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大狼崽会被咬》
1. 你不能去
“今儿是砍什么人啊?把咱们隔这么远干嘛?”
“听说是个道长,还是工部的官老爷亲自去请他出山堪舆的!”
“那是万福观的云山道长,京郊万福观你不知道?”
“应山上那个?太偏啦没去过。可要是官府亲自去请的,那砍啥头啊?”
“哎哟快别提了,还不是前朝战乱时丢了的那什么‘十三头’……说是事关重大。工部里头几个官老爷,这回也一并被抓了!”
“什么十三头,是‘云门十三品’!那可是前朝的东西。不过要我说,前朝乱世里丢了什么也不稀奇,找不着就找不着呗,又不是什么大罪,皇帝何必为了这个砍人头哟……”
高台之上,监刑棚中,坐着代表三法司的监刑官员。
大理寺卿边守拙,刑部郎中汪云岳,监察御史刘琰。三人分列而坐,却神色各异。
边守拙的目光落在案前那炷香上,灰白色香头只剩下一小截。
时辰将至。
旁边汪云岳不住用袖口擦拭额头的汗,神情紧绷。
另一边刘琰则好整以暇,靠在椅背上。
法场外人群中,乔装成百姓的巡检司和禁军无声绷紧了脊背,严阵以待。
整个法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张开着,正等着猎物自己扑进来。
边守拙缓缓站起身来,伸手取出令牌,微微一顿,最终抛了出去:“时辰已到……”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落地。
忽然,“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令牌,将它死死钉在监刑棚的梁柱之上!
霎时间法场内外一片哗然。
紧接着,第二支箭旋即而至,射到了法场旁高大的柳树上,箭尾上绑着的一卷白布哗啦展开,赫然两个血红大字。
围观百姓中有识字的,七嘴八舌念出声来,“这……这上头写的是‘冤枉’啊!”
人群中登时炸开了锅!
法场喊冤的戏码,向来是百姓最爱看的。纷杂喧闹声此起彼伏,众人心头不约而同地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莫不是要有侠士劫法场了?
而刑台上,头发花白的云山道长始终闭目静默,面容死静如枯木。直到听见人群惊呼,他才睁开眼,循着众人目光,看向那迎风展开的白布。
云山道长脸色唰地变了。
“这孩子……”
监刑棚里,三位监斩官都原地蹦了起来,刘琰面色铁青,怒声喝道:“来人,把扰乱法场的人给我抓起来!把那个箭给我拔了!肃静!肃静!”
边守拙走出监刑棚,压低声音对守在一旁的巡检使说道:“箭是从西北方向射来的。叫巡检司的弟兄们立刻去搜。”
巡检使神色一凛,抱拳应下,随即挥手示意人马分散而去。
……
不远处西北方向,一棵粗壮老树下,正蹲着一个拉弓的蒙面人,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见场面乱了起来,她随手将弓箭扔在草丛里,反手握住腰间佩剑。
雪白剑身缓缓出鞘,拔出一半时,蒙面人察觉到什么,手上一顿。
法场外围,几个百姓打扮的人神情警惕,正同时朝着西北方向移动。
蒙面人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此处是个偏僻的胡同口,可一旦被衙役盯上,根本无处可退……
就在这时。
她耳朵一动,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蒙面人一惊,几乎是本能地旋身出剑!
与此同时,一个玄衣身影倏地从她身后越出,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不能去。”来人语气平静,态度冷硬。手上力道发紧,死死扣住她的腕骨。
“……小涔。”
晏涔整个人僵在原地,长睫猛地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
看见了一张阔别五年的脸。
……沈释。
晏涔红了眼眶,脱口而出一句“师兄”。
师兄的模样,相比五年前已完全长开了,剑眉星目,深邃立体,但眉宇间却比从前多出了如千年雪山般的肃杀冷意。
沈释定定望了她两眼,剑眉压低,垂眸道:“既然认我是你师兄,就跟我走。”
晏涔没动,她扯下面巾,眼眶瞬间积蓄了一层泪水。
“师兄,你知不知道师父今天就要被斩首示众了?你一走这么多年,音讯全无,今天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救师父的吗?”
沈释身后跟着的属下见状,都有些不忍心。
晏姑娘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唉,这孩子自己孤苦伶仃地在道观里,又一个人面对云山道长被抓的情形,该是多绝望啊……还好将军及时赶到……
可沈释不为所动。
“师父有师父的安排。”他铁石心肠地说,“装可怜没用,你跟我走。”
晏涔瞬间变了脸,目光凶狠,像一头炸了毛的狼崽一样盯着他,“那你就滚开。你不救师父我自己救!”
属下:“……?”
几人震惊地看向沈释。沈释毫不动摇,在属下震惊的目光中,直接一伸手,把人往肩上一扛。
晏涔:“……!”
属下:“……!”
几乎同时,越来越近的禁军和巡检司发现异样,迅速逼近。属下神色一肃,急声道:“公子!伏兵发现我们了!”
沈释语速飞快:“按计划行事,收队,立刻出城!”
“是!”
话音未落,沈释已纵身一跃,借力墙壁腾空而起,扛着晏涔落在街后一家府宅的屋顶上。
与此同时,五柳街,法场。
百姓的议论被强行镇压,法场内,云山道长被衙役死死按在地上。
汪云岳快步上前,在他面前撩袍蹲下,压低声音道:“云山,你那小弟子已被擒住,你现在说出来剩余三品的位置,你师徒二人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云山道长瞥他一眼,余光里,西北方向的巡检司和禁军焦急地来回搜查。
“汪郎中诈我呢。”他紧皱的眉头松开,唇角缓缓扯开,露出一丝吊儿郎当的笑意。
“都说了老道真的不知。陛下怎么就不信呢?”
·
在七绕八拐甩掉追兵后,晏涔也已被颠得魂飞天外,终于忍不住喊道:“我要吐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沈释踩着瓦片,落在一处偏僻的小巷里。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和几匹马,一个车夫坐在马车上,但脊背挺直,身形魁梧,不像寻常车夫。
沈释把人放下,晏涔脚一沾地,立刻白着脸扶着墙根蹲了下去。
驾车的车夫起身抱拳:“公子。晏姑娘。”
晏涔捂着胃,蔫蔫蹲在墙根,气都还没喘匀,抬头一脸茫然:“你认得我?”
车夫一愣,下意识看了沈释一眼,才有些迟疑地答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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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是将……公子的亲卫……我们这趟就是专程来带姑娘走的……”
晏涔顿了顿,头晕脑胀地仰面望向沈释。
沈释身后的日光正盛,将他面容轮廓模糊不清。
晏涔忍不住眯起眼,讽刺地笑了下:“都有亲卫了——沈公子当年不辞而别,原来是另有出路啊?难怪看不上我们山旮旯里的破道观……”
沈释没有回答她。
片刻后,他说。
“缓过来了吗?缓过来了就上车。”
晏涔一扭头,语气很差:“师父你都不救,还管我做什么?”
沈释依旧冷静:“小涔,追兵在搜捕你,我们要抓紧时间出城。”
晏涔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几次,再开口时嗓音微微嘶哑:“沈公子,你走你的便是。师父将我养大,我就算救不了师父,也能在他被斩首之后,给他收尸下葬。”
沈释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是师父让我来的,他自有安排。”
晏涔仍绷着脸不动,摆明了不信他。
沈释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双手架在晏涔腋下,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箍着人直接扔上马车。
他失踪五年,刚一现身就得罪了师妹,还疑似要欺师灭祖,她不信他也是应当的。
路上再慢慢给她解释吧。
沈释使了个眼色,车夫立刻甩鞭,马车轮滚动,激起一地灰尘。
沈释松了口气,带着属下翻身上马。
然而下一瞬,马车里有个什么骤然弹射出来,小炮弹似的“砰”地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已经上马的沈释脸色一变,又翻身而下,冲过去抄起人,语气终于不再平静地吼了句:“晏涔!你想死吗!”
马车也停了下来,车夫跳下车,用一种震撼、敬佩、惊恐、好奇交织的复杂眼神望着这边。
晏涔滚得灰头土脸的,束发散了几缕,嘴唇紧紧抿着,眼中一片红,警惕凶狠地回视。
沈释被她的眼神看得顿时哑口无言,心口仿佛被一只手攥住,传来窒息般的疼痛。
一瞬之后,他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
“师父让我来带走你,必然是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出了城我会把师父的信拿给你看。”
沈释自觉这番话说的很像话本子里遭人恨的反派,但他对自己这个师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再反派一点,摸出捆绳子,把晏涔双手反剪,三两下绑在背后。
绑完以后,俯下身,半扛半抱将人扔上车。
沈释犹豫片刻,安抚地拍拍她头顶,然而转身之际,却被晏涔恶狠狠一口咬在手臂上。
属下见状大惊,连忙伸手要拉。
沈释却抬手止住,语气平静得反常:“无妨,她很讲道理的。”
他低头,不紧不慢地对晏涔说道:“我跑了六天的马,眼睛一刻没阖过,衣服也没换。这衣服上面的脏东西,你若是吃进肚子里,就会肚子疼。”
晏涔僵住。
沈释不疾不徐:“在我们策马狂奔的时候,鬼哭狼嚎地求我们放你下车,然后在荒郊野外不知道有多少蚊虫的地方如厕——”
晏涔“嗖”地一下松了口,连声“呸呸呸”,整个人往后一缩,缩到车厢另一头,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沈释直起身,对属下点点头:“你看,她真的很讲道理。”
属下:“……”
属下默默别开了脸,决定什么都没看见。
2. 通缉
一行人出城后一刻不停歇,赶了一天的路,到达通州。
这一队除了晏涔,剩下的都是沈释的属下,或者说护卫,共有十人。
驾车的那名亲卫自称豆阿馒,跟着沈释去拦晏涔的瘦高个年轻人,叫花卷儿。
晏涔听他们自我介绍的时候都听饿了。
眼看离通州城门还有一段距离,沈释忽然勒住缰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花卷儿。”他开口,“去前头看看。”
花卷儿应声策马而去。
不一会,花卷儿回来了,神情明显凝重了几分:“前面城门口贴了海捕文书……是晏姑娘的。还有画像。”
沈释亲自策马往前走了一趟,折返后,下令将马车停在路旁的林子里,翻身下马,钻进马车里。
晏涔警惕地看着他。
“你被官府通缉了。”沈释暂时解开了绑着她的麻绳,开门见山,“通州已经张贴了你的通缉告示和画像。”
晏涔眉头动了下。
她的……画像?
“因为什么?”
“劫法场。”
“什么?可官府怎么知道我会劫法场?”晏涔脸色白了几分。
她得知师父会被问斩的消息后,为了不连累万福观,没跟任何人通气,自己去了五柳街。只射出两只箭,一张白布,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沈释半路截胡捆走了。
照这个情形,三法司应当是认为有人替云山喊冤而已。
怎么会直言她是去劫法场的?
而且……
“……官府是怎么画出我的脸的?”
她自始至终都没露过面!
晏涔脊背一阵发寒。
反应异常迅速的巡检司,穷追不舍的追兵,还有仿佛早就准备好的通缉令与画像……
所以,三法司急匆匆要问斩师父,不是因为他罪大恶极。
而是三法司利用师父,设置了一个针对她的陷阱!
沈释沉吟片刻,“恐怕陛下已经派人去过万福观了。”所以才会拿到画像。
晏涔疑惑:“陛下?设局要抓我的不是三法司,是皇帝?”
皇帝抓她干什么?
威胁师父?
总不能是觉得她继承了师父的衣钵,会那什么堪舆术,能把“云门十三品”给他找齐了吧?
那还不如做白日梦快一点。
她虽然在师父身边长大,但她只是俗家弟子啊,沈释也是,只是师父一直把他俩当自己孩子养罢了。
更不用说,她在万福观可是出了名的令人头疼,上房揭瓦拆房子的倒霉熊玩意一个,她能会什么有用的东西?
沈释:“这么大一个局,只能是皇帝本人想从你这里套出‘云门十三品’的消息。”
说着,他从马车座位底下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箱,打开。“过来。”
“可我都不知道那个害了师父的鬼十三品是个什么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前朝书画?古籍孤本?”
晏涔看了一眼那箱子里的东西,迟疑道,“你要给我易容?”
小时候师父偶尔把易容当成把戏教他们玩。那时候她和沈释学得都不算精,只能糊弄外行。
沈释“嗯”了一声,俯身过来,开始亲手在晏涔脸上描描画画。
沈释叹了口气:“我不在道观,你就没好好念书吧。”
晏涔心虚地翻了个白眼。
“闭眼。”沈释冷酷道。
晏涔气呼呼地闭上眼。
沈释单手扶着晏涔下颌,不许她动,继续在她脸上涂抹。
“所谓云门十三品,是前朝时碑刻大家魏令的十三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就像你背诗,总是先背唐诗三百首。”
“那云门是什么意思?”
“是魏令所创的流派,魏令的书法追求云一般的超脱与自由,她认为只有云才能徜徉天地间。”
晏涔听不明白,但直觉那应该是一种很好看的字。
“所以就因为这十三个碑刻只找到十个,皇帝就怀疑是师父故意藏起来三个,要砍师父脑袋?”晏涔理直气壮骂了一通,“他怎么这么小心眼?”
沈释模糊地笑了声,“是啊。”
晏涔闭着眼,心跳莫名有些乱。
沈释解释什么给她听时,还是像以前那样,嗓音清冷,但语气和缓,十分耐心,不管她放什么厥词都稳稳接着。
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她和师兄一同坐下檐下读书写字的时候。
让她恍惚有种他们中间并没有隔着五年岁月的错觉。
沈释的动作很快,不多么精细,没费多少工夫便收了手。
“好了。”
晏涔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可沈释身上更加凌厉的冷意,沉淀在眼底的沉肃威压,杀伐之气,都让她觉得十分陌生。
怎么看,都和当年给她梳小辫子的大师兄不一样。
晏涔不太自在地咳了下:“你这水平靠谱吗?”
