《[综武侠]全江湖都欠我赏金》
1. 开年第一单(一)
三月夜,月光寒。
寒得像冬日里的水,浇在茕茕孑立之人的背上,落下一片惨白的霜。
湖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头戴兜帽,外罩一身宽大的墨色长袍,长袍下依稀露出一点雪白色的轻纱,腰间系着根银色的丝绦。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湖边站了多久,掌心轻抚过微隆的小腹,微微蜷紧,眉宇间闪过一抹挣扎之色。
低头沉默地看向自己纤细的右手,手缓缓抬起,移向腰侧,那里绑着一把匕首。
匕首长约七寸,鞘上镶嵌着稀有的红色玛瑙。指尖触到匕首的那一刻,她的肩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轻微的“叱”的一声,窄长的匕身在凄寒的月色下泛出幽亮的光,女子握住黝黑的匕柄,双眼死死盯着那截锋刃,整个身体不自控地开始发抖。
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咬牙,将锋刃对准自己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猛地扎了下去!
“叮——!”
一声极轻的响动,伴随一缕自耳后袭来的劲风,精准地击打在她握着的匕首末端,和施力的手腕处。
刃尖刚刚割破外衣,锋刃歪偏的同时,她整条手臂一麻,五指下意识地一松,匕首脱手而出,落在脚边,钉在地面,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低垂着眼,怔怔看向地上滴溜溜打转的两粒石子,茫然无措。
直到头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人声。
“唔,我看看。”
她缓缓抬眼,数丈开外的树上枝桠,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一身利落的窄袖玄衣,束发,黑靴,身形修长,手腕缠着圈绷带,正半蹲在细细的枝桠上,身躯随枝桠上下轻轻晃动。看不清脸,只因此人正举着幅画像仔细端详,遮挡住了面容。
刚才是这个人阻止了她吗?她是谁?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积蓄的求死的力量一旦褪去,求生的本能瞬间涌上心头,年轻女子皱眉,警惕喝问:“你是谁!”
“司徒静,神水宫弟子,于腊月初八前后失踪,失踪迄今,三月有余。”
来人似乎根本没听到她的发问,又或者是听到了也不打算回答,自顾自对着手里的画像自言自语。
片刻,“刷”地一下收起画纸,露出背后一张清隽笑脸:
“哈!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被我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沉肩坠肘,自摇摇晃晃的枝桠上纵身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像森林里身手矫健的猎豹。
司徒静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对方的额头。
眼前这个人一身漆黑,几乎和寒夜墨色融为一体,唯独额前碎发间系着一条红色额带,长长的发带混在脑后束着的发里,在刚才跃身而下时在空中划出两道飞扬的轨迹。
这人也不去拍头发和肩膀上沾着的树叶,正了正背后的包袱,迈着散漫的步子朝她走来。最诡异的莫过于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目光灼热,看起来高兴非常。
一个年轻女人。实力可能在自己之上。
司徒静心中快速做出判断,掩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紧,一时后悔刚才没有趁此人分辨自己身份之时将防身匕首及时捡起来。
玄衣女子不慌不忙地卷起画纸:“在下受人之托,带司徒姑娘回神水宫。”
“你还没说你是谁。”司徒静闻言心中一跳,掩去目光中的冰冷和一闪而过的杀意,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啊?哦!失礼失礼。”玄衣女子屈指挠了挠脸颊,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忘了自我介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下是个赏金猎人。”
赏金猎人,顾名思义,非官非匪、亦正亦邪,是江湖中以悬赏为生,凭本事拿钱换命,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
这样的人有很多,所擅之事亦不相同,有的擅长追踪调查、刺探情报,有的则主做暗杀生意、人命买卖。
在江湖和官府的夹缝之中谋生,于黑//道和白道之间横跳,大多行踪不定,习惯单独行动。
这是司徒静头一回遇到赏金猎人。
“……是宫主派你来的吗?”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雇主具体是谁在下暂时不便明说。”玄衣女子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笑道:“等在下拿到了赏金,钱货两讫,姑娘自会知晓。”
司徒静眯起眼,淡淡地审视着面前的玄衣女子,半晌忽而弯起嘴角,温和地笑着颔首:“好,我跟你回去。”
“太好了!”玄衣青年拊掌一笑,似乎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笑眯眯道:“事不宜迟,我这就护送姑娘上路。”
上路……
司徒静目光一黯,面上却不显,只在对方转身正欲引路时突然发出一声痛呼,玄衣女子闻声,果不其然转过身来,垂眸看向半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脚踝,面露痛苦之色的司徒静。
后者一脸难色,咬牙轻声解释:“我之前脚崴了……烦请多担待。”
“崴得很是时候啊!”
司徒静:“……”
“呜——!”茂林深处不知哪里,适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玄衣女子摩挲着下巴沉默了半晌,就在司徒静以为就要这么僵持到天亮时,终于如愿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复:
“这样不是办法,我背你吧。”
玄衣女子背对着她利落蹲下身,背脊微弯,单膝跪地:“上来。”
司徒静的眸掩在碎发下看不清神色,迟疑不过片刻,她拢袖上前,顺势趴在对方背上:“有劳了。”
“客气。”玄衣女子闻言轻笑,双臂朝后挽住她的腿,站直起来。
视野骤然抬高,司徒静这才意识到眼前人比自己要高上许多。背负着跟自己重量相差无几的成人,身前的人却呼吸如常,健步如飞,连气都不带多喘一下。
不过,对方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吧,她怀了身孕这件事。被背起的那一刻,这个秘密就一定藏不住了。
司徒静的眼底划过一抹狠色:左右回去都是死,别怪我心狠。
袖中刀出鞘不到半寸,身前人的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走过一大片阔叶林,眼前是难得的开阔地带,目之所及,月辉无遮无挡地洒落在地面,清凌凌地闪着白光。
司徒静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见状心中一紧,匕首重新收回袖中,声音如常地问:“怎么了?”
“忘了问,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司徒静悬着的心重新落了回去,还以为她刚才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
“太好了。”玄衣青年舒了口气。
“……”这到底有什么值得太好的?
司徒静欲言又止,明智地没有追问,总觉得不会是什么正常的理由。
宫主就派这么个奇葩来抓自己回去吗?
“雇你找我的人,许诺给你多少钱?”
“定金一百两,事成之后,再付一千两。”
玄衣女子语调飞扬,显是很满意这个报酬,一边说着,脑后几缕碎发尤在风里调皮地一晃一晃:“在下办事,向来包雇主满意。”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司徒静试探地问。
“我接到的任务是将你完好无损地带去神水宫,至于别的,雇主不说,我就不问。”
“这也是干你们这行的规矩?”
“没错哦。”
难怪,难怪即使分明应该已经知道她怀有身孕,这人也没有半点惊讶好奇之色。
眼见这人哼着小调,步履轻快,身形松懈,司徒静双眼微眯,摸索着再次将匕首握进手里。
挥臂欲刺!
“嗯?”玄衣青年耳朵微动,偏了偏头,再次停下脚步。
糟了!她忘了对方可能看到地上的影子!
司徒静心头猛跳,挥匕的手举在半空,而身前的人正在慢慢开口:“有……”
来不及了。
她弃刃推掌,拍向身前人的背心要害!
玄衣青年闷哼一声,身体微晃,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软绵绵地朝前倒了下去。
司徒静扶着小腹踉跄几步,气喘吁吁跌坐在一旁,这人刚才说有什么?
有人?这里除了她还会有谁?
很快,这个疑惑就消失了。
因为她抬眸看到,从前方不远处的密林背后,陆续出现手持刀剑棍棒,虎视眈眈,朝她一步步包围过来的阴影……
六个,还是七个?这些人也是冲着自己来的吗?
是宫主派来的杀手,还是……无花?
想到这个名字,司徒静的心中骤然一痛。但混杂在这份痛意之中的,还有恨。
她自小在神水宫中长大,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江湖之中的门派,看似风光无限,背地里干着肮脏龌龊勾当的不胜其数。
似她这样自小被养在宫中长大的女孩,还有很多。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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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杀手组织会杀掉孩童的父母亲人,将人从小培养成冷血的杀人机器一个道理,无根的浮萍,最好控制,最不容易背叛。
宫主水母阴姬一定杀害了她的生母,而她要为自己无辜惨死的母亲报仇。
她接近来宫中讲经的无花,这位南少林首徒,是江湖如今年轻一辈中最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之一。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没有比无花更合适的结盟对象。有他帮助自己,就可以对抗神水宫。
所以她献出了自己的身体,还为无花偷取了宫中至宝,天下间最无色无味的剧毒天一神水,作为交换的筹码。
但她没有料到的是,对方从始至终都在利用自己,甚至比她更绝情、冷酷。
交付半颗真心,对方虚与委蛇后的弃如敝履并没有令她绝望,真正令她绝望的,是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水母阴姬绝容不下一个偷了天一神水,还怀了身孕的女弟子。
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死。
她得感谢这个不知道名字的赏金猎人,如果不是对方遵守着那些行规,她本应该对自己有所防备,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击晕。
但司徒静唯独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夜,竟还有人要她死。
这些人会是无花派来灭口的吗?
她已无暇再想,刀锋已至!
司徒静的武功在神水宫中算不得一流,有人曾称赞过她的天赋,但她自知武艺在宫中只算平平。
且她刚才奋力一击得手,耗尽大半力气,如今陷入敌围,举刃格挡,三五招间便左右支绌,小腹隐隐发疼,是真气走岔之兆。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
有刀贴着头皮上方扫过,司徒静矮身避开,同时挥刃断开右侧袭来的一剑,刀剑相击,火星交迸,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左臂霎时传来一阵剧痛!
司徒静本能地发出一声惨呼,匕首“哐当”一声落在脚边,人也斜斜委顿在地上,她捂着被冷箭扎破的左臂,鲜血蔓延,血从指缝间滴落下去,很快洇湿了半个臂膀。
电光火石之间,头顶罩落一片阴影,惨白的月色下,是黑衣人当空朝她劈下的一刀斩!
避无可避!
司徒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忽而风动。
“轰——!”
伴随着连绵不断的凄厉惨叫,有重物撞落在树上,因力折断发出的笨重“咔嚓”声,混杂着某些更细微的,骨骼断裂发出的脆响。
原本预计的刀并没有劈下来,司徒静睁开眼,眼前是飞扬的漫天尘土,等到沙尘散尽,她揉了揉眼,率先看见满地哀嚎打滚的黑衣人。
然后,抬头看向矗立在自己身前的那道身影,还有对方手中的长枪,不可置信地缓缓瞪大了双眼。
怎么会……等等,这枪是哪来的?!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似乎洞悉了司徒静的疑惑,突然“诈尸”的玄衣青年声调高昂,长枪点地,回头冲她眨了眨眼。
“小心!”
司徒静眼见有一个黑衣人正自背后朝玄衣青年举剑砍来,焦急出言示警。
玄衣人看也不看,长枪斜撩后带,尾端铜箍“当”地一声架开剑锋,顺势借力,人随枪走,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倏地向下滑铲,枪尖横扫半圆,切入右侧另外两个黑衣人之间!
枪身如游龙摆尾,左右一荡、一扫,那两人只觉一股难以抵挡的巨力拍向胸口要害,与此同时脚下被罡猛异常的脚劲大力横断,甚至来不及闷哼一声便失去平衡,随惯性倒飞出去,跟其他几人一同被拍飞树下,激起漫天尘土,彻底爬不起来了。
眨眼之间,六七人的合围就被一人一枪搅得七零八落。
玄衣人提枪不停反进,脚下提踏纵身,身形快出残影,在接连躲过暗中袭来的连发冷箭之后,迅速接近黑衣人藏身之处,猱身而上,司徒静还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地上“咚”地倒栽下去又几枚黑影。
好快!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招一式乍看之下都平平无奇,但每一招都像经过了千锤百炼,化作身体最原始的反应。
她究竟是谁?!
司徒静尚在惊叹,下一秒骇然变色!
只见玄衣女子在解决完树上的杀手后,突然旋身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她,冲她咧嘴一笑,枪出如龙,猛地掷向她!
如箭离弦,司徒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杆枪离自己越来越近!
2. 开年第一单(二)
惊呼还来不及发出,枪携一缕劲风擦着耳畔割过,扬起的碎发被一并碾碎,司徒静只听得身后又一声惨叫,兵器“哐啷”砸在地上,紧随而至的是重物砸地发出的闷响。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
玄衣青年施施然如闲庭信步,眉眼带笑,一边朝司徒静致歉,抬起右腕随意擦去脸颊边沾染的血迹,走至她身后,枪尖“噗”地一声拔出,带起一蓬血花,溅落在泥里。
“唔,呕!”浓郁的血腥味让本就因身孕而对气味敏感的司徒静一阵反胃。
眼前蓦地出现一张放大版的笑脸,司徒静吓了一跳,心虚地撇开头,顺势朝后挪开一段距离。
“你……”她欲言又止。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寻人就是寻人,不可对目标之人动手。”似乎一下子读懂了对方的未竟之言,玄衣青年只是微微笑着,将刚才之事一语带过,垂眸把手里的枪拆做两截,重新塞进包袱,负回身后。
做完这些动作,青年的目光掠过司徒静左手捂着的小腹位置,微微挑眉,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却在下一秒注意到她左臂的伤处时,倏然变色:
“你流血了!”
“没事。”
“怎么没事!你受伤,我拿到的钱也会变少!”
玄衣女子一脸严肃,撕下一道手腕缠着的干净绷带,顾不上司徒静的推拒,一把抓住她的臂,上药、包扎,动作娴熟,又快又稳,仿佛演练过很多遍。
一番变故,司徒静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若不是眼前人刚才及时出手,自己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那些黑衣人……恐怕是冲着我来的。”司徒静捂着一阵阵坠痛的腹,忧心忡忡道。
“你得罪了谁?”玄衣青年眨了眨眼,拍了拍胸脯热心建议:“放心,只要你雇我,我可以帮你摆平,价钱好商量。”
现在是推销自己的时候吗?而且:“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在下姓谢,名挽之。赏金猎人榜排名第一的枪客。”
“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可以!”谢挽之几乎不带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不过这事可以之后再谈。”
“为什么?”腹部的疼痛愈发加剧,司徒静额上沁出冷汗涔涔,咬着唇,脸色发白。
整个人被腾空抱起,司徒静只来得及揪紧玄衣青年胸前衣襟,后者抱着她拧身朝一侧急掠数丈,只听密集的“嗖嗖”声,二人刚才所处的位置顷刻间已被箭簇射满,箭身泛着幽幽蓝光。
若不是谢挽之反应及时,两人已经被扎成刺猬了。
“因为眼下活还没干完。”谢挽之语气轻松,风吹衣猎猎,她一双眼湛然若星,凝神听着暗处传来的动静。
然后,在下一场箭雨来临前间不容发的瞬息,整个人如一道闪电,窜了出去!
已经数不清今晚受了多少次惊吓,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呜咽风声,林子里似乎还隐隐能听到夜枭哭啼,谢挽之起落无定,抱着司徒静的手却异乎寻常地稳。
司徒静诡异地觉出一缕安心。现在除了眼前这个人,还有谁会竭尽全力保护她呢?
哪怕对方是为了钱,哪怕对方是水母阴姬派来的,但至少这个人有足够的实力打败这些无花派出的,要取她性命的杀手。
司徒静相信……
很难相信。
“糟糕糟糕!这波人比刚才那波厉害多了,打不过哇!”谢挽之神情狼狈,嗷嗷乱叫着左右腾挪闪避,却怎么也甩不开和第二波出现的杀手之间的距离。
司徒静捂着腹,顿生不安,语气艰涩地试图确认:“你不是……赏金猎人榜排名第一的枪客吗?”
“用枪的人少,竞争也小,谢某我啊,最擅长捡漏了。”
越行越至密林深深,月色被淹没,又一次险险避开两发毒镖,谢挽之倏地停下脚步,喃喃自语:“完了,这样下去都得死。”
要舍弃她了吗?司徒静心弦绷紧。
眼前影影幢幢,是不再隐藏身形、逐渐向二人围拢过来的黑影,这次是十个,还是更多?
人群中混杂着不知谁发出的一声狞笑,是瓮中捉鳖,志在必得的笑:“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谢挽之低着头不吭声,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司徒静焦急地扯住身前人的袖子,再不反击,她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谢挽之依旧纹丝不动。
眼见滔天剑光如雨倾覆而下,司徒静咬牙,抬头急道:“放我下来,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坐以待毙。”
“司徒姑娘现在不想死了?”谢挽之冷不丁道。
什么意思?司徒静抬眸,望进谢挽之的眼里,风吹额发,长发飘动,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眼里漾开星子般的点点温柔笑意。
这个人……
谢挽之收回目光,抬眸正视前方,就在黑衣人们以为自己行将得手的上一秒,黑暗之中,一道凌厉的剑光突袭而至!
一瞬之间刺出一十三剑!剑光如毒蛇吐信,一旦被其“咬”住,结局便只有一个。
死!
这道剑光如果是同伴发出的,黑衣人会觉得安心无比,但若是来自敌人,恐怕没人能笑得出来。
剑光发出的一刹,黑衣人的笑已经凝固在了嘴角。
那是比闪电还快的剑势,同为杀手,这样的剑势,他们只能想到一个人。
搜魂剑无影,中原一点红。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要帮谢挽之?!
他们永远不可能再有机会知道答案了。
谢挽之的嘴角浮起一个恶劣又狡黠的笑:
“桀桀桀,抱歉啊诸位,我说这样下去都得死,说的是你们,可不是我。”不忘回头扮了个鬼脸:“红兄红兄,这里交给你,我先带人撤了!”
一点红没有回答,苍白英俊的脸上一双无波无澜的、碧绿的眼,如死寂的沉潭。
他沉默地拦在了黑衣人和谢挽之中间,手中执剑,剑上犹带血。
立场不言而喻。
……
……
“咦?司徒姑娘你怎么不问,赏金猎人为什么会和杀手合作?没什么不能问的,你问我的话,我就告诉你。”摆脱了追兵,一想到一千两在向自己招手,谢挽之神情愉悦,话不知不觉也变多了起来。
却始终没等来怀抱中人的回应。
低低发出一声轻咦,谢挽之鼻尖微动:好浓的血腥味,除了自己身上的之外,怎么好像……
目光一肃,低头看向不知何时陷入昏迷,气息奄奄的司徒静,谢挽之心头一紧,就近找了棵树将人轻轻靠放在地上,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染了血。
不是她的血,是司徒静的血。黏腻又湿热。
事情大条了。
“让我知道是哪个渣滓干的……”
谢挽之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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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司徒静的腹,话至一半,狠狠磨了磨牙,深吸一口气,自衣襟下取出一颗精心包好的药丸,捏在指间,扣住司徒静的下巴,并指在她喉下两处穴道一点、一拍,助她吞服。
眼角余光注意到此前数十丈外有一座废弃的破庙,谢挽之将人再次抱起,疾行向前。
…………
司徒静意识模糊,恍惚间只觉似乎有人往她身下垫了厚厚好几层干草,耳边有火堆劈啪作响,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在对话。
女的是谢挽之,男的声音她从未听过。
“红兄,你是个杀手、剑客,剑刷刷刷耍得这么好,没道理不会接生吧!”
“我只会杀人。”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而你是个赏金猎人。”
“嗯?!你‘而’是什么意思!谢某是赏金猎人就会接生了?”谢挽之几乎跳了起来:“杀人越货走镖寻人追踪调查,谢某在黑白两道接的活是杂,但从来没给人接过生。”
耳边传来司徒静一声痛苦的呻吟,谢挽之急得抱头乱转,嘴里喃喃重复:“一千两,我的一千两。可恶,早知道就不分给你六百两了。”
“六百两还请不动我出手。”
“知道了知道了,友情价嘛,还是先用后付!”谢挽之手下不停地给司徒静止血的同时兼输送内力替她护住心脉,一边阴阳怪气道:“你有钱,你了不起~嘁,还不是连接生都不会。”
……她到底是怎么把杀手和接生联系在一起的?一点红皱紧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终于忍受不了某人的聒噪:“给。”
“这是什么?”两指一夹,接过一点红掷来的药丸放到鼻端轻嗅,谢挽之疑惑地偏头问道。
“毒药,从刚才黑衣人身上掉出来的,或许可以帮她把胎打了。”
谢挽之手微微一抖,“啪”得一下反手将药扔进了火堆,气急败坏地控诉:“你是嫌她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水母阴姬知道以后不会连我一起宰了!”
“你懂什么叫完好无损地把人带回神水宫吗!啊?!”
“等等你别走,你到哪里去!”眼见中原一点红抱剑转身向外,谢挽之在他背后叫道。
“有人来了。”中原一点红冷冰冰道:“我出去解决他们,你……嗯。”
说罢出门而去,头也不回。
谢挽之:……嗯什么嗯啊你到底= =
烦躁地把头顶的发抓成鸡窝,垂眸看向瞳孔几近涣散的司徒静:唯一一颗护心止血的药丸已经喂她吃了,也勉力护住了她的心脉,血已经止住了,可是……
“那、那颗药……给我吃吧。”草垛上的人气若游丝,说出这几个字,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刚被我扔了。”谢挽之默了默,淡淡开口:“你的确该吃颗药的,但不是现在,而是至少三个月前。”
“现在吃这药,只会要了你的命。”
屋外响起熟悉的兵戈交击声时,谢挽之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属于司徒静的那把匕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反复擦拭起来。拿刀在火上仔细烤了烤,翻出包袱里随身带着的一小瓶劣质的烧刀子。
火光照在谢挽之的眉眼,显出与刚才和中原一点红呛声时截然不同的沉静。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尽,在司徒静身前屈膝半跪,声音和目光一样温柔安定:“你放心,你不想死,我就不会让你死。”
“谢某言出必行。”
3. 任务结算
中原一点红回到破庙里的时候,剑上的血还没有干。
庙里的血腥味比之外面更浓。
耳畔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杀手的脚步微微一顿。
“抱好了。”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怀里已经被塞进一团温软的、小小的,用干净的棉絮悉心包裹住的物体。
不,不是物体,是一个皱巴巴、有着微弱心跳和呼吸的孩子。
一贯只会用来杀人的一双手,如今捧着一个刚刚降世的生命,再小的波折都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剑客的手史无前例的僵硬,乃至微微发抖,差点把孩子扔了出去。
“敢把这小鬼扔了我杀了你哦红兄。”谢挽之面无表情地威胁。
一点红放空的目光终于聚焦在谢挽之身上,她此刻正背对着自己,袖子挽起半截,替躺在草垫上的女子用烧好的热水擦拭脸颊。
叫做司徒静的女子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不知道谢挽之用了什么办法,也或许是这女子求生的意志足够强烈,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竟真被她硬生生给救了回来。
一点红恍惚想到自己从前和这姓谢的相遇的情景……倒是不意外。
庙外是遍地的杀手尸体,庙内是一个杀手、一个赏金猎人、一对母女,气氛难得诡异的安宁。
“你接生的?”一点红僵硬地抱着襁褓中的女婴,鬼使神差地开口。
“嗯哼!”谢挽之斜睨他一眼,目光隐隐得意又流露淡淡鄙夷:“毕竟在下可是无所不能的赏金猎人,不是那种连接生都不会的杀手。”
一点红:“……”
“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扒两身衣服。”谢挽之起身向外,一点红适时移开目光。
“要衣服做什么?”
谢挽之脚步微顿,侧眸朝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不然,红兄发发善心,把衣服脱下来给我的一千两盖上?”
“……”
像是很满意看到一点红吃瘪,谢挽之难得没再嬉皮笑脸,她看向屋外,轻叹一口气:“你以为她这就算平安过了鬼门关吗?”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认识这么久以来,一点红很少有机会见到这样严肃认真的谢挽之,她认真起来的时候,和平时没个正形的模样截然不同。
当然形象破灭得也够快。
“为了我们每个人的五百两,红兄,再搭把手吧。”一脸真挚地说完,小跳着跨出门槛,连着脑后的绯色发带也在风中上下翻飞飘荡。
一点红抱着怀里此刻不哭不闹的婴孩,注意到某人已经利索地扒拉起地上那些现成的御寒衣物。
他薄唇微抿,眉峰微皱:等等,难道不是他六百两,她五百两吗?
不过,这一点很快也不重要了。
一点红目光复杂地看向谢挽之里外忙碌的身影。
……
……
山道漫漫,车行三日。
传言神水宫中只收女弟子,门下俱是人间绝色,武功以阴柔见长,宫主水母阴姬武功奇绝,当世罕有人敌。只唯独一条,水母阴姬仇视男子,禁止门下弟子与男子往来。
既然如此,谢挽之将司徒静母女二人送回去,岂非叫她二人去送死?
“我在想,若是水母阴姬真想让她死,就不会等到现在,也不会叫我完好无损地把人带回去。”
谢挽之盘腿坐在马车车厢外,手里握着缰绳,山道崎岖,她驾车的速度并不算慢,行驶却异乎寻常地平稳,丝毫没有惊扰马车里酣眠的人。
连日来杀手不断,虽然有些奇怪要对付一个司徒静何至于要派出这么多人,但谢挽之无暇多虑。司徒静的情况时好时坏,前日又起了高烧不退,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特地租一辆马车。
如今,烧好不容易退了下去,人却陷入了昏迷。
一点红坐在玄衣女子身侧,抱剑阖目小憩,闻言隔了半晌,冷冷道:“或许她只是想自己清理门户。”
自小在杀手组织被培养成如今顶尖的杀手,一点红深谙个中规则。如果有一日自己选择叛逃,要杀他,薛笑人绝不会假他人之手。
“红兄这你可就猜错了。”谢挽之胸有成竹地眨了眨眼,一副你快来问我啊问了我就告诉你的欠欠表情。
一点红撇开眼,无视。
“哎你这人,真是半点不配合。”谢挽之见状无奈地耸了耸肩,目视前方,微微笑着,却也没往下解释。
她很确信,水母阴姬极其在乎司徒静的安危,哪怕后者触犯了门规。
江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神水宫具体的位置,最多也就能知道是在哪处山谷。中原一带,神秘程度能与之一较的,或许也只有移花宫和幽灵山庄。
而能把神水宫山谷所在位置,这样算得机密的事告诉谢挽之,并叫她将人活着带回这里,足可见出水母阴姬对司徒静的重视。
“吁——再往前只能我一个人去了。”勒马停车,玄衣青年起身,掀帘入内。出来的时候,孩子负在身后,昏迷的年轻女子则被她稳稳抱在身前。
她看向一点红,语重心长道:“红兄,你在此处等我,切莫走动,我去去就回。”
“……”她又在抽什么风?
见他没有领悟她话中深意,谢挽之恨铁不成钢地轻“啧”了一声:“这马车很贵,我还要还的。”
“就当你答应了。”某人笑得眉眼弯弯:“孺子可……”在对方倏然射向她的冰冷目光里乖觉咽回最后一个字。
“咳咳,走了走了。”转身往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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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去。
……
……
繁花山谷,深潭如许,草木寂寂。
就是在这样的寂静里,一声清啸忽地穿云而至,打破了原本的死寂。
与此同时,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层层荡开,眨眼之间,水柱冲天而起,升起数丈高,水沫四溅,一如瀑布倒悬。
等水花彻底散落,湖边多了两个白衣身影。一个身形伟岸,浓眉深目,与之相比另一个则显得娇小秀美得多。
这两人,一个多月前谢挽之恰好都见过,神水宫宫主水母阴姬和她的弟子宫南燕。
“我还以为宫主这回也会像上次一样,身坐琉璃莲花台,浑似宝相庄严观世音。”玄衣青年自林中缓缓行出,面上带笑。
没有理会她的恭维,水母阴姬转过身,薄唇紧闭,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周身便透出一股慑人的威严。
可当她看向玄衣青年怀抱中的女子,肃穆的脸上竟泛出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细微波动。
“放心,她是身体太过虚弱才导致一直没醒,以宫主的能力,好好调养一段时间,相信人很快就会醒过来。”
水母阴姬上前伸手从玄衣青年手中抱过昏迷的女子,看着司徒静时,一向冰冷森严的脸上竟露出堪称温柔怜惜的神情。
谢挽之见状掩唇清了清嗓子,蹙眉长叹一口气:“不是我夸张,这回可真是好险,一路上不知遇到了多少波杀手,要不是我及时找到司徒姑娘,那可就……哎!”
跌足嗳声,惺惺作态。宫南燕冷笑:
“拿着。”
接过宫南燕递来的银票,确认数额无误,谢挽之脸上立时转忧为喜:“神水宫下次如还有需要,尽管再找谢某!就是……”
“就是什么?有话快说。”宫南燕不耐地道。
玄衣青年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嘿嘿,就是这次我把我保命的唯一一颗护心丸给司徒姑娘用了,这个钱之前没算在里面。”
“给她。”或许是找回了司徒静,水母阴姬心情大好,罕见地很好说话。
“是。”宫南燕躬身领命,解下腰间锦囊正准备给钱。
“那个……来时担心司徒姑娘着凉我还买了辆马车……”
“都给你。”宫南燕手微微一顿,索性把整个锦囊抛给玄衣人:“三百两,够不够?”
“够了够了!”
谢挽之心满意足地把额外的银票塞进衣兜,藏好,拱手抱拳轻笑:“总之,幸不辱命,母女平安。”
“……母女?”
两个字落在水母阴姬和宫南燕耳中一如惊雷乍响,两人这才注意到谢挽之背上还背了个气息极其微弱的婴孩,倏然变色。
谢挽之:额……还是我亲手接生的,有什么问题吗?
4. 杀手的任务
“唉……”
一点红心中默数,自某人从山谷中回来之后,这已经是她叹的第十七次气。
谢挽之是在半个时辰前回来的,去时天光正好,归来已霞光满天。
她去的时间比自己预想得更久。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红兄,这是你的五百两。”
“六百两。”一点红抱臂冷冷地看向眼神飘忽的某人,纠正道。
“哈哈瞧我这记性,是六百两,我记错了。”麻利地补上一百两,朝前一递,郑重地交给黑衣剑客。
一点红时常觉得谢挽之能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是个奇迹。
“我说红兄,咱就说好歹也是金牌杀手,名满江湖,赚这么多赏金,衣服破了也不买身新的,行走在外多没排面。”谢挽之指着一点红衣袖上的破口,笑着调侃。
“……”杀手要什么排面?一点红懒得理她。
何况,她又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然后她就跳上了马车,单手托腮,在他边上长吁短叹,一脸怨念深重。
“又怎么了?”只想安静驾车的杀手听着耳边一路上传来的一声接一声叹气,迫于无奈关心道。
“你说同样是名满江湖,我怎么老是收不到整单赏钱。”
会自夸名满江湖的人不多,通常都很不要脸。一点红不合时宜地想。
谢挽之不知道一点红在心里腹诽,她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个悲伤的事实。
神水宫这一单是她这小半年来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开张。
几个月前接了秘密窃取福威镖局《辟邪剑谱》的任务,偷是偷到了,但雇主临到头了想要她的命,得亏她溜得快。
对于这种赖账行为谢挽之很是愤慨,索性转头上了黑木崖,打算给剑谱找第三个家。
教主东方不败对她手上有一本《辟邪剑谱》很感兴趣,很快安排接见了她,只是拿着她给他试看的部分,眸中兴趣由浓转淡,最后意兴阑珊地把那几页纸还给了她,随即打发人下了山。
钱的事不了了之,谢挽之气得把剑谱一把火烧了。
一点红见她神情变幻,嘴里隐约念着“华山”二字。她和华山派有过节这件事他略有耳闻,知之不深,见状难得公允地说了一句:
“知道的太多,水母阴姬没要你的命,就该值得庆幸。”
谢挽之闻言愣了愣,从糟糕的任务经历中回神,揉了揉脸,脸上半点不见担忧之色:“哈,她才不会杀我。”
说完一手背在脑后仰头望着天,眼见日晖向晚,倦鸟归林,空着的那只手里抛着颗捡来的石子,神情意外的笃定。
当时,面对满脸震惊的水母阴姬和宫南燕。
“我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是,在司徒姑娘清醒的时候,曾说过想委托我帮她杀一个人。”
“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说,当时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谢挽之耸了耸肩:“但我想,或许是同一个人。”
水母阴姬身上一瞬间爆发出极其骇人的杀气,宫南燕为威压所慑霎时冷汗涔涔,反观谢挽之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笑嘻嘻抱臂站着。
“这个消息值一千两。”半晌,水母阴姬收敛杀气,淡声开口。
“暂时还一文不值。”谢挽之轻笑:“司徒姑娘一天不醒过来,说这些就都没有意义。”
要保护的人活着,报仇才有意义。
目光掠过宫南燕怀中的女婴:“人,谢某已经都送到了,告辞。”
玄衣转身而去,有风吹过,绑在发间的绯色缎带在风中高高扬起,低低落下。
两次见面,水母阴姬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玄衣人的身上。
“宫主,姓谢的知道这么多,我们为什么不杀了她?”一旁,宫南燕不解地问。
“你以为想要她死的人少么?”水母阴姬收回目光:“那你猜,她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
……
风从指缝穿过,谢挽之沉默了太久,久到一点红都有些不习惯。
“你在担心那个孩子?”或许是福至心灵,他冷不丁问。
“啊……”谢挽之看向他,一脸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任务都完成了,那孩子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他没说。
谢挽之却忽然没头没尾地噗嗤一笑:“没想到红兄这么有爱心呢哈哈哈哈……额,咳咳。”
某人在黑衣剑客冷冰冰的视线里敛笑正色:
“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红兄关心我,这世间所谓真挚的情谊,莫过于此,当浮一大白!”
“下车。”
“啊?”谢挽之愣了愣,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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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不知不觉都回到租马车的地方了。
闭嘴乖觉跳下车,将马车物归原主,收回押金,谢挽之把钱塞进贴身处,抬眸看向自己眼前这位朋友,微微挑眉。
奇怪,杀手这么闲的吗,他还不走?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一点红走在前面,步伐不慢,也不快,闻言微微站定,没有回头:“你之前觉得蹊跷,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要杀司徒静。”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这个:“是没道理。要杀她早杀了,加上她武功不算高,要得手并不难。”
“那些人并非都是冲着司徒静去的,至少不全是。有些人是冲你去的。”
“嘶,莫非是华山派的人?”谢挽之倒吸一口凉气,摩挲着下巴,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对啊他们那么穷,哪来的钱请得起这么多杀手。”
据她所知,整个华山派上下,从掌门岳不群到他手下弟子,也就过着堪堪温饱的日子。几个月前要不是急需用钱,她也不会自降身价接下那个任务。
“嵩山派,左冷禅。”一点红淡淡道。虽然刻意遮掩了武功路数,但还是有一个人在生死攸关之时使出了嵩山剑法。
“居然是他……”谢挽之屈指挠了挠脸颊,实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此人,不过:“可最后那波人是谁?”
“不知道。”中原一点红摇了摇头,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庙外的那些人和自己一样,都是杀手。
身后传来谢挽之兴高采烈的声音。她似已将杀手追杀一事抛诸脑后,正在计划着要去哪里吃顿好的犒劳自己,口中还不忘说着夸张的恭维之词:
“嗳嗳,该说不说,红兄不愧是金牌杀手,专业!活都干完了还特地送我一程。”
“不过看来最近活不算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既然如此不如这顿饭就由红兄请了吧!”铺垫了半天只为这一句。
一点红目光复杂难辨,他闭了闭眼,停下脚步,握紧剑柄,转身看向无知无觉的某人,眼中一片漠然:
“我不走,是因为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的任务和他们一样。”
“有人要我出手,取你性命。”
谢挽之:他在说什么,风太大她听不清。
5. 巷战
黄昏将尽,逢魔时刻。
巷口的风呜咽着往里吹,巷子里两个同样一身黑衣的人相对而立,气氛却一扫来时的轻松,陷入诡异的胶着。
“红兄,我不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吗?合作无间一起赚钱的那种。”
谢挽之一路疾驰逃进巷子,无语地发现这居然是个死、胡、同!
人倒霉起来果然连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神情悲愤:“是谁出钱要你背叛我们的友谊?!”
一个她如果知道了只会死得更快的人。
“我没有朋友。”一点红漠然开口,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却在看清玄衣女子此刻的神情时陷入怔忡。
她这是在……生气?
也对,她应该生气。她曾经救过他,如今他却要奉命杀她。尽管他不会真的杀她。
直到晚风轻送,他得以听清谢挽之咬牙切齿小声嘀嘀咕咕的内容:“可恶,居然找你杀我却不找我杀你,什么意思,看不起谢某?!”
“……”他刚刚到底在期待什么。
拔剑,向前迈出一步。
“等等等等,至少死也让我死得明白。”谢挽之口中不迭,推掌叫停,后者竟也真的停下了脚步,不再靠近。
他在等她开口。
谢挽之背贴着墙,微微站直,不知想到什么,一时好气又好笑:“我说红兄,一路上你有那么多机会下手,为什么偏偏非要等到帮我完成了任务,现在才出手?”
更有甚者,他完全可以利用她要保护司徒静的弱点,抓住机会和那些杀手配合一起出手,届时她必定投鼠忌器,不比现在动手要轻松容易得多?
一点红:“你曾经救过我一次,我还你一次。”
恩怨两清,绝不趁人之危。嚯,这是打算两不相欠再动手的意思。
“那你还好意思收我六百两!” 谢挽之义愤填膺地指着他控诉。
“丧葬费用。”一点红冷着脸,默默解释:“杀了你之后,我会替你收尸。”
谢挽之:“……”我真是谢谢你啊。
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卷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枭啼。
“好吧,既然如此……”玄衣女子仰头长叹一口气,眸中墨色沉沉,手探向腰际。
只听“铮”地一声,一泓寒光照月华,在一点红看清她手中兵刃之时,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滞。
“软剑?”