沈释一脸淡定:“嗯,给你在脸上画了小王八。”
晏涔:“……”她险些就要跳起来,但又疑心沈释在驴她。
“京城附近几个州,估计已都有了你的通缉令,趁早习惯脸上易容,小心些别碰掉了。”沈释收拾着易容的工具,嘱咐了句。
晏涔含糊地哦了声,她怔怔地凝视着沈释沉静的侧脸,后知后觉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师兄好像没骗人,他真的是来救她的。
·
一行人顺利进了通州城。
城中还算热闹。众人寻了一家干净稳妥的客栈落脚。
住店自然不能再绑着晏涔。
好在晏涔也不打算跑了,而且终于肯相信沈释是好人,而不是什么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不孝师兄。
沈释便将她离开万福观时背着的包袱一并还给她。
晏涔有些惊讶,沈释这一行人分明来去匆匆,却提前准备好了她的假身份,造了假文牒,还连她的包袱都带上了。
她打开一看,里面的毒药、伤药和机关暗器都在,还有几块干粮,几块碎银,一柄拂尘,和一身道袍也没丢。
晏涔这才安心了些。
她又照了镜子,总算知道了自己现在什么模样。
五官变得硬朗了些,眉毛和鼻子都是假的,乍一看像个眉眼俊俏的纨绔小少爷,还挺神气的。
跟她本来的相貌确实不像。
晏涔的长相很具有欺骗性,杏眼清亮,眉峰微挑,是个让人乍一看会觉得伶俐率真的模样。但事实上她性格极其恶劣,偏执、易怒、倔犟,还很任性妄为——这点仅针对沈释。
晏涔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沈释的易容手艺,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天字号的套房有两进。沈释把晏涔关在外面那一进,自己去了里头那进沐浴。
小二送了晚膳上来,待小二离开后,晏涔坐到桌前,十分熟练地从包袱里取出拂尘,手腕一抖,两根手指捏出藏在里面的细银针,挨个在菜上点过。
没毒,挺好。她立刻大快朵颐。
沈释出来的时候,晏涔已经吃饱喝足了。
倒是走到哪都不委屈自己。
沈释一看饭桌上,所有菜都非常整齐有序的只吃了一半,边缘整齐,呈现一个标准的半圆形。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沈释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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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
晏涔:“我试过毒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再试一遍。”
沈释:“不必。”
他坐了下来,执筷默不作声开始用膳。
晏涔的身体略微僵滞,想离开,却又忍不住留在这里。
没一会儿,她忍不住问:“所以五年前,上元节前夕,你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开道观,从此杳无音信?”
沈释咽下一口饭,搁下筷子默了默:“对不起。”
这算什么解释?
晏涔心里“蹭”地涌上一股夹杂着愤怒、委屈、不解的无名火。
如果不是师父递信,沈释根本不会回来吧?
她气得想拍桌子大骂沈释“到底有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的”,亦或踹他两脚,可是耳边偏在此时回响起沈释那句淡淡的“我跑了六天的马,眼睛一刻没阖过,衣服也没换”。
……为了来救她。
这可能,是沈释六天来第一顿正经饭。
晏涔抱着胳膊,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坐在对面的沈师兄沉默了一会,显然是做好了承受师妹怒火的准备。
结果师妹自顾自的哑火了。
沈释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师妹改性了?
“你不骂我吗?”他还主动问。
被晏涔瞪了一眼,态度很差地让他别墨迹赶紧吃。
沈释从善如流,安静且迅速地解决了剩下的餐食。
小二上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暗暗纳罕,这屋客人是真饿了啊,一点饭没剩,吃的那叫一个干净。
沈释看了看时辰,问晏涔:“你困吗?”
晏涔摇摇头,她直觉沈释终于准备跟她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沈释点点头:“好。”
他从那个易容的木箱夹层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晏涔,“这是师父寄给我的。”
晏涔接过一看,果然是师父字迹。
上面写着,他问斩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小涔势必会来劫法场,让沈释务必阻拦,并将她带走,可托付给他的旧友应州知州黄廷兰。
晏涔不解:“那你为什么带我来了通州?”
沈释似乎有些疲倦,正按揉眉心:“你不是问师父怎么办吗?通州是挖出第一块‘云门十三品’的地方。”
晏涔眼睛一亮。
“师父不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们可以自己查。”沈释说,“这整件事有三点很奇怪。第一,陛下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些碑刻?仅仅是因为他痴迷书画吗?
“第二,陛下到底为什么认为剩下三品是被师父藏起来的?”
“第三,”晏涔接道,“陛下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设局抓我?”
沈释颔首:“你身上一定有师父留下的什么线索,或者真相,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我吗?晏涔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难以置信。
“那说明师父自己一定有一个不得了的秘密。”晏涔皱眉思忖,“反正我没看出来我知道什么线索,我连云门十三品是碑刻都不知道……”
“嗯。”沈释唇边似乎有一丝笑意,“那查吗?”
“当然查!”晏涔把信往桌子上一拍。
沈释笑而不语。
晏涔眨眨眼,感觉双颊微微发烫起来。
她站起身,绷着脸说:“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原谅你的,我还是讨厌你!”
沈释不置可否,起身朝里间走,“过来。”
晏涔下意识后退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我已经长大了,不能打手板了!”
沈释无奈地站住,回过身解释:“我教你怎么卸下易容。”
晏涔:“……”
3. 拓片的诅咒(一)
翌日一早,沈释分派了任务,众人各自领命,分头打听线索。
沈释让最细心的阿粥带着晏涔行动,自己则去了通州府衙。
到了衙门外,他递了帖子,下马候着。
门内很快出来一人。
那人瞧见沈释,先是一愣,随即惊喜万分,脱口而出:“沈将——”
话到嘴边,被沈释抬手一拦。
“不在军中,称呼公子吧。”
樊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改口:“是,沈公子。”语气里仍压不住激动,“您怎么到通州来了?”
“有事路过。”沈释目光往他身后一扫,“成大哥呢?怎么没同你一起出来。”
没想到,他这一问,把樊思问的脸上喜色褪了个干净。
沈释直觉不太好:“他怎么了?”
樊思愁眉苦脸,低声道:“公子,成大哥他……被下狱了。”
沈释眉峰一动:“什么?”
樊思苦笑:“这里不方便说话,公子稍等,我告个假,咱们换个地方。”
酒肆内只坐了三两桌,二人找了个角落落座。菜尚未上齐,樊思就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
“将……公子,你相信诅咒杀人吗?”
沈释抬了下眼:“你一个百夫长,开始信鬼神之说了?”
“公子,咱们行伍出身的,刀山火海什么都敢走,谁信那什么鬼神邪祟?可如今……唉,如今我是真有点信了。”
樊思抹了把脸,一咬牙,“那要命的碑刻,真的已经害死人了啊!成大哥就是被这凶物害的入狱……他真是中邪了!”
沈释端着酒碗,黑眸从碗沿后望过来,意味不明:“到底怎么回事?”
“公子可知前朝碑刻大家魏令?”
“嗯。”沈释道,“云门十三品。”
“对,就是这东西,据说是魏令最值钱的一套碑刻,前朝战乱的时候散佚了……但就在一年前,这东西出现在了通州。”
樊思神色低沉。
“那是通州道修到一半的时候。当时天快黑了,负责挖沟的厢军急着赶工,挖深了点,一铲子下去,竟铲出个墓穴来。
“厢军和工匠虽识字,但不懂碑刻,大家伙只以为是个有字儿的陪葬石头罢了。直到又过了半年,工部南侍郎来信说,他们后面修路的时候又挖出了好几块碑刻,字迹前后对得上,基本能确定是前朝那个魏令的绝笔,云门十三品。
“陛下他老人家不是喜好书画吗?听说了以后就下了急令,要各地将原碑运送至京师。通州州衙自然是不敢怠慢,赶紧将原碑封存,派人押送。
“但有一样东西,留在了通州。”
樊思手肘支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声音压的极低,用气声吐出四个字:“碑刻拓片。”
陛下要了原碑,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再要拓片,这倒是没什么稀奇的。
樊思却道:“就在前些日子,怪事开始了——负责拓碑的拓工黄复阳,死了。”
初春天气渐暖,可沈释的脊背默默攀上一丝寒意。
他直觉此事背后的阴影里有一个庞然大物。
眼下他只能窥见庞然大物的一角。
樊思在酒气中讲述了来龙去脉。
同僚发现黄复阳的时候,他躺在存放拓片的库房外。
人没气了,神情却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似的。身上没有半点外伤。仵作验尸后,只能说是突发急病。
大家纷纷惋惜,并没当回事。
很快又死了第二个人。
是第一个挖出碑刻的厢军。
死状同样,没有外伤,神情平静安详。
第三个是搬运了碑刻的工匠。
死状同样,那安详的神情,开始在众人眼中变得恐怖万分。
事态太过诡谲,恐慌如落入干草堆的火星,转瞬燃起了燎原大火。
“一个接一个,全是同样的死法。人说没就那么没了……”樊思的牙齿发出打寒颤般的磕碰声。
不知是谁第一个传的,总之是说魏令死于战乱,怨气深重,怨魂就附着在那个碑刻上,诅咒每个惊扰其魂魄的人都去死。
在听闻原碑要被运去京城后,怨魂恐为京城真龙帝王之气所伤,就在制拓时转移到了拓片上。
现在这个拓片,就是在一个个杀死曾经接触过它的人。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知州胡元良自然坐不住。
胡知州当即下令叫人去做一个雷击木的盒子,封存拓片,又遣人秘密去请青羊观的道长来为魏令作法祈福。
雷击木盒子不难找,衙役们你望我、我望你,可谁敢拿着那凶物放进盒子里呢?
最后胡知州一咬牙,决定亲自上阵。可当他去库房看时,发现拓片竟不翼而飞了!
库房的锁完好无损,守库的差役一口咬定没人进出。
但拓片就是不见了。
胡知州冷汗连连。莫非是诅咒自己长了腿跑出去了?
他不敢声张,当即封锁消息,把库房里外一应衙役、胥吏全都拿下,分开审问。这一问,终于发现了端倪。
那夜,负责道路修筑与库房调度的司工参军成如一,曾进过库房。
放置拓片的库房,本就是是专门用来存放器物的,什么施工工具、丈量仪器都堆在此处,由司工参军直接管理。而且这些东西不像银库和粮库那样重要,平日里进出没那么严格。
而就在胡知州去查看的前一夜,成参军说要进去盘一下库存数目,很快就出来,他嫌登记麻烦,守库的胥吏哪还敢强迫上司?于是就放了行。
成参军出来后,还拉着那胥吏喝了几杯酒。夜里有一半时辰都无人值守。
是以胡知州问起,胥吏才没敢说实话。
谁知第二天……那拓片竟然没了!
胡知州审出这个结果,当即拍案,司工参军成如一嫌疑重大,拿下!
此前重重怪案,也必然是此人借怪力乱神杀人灭口!
要是寻常人,哪里敢随便杀人?但成如一军中出身,自然不怕。而且司工参军乃是州府的“总工头”,想趁着没人将拓片藏起来,日后拿出去变卖,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么就是他了。
成如一就这么被锁拿入狱,听候发落。
樊思得知这件事后难以置信,坚持认为成如一定是中了邪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胡知州给他看了口供,和搜查到的成如一私下里复刻的库房钥匙,他也只好哑口无言。
沈释听完,眉头微蹙。
“知州打算如何处置他?”
樊思说:“暂时还没定罪,只是关着。”
沈释问:“既然是州府的秘事,你这么告诉我不妨事吗?”
“无妨,”樊思一摆手,“这事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再说了公子你只是路过,又不会久留,啧,再不让我找个地方说说,我都要被憋死了……公子,你到通州来是办什么事?我老樊如今在通州州府也算说得上几句话,要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公子尽管使唤……”
说着,他提起酒壶,要给沈释空了的酒碗满上。
沈释抬手覆在了碗上,“差事在身,只喝一碗。”
“哦哦。”樊思了然,“镇南军中的差事是吧?那我不问了,那是得保密。”
两人又叙了几句旧,沈释习惯性地边应答边留意四周,突然,他目光一顿,落在街边两个熟悉的身影上。
·
晏涔跟着这位温声细语的大哥,难得老实了半天时间。
大哥叫阿粥,人如其名,温吞的很。晏涔这样的狗脾气,旁人越硬她越硬,可旁人态度软起来,她反倒没招了。
某种程度上,沈释实在是太了解她了。
晏涔今日还是小少爷装扮,捏着鼻子跟在阿粥大哥身后,听他一路上跟人聊天套话。
这是一项很安全的任务,因此也格外无聊。晏涔听的困倦,主动开口问:“阿粥大哥,沈释这五年在做什么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亲卫啊?”
阿粥脾气很好地笑笑,“这得公子自己告诉你,我们可不敢越俎代庖。”
唉。晏涔有些头疼。一拳打在棉花上,她真是有劲没处使。
晌午时分,五脏庙开始闹腾。
晏涔被街边那家面摊的香气勾的走不动道,阿粥哭笑不得,“行,任务暂停,咱们吃面去。我请姑娘。”
晏涔摸摸自己的钱袋子,眯眼笑着扬起脑袋,“我有钱!”