“没错,就是软剑。”
“为什么不拿枪?”一点红凝眉冷声问道。
他没见过她用剑,但见过她的枪。她的枪法娴熟老辣,此刻用剑,莫非她的剑法比枪法更精湛?
谢挽之无语地拿剑指了指四四方方的地:“红兄,这是哪里?”
“徐州城。”
废话,她当然知道这里是徐州。
“这里是胡同巷子啊胡同巷子,这么窄的地方我拿枪和你打,怎么施展得开?”谢挽之跳脚,拿着剑胡乱戳天戳地:
“因地制宜懂不懂!”话音未落,手腕一翻,眼神骤然一变,气劲灌注剑身,急进!
剑光扭曲蜿蜒,一如缠绕的长蛇,飘忽无定,刺向一点红的手腕!
杀手碧绿的眼睛里目光明明灭灭,里面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的剑也和他的人一样,迅疾、锋利。
“枪客就该用枪,选择用剑,你就已经输了。”
转瞬刺出十九剑,每一剑都快得不可思议。
江湖之中能避开一点红剑的人少之又少,他的剑术虽还不至登峰造极,但他练得是杀人技。
杀人技,招招夺人性命。
第十七剑贴着软剑的剑身抹过,第十八剑割破了谢挽之的袖口。
第十九剑发出,剑芒暴涨,不再凝于一点,而是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帘幕,笼罩住她周身方寸之地,剑气割断墙上迎风招摇的野草。
谢挽之身形急退,手中剑化作一道银光,护住周身要害,同时脚下步法变幻,在下一道横扫的剑光到来之前,足点墙壁借力翻腾,尝试摆脱那道致命的剑影,冒险朝外逃生。
身体在空中倒悬尚来不及调整,下一道剑光已至!
好快的剑!
谢挽之眸中露出惊惶之色,脚下一个踉跄,身形更失控制,胸前空门大开!
结束了。
她的剑法怎么会差成这样?!
想到下一秒即将发生的事,一点红呼吸莫名一窒。
剑已临身!
就在刹那,谢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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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咧嘴一笑,身体瞬间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一扭,关节发出咔一声响,含胸卸力,偏开的距离足以让她险之又险地避开杀招!
藏在身后的左手抬起,什么东西被用力掷出,狠狠砸在一点红脚前的青石板上!
身为杀手的直觉叫一点红本能急退,黑黢黢的弹丸触地,在沉闷的“咚”声过后,伴随“轰”的一声巨响,猛然炸开极其耀眼的火光,裹挟着碎石尘土组成的炙热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
狭窄的巷道成了绝佳的引爆地点,尘灰碎石漫天。
……
塌落的废墟里,一点红捂着口鼻缓缓行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眉骨上方破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有血滴落在苍白的脸颊,衣裳上有血渗出。
他撤开的及时,并未受致命伤,四肢却隐隐乏力。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在刚才的气浪之中,他隐隐闻到过一丝奇异的味道。
是麻药。
作为长年经受杀手训练的人,他早已能够免疫一定剂量的迷香、麻药,动作虽迟缓,却不至于晕厥。
但也足够让谢挽之逃跑了。
巷子外空无一人,早不见某个赏金猎人的身影。
就在刚才,她借那一掷之力,纵身向斜后方巷口处疾跃,扑向了巷外开阔地带。
“后会有期啦红兄……算了,还是别见了,原地拆伙!”
一点红站在原地,抹去嘴角血迹,隐约回忆起刚才某人在跑路前,也是火药爆炸前的一息说的话。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头痛欲裂的同时恍惚意识到一个事实:
谢挽之算准了他会犹疑,并利用这一丝犹疑和巷子这一片四方天地形成的地形,化劣势为优势,因地制宜,绝地反击,为自己开辟出一条生路。
在那个人知道他和谢挽之的交集后,一点红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既然如此,不如由他亲自动手。
……不出所料,他失手了。只是没想到她出手十分果决。
这样也好。
只是这火药,谢挽之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江湖之中,能制造出这样复杂火器的,一点红只能想到一个地方。
江南霹雳堂,封刀挂剑,雷家。
6. 情报交易
江南三月,何等柔情?
乍暖还寒,烟柳锁桥,云树绕堤。
可惜,这里不是江南。
保定地处江北,三月风雪尤盛,打在人脸上,吹在衣襟里,刺骨的寒,料峭的冷。
往前推十余年,这里倒是曾出过一位天下无人不识的英雄。
小李飞刀李寻欢。
小李飞刀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上排名第三,但在天机老人孙白发身死、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与李寻欢一战落败后,天机棒和子母龙凤环先后失其主,李寻欢的声名自此达到了顶峰。
可就在那之后不久,李寻欢携妻归隐,不知所踪。
飞刀成绝响,城中留遗迹。而偌大的金钱帮也在帮主上官金虹死后日渐没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的金钱帮,虽势力不出河北,却也余威尚存。
“都说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生前曾将一笔惊人的财富秘密藏了起来。只要找到这笔宝藏,金钱帮就有望东山再起。”
金钱帮能不能东山再起谢挽之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们也还欠着她任务的尾款没付。
啧,就这还好意思叫金钱帮。
“都过去两三年了,这钱我看你是讨不回来了。”
说话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乞儿,拿两根磨毛了边的布条胡乱绑着发,腰间挎一个鼓囊囊的布袋,一双眼乌黑发亮。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同样穿着件百家衣的青年手中的烧鸡,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口水。
好香啊。
“干娘特地让我转告你,这次徐州城发生的事金钱帮应当没有参与。”小乞儿顿了顿,幸灾乐祸道:
“不过之之,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被中原一点红这样的杀手盯上了,你确定你跑得掉吗?”
“他这会儿大概以为我往江南去了,短时间应该不会猜到我其实往北跑了。”
徐州城是南北襟要,自古为陆路要道、水运枢纽,四通八达。不论是北上幽燕,南下淮河,还是西出中原,都要从此经过。
这也就意味着,中原一点红很难推测出她究竟逃去了哪里。
声东击西,她自信至少能拖上一段时间。
转动着手中木棍,串在其上的烧鸡被架在火上烤着,青年往上面均匀地撒上佐料,油脂的香气四散开来,充斥着一方土地庙。
她顿了顿,停下手中动作,空着的那只手往小乞儿头顶一个暴栗:
“还有,之之什么之之,我是耗子吗?叫大王!”
“哎哟!”小乞儿一声轻呼捂住脑门,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大王”,安分没多久又贼笑着拿手肘捅了捅青年的侧腰:“咳咳,大王,要不九姐我替你指条明路?”
“呵,说来听听。”
小乞儿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
“嗯哼,遥想昔年六分半堂的雷损错手杀了名朝廷要员,人家麻溜躲进庙里剃度当了和尚,时过境迁,这当年杀人的事嘛,也就一笔勾销。”
“如今照样稳坐六分半堂,被人尊称一声雷总堂主。”
“这和我的情况哪里一样了?”青年好笑地问。
“我是想说,只要豁得出去,天无绝人之路~”
……铺垫得可真够长的:“请问我被一点红宰掉之前能听到您的明路吗?”笑眯眯地威胁。
“去连云寨。”
小乞儿打了个响指,一口气道:“沧州离这里不远,你去投奔连云寨,他们如今的大寨主戚少商人称九现神龙,向来急公好义。一点红就算知道了,你至少也不是一个人,到时候以多打少,你也能多几分胜算。”
“你确定?”拍开小乞儿沾了道灰的爪子,青年把终于烤好的烧鸡往小乞儿鼻端晃了一圈,在对方望眼欲穿的表情里皮笑肉不笑道:
“好你个小九,我让你叫我一声大王,你还真想看我落草为寇。”
“嘿嘿。”小乞儿挠头讪笑。
“这事我心中有数,他还没那么快反应过来。”青年收敛笑意,接着道:“我让你们查的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你说哪件?”小乞儿眼珠滴溜溜转着,装傻充楞。
“嗯?收钱不办事?”青年挑起一边眉毛,呲牙眯眼笑了起来:“你再不老实,我就去跟你干娘告状,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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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你屁股。”
“哇!之之你不讲义气!”小乞儿哇哇乱叫,趁机挠青年痒痒。
青年岿然不动,哼笑一声冷眼静静看她耍无赖。
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小乞儿收回爪子,吸溜着鼻子道:“放心,干娘一直派人替你留意着。”
说着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这次还真有消息!”
青年闻言眼神微动,肃容道:“找到那个采参商了?”
“嗯!”小九得意地扬眉,迫不及待从她手里抢过觊觎已久的烧鸡,一边啃一边声音含糊地将知道的消息分享给青年:“就在前天,有我们的人看到你要找的那个采参商出现在了济南城……”
认真听完自己想要的情报,青年从袖里掏出八百两银票:“老规矩,五百两是前几次提供情报的钱,先把前年欠的补了,剩下的三百两还是寄去老地方。”
“得嘞!来之前干娘可说了,你再不补上些之前欠的钱,这就是最后一次合作了。”
小乞儿喜不自胜地舔了舔手指,伸出油乎乎的爪子,将银票分成两份,分开叠好塞进兜里,老练地道:“现在嘛,合作愉快!”
打了个饱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蹦蹦跳跳朝外:“噢差点忘了!”
小乞儿回头看向青年:“最近帮里不太平,任帮主新丧,手下有些人不太安分,寄钱出去要花的功夫会比原来长些,干娘让我提前和你打声招呼。”
“好,总之尽快。”青年盘腿席地坐着,闻言抱臂戏谑道:“不过丐帮是怎么回事?你们这边若是需要我出手帮忙,可以把五百两还回来,我给你们开个友情价。”
“分舵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对于谢挽之提出的建议不置可否,小九只挺了挺胸脯,翘起嘴做了个鬼脸:
“倒是之之你,赶紧动身去济南吧,毕竟是一两天前得的消息,迟了万一人走楼空,下一次想再抓住尾巴就不知猴年马月喽!”
话音刚落,像只兔子般转眼蹿了个没影。
“知道了。”青年双手背在脑后,火光照在锋利的眉骨,落在眼底,额前发带如添一抹血痕,她托腮思忖:“济南么……”
7. 真假张啸林
济南是朱砂帮的地盘。
济南城中最大的赌场、最气派的酒楼、最舒适的客栈都由朱砂帮经营,各行各路都有朱砂帮的生意。
脂粉浮动、酒香四溢,往来济南最豪阔的富商、老板,都会选择在朱砂帮的地盘歇脚、消遣。
称朱砂帮是济南城的土皇帝,这句话一点都不为过。
但人站在高处是看不见脚底下的尘埃的。
那些忙碌在码头商行的贩夫走卒,游走在阴暗角落的乞儿老翁,哪怕是朱砂帮也没精力各个盘查。
这世上没有哪个地方是真正的铁板一块。
有的话,只是你还没发现那道缝隙。
对于初至济南的张啸林来说,今夜并不算是个美妙的夜晚。
在快意楼豪掷三十万两赌资引起朱砂帮掌门弟子冷秋魂的注意,再以谈三百万两的生意为由要他带自己去寻帮中长老杨松,一切都是为了尝试找到那封信。
朱砂帮掌门“杀手书生”西门千在离开济南城前收到的信。
找到了那封信,就能知道西门千为什么离开济南,顺藤摸瓜,或许还能查清他之所以和其他三人一样,皆中了“天一神水”之毒而至遇害的原因。
可如今非但这封信不翼而飞,负责保管信件的朱砂帮长老杨松也死在了家中。
线索断了,张啸林难免觉得有些倒霉,但客栈房间里的浴桶水温刚好,只是泡了个澡就仿佛消解了连日奔波的疲乏。
如果屋子外面没有那么多冷秋魂派来盯梢的人就更好了。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地几乎落针可闻,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起夜时穿衣的窸窣声,张啸林几乎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但也只是几乎。
所以当那道融入夜色的轻烟从梁上无声滑落,当那一点枪尖悄无声息地抵住他的后心要害,同时制住他的穴道以免他呼救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时,张啸林丝毫不觉得意外,甚至生出一股“终于来了”的感觉。
“嘘——别误会,我对阁下的命没兴趣。”即使压低了声音,张啸林依然能听出声音的主人是个女子,气息平稳、声音清冽、沉着不失冷静。
很好听。
“那、那姑娘这是何意?是要钱,还是要什么东西?”声音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慌张。
“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和来历。”枪尖微微前送,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中衣传至皮肤,引人不由微微战栗。
真是奇怪,她夜闯他屋,却要问一遍他姓甚名谁。
“张啸林,在下是从关外来的采参商,长白山一带的镖把子。”
身后的人闻言呼吸微微一顿,很快声音染上一丝笑意。
尽管如此,枪尖未移开半分:“很好,挺配合,值得称赞。阁下确实是我要找的人。”
张啸林听在耳里觉得莫名好笑,为对方不着边际的说话方式。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他或许真的会笑出来。
按捺着继续耐心配合,小心试探地问:“那个……在下有什么能帮到姑娘的么?”
身后之人闻言却沉默了下去,似乎在打量他,半晌沉声问道:“十七年前,你父亲张啸天手下有一百多名采参客在长白山死于非命,关于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张啸林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一件在身后之人开口问话起时他就隐隐有所觉察的事。
她眼下的问题足以证实他刚才的猜测。
这位姑娘是冲着张啸林来的,她的这个问题或许也只有张啸林可以回答。
可惜……他并非真正的张啸林。
有意思。他扮作张啸林,却从未想过今夜会有人冲着真正的张啸林而来。
“关于这个问题……”
垂在身侧的小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下意识地颤抖,而是一种富有韵律的、近乎优雅的叩击。
这个动作极其轻微、倏然迅速,无灯无烛的黑夜,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混在“恐惧”之中,一闪而逝的动作。
可对于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某人来说,猎物一切异常的表现,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下意识松弛的身体反应、刚才一晃而过但对于长年居于关外的人而言似乎显得略深的肤色、身上浅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参药味……穿着夜行衣的猎人心中猛然警醒!
他不是张啸林!
几乎是在一瞬间,衣袍下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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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保持蓄势待发的身躯如弓满弦,手腕一翻,枪尖点地,兔起鹘落间借势向后高高跃上房梁,拉开数丈距离!
就在谢挽之急撤的一刹那,张啸林脸上原本的惊惶之色一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般的从容优雅,原本因慌张而哆嗦佝偻的脊背微微挺直,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轮廓。
“好俊的身法,好利的眼力。”
张啸林的声音一改刚才的暗哑沉闷,显出几分不羁疏朗,这位姑娘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他出手前迅速发现异常,当机立断后撤,留下足够的距离和反击的可能。聪明、灵活、果断。他看向她手中的枪,轻声赞叹。
江湖中用枪的人并不算多,有这样身手和判断的枪客就更少了。
她是谁?
“啧啧,阁下这等身手,扮做行商消遣在下,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太地道。”
还没等“张啸林”说什么,谢挽之抢先开口了,似乎意识到假张啸林并无恶意,她半蹲在梁上,枪尖微垂,一手搔了搔耳朵,语气流露出淡淡的讥嘲。
梁下的人闻言轻笑出声:“足下这等功夫,不也照样有做梁上君子的癖好?依我看,彼此彼此。”一边说着,目光自枪客额前露出的绯色抹额划过。
“嘁,浪费我时间,早知道不来济南了,白花那点盘缠。”梁上人皱眉撇了撇嘴,心情很坏地自言自语,说完懒得再看底下人一眼,足尖轻点,自来时屋顶急掠而出!
“姑……”话刚到嘴边,却见刚才消失在眼前的枪客去而复返,只这一次即使戴着夜行衣标配的面巾也遮掩不住她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张啸林”正觉好笑,耳朵微微一动,不出所料地发现屋子里又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周身杀气凌厉,肤色苍白的黑衣剑客。
今夜可真热闹。
只是不知,这剑客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他身后的枪客来的?
至于此时握着枪藏在阴影里的谢挽之,她看向数日前才合作过,原地拆伙的某位杀手,禁不住两眼一黑:
这位仁兄此时不应该出现在江南吗?
这合理吗?她怎么能点背成这样?!
8. 我拒绝
谢挽之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除了最开始一点红眼角余光似乎落在她藏身之处叫她的心高高悬起之外。
“咳,足下是?”
“张啸林”有意无意地上前半步,挡住了黑衣剑客的目光,轻笑着问。
一点红碧绿的眼睛缓缓转移到眼前男子身上,他开口,声音低哑、冷酷:
“来杀你的人。”
“张啸林”闻言脸上无惊无怒,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嘴角扬起一抹笑。
然后,整个人似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往房顶翩然而去,衣袂拂动,眨眼之间已掠过四重屋脊。
剑客在经过谢挽之藏身的地方时脚步微微顿了顿,很快纵身离开,剑尖紧紧咬着“张啸林”的衣角,剑光比闪电更快,长剑刺出,迎向今夜的目标。
原本显得略有些拥挤的屋子很快只剩下谢挽之一人。
她捂脸暗松了口气,一时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倒霉还是幸运。
……
……
“张啸林”回到客栈的时候,已过了丑正时分。
他饶有兴趣地微微含笑,目光打量着盘腿抱臂坐在桌上,仿佛正闭目养神的玄衣女子。
他想他知道她是谁了。
谢挽之,江湖赏金猎人榜排名第一的枪客。并非全榜第一,是枪客中排名第一。
没人知道她的出身来历。
三年前,在她替关东万马堂追回失窃数月的数十万两白银,一人一枪挑落数十名劫匪并生还之后,江湖赏金猎人榜上从此就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他机缘巧合恰好认识一个见过她的人。那人说她头上绑着根红色额带,穿黑衣,性吝啬,嗜钱如命,枪法一流。
这个评价让他想起自己某个外号“铁公鸡”的朋友,难怪自己刚才觉得有些熟悉。
但这也是“张啸林”第一次见到谢挽之本人,她似乎在追查十七年前发生在长白山的一件血案,而这件事和真正的张啸林有所关联。
这很好理解,张啸林是长白山一带采参帮的镖把子,十七年前,这个位置属于他的父亲张啸天。一百多名采参客死于非命这样大的事,他有很大的可能知晓其中内情。
可张啸林行踪不定,又长居关外,此番破天荒出现在济南,如果他是谢挽之,必然也不会愿意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她已经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张啸林。
他是楚留香。
他是为了追查天一神水失窃以及海上五具浮尸的事来的济南。虽然此案目前仍然扑朔迷离,但楚留香依旧觉得心情很好。
今夜不仅见到了一点红,还见到了谢挽之。
一个金牌杀手,一个榜上有名的赏金猎人,闻名不如见面,更有趣的是,他发现这两个人不仅认识,关系还颇微妙。
楚留香承认自己被激起了好奇心。
“他已经走了。”楚留香笑着开口,指了指窗外。
“你既然回来了,他自然是走了。”谢挽之眼皮微掀,一手撑着下巴,坐没坐相地打了个哈欠:否则她也不会在这里等这么久。
在楚留香和一点红消失的这段时间,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点红不是追着她来的济南,他这次的目标是眼前这个假张啸林。
所以她真的是一如既往,倒霉得很稳定。
但她想不通的是,以一点红的敏锐程度,刚才明明发现了她,为何却没冲她出手。
就算这个假张啸林是他的目标,难道她不也是他的目标吗?会有杀手放弃前一个目标吗?
反正以她的职业素养不会。一点红……就更不应该了。
“姑娘……谢姑娘?”
“……你在叫我?”谢挽之指了指自己,一脸如梦初醒。
从未被人如此忽略过的楚留香:“咳,这个屋子里,眼下除了姑娘和在下,还有第三个人吗?”他好脾气地笑道。
“我不姓谢,”她扫了眼他满身金玉,一脸认真地纠正:“我姓仇。仇富的仇。”
“……咳咳。”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感到无奈的时候,他就喜欢做这个动作。
“你不是张啸林。”谢挽之挑了挑眉,嘴里叼着个白玉瓷盏,抿了口茶,放下,抱臂重新正色看向眼前人。
“不是。”楚留香笑答。
月光点点,他终于看清谢挽之的脸。除了标志性的红色额带,她还长着一双令人一见难忘的眼睛。
“那你是谁?真正的张啸林呢?他在哪?还是你已经把人杀了?”
连珠炮弹式的提问。
楚留香意识到,她留下来大概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
但他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漆黑明亮,平日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下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只有难得正色望向你的时候,才泄露出一缕难以捕捉的锋芒。
楚留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此时的感觉。
谢挽之不耐烦地屈指叩了叩桌,眼神示意他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在下楚留香。”他嘴角含笑:“我从不杀人。”
盗帅楚留香。谢挽之默了默,她听过这个名字。
从不杀人……
“那可真不巧。”谢挽之忽地桀桀怪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某种讥诮的味道:“在下可是杀人如麻。”
“……”这是什么反派的笑声。
楚留香笑着摇了摇头。但他并没忘记之前她提起的那件事。
鬼使神差地摘下了易容,月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嘴角含笑,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专注地看向谢挽之:
“楚某所言是真非虚,我的确不知道真正的张啸林在哪,但我答应你,等此间事了,我会帮你查清十七年前发生之事。”
素昧平生,楚留香语气温和不失郑重,竟已将谢挽之因误会而透露之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任谁被楚留香如许真挚的目光看着,都难免恍惚以为自己是对方的挚爱。
至于谢挽之,谢挽之的挚爱是钱。
所以她眯起眼,在意识到情报有误后心疼了一会儿花出去的钱,耷拉着眼皮道:
“不必了。”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婉拒了对方帮忙的提议,单手撑桌,利落地跳下桌案,转身朝外去。
“……姑娘是不信楚某么?”
楚留香哑然,他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被拒绝的一天,难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温和地问。
谢挽之原本双手背在脑后正懒懒散散地朝外走,闻言脚步微顿,侧首朝他露出一抹假笑:
“不,能没被一点红杀死而是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里,阁下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不过呢,”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我只跟人谈生意,从不谈人情。所以……”她嗯哼一声卖起关子。
楚留香笑着重复:“所以?”
“你的人情太贵,我不喜欢跟你这样的人做生意。”她顿了顿:“给再多钱也不做。”
……
……
最冷的时节已过,城中夜市上营业的铺子也多了起来。可眼下已过丑时,万家灯火已熄,谢挽之一手捂着空荡荡的肚子,佝偻着背走在大明湖边。
没有炙羊肉、没有热馄饨,只有冷风吹。
她忍不住捂着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为了省钱,她都不记得自己几天没吃饭了。
楚留香客栈房间里除了茶,什么吃的都没有。
虽然还没到身体极限,但……她摸了摸空瘪的钱袋。
她一个大好青年,怎么能混得这么惨……
都怪一点红。
咬牙切齿地诅咒了一番害自己东躲西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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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魁祸首,下一秒,眼角余光注意到树下一抹熟悉的黑影时心头猛跳,转身就要跑路。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动了动鼻子,闻到风里传来血的气味。不算淡的血腥味。
关她什么事。
往反方向疾步走出数十丈远,脚步微顿,她暗暗“啧”了一声,一脸烦躁地挠了挠头,转身抬脚往血腥味传来的树下去。
很近了,空气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郁,还有微弱的呼吸。
不久之前还与楚留香打得有来有回的杀手此刻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眉峰紧锁,左肩有一道贯穿伤,伤口的位置很深,是剑伤。
下手的人似乎没想要他的命,更像是某种警告。
他的胸膛还在微弱起伏,提醒着谢挽之他还活着的事实。
会是楚留香动的手吗?
不像,对方不用剑,而且回来时身上也没有一丝血腥气。谢挽之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看在你对我手下留情的份上。”
她蹲下身,自包袱里取出干净的绷带和伤药,嘴里一边抱怨着,略显粗鲁地替他处理伤口。
“哈,这下你又欠我一次。”拍了拍手,笑眯眯抱臂欣赏了一番自己完美的包扎成果,转念想到对方前不久毕竟还要取她性命,一时恶向胆边生。
伸手往他衣襟处拍了拍,眼神一亮,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美滋滋地起身离开了。
湖上天光乍破,露出一点熹微的亮。
一点红睁开眼睛,他垂眸,在注意到自己的伤口被处理过时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错愕。
是谁?
很快,在发现衣襟下的六百两银票不翼而飞时,杀手目光闪动,薄唇轻抿,嘴角扬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
……
运来酒楼。
运来酒楼本来不叫运来酒楼。
客似云来,祖传的产业,加上老板自己的名字就是陈云来,这酒楼理所应当,原本叫做云来酒楼。
但朱砂帮入主济南城后,经营的酒楼叫云来酒楼。就跟皇帝不喜欢别人犯他的名讳一样,朱砂帮不喜欢看到别的酒楼跟自己重名。
云来酒楼自此改名运来酒楼。陈云来的名字也改叫了陈运来。
改了名字,心中却忿忿难平。
看人眼色,客栈生意一落千丈,就连父母给自己起的名字都一并改了,但凡有些血性,都不至于平静接受。
陈运来自命有些血性,心中总觉得是朱砂帮欠了他的。
欠债应还。
陈运来有自己排解苦闷的办法。几日前,他招了一名伙计。
伙计的名字叫崔小寨。
能被陈运来选中,全凭她名字取得好。
崔小寨是个年轻皮实的姑娘,眼神清澈明亮,陈运来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聘用她,毕竟是酒楼,三教九流之徒来来往往,她又是个样貌清秀的姑娘家。
但在看到她一拳把在酒楼闹事的两个地痞无赖打倒在地之后,陈运来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巧的是,崔小寨之所以选择应聘运来酒楼的伙计,也是因为酒楼的名字取得好。
这一波属于是双向奔赴。
………
能成为在朱砂帮入主济南前生意最好的酒楼之一,运来酒楼最大的特色,既不是酒,也不是饭菜。
而是说书人。
说书先生陈万发是陈运来的同族长辈,耄耋老翁,早些年走南闯北,也曾做过小吏,好结交江湖人士,熟知江湖故事,不仅知道得多,还善演绎。
故事曲折生动,在本地又有些名望,素以说书为生。茶余饭后,多的是客人愿意买账。
每月廿七这一天,他都会在运来酒楼说书。
他今天要讲的,是当今天下,排名前三的绝顶枪法。
9. 天下三大枪法
江湖中人,十八般兵器皆有用者,其中又以使刀剑的最多,一来刀剑方便携带,二来相对也容易获得。
长兵器如棍棒之流,诸如少林的棍、丐帮的棒,用者繁多,是比刀剑更易获取的武器。
唯独用枪者寥寥。
因为长枪最常出现的地方不是江湖,而在战场。
红缨在手,冲锋陷阵,黄沙万里北往,马革裹尸还乡。
江湖之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月棍年刀十载剑,毕生修得枪如龙。
能排名在江湖前三之属的枪客,不似刀客剑客如过江之鲫,年轻者众,多是大器晚成,或年少成名数十年屹立不倒的泰山北斗。
其中又首推当朝太傅、十八万御林军总教头,师出“自在门”的老四大名捕之一诸葛正我,和他的惊艳一枪。
“迄今还没有人见过诸葛神侯使出他这惊艳一枪。但以神侯数十年拨乱反正的功绩,加上他对朝廷的贡献,老朽将惊艳一枪排在首列,应属当之无愧。”
惊堂木“啪”一声敲下,白须长髯的老者中气十足、掷地有声,酒楼中几十号人,贩夫走卒、行旅商客,就连兼职掌柜的陈运来都停了手,脖子微微向前探,生怕错过一句。
老者的定论没有引来半句质疑,毕竟不会有谁想不开去质疑一个名望甚隆,不管在江湖还是庙堂都拥有绝对影响力的宗师级人物。
人潮鸦雀无声,老翁浑浊的眼中隐隐划过一抹得色,熟稔掌控着故事的节奏,继续讲起当年诸葛神侯如何于危难之际,拱卫京师,纵横捭阖的往事。
啜了口新来的跑堂刚沏好的新茶,眯着眼细细观察台下看客情绪的起伏,他接着开口,声音不高:
“还有两个人,论实力、名望都与诸葛神侯在伯仲之间。”
“老人家要说的可是山东神枪会的总会主长孙飞虹?”底下有个腰上佩剑的年轻后生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抢答。
“不错,这其中之一,正是凄凉王长孙飞虹。”老者笑着点头捋了捋胡须。
江湖门派之中,唯函谷关东三大家之首的孙家擅用枪。
山东神枪会孙家常年虎踞关东,与关东万马堂马家、东北成聚德沈家成鼎足之势,大有南下入主中原武林的野心,势力绝非局限于济南城的朱砂帮可比,因此也一直为朝廷清流如诸葛正我等所忌惮。
而山东神枪会现任总会主,得先帝赐予封号,号称“不拜一贯堂,必会‘凄凉王’”的长孙飞虹,正是江湖中难得的用枪高手。
如果说江湖中还有谁能与诸葛正我一战,最有希望能与之匹敌的,莫过于长孙飞虹和他的凄凉绝顶枪。
“可惜,王不见王,这么多年,这二位至今没交过手,实为一大憾事。”
讲到这里,老者穿插着说起一段长孙飞虹年轻时的往事,故事险象环生,高潮迭起,他显然深谙如何吊起人的胃口,又应该在哪里设下悬念,吸引客人们如痴如醉地听。
每月有陈万发来的这一天,酒楼的营收都要比其他日子高出一大截。如果不是考虑到老人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陈运来恨不得让对方天天驻场说书。
看着源源不断被吸引进店、听得入神的客人,陈运来的眼角余光注意到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要饭老妪时深深皱起了眉头。
还不等他吩咐,穿梭在人群中手脚麻利地给客人们添茶倒水的崔小寨已经极有眼色地上前,将那要饭的赶了出去,陈运来见状满意地不住点头。
“小寨,你过来。”陈运来招呼崔小寨进前,将几碟酒菜装在盘子里转交给她,眼神示意楼上:“二楼左转第三间包厢客人的。”
“我这就送去。”
见她转身就要上楼,陈运来想起那客人看着虽低调,但气度不凡远胜他见过的所有人,赶紧拉住她小声提醒了句:“看着是矜贵人家的公子,你稳重些。”
“掌柜的放心!”
说罢托着酒菜笑眯眯上了楼去。
……
“笃笃笃——”
“客官,您点的酒菜。”
“进来。”
包厢里坐着两个青年,一个一袭猩红大氅,面色苍白看着久病缠身,另一个一身白衣,额上长着颗黑痣。
即便不言语,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主事之人。
见崔小寨进屋,二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有礼却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
崔小寨眼观鼻鼻观心,将盘子里的酒菜一一端到桌上。
此时一楼堂内——
“老人家,你刚说两个人,除了长孙飞虹,还有一个是谁?”坐在靠窗那桌的刀疤汉子操一口山西话,嗓音粗噶地发问。
“能和这二人并举,难不成是赫连乐吾将军?”二楼包厢内传出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
“赫连将军驻守边关,地位自是尊崇无匹,但要说枪法,恐怕还不足以和诸葛神侯、凄凉王相提并论吧……”
“若不是赫连将军,还能有谁?大王镖局王总镖头的霸王枪?”
有人道:“诶!你没听说么?王万武一年前因为拒绝了青龙会的招揽被人暗杀,大王镖局自那之后虽有王大小姐支应门庭,可也早就不复往昔了。”
“是啊,真要论起来,若是有四个位置,排在第四之末,倒还勉强说得过去。”
客人们窃窃私语,一时交头接耳起来。
“一对,一错。”
老者捋须摇头轻叹,惊堂木一响,在满堂寂静里,须眉微翘,双眼得意地眯起:
“这第三,正是赫连将军和他家祖传的七十二路飞猿枪法。”
“老朽曾有幸遥遥亲见过一回,十五年前,狮子峡一役,赫连将军率七千将士迎战三万敌寇,一柄长枪赫赫生风,斩敌寇于马前。”
跟随着老者的讲述,酒楼中每一个人仿佛都亲眼见证了当年的画面,鼻端飘过沾着铁锈味的血,口腔里咽下边塞的黄沙,烽火狼烟,近在眼前。
“每一杆枪,都染着犯我边境者的血。大壮我朝国威!”
老者手肘颤颤巍巍,声音却如金铁交鸣,众人仿佛被那沉甸甸的,带着血和铁的枪意压得喘不过气来,却又从脊梁骨里升起一股滚烫的东西。
“这样的赫连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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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没有资格与诸葛神侯、凄凉王并列当世三大枪客?!”
堂中一片肃然,纷纷颔首,静默一瞬。
不知是谁率先叫了一声好,很快,连绵的叫好声、掌声响彻酒楼,淹没了二楼雅间传出的一声轻微嗤笑。
崔小寨没有错过这声笑。因为这声嗤笑,正是眼前这位看着病怏怏的年轻公子发出的。
他不说话时便已给人十足的压迫感,笑时更流露出淡淡的睥睨傲气。
而崔小寨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布完菜,顺便也替两人斟完了酒。
“没什么事,小的就下去了。二位慢用。”她眉眼弯弯地笑。
红衣青年看向她,苍白清隽的脸上一双有如燃着寒焰的目,崔小寨紧张地眨了眨眼。
过了半晌,他微微咳嗽,移开目光,点头温声道:“去吧。”
“好嘞。”崔小寨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退出去关上门后,脸上笑意瞬间耷拉下来,莫名松了口气。
楼下,陈万发说的故事刚刚收尾,正起身矜持地朝四座拱手,下得台去。
酒楼里意犹未尽的客人请他上座,叫了好酒来,将他奉为上宾,只想听他再多说几句:
“叫我说,赫连将军还有一样东西,是凄凉王和诸葛神侯比不了的。”陈万发嗦了口陈酿,熏熏然摇头晃脑道。
“哦?是什么?”
“传人。那赫连小侯爷天赋出众,年方二十,颇有乃父之风。二十年后再论英雄,恐枪法榜上,唯他能摘得魁首……”
“说得正是……”
酒楼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陈运来手下算珠噼里啪啦点数着今日的进账,笑得合不拢嘴。
“掌柜的,我出去一会儿。”崔小寨眨巴着一双黑亮的眼,笑嘻嘻道。
“去吧去吧。”陈运来心情大好,甚至没详问她要去哪里、干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同意了。
“等等,你回来。”
“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崔小寨麻溜撤回脚步,嘿然笑问。
“拿去。”拨开抽屉,取出一串铜钱抛到她手里:“今天表现不错,这点钱不算在工钱里,就当赏你的。去吧。”
崔小寨眼睛微微睁大,很快脸上绽开一抹笑:“得嘞!掌柜的恭喜发财!”眉眼弯弯说着吉利话,三步并做两步小跳着出了门去。
还是个孩子啊。陈运来好笑地摇了摇头,捋了捋胡须继续低头猛拨算盘。
……
……
转过一个弯,酒楼外隔着半拉围墙的巷子里,刚才被崔小寨驱赶出去的老妪无声无息地坐在漆黑安静的角落。
皲裂的手掌捧着缺了个口子的碎瓷碗,脚下踏一双草鞋,冻得通红的脚趾暴露在空气里,风一吹,整个人瑟缩着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裳,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给。”
面前出现一只缠着绷带的手,碗里多了个泛着些许热气的粗面馒头。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微微一怔。
眼前半蹲着身子笑眯眯看向自己的,正是刚才把自己逐出店外的那个年轻跑堂。
10. 丐帮的单子
“再不吃馒头就冷了。”
将手里的碗轻推至老人脚边:“水,温的。”
虽然不明白刚才还对自己冷面相向的年轻人为什么这般好心,但……老人干裂的唇角嗫嚅着:“……多谢。”
年轻伙计挠头嘿然一笑,没有离开,小跳着在老妪身边席地坐下,半点不嫌地上脏污。
天空落起了雪。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年轻伙计双手背在脑后,仰头望天,嘴里小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清凌凌的雪花落在发梢、眼睫、肩头,也不伸手拂去,任其融化。
耳边还能清晰听到一墙之隔的酒楼里传来劝酒声、比划声、哄笑声。
“不是老朽吹牛,当年若不是身子弱,怎么也要拜在赫连将军手下,哪怕是做个小卒,只要能参与狮子峡一役,千古留名啊!”
“哈哈看不出来,老丈好志气!来!在下再敬您一杯!”
“来!满上!”
“干!”
“干!”
崔小寨笑眯眯听着,又似乎根本不在听,她只是专注地望着天,嘴里默默数着飘落在脸上的雪花到了第几片:“十七、十八、十……”
“狮子峡那一仗,不是赫连乐吾打的。”老妪抬起染霜的眉,手里的馒头吃了一半,浑浊的眼里竟难得露出一丝愠意:“店里那老头根本是在信口雌黄。”
“额……婆婆您的意思是他在唬人么?”崔小寨闻言眨了眨眼,歪着头神情无辜纯然:“可赫连将军率军以少胜多,打赢了狮子峡一役这事,不是朝廷公认、人尽皆知的吗?”
老妪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流露一丝怅惘:“那年,黄河发大水,老头子染病死了,老太婆我往狮子峡投奔侄子,路上遇到敌军。”
数百名流民,她是其中之一。
“那一年的狮子峡大捷,是红衣帅带着她部下的三千精锐三进三出拼杀出来的。哪来的赫连乐吾?哪来的七千部众?”
“不是七千对三万,是三千对三万。”
老妪神情激动,原本麻木的眼中迸出愤慨之色,她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一个很久没有人提起的名字:
“谢妙真谢将军,和她率领的红衣军,救了我们所有人啊。”
朝廷贪蠹横行,纵然有诸葛正我等人为中流砥柱,但要激浊扬清,谈何容易。
边境不止一处关隘,朝廷也不只一个外敌,那些年里,如果不是谢妙真率领的红衣军,边关不知要多死多少百姓。
当年她险些为敌军所虏,又在万般绝望的时候为红衣军所救:“老太婆我永远不会忘记谢将军的恩情。”
虏她的是外虏,眼见他们被虏而浑若未见的是朝廷的兵。
最终在长刀落下前救下他们的,是一支义军。
谢妙真率领的红衣军。
“不止是十五年前的狮子峡,十年前三关口一战、八年前九盘岭一役、五年前螭江一战,以少胜多,大获全胜,靠得都是谢将军率领的红衣军……”
可是这支义军,四年前落得在雁鸣关全军覆灭的结局。
红衣浸血,枪断魂销,将军百战无声名。
“好人不长命啊……”
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氛围。
打破这气氛的还是崔小寨:
“婆婆说的谢妙真……是指的朝廷三年前下旨亲封的云麾将军?”
老人闻言露出一抹讥嘲的笑,这笑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显出几分古怪:“拿个不入流的品阶安抚人心给谁看?”
她顿了顿,接着道:“如果不是诸葛神侯坚持查清当年雁鸣关之事,红衣军至今还背着投敌叛国的骂名……”
“何况即便拨乱反正……”老人幽幽长叹,眼中隐约可见泪光:“红衣军在那一战里无一人生还,你看,到如今,谁还记得他们?”
“就连他们的战功,都要被偷梁换柱按在别人头上。”
见崔小寨一脸怔忡,也不说话,老人收敛了激烈的情绪,扯起嘴角笑了笑:
“老太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十五年前你不过也就六七岁大,谢将军这些事,你一个小孩子自然不会知道了。”
“你就当老太婆我啊,吃饱了胡诌。”
老人喝尽碗中茶,拿手背抹了抹嘴,扶着墙缓缓起身:“走了小丫头。”
“老人家。”崔小寨出声叫住了她。
老妪闻声回头,有什么东西向自己抛来,她下意识伸手接住,是一串铜钱。
年轻人坐在原地,仰眸朝她笑了笑,温声道:“雪天路难行,给自己买身棉衣棉鞋吧。”
老妪怔忪着,嘴唇嗫嚅了半晌,躬身道谢:“……谢谢。”
说完转身朝巷口外的方向离开了。
无人经过的巷角,崔小寨背靠着墙,听着一墙之隔的地方觥筹交错,喧嚣欢腾,她仰着头,雪落在睫毛上,湿漉漉的,留下冰凉的痕迹。
她没有闭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头顶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雪。
风雪落了满襟。
……
……
戌时一刻。
崔小寨提着陈运来要的酒往酒楼赶,满当当提了两手,耳边只有自已踩在雪上发出的“沙沙”声。
她此前出去的时间太久,刚回店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运来逮住好一通说教。
“掌柜的店里酒没了吧?我这就出去买!”
“明天再去,雪天路滑,当心摔跤。”被这么一打岔,陈运来见她积极,气也消了大半。
“我很快就回。”
穿过窄巷,再拐过两条街,前面就是运来酒楼。
崔小寨的脚步蓦地停下。
雪已经停了。
可血还在流。
风送来血的气息。
不详的气息。
鼻翼翕动,崔小寨将酒壶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虚虚按在腰间,蹑着手脚往远离血腥气的方向挪。
她早该知道走夜路准没好事。
她的动作不快,但也不慢,可对方的动作却很快。
打狗棒差几寸就要砸到她的天灵盖上,下一秒,在对方定睛看清她的长相的同时,杀气蓦然一收,手中棒收势悬停,又呕出一口污血来,缓缓栽向崔小寨脚边。
夭寿!万一有人看见……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对方后襟,沾了一手黏腻,崔小寨暗呼倒霉,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人拖进巷子。
……完了更像毁尸灭迹了。
“喂、喂喂。老头,别死啊,否则被人看见会以为我是凶手的。”崔小寨半蹲下来,耷拉着眼,轻拍了拍眼前几近昏迷的老者的肩。
丐帮的装束,用的也是丐帮的打狗棒法,伤重至此,反应不俗,可腰间却无袋。
身上三十二处伤口,胸口和后背各有一处致命伤。看伤口位置和出血量,失血已经超过一炷香时间。根据这里四周没有喷射状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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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断,打斗发生的第一地点也不在这条巷子。
这人是丐帮的,伤重到这个程度已经回天乏术,至多一刻钟就会死。
可他为什么会遭遇不测,更奇怪的是为什么看到她的脸就及时停止了攻击?
综合这些情况判断——
“你是……谢挽之?”
很好,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这人果然是专程等在这里讹她的。
崔小寨一脸真挚地摇了摇头:“不是,你认错人了。我姓钱,名发财。”
老者已经出气多进气少,闻言却扯起嘴角微微笑了笑,牵动伤处,却连咳得力气都没有了:“真是你。老夫运气不错,在临死前到底被我找到你。”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运气好不见得等同于我的运气好?崔小寨默默腹诽。
不等崔小寨回答,老者已经被血浸透的左手朝上,拳松开,露出掌心被团成一团的纸。
准确的说,那是一张“貳”字开头的银票。
崔小寨眼睛“噌”地一亮,刚要上手,老者倏地把手一收,敏捷地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崔小寨脸一黑,收回绑着绷带的爪子,撇了撇嘴抱臂不满道:“老头,你几个意思?”
“答应帮我办一件事,这张银票就是你的。”
“那要看是什么事。”崔小寨木着脸淡淡道。
“去曲阜尼山,保护一个叫叶淑贞的女人。”
“她是谁?”
“丐帮老帮主任慈的夫人。”
「最近帮里不太平,任帮主新丧,手下有些人不太安分,寄钱出去要花的功夫会比原来长些,干娘让我提前和你打声招呼。」
——崔小寨想起不久之前在保定,小九和她说的话。
“任帮主新丧,新帮主即位,你却要找我保护前帮主的夫人……”
崔小寨摩挲着下巴,皱着眉头沉吟:“这任务内有玄机,还没期限,听着也太危险了,二百两,我不干。”
“不是二百,是两千两。”
崔小寨以拳抵掌,敛容正色:“这听着就安全多了!”
“钱都在这里,你拿去。”见她应下此事,老者松了口气,直接将两千两银票拍到她手心。
染了血的银票。
老人说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崔小寨目露迟疑,心虚地挠了挠头:“你把钱都给了我,加上你又快死了,这活我干不干也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吧。”
时来运转,还能叫一向倒霉的她碰上此等冤大头?
“那……就当是老夫,信错了人……”
老者笑了笑,声音渐低,目光涣散,很快没了气息。
“我不要脸起来可连我自己都害怕。”崔小寨轻笑,眼中却无笑意。
是任慈委托她保护他夫人的么,还是眼前这个人自作主张?
奇怪,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的丐帮前任帮主和眼前这个老头,更诡异的是对方居然这么信任她的人品。
她自己都不信。
风呜咽地刮过面颊,她莫名打了个寒噤,这种对危险临近的敏锐嗅觉曾多次救过她的命。
崔小寨目光一肃,看向自己手边的酒坛子。
……
白衣僧人抵达巷子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火光,和火光里难辨面目的焦尸。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地上还能看到打碎的酒坛碎片,那是济南城每个酒行都能买到的最寻常的酒。
11. 孤身上尼山
曲阜距济南大约两天路程。
曲阜东南数里外的尼山,山势复杂多变,下有溪涧,上临长天。鸟雀啾啾,落英缤纷。
三月末四月初的季节,山林植被疯长,走在山间狭长蜿蜒的道路上,空气里都弥漫着桃李杜鹃的芬芳,春风一卷,不知天上人间。
尼山是一座双子峰,登上山顶,有一条十余丈的石梁横贯两崖之间。石梁的另一边,山林掩映处坐落着一座茅屋,隐约露出一角屋檐。
要去到对崖,有且仅有石梁这一条路可走。
清幽、寂静,与世隔绝。
谁会住在这里?
雅静的茅舍里,一身黑袍的女子长发垂肩,脸上蒙着一层黑纱,她安静地跪在香案前,闭着眼双手合十,一动不动,没人知道她跪了多久,她整个人仿佛也变成了一尊雕像。
可她毕竟不是真的雕像。
所以当听到屋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时,她耳朵微微一动,却没有起身,直到那轻盈松快的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还来这里做什么?”她淡淡开口。
只是这一次,没有如预料那般听到身后人夹杂着恨意和得意的恶毒讽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从没听过的、陌生的声音:
“敢问阁下,可是任老帮主的夫人叶淑贞?”
黑袍女子闻言倏地睁开了眼睛,里面是不容错认的惊愕。来人的下一句话则让她彻底愣在原地。
“在下谢挽之,是个赏金猎人。受人所托,来此护夫人周全。”
黑袍女子从蒲团上起身,转头看向身后之人。
青年一身黑衣,额上绑着根褪了色的红色抹额,单膝半跪,身后还背着个略显狭长的包袱。
她看起来很狼狈,袖口和衣服下摆有划破的痕迹,身上沾了不少土灰,手上缠着绷带,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说话时额前的碎发随风轻扬,见秋灵素看过来,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分明看起来像是刚经过长途跋涉,却半分不带气喘。
“你是怎么上来的?”黑袍女子问。
到达这座茅舍唯一的崖口被人暗中把守,但凡有意图接近此地而没得到那人授意的,甚至无法接近石梁。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在不惊动山中遍布的看守的同时,顺利接近并抵达这座茅舍的?
谢挽之闻言扬起眉毛,伸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这不可能……”黑袍女子张了张口,微微哑然。
后山连着百丈悬崖,崖壁陡峭几乎没有丝毫坡度,一旦踏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猿猱尚不能攀,何况是人?
即便轻功再好,也绝难做到。这也是崖下未曾布防的原因。
“没什么不可能的。”谢挽之笑了笑:“比这更陡更高的地方我都爬过。”
何况看起来最危险的路,有时候往往是最安全的。
她顿了顿,挠了挠头一脸苦恼:“就是多花了点时间。”
“你说有人让你来保护我。我要如何信你?”
虽这么问,但黑袍女子心中其实已经信了六七分:她实在想不出眼下还能有别的谁,会这般大费周章来此诓骗她。
谢挽之耸了耸肩,并不打算隐瞒,毕竟这事在她看来也有诸多可疑之处,便将那老丐是如何找到自己,是何样貌,自己又为什么会答应来此的来龙去脉,简要复述了一遍: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谢挽之道:“谢某还打算继续在江湖上混呢,自然不会拿自己的信誉开玩笑。”
说完,她将自那老丐身上取下的一枚刻着“曹”字的私印朝前一递,让对方能够看得清楚。
黑袍女子目光怔怔,凝视着眼前的印信。
这是丐帮前副帮主曹清的印信。同样雕纹的印信,任慈也有一枚。
曹清为人耿介,脾气火爆,多年前因为在某件事上和任慈意见相左,两人大吵一架后没多久,就自请脱离了丐帮,此后不知所踪。
只任慈后来每每提起对方都难掩憾悔。多年来他一直没放弃寻找对方的下落。即使身体后来每况愈下,仍叮嘱义子南宫灵一定要找回曹清,多加善待,可直到他身故,都没等来对方的音讯。
黑袍女子从未想过,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会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有冰凉的液体滑过面颊,滴落在蒲团前的青石板上。
人心是如此幽晦难辨,原以为柔孝温厚的未曾想是择机噬人的毒蛇,原以为决裂成仇、死生不复相见的,却在多年后甘用性命为昔日挚友的未亡人求一个周全。
……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够?
“你走吧。”
注意到眼前人在发现她落泪之后一脸慌乱的神情,黑袍女子以袖掩面,拭去泪痕,勉强扯起嘴角安抚般笑了笑:“孩子,趁没被其他人发现之前,原路下山。”
“我不需要你救。”她说:“不要为了我妄送性命。”
够了,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至少眼前这个孩子,不能再牵扯其中。
谢挽之愣了愣,微微沉默了下去:该怎么和她解释呢……爬上山的时候绳钩因为太长时间没更换,一用完就报废了,原路下山这事,她就算想,眼下也办不到啊。
错把谢挽之的沉默当做犹豫,黑袍女子焦声道:“别犹豫了,迟则生变,赶紧……”
“嘘——有人来了。”谢挽之蓦地低声道。
黑袍女子微怔,反应过来后霎时心急如焚:糟了,这茅舍内外根本没有能容人藏身的地方!
却见谢挽之起身面色沉着地飞速环视四周,在注意到屋梁和屋顶之间的夹层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悄无声息地纵身跃上,低头冲黑袍女子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黑袍女子看着接下来眼前发生的一幕,嘴惊讶微张,又在听到脚步声离近后快速敛容重新跪回了香案前。
门被从外“吱呀”一声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袭青袍上打了三两补丁,剑眉星目,长身玉立。
正是丐帮已故帮主任慈的义子,现任丐帮帮主南宫灵。
接下来的一盏茶功夫,茅舍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黑袍女子沉默地跪坐在香案前,自动过滤着身后年轻人嘴中喷溅的毒液,冰冷的讥讽和嘲笑、志得意满的炫耀,他怎么会以为这些话如今还能刺痛她?
他的心早就被仇恨和不甘填满,笃信任慈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这些年抚养自己不过惺惺作态,听不进别人哪怕半句解释。
“札木合、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这四人都已经死了。他们是因为你才死的!”
“还有那个曹清,哈!老东西消失了那么多年,我找了他那么久,没想到几天前竟会突然现身,不自量力。”
“老东西就差一点没死在我手里,也不知道还得罪了谁,被烧死在巷中。”
说完这番话,注意到黑袍女子虽背着身默然不语,但身躯分明微微颤抖,南宫灵终于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
这就是他留着叶淑贞,或者应该称呼她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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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秋灵素,暂且不杀的原因之一。
任慈刚死,她如果也突然暴毙,会容易引人怀疑,何况也需要利用她来清除一些别的障碍,比如逼她写下四封求救信,引曾经爱慕过她的四个人上钩,然后将其一网打尽。
而且看着她如此痛苦,他心里的恨仿佛也能得到短暂的宽慰。
快了。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他会借别人的手,杀了她。
似乎终于欣赏够了仇人狼狈无能的姿态,南宫灵转身扬长而去。
黑袍女子也就是秋灵素,她双目微阖,似乎一如往常地在香案前沉默跪坐,但只有走近才能发现她此刻眉峰紧蹙,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鬓角沁出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中正平和的内力不疾不徐地自后心传入身体,连同体内乱窜的气息被一点点轻柔地抚平归顺。
良久,秋灵素呼吸趋于均匀,她缓缓睁开眼,青年撤开手掌,刚才还笑眯眯没个正形的某人此刻眉宇温柔,语调沉静:
“不是笔握在谁手里,债就该记在谁头上。”
“墨是他逼你蘸的,纸是他给你铺的,你写的那几封信,每一个字,都是他欠的血债。”
“不是你的。”她轻轻按住秋灵素的手腕,目光温暖坚定。
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浮木,秋灵素眼前涌起一片潮热,深深呼吸,艰难逼回眼眶的泪意。
眼下不是哭的时候。
“啊!而且他有件事说得不对。”谢挽之以拳抵掌,严肃纠正:“老头不是被哪个仇家烧死的,是被我放火烧掉的。”
??!!
“只不过在我放火之前,他已经死了。”见她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谢挽之吐了吐舌头,挠头嘿然一笑。
“……”这孩子是故意的。
也难怪南宫灵会错以为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人也在追杀曹清。
将尸体挫骨扬灰,是恨毒了任慈的南宫灵想做不敢做的事,理所当然会认为将曹清毁尸灭迹的另有其人。却不会想到谢挽之正是利用了他这种心理,将曹清和他身上很可能来不及处理掉的线索一起销毁。
心狠么?但也足够果决。
冷静地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
就像刚才,即使是再精通缩骨功的高手也无法将自己藏身在那样狭窄的夹层之中。
如果自己没看错,这孩子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全身的关节卸开,将身体塞了进去。
这么做需要忍受极大的痛楚,可她当时不仅能保持意识清醒,而且面不改色。
对自己也足够心狠。
谢挽之,曹清为什么会千辛万苦找这个孩子来保护自己,秋灵素到此刻终于有些明白其中原因了。
可是,如果要带上自己这个累赘一起逃,只会搭上这孩子的命。
她将石梁另一边的山上有南宫灵派人看守,以防她有机会和外界联络或逃跑,以及自己已经不剩多少利用价值的事实悉数告知了谢挽之。
“我虽不知这山上一共有多少人,但想必不会少于五六十。”
“我已决心追随任慈而去。”秋灵素柔声道:“就当是我辜负了曹清的好心。”
她相信这孩子既有办法上山,也一定有办法逃出生天。
谢挽之却没有马上开口,她正专注地侧首望向窗外。
春日晴空之下,空气温暖潮湿,惠风徐徐。
她转头,日辉落在眼中,目光温柔明亮:
“夫人,你不妨再多信我一些。”
12. 兵者诡道
赵四是负责在尼山看守巡逻的人之一。
在尼山上,像赵四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并非丐帮弟子,在接下这个任务前彼此甚至极少见面。
他们穿青衣,以各自的姓加上数字的形式彼此代指,都来自一个神秘的,有一百零八座楼组成的杀手组织——青衣楼。
在任务完成前,他们听命于南宫灵的调遣。
他们不知道自己看守的茅舍内那名黑袍妇人是何身份,唯独两件事,所有人心照不宣:
第一,雇主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第二,不能让这个女人有机会和外界联络,除此之外,只有南宫灵想让她死的时候,她才能死。
每天日头西沉,大约酉时前后,会有人去到石梁那头的茅舍,负责给妇人送饭食。
负责这个差事的人正是赵四。
赵四的轻功很好,他端着食盒走在石梁上,眼见最后一点余晖即将落往山阴,脚下升起薄雾,潮湿的雾气自山腰一带逐渐往山顶蔓延,如徐徐涌升的潮水。
山间起雾是常有的事,但今日的雾却比往常要浓,昏暗的光线下,即使有过人的轻功作倚仗,脚下的万丈深渊依旧令人胆寒。
他暗暗啐了一口,一想到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要成日给一个娘们儿端茶送饭,顿感一阵晦气。
屋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笃笃笃。”赵四没好气地猛敲木门,粗声粗气道:“饭来了,赶紧开门,别耽误老子时间。”
往常这时候,那妇人会沉默着推门而出,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态度矜持冷漠。
赵四不喜欢那妇人的态度和眼神,好像她不是被软禁在此的将死之人,而他们才是她的奴仆,或者连奴仆都不是。
没有专业杀手会喜欢被人质看轻的感觉,赵四也一样。
但是今天,这个女人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软弱、乃至带着一丝哀求的泣音,拜托他送饭进去。
想到今日南宫灵才刚来过,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但赵四当然清楚,雇主与这个女人有仇。
她一定受了很大的打击……赵四的脑海中浮现出妇人被黑衣包裹的玲珑有致的身躯,最初的怔忪过后,某种隐秘的狂喜瞬间席卷、主导了他的心神。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冷风卷入门后,屋内灯火摇曳,更添一分暧昧的暖光,地上铺着一层软垫。
脖颈蓦地一凉,赵四急切地提着食盒张目四望,却只来得及看到骤然颠倒的房间,和屋顶剥落的泥灰。
“青衣楼的人……”将险些落地的食盒轻搁在一旁,谢挽之一眼认出了赵四身上的装束:“倒是舍得下血本。”
有什么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她来不及抓住,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不爽:他们总镖把子也还欠着她赏钱呢!
秋灵素就近举着灯台,看向将地上尸体轻松放倒,扒下衣服套在身上的某人,还有她手边沾血的短刃。
刚才,玄衣青年就是藏身于门后的阴影,在赵四踏进屋内的一瞬间,如墨滴入池,无声无息地自身后靠近,像森林里精于捕食的猎豹一口咬住猎物,一刀封喉。
赵四甚至都没有机会看清自己是死在谁的手里。
秋灵素一时恍惚不知谁才是真正的杀手:这孩子未免也……太熟练了些。
“任夫人手艺真好。”单手轻松将尸体驮上肩膀,她对着铜镜挤眉弄眼,忍不住叹道:“看着的确有几分像。”
秋灵素却难掩担忧:“我易容的手法粗疏,至多也只能做到叫你和他有五六分相像。他们的人如果看到你的长相,势必会露陷。”
“平时的确会。”谢挽之跃上窗台,垂眸望向自己的掌心,虚握住,语调自信飞扬:
“但今天,优势在我。”
太阳彻底西沉,山雾比之一刻钟前,更浓了。
……
……
后山传来隐隐的械斗声,紧随而至的是什么重物摔落深渊的回响。
夜色静谧,但山中多鸟雀走兽,这样的声音寻常人是听不见的。
可南宫灵安排在山中的,俱是江湖一等一的好手。
转瞬间,五个高矮胖瘦不一的黑影出现在石梁的一边。
“把火把点上。”为首的高个子冷声命令。
他很显然是五人中负责发号施令的那个,话音刚落,一旁的瘦子就点燃了火把,即便如此,也只能驱散眼前三五丈内的雾气。
“赵四呢,他送个饭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石梁另一侧,浓雾后遥遥似乎出现一个模糊的影。他们认出了他身上的衣服还有手里的食盒。
“赵四,刚才是什么声音?”胖子扬声问道,问的自然是刚才后山传来的响动。
一阵低哑难辨的声音传来,混杂在山林野兽的叫声之中,粗嘎中隐隐透着一丝得意:
“没什么,有人从后山爬上来,想要救那女人走,被我杀了!”
五人对视一眼,心下悚然一惊。
后山不曾派人布防,因为即便是众人中轻功最好的赵四,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从崖底爬上来。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功夫不说绝顶,也必属江湖一流。若不是登山力竭,恐怕不会被赵四所杀。
可若不是赵四刚巧这时候去送饭,是不是那妇人被劫走了他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如果真是那样,南宫灵不会放过他们。
就在几人心有余悸,暗暗松了口气的时候,为首的高个子却眉关紧锁:他略知赵四轻浮的秉性,如果真有人想到铤而走险,会只派出一个人吗?
下一秒,浓雾中传来破空之声!
五道身影各自闪避,起落之间,不曾错过耳边那沉闷的“叱”地一声,连同石梁那头传来赵四的惨叫和身体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赵四死了!
对方果然不是一个人!
高个子没有去看对面影影幢幢的浓黑里那个倒伏在地的身影,他的目光落在后山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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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点点亮起的火光:七、八……似乎不止。
高个子咬牙命令:“崔五你带一队人去后山包抄,刘三你去叫其他人过来支援,章六龙七,跟我上!”
那个女人今晚可以死,唯独不能让人带她活着离开!否则过了今夜,他们所有人都要给她陪葬!
高个子话音未落,其余四人已经按照他的指令分三路散开,三条黑影纵身跃上石梁,数息之间已达对岸。
身形未稳,只在刹那!浓雾下众人皆以为匍匐身死的赵四蓦地暴起!
一把短刃刺入毫无防备的高个子胸口要害,白刀进红刀出,他不及发出惊呼,双目圆睁,转瞬就没了气息。
为首之人一瞬毙命,另两人骇然僵在原地:赵四没死?!还叛变了?怎么可能?!
正要出手反击,后颈被什么东西轻轻一蜇,两人一摸脖子,掌心的血呈现出诡异的黑色。
下一秒,冰冷的刃亲吻脖颈。
嗤。
麻、然后是痛。
喉咙里发出低哑空洞的“嗬嗬”声,发不出更多声音。手指试图抬起,只摸到一片温热,第二刀捅进后心,两人抽搐着,身体软软倒地。
“赵四”甩落短刃上的血珠,抬手随意抹了抹溅在颊边的血渍。
“夫人的毒药比易容术还要厉害得多。”
见秋灵素正上手扒下其中一个和自己身形最为相符的杀手外衣换上,谢挽之顺势将三具尸体转移位置,一边小声感叹了句。
秋灵素将长发挽起,手里还捧着任慈的骨灰,一时仍觉恍惚。
不知怎的想起几个时辰前,在她将山中凶险一应告知,力劝谢挽之放弃自己这个累赘未果后,对方和自己的那番对话——
“夫人是觉得山中杀手如云,而我孤身一人,要带夫人去到石梁对岸而不惊动任何人,这第一步就难上加难,更别提还要带着你安全离开,我说的对不对?”
虽然这么说或许会伤害她的自尊,但:“……是。”
“好不留情面。”谢挽之苦着脸哀叹了一声,忽而又笑,整个人放松地坐在地上,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
她竖起一根手指:“夫人,通常来说,森林里是猎人多,还是猎物多?”
自然是猎物。秋灵素心道:可她现在问这个,是在打什么哑谜?
谢挽之笑,眼里露出某种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致人而不致于人,形人而我无形。要我带着夫人安全逃出生天的确很难,但也并非完全做不到。”
“尼山山势险峻,地形复杂,植被茂密,树木参天。加上现在是春天,到了晚上,此地鸟兽之声不绝。”
“最重要的是,今晚山间会起大雾。”指尖沾水在地上虚点,仿佛摆开某种阵势。
天气和地形可以被利用,包围可以被切割。
“在这种地方,只要利用得当,十个人可以是一个人。”谢挽之并指点地,谈笑自若间,目光亮得惊人:
“一个人,也可以是十个人。”
13.反转
“夫人刚才说每天固定时间会有一个叫赵四的人来给你送饭,他会是我们的第一个突破口。”
谢挽之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很快,一个计划逐渐在她心中成型。
谈起这些的时候,玄衣青年神情不见紧张,反而摩拳擦掌,露出一丝难得的兴奋。
她向秋灵素解释之所以这么做的意图,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
“这样的确可以引出在桥头埋伏的杀手,可是然后呢?”
“人数应该不会超过五个。”谢挽之举起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掌,比了个“五”,快速解释道:“根据夫人的描述,石梁对岸峰顶位置,可以藏身的地方不会超过五个。”
“运气好的话,我们只需要解决其中三个人。”她屈掉两根手指:“那会是我们的机会。”
在其他杀手赶到之前,她带着秋灵素神不知鬼不觉渡到石梁另一边的机会。
那些人会先听到打斗声,接着是后山有敌人登顶的消息,再是亲眼看到同伴的死,这还不够的话,他们会看到树林里亮起的丛丛火光。
人质一旦丢失,他们也会赔上性命。
很少有人能在那样千钧一发、迫在眉睫的多重压力和恐惧下保持绝对理性清晰的判断。
为什么不把五个人都杀掉?
但凡跑了一个,岂非打草惊蛇?
秋灵素心中疑惑,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谢挽之要的,恐怕就是打草惊蛇。
隐藏在浓雾之中,后山上下未知的强敌,会最大限度地让那些人将山中各处的防守调至茅舍所在的山峰,以及后山脚下。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就像此刻,当源源不断的黑影得令后自幽深的阴影中露头,先后渡过石梁,去往茅舍寻找秋灵素,逐渐靠近火光发出位置之际——
屏息藏身在阴影里的谢挽之在如墨的夜色里倏地睁开双眼。
一点猩红的火光照亮她锐利的眉眼,身体背对着石梁的方向,指间夹着数枚漆黑的弹丸。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成竹在胸的,狡黠的笑:
“现在,攻守异形了。”
……
“轰——!!!”
巨响撕裂空气,迅速膨胀成吞噬一切的炽热和强光!
火光之中,组成石梁的石块猛地拱起、碎裂,并在第二声巨响紧随而至时彻底坍塌陷落,坠入浓雾之下的深渊!
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灼热向周围席卷,地面都在震动,最终化为滚雷般的余音。
在一片哀叫声里,那原本用来困住秋灵素的孤峰绝境,此刻反过来变成了奉命看守之人的天然囚笼。
为什么最先赶到对岸的人没有事先发现不对而向其他人及时示警?
……
“夫人既精于用毒,能否帮忙配置一些迷药?份量不必大,到时候混在这草人之中,不叫他们轻易察觉。”
“这不难。”秋灵素心领神会,毒之一道她自负于江湖之中算得一流,她也知道谢挽之此举是想确保让足够多的人掉入事先准备的陷阱,只是……
她自负精于下毒,可连此前任慈中了什么毒,南宫灵又是什么时候给他下的毒都不知道,一时心中凄然。
“还好有夫人。”谢挽之冷不丁叹了口气,秋灵素在她的语气里听出真切的庆幸:
“要完成这个计划,我一个人可办不到。”
秋灵素微微一怔:这个孩子……
不再耽于悔恨,她顺着刚才的计划追问:“可迷药一旦混在火中被点燃,便不分敌我,你就不担心自己也受其影响么?”
“关于这一点,夫人不必担心。”
……
直到谢挽之一手引爆了火药,几乎不做停顿地背起她,利用溪流、兽径、灌木作掩护,在浓雾中向山下迂回,在林间快速移动之时,秋灵素依旧没能想明白她是如何做到的。
眼下浓雾弥漫,为了最大程度地隐匿行踪,她们甚至连火把都没有点。
要在这样复杂的地形中穿梭奔走,还要躲避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这不是只通过自己的描述就能轻易做到的事。
这孩子的五感和应变,已经敏锐到了几乎匪夷所思的地步。
秋灵素思绪纷乱,垂眸看向负着她的青年瘦削却挺拔的背脊:她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玄衣人灵巧地跃过一截横断在前的巨木,脚步未乱,调整方向,稍停。
等到不远处细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将背上的女子往上托了托,再次迈开步伐:“夫人考虑好下山之后要做什么了吗?”
“……”
眼下似乎不是适合闲聊的时候,但,或许是习惯了对方跳脱的性格,也或许是看到了事成的曙光,她轻声道:“想好了。”
她会以任慈遗孀的身份,当众亲口揭穿南宫灵的真面目。
为她自己、为任慈,也为那些因为她和任慈而枉死的故人,亲手讨一个公道。
自她的语气中听出某种近乎决绝的态度,谢挽之扬起笑,畅快愉悦的笑。
头顶是沉郁的墨色天幕,数百丈外,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如退潮一般向低洼处流泻,消散的速度不快,但足够让人看清眼前五丈内的景物。
春夜山岚徐徐拂过脸庞,谢挽之最初接下这单生意时还觉得有些亏,但如今,她觉得自己某种程度上,未尝不是血赚。
……
……
山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幕低垂,在郊野一片幽寂的沉沉暗夜中,带着轻柔花香的风拂过此地,竟不知怎的化作腥风阵阵。
是蛇。
数十条毒蛇盘亘在山脚下的路口,嘶嘶吐着蛇信,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
操纵它们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三角眼、鹰钩鼻。他身上衣服缀满补丁,分明像是个乞丐,一双手却洁白如玉。手持一把黢黑兵器,似钩非钩,似爪非爪。
若是任慈还活着,一眼就能认出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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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十数年前因在苏州奸/杀十余名少女,被他一怒之下决意逐出丐帮并处死,却不知所踪的白玉魔。
白玉魔一早听到了山中传来的巨响,却既没有和青衣杀手们一起去后山,也没有上山去查看情况,只是沉默地守在这条下山的必经之路上。
他在等。
虽然不清楚秋灵素是如何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谁冒险来此地营救她,但只要他在这里,以逸待劳,她就一定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奉南宫灵的命令来这里杀秋灵素,却也存了自己的私心。
想到秋灵素好不容易逃至山脚,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等待她的却是落入他的手中。
对任慈的恨,混杂着即将能够蹂/躏秋灵素而获得的快感,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而且越烧越旺。
很快,他目光闪动,如愿看到了那抹从浓雾背后款款行来的,熟悉的黑衣倩影。
“让我好等。”白玉魔咧嘴狞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眼中闪着淫邪的、一切尽在掌控的精光。
“没想到吧,南宫灵还派了我到这里来。”
“那些杀手自己蠢,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我可不蠢。”
“我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他????低笑:“那些杀手要是抓到你,一定会直接杀了你。我就不同了,我会好好疼你,然后再杀了你。”
浓雾后的人却没有马上回答。
白玉魔没有第一时间驱动他的宝贝蛇群,因为他并不想立刻杀了秋灵素,但却很快注意到它们不知为何正在往远离黑衣人的方向游窜。
直到他闻到风中,从对方身上飘来的硝石和硫磺的气味。还有某种他很熟悉的笑的方式。
一阵肆意入骨的桀桀狂笑。
他微愣:秋灵素什么时候学会了发出这样的笑声?是因为任慈身死又遭囚禁,所以发疯了吗?
笑得比他还像个变态。
“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恶不恶心。”
雾中黑影轻“啧”一声,一脚“啪唧”踩住两条脚边乱窜的蛇身七寸,蛇嘶嘶吐信,盘身就要张嘴咬住黑衣人的裤腿!
下一秒,白玉魔眼睁睁看着蛇头似被重物击中,猛地晃了晃,软趴趴堕在地上。
玄衣枪客嫌弃地皱起眉头。抬枪挥舞,出手快比雷霆。
眨眼之间,地上便多了许多蛇的残尸碎骸,血溅满身,她随手将罩在身上的黑袍甩脱在地。
抬眼,笑眯眯看向愣在原地犹自震惊的白玉魔:“老东西,发什么愣,见了你祖宗我还不赶紧跪下来磕头。”
眼见自己悉心培育多年的蛇群被屠了个零落,这从未见过的年轻枪客还假扮秋灵素戏耍自己,白玉魔青筋暴起,双目圆睁,长哮怒喝:
“小畜生!我要你今日不得好死!!!”
玄衣枪客闻言不惧反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手中持枪,看白玉魔的眼神像在看一团垃圾,一字一句道:
“好啊,那你就来试试。”
14.枪照寒星
月洒下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和衰草断木的轮廓。
山脚荒僻,草木疯长,但也从未如此刻般狼藉一片,简直如同飓风过境,满地刀凿斧劈,碗口粗的树干被生生洞穿,翻卷出内里雪白的木茬,幽咽的风声从中呼啸而过,如闻鬼哭。
谢挽之站在一处一米多高的卧牛石上,风吹振衣,绯红发带在脑后猎猎飞扬,一点枪照寒星。
白玉魔舔了舔惨白的嘴角,嗬嗬喘着粗气,抖落手里狼牙棒上裹缠的木茬子,以棒拄地半撑着身躯,一双吊梢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玄衣枪客,没去管左肩上洇湿流血的伤口。
眼前这个人比自己想象得还要难缠百倍。
用的分明不过是枪法最基础的点、挑、拨、缠、扎,动作却丝毫不见迟滞,出枪迅若流星,拧腰抖腕,劲透枪尖,如臂使指。对战之时,愈攻愈猛,招招狠辣,击击夺命。
更兼身手灵活,用的分明是长枪,人却借杆横扫,上挑回抽,枪势密不透风,招式之间身形起落无定,像只滑不留手的泥鳅。
若是一般女子……不,哪怕是男子,也很难在缠斗中保持这么长时间气力绵长不衰,更别谈她应该刚经过一番彻夜奔袭。
可交手上百招,非但半分便宜没有讨到,反倒是他自己比对方更早现出疲态。
简直是个气力无尽的怪胎。
以逸待劳,到底是谁的逸、谁的劳?
白玉魔看向跳下卧牛石,提枪在侧,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的玄衣青年,她的步伐轻快,眉眼带笑,却仿佛根本不在看他。
自己此刻在她眼里像什么?放弃挣扎的困兽么?
可,凭什么她就以为他一定是她的猎物?
“喀嚓——”,如同垂死的呻吟,被洞穿的参天巨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横贯在两人之间!
与此同时,掩盖在这一声巨响下的,是一声极细微极短促的吹竹声。
袖中一团青影如闪电般疾射而出!
白玉魔狞笑着一跃而起,借这一息造成的视野盲区,瞄准枪客所在位置,乌沉沉的狼牙棒已然拔起,顺势狠狠下砸,带着沉闷的啸音!
这一砸虽用力颇巨,但棒势已老,这点变化自然也逃不过谢挽之的眼睛。
尘灰散开,白玉魔看清谢挽之一手负在身后,目光沉沉,料到自己的宝贝毒蛇恐怕又一次丧身在对方手里。但是没关系……
就在她抬臂欲举枪格挡之际,白玉魔咧嘴阴恻恻一笑,只闻“嗤”的一声,狼牙棒顶部闪着乌光的鬼爪猛地直射而出,向枪客胸膛要害掏去!
捉魂如意钩,狼牙棒身,铁钩头。
机簧藏其中,捉蛇亦捉命。
捉的就是眼前这种人的命!
在谢挽之之前,数不清有多少初出茅庐的江湖少年,曾死在他这看家兵器之下!
今日也不例外!
谢挽之眉目掩在碎发之下,纹丝不动。似乎已放弃了反抗的打算。
鬼爪临身不足三寸!
她倏地抬眸,眼中望进如晦长天,望进白玉魔狰狞凶恶的嘴脸,持枪的手微微下落,藏在身后的手却不知何时已到身前,径直撞上乌沉鬼爪!
不是徒手,而是用剑。
灌满气劲的软剑,化作一道银光,“叮”地一声切进鬼爪缝隙之间,手腕一拧、一翻,身随剑走,格档的同时泄去大半力道!
抡着半空中无法改变身形的白玉魔,拉进!
嘿然一笑,左脚后撤半步,借力踏稳,蓄劲于臂,枪尖猛然向上一崩,如毒龙出洞,直取他胸前要害!
只闻“叱”的一声,利器扎入体内,白玉魔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谢挽之乘胜追击,嘴角绽开一抹大大的笑容,手握枪身狠狠一拧再一抽!
枪尖落,带出一蓬血雨,白玉魔“噗”地喷出一大口血,双目圆睁,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很快,胸膛前蔓延开一大片血迹,血渗入脚下土地。
……
白玉魔知道,自己就快死了。他不曾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死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枪客手里。
可下一秒,他嘴角却诡异地浮起一丝笑,因为他隐约看到了那些由远及近的火光:一定是去了后山发现中计的那些杀手,他们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他会死,但眼前这个女人,还有秋灵素,她们也会给自己陪葬!