“不是那个意思。”阿粥神秘一笑,“每组都有一块银锭,公子给的,今天咱们出任务所费花销,包括了打点人情、伙食费、租用马匹等等,都用这块银锭。”
晏涔恍然大悟。
但她点面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摊主:“你们摊上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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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钱吗?”
摊主笑呵呵道:“不要钱,公子尽管敞开了吃!”
晏涔这才松了口气。
阿粥笑了笑。
晏姑娘的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半个头,可能是从小习武的缘故,骨架也挺拔,但下巴略尖,整个人瞧着更偏向瘦削,就算敞开了吃又能花多少钱?
“你放心,就算他要钱,咱们这组伙食也管够。”阿粥宽慰她。
将军临走前,还偷偷从自己账上支了些钱给他。
这孩子可别为了省钱舍不得吃啊。
阿粥暗暗想,将军这个师妹分明瞧着挺乖巧懂事的。
走了这么多路也不喊累,去跟人套话的时候,也能灵活的同他打配合,吃饭还担心会不会花多了——怎么看也跟花卷儿豆阿馒说的完全不一样。
去劫……不,带走晏姑娘那天,他在城外做接应,因此并未亲眼见着城里的情形,是后来听花、豆二人绘声绘色地转述。
什么当场翻脸,什么硬刚将军,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如今看来,是这两个小子太夸张了吧?
这么想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二位客官您慢用!吃完再续,续面不要钱!”
他和气地道了谢,取了筷子开始吃。
正当他吃了一半的时候,对面传来碗底和桌面相磕的声音,随即清亮的少年音响起:“摊主,再来一碗!”
阿粥震惊地看过去。
然后震惊地看着晏涔又吃了三碗。
第三碗放下的时候,阿粥终于心惊胆战地出声:“姑……少爷,你悠着点,要是撑坏了胃可得不偿失……”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将军偷偷多给他塞了一块银子了。
……这是一个十九岁姑娘该有的饭量吗!
好在晏涔没要第四碗。
阿粥快三十岁了,也不过吃了两碗,他看着晏涔面前排排齐的三个面碗,难以置信地问:“你平日里都这个饭量吗?”
晏涔点点头。
阿粥:“可你身形……与饭量也太不相符了……”
晏涔眨着大眼睛,理所当然的:“因为我还在长个儿呢!”
阿粥大为震撼。晏涔继续说:“而且我练轻功,吃太胖就飞不起来了,所以只能更勤勉的习武,但这样一来就更想吃饭了……”
话音未落,忽地春风掠地而过,带过了面摊旁那家药堂里的吵嚷声。
掌柜的连连摆手推拒:“不卖不卖,都说了瑞春堂不卖你……”
被推到在门外的姑娘脸上悲愤交加,扒着门框不肯后退,奋力朝着掌柜的方向挣扎。
“你们为什么不肯卖药给我?我爹得了风寒,昨夜就起不来身了,再不吃药真要出人命的……”
那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我知道,因为我爹被下狱了是吗?宋伯伯,你们大夫也看人下菜碟吗?”
掌柜的似乎也有些被逼急了:“小墨,你也体谅体谅我们!你爹他是因为杀了人才被下狱的,我们都知道了,如此不义之人……”
“我爹是冤枉的!而且此案还未定罪!”
“哎呀,你跟我说有什么用?那是官府的事——来人!”
堂内四名护院提着棍棒上前,一步步逼得那姑娘往后退。
那名叫“小墨”的女子一只脚坚决地踏在最后一阶台阶上。
她咬牙抬头,声音发颤,强撑着不后退一步。
“可是当初修通州道时,瑞春堂好心给厢军治病,官府推诿不肯拿钱,是我爹帮你们把诊金要来的……你们瑞春堂那时候怎么不嫌我爹‘不义’?”
她泪如雨下,“成墨以为,瑞春堂掌柜至少是个有医者仁心的大夫!宋伯伯,宋伯伯……我爹真的撑不住了……求您救救他吧……”
他们今日一路打听,早听人说通州州衙最近不太平,丢了要紧东西,还接连死了人。只是没想到吃个面就撞上了嫌犯亲属?
与此同时,只听身后“啪”一声。
晏涔拍案而起,几步跨到瑞春堂门前,朗声道:“成姑娘,你要买什么药?”
成墨一怔,下意识答道:“治风、治风寒的……”
晏涔点了点头,转身对掌柜道:“巧了,我也是染了风寒。你给我开几帖药,价钱好说。”
瑞春堂掌柜:“……”
成墨:“……”
阿粥:“……”
4. 拓片的诅咒(二)
瑞春堂掌柜被晏涔气笑了,本想指挥四个护院要把晏涔打出去。
可晏涔锦衣玉帛往那一站,眉宇轩昂,气度不凡。掌柜的疑心是哪家小少爷英雄救美,没敢动粗,索性关了药堂的门,歇业了。
晏涔并不气馁,她带着成墨到面摊坐下,从自己钱袋里摸出铜板,“你坐,我请你吃面,吃饱了才有劲哭。”
阿粥也劝慰:“姑娘别急,寻常的风寒不难治,大不了我们去买些常用的药材给你,也能解燃眉之急的。”
成墨把眼泪擦了,有些坐立难安:“谢过公子,吃饭还是不必了……”
晏涔一闭眼一抬手,“本少爷今儿心情好,你别管。少爷有钱。”
倒是颇有纨绔的架势。
面上来以后是两碗。晏涔愣是陪着成墨又吃了半碗。
阿粥:“……”
他要是把将军的师妹撑死了,将军会不会把他剁成臊子?
待成墨吃完,晏涔也放下半碗面,很热心地问成墨,“你说你爹是被冤枉的?我陪你一起敲登闻鼓?”
成墨摇了摇头,“没用的,就是知州把我爹抓起来的……”
晏涔:“啊?为什么?”
成墨却不肯吐露详情,只是摇头,眼泪落在面汤里:“他们官官相护,栽赃陷害……我爹真的不会杀人的!他是好人,他是被冤枉的。”
“哎,这汤够咸的了,你还往里添料呢。”晏涔连忙摸出个手帕,在成墨脸上一通乱抹。
成墨捏着晏涔塞给她的帕子,抿着唇垂首。
晏涔想了想,“其实那掌柜的有句话说的没错,‘你爹不会杀人’,这话你跟旁人说一万遍,旁人也没办法证实真假,还是得看官府的判决。”
她顿了顿,继续说,“官府断案,看的是证据。你若真想替你爹翻案,可有什么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只要证据站得住脚,哪怕告到知州的上官那里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证据……”成墨低声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方帕子。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来。
晏涔和阿粥都被她吓了一跳。
“我、我家里还有事,公子的好意成墨心领了,我先走了!”
说罢,人已转身跑远,很快没入街市的人流里。
“哎!”晏涔一头雾水,只来得及站起身喊一声。
晏涔惊诧地望着成墨远去的方向,“不是,她跑什么?她爹都被冤枉了,就算知州不是个好官也要想办法去试试吧?”
阿粥摇摇头,示意晏涔坐下。
“狱中的嫌犯,十个有九个都会说不是自己干的。”阿粥耐心解释,“这姑娘相信自己的家人是人之常情,可这种相信是基于血脉的,未必就是真相……”
这话委婉,说白了,成墨的父亲可能真的杀了人,只是成墨不愿意相信罢了。
他看出晏涔是个热心的直率性子,不然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少年人嘛,都是这样的。
阿粥有些羡慕,同时暗暗唾弃自己这个泼凉水的大人。
但总要有人给少年人泼凉水的,譬如这糟心的世道,由他这样的大人来做这个反派,至少凉水会没那么刺骨。
晏涔被阿粥说服了,她慢慢坐了下来,神情有些落寞。
阿粥正担心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了,却又见晏涔唰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但成墨需要买风寒药,给她爹治病,这是真的对吧?”
阿粥一愣,“对。”
晏涔一点头,重新起身,又恢复了神采飞扬的模样:“那我去给她买药。阿粥大哥你先坐着休息会儿。”
阿粥惊了下,担心晏涔自己行动有危险,跟着起身要追过去。但他视线落在街边一家酒肆,陡然顿住,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缓缓坐了回去。
晏涔很快跑远了。阿粥坐了片刻,不多时,一个外着黑金罩甲,内里白衣,双臂佩黑铁护腕的郎君来到面摊前:“老板,一碗面。”
“哎,好嘞——”
郎君在晏涔方才的位置上落座,阿粥低声道:“公子。”
方才他正是看见沈释站在酒肆门口,朝他打了个“留守”的手势,才留了下来原地不动。
沈释“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端过晏涔剩的半碗面,拿起筷子。
阿粥:“公子,这是……”
这是您师妹的剩饭。
然而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沈释已经习以为常吃了起来:“怎么?”
阿粥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
是他太大惊小怪了吗?
他们师兄妹感情这么好?
沈释适时问:“小涔吃了几碗面?”
阿粥:“三碗半。”
沈释略一颔首:“好。”
“……”
将军这个微勾的唇角是怎么一回事?
“食物浪费了可惜。”沈释又说,“从小就是我替她收拾残局,你不必特意到小涔面前说。”
阿粥沉默地望着他。
那他是应该特意说,还是应该特意不说?
奈何将军天生一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阿粥再善于察言观色,也没在将军这张雪雕的脸上观出过什么有用的。
“小涔去追那孩子了?”
“是,那姑娘名成墨,药堂不肯卖药给她,晏姑娘说要代她去买。”
“为何不卖?”
“说是她爹是因杀人别下狱了,瑞春堂掌柜的说不卖不义之人。成墨倒是说她爹是冤枉的,晏姑娘好心,说愿意陪成墨敲登闻鼓,但成墨似乎并没有喊冤的打算,没说两句话就跑了。”
“成墨……”沈释沉吟片刻,“我去见了樊思。他说成如一被下狱了。”
“什么?成兄弟?”阿粥大惊,“所为何事?”
“偷盗云门十三品的拓片,并连杀三人。成如一是通州府的司工参军,有作案条件。”
阿粥脸色霎时间变了。
成如一和樊思都是沈释麾下的百夫长。阿粥作为将军的亲兵也认得这二人,还一起喝过酒。
“成墨说……说他爹是因为被诬陷了杀人的罪名,才被知州抓起来的……”
沈释也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成墨就是成大哥的女儿。”
去年因为修路的事,各地都从军营中调走了一批军匠,成、樊二人就在其中,此后他们就没了联系,没想到再重逢,竟然是这样的消息。
阿粥脑子转得飞快:“怎么会是成兄弟呢?可他偷拿拓片能有什么用?他又不懂书画,还能为了这东西杀人?难道他缺钱,要拿去当铺换银两?”
沈释第二碗面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原碑已经被京城运走了,碑刻拓片只有州府手里有一份——成如一敢卖,谁敢收?”
阿粥:“那如此看来,成兄弟更没有作案动机了啊……”
话音未落,阿粥蓦地想起自己对晏涔说的那番话。
十个犯人里九个都会说自己没有杀人,他们的亲眷相信他们,是基于亲情血脉,却未必是真相……
“我不如晏姑娘。”阿粥扶额叹气,“也对不住成墨那孩子。”
沈释问,“怎么?”
阿粥简单复述了一遍,自嘲道,刚说完就打脸了。果然说得好听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啊。
相比之下,倒是晏姑娘始终忠诚于自己的本心。
“可惜办案看的是证据,你们两个人的同情并不能洗清成如一的嫌疑。”沈释拍了拍他肩膀,冷酷地开解他,“在找到确定的证据之前,不能排除成如一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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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及偷盗的可能性。”
将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阿粥有些哭笑不得,他想到什么,脱口而出一句:“将军,如果是你,会在不知道成墨身份的情况下帮她买药吗?”
沈释看了他一眼,没斥责他称呼的错误,“不会。她如果那么急需,完全可以换一家药堂,如果全城的药堂都不肯卖给她,那只能说明是所有药堂都收到了官府的警告,再求也没用。”
沈释停顿了下,“况且,就算买到了药,狱卒能否允许送进去都还是另一回事。”
或许成墨认为瑞春堂不卖药给她是天塌了般的绝望,但实际上,这些买到药之后的一应细节,有无数种方式阻拦住她。
阿粥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五年前初见沈释时,沈释就已经是这副冷静到可怕的模样了。
阿粥笑道:“公子,你跟你师妹还挺不像的。”
沈释原本起身准备离开,听闻这句,驻足在了原地。
面摊上食客渐多,愈发热闹,烟火气十足。而旁边瑞春堂闭门歇业,门前一片冷清。
沈释周身气度冷峻疏离,在喧闹熙攘的面摊当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释低头想了想,语气难得多了几分温和:“嗯,所以我需要她。”
·
晏涔拎着药回来,本想招呼阿粥一起去成墨家送药。可回到面摊,阿粥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坐在那里的,是大师兄。
晏涔莫名屏住呼吸,在街对面的酒肆门口站住。趁着身旁没人,她好奇嚣张地打量着沈释。
沈释的坐姿有一种很古怪的板正,肩背挺拔,整个人好似一把黑金古剑插入雪堆中。
虽是坐在喧闹的面摊,但周身疏冷威压甚重,有两个食客犹犹豫豫在他旁边站了下,大概是想拼桌,却又没敢。
晏涔理了理衣衫,穿过长街,药包往桌上一搁,“阿粥大哥呢?”
沈释好整以暇地抬起头:“有紧急任务需要执行,我让他先去了。”
晏涔唇角绷直,双臂交叉抱着。
沈释看了眼药包,“阿粥说,你要去给成墨送药?”
不待晏涔回答,他便说,“我替阿粥同你去。”
晏涔有些意外。
她重新拿起药包,转身朝街上走,“那你快点,别占着人家面摊的位子了!”