他低低笑了起来,用最后的力气,发出最恶毒的诅咒。只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突然说不出话了。
几度颠倒的乾坤之中,他只能看到不远处的谢挽之:玄衣贴着劲瘦的身形,破损处随风翻卷,长枪在手,兵刃寂寂,脸上俱是刚才打斗中留下的尘灰和血渍。
还有她手中的剑,剑上有血滴滴下落,那是……他的血。
然后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自然他也就听不到谢挽之抬臂嗅了嗅自己满身腥臭,怨念深重的抱怨:“这可是我去年新买的衣服,还没穿满两三年呢!”
“你可以再买十身这样的衣服,钱,我出。”
谢挽之闻声抬头,簇簇火把的尽头,列阵而立的丐帮弟子从中分出一条道来。
在人群的末尾,身着百家衣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手持一杆铜烟枪,步伐不快也不慢。
走得近了,能清晰看到她脸上有一道狭长的陈年旧疤,自左侧眉骨上方一路蜿蜒斜斜向下,整张脸因为这道疤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丐帮河北一带分舵的舵主,江云。
“看到我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女人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是常年为烟草熏燎后的沙哑粗粝。
“或许我该说一声恭喜。”谢挽之眯眼假笑。
对方腰间配着九个布袋。上一次见面的时候,那里还是八个。
丐帮之中,有资格佩戴八个布袋的只有各地分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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舵主兼护法,而能佩戴九袋的,只有地位仅次于帮主的八位长老。
而眼前这个人在丐帮分舵舵主的位置上已经做了十年,未曾动过。
如今短短数月,却升了九袋长老。
有人升,自然有人降,或者死。
联想到此前发生的一些本不该发生的事,还有一些难以解释的巧合,比如江云为什么放错误的消息引自己去济南,曹清又为什么会找自己,谢挽之已然明白了大概。
江云闻言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南宫灵以为任慈一死,他就能掌控整个丐帮……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丐帮帮众千万,帮主之下有八名长老十三舵主,即便他南宫灵是任慈的义子,但自三年前任慈缠绵病榻,他开销日益增多,挥霍无度,逐至帮中不堪负荷。
帮中投靠他的人虽多如牛毛,看不惯他行事的人却也不少。尤其是,某些资历深的老家伙们。
若非如此,南宫灵也不必请白玉魔回来替他做事,还要在软禁秋灵素一事上雇佣外面的人。
“不过,还是要多谢你。”江云顿了顿,笑道:“小谢,这次多亏有你,救出了任老帮主的夫人。”
秋灵素是南宫灵的人质,但如今成了他们的底牌。
谢挽之耷拉着眼皮,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我还要去山里约定好的地方接任夫人。还有……”
她顿了顿,眼皮微掀:“那些杀手是青衣楼的人,你也是一早就知道的吧?”
江云吐出一口烟,她没有看玄衣人,也不曾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能给欠债不还的人一些教训,白送你这个机会不好吗?”
谢挽之默了默,很快嘴角微勾,手指微动,比了个只有自己和对方看得见、看得懂的手势。
一个黑市里砍价专用的手势。
江云瞥了眼,含笑微微颔首。
别说欠债一笔勾销,往后的情报价格折半,作为回报,她甚至可以免费白送眼前人一些消息。
谢挽之满意地点了点头。
……
“剩下的人我已经命手下处理干净了。”
江云命人带秋灵素好生休息,转头看向刚将人带回交给自己的谢挽之:“小谢,丐帮上下,都会记住你今日这个人情。”
“南宫灵的真面目最迟明日就会被昭告天下,他会身败名裂,沦为丧家之犬,任老帮主也足可瞑目。”
“现在丐帮已经是你说了算了?”谢挽之抱臂笑问。
“现在还不是。”江云语气平淡,只正视谢挽之时,眼中划过一丝涌动的野心。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但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谢挽之知道自己该走了。但是在走之前:
“除了刚才你承诺的两件事之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她说着,目光投向秋灵素此刻所在的位置。巧的是,对方也正一脸担忧地看向她。
15.再见面
济南城外的茶水铺子里,南来北往歇脚的人络绎不绝,三两拼桌围坐。
风尘中人,喝点粗茶,用些馒头米面,才能继续有力气赶路。
谢挽之用完了面,搁下筷子,随意抹了抹嘴。
她背后的那张桌子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虬髯刀客,他的面前摆着三盏空杯,喻示着他已经喝完了三盏茶。
他没走,是因为他在等该死的谢挽之吃完她那该死的面。
现在,她终于搁下碗筷,吃完了面,他也终于可以问他要问的问题了。
“堂主让我问你,他要你追查白天羽后人的下落,这件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一片令人焦心的沉默。
然后刀客听到身后的玄衣青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叹,还有那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散漫的声音:“真遗憾,一点消息都没有。”
“堂主把这件事交到你手上整整三年了,你现在跟我说一点进展都没有?!”刀客压低着嗓音难掩急躁,话语间责问之意尤浓:“姓谢的,别以为我好糊弄!”
谢挽之闻言不紧不慢地剔着牙,懒洋洋道:“你也说了是三年,姓马的自己找人找了十几年都毫无线索,这才不过三年,他急什么?”
“姓谢的我警告你,说话放尊重些!”
“姓公的你急啦?”谢挽之欠欠笑了起来,似真似假地开口劝道:“你看你,皇帝不急太监急,逗你的,认真找着呢,有消息了我第一个通知你。”
“我、姓、公、孙。”还有她刚才是不是骂他是阉人?
刀客控制着自己不一刀宰了背后这厮。他握紧刀鞘,手背青筋暴起,深深吐纳,压抑着心底暴虐的杀意。
作为关东万马堂堂主马空群的左膀右臂,公孙断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酸爽的感觉。想杀一个人,但是因为对方姑且有用而不得不克制,甚至还得对对方以礼相待的憋闷、憋屈。
不是因为对方在三年前替他们找回了丢失数十万两的白银,而是因为堂主要利用她找到白天羽的后人。
谢挽之不是一个没有弱点和软肋的人,马空群和他都很清楚谢挽之当初为什么答应帮他们。
但是脾气暴烈冲动如公孙断,唯独对堂主马空群忠心耿耿,因此也时刻谨记着马空群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谢挽之目前对他们还有用,和她合作,好过多一个不必要的敌人。
所以此刻他勉力压抑着自己濒临爆发的怒火,冷冷丢下一句“但愿你说到做到”,起身拂袖而去。
谢挽之无奈地摊了摊手,本来很坏的心情因这插曲莫名变好了些。
嗯,你们就慢慢等着吧。
她坐在茶铺,出神地望着济南城城门的方向发呆。看天色由明变暗,夜幕四合,偌大的铺子终于只剩零星几个客人。
距离尼山那夜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三天。
青衣楼的人并没有找上门。或许是蛰伏不出,也或许是江云的确遵守了承诺:此事只是丐帮和青衣楼之间的矛盾,抹去了她谢挽之在其中起的作用。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损失的那些杀手,还不足以让青衣楼背后那个抠门到家的总镖把子和丐帮这个天下第一大帮公然为敌。
人命,是这个江湖中最不值钱的东西。
将杯中茶一口饮尽,粗涩的茶水滑下喉管,舌尖还能尝到一点混在其中的沙粒子。
突然有点想喝酒。
最好是关东特产的烧刀子,烈酒浇喉,灼辣滚烫,却也爽快已极。
她有很久没喝过那样的好酒了。
探手摸向衣襟下的钱袋,恍惚想到新得的那笔钱昨日已经托人寄了出去,手又缩了回来。点数了袖中几枚铜板,便要开口喊老板结账。
“或许在下能有幸,请这位落魄的朋友喝一杯酒么?”
谢挽之闻言手微微一顿,这个熟悉的声音……她抬眸,不出所料见到某位不久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
月光下,楚留香眉眼含笑,手边提着一壶酒。酒香浓郁,一看就是好酒。
朋友、落魄……
谢挽之额角青筋一跳:“你礼貌吗?说谁落魄?”
她展臂展示给对方自己身上刚换过的簇新玄衣裳,扬声道:“你给我看仔细了,这是我刚买的新、衣、服!”
其实是江云承诺送她的十身新衣中的一件。
“算我说错话,这坛酒,就当是我的赔罪。”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口中说着道歉的话,眼里笑意却浓。
一向只会让身边人觉得如沐春风的楚留香,如何不知道“落魄”二字会让眼前之人炸毛呢?
他是故意的。
就像眼下,谢挽之从善如流地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坛酒,吨吨吨倒了一大碗,在他还来不及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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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之前,仰头一口干完了。
然后又继续满上。
酒是好酒,可很烈,后劲也大。谢挽之一个人喝完了大半壶,眼中清明,不见一丝醉意。
这酒量,快赶得上胡铁花了。
楚留香拂衣落座,拿过杯子给自己倒了盏粗茶,一饮而尽。
抬眸却见谢挽之一脸古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目光下移,看向他手边的杯子:“这茶盏我用过。”
楚留香闻言笑着眨了眨眼:“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算了,反正也不是她喝,看在他还带了酒来的份上。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眼前之人身上,一边笑着,忍不住心中暗叹。
他当然不是随意走到这里的,事实上,他已经找了谢挽之一两天了。
在南宫灵的所作所为经丐帮任老帮主的遗孀叶淑贞公之于众后,前者很快被丐帮软禁了起来。
尼山发生的一切皆是铁证,不容辩驳。最重要的是,丐帮选择了相信叶淑贞,而不是南宫灵。
数日前在济南,楚留香已经查到,叶淑贞就是昔年的江湖第一美人秋灵素。两天前,他去见了她本人。
彼时,她已将任慈的骨灰安葬,在对方的坟前祭拜洒扫。
那是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虽不比尼山灵秀,却也依山傍水,是难得的一块风水宝地。
在那里,楚留香从对方口中知晓了南宫灵的身世,以及他之所以谋害任慈的原因。
任慈昔年接受了东瀛剑客天枫十四郎的挑战,对方隐瞒了自己伤重的事实,在决战中无所遗憾地落败身死,并在临死前,将孩子托付给任慈教养长大。
这个孩子,就是南宫灵。
“南宫灵的背后还有一个人。”楚留香的推测和秋灵素如出一辙。否则无法解释他这三年来突然的反常,还有原本逼秋灵素写那四封信只为求财,而非索命的目的转变。
这就是楚留香着急找谢挽之的原因。
虽然并非一定,但难保南宫灵背后之人在发现此事中谢挽之的所作所为后想杀之后快。
他很庆幸自己能在济南城外看到活蹦乱跳的谢挽之。
他更庆幸的是自己这回带了酒,还找了一个让对方不会拒绝的理由,如愿和她同座一桌,成功搭上了话。
16.夜聊
“任夫人让我和你说一声谢谢。”
谢挽之埋头喝酒,听到楚留香的话时只是沉默着,又给自己续上一盏。
否认没有意义,尤其当你知道对方不是一个会被谎言轻易蒙骗的人。
不如什么也不说。
这酒他哪里买的?正中下怀的好喝,还想喝。
抬手正要再给自己倒一碗,手被人轻轻按住。
她不解地抬眸,楚留香适时撤开手掌,笑道:
“一个人喝酒,再好的酒也成了闷酒,不打算请我喝一杯么?”
“你买的酒,本应该是你说了算。”
这里大概会有一个转折:
“但,既然这酒你都送我了,那所有权便在我。好酒不与人同享,正如家财不与人分享是一个道理。”谢挽之说着,脸上的笑带着某种楚留香很熟悉的轻狂顽劣。
这让他想起自己从前尚未成名的岁月,或许可能还要更早一些。
如果是他自己,接下来应该会说:“但你是我的朋友,酒本来就是该和朋友一起喝的。”
可谢挽之不是楚留香,所以她说完拒绝的话之后,压根儿没打算请他喝上一杯。
或许这正说明她没把他当朋友。看起来分明没心没肺的姑娘,心防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高。
他支颐浅笑,远处是墨蓝色的天,旷风如许,灯火渐渐,不远处的城中只闻犬吠、还有打更人敲动梆子的声音。
静谧的晚风夜色里,虽然眼前人低下头看不清眉眼,也能听到她饮酒起盏时清浅声响:
“任夫人说,谢你在尼山助她脱困,更谢你下山之后,替她费心筹谋。”
空气一片安静。谢挽之又开始保持缄默。
不过楚留香一向很有耐心,于是也终于等到碗底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半阖着眼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好谢的,我只是收钱办事。再说了……”
她垂眸看着清冽的酒液在碗里轻轻摇晃,倒映出头顶一弯月牙和自己帅气的脸蛋,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南宫灵手里的。”
他们还要留着秋灵素指证南宫灵谋害任慈,好把这位碍眼的正统继承人彻底拉下马。
碍眼并非因为他杀了任慈。
南宫灵谋害任慈这件事,即使丐帮有极少数人察觉不对,但只要祸不临己身,众人乐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说到底,任慈是怎么死的不重要,帮主是谁对于丐帮的大多数人而言也并非紧要。
可谁叫南宫灵短短时日就挥霍了数量如此之巨的帮中财产呢?
帮中公产亦同私产,眼看太半家底被人掏空,莫怪平时互存龌龊的某些人会联合起来对付南宫灵。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愿意做出头鸟,因为没人愿意与声势如日中天的南宫灵正面为敌。
直到多年前自请离开丐帮后一去不返的曹清在得知任慈死讯后出现在济南城。
谁也不会想到,丐帮中那些平日与任慈称兄道弟的长老们只关心自己利益是否受损,唯一真正关心任慈和秋灵素处境,并不惜倾死以报的人,是多年前与任慈割袍断义的曹清。
何其讽刺。
但这就是江湖。
楚留香轻叹了一口气:“不论如何,是你从尼山救她脱困。”
曹清没有信错人。
谢挽之却摇了摇头,那并非一个全然完美的计划,只是以当时的情况,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还能求个出奇制胜的可能。
再说了,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错把楚留香的叹气当作伤怀,谢挽之迎向眼前人温柔含笑的目光,举杯虚敬:“香帅,世道如此,你得习惯,切莫伤怀哈。”
说罢将最后一碗酒一饮而尽。
楚留香哑然,半晌捂着额,胸膛微微震动,闷笑着摇了摇头。
……
头顶风推流云,温柔的月色流泻一地,济南城一个寻常的春夜,楚留香负手遥遥缀在玄衣女子身后。
这还是第一次他这样被人无视。
谢挽之双手背在脑后,嘴里哼着小曲,脚步轻快,似乎半点不为危机四伏的处境担忧。
是被迫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还是享受?她树敌之多,或许远远超乎他此前的估计。
楚留香有些担心谢挽之,出于很多原因。
秋灵素也一样,所以那日离开之前,当他问自己还有什么可以为她做的,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告诉了他当夜在尼山,谢挽之和江云的对话。
「“说吧,只要不违背丐帮的利益,我无有不应。”
尼山脚下,面对提出条件的谢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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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若有所思地看向她目光所及之处,答应地很爽快。
谢挽之:“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别再利用任夫人的身份做任何事。”
她顿了顿道:“你不能,丐帮的其他人也不能。”
江云闻言眸色一深,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眼前人空前严肃的眉眼,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没真正认识过眼前之人。
半晌,嘴角上浮,微微笑道:“好,我答应你。”
谢挽之点了点头:“记住你说的话。”」
“楚留香,我还有一个请求。如果可以的话,替我保护好那个孩子。”
这就是秋灵素最后对楚留香说的一句话。
…………
“挽之。”
自然而然地开口,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不等前面的人回答,或许是怕她拒绝,已经径自说了下去:
“咳,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挽”是挽留,也有悼念之意。很少有人用这个字作为名字。
“当然是因为我有想要挽留住的东西。”她微微沉吟,声音一肃。
“……”嗯?居然这么直接就承认了?
楚留香直觉有异,却又不由自主地想或许是她酒后吐真言,准备袒露心扉?
“是什么?”
“这还用问么,当然是钱了!”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负手放声大笑。
坦荡又直率。
楚留香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实话有时候不一定是真心话。
可是此刻,如果这是她想要的:“其实我有……”
“红兄!是你吗红兄!”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却见眼前人兴奋甚至略带夸张地蹦了起来,往前方冷不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剑客身边跑去。
楚留香难得微愣了片刻:她之前看见一点红不还吓得跟见了鬼似的吗?
然后他就听到:“你的伤好了吗?几天前那个晚上在大明湖畔,看到你奄奄一息倒在湖边重伤险些不治,哎!可把我急坏了。”
“好在我有随身携带伤药的习惯,这才将你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红兄,你不会恩将仇报的对吗?对我的追杀可以一笔勾销了吗红兄!!”
楚留香:原来如此……
他垂眸忍不住无奈又愉悦地笑了起来,与此同时走上前去。
17.谨慎
“红兄。”迎向一点红看过来的目光,楚留香好笑地察觉对方似乎如见救星般松了口气。
可惜他这口气松得早了些:
“红兄,你还没回答你最好的朋友也就是谢某我刚才的问题。”
谢挽之挡住了一点红看向楚留香的视线,后者只好被迫盯着面前一张放大版的脸:神情哀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怎么她了。
杀手苍白的脸上一向碧绿死寂的眼中罕见地划过一丝名为无奈的情绪,虽然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听不出起伏:
“我从没打算要杀你。”倒是她差点在徐州城把他干掉。
“哈哈哈太好了!”谢挽之拊掌而笑,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她狠狠松了口气的同时,一双眼复又抬起亮晶晶注视着他:“红兄!”
一点红看着她过分灼热的目光,撇开眼,嘴角微微抽动。
又开始了……这熟悉的感觉。
余光却见她抬手比出个“十”的手势,语速飞快:
“谢某有一事拜托,是这样的,最多数到十我就会睡着,在此期间,劳烦红兄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提防青衣楼或者丐帮或者……额,总之歹人的靠近。虽然没有钱,但你会收获谢某真挚的感谢!”
拱手抱拳,几乎是说完的下一秒立刻双眼一闭,身躯摇晃,眼看就要向前栽倒……
说好的数到十呢?
一点红微愕,身体却比意识先一步反应,上前半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胸膛前多了份不属于自己的重量。
在确认她真的只是如她所说昏睡过去之后,剑客矮身顺势将人负到背上,仿佛多背了一把剑。
有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裸露的皮肤,她的呼吸均匀轻缓,鬓边柔软的发轻落在脸颊,一点红的眼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涟漪。
……她到底有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身后,楚留香默默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刚才甚至已经触到了对方的衣角,但他同样看到了剑客的动作,也听清了谢挽之话语中的偏向。
伸出的手在空中一顿,悄然收回,指节在袖中微微蜷起。
……
…………
鼻端飘来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肖想了数日的炙肉香气,混杂着米粥的清香、甜津津的果香,和一股淡淡的花香。
郁金花的香气。
谢挽之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柔软舒适的床榻——被褥的缎面用的苏绣,床架是上好的黄花梨木。
奢侈,太奢侈。一看就不是她会舍得花钱住的地方。至于是谁出手如此阔绰大方,倒也不难猜。
掀被起身,追随着食物的香气绕过金丝屏风,黑衣杀手抱剑坐在桌前,桌上的食物还冒着热气,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红兄好,红兄辛苦了。”笑眯眯道了谢,谢挽之神清气爽地拂衣往桌前一坐,替自己斟了盏茶,轻啜一口。
居然连茶水都是温的。
搁下杯盏,状若不在意地瞟了眼满桌饭菜,艰难吞咽了口唾沫,可怜巴巴地抬头望向坐在近前的一点红:
“我的挚友……”
一点红不用猜就知道她想问什么:“楚留香已经付过钱了。”
“很好,从现在开始他也是我的挚友。”
一点红:“……”突然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人。
“我睡了多久?”谢挽之执筷夹了口米饭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含糊地问。
“一天一夜。”一点红顿了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多久没休息了?”
“差不多得有五六天吧。”谢挽之掐指算了算。
从济南城到曲阜郊外的尼山,做完任务和秋灵素分别后回到济南城,来回加起来差不多花了五六天的时间。
即便江云代表丐帮做出了承诺,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提防随时可能来自青衣楼,甚至是丐帮的反扑。
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这份谨慎曾多次救过她的命。
见到楚留香的时候她只是稍稍松了口气,直到见到一点红,她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懈下来,或许是酒意上涌,也可能有几分出于和对方相识多年的默契,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对方在不久前又新欠了自己一份人情。
不过话说起来,他应该不知道自己顺走了他六百两的事吧?
“所以有值得信任的朋友是多么重要啊。”她含泪感叹了一句,下一秒埋头继续猛吃。
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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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只凝眉不语,跟谢挽之打得交道多了后他已经能稍许免疫她时不时的抽风。
让他在意的是,整整五到六个昼夜不眠不休……没有几个江湖杀手能做到这种程度,赏金猎人都到这个水平了吗?
不,应该只有谢挽之。
但她找他帮忙只是最近,在此之前的那些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所认识的谢挽之是个极善藏匿的人,否则当初也不能在诸多敌人的围剿中,愣是将重伤的他藏在追杀他的人眼皮子底下却没被对方发现。
这回她不找个地方躲起来,而是执意回到济南城,究竟有什么目的?她不知道自己处境多危险吗?
一点红看着眼前没心没肺,正风卷残云的某人,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又不免感到一丝庆幸。
幸好。幸好是他和楚留香先找到了她。
……
“秋灵素不可能没提醒过她,关于南宫灵背后另有其人这件事。”
谢挽之养精蓄锐了半天,在黄昏时分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了客栈。
人是光明正大从客栈正门走出去的,没有避人。
在高台凭栏而立,望着她远去背影若有所思的,正是先前未曾现身的楚留香。
这番分析似乎是说给不远处阖目抱剑的杀手听的,又或者只是自言自语,他屈指轻叩阑干:“连枪都没带,这似乎不太像她一贯谨慎的风格。”
“除了枪,她还有一把随身软剑。”一点红淡淡道,谢挽之曾对他抱怨过,长枪显眼难藏,不如他的剑来得方便隐蔽。她用枪也用剑这件事算不上秘密,但这恰恰是叫他忧心的地方。
毕竟他也不是没见识过她那一言难尽的剑术。
“在济南城逗留,要么是确信对方不会查到自己身上。”楚留香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但这和她自述担心青衣楼的人会找上门,甚至丐帮反水倒打一耙自相矛盾。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有必须冒着风险回来一趟的理由。”
“什么理由?”一点红问道。
“比如……她要回到城里,做一件不方便假手于人的事。”
他想他可能猜到她回来要做的事是什么了。
18.应做之事
城西义庄。
“笃笃笃——”
“谁啊?来了。”
冷杉负责看守义庄已经有三十多个年头了,天阴一阵晴一阵,刚倒了点酒佐菜暖胃,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他遥遥应了一声。
拨开插梢,门扉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撩起眼皮,眯眼看向眼前这个打扰自己吃饭的不速之客。
还不等他开口,眼前的玄衣青年已经笑眯眯开口说明了来意:
“老丈,劳驾。我想找个人。”
义庄除了冷杉之外没有别的活人,这年轻人要找的人,自然是个死人。
多稀松平常的事。
伸手不打笑脸人。冷杉复又耷拉下眼皮,双手背在身后,佝偻着背朝里走:“进来吧。”
“诶!”玄衣青年清脆地应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捎带掩上门,跟在老丈身后进了义庄。
空气里充斥着劣质的线香气味,以掩盖浓郁的腐臭。
日光渐暗,几盏油灯随门开合而忽明忽灭,左右两排蒙着白布的停尸板隆起的弧度各异,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鬼气森森。
穿过长长的一条过道,转过弯来到靠墙的一片犄角旮旯,老丈站定:
“按你说的,六七天前送过来之后无人认领的尸体,都在这里了。”
“多谢。”玄衣人笑着道了谢,目光很快锁定在角落一具已经扭曲变形的焦黑尸体上:“我要找的就在这里。”
“既然找到了,就尽快领走吧。”冷杉毫不关心地摆了摆手,甚至懒得看上一眼,语气随意:“算你运气好,拉车的那小伙子这两天得了风寒没来,否则今天这时候,你就只能去乱葬岗找了。”
“停得太多,堆不下喽!”
无人认领的尸体会被送到义庄停灵一段时间,等待官府查验或亲属认领。但朝廷法度败坏,江湖又纷争不断,义庄里无人认领的尸身与日俱增,许多义庄便多了便宜行事之私权。
冬不过七,春秋不过五,逢夏不过三,是很多义庄约定俗成的规矩。
“老丈,借辆板车,等用完了我给你还回来。”谢挽之摊开掌心,翻翻拣拣点数一枚铜板:“这个就当押金。”
“押金就不必了。”老丈咳了两嗓子,见状摆了摆手。
谢挽之微微沉默,顺势将钱塞回袋中放好,抬眸看向面前干瘦的小老头,敛容肃声:“您……不会是想收我停灵的费用吧?”
据她所知大部分义庄对于在七天内将无名尸认领走的,如今都默认不收这笔费用,需要义庄帮忙置办棺椁的另算。
冷杉闻言发出一声嗤笑,浑浊的眼扫过她手中干瘪的钱袋,不屑地道:“你有那个钱吗?”
“……”
“铜钱落进去都听不出几个响。”
“……”
一阵冷风呜咽着呼啸而过,寒鸦微惊,发出粗嘎的叫声,展翅掠过屋脊。
“老丈您真是……”谢挽之深吸一口气,嘴角扯起一丝假笑:“慧眼如炬!”
“哼,小丫头,老头子六十多年饭可不是白吃的。”冷杉捋了捋白须,神情颇得意。
谢挽之仰天长叹,艰难憋回眼中涌起的心酸热意:“那这车是不是可以无偿借我一用?”
“不收押金,但我可没说这车无偿借你。租车七文,先交钱。”冷杉摊开干枯的手掌,示意青年给钱。
“一文钱,不能更多了!”谢挽之瞬间变脸。
“五文。”
“两文。”
“嘿我说你这小丫头,有你这么砍价的吗?”冷杉虚指着玄衣人,几乎气笑了:“三文钱,不能更少了。”
“成交!”谢挽之火速应下,笑眯眯道:“三文钱,那块盖着的布和车上的瓦罐就当送我的。老丈,成不?”
“行行行。”冷杉彻底没了脾气,吹胡子瞪眼:“用完你赶紧给我还回来就行。”
掂了掂手里无甚分量的三枚铜钱,他摇了摇头,指向板车所在的位置:“靠墙放,还停在那。”
“好嘞,明白。”
—————————
济南城西郊多山。山峦叠翠,在夜里远远望去,便是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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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黑影。
群山之中,唯一处亮得夺目。
那是山谷空旷处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光,还有孑然一身,抱臂站在火光前,仿佛融入夜色的墨影,只头上一抹跳跃的猩红。
走得近了还能听到“墨影”正一个人碎碎念:
“老头,别抱怨啊,谢某得养家糊口,年景不好,入不敷出朝不保夕的,实在没钱给你置办上好的楠木棺材,这么一烧最省事。江湖儿女,尘归尘,土归土,咱不忌讳这个,对吧?”
“哎,我看你混得也不行,好歹也是前丐帮副帮主,虽说脱离丐帮这么些年,可连给你收尸这么件事都没人想起来帮你做,人缘未免也太差了些。”
“但你也别太伤心,这年头倒贴钱还没好处的事谁愿意做?”
说完沉默了半晌,她仿佛笑了笑,带了点自嘲的况味,声音轻不可闻,转瞬消散在风里:
“也就是你,为了朋友,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上了……”
人间事,何时曾叫她意外。
她知道的,或者应该说她太知道了。这世间的忠义,滚烫的鲜血,到头来也不过化作荒山之中一抔黃土。
哦不对,能力有限,这位连灰也没有……这么一想更惨了。
“我还是给你挖个坟、立块碑吧。”谢挽之心中一时不落忍,权衡再三道:“不过你别嫌弃,我的字写得不太好。”
说完突然想到什么乐了起来:“哎红兄的字估计和我半斤八两,倒是香帅看起来是个附庸风雅的人物,他的字想来应该不错。”
“我先给你找块像样的木头。”
下一秒,谢挽之举着匕首,对着削好的木头犯了难。
“咳,需要在下这个附庸风雅的,帮忙刻字吗?”
“啊!”谢挽之本能地一激灵,大叫一声,跟只猫似的“呲溜”一下往树上窜了老高。
抱着树一脸戒备地低头张望,见某个今日醒来后就再没见过的青年一袭布衣浅衫,此刻正仰头安静望着她,眼里蕴着星光,脸上带着懒洋洋的、仿佛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笑意。
19.真心
楚留香本来是没打算现身的,如果只是要确保谢挽之的安全,一点红是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可不料对方却突然不见了踪影。
何况:“我不确定你希不希望别人帮忙。”
自命红尘浪子,楚留香自少时起便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的成了他生死相交的朋友,有的一开始是朋友,后来变成了敌人。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从不吝啬慷慨襄助他人。在他不文一名,手头只有一文钱填饱肚子的时候,他可以宁愿自己饿着肚子,把这一文钱给路边向他伸手的乞丐;等到他有了万千财富,名满江湖,他依然可以为了素昧平生的人提出的请求而倾尽所有,甚至赌上性命。
楚留香知道很多人找他都是因为对他有所求。他会回应这些所求,是因为他享受冒险带来的乐趣,同时相信哪怕萍水相逢,也是一期一会的缘分。
而人与人的缘分从来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可他从未如此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甚至一个字,眼前的姑娘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这样的事不久前发生过一次。
谢挽之挠了挠头:是她的错觉吗?这位仁兄他似乎……对自己有些误会?
事实上有楚留香出力,她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该说不说,这位朋友不愧是有口皆碑、红颜遍江湖的风流浪子,即使是刻碑修墓这样的脏活累活,他干起来也比旁人看着优雅从容得多。
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吗?为什么轮到她自己就偷感那么重呢?
至于一番剖白全然被无视的楚留香,在听到她嘀咕的内容,意识到某人早已神游天外的事实后,终于忍不住勾唇浅笑。
做完一切,长身玉立的浪子斜倚树下,解下酒囊,拔开木塞,就着囊口仰头饮了一口,喉结滚动,月光在他线条流畅的颈上滑过,没入微微敞开的衣襟。
楚留香轻舒了口气,为眼前的温柔月色,为甘洌的美酒,为自己身处的这风浪诡谲的江湖。
江湖之中有曹清这样的人,是楚留香觉得这江湖依然可爱可叹的原因。还有……
眼角余光落在身侧席地而坐,从刚才开始就陷入沉思,又似乎只是在闭着眼打盹的谢挽之。
问她在做什么显得有些唐突,所以他选择默默陪在一旁。直到她鼻翼翕动,侧过头,仰眸看向他……手中的酒囊。
楚留香控制不住嘴角不知今夜第几次浮起笑意,只是手刚朝前递过去,玄衣人已经转回了头。
她一脸认真地看着前方:“我在反思,关于最近发生的几件事。”
“愿闻其详?”逐渐习惯了她跳跃的脑回路,楚留香索性拂衣也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耐心地等待她说下去,笑意比酒醉人。
可惜身边的姑娘是个对他无所求,还不解风情的姑娘。她根本没看他,而是专注地望着某处:
“第一件事,人需要劳逸结合,才能时刻保持敏锐的洞察力。”她竖起一根手指补充道:“连续五六天没睡觉的后果就是我连被你跟踪都没发现。”
这可能不是她没睡好的问题……楚留香心中好笑,在她投来的质疑目光里掩唇轻咳:“那第二件事呢?”
“任夫人既然拜托了你这件事,你却不一开始就告诉我,是因为也不信任我么。”
他能出现在这里,想必已经和秋灵素见过面。所以他才会特地来找自己,以至于他刚才问也不问,就接手替她做完了原本她打算自己做的事。
楚留香却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注意力都在她刚才话语中的某个字上——
好扎心的一个“也”。
“自然不是……”楚留香苦笑着解释,谢挽之却摆了摆手,小声咕哝:
“没关系,好在我精打细算,只花了三文钱。”
……什么?
她看着眼前刚立的墓,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蜷紧又松开,淡淡道:
“其实老头子给了我很多钱,没有哪个雇主会在任务没完成前把所有赏金一口气都付给赏金猎人。”
不,准确地说是她刚答应接下任务,甚至还没真正开始执行的那一刻。
生意不是这样做的。生意如果这样做,那赏金猎人赚钱可太容易了。更遑论老头子当时命不久矣,说他是孤注一掷,亦不为过。
这哪里是做生意呢?哪有这样轻信于人的呢?
这根本就不是在做生意,这是毫无保留、以命相托。
何其愚蠢,何其迂阔,何其……贵重。
“啊……”谢挽之忍不住抱头哀嚎了一声,脑袋埋进膝间,烦躁地抓了把本就毛毛躁躁的头发。
她闭着眼,脑海中一时浮现许多画面,一些即便过去了很多年,她仍不太愿意回想的画面。
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周身萦绕的浮躁气息已然重新安定下来,一如她此刻如秋水澄净的眼眸。
楚留香什么都没有说,既不催促,也无质疑,只安静地在一旁专注地看向她,除了怜惜,心中一时还生出些隐秘的欢喜。
他知道谢挽之身上有很多秘密,但她从不与人分享这些秘密,因此他没料到谢挽之刚才会主动开口。
他听得出,她未竟的话里藏着的真心。
但很快,她就不仅住了口,还转过头,用一种迥异于平时的声音跟他说:
“香帅,虽然这么说有点唐突,但人有三急我突然想方便一下,能请你暂时回避么?”
“……”
楚留香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鼻子,语气一如既往地体贴温和:“我去湖边等你。”
“嗯。”谢挽之郑重地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点,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她暗舒了口气,目光闪动,像是做了某个决定,起身往新起的坟茔前顿足站定。
风吹振衣,鼓荡袍袖,长发被风吹乱,一片寒凉月色里,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掌心。
缓缓拔出藏在后腰的短刃,左手握刃,沉默着在掌心一划。握紧拳,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滴落在坟土之上。
“……我以我血,染汝名姓。魂兮有灵,歆此薄奠。阴阳虽隔,血气相连。尔仇吾雪,尔志吾承……黄泉幽冥,送尔归去。”
谢挽之垂着眸,看不清神色,口中诵念,轻如呓语,仿佛在做一件她曾经重复过千百遍的事,嘴角分明微微上翘,声音却隐隐暗哑:
“老头,走好。”
晚风裹挟着不远处湖面升起的凉气,轻拂过离离草木,卷起脚下微尘,也一样拂过玄衣人的发顶,轻柔地仿佛一声遥远的叹息。
……
……
“你的手……”
在谢挽之到湖边和自己汇合后,楚留香眼神看向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掌边缘的位置,绷带的颜色隐隐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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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你说这个。”谢挽之垂眸望着微微渗血的手掌,下一秒举目正色道:“刚才有一头野猪在我方便的时候突然冲了出来,我一时不察,一掌拍在它的獠牙上,受了点伤。”
“好凶猛的一头野猪。”楚留香轻叹。
“……”这种鬼话他也信?
可楚留香只是注视着她受伤的手:“我替你上药吧。”
答应的话就在嘴边,谢挽之猛然警醒:“要钱吗?”
其实她还想问客栈的钱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她付……但是之前问一点红,他说不用?
真的不用吗?
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顾虑,也是第一次被人问这样问题的楚留香无奈失笑,他摇了摇头,只道:“把手给我。”
又补充了一句,温柔无奈的一句:“如果你把我当朋友。”
笑话,谁能不愿意当楚留香的朋友。又有钱又大方,这样的朋友给她来一打都不嫌多。
可是话又说回来……她对对方又有什么价值呢?
她唯一能想到的是:“下次如果你有事需要找我帮忙,我可以给你打折。”
“友情价。只收原价的十分之七。我的业务有点多,价目单有点长,等会儿你记一下……”
“咳。”见她越说越兴奋,楚留香只好无奈打断了她的话,提醒道:“先上药。”
“哦。”谢挽之面无表情地默了默,乖觉把脏污的绷带卸掉,将手伸了过去。
或许是常年缠着绷带的缘故,她的手骨节分明,却削瘦苍白,指腹和掌心边缘位置结着厚厚一层茧,还能看到一些旧伤愈合后留下的浅淡疤痕。
掌心有一道新伤,不出所料的利器伤,伤口不深,但很长,血还在往外渗。
楚留香眸光微闪,握着她的手掌微微用力。
他的鼻子虽然几乎是个摆设,但不妨碍他除嗅觉之外的其余感官异常灵敏。
即便没有闻到谢挽之身上的血腥气,可她手上的绷带重新缠过,还有……她在曹清坟前说的那番话。
他有一种直觉,谢挽之应该并不希望他听到她刚才在坟前说的话,在最初的怔愣后他也自觉走到了彻底听不到她说话声的地方。
所以至少现在,他就当自己从未听过。
这位仁兄,今夜沉默地有些反常。谢挽之挠了挠头:“你刚才……”
“这牲畜的獠牙未免太过锋利。”
……诶?
“咳,雄性野猪是这样的。”谢挽之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介绍起来:“犬齿发达且向上翘起,能用来抵御天敌,挖掘食物,在争夺领地或者雌性野猪的时候都是再趁手不过的武器。”
“我少时猎过一头,费了不少劲才把它撂倒。”她意犹未尽地道:“肉质确实比家养的猪要来得紧实,但腥味太重,不好吃。”
楚留香神色温润,一边认真听她东拉西扯,偶尔还能附和几句,修长的指尖蘸一片膏药,用指腹轻轻化开,再一点点轻柔地涂抹在她掌心受伤的地方。
“这药是真的很贵吧……”谢挽之虽抠门却识货,认得出这是千金难买的外用伤药。
“嗯。”楚留香难得升起一点调侃的心思,促狭地笑:“莫非你要给我再加些折扣?”