走出去没几步,晏涔的余光就瞥见了沈释的黑铁护腕。他跟了上来。
“你知道成墨住在哪儿?”沈释问她。
“废话——我不会打听吗?城西护城河边大柳树边上那家。”
她问:“我今天的任务本是打听城中修路时的怪事,现在跑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送药,你不怪我不干正事?”
沈释反问,“什么正事?”
晏涔一时语塞,“你布置的任务呗。”
初春的风尚且微冷,沈释的嗓音也寒凉,“那你为什么要去给成墨送药?听说她爹杀了人才被下狱的。”
“那不是还没判吗?难道就能断定她爹一定不是冤枉的?”晏涔反问。
“若是因此病死了一个好人,我良心可过不去。再说了,就算是犯人,该受的惩处也应该是律法规定的,而不是莫名其妙病死吧。”
晏涔背对着日头走,看见脚下前方自己和沈释的影子并排,但自己矮上一截,顿时闷声生起气来。
“所以我不会怪你。”沈释说,“做你想做的事吧。”
晏涔好奇地转头望向他,却瞟见师兄薄薄的眼皮微垂,唇角弧度转瞬即逝。
晏涔愣了几瞬,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像辛苦半天,终于捞到鱼儿的猫。
“那我想救师父。”晏涔脱口而出。
“我们现在就是在救师父。”沈释回答。
5. 拓片的诅咒(三)
找到成墨家的时候,附近人家都升起炊烟。
晏涔踮脚扒着墙头,探头往人家后院里看。
院中的成墨正戴着襻膊劈柴,晏涔扬声打招呼:“墨娘!”
成墨手一抖,斧头险些砍偏了。她近乎惊悚地环视了一圈,才发现墙头上的晏涔。
“你……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叫晏燎云。”她自来熟地晃了晃手里拎的药包,笑嘻嘻道,“你不是要买治风寒的药吗?”
成墨怔了怔,最终放下了斧头,开门将二人让进来。
成墨的阿娘眼睛不好,坐在灶前添柴,看样子母女二人正准备烧水做饭。打了个招呼,成墨就将人引进堂屋。
堂屋里陈设简单。成墨翻找了一会儿,从柜子角落里翻出些碎茶叶,用粗瓷茶壶冲了,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晏涔明显想搭话,打听所谓诅咒杀人的前因后果。
但成墨只是含糊地说她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丢了个碑刻拓片,其他的不肯透露。
她起身到屋内角落,给烧水壶添水,行迹略显仓促,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晏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我师父也被冤枉了。他帮上官找东西,没找全,上官就说是他私藏了。”
成墨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现在也在牢里吗?”
“嗯。”晏涔点头。
“旁人也相信你师父是被冤枉的吗?”
“很多人都不信。”晏涔眉眼明亮,神情平静,“但我跟师兄信他。”
成墨下意识看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沈释。
没等晏涔介绍,沈释已经自然而然地点了头,“是。”
成墨沉默片刻,眉目间有些忧虑之色,“这样啊……你师父的上官应该很厉害吧……你们有没有想过,怎么才能帮师父洗刷冤屈?”
晏涔露出一个有些锋利的笑容,“厉害啊。但也只能想到一个办法就试一个办法,总能试出来一个成功的。”
成墨若有所悟,但也有些茫然。
沈释看了晏涔一眼。
所以劫法场就是她想到的办法?
他收回目光,忽然问道:“你爹是成如一?”
成墨立刻抬头,眼神警惕起来:“你是谁?你认识我阿爹?”
“你认识樊思吗?”沈释问。
成墨的眉头一下子拧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
烧水壶开了,水沉闷的咕噜着,壶盖被热气冲开跳动,发出扑腾声。
沈释接着道:“你爹出事前,曾让你和你娘去你舅舅家避一避风头,这是真的吗?”
晏涔猛地转头看向沈释。
成墨的脸色终于变了,眼中显露出惊惧的情绪:“樊叔……是樊思跟你说的?”
沈释意味深长地抬眼。
今日酒肆中,听完成如一的事后,他曾问樊思:“你觉得是成大哥做的吗?”
樊思神情痛苦,纠结良久,才说:“我也不想信……可成大哥下狱前,确实给家里留过信,让她们母女俩去隔壁州投奔舅舅。”
此事若是真的,那成如一恐怕就不是清白的了。
成墨霍然起身,去将烧水壶拎了下来,将茶壶添满。晏涔看到她的手在轻微发颤。
添完水,成墨竭力克制着开了口:“我不知道樊思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当作我阿爹杀人的动机。”
她抬起头,眼圈泛红,但很坚定地道。
“那他一定是在骗你。”
从成墨家出来时,天际残余的最后一抹光亮也被抹去。
临走前,成墨拿了碎银想给晏涔买药钱,但被晏涔拒绝了。成墨阿娘想留他们吃晚饭,沈释也谢过了好意,称还有事,带着晏涔告辞。
晏涔忍耐度一般,刚走出成墨家那条街,她便憋不住了,急切地问:“你怎么会认识成墨的爹?还有,那个樊思是谁?”
沈释慢条斯理道:“怎么?这么着急。”
“你现在的秘密也太多了吧。”晏涔不满地小声嘀咕,随即又扬声道,“你瞒着我还好意思说我急?快说。”
沈释脚步停住,在薄暮朦胧中,他回过身来,冷峻但克制的目光落在晏涔身上。
“你不是也有秘密吗?”
晏涔一噎。
……她来找成墨,确实不是单纯送药。
其实一开始确实是准备送个药就走,但是白日里她打听成家住处时,还听到了几句闲话。
“成墨那姑娘啊?她爹是州府司工参军啊。”
“小丫头莫要去找她了,她爹偷了官府的东西,还杀了人哩!也不知道是偷了什么要紧东西……”
当时她愣了一下:“那当初修筑通州道,可是成参军负责的?”
“是啊。”老伯叹了口气,“当时我们还敬他是不愧是边境军出身的真爷们哩!谁想到竟是如此祸害……”
成参军负责了通州道的修筑,那他一定见过自己的师父云山道长吧……晏涔若有所思。
当时到底是怎么把魏令那十三块石头之一给挖出来的?或许最初的真相,就在此地。
得知这条线索后,晏涔便决定留下来探查一二。
她是没跟沈释说,可沈释不也没跟她说这五年他究竟去哪儿了吗?
晏涔不由得有些委屈。
时隔五年重逢,师兄变了不少。
以前,大师兄从不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
师兄对她虽有管束,但纵容也多。师父还感叹过,小释很有师兄的样子,自己性情再清冷,也少对师妹有疾言厉色的时候。
现在么……他倒是也没厉色,但就是觉得比以前凶了许多。
晏涔越想越气,沈释到头来还审上她了?
这么想着,说话底气又足了:“云门十三品是修路的时候挖出来的,司工参军负责修路,我听到司工的消息不该来问吗?再说,师父被人冤陷私藏碑刻的关头,通州州衙偏偏也丢了碑刻拓片。世上哪来这么巧的事?”
话音落下,晏涔盯沈释的反应。她有理有据,沈释能有什么可指摘的?
薄暮降临,华灯亮起。沈释被街边店家的灯笼照亮半边身子。他眉弓鼻梁都高,在光影勾勒下,方才过于冷的那部分从善如流地消融在暖黄烛火中。
沈释静静凝望着她,半晌抬起手,在她后脑按了一下,“成樊二人是我旧友。今日我去见樊思时,听他说了成如一的事。”
晏涔绷着脸,默默想:边境军出身的旧友?
晏涔一偏脑袋,躲开了沈释的手,打赢胜仗的狼崽似的,气势汹汹往前走,意图把沈释甩在身后。
旧友……五年不见,大师兄倒是多了不少她不知道的“旧友”。
回到客栈。
天字号客房内,众人围坐桌前,每人面前放了一盘瓜子果脯。
每组按顺序汇报今天收集到的情报。
不同途径收集到的线索交叉印证,基本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和樊思说的差不多,司工参军成如一为偷盗云门十三品的拓片,连杀三人,被知州捉拿入狱。
而成如一的女儿成墨则认为父亲是冤枉的,是抓了成如一的胡知州栽赃陷害。
沈释听完,环视一周:“你们怎么看?”
成墨与樊思的说法相反。
是谁在说谎?
豆阿馒咬着果脯摇摇头:“我觉得成大哥不是这种人。”
花卷儿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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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跑了一天,累得够呛,不像先前那样跳脱了:“我不认识成如一,单这么听下来,咱们的情报更接近樊思所言。”
沈释把装满瓜子仁的小碟推到晏涔跟前,转首看向阿粥。
阿粥叹了口气:“我易容进去搜查了成兄弟在州衙的值房。那里估计是被搜过了,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屋内也没找到复刻库房钥匙的器具,只凭这些,无法断定成兄弟到底是不是真凶。”
烛台环绕屋内四角,照得亮堂,晏涔跟瓜子仁小山相了片刻面,侧首望向沈释。
看来沈释是见过樊思后,就让阿粥大哥去查实了州衙中的情况。
“你不相信成墨说的话?”晏涔问。
“眼下还不能断言。”沈释并没有否认。
晏涔睁大了眼睛,“但这件事明摆着跟师父的案子有关系,师父是被冤枉的,那成如一……”
“那成如一也不一定就是冤枉的。”沈释平静回视她,“师父也同样。没拿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预设师父就必然无罪。”
晏涔:?
晏涔:“沈释你倒反天罡!你竟然这么说师父,我就知道你把我劫出京城没安好心……”
沈释不知道晏涔怎么有脸说他倒反天罡的。
“有人小时候玩火把师父房子给烧了,把师父气得给她取字‘燎云’,也不知道是谁。”沈释剑眉微挑,“反正不是我。”
晏涔:“……”
晏涔有心跟沈释打一架。
她就说师兄变了!
阿粥忙在中间和稀泥,“姑娘也是救人心切,公子你少说两句……不过晏姑娘,公子说的其实也没错,凡事还是要讲证据嘛……咱们明天怎么说,去找事主问问?”
沈释沉吟片刻,给属下们安排了新任务。
沈释和阿粥想办法入狱见一见成如一,晏涔去找成墨,弄清楚她白天所说的“官官相护”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成墨怀疑胡知州,那胡知州“护”的官又是谁呢?
其他人分头去寻访修筑通州道时的厢军、工匠、民夫,询问云门十三品被挖出时的具体情形。
·
成墨莫名其妙地看着晏涔。
成如一下狱后,成家门庭冷清,邻里都绕着她家走,更不用说有客人登门造访。
……她实在想不通这位晏公子怎么又来了。
晏涔倒是不客气,笑嘻嘻地顺手捡起成墨放在一旁的荠菜,一把将嫩绿叶拢在掌心,指甲一掐就把根须掐净。
她摇晃着手里这把荠菜,弯腰笑望向成墨,“这个时节的春菜最鲜嫩了,我嘴刁,就爱吃一口自家地里长的,你就让我蹭顿饭呗?”
后院满是清苦药气,成墨蹲在灶前,煎着晏涔昨日送来的药。晏涔的杏仁眼明亮得有些利,以一种无比坦荡自然的姿态,扫去了她的尴尬无措。
药炉热气蒸腾,熏得成墨有些眼眶发酸。
成墨看着她利索的动作,“你……还挺会干活的。我还以为你这样锦衣玉食出身的小少爷,应当……”
“应当什么都不会?”
成墨也有些不好意思,噗嗤一声笑了。
晏涔挑了下眉。其实她也只会这些,真论起烧火做饭,只会到烧火这一步,做饭水平和沈释和善微笑的水平相差无几。
在道观的时候,都是大家轮流做饭。年纪小的晚辈也要参与。而她做的饭味道实在太过惊天动地,把师兄吃得受不了了,所以一般是师兄做大头的部分,撵她在一旁打下手。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隔壁小黄狗闻声而汪汪。
晏涔抬头一看,沈释到了。
他今日入狱探望成如一,会帮成墨把煎好的药带进去。
6. 拓片的诅咒(四)
沈释进门,瞥见晏涔手上还沾着菜根上的新鲜泥土,刚要说些什么,晏涔眼珠子一转,一肚子坏水往外冒,抬手就往沈释衣服上抹。
沈释八风不动地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反手握住她手腕,借力一转,往她面颊抹去。
晏涔一惊,瞬间蹲身使出一个扫堂腿,蹲下身的时候顺势在地上抓了一把——成墨家院子扫得太干净了,没石子也没土。
晏涔:“……”
沈释当即松手并后退一跃。双方勉强平手。
沈释一脸习以为常,晏涔则咬着牙喘了好几口气——倒不是累的,是气的。
好险,差点就被沈释抹成个花脸猫。
阿粥跟在沈释后面进来,和成墨同款的目瞪口呆表情。
沈释绕开树桩子一样挡在中间的晏涔,往里走,言简意赅对众人解释道:“没事,过招而已。”
这是以前在道观的时候师门内的日常,有时候他们还会联手偷袭师父,只不过总是以失败告终罢了。
虽有五年的陌生,但方才晏涔眼珠子一转,他还是立刻就知道了她想干什么。
几个来回的拆招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晏涔拍拍衣衫上沾上的灰尘,昂着头干自己的事去了。
沈释则和成墨将煎好的药倒进一个空酒坛子。
成墨对这个自称成如一朋友的人还是有些不安,忍不住问:“你是我阿爹什么人?我没听阿爹提起过你这个朋友。”
沈释先是扭头看了眼晏涔的位置,又转头看向成墨。
成墨下意识不敢同他对视。沈释和成如一板脸时一样,都有点凶,有种沙场上淬炼过的肃杀威压。但沈释更冷,肃杀之上更添凌霜意。
沈释低声道:“那你可曾听他讲过,镇南军以百人击退南夏千人的故事?”
成墨点点头,猛地意识到什么,眼睛瞬间睁大了。
沈释眼疾手快,竖起一根食指:“嘘。别跟任何人提起。”修长食指拐了个弯,指向晏涔,“也别跟她说。”
成墨捂住自己的嘴,连连点头。
“您……您那么厉害,”成墨态度敬重了许多,“我阿爹一定有救了吧?”
如果沈公子就是阿爹说过的那个带领他们打败南夏的少年将军,那他一定不会怕胡知州他们吧?
沈释默然片刻,坦白道:“我不知道。我原本是为自己的事而来,成大哥的事昨日才得知,并不清楚全貌。在有确定的证据前,我不能保证能帮到你们什么。”
闻言,即使成墨极力掩饰,也还是流露出几分失落。
她知道阿爹的事牵连凶险,她不应该随便让别人牵扯进来。况且沈将军说的也没错,没有证据谁能翻案呢……但她还是忍不住抱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或许上天会看在阿爹是好人的份上,降下一点福泽呢?
然而这点虚妄的希冀还是粉碎了。
这时,她听到沈将军又说:“但我会尽力而为。”
成墨反应过来,又惊又喜。
酒坛封口,浓郁的药味刹那时减淡些许,沈释用麻绳绑好,拎起来,“阿粥,走了。”
成墨本也想去狱中探望成如一,但听说是走樊思的路子,纠结之下还是拒绝了。
于是沈释便和阿粥先行离开。小院重新恢复平静。晏涔抱着盆走去水缸旁,舀了瓢水洗菜。
“就因为是托樊思的关系,你就不去见你阿爹了?你那么讨厌那个樊思啊?”
成墨没吱声,神情郁郁。
“我听说发生‘诅咒杀人’的事之后,是樊思接替了司工参军的职务……”
晏涔觑着她神色,试探着问,“樊思是成参军的副手,昨日你说胡知州抓了你爹是官官相护,可是说樊思贪图权位陷害成参军,胡知州是为樊思打掩护?”
昨日她跟沈释对了对彼此的猜测,都认为成墨对樊思那么明显的厌恶情绪不会是空穴来风。
说不定成如一的“罪证”那么齐全,就有樊思从中作梗。
而且成如一被抓后,通州州衙的司工参军只有樊思最有资格接任,他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然而晏涔这一番话说完,成墨就连忙起身走过去,捂住晏涔的嘴,压低声音急道:
“嘘!你猜错了,不是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不能说,否则便是害了你!晏公子你还是别问了!”
晏涔大惊,易容,易容!她的假鼻子!
成墨似乎感觉到了掌心异样的触感,失神片刻,茫然地看过来。晏涔胸腔内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紧张得浑身僵硬。
好在成墨没说什么,撒开了手。
晏涔扶着鼻子,暗暗松了口气。荠菜浸过两边水,她借着菜盆水面瞟了一眼,脸上暂无大碍。成墨也没说什么,那应该……是没露馅吧……
晏涔心虚地略过这个小插曲,思绪回到方才成墨说的话上。
她猜错了?
那不行。
晏涔登时精神抖擞。
若成墨说此事危险不想让旁人牵扯进来,她可能会因为不想让成墨担心而自己偷偷查下去。
但要是说她猜错了?
晏涔一撸袖子,骨子里那根犟种筋被戳中了。
她起身在院中转了一圈,捡了个小树枝回来,在成墨旁边蹲下,用小树枝在地上划了个“一”。
“首先,我们可以先排除诅咒杀人。你阿爹既然是司工参军,想必也碰过拓片,但他却没死。那说明什么?说明那什么魏令的怨魂是被编出来混淆视听,掩盖真相的。”
成墨一脸茫然,不知道情形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但显然,晏燎云根本不懂什么叫“别问了”。
晏涔又在“一”下面划了个“二”。
“第二,如果成参军真的是被冤枉的,那杀人行凶的又是谁?杀人手法是什么,偷盗手法又是什么?最有动机的人是谁?”
晏涔条理清晰地道,“别的暂且没有答案,但杀人动机这一条,只看拓片丢失后获利最大的人是谁就可以了——如今看来唯一获利的人只有樊思。
“樊思原先是成参军的副手,很可能因为嫉恨成参军的官职比他高,早就想取而代之……你既然如此厌恶樊思,却斩钉截铁地说我猜错了?”
话音落下,晏涔轻轻眨了下眼。随着乌黑长睫重新掀起,她唱戏似的变了脸,神采飞扬的五官瞬间收敛,像条委屈的小狗一样蹭过来。
“墨娘这么说,肯定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她清澈明亮的黑眼珠直勾勾望着成墨,缓缓笑了下,咬字放轻,“如果官官相护不是说胡知州相护樊思的话,那还会是谁?”
你又为何咬定不肯说出来呢?
·
通州州衙。
沈释拎着一坛酒和一个提盒,找到樊思。
“同袍一场,我既然路过通州,也该去看看成大哥。”
樊思一怔,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行,包在我身上,但是公子,我这头也就能争取到一炷香的时间,您长话短说。”
沈释颔首:“足够了。”
到了牢狱外,铁门森然,阴气逼人。
樊思跟阿粥并排跟在沈释后面,正准备一起进去,忽地被阿粥揽住肩膀。
“我跟成大哥不怎么熟悉,没什么话说,就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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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阿粥的笑容一如在军中时那般温厚宽和,“樊兄弟,咱们有些年头没见了。走,咱俩找个地方坐坐,你陪我喝两杯。”
樊思略一迟疑,还是应了。两人并肩走开,话题从旧日沙场聊到如今的差事,声音渐远。
外头晴空万里,一进入牢狱瞬间就昏暗下来。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沈释走进去,只见高处一扇狭窄的天窗漏进来罅隙光亮,正落在躺在草堆上的人身上。
成如一头发凌乱,脸上还有些伤,躺在草堆上费力地喘息。他听见动静勉力睁开眼,目光在昏暗中对上一双熟悉的冷定双眸,整个人猛地一震:“将军……”
沈释放下食盒和酒坛,抬手示意:“不在军中,称‘涉川’便是。”
成如一咳了两声,苦笑道:“涉川是公子的字,那……那怎么使得,公子怎会在通州?”
沈释打开提盒,一样样往外拿,都是些好消化的清粥小菜。
“有事路过,见了樊思才知道你的事。听闻你病了,这酒坛里是治风寒的药,还有一些清淡饭菜,你先吃饭垫一垫,吃完喝药。”
沈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清冷,但自带一种让人信赖的可靠。
成如一看着面前的饭菜,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这不算什么……咱们当初以一百人对南夏一千精锐那次,饿得树皮都啃了……不也熬下来了吗?小病罢了,还劳公子惦记。”
他勉力坐起身,一口一口吃完了粥,又将药喝下,气息才稳了些。
沈释这才开口,不急不慢地问:“外面传的诅咒杀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别提了,证据齐全,口供都有了,就差画押——还能怎么回事?衙门已经认定是我做的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释看着他,“你是被冤枉的。”
成如一吃了些东西,终于有力气起身。他把饭菜的碗碟收进提盒里,一层层摞回去。
他苦中作乐地自嘲道,“嗐,我说自己是冤枉的又有什么用?”
“那三个接触了碑刻的人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成如一摇头,“他们布了层层天罗地网……我成如一不过一介小小参军,哪里逃脱的了。”
“‘他们’是谁?”沈释敏锐追问。
成如一将提盒往沈释跟前一推,沉默地笑了下,意思是别问了。
沈释没有强求。他深吸一口气,换了话头:“我这次来探望你,还为了另外一件事。修通州道的时候,你可曾认识云山道长?”
成如一微微挑眉,道:“认识。道长神机妙算,堪舆一道少有人能及。也难怪南侍郎专门去请了云山道长出山。”
沈释又问:“你们修筑通州道是怎么挖到云门十三品的?单纯是个意外吗?”
成如一定定看着沈释:“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释压低声音:“当今陛下因十三品缺三品未寻得而将云山道长下狱。成大哥,我认真问你,这和你下狱的事有没有关系?”
成如一不由得愣怔了下:“云山道长被下狱?为何?”
他被抓的时候,这件事还没传到通州来。
“疑似私藏最后三块碑刻。”沈释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成如一眉头微皱,似乎还在思考这其中的关联。
沉思半晌,他敛了神色,“公子,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今日出了这道门,千万别跟人提起。”
闻言,沈释剑眉微挑。
他反手指向牢门的栅栏,不客气道,“你这道门八面漏风,连你都护不住,还能护住我了?”
7. 拓片的诅咒(五)
成如一无奈笑笑。
他是老兵了,也曾做过大帅的帐前亲兵。沈释回到镇南军的时候只有十七岁,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大帅刚刚病故,小将军仓促回归,暂代一应军务。军心未稳,稍有不慎就会有哗变之祸。
他原是大帅亲兵,自然被调到小将军身边。一待便是两年。
第三年,沈释的地位已经稳固,威望渐成,成如一便自请调去了飞梁营做军匠,虽然是做打铁、修械、制弩,日夜不歇很辛苦,但胜在安稳。
第四年,受通州之召,回到家乡负责修筑通州道事宜,做了司工参军。
至此,终于过上了寻常百姓一家团圆的日子。
没想到如今……
沈释收回手,放在膝上,眼睫低垂。
“云山道长是我师父。”
成如一一愣。
“你是说……你当初奉旨入观祈福的那家道观,是云山道长的万福观?”
沈释缓缓点了点头,长睫遮挡下,眼尾也隐约泛了红。
七岁那年他奉旨入观修行,为父帅和镇南军消杀孽。
这一待就是十年。
而五年前再见旧人故地,已是阴阳两隔,物是人非。
他没能救父帅。
狭小天窗漏进来的光亮落在成如一那边,坐在他对面的沈释整个人在阴影里。在昏暗光线的掩护下,冷静的声线终于破开一丝罅隙,泄露出细微的情绪起伏。
“现在因为缺失三块碑刻的事,陛下降罪,要将我师父问斩……成大哥,我需要知道实情,我必须救师父。”
这个消息把成如一砸懵了。
成如一一度陷入了沉默。他几度纠结,反复张口几次又放弃,最后终于想通了什么,坚持说:“这件事你不能知道。否则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你。”
再古井无波的人此时也被磋出了点火气,沈释薄刃般的眼皮一撩,讽笑一声:“怎么,诅咒也会来杀我吗?”
成如一摇头:“你还年轻,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镇南军是我十七岁时就接管的。”沈释眉目一片森寒,“有什么会比一个突然失去主帅的镇南军更危险?”
“那不一样!”成如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胸膛起伏倒气。
“公子……无知才是最幸运的事,此事你就听我一句劝吧……”
沈释静静看着他,等他咳声稍歇,才低声开口。
“你的家人不知道你为什么被下狱,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有罪,但她们坚信你无罪。可也是因为你的罪名,你女儿想给你买治风寒的药都买不到。”沈释顿了片刻,平静地字字剜心道,“她也幸运吗?”
成如一眼睑狠狠一颤,“你、你见到小墨了?”
“是,我见到了。墨娘是个很好的孩子。”沈释直截了当,“若不是我师妹热心肠,坚持替她去买了风寒药来,今日你仍只能病着。”
成如一闻言,不由得颓丧垂首。
沈释回首扫视一圈,确认无人后低声迅速道:“若我猜得没错,成墨不是你亲生女儿,但我看她们母女待你却是全然的真心,拿你当真正的家人。成大哥,为了那个秘密,你宁愿辜负自己的家人吗?”
这番话落定,周遭陷入一片摇摇欲坠的死寂。
狱中阴寒,成如一搓了搓脸,脸色赧然,语气还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小墨不是我亲闺女……”
沈释露出几分无奈,答道,“你发妻早逝后,你人就一直在军中,哪来的这么大的女儿?旁人不知道,我身为主将总还是知道一点。”
成如一嘴角牵起一抹苦笑:“是。我来到通州之后才认识的丹霜……丹霜就是我如今的妻子。那时她还未和离。
“她原来的丈夫,是州衙的仵作张建。仵作不能科举做官,张建心中郁结,终日酗酒打人……丹霜的眼睛就是被他打坏的……丹霜再不能忍受,于是同他和离了。张建那厮还敢称与我有夺妻之仇,呸,他也配?”
沈释眉心一动,他注意到了成墨阿娘眼睛不大好,家里的活计墨娘做的多些。但没想到是这个缘由造成的。
“既然如此,成大哥,你应当能体会我与师父的感情。你劝我不要管此事,可你扪心自问,若换作是你,难道真能放心不管家人的死活而只顾自己平安吗?”
成如一闭了闭眼:“我……我自然放不下心!那仵作张建恨我入骨,恨丹霜离他而去……这样的人,一旦得了机会,什么事做不出来?所以我让樊思帮我往家里悄悄送了信,让她们赶紧走……可是呢?那封信现在是我犯了罪心虚的铁证!”
沈释愣了下:“是你让樊思送的信?”
成如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我家中长辈早逝,无人帮衬托付,只能让樊思帮我。我原以为……”
以为可以信任曾经的同袍兄弟。
沈释默然,他也猜出了前因后果。
与此同时,一炷香时辰到。
狱卒提着灯走了过来:“公子,时候到了,您……您该离开了。”
牢中那个面容冷峻的男人抬眼看了过来。狱卒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头。
反应过来,随即一怔,他怕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跟里面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总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下意识服从的感觉。
狱卒讪讪退到一旁,不敢再催。
沈释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成如一。
成如一对沈释笑了笑:“公子,正是因为我也是如此,我才更能理解你师父。我知道,你把云山道长看作亲人,可云山道长想必是对这一切已然洞若观火,所以才选择不告诉你真相。他必然是希望你能听他的话,保护好自己啊。
“走吧公子,替我给丹霜和墨娘带句话:不要等我,尽快离开通州……!”