“说说你的心理价位。”谢挽之单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扬眉颇上道地问。
“你给一点红的友情价是多少?”他看着她,状若不经意地问。
20.细雨
“哈哈哈红兄还欠着我人情呢,只有我可以享受他的友情价,他还享受不到我的。”说起这个,谢挽之扬起眉毛,一脸得意。
“所以我有幸成了第一个?”楚留香笑问。
“信誉好的回头客也是有优惠的。”她撇了撇嘴,脸上的笑容黯淡下来:“但这样的情况不多。”
不,是少得可怜。
每每想到自己还有至少七八笔没收回来的赏金,她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恨不得天天问候某些人的祖宗。
楚留香见她虽不言语,神情却变幻不定,看起来忿忿难平,却极鲜妍生动,面上不由浮起笑意。
晚风轻柔,波光粼粼的湖畔,谢挽之坐在石上,闻到风里浓郁的郁金花香,这香是自眼前男子身上传来的,而他正俯首替她悉心处理伤口。
发梢扫过她的掌心,带起细微的痒意,她忍不住手掌微蜷,又被他轻轻抚平:“别动。”
嘶,上个药怎么这么久。她心中不住腹诽,脑子里开始像某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家一样开始忆当年。
“曹清之所以去济南城找你,这件事你认为是出自谁的授意?”看出某人即将耐心告罄,楚留香手上动作轻缓,问道。
“除了丐帮如今那位执法长老江云,我想不到第二个人。”提起正事,谢挽之敛容,耸了耸肩,语气云淡风轻。
她和江云的合作是从大约三年前开始的。她做赏金猎人依赖情报,而丐帮帮众千万,最不缺的就是情报。两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她需要江云秘密调查十七年前长白山发生的那件事,对方利用这一点放假消息引她去济南,这才刚好撞上了假扮张啸林的楚留香,接着遇到曹清,彻底卷入了丐帮的内斗之中。
“江云的确有意引你上钩,但据我所知,曹清当年在丐帮时和大部分人关系不和,其中也包括江云和其他八袋舵主、九袋长老在内。”
楚留香顿了顿:“他真的会如此信任江云的举荐,因而找上你吗?”
“或许是他病急乱投医……”
谢挽之微微沉吟:好吧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虽然不知道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但老头当时分明就是直冲着她来的。
“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谁让他来找我?”
“而且一定是曹清本人非常信赖的人。”楚留香道:“对方一定很清楚你的能力和……”
“……眼光真好,知道我术业有专攻还实力超群。”谢挽之喃喃低叹。
“是。”楚留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轻轻颔首。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狐狸尾巴没有藏着永远不露的道理。暂时还不必杞人忧天。
但是眼下还有一桩事:“你抓着我的手要抓到什么时候啊楚兄?”
————
谢挽之和楚留香回到客栈的时候,一点红并不在屋里。
“红兄这是去哪了还没回来?”伤还没好就乱跑,他怎么想的?
等等,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他会回来的。”楚留香见她不言语,神情若有所思,遂问:“怎么了?”
谢挽之抱臂看向四周,没有翻乱或者打斗的痕迹,人应该是自愿离开的。
一声招呼不打就走是她的风格,但不是一点红的风格,他的包袱还在(虽然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一点也印证了楚留香刚才的推测。
“难说……”她囫囵着嘟囔了一句,在楚留香洞若观火的目光里眼神飘忽了一瞬,闭眼哀叹一声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坦白。我可能知道他为什么离开。”
楚留香闻言定定看着她,忽而莞尔:“杀手主动放弃任务,但他的雇主未必愿意。你说过,在济南城的时候你替他疗过伤,也就是说有人在追杀他。”
谢挽之张了张口,哑然失笑:“等等,你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么?”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而不语,转而问:“你知道雇他杀你的人是谁么?”
“不知道。”谢挽之双手一摊,混不吝的模样:“想我死的人太多了,单是在徐州城就遇到了两波。”
楚留香心道:现在还得加上南宫灵背后的人。
“红兄他……应当不会有事。”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她道:“但如果再过一个时辰他还不出现,我会想办法找到他。”
“不是你,是我们。”
谢挽之愣了愣:“我一个人搞得定。”
“一点红也是我的朋友。”头顶传来一声轻叹,楚留香的声音带了丝无奈的笑意:“挽之,你……”可以试着多相信旁人,哪怕只是一些。
他没有说下去,只心中一时想了许多,甚至生出些许称得上冒昧的念头。
你什么你?他怎么吞吞吐吐的?而且相比朋友,她更需要的是守信用的雇主。
耳边传来行走间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抬眸,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至近前的男子,他微微倾身,风把他的发吹往她的方向。
她呼吸微微一滞。
月光下的男子目光缱绻专注,眼中流淌着温柔笑意。
要不说人家有本事红颜知交遍江湖呢?俊美无俦,风采卓然,还踏月留香兼之出手阔绰,“盗帅”,啧啧,听听这名头,比她一个成日夹着尾巴做人的赏金猎人可不就是吃香多了?
但说一千道一万,关键的关键,还得是出手阔绰,腰缠万贯。
万贯……别说万贯了,她十贯都没有。
“咳,你最近很缺钱?”听到她言为心声,楚留香就知道自己又自作多情了,神情无奈,状若自然地问道。
“缺啊。而且不是最近,我是一直都很缺钱。买情报要花钱,买伤药要花钱,吃饭也要花钱。钱去如流水,两袖余清风哇。”谢挽之苦着脸应道,只说完这番话,旁的一个字都没提。
既不解释为什么普通人可以花上半辈子的赏金到了她手里却留不住几天,也没有在明明知道他很有钱的情况下向他索求。
楚留香不提,是因为他怕轻率开口会伤害她的自尊,他深知尊严是许多人看得比性命还要贵重的东西。
可她一定还隐瞒了一些事。谢挽之插科打诨的情况一般分两种,一种是真的思绪天马行空、飞扬跳脱,另一种情况,也就是眼下这一种,是为了转移话题,有意模糊重点。
他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再执于这个问题。
“红兄若一直不出现,你打算如何找他?”他顿了顿,想到一种可能:“通过丐帮的人?”
帮了丐帮和江云那么大一个忙,她应当也和他们的人达成了新的约定,毕竟赏金猎人相当依赖情报。可是楚留香不会错认刚才他提起江云之时,她目光中一闪而逝的讥诮。
“不。”她难得回答得直接:“狡兔尚且有三窟,谢某当然也有别的消息渠道。”
因为江云利用了你对她的信任么?楚留香心道。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她抱臂发出一声哂笑,主动开口解释:“谢某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因为别人的欺骗或利用而心生怨怼,那在江湖上怎么混,还不早就气死了?”敛容顿了顿:“只不过……”
“……没什么。”笑了笑,她给自己倒了盏茶一饮而尽,掩去眸中复杂思绪。
如果不曾知道她回济南城的目的,楚留香或许会用他的方式安慰一个初出茅庐的江湖青年受挫的心,可他没有比此刻更清楚,谢挽之那压抑不住的义愤,为的恐怕不是她自己。
谢挽之,挽之。
舌尖默念着这两个字,楚留香深深望着眼前的姑娘,心弦微微一动,终于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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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主再次靠近,一次越过安全距离的情不自禁:“挽……”
“我出去一趟,办点私事。”她冷不丁道。
“……”数不清第几次被打断的浪子看着自己再次落空的掌心,目送某人越窗而出的背影,略显懊恼地叹了口气。
……
……
当今朝廷不设宵禁。夜深人不寐,酒肆楼台和烟柳画舫歌舞喧嚣,灯映长街,照得处处升平。
谢挽之揣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眼前是脂粉飘香的浮华深深,耳边是男男女女的调笑欢歌,她渐渐出神,又仿佛从一开始就有些魂不守舍。
秦楼楚馆遍地的三金巷里生意最好的青楼是怡红院,里面有一位名叫欧阳情的花魁娘子。谢挽之半个时辰前去了那里,因为只有通过她才能找到龟孙子大老爷。
江湖之中,只有龟孙子大老爷知道大通大智在哪里。
五十两一个问题,只要是中原武林发生的事,都能在大通大智那里得到答案。
五十两对谢挽之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她从客栈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没有这笔钱,但她去了一趟当铺,身上就多了五十两。
五十两,当了自己的佩剑。
五十两,问一点红的事。
只是找人的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
“你来得不巧。欧阳姑娘那儿刚来了位客人。”怡红院的姑娘们熟稔地扯着谢挽之的袖子,给她倒了盏茶。
“穿一身大红披风。”
“有四条眉毛!”
众人笑着彼此推搡,小声和谢挽之分享着八卦:“总之是个模样特别俊俏的男人,小谢你恐怕今天要空跑一趟了。”
谢挽之皱眉:“可我很急。”
“哎我们知道你很急,可你先别急。”姑娘们咯咯笑着打趣,十几条帕子拂过谢挽之的脸庞,被埋在脂粉堆里的玄衣枪客不住打着喷嚏。
见她一如既往被熏得一脸狼狈,姑娘们笑得更开心了。
谢挽之:心累,想死。
……
幸运的是,她最终还是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见到了龟孙子大老爷。
她以为自己撞到了一个酒鬼,把人扶起来之后,对方醉眼朦胧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也不说话。
就在她心中警铃大作,怀疑自己走夜路又一次被人讹上的时候——
“你……是不是要找大通大智?”
“你是龟孙子大老爷?”
“正是。”
龟孙子大老爷带她去了大通大智所在的地方,后者告诉了她问题的答案,并且只收了她半吊钱。
……这就是穷鬼的福利吗!谢挽之热泪盈眶。
但她还是很上道地询问了对方给自己优惠的原因。
然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
空气里遍布潮湿的泥土气息,是要落雨的征兆。
湿凉的雨滴落在睫上,雨势渐密,行人纷纷避雨而去,原本如织的长街转瞬变得空旷冷清。
谢挽之怔怔站在原地,既不躲雨,也没带伞,只停下脚步,仰头呆呆看细雨如丝,落进眼里,沾湿衣襟。
昏黄灯火里传来几声破碎的咳嗽,她转头,先看到头顶投下的阴影,阴影里是一片素净的白,还有站在近前,手中执伞,一身白衣,额上长着一颗黑痣的儒雅青年。
“崔姑娘,公子请你去那边一道避雨。”
谢挽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处半是荒废的亭阁处,一片凄清幽亮的光线里,一袭猩红长衣的年轻男子孑然而立。
他的面色很苍白,是久病的模样。他在看雨,又似乎不止是在看雨。目光相触,微不可察地朝她轻轻颔首。
……是在运来酒楼的那两个人。
21.六合破阵
亭中原先只有两个人,如今是三个。
好在亭子很大,三个人也不显拥挤。
走得近了,谢挽之才注意到白衣青年口中的公子穿的衣服并非猩红色,而是浅绯,只是灯火幽幽,他又满面病容,便显得凄绝。
他站在那里,一双眼寒傲孤绝,如冰中寒火,淬亮却幽深。如此病重却有如此气势的人,谢挽之从未见过。
是个不容小觑的高手。
只偏无敌意,叫一向拒人千里的玄衣枪客鬼使神差地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毕竟雨的确是越下越大了。
“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白衣青年收了伞,抖落一身雨珠,转头朝谢挽之温和地笑着打趣:“崔姑娘不在运来酒楼当伙计了么?”
“额……我是短工,日结工钱。”她屈指挠了挠脸颊,咕哝着解释。心中却忍不住腹诽:我们很熟吗你管我在哪里当伙计?
白衣青年莞尔一笑:“运来酒楼的工钱不算高,姑娘在那里确实屈才了。”
是是是,所以你要送我一家酒楼让我继承吗?
半托着腮默默吐槽,却久未等到白衣青年的下一句话。
糟了!她猛地抬手捂住嘴,耳边传来白衣青年闷闷的低笑声。
“你想经营酒楼?”
?谢挽之闻言愣了愣,抬头,见那满脸病容的公子正一脸认真地凝望着她,一字一句的问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一句玩笑,倒像是某种承诺。
放在平日,她大概会笑眯眯得寸进尺来一句“一家怎么够,要经营就经营它个二三十家”。可是此刻,她只是轻轻移开目光,耷拉着眼,心情很差地答了一句:“没兴趣。”
仿佛是她的错觉,耳畔响起一声极轻极低的笑,紧接着是蓦然剧烈的咳嗽,谢挽之微怔,侧眸看去,见眼前人用帕子捂着唇,咳得断肠裂肺,不可抑止,旁人听着都觉痛楚万分。
“雨夜寒凉,这位公子看起来病入膏……”
“咳咳咳。”白衣青年推一盏茶至她面前,笑眯眯地咬牙道:“姑娘慎言。”
他哪里摸出来的茶盏?谢挽之盯着硬塞到自己眼前的茶,嘴角微微一抽,道歉的话已经滑到嘴边。
“无妨。”面容苍白的年轻公子勉强止住呛咳,收起染了血的帕子,淡淡道:“她说的是事实。”
“……公子。”
这人……谢挽之闻言一时怔忡,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真切的抱愧。撇开眼,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见雨斜吹入亭,一声不吭换到风口位置坐下。
“听口音,二位不像是从北边来的。”摸了摸额上半湿不干的发带,她漫不经心地探问。
“我们从汴梁来。”红衣青年言辞坦荡,毫不避讳地回答。
谢挽之愣了愣,轻“哦”了一声,心中纳罕:这人怎么回事?萍水相逢最忌交浅言深,搞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继续问了。
但还有一件事。她之所以会踏进这个亭子,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身上,还有一件事叫她在意。
“那天……”她沉默了半晌,酝酿着开口,状若好奇地问:“在酒楼。客人们都听说书听得正高兴,公子为什么好像很不以为然?”
“如果是陈伯说书说得不够精彩,公子可以跟我说,我之后回去跟掌柜的建议改进,下次保准让公子听个尽兴,哈哈……哈。”
谢挽之眉眼弯弯,一脸谄媚地笑,却在对方淡淡扫过来的目光里败下北来,尴尬地收了笑,还自觉把没个正形的坐姿稍稍调整了整。
空气一时凝滞。
谢挽之有些后悔提这个问题了。全怪大通大智,无端端提起从前事,惹她心烦意乱。撇了撇嘴,心中一时觉得无趣,遂生出告辞的打算。
就在这时,那青年望着亭外雨横风狂,幽幽开口:“赫连乐吾的七十二路飞猿枪法诚然不错,但若要论天下排名前三的枪法,他还不够资格。”
好狂悖的一番锐评……全不觉自己身为晚辈评价一个不论在庙堂还是江湖都声名赫赫的名宿有何不妥,偏偏谈吐间语气云淡风轻,并无贬损轻嘲,平淡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说不错,似乎就真的只是不错。
“……那阁下觉得谁的枪法有这个资格?”
青年淡淡一笑,仿佛一直在等待她的这个问题,他看着她,口中缓缓吐出八个字:
“谢妙真,六合破阵枪。”
谢挽之默了默,捏了捏自己被雨沾湿的额发,声音微哑:“闻所未闻。”
“那是谢将军自创的枪法,和赫连家的家传枪法不同,红衣军几乎每个人都得到了她的真传。只要有红衣军在的地方,就有六合破阵枪。”
“五年前的翻龙坡一役,谢将军正是凭借六合破阵枪,与完颜阿骨打的乌日神枪正面对决,力挫三军,更叫金兵此后三年都无力犯我大宋边境。”
风呜咽着卷过亭阁,谢挽之低头默默抿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状若无意地以袖遮盖茶盏上凭空多出的一道裂痕,嘴角牵出一抹笑:“听起来的确是位值得敬佩的巾帼。”
她顿了顿,仿佛在认真研究手中的茶盏,轻声道:“只是战场搏杀不同于江湖,这位谢……将军的枪法,兄台会不会有些过誉了。”
“是吗……”
青年又咳了起来,在白衣青年担忧的目光里微微摇首,沉声道:
“所谓破阵,是取《孙子兵法》中‘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一句,演疾风、徐林、掠火、安山、阴难、震雷六式。而六合,则是以攻、守、快、慢、虚、实为六字要诀。”
“六合破阵,意为生往死复、变化无穷。是枪法,亦是阵法。”
这样的枪法,用在战场,纵是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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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枪和凄凉绝顶枪,恐也万难匹敌。
谢妙真不是一个人,她留下的这套枪法的价值,也远远超过任何一个武林人士的绝技。
“不……”谢挽之蓦地开口。
“不什么?”青年眼中火光有如余烬寒焰,又好似一把出鞘的刀,截断了谢挽之的话。
谢挽之在他看过来的目光里心脏猛地一跳,张了张口,吸气,面上霎时浮起恭维的笑:
“不……愧是公子,见多识广!”竖起大拇指,面上笑嘻嘻。
青年闻言却不语,在谢挽之提出告辞的时候也没有阻拦,只默了默,然后道:“无邪,把伞给她。”
注意到白衣青年手里还有一把伞的玄衣青年安下心来,她默默打起伞,转身离开之前脚步轻轻一顿。
伞缘轻抬,足够她透过雨幕,看清亭阁中起身送别的青年。
“冒昧请问,公子此来济南,所为何事?”
“是为楼中之事,亦为寻人。”
“那,公子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了吗?”
青年沉默了下去,他望着她,神情复杂,透着些微的暖,仔细再看,又仿如深潭不惊。
“……尚未。”
谢挽之闻言莫名暗松了口气,继而仰眸朝他粲然一笑:“那就不打扰公子了,公子保重,告辞。”
“溜得可真是快啊……”亭阁中,白衣青年抱臂望着玄衣人一溜烟跑路的身影,不由感叹。
只是公子不顾树大夫劝阻,执意拖着孱弱病体北上来此,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公子……”
青年负手而立,望着雨幕里某人消失的方向,忽而莞尔一笑:
“无邪,我何时说过谢将军是女子?”
白衣青年心领神会地摇头:“不曾。”
“她不会一直躲下去的。”青年声音笃定。
谢挽之,你若真的血凉志丧,就不会因刚才那番话方寸大乱。
只要确认了这一点,此行纵万难也值。
……
至于此时的谢挽之,她正在无比懊恼地反省:破绽百出,左支右绌,狼狈逃窜……
哀嚎一声低头捂脸长叹:完了,全完了……她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不管了,得赶在当铺关门前先把佩剑赎回来。拍了拍脸,扭头抄近路拐进黢黑深巷。
身影为暗色吞噬的下一秒,空气如同撕裂一般,发出一声轻微“嗤”响。紧接着,一道暗光贴着头皮擦过!
谢挽之本能地折身拧腰,方方险之又险地避开,不料那暗光却如附骨之蛆,见一击不中,再次飞旋袭至!
一闪而逝的寒光在眼前炸开,谢挽之纵身急掠,撑地后翻七丈,抬手抹去颊边一道血痕,终于得以看清那暗光的本体。
竟是一条银光闪闪,轨迹诡异的飞环!
她心中悚然一惊:这是……东瀛忍术!
22.修罗
似乎没料到在巷子如此有限狭小的空间内,谢挽之还能接二连三躲过自己的银环袭杀,黑暗之中终于传来一声轻咦。
哪怕视线受阻,也能快速适应在黑暗中战斗,身体素质超乎常人的灵活,除了最开始被银环割破脸颊,之后他的每一次进攻都能被精准闪避。玄衣枪客听声辨位的本事,绝不下于自小就接受东瀛忍术训练的自己。
死卷术对她无用。
如疾电寒光般如影随形的攻击滞了一瞬。
而谢挽之也终于借着喘息之机,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地疾掠至半人高的石堆背后藏身,笑嘻嘻开口阴阳道:
“哎呀,藏头露尾,不愧是东瀛忍者的作风。”
黑暗中传来一声嗤笑,似乎在嘲讽眼下被逼得东躲西藏的人分明是玄衣枪客自己。
听声音是个男子,年纪在二十到四十之间,声音很陌生,她应该从未见过此人。谢挽之蹙眉暗忖,目光冷凝,缠满绷带的手里还捏着刚才被银环割断的随身行囊。
包袱里有两截枪,此刻枪在人手,她背贴着墙,屏息凝神,敌不动我不动,就看谁先中了激将法沉不住气。
“哒、哒、哒——”
脚步声不疾不徐,在此刻无比死寂的巷中清晰可闻,如闲庭信步,却分明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一个极其自负、且武功诡谲高强的对手。
脚步声在朝着自己藏身的地方一点点靠近,却在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蓦地停下。
大约五丈。这个距离,超出了对方能操控银环进行攻击的最远距离,也远非一般刀枪剑戟能至,为什么停下?谢挽之紧抿着唇,脸色微变:除非是……
“轰——!!”
巷中升起一道紫雾轻烟,她原本藏身的石堆如遭雷击,顷刻碎成齑粉!
谢挽之额上滴下冷汗,如果不是联想到自己当初在徐州城对付一点红的手段,刚才躲得及时,自己此刻恐怕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但……这不是霹雳堂制作的火药,这分明是:“东瀛伊贺的丹心术。”
“还真是伊贺忍者?”谢挽之咋舌纳罕:这济南城可真有意思,只听说关外参商和山西一带的富商喜欢来这里消遣,东瀛人她在这儿是破天荒头一回见,更别提还是伊贺谷的忍者了。
哪个仇家为了要她的命还特地远渡重洋请个忍者过来?多少有点大病。
心中默默腹诽,一双眼却牢牢锁定着藏在黑暗中阴影的一举一动。
谢挽之不知道的是,听到她一语道破自己的出身来历,藏在暗处的人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错愕转瞬即逝。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身手不错,没想到见识也不错。”那人笑了笑,语气里是真诚的夸赞。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忍术凑合,没想到眼光也不错。”谢挽之哼笑一声回敬。
那人闻言并不恼怒,他自然不会看漏她适才的机变。
作为伊贺秘术中破坏力最巨的丹心术,刚才,就在他对着她藏身处发出此技的几乎同一时间,石后一道阴影猛地高高窜起,如鹞子般连续数个后跃,翩然无声地落至墙头瓦檐,成功避开了丹心术的攻击范围。
可是,这个跃起的距离,若非轻功绝顶如楚留香或司空摘星,绝难轻易做到。他看向她身后露出的一点寒光,微微了然。
原来如此。差点忘了此人是名枪客。枪杆借力在地面一撑,辅以本就算得一流的轻功身法,这样一来,拉开的距离就差不多足够了。
真可惜……嘴角轻扬,黑暗中的人露出一个愉悦的微笑,顺势向前踏出一步,离开了藏身的阴影。
借着头顶漏出的一线天光,谢挽之目光微沉,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长相。
面宽微须、眉目锋利、一身灰衣,手藏袖中垂在身侧,赤足踏一双木屐。
标准的东瀛人打扮,年纪目测在四十上下。
“哟,还是个上了年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谢挽之嘴角露出个恶劣的笑,隐藏在衣袍下的身躯却像一张引而未拉的弓,嘴里说着挑衅的话,笑意不达眼底。
灰衣人面上无喜无怒,可就在下一秒,袖中数点寒芒朝着玄衣枪客身上的百会、尾闾、章门几处要穴,如毒雨般疾射而出!
拧身、身体猛地朝后一仰,玄衣枪客足尖微勾连弹,踢飞一片片瓦檐,恰好阻在身前手里剑对准之要害,只闻一片“哚哚哚”之声,身形顺势向侧后急退!
耳边破空之声响起,是熟悉的寒光!
该死的又是那银环!
谢挽之心中一凛,咬牙向侧滑开三尺,左耳传来一阵刺痛,状若银环的暗器险之又险地擦着耳廓割过,自空中划出一道血线,在瓦檐上洒落点点暗红色的血渍。
来不及迟疑,眼前再次飘过紫雾,下一道比之刚才更快的丹心术已经瞄准她落地位置炸开!
骤然自下而上扬起一蓬血雾!
枪客于半空之中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一旋一扭,不顾右脚踝处急速蔓延的暗红,另一脚未全然落地,手腕一抖,长枪如毒龙出洞,枪尖发出一声锐啸,骤然撕开扬起的紫雾,借着双方视线受阻的同时,不退反进,直刺灰衣人胸膛要害!
灰衣人长眉微挑,不闪不避,连发数枚手里剑,却不想玄衣人避开要害硬生生吃下攻击,枪尖上挑,锐不可当的杀招!
他见势眼神猛地一沉,身形如飘忽不定的鬼魅,竟在她眼前生生消失!
有什么东西翩然落在地上。
……这是什么?谢挽之蹙眉挑起落在地上的那张蜡黄人皮面具,面露恍然,鄙夷道:“啧,我说你跟只老鼠似的还真是一点都没冤枉……”
话音未落,她瞳孔紧缩,耳朵微动,甚至来不及抬头,手下变招极快,足跟猛地一踏,枪身上崩,只闻“钉”地一声刺耳锐鸣,恰好格挡住来自头顶的杀机!
他爹的这银环居然瞄准她的天灵盖!她发誓自己从今往后最讨厌的就是东瀛忍者!
心中吐槽,手中动作却不慢反快,长枪斜拉卸力,纵身急进!
连过数十招,眼看头顶戒疤的光头灰衣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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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自己逼至墙角!
机会!
长枪送出,这一次誓要绞杀对方!
“叱!”下一秒发出利器入体的闷响!
……
……
“啪嗒、啪嗒——”血落在地上,很多、很多血……
谢挽之双目圆睁,身躯猛地一颤。
“你不错,但是很可惜。”
有近而又近的叹息贴着耳廓响起,一如情人呢喃:“五感敏锐,反应够快,但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么窄的巷子终究不适合长枪施展。”
青年忽然笑了笑:“你是不是在想,我不也一样么?身为一个东瀛忍者,刚才一直都也只以需要一定距离的忍术和你周旋……”
月色下,长刀没入玄衣枪客胸口。那是一把长约五尺、狭长如剑的刀。
这把刀握在灰衣青年手里,刀锋上有血滴滴下落,月光照在他俊秀的眉眼,他目光冰冷地看着唇角不断淌下血迹的,垂死的猎物。
一想到就是此人意外横插一脚,坏了自己和母亲的全盘计划,还害得自己被母亲鞭打责骂,直到此刻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的眼神如同淬了毒,话语一如毒蛇嘶嘶吐信:
“谢挽之,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和你这种为了钱可以轻易给人卖命当狗的赏金猎人不一样。”
称霸江湖的野心、与之比肩的武学天赋、过人的智慧,他无花什么都不缺,绝非谢挽之这样的蝼蚁可相提并论。
“噗——”沾满血的长刀自玄衣枪客身躯中一点点抽离:
“这一刀的名字,叫做迎风一刀斩。”
谢挽之垂着头,喃喃道:“差一点……”
“哐啷!”枪客身形微晃,呕出一口血,“咚”地一声面朝下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青年嘴角浮起扭曲的笑意:“差一点?就凭你,还真的以为可以赢过我么?”
“像你这样只会给人当狗的人,根本就不会知道……为了让那个人满意,我是在怎么样的环境里活到现在。”
她的枪法也只是不错而已。杀气不足,更注重腾挪应变而非夺人性命。以她的实力,对上南宫灵或有胜算,对他却远远不够。
“能死在我的这把忍刀之下,是你的福气。只是可惜……”可惜,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无花负手幽叹,随意甩了甩刀上的血,转身往巷口走去……
抬脚尚未走出巷口,身后一阵凛冽的寒风倒卷,青年呼吸微滞,身上寒毛倒竖!
等等,难道!无花身躯一震,发现竟连手脚都僵硬了一瞬。
与此同时。一股如有实质、骇然莫御的滔天杀气自背后涌来!
……不可能。
青年衣袍翻卷,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身看向巷子深处。
映着惨白月色,原本应该已经气绝倒地的枪客正缓缓站起身,似乎为了回应他的目光,她微微抬起头,分明满脸是血,目光却惊人的亮,仿佛两簇幽幽燃烧的鬼火。
……简直像是佛经里的,修罗。
23.疯狗
她居然没死?她怎么可能没死?!
无花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如果不是能清晰看到玄衣枪客脚下的血潭,闻到空气里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他几乎都要怀疑刚才刺中对方要害这件事,仅仅是自己的幻觉。
他确信那绝非自己的幻觉。
可既然如此,又该怎么解释眼下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自少时拜在南少林天峰大师座下,不仅武功位于门中年轻弟子之首,善诗书琴茶,更熟读佛经,无花很早就能对《长阿含经》和《佛说观佛三昧海经》里阿修罗的故事倒背如流。
虽神而似鬼,踞须弥顶,撼善见城,摇须弥山,四大海水,一时波动。
一如此刻,一身是血、杀气纵横的枪客,如同破开地狱的修罗,墨发扬起,额上绯色发带如索命的旗幡,眼里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手中未提长枪,每一步向前,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辨的血脚印,唯独气息很沉、很稳,一瞬间让无花以为自己才是陷入劣势的那一方。
……笑话,强弩之末,不过虚张声势,还真妄以为她今日能活着走出这里么?!
无花眉心下压,他动了,刀尖向前,不再迟疑,刀光比之刚才更快、更厉!刀身与枪棍悍然擦撞,刹时火星四溅,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鸣!
他目光一厉,这才注意到她手中握着后半截枪杆。
虽然只有半截枪在手,虽然身上的血还在流,可玄衣枪客仿佛感知不到身上的疼痛,步步紧逼,或扎或缠,枪在人手人便狂,完全舍弃了技巧和防御的悍然进攻!
“以长攻短尚不能胜,何况弃长用短?”无花双眼微眯,轻蔑一笑,手腕一翻,蓄力横扫,刀锋堪堪擦过谢挽之的虎口,逼得她只得弃枪!
已经拖了太长时间,他厌倦了猫捉老鼠的无聊游戏,为免拖到城中其余人发现,他已决意要速战速决!
不给她喘息之机!长刀如挟风雷之势,再进!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玄衣人的嘴角勾起一抹乖戾的笑。
下一秒,刀身没体发出闷响,顺利地不可思议。无花直觉有异,在看到眼前一幕时骇然变色!
只见谢挽之衣袖滑落长臂高举,手背青筋暴起,不顾身上血流如注,一手牢牢握着他持刀的手,叫他不得寸进,亦不得毫离!
而她就在这极近的距离里抬眼,惊人的亮光刺穿阴翳,扬眉冲他咧嘴一笑。
这个疯子!竟然硬生生用身躯狠狠撞上了他的刀!只为了此刻能控制住他的手!
再顾不得隐藏身份,唯一可以活动的那只手变掌为拳,拳势刚猛,赫然是少林金刚拳的路数,轰向对方肩胛骨,逼其松手!
拳落骨处,偏无半点落至实处之感,无花心中惊骇,面上便也带出了难得的一丝惶然。
“哈,让你失望了!”谢挽之恶劣地笑,也就在无花因她这同归于尽的搏命打法而进退不得的瞬间,他中门微开,而她已抓住机会,用尽全身的力气,另一手闪电般狠狠送出!
胸前霎时传来一阵剧痛!
这一刹那,无花的眸中一闪而逝的不是惊恐,而是茫然。他缓缓低头,看向破开自己胸膛之物——
那是……半截长枪。
她的另一只手里,竟然藏着另外半截长枪!
枪头透体而出,彻彻底底扎穿了他的要害,身体一阵阵发冷……
无花倒在了地上,恍惚眼前见到一蓬凄艳的血花。那是……他的血吗?
思绪时而怔然时而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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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他想起经文里分明是帝释天口中诵持经咒,而修罗鬼兵自碎,为何真实发生时,结局竟南辕北辙。
“怎么可能……”他生来眼高于顶,纵是楚留香亦不放在眼中,从未想过自己会败给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
一个为了钱可以不问情由,安心给任何人卖命的女人。
长风无端而起,隐隐约约间,他眼角余光注意到谢挽之踉跄着站在他身前,额前红巾染血透,面色苍白如纸,正握着那把差点杀了她的刀仔细端详。
刀身锋利,略带弧度,她曾无数次手里握过这样的刀。
听到他的声音,她侧首看了过来,嘶哑的嗓音在风里遥遥漫漶不清,又仿佛就在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没什么不可能的,谢某是你口中的狗,但是那种除非流光最后一滴血,都会死死咬着敌人脖颈不放的疯狗。”
“还有,你给我记住,这把刀不是你们东瀛人的刀。它的名字是……”她目光漠然,挥刀下落:
“唐刀。”
……
“噢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虽然你应该听不到了。”玄衣枪客拄着长刀,倚着墙缓缓滑坐下去,捂着伤口闭眼艰难喘息道:“确认敌人死亡,最好的办法就是……枭首。”
……是吗?
意识的最后一刻,无花的嘴角绽开一抹笑,紫烟从他损毁的身躯中缓缓升腾,而他确信她绝难再有力气逃开。
喜欢同归于尽?很好,你也得跟我一起下地狱!
谢挽之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紫雾在眼前徐徐蔓延开来……
下一秒,一道黑影凭空掠地,将紫雾一手拂灭。来人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奄奄一息的某人。
“是你?”
24.奇迹挽之
“……宫主怎么来了济南?有什么需要谢某效劳的地方,让手下人来跟谢某说一声就行,倒也不必劳动宫主大驾。”
什么事会让常年幽居不出,武功冠绝一方的神水宫宫主不远万里亲自来济南城,总归不是为了自己这个赏金猎人。这点自知之明,谢挽之自问还是有的。
水母阴姬淡淡睨了眼倚靠在墙角,呼吸微弱、一身血污却仍眉眼带笑的某人,心中对此人的不着边际有了新的认识。
余光自另一旁僧人的尸体上一掠而过,眼底划过一抹冷光,只淡淡道:“如果刚才你靠近之时他另一手出招用的不是少林金刚拳,而是东瀛丹心术,你此刻已经死了。”
谢挽之闻言微怔,状若无意地闷闷发笑,笑声牵动伤处,一副呲牙咧嘴的狼狈相:“咳,我知道。但……也得他用的出来才行。”
“此话怎讲?”
谢挽之苦着脸,艰难憋回吐槽的冲动,强行逼出两滴泪:“宫主,我们能换个时间复盘吗?我还在流血哇!”
抬眼对上对方审视的目光,霎时乖觉地住了口,闭了闭眼忍着脏腑传来的剧痛,一鼓作气道:
“东瀛忍术并非神鬼怪力之学,能有这样惊人的破坏力,这丹心术很可能存在使用的次数限制或距离要求。”
“虽然看不清光头每次施术前的动作,但有怪异的停顿是可以感觉出来的。加上我右腿吃了半招,更加可以确定这丹心术,应是将包裹着火药和有腐蚀作用的毒丸混在一起,辅以刚猛掌力催发,如此达到最大的杀伤之效……”
“原来如此。”水母阴姬默默听完,只在谢挽之用“光头”形容无花之时表情微妙了一瞬,她释了心中疑惑,负手长叹,语气里流露出淡淡的欣赏:“谢挽之,你很聪明。”
“承蒙夸奖。”枪客一脸麻木地应声。半边身体正在渐渐发凉,头脑也愈发昏沉。该死,即使及时封住了穴道,也架不住失血太多,再这样下去……
“可你既然如此聪明,自然也该猜到本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位水母宫主有完没完!“不知道啊,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您这样的大人物兴之所至突然想畅游大明湖,游览千佛山,或者是千里迢迢要来吃一口炙羊肉,这种事我半点不感兴趣……”
周身骤然一冷,是杀气!谢挽之猛然警醒,额前冷汗滴落:她这张臭嘴……
“那个孩子没能活下来。”
孩子,哪个孩子?
她努力眨了眨眼,艰难举目,一边心中腹诽:抬头说话对她这种伤患真的很不友好!只是对上水母阴姬冰冷的双眸,她心中再次一个激灵,终于回忆起她在说的孩子是谁。
司徒静的孩子。刚想开口辩驳此事与她无关,水母阴姬已经说了下去:“本座不是来和你追究此事的。但本座也确实没料到,你今日居然能反败为胜,杀了无花……”
“哈,什么意思?宫主是在瞧不起我的实力吗?”谢挽之眨了眨眼,一脸真挚:“我以为经过上次的合作,谢某的实力应该算得有目共……”
“谢挽之。”辩白骤然为人打断,水母阴姬的声音不高,却分明透着淡淡的不耐:“我说过,你很聪明。但你最好不要在本座面前自作聪明。”
她默了默,微微苦笑:“那宫主希望听到我说什么?说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在这,暗中冷眼旁观了我和光头对决的整个过程,却始终没有出手,其实是在犹豫要不要杀了我吗?或者说……”
她顿了顿,声音发沉,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弧度:“你是在等光头把我杀了之后,你再把他杀了以报司徒姑娘之仇。如此两相便宜?”
头顶响起几不可闻的轻笑,水母阴姬眼中涌动着极复杂的神色,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杀气。
她没有回答谢挽之的问题,也已不需要回答,这隐隐的压迫就是最好的回答。
居然还能有比走夜路遭遇要取她性命的光头更糟糕的事!之前明明没打算对她动手这才几天就变卦了?!
目睹高大的身影朝自己步步逼近,却发现自己眼下别说站起来,就连身体都动弹不得。谢挽之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自己能保持清醒到现在都堪称大宋奇迹。
不行,她还有很多钱没有讨回来……:“宫主若是担心这等隐秘之事为谢某知晓会使司徒姑娘名声有损!”