·
成家门外,突然几声砸门巨响,门扇狠狠晃动了几下,力道带着发泄意味。
隔壁家的狗登时狂吠,一时间附近的狗都叫了起来,犬吠声此起彼伏。
成墨神情惊恐,晏涔神色一凛,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右手摸向袖中绑在手臂上的飞镖。
难道是有人要来杀人灭口?
心念急转之际,身后传来木棍点地的规律“笃笃”声,成墨的阿娘唐丹霜听见动静出来了。
她眼睛看不真切,但出奇的镇定,指挥道:“墨娘,去看看门拴好没有。”
成墨应了一声,提起靠在墙边的木棍,上前两步,伸手一试,门闩横插,木销卡得严严实实。
她赶紧小跑回来,“拴好了!”
唐丹霜点了点头,不知从哪个角落拎出一把菜刀握在手里。估计是早就放在能随时抄家伙的位置。
晏涔目瞪口呆:“……”
等下,你们这么熟练是怎么一回事?
“如一出事以后,他就不是第一次来了。”唐丹霜似乎发觉了晏涔的迷惑,很浅地笑了下,解释了句。
门外又是一声重响,夹杂着含混不清的骂声。
晏涔爬上墙头,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只见外面是个粗布衣打扮的汉子,显然是喝醉了,正在门口一边骂人一边砸门。
“唐丹霜!当年你勾引野汉子跑了,现在成如一这个靠山倒了,我看你们还能耐什么!
“赶紧滚出来跪地求饶!
“趁老子现在心情好,说不定还能给你们留条活路!”
成墨的手微微发抖,握着木棍的指节泛白,脸上惧意掩盖不住。
唐丹霜却压根没听见似的,依旧平静:“小墨,娘教你什么?”
成墨低下头:“不要理会狗叫。”
晏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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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墙头跳下来,回到成墨身边,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成墨简单解释了一下:“外头那个畜生,是我生父。”
晏涔震惊:“啊?”
成墨说:“他是衙门的仵作张建,阿娘眼睛被他打坏了以后就和离了。成阿爹是阿娘第二个丈夫。”
晏涔更震惊了:“啊???”
唐丹霜说:“晏姑娘,此事牵连你不好,你快快从后门离开吧。”
晏涔先是一摇头,又原地一僵:“……您知道我是姑娘啊?”
污言秽语的辱骂声中,唐丹霜一派净和地笑笑:“我看不清东西,耳朵就比常人好用一些,晏姑娘虽压着嗓子说话,但也能听出来是女子。”
晏涔有些尴尬,看来唐丹霜一早就知道了。她又看向成墨,竟然也没什么惊讶之色。
成墨见她看过来:“我……摸到你鼻子是假的了。”
晏涔:“……”
你们母女俩可真善良,我都漏成筛子了也没戳穿我。
门砸不开,屋内又没有反应,张仵作只觉酒劲愈发上头,一股邪火越烧越旺,胆子更肥了。
他吐了口唾沫,狞笑一声,一边骂,一边撸起袖子,摇摇晃晃地往墙边走去。
“臭婊子,瞎娘们,躲在里头装死是吧?没了男人我看你今天能跑到哪里去……老子今天非得把这口窝囊气出了不可……”
晏涔站在院中,听得眉心一跳,又一次摸了摸袖中的飞镖。想了想,还是换了棍子。
再说那张仵作醉眼昏花,翻上墙头,半个头刚探进来,迎面便是一棍。
随着结结实实一声闷响,张仵作“嗷”地一声惨叫,整个人从墙头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晏涔一步踏出,邪恶一笑,手中木棍抡圆了,劈头盖脸砸下去,噼里啪啦下大雨般揍得张仵作抱着头,地上缩成一团,连连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
“我走错地方了!嗷!我不敢了!我喝醉了脑子不清醒!”
“少在那放狗屁!怎么不见你去砸胡知州家的门?”晏涔又是一棍子,“快滚!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张仵作十分的酒意这下醒了十三分,连滚带爬地起来跑了,一句“狗屁”没敢多放。
晏涔朝他背影翻了个白眼。
成墨愣了片刻,她们……把那个人打跑了?成墨欢呼一声扑上去抱住晏涔,把晏涔扑了个踉跄。
始终镇定自若的唐丹霜也明显松了口气。
成墨拿着棍子,学着晏涔方才揍张仵作的姿势,左右比划了两下,气喘吁吁地说:“这还挺难控制的……你真厉害!你是怎么学的武功啊?”
“从小学的。”晏涔随口道。
“童子功?”成墨睁大眼,“那肯定吃了不少苦吧?你不怕苦不怕累吗?”
“怕啊。”晏涔笑笑,微微偏了下头,日光斜斜落下来,只照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是晦暗不明的阴影。
“但只有更强,我才能留下想留的人。”
这话音略低,喃喃自语似的。成墨眨眨眼,乱摆弄棍子的手停下,没太明白晏涔的意思。
晏涔回过头,整张脸重新沐浴在光亮下,恢复了寻常。她展颜一笑:“就像你想保护你阿娘一样。”
成墨怔了怔,随后也笑起来,坚定地点点头:“嗯!”
晏涔说完却突然想到什么,皱眉喃喃道:“保护……”
那团隐秘的线终于清晰了起来,脑子里散落的碎片拼成一块完整的图。晏涔心口一震,不禁脱口而出:
“所以成参军曾留信让你们逃去婺州娘家避一避……不是因为他犯了事心虚,让你们逃的意思。
“他是怕仵作张建来找你们麻烦!”
8. 拓片的诅咒(六)
成墨低着头,额发垂落,随着她动作小幅度晃了晃。
“没错……是后来认识了阿爹,那个畜生才不敢再欺负我们……成阿爹是个很好的人,官职比那个人高,以前还是在镇南军中打仗的大英雄,比那人厉害一万倍!阿爹还让我读书写字,让我去学堂……”
成墨红着眼眶,小声重复,“成阿爹才是我的家人。”
去年唐丹霜的眼睛坏了后,下定决心拼死也要和离。
张建放话说,就算和离了也不会放过她们。不管她们逃到哪儿他都会找上门,折磨她们一辈子。
唐丹霜原想带着墨娘离开通州,回婺州娘家。可那时通州道尚在修筑,去婺州不能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
山路难行,视路不清,还要带着墨娘这么个半大孩子,实在走不了远路。母女俩打听着通州道竣工的时日,在料场外徘徊时正巧遇见了负责此事的成如一。
成如一的官袍还沾着泥,他一脸诧异地被拦下,听了缘由,为难地说还要几个月。
但看着唐丹霜灰败的脸色,和瘦骨伶仃却瞪着一双黑亮眼睛看他的小女孩,成如一又说不出撵她们走的话。
于是拿自己的钱给母女俩租了个小院,让她们安心等通州道修好。
有了住的地方,自然还要生活。唐丹霜碍于目力不济,只能在家做点针线活补贴家用。
小墨娘却坐不住,她见工地上那些厢军和工匠能凭力气吃饭,便也想去。
成如一知道以后快吓死了。干这活计的都是厢军为主,一群大老爷们,他哪敢让一个半大女孩子混在其中?干脆把小孩带在身边,教她读书写字,帮他做做文书、算算账,也能补贴家用。
一来二去的,二人开始搭伙过日子。成如一和唐丹霜都是极好的人,一个沉稳厚道,一个坚韧清醒,互相尊重、彼此扶持,日子越来越好。后来墨娘也改了姓,成如一不再要自己的孩子,全然把墨娘当自己的女儿养。
而张建虽恨得咬牙切齿,但碍于成如一是正经有官身的从七品下,始终没敢真的报复成如一和唐丹霜母女。
……
晏涔听完成墨一番话,醍醐灌顶。
这样一来,许多原本想不通的地方就全都对上了!
墨娘讨厌樊思,是因为樊思把成如一往家里递信的事上报了官府。她们得到了信,但信也成为了成如一是真凶的佐证。
于法理而言,樊思的做法合规,但墨娘厌恶樊思也是情理之中。
难怪墨娘说她猜错了。
这样一来……与胡知州勾结的官员应当另有其人。
会是张仵作吗?
张仵作有充足的作案动机,而且他见多了尸体,也懂一些杀人手法……
但一个张仵作……
晏涔的神情古怪起来。
值当让胡知州专门去陷害一个从七品下司工参军吗?
再去问墨娘。她就不肯说了。这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却很有主意,任晏涔软磨硬泡就是不肯透露半个字,坚定地认为若是把晏涔这个救命恩人拖入浑水,就是在以怨报德,那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天色渐黄昏,远处的山峦渐渐化作黑沉的影子。
晏涔无奈,只好先打道回府。
临走前,晏涔想起什么,摸出张黄底红字的符纸贴在成墨家门上。
成墨这下是真瞳孔地震了:“……你、你是道士?”
最后一个字没克制住惊讶,险些走调。
晏涔一脸神秘,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哎,低调,低调,混口饭吃。”
·
回到客栈。
晏涔还没进门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花卷儿和豆阿馒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神情肃然,平日里那点嬉皮笑脸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晏涔回来,二人对视一眼,默默往两边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晏涔莫名其妙,不明所以,推开了门。
血腥气。
撞入眼帘的是沈释裸露在外的精悍肩背,他褪去了白日里那件黑金罩甲,雪白直裰解开一半,褪至腰际。
一道血色鲜艳的伤口横在左臂上。
阿粥正将一种白色的药粉洒上去。
客房有两张榻,她睡里间,沈释睡外间。沈释此刻就坐在外间的那张榻上,榻尾处还是他早晨叠得横平竖直的被褥。
晏涔耳边嗡鸣,踉跄几步冲上前。
“这怎么回事!”
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细微的颤意。
阿粥手上犹疑地停住,不知道该不该让开。
“继续。”沈释对阿粥说。
沈释侧脸线条绷紧,抬手扯了下衣衫,挡了挡。
晏涔反手一把给他扯开了。
“你心虚什么?”她长眉一竖,很是不满。
沈释:“……”
阿粥拼命憋笑。
沈释额角青筋跳了跳,目光落在师妹身上,努力让自己冷硬的嗓音温和下来。
“没事,让人偷袭了下罢了。”
“是谁?”晏涔仰面执拗地望着他,抓着他衣角的指节泛白,攥紧成拳。
“还不知道。但应当是陷害成如一的那个幕后黑手。”
随即,沈释将今日去狱中见成如一的情形简要说了。包括成墨不是成如一亲生女儿,成如一的信实际上是为了让家人躲避仵作张建的骚扰。
与晏涔得到的消息基本可以互相印证。
至此,他们基本可以排除成如一的嫌疑。
而且得到了一个跟师父有关的消息。
那就是成如一和师父都知道某个关于云门十三品的秘密。
这个秘密很危险,成如一说沈释一旦知道,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沈释。
那么先前死了的那三个人,应当都是因为被灭口而死。甚至师父被说私藏了三块碑刻而问罪斩首,应当也是同样的缘由。
至于这些人的共同点,那就是都接触过云门十三品。
成如一不愿意牵连别人,所以他让妻女离开通州,也不肯告诉沈释。
但恐怕只有得知这个秘密,才能找到为师父洗清罪名的办法。
阿粥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包扎好了伤口,起身后,很会看空气地把屋里屋外的人都带走,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门一阖,屋里转瞬只剩下二人。
沈释总算能穿好衣服,摆脱晏涔几乎要穿透他的视线。
他思绪有条不紊,一半飞速运转,推演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另一半放在了晏涔身上,模糊间,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略一垂首。只见晏涔蹲在榻旁,一直抿着唇没说话。
显而易见的不对劲。
沈释按揉眉心的手一顿,放了下来,点了点自己旁边的空位:“小涔,坐过来。”
晏涔却没动。
沈释微微叹了下,用另一只好的胳膊去拉晏涔。
直到晏涔被拽起来,沈释才看清她眼睛都被逼红了。
易容被她搓掉,露出原本的五官。鼻梁直挺,眼型略圆润,瞳仁却收紧,透出的目光如未被驯服的小狼,警觉,凶狠,本能地竖起尖刺。
沈释眉峰微蹙,心里沉了几分。
“怎么了?”
晏涔不开口,沈释语气更温和。
“我没事,伤口看着吓人而已,结痂了就好了。”
他握着晏涔手腕,试图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来。
可是晏涔实在一身硬骨头,跟树桩一样硬邦邦地戳在那,怎么拉都不动。
“……”
“晏涔,说话。”沈释松开了她,双手扶在膝上,“你到底怎么了?”
“你不是跟阿粥大哥一起行动的吗?为什么还会被偷袭?”话音刚落,晏涔就有些急切地扔出一句。
说完可能感觉这样显得她太关心沈释了,又欲盖弥彰地别开脸。
沈释耐心地跟闹别扭的师妹解释:“回来路上我发现被人跟踪了,就让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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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绕了个路,我借机绕到后面探查跟踪的人是谁……我发现了他们,他们也发现了我,就动了手。”
“你打不过?”晏涔皱眉,“你这五年到底干什么去了?你要是没用心习武,回头见到师父你就完了,我一定会告你状的。”
沈释唇角轻轻动了下,“好,那我再勤勉些。对不住,让师妹担心了。”
晏涔还是有些焦虑,她叉着腰在屋里转了几圈,腰上挂着的香囊来回摇晃,晃得沈释眼晕。
没等沈释开口制止,就听师妹严肃道:“你以后不准单独行动。”
沈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晏涔强调了一遍:“你以后都得跟我一起行动。”
“哦?”沈释黑眸沉静,“为何。”
晏涔神情倔强,还有一闪而过的……挣扎?沈释怀疑自己看错了。
“……你跟我一起,我还能保护你一下。”终于,她艰难道。
沈释缓缓睁大了眼睛,“你……保护我?”
晏涔绷着脸。
沈释想了想,右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下,偏开脸。
晏涔炸了:“你什么意思!你笑话我!沈释你自己都受这么重的伤了,你还好意思笑我……”
“没有。我是在想,看来你武功练得不错。”
“那当然。”晏涔理直气壮。
“我告诉你,我今天还帮成墨揍跑了她亲爹呢,那个什么张仵作,他刚爬上墙头,我啪一棍子就砸上去了,正中脑门,那狗玩意哐当就砸地上了……”
沈释伸手握住晏涔半空中比划的手,晏涔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释:“你是不是看到我的伤会害怕。”
话音落下,他感觉到掌心的那只手微微僵住了。
沈释胸腔里那颗心慢慢沉了下去,“你是不是记起小时候的事了。”
晏涔突然把手往回抽,沈释先一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把晏涔朝自己方向扯了一下。
晏涔憋着气挣扎,手背青筋凸起,修长指骨顶着皮肉,手臂绷成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沈释望着她的手,蓦地想起见到晏涔的第一面。
他第一次见到晏涔不是在万福观,而是和云山道长从南地回京的途中。
那一年南夏兵马过境劫掠,沿途烧杀不绝,留下成堆的尸首。他们路过了一个被南夏劫掠屠戮的镇子。
见遍地惨状,云山道长心下不忍,留下来做了个超度的法事。
而在搬运尸首的时候,他们意外发现还有一个活口。
那便是四岁的晏涔。
他们把小涔从尸首堆里刨出来的时候,她浑身是血,目光呆滞,四五岁的小娃娃,哭都不知道哭。
云山道长问她话,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沈释牵着她的手,他的手还很小,而小涔的手更小,轻轻的、软软的放在他手心里,任他牵着。
沈释抬头,望着云山道长。
云山道长难得那么正色,他蹲下身,问沈释,我们救了她也算有缘,带这个孩子一起走,让她做你的师妹好不好?
沈释立刻点了头。
他们找了辆马车,带着晏涔一起上了路。后来大概是累极了,晏涔昏睡过去,足足睡了三天三夜,再醒来后大哭一场,哭完之后一抽一抽的,哑着嗓子说饿。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但除了一个名字,问什么晏涔都不知道。
于是云山道长叮嘱沈释,不要在师妹面前提起边境上的事,尤其是战场上的,也不要介绍自己“边境军大帅的儿子”,总之不要提起任何可能刺激到她的事。
她应当是受到的刺激太过,封闭了从前的记忆。
可如果晏涔看到他受伤会受刺激……
沈释隐隐担忧,抬眸。
“……”晏涔脸色很差,阴阳道,“我有什么好害怕的,伤在你身上又不在我身上。哦,忘了你沈公子是做大事的人,哪里会在乎这点小伤啊?我这不是多管闲事吗?”
9. 拓片的诅咒(七)
沈释略显严肃的神色多了几分无奈,松开了手。
真是天塌下来都有他师妹这张嘴顶着。
现在还不是合适的谈话时机,沈释按了按眉心,将此事暂且揭过。
他道:“那个仵作,今天去成墨家了?”
晏涔不耐烦:“是啊。那张建缺德带冒烟的,听墨娘的意思他三天两头就要闹一次……”
沈释凝眉起身,随口嘱咐晏涔:“我有事出去一趟,你……”
“我什么?”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很明显。
沈释脚步一顿。
虽然师妹表面上看起来在威胁、讽刺、凶他,但他知道,这是师妹愿意同他讲和的意思。
毕竟五年前是他先不辞而别的,是他伤了师妹的心。
他得尽力获得师妹的原谅。
师妹愿意同他讲和,这当然是好事。虽然方式比较特别,但这也是一种特别的关心不是吗?
于是沈释从善如流地道:“换身夜行衣,我们去他家看看。”
听闻带她一起去,晏涔这才缓了脸色,眼角眉梢又鲜活灵动起来。
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换衣服时,晏涔余光瞥见床尾。
早晨堆成一团的被褥不知何时变成了十分眼熟的、整整齐齐、横平竖直的模样。
大概是早晨她离开后,沈释过来给她收拾的。
想到师兄像小时候那样给她叠衣服叠被子的模样。
“……”晏涔绷了又绷,最终还是没忍住在榻上打了个滚。
与此同时,外间的沈释推开窗看了看天色,不禁蹙眉。星星被云层遮蔽,朦胧不清。四下无风,空气闷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才扶过的窗框,掌心沾上了几分潮气。
……今夜有雨。
沈释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
大梁坊市合一,宵禁时间延后到了三更。此刻已经快接近宵禁时辰,路上行人稀少,商贩也都收摊回家去,灯火渐渐熄灭。
沈释和晏涔都穿着夜行衣,两道黑影起落无声,掠过屋脊檐顶,大街小巷。
没多久,便听见水声潺潺,河道倒映着模糊的月色。
城北金月桥已在眼前。
张建家在城北金月桥附近,地方偏僻,人烟稀少。张建的住所不大,院墙低矮,砖石青苔斑驳,瞧着颇有几分年久失修的破败。
两道黑影落在院墙外。
晏涔正要翻墙,被沈释按住肩膀。晏涔看过去,目中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蒙面巾上方的那双眼睛黑水般沉冷,沈释俯身凑近晏涔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带武器了吗?”
晏涔一怔,侧耳贴墙,随即后背攀上冷意。
她反应极快,从护腕夹缝中抽出一副手刺,双手握住横柄,刀刃从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中露出来。
晏涔朝沈释点了下头。
沈释则戴上一副铁四指,修长有力的手指被黑铁包裹着,在月色下黑白分明,极内敛中透露出极危险的张力。
沈释率先跃上院中的树上。
屋内传来一声惊呼:“什么人!”
沈释从高处一跃而下,“嘭”一声肉/体相撞的闷响,对面只发得出惨叫痛呼。
晏涔也翻墙而过,落地才终于看清院内情形。张建一个仵作也不知得罪了谁,竟来了三四个持刀的黑衣人,明摆着是来杀他的!
晏涔暗暗吃了一惊,沈释正一拳揍翻一个杀手,夺了他的刀捅向旁边的杀手,听见晏涔的动静立刻道:“去里间看看张仵作!”
晏涔勤学苦练多年的轻功终于排上了用场,几乎眨眼间她就闪身至屋内。
然而没成想,屋内也有黑衣杀手。
对面提刀砍过来,晏涔一蹙眉,单手抡过去一个板凳,把对面砸懵了。
趁着这个间隙,手刺寒光一闪,直冲黑衣杀手而去!
黑衣人反手用刀格挡,一击不成,晏涔并不后退,她动作灵活,像鱼一样始终环绕着此人。
下蹲、侧闪避开攻击,见缝插针地刀刃送入杀手手臂、腋下、腰腹、大腿等无遮挡处,手腕一扭,刀刃随之切断经络,鲜血乍涌。
杀手一声痛呼,刀“哐当”掉在地上,人也仰倒在地。他被切断了腿筋。
晏涔喘着气,手刺寒刃朝外,警惕地后退几步。
那黑衣杀手没再反击,他毫不犹豫往嘴里塞了个什么,不过片刻,当场七窍流血而亡。
晏涔登时一惊,想再拦已经来不及了。
她擦了把溅在颊侧的血,忍着呕意,推开窗户往院中望去。
铁四指主打一个暴力平推,只见院中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黑衣人,沈释正在揍最后一个。
晏涔垮着脸呼出口气。她不是第一次打架,但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正儿八经的搏杀,难免紧张。
然而就好像上天见不得她松口气似的,就在这时,她看到师兄身后一个黑衣人晃晃悠悠爬了起来,举起刀要下黑手——
沈释刚把人撂倒,耳边骤然乍起一声硬物砸人脑袋的结实响声,接着,他后脑勺蓦地一疼,被什么砸了个脑瓜崩。他闷哼一声,莫名其妙地回头。
见晏涔举着半截凳子,地上躺着个黑衣人,显然是当头一板凳被砸晕了。
沈释后脑勺隐隐作痛:“……师妹。”
晏涔扔下半截破凳子,挠了挠鼻子。
“是师兄考虑不周,委屈你了,让你只能用凳子。”沈释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惋惜,“师兄不知道你后来改学大力金刚锤了。下次一定把武器给你带上。”
晏涔:“……”
沈释现在骂人怎么这么难听?
气得晏涔翻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掉头就往屋里走。
晏涔先进了屋,径直走向里间的床榻。榻上的男人十分眼熟,正是白日里到成墨家闹事的张建。
但他瞳孔散大,口鼻流血,床头一滩污渍,面容僵硬却安详,仍如在梦中。
沈释迈过门槛:“张建怎么样?”
晏涔面色略白,摇了摇头。
虽然屋门和窗子全都开着,但晏涔站在其中,还是觉得胸口发闷,莫名窝火。
她刚找到的线索,就这么被当面给断了?!
到底是谁要杀张建?
到底是为了什么,跟前三个死者一样是灭口吗?
沈释用火折子点燃了屋内烛台,总算亮堂了点。
他抬手抵在张建颈侧,停顿片刻,方才和师妹斗嘴时流露的一丁点活气完全被收敛了起来,整个人冷静到好像是没有感情的刀剑。
“我们晚了一步。人死了。”
沈释又瞟向晏涔,“你怎么样?”
“没受伤。”
晏涔半张脸都被面巾挡住,沈释一时间也看不出她到底状态如何。
这时,晏涔又问:“张建身上没有伤口,这群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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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人是怎么杀他的?”
沈释摇了摇头,“死状和传闻中的诅咒杀人一模一样。恐怕杀人手法也相同。”
晏涔双眼微微睁大。
“魏令的怨魂真来报仇来了?”
她想了想,“不对,那就没必要派这群杀手来了。所以肯定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会不会是用毒杀人?我听说可以用银针放入死者咽喉,如果变黑,那就是中毒了。但是我今日没带……”
沈释冷然看向地上那个杀手,和外面院子里的杀手一样,他们身上有毒药,事情败露后就立刻服毒自尽了。
这是一群死士。
沈释把屋里的那具尸体拖到院子里搜查,没有什么线索。
回到屋里,又在张建的尸体前犹豫了一下,被晏涔阻止了:“我戴着面巾闻不到什么血腥味,你别搬了,这可是杀人现场,说不定有什么线索呢?”
沈释仔细观察了一下:“前面三个死者,都有死状平静的特点,但似乎没有口鼻流血的特征。”
“你是说死法相似,又不同?”
沈释沉吟片刻,走到院中吹了个长哨。
阿粥和花卷儿很快在附近现身。
“苦主亲属手里有验状的抄本,去找,不管是偷还是如何,务必看到验状,重点看是否有中毒这一项……顺便带个银针回来。”
“是。”
人已经死了,再多猜测也无济于事。沈释和晏涔只能先在屋里仔细翻找,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遗留的线索。
柜子、木箱、床底、水井、验尸用的器具,凡是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张建的房子本就不大,角落里还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杂物,很多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看得出主人邋遢,从不收拾。
床铺的被子被尸体挤在角落,皱成了一团咸菜。
太乱了。翻找一番无果后,沈释站在屋中,目光冷冽地扫过一圈,最后停在桌脚旁的酒坛上。
比起其他东西,酒坛显得异常干净,大概是经常喝的缘故。
沈释把这坛酒搬到桌上,打开了封口,一时间酒香夹杂着药香散开。
晏涔凑过来看了眼,随口道:“哟,药酒,还挺养生的啊。”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下,脑子里某根弦被触动。
“据墨娘说,张建嗜酒成性,每日必喝烈酒……这样一个嗜酒如命的人,竟然在家里放药酒?怎么,他的酒瘾是药酒瘾啊?”
和沈释对视一眼,他转身快步走到床前,重新看了看张建的尸体。
片刻后折返回来,桌案上正好有个空碗,沈释拿过来,倒了一点酒。
晏涔端起碗,沈释燃起火折子,烤了一会碗底。
没多久,浅淡的白烟伴随着酒味、蒜臭味飘了出来。
晏涔神情微变,“是砒霜。”
沈释接过酒碗,起身把酒泼到门外去。又把窗户开大了些,想让夜风灌入屋内,散去气味。
然而此夜万物寂籁,空气中微湿发闷,几近无风。
“张建口鼻流血,床头有呕吐物,符合砒霜中毒的反应……他生前喝了这个药酒,还喝了不少。”
回过身,沈释神色微冷,目光落在那坛酒上。
晏涔也意识到什么,声音陡然轻了起来。
“那个伪造成‘诅咒杀人’的毒药,是被下在了这坛酒里?”