谢挽之不带停顿地一口气道,如愿见水母阴姬停下脚步,她暗暗咬牙,豁出去了:“不妨告诉宫主,这件事除了谢某还有另外几位朋友知晓内情,他们自是能守口如瓶,但若谢某有一日突遭不测,这个秘密也会被公之于……众。”
深如渊海,令人毛骨悚然的……凛冽杀气。
谢挽之呕出一口血,水母阴姬隐忍着怒火,倏尔冷笑一声:“你在骗我。”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朋友。
“她没有骗你。”
两人闻声俱是一怔,不约而同地望向巷口那唯一一点月光拂照的地方。
“楚留香。”
不对,还有一个人,水母阴姬侧眸,一身黑衣的剑客剑已出鞘,拦在了她和谢挽之中间。
至于“大宋奇迹”谢挽之,就在刚才,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
…………
谢挽之是被痛醒的。
掐断她杀猪一般的嚎叫声的,是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眼下泛着明显青灰的剑客。
“呜呜红兄太好了你没死。”被捂住嘴的某人泪眼汪汪道。
“但我看你快死了。”
“……红兄,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更酷。”
一点红默然不语,还是这熟悉的有时令他不胜其扰的插科打诨,只是这一次他却觉得:“你还是聒噪点好。”
她倒在巷中无声无息的模样,还有巷中浓重地叫人几乎呼吸不过来的血腥气,即便过去数日,至今回想起来仍叫他心惊。
一点红是一个杀手,杀手没有朋友。
在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里,谢挽之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虽然这位朋友有时候蹦跶地令他招架不住,好比如现在,她甚至还没能自如活动:
“红兄,你刚才是在嫌弃你的挚友我很吵的意思吗?”
“红兄你昨晚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害我一通好找。为了你我连佩剑都当了!”
喋喋不休地半点不像一个病患。
于是当楚留香出现在门前的时候,一点红几乎是半点不带犹豫地提着剑夺门而出,把谢挽之如同背后灵般的声声埋怨抛在了身后。
楚留香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走至床前坐下,趁机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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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在谢挽之一脸要杀人的目光里,风度翩翩的盗帅掩唇轻咳:“感觉好点没有?”
“好得不能再好了,感觉像被重逾千斤的铜鼎压了五百年,也可能鄙人是被钻木取火的那个木,所以告诉我楚兄,我还能站起来吗?”
“放心。”楚留香几乎是第一时间安抚道:“你脚上的伤只是看着严重,但并未伤及筋骨。”
“最严重的还是胸前两道刀伤。”想到她当时千疮百孔的模样,楚留香深吸一口气,心有余悸道:“幸好,幸好都没有真正伤及要害。”
她心窍的位置较常人有异,又提前卸开部分关节化掉了五分拳势,这才保住了命。
当时不该放任她一个人离开的。楚留香心道。
在她离开客栈后不久,他也出发去寻找一点红的下落,幸运的是,他不仅很快成功找到了对方,还助其摆脱了追杀的人。
可不知为何,在发现谢挽之没有回到客栈之后,心中叫嚣的不安催促着他再次动身。
从当铺赎回了她当掉的佩剑,辗转打听到了她最后出现的地方,等他一路奔寻而至巷口的时候,里面飘出的气味,是即便鼻子几近失灵的他也能闻到的刺鼻。
但凡他再迟一秒,哪怕一秒,他看到的可能就是她冷冰冰的尸体了。
而绝处逢生的某人此刻正对着反复无常的神水宫宫主换着花样骂,虽然还做不到自如活动,但看起来精神极了。
三天,她这次昏迷了整整三天。
楚留香轻轻一叹,俯身将沉迷碎碎念的某人连人带被揽至胸前,小心避开了她的伤处。
鼻尖萦满郁金香的气味,几缕墨发落在她的脸颊,谢挽之微微一怔,除了满目都是眼前之人胸膛传来的热意外,还有耳边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
“抱歉,挽之。”他的声音很低,轻得仿佛呢喃:“我险些食言了。”
他曾答应过秋灵素要保护眼前之人的安危,可差一点他就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丢了性命……
她居然一个人遭遇了无花。至于无花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对她出手的原因,看到水母阴姬的那一刻,他大致已经猜到了。
无花就是南宫灵背后的人。也是他通过司徒静拿到了天一神水。
“楚兄,你这人可真奇怪,为什么好像习惯无端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呢?”谢挽之嗅了嗅他身上好闻的香气,恋恋不舍地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轻笑了笑:
“是我说要你别跟着我的,也是我自己招惹的仇家。我自己做的决定,难道因为你没立刻出现帮忙,我就要因此心生怨怼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你是人,又不是神。何况是神也有打盹的时候。”
她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终究因为吃痛作罢,只好眨了眨眼,笑嘻嘻道:“感觉好点了吗?”
“……”有些过于好了。
“咳咳,那个,”谢挽之神秘一笑,打蛇上棍:“听红兄说是你替我把佩剑从当铺赎了回来,那钱你看……”
“自然不必还,我不是你的挚友么?”楚留香闻弦歌而知雅意,眨了眨眼笑道。
“没错,挚友!”
在对方开怀但虚弱的笑声里,楚留香目光转柔,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25.关外刀客
一个失血过多,险些丧命的伤患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到能跑能跳的状态?
至少谢挽之只花了十天。这还得算上她此前昏迷的三天在内。
因为十天后的清晨她就不见了。
楚留香和一点红只在客栈里找到了她留下的五十两银锭,还有压在茶盏下的一封信。
银锭是留给楚留香的,信是留给一点红的。
楚留香看着桌上的银锭,摸了摸鼻子,不由苦笑:刚承认他是她的挚友,这才几天就把欠他的钱还了拍拍屁股走人,连句话都不给他留。
注意到一点红手中写着“红兄亲启”的信,名满江湖的浪子心中一时隐隐发酸。
至于一点红,他沉默着读完手中的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他的眸中划过一丝惊异: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红兄接下去有什么打算?”楚留香收起银锭,轻叹一声问道。
一点红微微默然,他收起信纸,淡淡道:“不知道,但……大概会往关外去。”
“我想也是。”楚留香摩挲着下巴,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那晚交手时他就发现,出现在城外追杀一点红的那些人,剑术与一点红本人师出同源。
这样看来只有一个可能。当初要一点红杀谢挽之的人,正是他所在杀手组织的首领。
不遵守命令,妄图脱离组织的人无异于叛徒,半个多月前在大明湖畔一点红遭人所伤是一次警告,而十日前的那一次,应是一点红不愿他和谢挽之卷入其中,这才有了当晚只身一人离开客栈,为的是引开那些追踪至此的杀手。
关外不属于杀手组织的势力范围,只要能顺利出关,那些人大抵也鞭长莫及。
这是楚留香的推测和分析,可只有一点红自己知道,他要出关,还有另一个原因。
关外势力盘根错节,且不说并称“函谷关东三大家”的山东神枪会孙家、关东万马堂马家、东北成聚德沈家,更有多年前沉寂一时、如今声势日渐鼎盛的魔教和后起之秀黑虎堂分庭抗礼。
一点红因杀人剑而蜚声中原,可在关外亦不乏用剑高手,外号“岁寒三友”的魔教三大护法、“朝天一剑”孙青霞、黑面蔡家“山鬼”袭邪、“一剑飞花”花满天……
这些剑客,或者成为他的磨剑石,或者是有朝一日他剑术不敌,命丧他人手。
他迫切地想要变得更强。唯有如此,才能……
“你呢?”一点红收敛思绪,问起楚留香接下来的计划。
“楚某也打算出关。”楚留香如此打算,遂毫不避讳地坦言相告。
“你……要去找她?”
“不。”楚留香一顿,摇头轻笑了笑:在去找谢挽之之前,他要先去另一个地方。
十七年前在长白山发生的那件血案,谢挽之费尽心思查了许多年没查明的真相,他会替她查清楚。然后,他会带着真相去找她。
楚留香有这个自信,可他唯一担心的事是:她此番身上伤未痊愈便不告而别,不会是……又接了什么新的悬赏任务吧?
—————————
汴京。金风细雨楼。
沉闷的咳嗽声自今晨起便未停过。杨无邪惯例问过树大夫关于苏梦枕的病情,得到还是老样子的回复,一时不知是该难过还是松一口气。
“无邪?”咳嗽声微微止住,屋内响起男子的声音。
“公子,是我。”
“进来说吧。”
“是。”
屋内,苏梦枕倚坐榻上,墨发垂淌,手中执卷,白色的中衣外披一件杏色大氅,听到渐近的脚步声方才释卷抬眸,注意到某位总管一脸忧色,拧眉欲言又止的模样,目光下移,落在其手心的字条。
“鸽组那边传来的消息?”
“是。”杨无邪:“上官中神那边的消息。”
“是……她出了什么状况?”苏梦枕抬眼,双目一如寒电,语速不快,却叫人绝不敢敷衍回话。
想到刚得的消息,杨无邪微微汗颜:“上官中神说,谢挽之把我们的人全甩了。这会儿估计已经跑去关外某个地方躲起来了……”
久未等到回应示下,杨无邪不解抬头,却发现苏梦枕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似隐隐怔愣。
“公子,既然她是赏金猎人,何不由我们给她发布任务?”
“她不会接的。”苏梦枕倏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眼下先任她去,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
“是。”
……
……
“阿嚏——!”
风声咆哮的狭长山道上,一人一骑踢踢踏踏地在其间漫行,把自己裹成粽子的某人揣着手,耷拉着眼,揉了揉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子,小声咕哝:“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她仰头望天,关外四月仍飘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沾湿睫毛,呼出的空气很快在风中袅如烟絮般飘散,即便裹着厚厚的棉袄,风吹过脸庞依旧如钝刀剐肉,刺得生疼。
“我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跑到这么冷的地方来?”谢挽之皱眉哀叹。
要知道此时若往江南,正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拂堤杨柳醉春烟的时节,时令的春笋、西湖的醋鱼、金陵的鸭子、姑苏的酥饼……额,她都没吃过。
但看看别人吃也香啊!
都怪那天晚上遇到的那两个人!
伤病公子和白衣书生……这个组合她怎么就遇上两次都没反应过来呢?
如此病弱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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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如此威势的年轻公子,满江湖除了金风细雨楼楼主、“梦枕红袖第一刀”苏梦枕,找不出第二个。至于他身边随侍的那位,自然就是金风细雨楼总管、外号“童叟无欺”的杨无邪。
她实在不想回忆前几日躺在榻上动弹不得时,某天夜里房间里突然冒出一个人,给她带来了一堆名贵伤药,一声不吭放下就走。
大通大智告诉她,那是金风细雨楼五方神煞之一的上官中神。
堂堂五方神煞之一,给她跑腿送药!谢挽之一阵头皮发麻,内心实不愿和金风细雨楼扯上关系,即便对方出于善意。
金风细雨楼势力所不及的地方,想来想去除了闽南一带,便只剩关东了!闽南太远,谢挽之一拍脑袋,决定继续北上出关,遂一溜烟跑路到了关东。
此刻置身这冰天雪地,身上又冷又僵,唯一的好处是,还没彻底好透的伤口倒也没那么疼了……才怪。
她气苦地发出一声叹,悲哀地发现就连身上带的干粮也快吃完了。
就在这时,鼻端飘来一股极淡的食物香气,她闭眼深嗅了嗅,眼皮微抬,前方数里外,略微褪色的旗帜在风里猎猎招展,上书“悦来”二字。
旗帜的正后方有一座二层木楼。看着半新不旧,屋顶覆着薄薄一层未化的雪,檐下成排的冰凌在光线里微微闪着光,门楣上悬一块厚实的木匾。
悦来客栈。
方圆十数里地,总算见着一座客栈!谢挽之险些热泪盈眶。
走得近了,能隐隐约约看到有一个似乎略有些跛脚的年轻人走进客栈,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合上,屋子里腾腾的热气与模糊的人声漏出些许。
顾不得考虑花销的问题了!
感觉自己快要被冻死的谢挽之迫切想进到一个温暖的地方烤烤火。
打马上前,将马交给店小二牵去马厩,谢挽之三步并两步跳过门槛,一股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饭香和酒香,凛冽的寒风和着雪花一齐被关在了身后。
堂中泥炉烧得正旺,柴火噼啪作响。穿着棉袄身形臃肿的某人站在门口抖落一身雪,搓搓脸、搓搓手,一双眼环视四周,寻觅着合适的座位。
堂中几乎坐满了人,只有靠墙的桌子还剩一个空位。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黑衣刀客,苍白英俊的脸,漆黑的眸,周身气质凛冽。
要不是他桌上摆着的是刀而非剑,谢挽之几乎要以为这是红兄哪位失散多年的兄弟了。
大步走上前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对方甚至没有抬头。
可在谢挽之招呼店家上酒菜时你来我回友好地小砍一波价,成功把原来七十文的酒菜砍到五十二文后,坐在对面的年轻刀客终于忍不住抬头,目光无比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26.红披风
“你也对我砍价的本事感到钦佩吗,小兄弟?”
等待上菜的间隙,如愿以偿省下十八文钱的某人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冲同桌的年轻刀客美滋滋一笑。
“……你在和我说话?”刀客眉峰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声音却冷淡。
“这张桌子难道还有别人吗?”谢挽之闻言作势左顾右盼。
“……”重点不是这个。“小兄弟”,这是什么可笑的称呼,他长到十九,从来没有人这么叫他,何况她看起来分明和自己差不多大。
“嗯哼,这世上武功绝学何止千万,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驻颜有术的老人家?”一眼洞悉对方沉默中的无语,谢挽之眼珠一转,揣着手摇头晃脑,笑眯眯道。
“所以你是吗?”
“不是。”
“……”
“噗!你刚才的表情不会真信了吧?哈哈哈哈哈!”
“……”他就根本不该和眼前这人说话。
小二送来了酒菜,一荤一素一汤,并一坛烧刀子。热气腾腾的山野小菜,散发出浓浓烟火气,更别提还有酒。
关东正宗的烧刀子。
三十多文钱的酒自然好不到哪去,也只有这时候,谢挽之才会分外想念楚留香,想念对方在济南城郊给自己带的那坛好酒。
抹了抹眼角沁出的笑泪,拔开瓶塞,先给自己斟上一大碗。
“喝吗?我请你。”拍了拍手边的酒坛,她眉眼弯弯地笑,看起来心情分外愉悦。
她的确很开心,毕竟一个穷鬼不是经常有底气和机会说出“我请你”三个字的。
可惜她今天遇到的人是傅红雪。
“我不喝酒。”他说。
被拒绝了也不恼,谢挽之只是耸了耸肩,佐酒配菜,连吃了五碗米饭。
傅红雪默默看向自己面前唯一的空饭碗,下一秒耳畔就听到某人含糊道:“小二,再给我盛三碗饭。”
“……”这人是饭桶吗?
……
杯盘狼藉的桌上,除了酒菜,还有一把刀。刀柄漆黑,刀身也漆黑。
掌柜的拨着算盘,只有他知道客栈里的人来了又散,只但凡是江湖人,踏进这座客栈,眼神都无不有意无意地落在这把刀上。刀在鞘中,杀机却盛,握在刀客手中,散发着隐隐不祥的气息。
刀如其人。这是客栈中其他人皆不愿与他同坐一桌的原因,直到半个时辰前来了个不怕死的“粽子”。
“粽子”是个用棉袄把自己裹成球,额头缠一根红色发带的年轻女人,面色苍白,身手却矫健,一双眼顾盼生辉。
“粽子”不仅半点不怕黑衣刀客,还成功在他面前完成了杀价,并连吃了七碗米饭,现在是第八碗。
一向吝啬的客栈老板怎会如此轻易应承了杀价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稀罕事?
只因他觉得这傻“粽子”眼下吃的饭无异于断头饭。
谁又会和一个死人计较区区十八文钱呢?
老板没想到的是,这样的傻子他今天有幸还能见到第二个。
门“吱呀”一声推开,风雪卷入门帘,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披一件大红披风,顶着两撇小胡子眉眼俊朗的年轻男人。
在一众拥挤的桌前,靠墙只坐着两个人的那处最显宽敞。“红披风”挑了挑眉,满脸愉悦地大步上前。
“我能坐这儿吗?”他笑着问,声音里带着股飒沓风流的顽皮劲。
“快请坐。”刀客自然不会答话,答话的是闻声抬眼,鼓着腮帮嘴里还嚼着米饭,声音含糊的“粽子”,说话的时候,她嘴角还粘着粒饭粒。
眼缘真是种奇妙的东西。从坐下开始,“红披风”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沉默冷峻的青年、饭量惊人的姑娘,有意思。从刚踏进客栈的门开始,他就有一种直觉,整个客栈最值得相交的,就是眼前这两个人。
而且看她吃米饭吃得那么香,他都比平时多喝了两碗羊杂汤。
可就在下一秒,沉默但苍白的青年已经持刀起身,他有他要做的事,一件一日不完成就不能停下的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打赌不超过三炷香功夫他就会回到这里。”“红披风”对着正在埋头吃第九碗米饭的谢挽之眨眼笑道。
屋外风雪渐盛,吹得窗户嘎吱作响,如同某种近乎衰朽的残吟。谢挽之没有马上回答,她吃得很专注,耳朵却高高竖起,认真听着窗外传来的风雪声。
然后她放下木筷,抬起头扬了扬眉毛:“那你就错了,我赌最多不超过两柱半香。”
“我赢了怎么办?”
“你赢了我就原地表演翻一百个跟斗给你看。”谢挽之喝了口茶,咕噜噜漱了漱口咽下:“我赢了你就包我接下来两天的食宿开销。”
“没问题。”“红披风”爽快答应,顿了顿道:“不过你输了不必翻跟斗,只需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翻跟斗什么的……他不久前才和司空摘星刚赌完。
“你要这么赌那我是没意见,只你不觉得吃亏就好。”吃饱了就犯困的谢挽之托着腮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应道。
“红披风”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生动,偏又带着股懒洋洋的风流劲:“一言为定。”
黑衣刀客再次推门而入的时候,尚未走近,耳畔就听到靠墙的位置,某个原本昏昏欲睡的人顷刻间拍案而起:“哈!是我赢了!”
“在判断气候路况这方面,在下二十二年来纵横尘世,从无败绩!”
傅红雪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窗沿燃着截只剩一半的香,某个不久前才吃完第九碗饭的女人正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在“红披风”哀叹着“好好,在下愿赌服输”的当口,歪头冲自己笑着招手:“小兄弟,快来这里坐!”
“……”现在扭头就走,或许还来得及么?
但他到底没有走。
这里是关东地界靠北的四潭镇,也是继续往北去的必经之路。可比往年都来得更为酷烈的风雪将狭长的山道彻底堵死,雪拥山道马不前,他不得不往回走。
“小兄弟?”“红披风”把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见黑衣刀客脸色漠然地落座,周身杀气却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外放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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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他大很多么?”“红披风”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脸上写满好奇。
“在下今年二十有二,而这位小兄弟,一看气质就没满二十。”
“……”客栈众人:气质是什么鬼?
“那我二十有五,是不是可以叫你一声小姑娘?”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和你不熟。”
傅红雪闻言冷淡地抬眸看了侃侃而谈的女子一眼,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经不言自明:他和她也不熟。
敏锐捕捉到他的视线,谢挽之笑眯眯迎上他的目光:“对了还没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嗯?嗯嗯嗯?区别对待不要太明显了这位朋友!
“草字姓崔,名小寨。”谢挽之拍了拍胸脯,熟练地自我介绍。
“草字姓崔,名小凤。”“红披风”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也笑着眨了眨眼睛。
“咦你学我干什么?”谢挽之不满地挑眉。
“冤枉啊,只许你一个人姓崔么?”“红披风”一脸委屈。
“小兄弟,你来评评理。”谢挽之转头看向沉默到几乎让人忽略存在的黑衣刀客,眉头紧皱一脸担忧道:“小兄弟你没事吧小兄弟!怎么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客栈众人:有没有可能是被你俩气的呢?
“……”傅红雪擅长忍耐,为了复仇,他在母亲的教导下隐忍了整整十九年,但他毕竟也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他倏地起身,一言不发地扭头走向柜台:“掌柜的,一间客房。”说完当即在店小二的带领下走上楼梯,身后隐隐还能听到某两个人窸窸窣窣的交谈。
他皱起眉,他的右脚有些微跛,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其他人看自己时异样的眼光。这二人会说什么,他不必猜也……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看你,把人气走了吧。”是那个年轻女子。
“有没有可能始作俑者并非只在下一人呢?”“红披风”狡黠一笑,话语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而当等到日出雪化,早早便动身启程的傅红雪发现昨日不幸同桌的两人诡异地和自己同路时,他的眼中除了怀疑,还多了一丝淡淡的,杀气。
这两个人,是马空群派来截杀自己的人吗?
相似的疑虑短暂地出现在“红披风”心中,只是对象不同。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或者说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至于谢挽之,她看着狭长山道里一线天色,呜咽的狂风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血腥气飘过鼻尖。
一线天,她记得这个地方。
这里是关外的马匪最爱拦路劫道的地方之一。
马蹄踩在未化的雪地上,身前身后,数十个马匪成包围之势,将三人的前路后路一并封堵断绝。
壮硕的疤脸大汉们打马绕圈,放声狞笑:“他娘的这该死的天气,害老子们整整一个月没开张,今天总算来了三头肥羊。”
“红披风”和黑衣刀客尚没有说话,谢挽之却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肥羊?”
27.复仇
杀人很难么?
傅红雪从不考虑这个问题,有人曾对他说,他生来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复仇。
挡在这条路面前的所有人,他都可以杀,只要挥刀,不用思考,也无须后悔。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也不打算回头。
刀出鞘,刀饮血,他的刀至今还没饮过太多血,眼前的这群马匪人多势众,但也只是人多势众而已。
让他在意的是只伤人却不杀人的“红披风”。
马匪每一次向对方挥砍而去的杀招,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对方精准地用两指夹住。
看似轻而又轻,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夹,刀枪却在这一夹之下不得寸进,纹丝不动之余,只能任凭对方拉下马背,如同倒栽葱一般,被狠狠地掼进雪地,毫无抵抗之力。
傅红雪忍不住想,如果换成自己向“红披风”出刀,会是他的刀先刺穿对方的胸膛,还是他也只能像此刻在地上哀嚎呻吟的这些马匪,先为其所制?
还有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的女人。
揣着手冷眼旁观,分明把自己裹成了个球,可夹着马腹在狭长的山道里灵活地左突右闪,那些围攻她的马匪愣是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摸到,反倒被一人一马溜了个够呛。
看似每每都是险之又险巧合般躲过,可巧合一旦多了,就未必是巧合。
而这群马匪也终于逐渐发现了一个事实。一个他们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这回碰到的是硬茬子。至少眼前两个男人一定是。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几位大侠,还请大侠饶命!”片刻功夫前还气势汹汹地马匪头子见同伴们死的死、伤的伤,当即伏地跪倒,央告求饶起来。
刀头舔血的人,有时候要比想象中来得惜命。
此话一出,“红披风”停了下来。傅红雪的刀微顿,心道:只要他们不挡他的路。
下一秒,眼角余光却注意到斜里窜出个半大少年,在马匪首领伏地拜倒的刹那,原本淹没在一群高大的疤脸大汉之中不起眼的男孩如鹞子般跃起,哆嗦着手咬牙举刀挥劈,作势要砍下其头颅!
那马匪头子却也警醒,察觉有异眼中凶光暴起,抬起一脚就要踹向那偷袭的少年肋下!
耳畔一阵微风拂过,傅红雪终于见到年轻女人出手。
脚踏飞燕,自马上凌空急掠,不输“红披风”的轻功,一揽一送,卷住那孩子的腰稳稳落在三丈开外的位置,用的是手中一杆丈八银枪。
另一旁,“红披风”几乎同时出手,只用一根手指,抵在见势暴起的疤脸大汉掌中刀背处,微微一笑,指劲轻轻一弹,对方只觉虎口一麻,“啊”地发出一声惨呼,刀脱手而出!
“呼~好险好险。”谢挽之笑着挠了挠头,见那少年尚且惊魂未定,在她用枪尾轻拍他脑袋时却下意识一躲,她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地笑:“这位小兄弟,刀都握不稳还上赶着送?”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替我爹报仇!”少年赤红着眼嘶声大喊,若非被谢挽之一把拉住,眼看便要再冲前去。
“呸!狗娘养的小畜生,如果不是老子当年饶你一命,你焉能活到现在?”马匪头子往地上狠啐了一口,一双眼恶狠狠瞪向少年。
“所以他是你养大的?”谢挽之冷不丁插嘴。
“回女侠,是。”马匪头子低眉哈腰,笑得一脸谄媚。
“那这么说来,你自己不就是他的那狗什么……额,大畜生?”
“红披风”抱臂斜倚在一边,闻言噗嗤一笑。
“哈,女侠可真是会、开玩笑。”忍着怒意不敢发作,马匪头子磨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表情分外扭曲。
“你杀了他父亲?”说话的是一向沉默的黑衣刀客。
在对方开口的一瞬,马匪头子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唾沫艰难答道:“是……又如何?”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傅红雪目光冰冷:“你该死。”
伸手用力按在刀柄,突然拔刀,毫无预兆地一刀砍向对方的脑袋!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马匪头目低下头,嘴角微勾,在笑!
生死系于一线,人只会因恐惧而颤抖、僵硬,又怎么会笑?
除非他相信等待对方的才是死,而属于自己的是生!
秘藏的火药弹丸已经扬袖掷向对方!
任你再强的刀客也抵挡不住火药临身炸开的威力,何况这还是出自江南霹雳堂的火药!
只有一种情况除外。除非对方手上有霹雳堂极其稀少、只供给堂内少数核心弟子使用的“一烟枯荣”。
这三人看武功路数没有一个出自江南霹雳堂,自然也不可能有堂中绝不外传之物。
这才是他们数十人能在一线天纵横数载的原因。而且……刚才的苦肉计应该也已经奏效了。
马匪头子脸上绽开笑,胜券在握的笑。
可下一秒,他的笑就凝固在了嘴角。
“嘶,好家伙,看不出你还是出身江南霹雳堂的人。”谢挽之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冲着一脸惊愕仿佛失了智的马匪头子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真是抱歉,不才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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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在下,多年来和霹雳堂精诚合作,你有的,我都有,你没有的,我也有。”说完朗声大笑的同时,朝前猝不及防一记勾拳,马匪头子只觉眼前一黑,人便栽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玄衣枪客嘿然一笑,转身回眸,歪了歪脑袋,看向被“红披风”制住的少年,对方一改刚才羸弱的模样,正一脸狰狞地狠狠瞪着他们。在他的脚边,是被“红披风”及时夺下的袖箭,箭身泛着幽幽蓝光。
刚才,就是“红披风”及时制住了欲偷袭的少年,才让她有机会掏出“一烟枯荣”,解决了那棘手的火药。
一脸欣赏地看向“红披风”,谢挽之忍不住负手叹道:“配合无间啊!”
不知道在夸他还是夸自己。
“红披风”被她这不着边际的夸赞逗笑了,他看着她手中长枪,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她笑眯眯道: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谢名挽之,是名赏金猎人。”
“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他笑盈盈道。
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沉默苍白的黑衣刀客。后者只是紧紧抿着唇,握着手里的刀,不发一语。
“咳,挽之是怎么看出来这少年有问题?”陆小凤笑着转而道。
“直觉吧。”她含糊着解释,在对方一脸你就编吧的戏谑眼神里笑眯眯道:“你不也看出来了吗?”
“小兄弟也看出来了不是吗?”她一脸真挚地看向傅红雪。
不,我没有。傅红雪心道。他只听到那少年说自己爹为马匪所杀,忍辱为报父仇便整个人怔住,浑身的血都在涌向大脑,当时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挥刀。
挥刀砍下去,让鲜血彻底染红地上的雪。好像只有这样,身体里的血才能恢复平静。
奇怪的是,他的确恢复了平静,但不是通过挥刀,而是因为眼前的女子在掠过他身侧时,发出的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一种温柔的让他想要落泪的东西。那一瞬间的软弱令他陡然生出一股无端的自厌,但无可否认的是心中滔天的恨意顷刻如潮水般退去……
在他怔愣的片刻,另外两人已经快速敲定了这群马匪的去处。
“交给地方州府只会放虎归山,听说神侯府的铁手捕头在附近办案,不妨将这群人交给他处理。”陆小凤提议。
“人交给官府我是没意见……”谢挽之双手背在脑后,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陆小凤挑了挑眉,敏锐注意到她情绪不对劲。
只是很快,她就看着被五花大绑的众马匪咧嘴一笑,满脸兴致勃勃:“但在此之前,没有不黑吃黑的道理。”
28.三人同行
陆小凤第一次见识到比马匪还像马匪的人。
短短半个时辰,谢挽之就撬开了马匪头子的犟嘴,让他不得不将这些年抢劫所得的财物吐出来大半。
而她只用了一点小小的、勉强称得上温和的手段,分开审讯、软硬兼施、再逐个击破。
陆小凤心想,她如果哪天不做赏金猎人,六扇门和刑部估计也能抢着招揽她。
傅红雪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这群悍不畏死的同时也狡诈如狐的马匪如今乖顺地跟一只只小羊羔似的,如果忽略他们垂头丧气的表情的话。
原来要让人说真话,甚至承认自己不为人所知的秘密,还有这种兵不血刃的方式。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谢挽之当即决定亲自出发去“提货”,扭头就把押解马匪见官的活甩给了陆小凤和傅红雪。
“放心放心,见者有份。”她眉开眼笑道:“前面就是市镇,两个时辰后我们在那里的祥云客栈汇合。”
“我会来找你们的。”话音刚落,打马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如果人的眼睛会在看到自己心仪的东西时变成相应形状的话,陆小凤相信刚才谢挽之的眼睛一定是金元宝的形状。
亮澄澄的一对大金元宝。
“……你觉得她是不是在骗我们?”陆小凤长长叹了口气,对着傅红雪喃喃道。
他没指望傅红雪回答。浪迹江湖的陆小凤遇到过很多漂亮的女孩子,也经常被包括但不限于漂亮女孩子和朋友骗。谢挽之在他遇到的女孩子里算不上样貌最出众的,却是眼睛长得最漂亮的一个。
眼睛好看的女孩子会骗人吗?陆小凤认命地想:骗就骗吧,爱财的女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坏,他能怎么办呢,除了一想到很可能就这么和有趣的新朋友分别让自己沮丧之外,只能祝她发财了。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呢?
整个落泉镇只有一家客栈。人还没走到祥云客栈,陆小凤就先遇到了铁手,他看着正要离开。
身为神侯府四大名捕之一,身负重任,在朝在野都名声赫赫,铁手自然不是来关外游历的。
他现身关外,是为了追捕一个人。就在几个月前,“天下第一□□”在奸污多名良家女子后下落不明。
他一路追踪至此,根据线索,推测自己要追捕的那名嫌犯已逃离此地,且极有可能已经南下入关。
铁手自然也认识陆小凤。不仅认识,神侯府包括他和另外三位师兄弟在内,都与这位名满江湖,好惹麻烦却也爱替别人解决麻烦的朋友打过多次交道。
至于陆小凤,若不是此行北上是因为身陷麻烦亟待解决,他倒是很乐意帮铁手这个忙。
接手了押解来的马匪,铁手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温声笑道:“追命师弟常与我们提起半年多前,在老楼和你拼酒未分胜负的遗憾。”
顿了顿道:“改日你来汴京,请一定往神侯府一叙。”
陆小凤笑道:“岂敢辜负?求之不得。”
送别了铁手。陆小凤这才注意到傅红雪已不在身后,或许是更早的时候就离开了?他摇了摇头,步入客栈,一眼望见二楼凭栏处的那道身影。
没穿棉袄,换了件利落朴素的玄衣短打,笑着趴在栏杆上遥遥冲他挥手。不是谢挽之是谁?
嘴角的笑意不断扩大,陆小凤明明可以走上去,却选择了施展轻功一跃而至玄衣人面前。
“来来来,就等你了。小兄弟早就到了。”谢挽之搓手蹦哒着转身小跳进屋,绯色发带藏在脑后墨发里忽隐忽现。
陆小凤内心忍不住一阵雀跃,抬脚跟了上去。
房间里除了她,还有不久前才同行一路的年轻刀客。
仔细看对方的表情,冷淡中藏着一丝隐忍。或许是刚刚经历了马匪的事,对于眼前算得上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谢挽之,他没有转身就走,也没有试图对她对自己的称呼做出纠正。
“这是……分赃?”绕过屏风,陆小凤好笑地看着谢挽之一脸兴奋地将九千两银票均分为三,并强行把其中一份塞到傅红雪怀里。
“这份是陆兄你的。”
“我的那份算你的。”陆小凤眨眼笑了笑,没有伸手去接:“说好打赌输了包你两天食宿,结果我刚进店就听掌柜的说有人订了三间客房,让我们小财主破费了。”
财!主!谢挽之双眼亮晶晶地,明眼人都看得出的心花怒放,她晕乎乎点了点头:“唔,说得没错……现在是小财主,很快就会成为大财主了,哈,哈哈。”
傅红雪:“……”很显然这人已经高兴到语无伦次了。
“我不用。”傅红雪说着将那叠银票往桌上一推。
“不行哦,你得收。”谢挽之敛容摇了摇头,顶着对方沉默但固执的目光,语重心长:
“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陆兄有钱不收也就罢了,可你我拮据啊小兄弟,这钱于他是锦上添花,于你我而言就是雪中送炭了。”
“……”傅红雪很想反驳说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拮据。至少看起来要比她强一点。
毕竟三个人里只有她穿的衣服袖口开线。
一个榜上有名的赏金猎人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缺钱呢?
陆小凤不知道,就在一个多月前,楚留香也曾生出过和他一样的困惑。
真是个浑身是谜的姑娘。
而陆小凤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解谜。
问题是,他此行要去找回魔教失窃的重要信物罗刹牌,可谢挽之接下来要去哪里?
……
“陆兄,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翌日。说完告辞的话,各自策马而行,在发现某人诡异地始终与自己同路,告别了数次都没告别成功时,谢挽之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扭头开口相问。
“冤枉啊,就不能是我刚好要和你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吗?”陆小凤嘴上抱怨着,眼角眉梢却爬满愉悦笑意:
“而且和你同路的,不止我一人吧?”眼神指了指缀在不远处的傅红雪,暗指她区别对待。
“年不及弱冠,本该游历四方,名山大川,风烟过眼,人就不会太执于眼前。”谢挽之笑眯眯哼了哼道:“这个年纪的少年,去哪里都不值得奇怪。”
“哎~我也想哪天有人能对我这么偏心一回。”陆小凤流露出似真似假的吃味神情,轻叹调侃。
再一次成为焦点的傅红雪垂眸握着刀,紧紧抿着唇: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哪哪都透着一丝诡异。
“我要去哈拉苏。”他淡淡道。心中却想:总不可能真的连要去的目的地都一……
“我也要去哈拉苏!”谢挽之抱臂抢答。
……样。
傅红雪默默抬眸,这一次轮到两个人的目光落在陆小凤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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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哈哈大笑。
谢挽之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想到什么,无语喃喃:“不能那么巧吧……”
傅红雪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难道这两人其实还是马空群派来的?
……
……
哈拉苏,松花江上每年只存在七个多月的市镇。每逢大雪封江,才出现在冰面之上。
眼下这市镇尚得一见,再晚上十天半个月,恐怕就要等到来年了。
陆小凤是为了找失窃的罗刹牌才来这里的,谢挽之和傅红雪又是为何而来的呢?
嘿,这两个人都有自己各自不欲人知的秘密。陆小凤一边暗忖,一边含笑望着谢挽之逗傅红雪说话,后者无言以对。
年轻的黑衣刀客从初见面起就满腹心事,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每一步路都孤独坚定,可在这慎重、压抑和忍耐之下,叫人不敢想他背负的是怎样沉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过去,才能叫每一步都像是在负重前行。
谢挽之呢……明明看起来那么爱钱的一个人,当时却能为了救人毫不犹豫地出手,用掉的想必是有市无价,出自江南霹雳堂的“一烟枯荣”。
殊途同归,这两人竟和自己一样,都要去哈拉苏。一想到这里,本来觉得此一行严寒相逼,纯纯遭罪倒霉的陆小凤不由得兴奋起来。
……
…………
哈拉苏一到晚上最为热闹。
冰上的市镇如同水晶大道上昙花一现的琉璃世界,灯火辉煌,亮如白昼。既有酒楼食肆、青楼赌坊,也不乏集市往来,车马喧嚣。
只眼下不过晌午,三人刚入住本地的客栈,闲不住的陆小凤就拉着谢挽之说要出去冰钓。
“一路上催说快些走不然就要被冻死了的人是谁!陆兄,是不是你!”谢挽之闭眼抱着柱子,浑身上下写满不情愿。
“赏金猎人都是夜里再行动的!”她振振有词地补充。放过她吧,她现在只想睡觉。
而且:“你为什么不找小兄弟,偏要来找我?”她难道看起来很爱冰钓吗?
“他拒绝了我。”
“那我也要拒绝你。”
“出去走走才方便打探情报。”
说到这个她就不困了,从柱子上滑下来,抱臂悠然道:“哪有这么打探情报的?”
“你没见我们一进哈拉苏,那些本地人看我们的眼神么?”
冷漠、警惕、隐隐的敌意。这地方一定很少有外人出现,或是本就如此因而少人来,故而格外排外。
能这么容易从他们嘴里撬出话来才怪。
陆小凤笑着点了点头,眼见鱼儿上钩,顺势问了下去:“那谢女侠有什么好办法?”
谢挽之闻言却没有马上回答,她定定看着他,眼珠滴溜一转,狡黠地笑了起来:“陆小凤啊陆小凤,你休想套我的话。”
意识到对方有意示弱,换作以往她大概转身就走,可是自从在济南遇到了某些人,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她难得长出几分耐心。
陆小凤敏锐地察觉出她态度的松动,趁热打铁道:“既然白日里不便行动,那等晚上,你和我一起去个地方?”商量的语气,恣意的笑,一双既黑且亮的凤眸直勾勾盯着她。
“什么地方?”她好奇地挑眉。
陆小凤笑了起来。
自然是一个,他如鱼得水的地方。
29.“内讧”
空气里充斥着酒味、烟草味、脂粉味、汗味,门帘一掀,扑面而来的气味裹挟着巨大的声浪一瞬间塞满感官。
“大、大、大!”
“小、小!开小!”
“哈哈哈哈赢了!”
“滚开!那是老子的钱!输了就是输了,给老子滚远远的!”
“完了,全完了……那是我最后翻本的机会啊……”
长吁短叹、欢呼哀嚎,在任何一家赌坊里,人与人的悲欢从不相通,浓烈的情绪在其间交织、释放,不加掩饰的气急败坏、惺惺丑态或者得意洋洋,组成一幅百态众生相。
陆小凤却很喜欢这种被人群包裹、簇拥的感觉,哪怕此间的气味浓烈到让人难以呼吸,但只要在热闹喧腾里游走,他就觉得无比快活。
快活的时候,人就自然不太容易回忆起只有一个人独处时的寂寞。
酒色财气,足以让他忘却年少时的伤心事,远离真正的寂寞,也一样可以让他套出很多自己想要的消息,毕竟赌徒是这世上最不清醒的人群之一。
当然做正事不妨碍他观察他的新朋友。
和他一进赌坊的如鱼得水不同,不知道应该说是先天天赋还是后天练就,他在更早之前就发现了一件事。
谢挽之在人群中时,如滴水入江海,淹没了就仿佛能立刻失去痕迹。不止是身形,还有气息。就好像森林里最好的猎手会在捕猎前掩藏自己的气息,是为了等待猎物掉以轻心的一瞬间将其毙命,谢挽之给他的感觉,像个天生的猎手,但又似乎不止于如此。
这种违和感让陆小凤有些在意,不,应该说在意极了。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分出一缕心神时刻注意关心着对方的动向,险些就要看着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了。
灵活挤开拥挤的人群,凑到谢挽之身后的小凤凰拿手肘杵了杵对方,在对方不明所以地看过来时,倾身附耳过去,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某人坏笑着怂恿:“要不要玩一把?”
谢挽之侧眸看向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看我像有钱参与这种奢侈游戏的人吗?”
“来都来了。”陆小凤眨了眨眼睛,笑道:“我把我身上的钱都给你。”
她哼了一声,意外地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谢谢您了,我不沾赌。”
“为什么?”陆小凤好奇地问。
“因为……”她顿了顿,眼里露出怔忡神色,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下去,片刻后屈指挠了挠脸颊,侧眸冲他扬起笑,说了两个字:“家规。”
陆小凤张了张口,一时有很多想问的话,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好奇,抓耳挠腮的好奇,心口简直就像有只刺猬时不时刺挠他一下。
不行不行,陆小凤,沉住气。深吸一口气,他清了清嗓子,在听到谢挽之问他有什么发现时,正要开口回答,耳边却传来“嚓”地一声闷响!
只见门口处,赌坊原本那扇用整块金丝楠木雕制而成的大门被从中生生劈开一道长长的不规则裂缝,露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刀尖。
惨白的月色映照其上,从门缝里透进来,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中,大门连同门后的帘子“尸体”一齐缓缓向内倒了下去,碎木飞溅,尘灰漫天……
短暂的死寂过后,赌坊内爆发出一片尖锐的惊叫!
“我没看错吧……”陆小凤使劲眨了眨眼睛,目光直直望着赌坊门口的方向,和那里站着的人。
苍白英俊、不久前才拒绝和他一起外出的年轻黑衣刀客。
“你有什么头绪吗?”他抹了抹脸,第一反应是看向紧皱眉头的谢挽之。
后者同样一脸震惊地看向他:“不是你教他这么干的?”
“我才没有!”陆小凤闻言几乎原地蹦了起来,一脸怀疑道:“我还以为是你……”
“呵!”谢挽之怪笑两声,阴阳道:“你觉得他是什么六七岁的小孩子,还能我指哪他就打哪?”
“少年人,可能是该叛逆的时候没机会叛逆,所以突然语出惊人或者长大之后再做些出人意料的事,这也不足为奇嘛~”
或许是陆小凤的表情看起来太过绝望,谢挽之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还感同身受地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如果她不要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或许他真的会信了她的邪。
要不是时间地点不合适,陆小凤真的想仰天长啸了……
此事要从大约一个月前说起:他在银钩赌坊一醉不醒,醒来发现自己被指认杀了一个叫玉天宝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又恰好是魔教教主玉罗刹唯一的儿子,而对方在死前恰好在赌坊输光了自己所有的家当,其中包括一枚罗刹牌。而罗刹牌,又恰好是魔教最重要的信物。
见罗刹牌,如见教主亲临。
而那枚本来应该在银钩赌坊的主人蓝胡子手里的罗刹牌又又又恰好不翼而飞,他被蓝胡子和玉罗刹同时要求在限期之内找到罗刹牌,否则就会要他的命……
从发生这一切开始,陆小凤就知道自己倒霉地又又又又被卷进了一桩精心设计、多方势力参与的阴谋陷阱之中。
但这都不是问题,凭借他聪明的脑袋瓜和几位一向靠谱的朋友,他有信心可以解决这桩麻烦,可是……谁能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事情才刚有些眉目,这位一路上都沉默寡言、行事稳重的小兄弟怎么突然来这开在哈拉苏的银钩赌坊砸场?
难道真像谢挽之说的那样,这是什么少年人的叛逆?
不,当务之急不是考虑这个问题。陆小凤欲哭无泪,随意抹了把脸,敛容飞身上前,在事态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之前,必须阻止傅红雪。
不过一息,就在刀落的那一息,他伸出两指轻轻一夹,夹住了傅红雪的刀。
灵犀一指,四条眉毛陆小凤的成名绝技。
傅红雪虎躯一震。
那日两人联手对抗马匪之时,他就曾见过对方这一神乎其技的招式,也曾在心中暗暗假设,如果自己的刀对上这一招式,会是何种情形。
但当这一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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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猝不及防的发生,当看见自己的刀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制住,巨大的挫败伴随更猛烈的耻辱感,一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让他愣在原地!
挥刀!所有挡在你面前的人,都是你的敌人!
母亲严厉的、重复过千万次的话在脑海里炸开!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下一秒却被人猛地按住:
“愣着干什么?赌坊的人都要追上来了,还不快撤。”
轻快的催促声在耳边响起。面色苍白得过分的黑衣刀客抬起头,失焦的眼里,终于一点点倒映出玄衣女子炸毛的模样:“事先说明,我是不会赔钱的!绝不!”
“赶紧跟上!我先溜了!”说完再不管陆小凤和他,头也不回地朝前猛冲。
傅红雪:“……”
陆小凤笑得打跌:“哎,我今天才知道有的人跑起路来速度能不亚于轻功。”
傅红雪瞥了眼身后气势汹汹涌来的赌坊打手,挥刀击退数人和数道冷箭,在谢挽之中气十足遥遥一声吼,叫他俩赶紧麻利跟上的时候,终于转身摆脱追兵,足尖轻点,和始终在一旁等他的陆小凤一齐跟了上去。
……
…………
哈拉苏是待不下去了。
坐落在无名荒丘的无名木屋,门口的荒草丛中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捕兽夹,门背后的墙上挂着猎弓和箭囊,屋子里随处可见绳索套具等杂物,零星有些碎裂不成块的兽皮塞在床下。
屋子里生了火,干硬的木柴被火舌一卷,噼啪作响,阻隔了窗外怒吼的狂风。
这是山里猎户搭建的临时小屋,用来在恶劣天气躲避风雪和野兽侵袭,屋里除了干粮,还有水。
原本只够容纳一两个人的木屋如今却挤了三个人。
“哎,得亏挽之你能找到这样的地方。”陆小凤在炕边瘫成一摊泥,双手背在脑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实心实意地感叹道:“不愧是最强的赏金猎人。”
“不要捧杀。”谢挽之盘坐在一边,信手添了根柴火进去,一双眼被火光照着,认真纠正道:“只是干这行的里面最会用枪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做人要严谨。”
陆小凤被逗笑了,在炕上翻了个身,颇有些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思。
气氛一时安宁静谧,说是劫后余生虽不至于,但确实经历了连番奔波,一时没有人开口。
“你们怎么会在那个赌坊?”抱着刀阖目坐在墙角的黑衣刀客睁开眼睛,主动开口问道。
“自然是去打探情报。”陆小凤双手一摊,索性将自己遭遇的整件麻烦事的来龙去脉和眼前二人简要解释了一遍。
随即看向傅红雪,目露锋芒,开门见山地问:“那你呢?为什么一言不合就去赌坊砸场?”
傅红雪微微抬眼,就在陆小凤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之时,他听到他说:
“我来哈拉苏,是为了杀一个人。”
“是谁?”
“黑虎堂堂主,飞天玉虎。”
30.城府
陆小凤没想到傅红雪砸场子的原因竟是这个。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料到。
作为近几年来江湖上迅速崛起的帮派,黑虎堂名下坐拥遍及关内关外的银钩赌坊。
赌坊、青楼、酒肆……消息的集散地,同时也是销金窟。钱多则势众,就和当年金钱帮迅速崛起的原因类似,黑虎堂能如此快速地扩张,靠得也是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让很多吃不饱穿不暖的江湖人甘愿投入麾下为之效力,其中又以丐帮的人最多。到如今,竟渐渐能与久居关外极北之地的魔教有一争之力。
傅红雪这样的刀客要杀“飞天玉虎”,自然只有一种可能:
“你……和‘飞天玉虎’有仇?”
“玉天宝死在了银钩赌坊。”傅红雪只惜字如金地答了这一句话,便侧开头去。
这就是不打算继续解释的意思了。
陆小凤暗叹了口气。一个回答很多时候并不能解释所有问题,因为问题的答案往往会衍生出更多新的问题。
比如傅红雪是怎么知道玉天宝死在了银钩赌坊?他和玉天宝是什么关系?他和魔教会不会存在什么关联?他之所以要杀飞天玉虎,背后真正的目的是否和他刚才所说的一致?
陆小凤心知,傅红雪不说,是不愿意暴露一些他不欲他人知晓的秘密,或者是为了保护谁。而他之所以没有选择和刚开始一样三缄其口……大抵是出于信任。
坦诚不一定每次都能换来坦诚,但至少这一次,陆小凤得到了刀客的回应。
忍不住高兴地笑了笑,他心中暗忖:
傅红雪要杀“飞天玉虎”,试图捣毁建在此处的银钩赌坊,或许正是为了引出对方。
因为黑虎堂总堂主外号“飞天玉虎”,却几乎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要闹出的动静足够大,或许就能逼他现身。
很直接的挑衅,几乎等同于在太岁头上动土,但也未尝不失为一个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好办法。
就连陆小凤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但也正是想通了这一点,他才忽然更想叹气。
不仅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知道“飞天玉虎”真实身份其实是蓝胡子的人,更因为这样火中取栗的法子,陆小凤不认为是傅红雪这样性格的刀客会想出来的。
除非有人提议……至于这个人,当然也只可能是——
“你看我干什么?”
注意到陆小凤怀疑的目光,轮到谢挽之敏感地叫了起来,头上两簇呆毛竖起,神情严肃真挚地保证:“我可是舍命陪君子,大晚上陪你去赌坊打探情报了,仁至义尽哦。”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慌什么?”陆小凤目光直直盯着她,抱臂歪头一笑。
“你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你的眼神什么都说了!”谢挽之哼声叫道,下一秒双臂高举,仰天长叹:“请苍天,辨忠奸!”
“轰隆——!”
话音刚落,窗外蓦地响起一声滚雷。
谢挽之:“……”
“哈哈哈哈哈哈!”见她脸黑如炭,难得的吃瘪模样,陆小凤捂着腰,毫无形象地笑得在床上打滚。
谢挽之无语凝噎:她说什么来着,有的人说一万次谎都没事,轮到她自己就要点背遭雷劈。
狗屎一般的超绝运势。
她的确去找过傅红雪,在陆小凤来她房里找她之前。
要让傅红雪答应和自己合作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她也没想到对方会同意地那么爽快。
只有陆小凤止了笑意,不知怎的咂摸出一股酸涩的味道,有一种分明是三个人一起同行唯独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憋闷。
可是除此之外,单单一间赌坊的损失就一定能够引出“飞天玉虎”吗?
陆小凤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他当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但此刻他对眼前两人之所以要如此做的原因更加好奇。
“谁说他损失的只是一间赌坊?”
谢挽之嘴角上扬,火光照在她的眉眼,照出她看向他时,脸上那一点神秘又顽劣至极的笑意。
“你的意思是……”眼中划过一抹惊愕,陆小凤敛了笑,猛然想到自己此前忽略了什么东西:江南霹雳堂。
谢挽之和江南霹雳堂关系匪浅。银钩赌坊毕竟是赌坊,三教九流进出便宜,刀枪或许引人注目,但如果是手掌可握封存良好的火药呢?
只要做得足够小心隐秘,在合适的时机点燃引线,就可以叫不止一家赌坊毁于一旦。
但不能是哈拉苏,她不能暴露自己。所以只有这个地方,必须得由其他人搅局出面。但也只需要搅局就够了。
但其他地方就未必了。
赌坊一旦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饶是飞天玉虎再沉得住气也未必坐得住,或许他正卯着劲势要立刻揪出背后捣鬼之人。
不愧是陆小凤,只花这么短的时间就反应了过来。谢挽之笑了起来,恣意张扬,又带了些许欣赏的笑。
陆小凤倒吸一口气,长长吐尽,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的玄衣枪客一遍,斟酌着说出自己的推测:“这个地方,也是你一开始就选好的吗?”
密集的雨点打在木窗上,屋外风雨大作。这样的天气,山禽野兽鲜少出没,黑虎堂的人要追踪到这里,也绝非易事。不论是足迹还是气味,风雨会将人为制造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这个地方选得实在是太好了。简直就像是……事先踩好点的一样。
谢挽之闻言只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卖起关子道:“你猜。”
陆小凤摇了摇头,不由苦笑:“我现在只确信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你和小兄弟都想引出飞天玉虎,他是因为和黑虎堂有仇,而你……或许和黑虎堂有仇,也可能没有。”毕竟她是拿钱办事的赏金猎人。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陆小凤吸了口气,恨恨作声:“我是天字第一号自作聪明的大蠢蛋。”
回答他的是谢挽之毫不客气的捧腹大笑。
……
…………
雨下到第二天还没有停。
囫囵睡了一觉,陆小凤醒来时,黑衣刀客不在屋里,只有谢挽之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双手背在脑后,仰眸望风雨连天,雨珠打湿衣襟也浑然不觉。
身边有温热的臂膀靠过来,谢挽之侧首撇嘴不满道:“我说陆兄,这门槛这么宽你非要挤着我坐做什么?”
“我冷。”他眼神飘忽,也学她一样仰头望天,就是不看她。
她无奈摇头一笑,自衣襟里掏出几根木条,用匕首细细打磨起来。
“小兄弟人呢?”他轻声问。
“去前面练刀了。”
“……这雨还要下多久?”
“再有最多一个时辰就该停了。”
陆小凤“哦”了一声,沉默了下去。
雨水瓢泼,斜斜自天际而落,陆小凤忽而道:“你派去赌坊帮你做事的人……可信么?”
谢挽之闻言手下动作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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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这人……跟楚留香一样,明明萍水相逢,却把旁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
她沉默半晌,才继续削起木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魔教、还是丐帮的人?”陆小凤笑道:“我猜是丐帮的人。”
“嗯!”“呼”地一口吹掉手上木屑,她亦笑了起来。
听说能打压黑虎堂的势力,丐帮和江云那边可是上赶着的乐意之极。
一想到当时的情形,谢挽之就忍不住乐开了花,只看到手下削到一半的玩意,才收敛心神继续下刀。
的确是丐帮委托谢挽之重挫黑虎堂势力的可能性最大,但陆小凤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但他也很清楚谢挽之不会说的,至少眼下不会说。他们小挽之的心防比使刀的小兄弟只高不低,不想回答的时候不是插科打诨,就是在他面前表演什么叫做自闭青年。
“我猜小兄弟和魔教那边可能有关系。”风偏了一阵,陆小凤叹了口气,靠得离身边人更近了。
“我猜也是。”谢挽之聚精会神地雕刻着手上之物,终于初具雏形,没注意他的靠近,只分出半缕心神蹙起眉:“就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关系。”
可惜大通和大智不知道关外武林的事。谢挽之心中暗叹,冷不防有半颗脑袋凑到近前:“我刚才就想问了,你在雕什么东西?暗器吗?”
“是袖箭。”
推开他的脑袋,熟练地将雕好的袖箭装进机括,调试松紧。谢挽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满意地看着新鲜出炉的作品,侧过头,却险些撞上某人的脸。
陆小凤不厚道地笑了起来,顽皮风流的眼里倒映出她猛地后仰,险些跌落门槛的狼狈,适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挽之没好气地笑了,却在对方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冲自己真诚道歉时不知想到什么,摆了摆手:“也罢,真要说起来,其实是我欠你一句道歉。”
在陆小凤怔愣的片刻,她继续说了下去:“陆兄,我们的目的不一样。”
他要找出罗刹牌交给“飞天玉虎”,换回自己的清白,证明自己没有杀人夺宝。但她和小兄弟要的却是“飞天玉虎”的命。准确的说,她不止要“飞天玉虎”的命。
只是“飞天玉虎”一死,陆小凤的清白自然就没办法证明了。
“但有一件事我想你还是应该知道,真正的‘飞天玉虎’不是蓝胡子。”
“飞天玉虎”不是蓝胡子,那还能是谁?陆小凤心念陡转,忽然福至心灵:那自然只可能是蓝胡子的小舅子,江湖人称“银鹞子”的——方玉飞。
只有他有这个机会,也只有他有足够的动机。
“你不觉得只听名字他也很像真正的‘飞天玉虎’吗?四个字里有两个字重合。”
陆小凤:“……”好有道理。
“自恋的人一般都是这么取名的,恨不能把名字刻进外号里。”她啧声调侃。
“消息准确,但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耳边传来谢挽之清亮的声音,她笑眯眯地道:“我是不会说的,哈哈哈哈哈!”
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为了替她挡雨洇湿的半边臂膀,她敛了笑,把刚做好的袖箭塞进他手心:“虽然聊胜于无,但这个就当是我的赔礼吧。”
“雨快停了。”一阵衣袍窸窣声,谢挽之站了起来,小声咕哝:“小兄弟练刀未免也太刻苦了,我还是去看看吧。”
陆小凤难得没像平时一般说俏皮话,他垂眸看着落在掌心的精巧袖箭,微微出神。
31.受伤
冰雪未消,又逢暴雨初歇,蜿蜒的山道千疮百孔,随处可见被冲垮的泥坡、倾颓的藤蔓,枯枝卷着败叶,搅合在浑浊的水流里越漂越远。
猎户小屋前数丈开外原本一块由石壁和灌木区隔出来的四方平地,此刻塌陷了一角,是高处的岩壁挂着的冰棱子化了水,汩汩往下淌。
傅红雪原本应该在这个地方练刀。
他已养成一种习惯,不论睡着还是醒来,吃饭还是休息,都习惯握着自己的刀。
刀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一把被血浸透过的刀,漆黑的刀。他每日醒来唯一必须要做的事,就是练刀、挥刀。
哈拉苏的雪、荒丘的雨、还有手里的刀,这几日频频让他想起自己出生时的那场雪。
母亲告诉他,他生出来的时候雪就是红的,被鲜血染红,所以他的名字叫红雪。
并非他出生在雪地,而是那个让母亲花白凤甘愿放弃自己魔教公主的身份,哪怕无名无分也要追随的男人,她的一生挚爱,他的父亲——白天羽,在十九年前于梅花庵外遭人伏击,血战数里,绝境无生,力竭而死。
那一天,白天羽的血,白家十一口人的血,染红了边城的雪。
傅红雪活着就是为了复仇,十九年来的每一天,他和母亲都在为了这一件事做准备。
即便那一日,母亲得知了魔教教主玉罗刹的死讯,她也只是沉默了片刻,未曾多说半个字。
可是傅红雪分明又看到,那一夜母亲坐在窗前,遥遥望着北方,枯坐了一夜。
玉罗刹,是母亲花白凤至亲至疏的兄长,她唯一的亲人,二十年未曾谋面,如今死了。
二十年前,玉罗刹和白天羽两人在天山立约,后者以一招的优势险胜,叫魔教从此不得踏足关内半步。
也是因这一招,令当时碧玉年华的魔教公主花白凤芳心暗许,不顾兄长玉罗刹反对,执意脱离魔教,随白天羽秘密去往关内,隐姓埋名做了他的情人。
如今,玉罗刹死了,而他唯一的儿子玉天宝也在银钩赌坊被杀,罗刹牌落到了赌坊的主人“飞天玉虎”手中。
“飞天玉虎”,罗刹牌。
傅红雪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人已在关外,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往万马堂的方向行进,可他眼前总浮现那一夜母亲遥望北方的茕茕背影,临到头了,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脚步微偏,竟往哈拉苏而来。
哈拉苏的银钩赌坊,是“飞天玉虎”在关外最重要的据点,丢失的罗刹牌或许也在这里。
遇到陆小凤和谢挽之是个意外。虽然意外,虽然不愿与人发生交集,但既然已经欠下了谢挽之的恩情,总是要还的,不论她出于什么目的。
傅红雪不会问,因为他决定的事,也从来不需要和旁人解释。
就好比现在,他已决定要走。
雨已经停了,他要回哈拉苏去。
偏偏有人挡路。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持剑的身影,苍白的脸上一双眼无波无澜。刀已在手,刀出鞘。
…………
…………
谢挽之自山间辗转,找到傅红雪的时候,先注意到他的不远处,地上还躺着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看年纪约莫在五十岁上下的剑客。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双目圆睁瞪如铜铃,血还是热的,却已经半干,似乎没料到会死在一个年纪远小于自己、声名也远不及自己的刀客手里。
如果陆小凤在这里,一定能认出眼前这个气绝身亡的剑客,正是昆仑绝顶“大光明境”小天龙洞岁寒三友之中排行第三的孤松,亦是魔教的护法长老之一。
谢挽之眼下却无暇分心去关心一个死人的来历,只因此地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将山中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兽吸引了过来,近得足够让她听清耳边灌木丛中窸窸窣窣的响动,眼角余光注意到身侧隐藏在灌木背后,那一双双森幽、闪着莹莹绿光的兽瞳,呲着牙,涎水正一滴滴顺着獠牙往下淌。
一头毛发干枯的雪狼,正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靠近。这是一匹头狼,而狼群很少单独行动。
就在下一秒,一阵凛冽地、如有实质的杀气以玄衣女子脚下为中心向四野猛然荡开,罡风阵阵,兽瞳为风尘迷眼,再睁开时,里面倒影出一双人类的眼睛,为首的雪狼寒毛倒立,兽躯猛地一瑟缩,发出“嗷呜”一声委屈的低叫,掉头悻悻跑远了。
头狼一走,其余狼群也不做留恋,风中的兽腥味便也尽散。
谢挽之眼中一缕猩红褪去,杀气尽敛,猛地捂嘴暴咳了几声,平了平喘,目光落在傅红雪身上——他的模样实在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
年轻的黑衣刀客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四肢痉挛,目光散乱而迷茫,发在颊边结成一绺绺,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嘴角已流出了白沫。
更糟糕的是他手臂、胸膛、腰腹等各处都受了伤。腿上还在流血,只有这一道伤,应该是他用手中的刀将自己刺伤的,苍白的刀光映着他惨白、绝望的脸,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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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血洇湿了他身下泥泞的土地。
拧眉快步上前,撸起袖子屈膝半跪,顺势将人由仰面朝上改为侧卧,出手迅疾如电,趁其张嘴之际塞了颗药丸喂进去,轻拍他喉下两处穴道,叫他顺利咽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你……给我吃的什么……”意识一半清明一半狂乱,傅红雪试着将药往外吐,可四肢不听使唤,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发颤。
“缓解你身上这病的药,不能根治,但你放心,我救人的手段不会比杀人差,所以你死不了。”
谁要她多管闲事!
“滚……”他挥刀,手腕却遭人一把按住,温热、有力的手掌,竟让他一时挣脱不得。
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我的力气本来就很大,否则我如今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当然……也是你现在太虚弱的缘故。”他听到她轻叹了一声:“这药吃下去不会那么快见效,所以你最好老实一些,我不能按住你的四肢,那会让你的情况变得更糟,但是……”
她顿了顿,没好气地冷哼道:“如果你再要拿着这把刀冲我的脑袋砍下来,谢某也不会对你客气。”
傅红雪闻言心中一时暴怒、羞耻,一时郁郁、无助,为她说话肆无忌惮的口气,为自己遭人所制的狼狈,更为自己如此狼狈却又恰好被她瞧见……但是很快,大脑昏昏沉沉,眼前一阵恍惚,终坠入了一片黑暗里去……
意识的最后,头顶传来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有人粗鲁地挠了一把他头顶的发,像是在撸一头小狼崽子,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
陆小凤天生是呆不住的性子,谢挽之离开了不多久,他就开始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背着自己和傅红雪私奔了……咳,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只是山间猛兽倒也罢了,他更担心他们会不会遇到了更棘手的麻烦。比如“飞天玉虎”,或是……魔教三大护法,“岁寒三友”。
该死!他怎么把这三个人给忘了!
陆小凤跳了起来,拂袖起身向外,径直往谢挽之离开的方向,一路寻谢傅二人而去。
只没走出多远,他就遥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往木屋的方向而来……等等,不对,是两个。
是谢挽之背着失去知觉的傅红雪,后者伏在她的背上,形容狼狈,周身多处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色,一眼便知不久之前受过很重的伤。
陆小凤心头猛地一跳,快步迎了上去。
32.谈心(二更)
小屋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黑衣刀客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声很轻,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手里也依旧握着刀。
谢挽之一开始考虑过是否要将这刀从他手里抽走,可这样的念头只片刻就从脑中滑了出去,只因她注意到他眉宇间的紧张和不安。
只有握着兵器才会觉得安心吗?
她轻叹了口气,和陆小凤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如出一辙的无奈和自责。
血水一盆接着一盆,换了几多遍,等水开的功夫,陆小凤帮着谢挽之一道扶住傅红雪,方便她替对方处理身上的伤口。
衣服部分和血肉黏连,她不得不用匕首划开他的衣服,在那之下,他身上几无一块好肉,多处可见锋利的、或深或浅的新鲜剑伤,破碎的皮肉微微翻卷,露出暗沉的血肉和一点森白的骨。
这样的剑伤不属于西门吹雪或者一点红那样的剑客,他们的剑,出招只在一瞬,讲求的是一击致命,绝不会出哪怕多余的一剑仅仅只为了折磨敌人。
看着这些剑伤,陆小凤目光一凛,几乎可以立时在脑海中还原出当时大致的情形。
只有实力在黑衣刀客之上的,一个自负、恶毒、出手狠辣的剑客,才会用这种猫捉老鼠的方式戏耍、捉弄对手。
但恐怕也正是因为自负和轻敌,叫对方小看了这少年刀客,落得身死魂销的结局。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沉闷,哪怕是陆小凤的脸上也不见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笑,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呼吸和眼神里隐隐的担忧。
根据谢挽之的形容,冲傅红雪出手的人正是“岁寒三友”中排名最末的孤松。是以为他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所以一路追杀到这里,却意外撞见小兄弟所以才动起手的吗?可小兄弟不是与魔教颇有渊源吗?
再多的猜测,恐怕也只能等到少年醒来才能知道了。至于眼下……陆小凤看向身旁手上动作不停,眼中却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的谢挽之。
清洗、上药、包扎,她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有匕首、烧刀子、金疮药、干净的绷带,而这些此刻刚好都派上了用场。
动作游刃有余,又稳又快,不仅只是伤药准备地齐全,手法亦很精妙。凭她这一手治外伤的本事,即使不打算去六扇门或刑部混迹,也不愁不能在大大小小的医馆谋一份差事……话说回来,她可真是技多不压身。
只是,平时嬉笑无忌的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莫名很让人……喉咙口升起一阵毛茸茸的痒意,他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轻咳了咳。
“好了,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谢挽之长舒一口气,净了手,把伤药绷带一卷一放,转身利落跳下床榻,将沿路采集的草药碾碎混在钵中,挑取部分倒进炉子,生火添柴,坐在门槛上扇火煮起药来。
不过片刻功夫,渐浓的药味冲淡了满屋的血腥气,陆小凤叹了口气,收敛心神,顺势脱下自己的大红披风给榻上的少年盖上,慢悠悠晃到玄衣女子身边坐下。
谢挽之已经快习惯了某人挨着自己落座,顺手把剩下分好的草药交给他,拂去手上药屑,嘱他按时按量填进炉子。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认命地接过她手中的草药。
换做几天之前,他一定想不到自己会跟眼前这两个人一齐挤在这间山间小屋之中,简直像极了什么亡命天涯的三大匪盗。
他们三个人之中最有大盗气质的当属谢挽之,其次是眼下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小兄弟,至于他自己,他是被人诬陷的“大盗”,本质上只是一只喜欢游戏人间的小凤凰。
何况真要论起“盗”之一字,江湖上还有谁能比得过楚留香、萧十一郎,和司空摘星?
“孤松的尸体在哪里?”一室静谧里,又是陆小凤承担起了那个打破沉默的角色。
“陆兄,你这话问得就很不专业。”谢挽之双手一背,嘴里叼着根草茎,翘着腿倚在门边,声音含糊地嗳声摇头。
见她恢复没个正形的模样,陆小凤心中好笑,顺着她的话头问:“还请谢大侠不吝赐教?”
“首先,我不是什么大侠。”谢挽之撇了撇嘴纠正:“其次,你瞧你问的,‘孤松的尸体’。”
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怎么可能还有尸体?”
陆小凤陡然一个激灵,这丫头,故意吓他。不过她说得也没错:“好好好,我不该问一个赏金猎人这样的问题。”
“就是,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实力。”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她眯起眼:“别忘了我们可是在逃跑,毁尸灭迹,在下最擅长了。”
“不是要等方玉飞自投罗网么?”陆小凤笑了起来:“孤松一死,你觉得他还会来么?”
既然蓝胡子这个“飞天玉虎”是假的,那孤松自然也可能一早就和方玉飞联手了,否则为什么要撇开寒梅枯竹单独行动呢?要知道傅红雪得罪过的,可只有哈拉苏的银钩赌坊。
“他会的。”谢挽之道:“山不过来我过去。你猜他是等着被我追杀到天涯海角惶惶不可终日,还是选择主动出击把我们三个知情人都做了?”
陆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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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认识的方玉飞,恐怕会选择后者。”
“所以他死定了。”谢挽之拊掌一笑,说得笃定。
想到高兴处,她闭着眼摇头晃脑,哼起一段小调,一首陆小凤从未听过的小调,似谣非谣,清冽又干净的声音在狭小的一方天地悠悠回荡,他注意到屋内,原本躺在床上显露出痛苦神色的刀客似乎也为这悠扬的声音抚平,眉目舒展,安静了下去。
“你觉得他会没事吗?”陆小凤轻声叹道。
“会。”谢挽之想起就在此前,傅红雪苍白的脸仿佛滴血,只因为他中途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她负在背上。
她叫他乖乖的别动,否则就把他扔到山下去,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别再叫我小……”不意启齿那个古怪的仿佛哄小孩一般的称呼:“我姓傅,傅红雪。”
“哦,知道了。”
背上又没了动静,她侧首一看,才发现他又晕了过去,却仍记得牢牢抓着他的刀。
蓦然回神,只见陆小凤一张放大的脸凑在眼前,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很显然他还在等她刚才说了一半未竟的后半句。
“咳,因为他还有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完。”
“什么事?”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望着天淡淡开口:“但我知道一定有。”
“因为你也和他一样吗?”话刚出口,陆小凤就后悔了,该死的快嘴,他已经感觉到谢挽之身上的杀气了。
“咳,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话?”将手里的草药悉数倾进炉中,陆小凤嘴上这么说,不忘瞟一眼谢挽之的神情。
随即听到某人阴测测一笑:“该不该的你都问了。”
漫长的沉默。
屋子里只闻咕嘟咕嘟的蒸汽时不时顶起炉盖的声响,谢挽之不回答,陆小凤也不催促,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抬首望天。
过了多久呢?大概是等陆小凤心里默数到两百个谢挽之的时候。
“我和他不一样,我没什么一定要完成的事。”谢挽之的语气听不出起伏:“就算以前有,现在也没有了。”
“我现在呢,只想多赚些钱,养家糊口,好好活着。”
“人间非净土,各有各的苦。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我不奢求别的。”
“养家糊口?”
“是啊,养家糊口。”
“你家有几口人?”陆小凤状若无意地问。
“加上我的话,四个半!”谢挽之掰着手指,眉眼弯弯地笑。
陆小凤:那半个是什么鬼?!
33.前因
傅红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最初的场景是在一间黑屋子,这是一间他无比熟悉的,他从小长大的屋子,屋子里是跪在神龛前神情肃穆严厉的母亲,她仿佛永远跪在那里,口中却不是颂祷,而是诅咒,诅咒那些害死她爱人的人。
漆黑的屋子,夕阳照进屋里也变黯淡。
除了漆黑,就是红,鲜血的红,惨红。
他从没见过其他的红。直到他于昏沉中醒来,脸颊埋在柔软的发里,淡淡的松香,隔着衣物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温热体温,还有映入眼帘的,一抹跳跃的红。
是谢挽之。她扬言威胁说只要他敢乱动就把他丢到山脚下去,对刚才发生的事却只口不提。语气一如寻常,既不怜悯,也无鄙夷。
身上的剑伤还在撕扯着皮肉,傅红雪不觉得痛,生死边缘的经历并不会令他感到畏惧,他唯独畏惧她身上传来的温暖。
为什么素昧平生,却从一开始就待他温和平静?
天生微跛,又患癫痫之疾,傅红雪从小忍受着旁人异样的眼光,鄙夷或者嘲笑,冷漠或者蔑视,他早已习惯,他唯独忍受不了旁人的怜悯,怜悯的目光只会叫他觉得耻辱和恶心。
可是谢挽之并不可怜他,她看着他时目光一如在看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不敢问,不知道是怕得到一个让自己失望的答案,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只坚持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在困意再度袭来时放任自己再次沉入梦里,并在梦里听到温和干净的歌声。
他从未做过如此安宁的梦。
但是梦总会醒。
醒来是在黄昏,猎户小屋里没有陆小凤和谢挽之的身影,身上的伤被人悉心包扎过,腿上还盖着条大红披风。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气味,不属于陆小凤和谢挽之,或是他自己,这里刚才有其他人来过。来过,却没有朝自己出手。为什么?
他起身推开门,走出去,山中冰雪未化,雪地里有几串深浅不一的足迹,再往深处走远些,还有血。
半干的、新鲜的血。
傅红雪眉目一凛,握刀的手紧了紧,顺着足迹和血迹滴落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快步往前找寻。
密林深处传来人声,两个,不对,是三个人。
除了提枪的谢挽之和抱臂站在一旁的陆小凤,在他们的对面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风度翩翩,保养很好的锦衣男子。他的手上戴着一副银光闪闪、遍布倒刺的手套,还带着几处银钩。
这手套……似乎是特地用来对付陆小凤的灵犀一指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陆小凤倒无所谓,他有办法对付这样的兵器,可他也乐得被谢挽之英雌救美。
咳,如果谢挽之知道他是这么想的,一定会骂他不要脸。他不用脑袋猜也猜得到:虽然他心里明白谢挽之只是想要亲手解决她的猎物。
“你就是谢挽之?”啐掉一口血沫,男子没去管臂上被割破的口子,任其血流,明明眼看落于下风,却嘴角噙笑,一脸成竹在胸地看向对面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你就是方玉飞?”谢挽之不答反问。
方玉飞嘴角笑意加深,循循诱道:“我听闻只要出得起价钱,赏金猎人谢挽之可以为任何人效力。”
谢挽之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方玉飞闻言负手大笑:“我给你三十万两,买你为我黑虎堂效力,之前赌坊的那些事我可从此既往不咎。”
谢挽之:“条件?”
见她如此上道,方玉飞微微颔首:“条件是,”手指向她身旁的陆小凤,厉声道:“我要你替我杀了陆小凤,还有那个出钱让你对付我的人!”
陆小凤尚不及说什么,只见谢挽之微微沉默,她瞟了眼方玉飞,又侧眸看向陆小凤,调侃道:“陆小凤,他看起来真的很恨你。”
连她伙同丐帮炸了他十几家赌坊的事都能轻轻放过,也要先杀陆小凤。
陆小凤不由苦笑:“我还以为自己一向都很讨人喜欢。”话虽这么说,他心下其实半点不在乎方玉飞的态度,他在乎的另有其人。
而谢挽之看起来正在认真思考方玉飞的建议。
“三十万两,的确是个让人心动的数字。”她摩挲着下巴轻笑,微微抬眼,在陆小凤苦着脸叹气,方玉飞尽在把握的笑声里,话锋一转:
“但我拒绝。”
陆小凤闻言喜上眉梢,确信听到自己心口下下上上的动静,无可名状的雀跃。
他高兴了,自然有人不高兴。
方玉飞微愕,神情终于显出一丝事情脱离掌控的慌乱,他失声道:“为什么?”
情报不可能有误,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但谢挽之此人的确曾在与丐帮发生龃龉的前提下再次和对方合作。这样一个利益为先的人,怎么可能拒绝他的提议?!
谢挽之欣赏了一会儿对方震惊的神情,想起半个多月前在济南城的那个晚上——
“阿嚏——!我真的该走了。”
怡红院里,谢挽之被簇拥在姑娘们中间,揉着通红的鼻子拉长语调道:“你们前阵子让我寄书信、买胭脂、报复负心汉、卖刺绣换钱、打听失散的家人消息,我每一件都干完了,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女人不骗女人,我今晚真的有件很着急的事……”
“小谢。”袖子被人轻轻扯住,谢挽之抬眸,却见刚才还热烈玩笑的众人此刻欲言又止,互相推搡着轻声道:
“你说。”
“你说。”
“算了还是你说吧。”
“这是怎么了?”谢挽之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道一点红的事虽然紧急,但这些平时随自己肆笑无忌的女子从未露出过如此为难的神情,一定有什么事。
而且是一件她们解决不了的事。
“是需要我杀谁吗?”她默了默,冷不丁道。
“是我要她们留住你的。”说话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一身绫罗紫衣,身形纤长,有一双猫眼石一般神秘动人的眼睛,腰间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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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鞭子,手里提着一壶酒,款款进屋而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地一股脑退了出去,屋子里很快便只剩下谢挽之和那年轻的紫衣女子。
“是你要找我办事?”谢挽之看向桌上的酒,见对方并无阻止的意思,满了一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好奇开口问道。
“是。”她说:“我要你替我杀一个人。”
“谁?”
“方玉飞。”
“我知道这个人。”谢挽之微微沉吟:“‘银鹞子’方玉飞,他姐姐方玉香是黑虎堂堂主飞天玉虎的妻子,他呢自然就是飞天玉虎的小舅子。”
“我才是方玉香。”女子淡淡开口:“方玉飞没有姐姐,他只有一个妹妹。”
“方玉飞也不是飞天玉虎的小舅子,他就是飞天玉虎。”
“为什么要杀他?”谢挽之几乎是立刻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流露哪怕一点惊讶之色,哪怕她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江湖上可能几乎根本没人知道的秘密。
“因为他在他亲妹妹很小的时候,亲手把她卖进了最低贱的那种窑子。”
谢挽之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女子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说一段并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我知道要你出手要花很多钱,我现在手头没有很多,只有五千……”
“不必了。”谢挽之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女子微微皱眉,谢挽之发现她就连皱眉也是好看的,这更叫她想起一个人来:“你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是觉得钱不够?”她道:“你放心,等我今夜去赌坊赢……”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谢挽之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
“你……我明白了,你不愿意得罪黑虎堂。”
女子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嘴上说着理解,眉宇间却难掩淡淡的失望,她沉默了半晌,忽而自嘲地笑了笑:“倒也不奇怪……”
十年倏忽而过,黑虎堂的势力早已今非昔比,谢挽之是个赏金猎人,一个很爱钱也很缺钱的赏金猎人,但她毕竟惜命。一个惜命的人,又怎会愿意为了区区五千或者上万两,把命搭上呢?
今夜,若非看在对方是个女子的份上,自己也绝不愿意将血淋淋的伤疤揭开给人看。
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你就当我今天晚上没有来找过你。”女子已经起身。
“你不觉得只是杀了他,太便宜他了吗?”
没走出多远,背后冷不丁传来某人的声音,在女子怔愣转身看向自己的当口,谢挽之冲她笑,映着月光,一个顽劣却温柔的笑:
“我会帮你杀了他,而且在那之前,我还会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女子一时怔怔,喉口一阵发涩,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听到自己说:“好。可是价钱……”
“你已经付过了。”
谢挽之指了指桌上她带来的酒,遥遥冲她举杯一笑。
34.逮人
方玉飞倒了下去,他死得算得上痛苦。
就在方才,银光如练,长枪以迅雷之势刺出,“叱”地一声没入方玉飞体内。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挡下这一招,毕竟像谢挽之这样年纪的枪客,即便长于外功枪法娴熟,但身法内功却未必出众,但是谢挽之……这一枪是怎么做到,快得他几乎肉眼难以看清的……?
剔除了所有冗余、笔直的一刺。
枪头在胸膛下拧搅,整个人抽搐着血流不止,她不止是要他的命,这近乎是在……处刑。
方玉飞逐渐涣散的瞳孔里,最后看清的,是那双眼睛。
一片淡漠,没有恨、没有怒,连杀意也稀薄。
谢挽之垂眸看向已奄奄一息的方玉飞:虽是骨肉至亲,可为什么一点都不像呢?
世道艰险,到了穷得活不下去的地步,卖儿鬻女也不过寻常,可分明锦衣玉食、宝马香车的人家,到底是出于怎样一种心理才会将家中女眷卖去秦楼楚馆?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但我不打算让你死得太明白。”
嘴角绽开一抹充满恶意的笑:“我本可以直接杀了你,但我之所以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恭喜你,从这一刻起,你彻底一无所有。”
“我收下你的命。”
枪尖带出一蓬血花染红她的脸颊,让她看起来清秀的脸显出一丝妖冶。陆小凤看清她眼里一闪而过淡淡的嫌恶,微微一怔。
她杀方玉飞一定有别的原因。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太久,只因如芒在背,身后两柄剑已至!
陆小凤拦住了其中一柄,另一柄却是被突然现身的人堪堪以肉身拦住!
“你伤还没好怎么就跑出来了?!”眼见身旁傅红雪面色苍白如纸,身上还被刺中一剑,陆小凤语气难掩担忧。
“来报仇。”拿手中的刀勉力隔开再次袭来的剑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傅红雪却面不改色。
来的是两个发须皆白的剑客,傅红雪不认得这两名剑客,却认得出他们的剑法。
之前在山道中伏击自己的人使得也是同一种剑法,但眼前这两人的剑要比之前那人更刁钻、也更难对付。
“岁寒三友”中的枯竹和孤松。
“我竟不知道堂堂魔教两大护法长老,何以如此急不可耐要取人性命?”陆小凤见招拆招,面上不见慌乱,饶有兴致地对着来人戏谑笑道。
“陆小凤,少与我们耍嘴皮子,”枯竹厉笑道:“我且问你,罗刹牌你可找到了?”
“尚未。”陆小凤:“只二位出手便是杀招,怎么看都不像催人寻物,倒像是要杀人灭口。”
枯竹闻言眼底划过一抹厉色:“你既找不到罗刹牌,就休怪我二人不客气!”
“不是你们杀他就杀他,对我和小傅动什么手?”谢挽之使枪左右支绌,闻言终于忍不住忿忿不平地跳将起来。
小傅……傅红雪不合时宜地想:这个称呼听着也没比小兄弟强多少。
“说得在理。”陆小凤严肃同意:“此事是我应承,与她二人无关。”
“谁都别想走!”枯竹负剑冷笑:“一个二流枪客,一个伤重的刀客,加一个陆……”
“说谁二流呢你礼貌吗!”谢挽之骤然高声打断,不满叫道:“而且凭什么只说我二流?”
她恨区别对待!
傅红雪以刀拄地,勉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闻言却也不由默然:生死之间,这时候她还关心人家说她二流三流……
他垂着头,自然也就没看到谢挽之挡在了他身前,沉默地抽出腰间的软剑:“给你看看三流剑客的剑法!”
孤松冷笑,不再言语,持剑攻上!
陆小凤的目光却不知为何落在二人身后,一时讷然,也不动作。
在漫天暴涨的剑芒里,他仰天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叫什么事……”
沉闷的重物坠地之声。
陆小凤等三人还站在原地,倒下去的是刚才还气势咄咄逼人的枯竹和孤松。
他们已说不出话。
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倒下去时脸上依稀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纵横关外二十余年的绝顶剑客,如何能被人悄无声息地从身后靠近并一击毙命?
他们倒下去的时候,剩下站着的三人终于得以看清那道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二人背后的身影。
来人有一双冷玉般的眼,陆小凤微微苦笑,已猜到了来人的身份:“玉罗刹。”
傅红雪闻言猛地抬头。
白衣人归剑入鞘,淡淡抬眸,他的目光落在谢挽之手中的剑上,对方却在他看过去的几乎同时将剑以闪电般的速度收了起来:
“三流剑客的剑,入不了教主的法眼,嘿嘿。”
玉罗刹冷漠的眸子在谢挽之脸上淡淡掠过:……此人的身法武功隐隐有股微妙的违和感。但是,眼下有一件更叫他在意的事。
目光落在年轻的黑衣刀客身上,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冰冷:
“花白凤是你什么人?”
————————
不过数日,黑虎堂于一夕间覆灭的消息不胫而走,出手的是丐帮,得利最多者却并非丐帮。而是蚕食了黑虎堂于关外大部分势力的魔教,和任谁都没有想到的——
江南霹雳堂。
自从多年前雷震雷带领雷损、雷阵雨等一众雷家子弟出走汴京自立门户,创下六分半堂基业,又有原堂中五虎将之首的雷卷因与本家理念不合毅然出走、自创小雷门,江南霹雳堂本家的声名威望于武林十三家中早已不复往昔。
虽有“失神指”绝技,但江湖血雨,历来拼的是真刀真枪,相比声势如日中天的其余豪门,对于封刀挂剑、一门心思钻研火器,多年来蛰伏不出的霹雳堂,江湖中人虽不敢当众议论,私底下却早早认为其日薄西山、气数将尽。
谁曾想神不知鬼不觉将黑虎堂诸多据点连根拔起的,却是众人早已日渐淡忘的霹雳堂火器。
武林一时哗然。
江湖中的帮派手中哪个没有产业?赌坊、镖局、青楼、当铺、酒肆,乃至盐帮、漕运、农桑,这些买卖无不需要大量的人手,同时也提供了大量可供帮派维持运转的金银。可一旦据点和人手遭细作混入,并安置火器,损失都将难以估量。
江南霹雳堂可以不是朋友,但绝不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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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
敲山震虎,这是继多年之后,江湖中人不约而同重新达成的共识。
…………
汴京,六分半堂。
雷损翻阅着手上密报,看向堂下垂首静坐,不动如山的白衣青年,沉声开口:“你怎么看此事?”
青年颈项原本微微垂着,闻言清隽秀丽的脸上一泓秋水般的眸轻抬,他的目光很淡,周身萦绕着寂寥出尘的气息,若非他此时正坐着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之下的第二把交椅,谁也不会将他与六分半堂大堂主、“低首神龙”狄飞惊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总堂主若开口,我六分半堂可拿得到霹雳堂能炸毁十数家赌坊的火药?”他淡淡道。
“自然拿不到。”雷损微微摇头,答得斩钉截铁。
和雷卷的小雷门虽自立门户但尚与霹雳堂保持联系不同,雷震雷当年率众脱离本家北上之举,狠狠得罪了霹雳堂的一众老家伙们。等到雷损取雷震雷而代之,虽曾意图修复,但本家的人并不买账,多年来虽不至水火不容,却也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雷卷他出走自创小雷门,此事若发生在二十年前,霹雳堂的态度只会与我当时出走时一样。”雷损摩挲着自己的断指,意味不明地笑。
二十年足够江湖一代起一代落,也足够让冥顽不灵的帮派老人软化态度,趋于求和,而非选择势不两立地决裂。
但小雷门向来独来独往,并不与江湖门派轻易为敌,此事自然也不可能出自他们的手笔。
“不是他们,但也不可能是丐帮。”能让霹雳堂配合提供这么大手笔的火药,还能让丐帮之人对个中内情讳莫如深……
这个人,会是谁呢?
不管他是谁:“找到他,有可能的话,想办法把人招揽进六分半堂。”
…………
半个时辰前,金风细雨楼。
杨无邪正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一边翻看鸽组传回的厚厚一叠讯报。
谢挽之、谢挽之……她可真行啊,是他小看她了。
原以为她只是为了躲他们才一溜烟跑去关外表演人间蒸发,谁曾想这才过去短短一个月不到的功夫,人就能悄无声息地惹出这么大的动静。
黑虎堂立足关外,在关内势力虽不显,可偌大一个帮派一夜倾覆,这样的事无论在关内还是关外,都足够引起有心之人注意,遑论此事不仅牵扯关外魔教势力,其中更有长居中原武林的丐帮、和江南霹雳堂的影子。
乍眼一看的确是黑吃黑的势力兼并,呵,如果不是他放心不下一直派人暗中留意谢挽之的动向的话。
不行。杨无邪将讯报一把攥在手心,起身往玉塔方向而去。
此刻,红衣墨发的青年苍白修长的指间正夹着密报中的其中一张细细读着,眸中泛起丝丝缕缕的无奈笑意。
“无邪,你去告诉上官中神,一旦她在关内露面,就把人逮到汴京来。”
“是……可是公子……”她要能这么乖乖就范,还会一溜烟跑关外去?
“她会答应的。汴京本就是她一定会来的地方。”苏梦枕淡淡笑道:“但是不能急,接下来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恐怕谁都找不到她。”
35.开溜
七日前。关外。
哈拉苏的冰雪已经化了。这座建在冰上的市镇伴随冰雪融化转眼消失无踪。陆小凤、谢挽之和傅红雪三人回到附近时,只看到长天下江水奔涌,浩浩汤汤,倾泻如澜。
这便是松花江。
狼烟阻隔道路,可河流从不承认疆界。江水发源于长白山天池,流经此地,横跨辽金,船来人往,络绎不绝。
落泉镇。祥云客栈的屋脊之上,陆小凤一身红披风于风中猎猎招展,抱臂轻叹道:“哎,这个天气,真想去长白山温泉泡个澡,好过在这里吹冷风。”
“挽之,等傅红雪伤愈,要不要和我一道去长白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小凤未语先笑,拍了拍身边空处邀来人落座。
“不去。”谢挽之屈膝半坐,拒绝地毫不犹豫:“非任务不出行,这是谢某的原则。”
“诶别拒绝地这么快嘛。”陆小凤轻撞了撞她肩膀,歪首噙笑:“难得劫后余生,难道不值得庆贺?”
“若不去长白山,往江南去也是个选择。刚好我有个朋友家就在江南,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挺好,你可以带小傅去。”谢挽之耸了耸肩提议道。
“……你不去?”假装没听出她的言下之意,陆小凤眨了眨眼,试探地问。
“不去。”她摇了摇头,双手背在脑后,身体索性往后一仰,仰面望天,喃喃道:
“我恐怕得躲上一阵子。”
“就是因为这个,你才更该和我走。”陆小凤闻言敛了笑,难得正色相劝。
黑虎堂这件事虽然隐秘,但偌大江湖,难保有心之人不会发现这件事背后她扮演的角色。江湖从来生杀与灭,却也欺软怕硬。很多人不敢得罪江南霹雳堂和丐帮,却未必不敢拿一个毫无背景的赏金猎人开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丫头惹麻烦和得罪人的本事真是毫不逊色于自己。真不让人省心。陆小凤满心无奈地笑。
只是这其中还有一处关键的地方在于,江南霹雳堂和丐帮是否会愿意在事发后站在她这一边,做她的后盾。陆小凤对其中关窍知之不深,但,不论霹雳堂和丐帮是否愿意,至少他陆小凤愿意。
“其实吧,我跟霹雳堂的关系还不错。”屈指挠了挠脸颊,她一脸认真道。
“所以他们会愿意给你提供庇护?”虽被拒绝,陆小凤按下心中失落,闻言到底松了口气,为她有所倚仗而真心高兴。
“不会。”谢挽之笑嘻嘻道。
“……”
见他哑然失声,谢挽之捂着肚子捧腹大笑,眼角沁出泪花,眼看要从屋脊上滚下去之时,险之又险地被人一把揽住腰际。
近在咫尺的距离,谢挽之轻咦一声,微微抬眼,恍惚发现眼前这位朋友的睫毛纤长浓密,被酒浸润过的一双风流眼眸,目光坦荡又专注,只是那一点戏谑和倦意,倒莫名让她想起楚留香。
似近又远,大抵便是如此,但这两个人又不完全一样。一定要说的话,一个似月光下的湖泊,一个则更像夏日里的溪流。至于她自己么……
陆小凤一直知道谢挽之的眼睛之所以很吸引自己,是神而非形。生来风流的江湖客总爱探寻未知和神秘,眼前这个人分明看起来动如脱兔,一眼能望到底的精明坦率,越是相处却越觉似若深潭,谁也走不近,猜不透。偏偏那一点凉薄中的热血,勾得他忍不住想靠近,再靠近一点。
“你在想什么?”见某人这时候都能神游天际,他喉结一阵滚动,嗓音微哑地问。
“螭江。”
???
如果迷惑有形状,大概就是此刻的陆小凤。
谢挽之叹了口气,示意他松手:“你打算勒死我么?”
将手收回背在身后,掌心掩在袖中忍不住微微蜷缩,陆小凤闷闷地问:“螭江?”
“嗯。”谢挽之抻了抻胳膊,笑道:“螭江水长,千里奔流。那便是我了!”
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还是谢谢你,陆兄。”
“我知你是一片好意。”她笑道:“不过你放心,谢某藏身逃匿的本事比枪法更为精湛。即便没有霹雳堂帮忙,等闲也不会让人找到。”
“不说这个了,眼下,还是小傅那边更为棘手。”
想到前两日发生之事,陆小凤收敛心神,不免也唏嘘一叹:“谁能想到玉罗刹设计诈死,竟然是为了引出教中叛徒,更离奇的是玉天宝还不是他的儿子。”
枯竹、孤松、寒梅并称“岁寒三友”,多年前三人拜于魔教门下,玉罗刹一朝诈死,三人立即心思浮动,杀玉天宝、夺罗刹牌、勾结黑虎堂,所为各异,目的却一致。
人人都觊觎至尊之位,欲取玉罗刹而代之。结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玉罗刹没死,死的变成了他们。
而傅红雪……玉罗刹竟提出要他随自己回西方魔教。傅红雪虽然当即拒绝了这个提议,但看玉罗刹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打消这个念头。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说完这句话,玉罗刹便如鬼魅般再一次消失了。
陆小凤沉吟道:“玉罗刹他……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陆兄啊陆兄,这是重点吗!”耳边响起同样的哀叹,谢挽之捂着脸,低声抓狂道:“重点是傅红雪是花白凤的儿子,而花白凤是当年神刀堂堂主白天羽的情人!”
陆小凤:“……”这花白凤和白天羽两人的关系,虽所传不广,但似乎也并非极隐秘?至少他就略有耳闻。
歪着脑袋,好笑地看着她蹂躏自己的头发:坏丫头,他就知道她一定还隐瞒了什么事。花白凤、白天羽、傅红雪……这样说来的话,似乎只可能是……
大约十八年前,边城梅花庵惨案。
“你……”
“陆兄!”举在半空的手被另一双缠满绷带的手包裹,陆小凤心头一荡,艰难忍住了回握的冲动,看向此刻泪眼汪汪的谢挽之:“……怎么了?”
“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你说,我把命给你都成。”陆小凤眨着眼睛笑眯眯道。
谢挽之却一脸嫌弃:“咦!我要那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
—————————
傅红雪醒来的时候,帐影摇晃,口中一片涩意,床边的粗瓷碗底还残留着些许药渣。
自他踏上哈拉苏这条路起,似乎总是在受伤、昏迷。这样的自己,真的能杀得了马空群,替父亲报仇吗?
下意识想要握紧手里的刀。等等……他的刀呢?!
“醒了。”床边,谢挽之拖了张条凳盘腿坐着,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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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着冻梨,见他醒来含糊问候道。
“我的……”
“放心,没人拿走,你的刀在这。”说完笑着拍了拍身侧那把黑刀。
见他捂着伤处,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谢挽之叹了口气,持刀起身,把刀往他面前一递。
傅红雪微微默然,拧眉盯着她手里浸满冻梨汁水的刀鞘,谢挽之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在对方隐隐的杀气里陡然一凛,道歉的话脱口而出:
“并非冒犯,意外!这是意外!”说着默默拿衣袖揩了揩。
算了。傅红雪沉默地从她手中接过了刀。
谢挽之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忽而一笑,将一个瓷白药瓶顺势塞进他怀里,在对方投来的疑惑目光中,她缓缓解释道:“不能根治,如果觉得自己情绪激动即将发病,就口服一粒,可清心凝神静气。”
顿了顿,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眼前轻晃:“就当我送你的临别礼物。”
她要走……?
“玉罗刹的事虽然棘手,但他对你没有恶意,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她挠了挠头,安慰他道。
“我不担心。”只是对方是诈死,死去的玉天宝也并非对方的亲儿子他的兄弟……当时一下子还在消化这些事实,没有立即反应过来罢了。
“哈哈那样最好。”谢挽之笑眯眯地,蓦地话锋一转:“但我来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傅红雪举目望向她,一向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人,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下去,她正侧眸出神地望向窗外,半晌,等她回头看向自己的时候,脸上是一个复杂难辨的笑容:
“傅红雪。”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他的名字:“你今年才十九岁,别把自己当个弹簧,逼得太紧。”
……
“我知道我说这些话你也不会听的。我自问也没有立场劝你什么。但是,”她的语速很慢,声音里却显出一丝难得的强势:“你还不是你要对付的那些人的对手。”
傅红雪闻言猛地一怔:她竟然知道!可她又哪里知道……
“别急,你先别急。”微凉的指尖轻轻抵在他的眉心。他听到头顶传来的叹息,就跟之前她在马匪面前替他拦住即将爆炸的火药时一样,温柔到令人想要落泪的叹息。
他听到她轻声笑了笑道:“面对实力数倍乃至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哪怕破釜沉舟都难以拉着别人一起下地狱的时候,唯有巧取,也只有巧取,才能争取到转圜的余地。”
“要比敌人更狡诈、更阴险、更冷静、更克制。只有这样,这些人才不会发现你。不发现你,就有时间。有时间,就有反击的机会。”
傅红雪一时语塞,片刻,哑着嗓子低声问:“……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你很像我……”头顶的声音隐隐发颤,透出一股难言的凄怆,他听到她深吸一口气:“……的一个故人。”
抵在眉心的手指轻轻撤去,她退回到桌前又摸了只冻梨塞进嘴里,声音含糊道:“差点忘了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准备开溜了。在我走之后,不要对任何人说你曾经见过我。换句话说,你就当自己从来没见过我。一旦让我知道你哪天说漏嘴,我只好……”
声音微顿,傅红雪抬眸,见她咧嘴一笑,冲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杀了你。”
36.回家
关外是什么样的地方?
是朔风如刀,白草枯折,胡天八月,飞雪满山。马鸣萧萧,衬得苍穹辽阔,驼铃阵阵,羌笛凄凄寂廖。
可关外也有场景殊异的地方。
栖霞镇就是这样的地方。
牧民逐水草而居,到了栖霞镇这里,难得山林开阔广袤,水源丰沛,适宜耕作,久而久之,便聚起一方人烟。虽勉强算处在山东神枪会孙家和东北成聚德沈家的交界势力范围,只是地广人稀,汉辽杂处,地势又易守难攻,严格来说,更近乎于三不管的地带。
官府不管,江湖两家势力亦不管。
镇上有两大高手,常于镇子中心的开阔地带交手过招,是栖霞镇难得一见的盛景。
“听说了么?黑二爷和毛三爷今日又打起来了。”
“前些天不是才交过手?这怎么才消停了几天,又动起手来了?”
“这我哪能知道。”其中一人摇头暗忖,一拍大腿道:“我猜啊,左右就是为了镇子西头那块地盘。”
“城西那块地盘不是归黑二爷了吗?”另一人眉头微皱:“怎么,毛三爷也看上了?”
“估计是。”
“走,我们去看看。”
“走。”
两人呼朋引伴,往镇子中心那棵老榆树下去,等到到了那里,却见里三层外三层已经围满了人,连卖胡饼的老刘头都撂了扁担,垫着脚往里瞧。
人群中心,气氛肃杀,一黑一黄,相对而立,前者目若沉潭,身躯劲瘦,后者碧眼如电,一派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大战一触即发。
两者之间,还站着一位玄衣人。双眼微闭,薄唇轻抿,此刻站在其中抱臂不语。
陈也是大半年前才来栖霞镇定居的猎户,见到陌生面孔难免好奇,拍了拍刘老头的肩,小声问道:“诶老刘,这人是谁?”
“嘿,这人你不认识啊……”老刘双眼微眯,笑呵呵地打趣。只刚要说下去,却听场内的玄衣人轻咳了声,双眼一睁,目光如电:
“今日黑二爷与毛三爷一战,势在必行。”玄衣人沉声道:“此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还望二位,务尽全力。”
话音刚落,她负手朝后轻轻一跃,退出战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场上霎时已是杀气四溢!
黑二爷脊背微拱,大喝一声,伏虎拳挥出,有如狂沙卷地,带起腥风阵阵!
毛三爷双眼微眯,见状丝毫不乱,只无声无息地竖起瞳孔,身形灵活地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快出残影,熟悉其身法功夫的人更知道,其还藏着一招龙爪手的绝技隐而不发,显然是要选择在对手大开大阖的进攻之下,找准时机,一爪挥出,直取对手面门!
“好一招伏虎拳法!”
“毛三爷的降龙爪却也不赖!”
“我的娘嘞,这是真拼命嘞!”
毛三硬吃一记头槌,哀叫一声凌空翻滚,可黑二也负伤于脖颈,后退两步胡须乱晃。双方交手数个回合,你来我往,险象环生,嘶吼声响彻云霄!
“完了完了,今天看来非要死一个不可……”老刘头不忍再看,只拿起一张胡饼挡在眼前。
就在战况最激,眼看要两败俱伤乃至同归于尽之际——
“毛三,毛三呢!开饭了!!”
“黑二!赶紧滚回来!大棒骨都要凉了!!”
一男一女两道人声响起,场上风息骤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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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呜~”
“汪汪!”
一个松口,一个收爪。两道声影如闪电般分开,各自头也不回地往人声传来的方向撒丫子奔去,徒留一地毛……
一场大战匆匆落幕,众人意犹未尽地四散开去。陈也被邻居叫住说了几句话,转头刚想和老刘头打听那玄衣人的身份,抬眼一看,眼前哪里还有刚才玄衣人的身影。
至于老刘头,早不知何时提着他的胡饼担子,哼着小调晃晃悠悠离开了。
……
天色晴好,微风无云。
镇子东边的一座篱笆小院里,疏疏落落地种着好几丛翠竹,蜀葵和萱草迎风招展,错落有致地开在角落。
院墙边趴着只精瘦的黄狗,院子中心晒着冬被和棉袄,五月的时节,即便是关外也融雪消冰,难得的好天气,到了该改穿春服的时候。
院落升起袅袅炊烟,一个淡扫蛾眉、不施脂粉的年轻姑娘正站在灶台边,隔着窗户和屋子里的人有说有笑。
有风卷过门帘,炊烟乱扫轻迷了眼,姑娘无奈地轻理云鬓,揉眼的功夫听到门扉响起“吱呀”一声。
“高大哥,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了?”姑娘柔柔笑着,抬眼往篱笆门的方向望去,却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不由微微睁大了杏眼——
绯带墨发,满身风霜,玄衣轻笑,眼睛亮得却如濯清泉。在看向院中女子的那一刻,玄衣人眼底惯常漫不经心的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冰雪消融,初阳渐生的温暖笑意。
“翠浓,我回来了。”
伴随“哐当”一声,锅铲落进灶里,而那原本站在灶前的碧衫姑娘,眼中已然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
37.枪客
“是挽之姐姐回来了吗?”
屋子里传出温柔雀跃的少女声音。
“是我。”抬脚迈过门槛,谢挽之卸下包袱,随手搁在桌案。支起的窗棂一角,整间屋子的阳光最盛处,架着一张木床。床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的身后垫着棉枕,腿边卧着只打盹的狸花猫,身形瘦弱得像个孩子,眼睛灰蒙蒙的,样貌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可不论是谢挽之还是翠浓,看向她时表情都无一丝抵触嫌恶,神情温柔,语调轻快。
目盲的姑娘双臂朝前平伸,似在虚空中摸索着什么,谢挽之笑了笑,坐到床前,将她的手轻轻放到自己脸上:“这里。”
姑娘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温暖瘦小的手掌轻轻地捧住近前之人的脸庞,指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从对方的眉心开始向下逡巡。
而一向嬉笑示人,精明强干的枪客,竟也任由这双几乎一折就断的细弱手掌肆意抚过自己的眉眼轮廓,碎发下的目光沉静温柔,一如这关外宁静的午后。
良久,姑娘蹙眉,心疼地喃喃:“你瘦了。”
谢挽之闻言无所谓地一笑,转而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双双有没有按时吃药?”
见她打岔,双双吃吃笑了起来:“有翠浓姐姐和高大哥监督,我想赖掉一顿都难。”
“那便好。”谢挽之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问:“葛病今日来过了么?”
“来过了。”回答的却是翠浓,将刚炒好的饭菜端上桌,她笑道:“一早便来给双双和那位看过,前脚刚走。”
“好,我晚点去找他一趟。”扶着双双坐下,谢挽之帮着摆了碗筷,塞一大口米饭进嘴,声音含糊道:“高兄呢,集市上去了?”
“开春了,兽皮不好卖,高大哥改做了些小玩意儿,我和翠浓姐姐也做了些帕子绣样,拿去卖给邻近镇上的人家。”双双道:“他拿了干粮带在路上吃,再过一两个时辰才回来。”
“那便不等他了。”谢挽之笑嘻嘻地埋头风卷残云,翠浓见怪不怪地笑,索性放下碗筷,上手摸了摸某人毛糙的头发,略皱了皱眉:“你这头发多久没洗了?”
“啊,前天吧?”谢挽之眼神飘忽,挠头哈哈一笑。
……
……
“嘶,痛痛痛!”
“发梢都打结了谢挽之!”忍无可忍地轻拍了她一记湿漉漉的脑袋,翠浓罕见地喊了她全名。
“嗷!”某人哀怨地发出一声似真似假的呜咽,趴在浴桶边任由对方拿皂角涂抹,再一遍遍搓揉她脑后的长发,浑像只落水的小豹子。
只是这小豹子白皙劲瘦的后背上爬着数道长短不一的伤疤,有的已经淡的几乎看不出痕迹,有的半年前还不曾有,一看便知是近几个月新受的伤,虽然已经逐渐愈合,但只看伤口的位置和深浅,不难联想到当时的情形是何等惊心动魄。
翠浓心中蓦地一痛。
这些年,谢挽之漂泊在外的时间总是很长,待在栖霞镇的时间则很短,翠浓知道她此去山河万里,选择当一个赏金猎人在黑白两道之间游走的初衷,自问说不出劝阻的话,更明白她嬉笑背后的执拗和隐衷,可每次看她离开,仍不免担心她会一去不返。
“几个月不见,翠浓你的力气倒见长。”放松地将脑袋搁在浴桶边沿,谢挽之阖着眼轻笑。
“这是自然。”相识数年,翠浓已经能听懂谢挽之每一次状若无意挑起无关紧要话题之下的体贴,顺着她的话答道:“你教我的那套功夫,我每日都在练。何况还有高大哥,你不在,他也会指点我一二。”
从边城青楼里手无缚鸡之力的花魁,到栖霞镇可以轻易放倒三两地痞无赖的村妇,中间只隔了大约一年的功夫。
是谢挽之带她离开那个地方的,后来又多了那个始终昏迷不醒的人,然后是高立和双双。
“高立的功夫是杀人的功夫,还是我的功夫比较全面。”谢挽之撇了撇嘴,难得露出一点孩子气。
“是是是。”翠浓含笑起身,毫不费力地举起木盆:“闭眼。”
“遵命……”
下一秒,温水哗啦啦地,兜头兜脑浇下去。
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发梢落在浴桶和地面,谢挽之整个人冒着热气,缩进水里,耷拉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翠浓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换洗的衣裳就放在边上,我先出去了,明日我不在家,葛大夫要考校我的医术。”
“翠浓。”谢挽之突然从背后叫住她。
“怎么了?”
“关东万马堂,马空群。”谢挽之轻声开口:“你希望他死吗?”
翠浓微微一怔。
良久,她的目光划过对方胸前那一道几乎洞穿胸膛的刀伤,心中一刺。撇开头,轻挽颊边散落的发,柔声开口:“……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一个会把亲生女儿送去青楼只为了替他刺探情报的父亲?
谢挽之垂眸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底暴虐的冲动,闭了闭眼:糟糕,她不该回来的,杀了方玉飞之后她对马空群这厮活着这件事的忍耐度直线下降。
“咕嘟咕嘟咕嘟。”在水面吹起一串气泡:“好吧,我知道了。”
……
……
黄昏日暮,墨色尚未渲染天空。
葛病回到院中的第一件事便是点灯。
他今日去看过双双的眼疾,也看了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人,半个时辰前突然想到一个针对后者的可行的治疗方案,只想赶紧回家写下来以免忘记。
黑暗中忽地响起一阵幽幽人声,在凄清料峭的风里更显阴森可怖:“葛神医……”
葛病心头猛地一跳,很快稳住心神。只因他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擦亮烛火,果不其然见某人笑盈盈地翘着腿倚在桌边,冲他扮了个鬼脸。
“谢挽之,你是不是有病?”葛病皱着眉没好气道。
“葛神医这话说的,名字里带病的另有其人啊。”她笑眯眯道。
没理会她的调侃,葛病摘帽搁伞,走到书桌前挥毫而就,写的自然是给病人的方子。
“万宝箱,乾坤伞,阎王没法管。”少时师从梅二先生钻研医术,后短暂加入过魔教,葛病“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声渐响,麻烦同样不断,三年前游历至栖霞镇,竟被谢挽之扣了下来。
起初他自然是不愿意就范的,但看到双双和那个伤重昏迷的男子之后,竟逐渐歇了逃跑的心思。只因作为医者,伤重至那般地步却未死的人他生平未见,至于双双的眼疾,则是他和谢挽之打的一个赌。
在没有治好这两人之前,葛病不打算离开。至于治病所需的一应药材,自有谢挽之去想办法解决。
和葛病了解清楚了治疗的最新进展,谢挽之才披着月光悠悠离开。
院子里的老黄狗见回来的人是谢挽之,刚抬起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这个时辰,翠浓和双双已经入睡,家中唯一还没睡的人,自然只有白日外出未归的高立。
一身粗布蓝衣的男子身形挺拔精干,在看到谢挽之的一刻,平静无波的脸上扬起一个平和温厚笑容。
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任何一个栖霞镇的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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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户脸上都不足为奇,可高立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猎户。
他曾是青龙会分舵“七月十五”之中,武功最好的五名杀手之一,擅使双枪。但却在三年多前一次任务之后选择叛逃,此后带着未婚妻双双隐姓埋名。
“青龙会势力庞大,可那是在关内。在关外,还是函谷三大家说了算的。”
彼时谢挽之一边头头是道地分析,一边帮着他顺手处理掉了麻锋的尸体,并把现场伪造成了麻锋死于山东神枪会之手的模样。
“为什么要帮我?”当时高立曾这样问她。
“捡一个是捡,捡两个也是捡。”偏偏他还用枪。谢挽之淡淡笑了笑,看向他背上负着的姑娘:“你死了,她活不了。她死了,你更加活不下去。”
“我难得发一次善心,算你运气好。”她耸了耸肩道。
高立不信她的说辞,依然怀疑她是青龙会派来的杀手。真正打消他敌意的人是双双。
“高大哥,我相信她不是青龙会的人。”她笑着道:“我虽然看不见,可有些事情,并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
“这次打算回来呆多久?”
接过高立替自己倒的茶,谢挽之背靠着圆凳仰头望天,幽幽叹了口气:“不会太久。”
“这里有你照看,加上还有葛病在,我留下也多余,不如去江湖里扑腾,顺便搅搅浑水赚赚钱。”风吹拂碎发,她淡淡道:
“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叫我有点心神不宁,不回来看一眼,我不放心。”
“需要我帮忙吗?”高立沉声问。
“不必。”谢挽之拒绝地不带犹豫:“青龙会的人神出鬼没,至今我都没能查出来他们首领是谁。即便这是在关外,你的身份也不适宜在江湖行走,可我就方便多了。”
“我待会儿就走。”
“这么急?”高立微微讶然。
“嗯。我要去趟长白山。”谢挽之拂衣起身,沉声道:“这次我亲自去查。”
“对了,如果遇到……”忽而想到什么,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侧眸看向高立。
“我知道。”高立笑道:“如果遇到极难定夺之事,可以先听双双的意见。”
“是了。”谢挽之点了点头,促狭笑道:“双双虽不会武功,但你们三人之中,遇事最稳得住的一直都是她。”
“你也赶紧回屋去吧。”朝他摆了摆手:“我去看一眼昏迷的那位,我什么时候走你就别管了。”
“……”高立:还是这么喜欢不告而别。
……
让葛病苦攻不下的病患是一个样貌俊美无俦的男子,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英俊的脸上看不出半点风霜痕迹,如果不是谢挽之摸过对方的骨,只看相貌,也只会以为此人是个年方二十多的年轻男子。
他是她三年前在途经狮子峡时捡回来的,分明不可能活下来,却凭一口气撑到今日,只是不醒。她救他……只因为他也是一名枪客。
只看他的枪她也知道,这是一名绝不逊色于诸葛正我和长孙飞虹的枪客。可她自问阅遍当世枪客,也丝毫查不出此人可能的身份来历。
真是稀奇。
“哎……”她坐在床边,捂脸长叹一口气,口中碎碎念道:“难得发两回善心,偏你这个,把我坑惨了。”
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脸颊。嗯,依旧冷若冰霜且纹丝不动,估计哪天她死了他都不带醒的。
也罢,就当成全枪客之间的香火情罢。
她摇了摇头,起身向外,没注意到男子垂于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