天边隐约滚过一记闷雷。
风雨欲来。
10. 拓片的诅咒(八)
“原本凶手想要的,是让死者面色安详如同睡去,好把死因推到‘怨魂诅咒’上。”
晏涔盘腿坐在凳子上,盯着桌上烛灯摇晃的火苗,话音略顿,蓦地转脸抬眸,试探着望向沈释。
沈释回望过去,对上一双盛着跳跃火焰的明眸。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浮现了重逢那日师妹刹那间红了的眼眶。
人在不安的时候会下意识寻找熟悉的依靠。
师妹只有十九岁,第一次与凶杀案面对面,她自然是不安的。
所以即便她此刻还恨着师兄,也还是下意识寻求师兄的回应。
师妹潜意识里仍然信任自己。
沈释冷峻的眉目无声息融化温和了几分。
他安抚地点了下头。
晏涔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松了口气。但她的情绪的确平静了许多。
她索性一股脑把猜想往外倒了出来。
“谁道这位张仵作也是够寸的,偏偏买到了这种酒——有些酒商缺德带冒烟的,为了让酒久存不坏,会点燃砒霜,用砒烟熏蒸酒瓶。烟气附着在器壁上,又溶入酒水中,人长期饮用必然会烂肠破肚……而真凶的毒和含有砒毒的酒混在一起被喝下,反倒是暴露了有人下毒的事实。”
而这也实打实锤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从拓工黄复阳开始到成如一的连环诅咒杀人案,根本不是鬼神作祟,而是有人为了掩盖一个惊天的秘密,在一个个的灭口知情之人!
“我们下一步应该查另一种毒是什么吧?”
晏涔直觉,找到这个毒药的出处,就能找到凶手。
找到凶手就能把成如一放出来,他就能放心说出云门十三品的秘密了……
万福观炼丹、做烟火都经常会用到砒霜,云山道长特意教过他们两个怎么辨别处理,是以沈释与晏涔对砒霜的特性还算了解。
但能让死者死后面容平静如在睡梦中的毒……
“蒙汗药。”沈释突然道。
“啊?”晏涔眼睛都睁大了,似乎在说迷药也能死人?
“蒙汗药也分很多种类,曼陀罗、乌/头碱一类的……过量食用同样会致死。”沈释跟师妹解释,“具体是什么东西,单从尸体表面上来看难以分辨,仵作也得剖尸才能判断。”
晏涔挑了下眉:“呵呵,五年不见,师兄连蒙汗药都这么了解了,我还是不如师兄进步快,如今只会一个大力金刚流星锤。”
沈释:“……”
他对阴阳怪气的部分置若罔闻,反过来道:“你肯叫我师兄了。”
沈释抱臂倚在门框上,站在暖黄光亮和冥冥夜色的交界处,含笑望着她。
“……”
晏涔牙疼似的把头扭开了。
沈释又敛起了双眸。
他语气如常继续说,“这些黑衣人多半是投毒之后还要负责善后,但还没来得及抹除现场的线索就被我们撞上了。否则,连仵作都死了,更无人知晓这些人真正的死因不是诅咒,而是中毒。”
晏涔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成墨一直怀疑胡知州,难不成是真的?可张建不过是个普通的仵作,应当也没接触过拓片,何必非杀他不可……”
这时,阿粥和花卷儿一前一后翻墙进来了。
“公子!有了有了。”
仵作验尸之后,按例要写验状,一份交官府,一份给苦主亲属。
阿粥他们白日里就已经暗中探查过三位苦主家中,得知厢军和工匠都是独居,唯有拓工黄复阳有妻儿。
故而唯一一份能偷到的验状就在黄复阳家中。
三人进屋围在桌边,晏涔也顾不上赌气,连忙走到沈释旁边,借着烛光看那份验状。
昏黄烛光投在纸面上,晏涔一目三行,愣住了,“……张建没有验毒,直接断定了是急病发作?”
晏涔真是惊了,“连我都能想到中毒,他竟连验都不验?这什么仵作,胡知州就这么查案?黄复阳家人就这么信了吗?”
花卷儿双手一拍,道:“嘿,这事儿我们今天还真打听到了。”
他说书似的摆开架势,一条腿踩在屋内唯一完好的凳子上。
“这还要从负责制作拓片的那位拓工黄复阳的妻子,李夫人说起。
“且说黄复阳家人报官后,官府来了人,乃是通州知州和这位仵作仁兄。当日,验尸之前,李夫人心急如焚,想着寻知州打听情况,却无意间撞见胡知州和仵作躲着人说话,神色鬼鬼祟祟的,她怀疑跟她夫君的死有关,就去偷听,结果您猜怎么着?
“李夫人悄悄凑近,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魏令冤魂’、‘诅咒索命’之类的怪话,当场吓得脸都白了!等再去看验尸,自然不敢多问,更不敢追究死因。
“后来下葬时,她还特地去青羊观请了道长来做法超度。然后呢,这诅咒杀人的说法就这么传开了。”
晏涔眼珠子都快震惊掉了。
“那诅咒怎么不干脆自己到苦主亲属面前说,‘嘿,快看啊是我把你丈夫诅咒死了呢’?”
花卷儿:“是吧!我也觉得这事儿离谱……”
一旁沈释眉头微蹙了下,他合上验状,“银针。”
花卷儿连忙掏出个针线包。
沈释望着针线包上的绣样沉默片刻,“这哪来的?”
花卷儿:“李夫人那顺的,公子放心,这边完事我们再给送回去。”
沈释:“……”
条件有限,沈释也只能拿银绣花针凑合。他将银针放入张建喉中,用纸封口,半炷香后再取出。
银针变成了青黑色。
无形的脉络已经连接起来,环环相扣,相互印证,足以确认张建死因是中毒,而非诅咒杀人。
而前面三个死者的验状,八成都是仵作张建敷衍验尸,并在验尸结果上弄虚作假,掩盖了死者是因“灭口”而死的真相。
“成墨说胡知州与人官官相护,原来是他们俩……”晏涔眯起眼,“那现在这情况,是张建被胡知州过河拆桥了?”
沈释却再次看向张建的尸身。
他摇了摇头,“官官相护……师妹,你忘了,仵作不是‘官’。”
·
月暗星稀。
司工参军值房内,樊思终于处理完手头公务,与同僚道别后,准备回府。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转过一道弯,忽然迎面撞上一人。
樊思连忙止步行礼。“胡知州夜安。您这是……才下值?”
胡元良是个笑面佛模样,没什么架子。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随意如闲聊:“樊参军啊,今日可忙?”
樊思应道:“还成,您若有公务尽管吩咐便是……”
胡元良一摆手,慢悠悠道:“倒是没什么。不过我今儿听闻了一桩趣事啊——樊参军,可是有人来探望成如一?这今日来的是哪位啊?我瞧着面生得很,倒是没见过。”
樊思瞬间脊背生寒,手心渗出冷汗。
他虽是身处州衙中,却总觉得周遭阴气森森的。回廊下的池塘水面漆黑无光,如静默蛰伏的妖兽,无声地张着口,怎么看都像个埋尸的好地方。
樊思出身军中,刀山火海都不曾畏惧,本是不惧鬼神的,但……
有的时候,人比鬼可怕。
樊思喉结微微一动,竭力稳住呼吸,抬起眼来看向面前的胡元良。
·
更深夜阑。成家小院烛火尽灭,隔壁小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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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陷入了沉睡。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动静,唐丹霜唰地睁开眼睛。
里间黑黢黢的,唐丹霜拿起拐棍,无声翻身下床。
成墨也被惊醒,迷迷糊糊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唐丹霜一把捂住。
唐丹霜在昏暗中朝她摇了摇头。
成墨愣怔片刻,后脊陡然攀上一股凉意。
——有人进来了。
今夜没什么月光,成墨也看不太清,只能强压住心慌,摸索着去拿藏在床头的柴刀。
反倒是唐丹霜这个瞎子更习惯,三两下摸到了门口,举着菜刀侧身守在门口处。
寂静无声的昏暗中,微不可察的一声响动。
成墨几乎没听见,但唐丹霜明显感觉到了气流变化。
门开了一条缝。
菜刀在月色下闪过一道寒光,门外的人显然眼神不错,当场惊骇以为刀要劈下来,下意识出手回击。
唐丹霜本想等他们翻找完自行离去,没想到这些人竟敢直闯卧房。于是怒喝一声,菜刀当头劈了过去!
堂屋昏暗,唐丹霜反倒占了些优势,凭借对空气中气流涌动的敏锐,走位还算准确,乱劈乱砍也把几个黑衣人逼得节节败退。
成墨也拎着柴刀冲了出来,乱砍一气。
黑衣人暗骂了一句,好几次险些被砍中,怒火中烧,一脚将唐丹霜踹飞出去,拔出匕首架在成墨脖颈处。
“把碑刻拓片交出来!”
寒森森的刀刃贴在皮肤上,随时能割破喉咙。成墨心跳如擂,额上渗出冷汗:“我、我阿爹没偷!谁知道那遭瘟的拓片到底在哪!”
黑衣人冷笑一声:“你们娘俩是成如一最亲的人,你们不知道谁知道?少糊弄老子,快说!”
成墨悲从中来,几近绝望。
根本就没有的事,让她上哪说?
她连拓片是纸片还是石头都不知道!
见成墨不吱声,那黑衣人愈发躁怒,举起匕首猛刺下去,意图用刑逼问。
即使光线再暗,成墨也看见了那骇人的刀尖刺向自己,当即心跳停了一瞬——
锵!
匕首瞬间被挑飞,与此同时几声利器入皮肉,又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乍然鲜血四溅。
晏涔的手刺今晚第二次见血。比起第一次,她的动作熟练许多,呕意也没那么严重。
晏涔争分夺秒地回头看了一眼:“没事吧!”
成墨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反倒会拖后腿,立刻拉着阿娘往里屋退去:“没事!”
那名黑衣人怒吼一声,抡起拳头徒手扑来。
晏涔指缝间寒光掠过,倏地蹲身避过,同时一拳砸在黑衣人小腿。
“噗!”
手刺狠狠扎入皮肉。
一声惨叫。
晏涔旋身而起,拳风凌厉,接二连三地砸出去,招招冲着要紧阴损的位置去。
虽然不致死,但也让黑衣人一时间气息大乱,难以招架。
黑衣人失血过多力竭倒地,晏涔犹豫了一下,没再补刀,直接起身朝里间走去。
然而她转身之际,忽然危机预警的那根弦被触发。
晏涔来不及回头,猛地往旁边扑去,一道短箭擦着她小腿掠过。
她扑通摔在地上,心口狂跳,撞在胸腔重得她心口疼。
倒在地上那个黑衣人手臂上绑了袖箭,此刻第二支箭已经对准了她。
晏涔那根预警危机的弦疯狂鞭策她,赶紧爬起来跑。
但她摔在地上身体没及时调整成能够随时行动的姿势,已经来不及躲开了。
晏涔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绝望地闭上了眼。
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
11. 拓片的诅咒(九)
晏涔霍然睁目。
一柄匕首正刺入黑衣人心口,是从门口方向掷过来的。
掷出匕首的那个人站在门口,显然是来不及动作了,所以只能扔个什么出去。
“师兄……”晏涔登时松了口气,几近喃喃道。
沈释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在晏涔身边,托着她的头肩,扶她起身,“受伤了吗?”
“没有……”晏涔清了清嗓子,借沈释的力坐了起来,“就摔了一下。”
沈释仍抓着她肩膀,默然片刻,“为什么不补刀?”他沉沉凝望着她。
晏涔一愣。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他已经倒了……”
“他在诈你。等你松懈的时候就会偷袭,就像刚才那样。”
“我……”晏涔的脸白了几分。
她在万福观虽然也习武,但万福观内禁止杀生,她连野兔之类都没杀过。刚才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时间难以下手。
侥幸是人的本能,即便如晏涔,也会在某些时候任由自己遵循本能。
然而这世上最无常的就是侥幸的后果。
“你不知道自己没击中他要害吗?”沈释的追问紧跟着来了。
他抓着晏涔的指骨下意识收紧,语气前所未有的冷肃严厉,甚至含着紧迫的逼问。
“敌人没有失去反抗能力,而你肆无忌惮地把后背暴露给你的敌人——晏涔,你是嫌你命太大吗?”
晏涔被问中痛处,顿时一噎,肩胛骨也被师兄失控的力道捏的发疼,她那活驴脾气登时就被激了起来。
“凶什么!我又没有实战的经验!”晏涔一把将沈释放在她肩上的手推了下去,“倒是你,沈释,我还想问问你为何对这些杀人越货的狗屁倒灶事这么熟悉!”
沈释被推开的那只手的食指缩了下。
晏涔自己爬了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昏暗光线下眼眸泛过一瞬水光。
晏涔的声音轻而绝望,“你这么有道理,这么能凶,那你敢跟我说实话吗?”
屋内一时间陷入深渊般的寂静。
阿粥在屋外装聋,成墨扒着门缝左看右看,假装自己不存在。
又开始叫沈释了。沈释想到这点的时候甚至有些无力。
无论他打过多少胜仗,收拢多少部下,夺回多少疆土,他都好像永远拿师妹没有办法。
他不想伤害到师妹,于是只能缄口不言。
沈释无声垂下眼眸。
晏涔丝毫不给自己留矫情的余地,转身的瞬间就抛掉所有情绪,径自进屋查看成墨母女俩的情况。
方才虽然凶险,但好在二人都没有受伤。
晏涔自报家门,声音已经恢复正常,“唐夫人,我是晏燎云。来,我扶您坐下。”
她把手刺塞回护腕夹层,扶着唐丹霜坐在床上。
唐丹霜犹豫了下,问:“我方才听见你叫你师兄沈释?”
晏涔:“嗯?是,我师兄叫沈释,夫人认得他?”
唐丹霜显然是知道这个名字的,她沉思须臾,对晏涔道:“沈公子不愿说,大概是有他的理由,我不好自作主张多言什么。但此事沈公子确实没骗你,他是有苦衷的。”
晏涔愣住了。
她几乎有些茫然地回头望向门外,沈释在原地站起身,没有动作。整个人的面容都模糊在夜色中。
他双肩宽阔线条弧度十分有力,气度沉稳冷峻,给人十分安心可靠的感觉。事实上沈释也的确是十分靠谱的那种人。
晏涔心口突然抽疼了下。
她其实能猜到,师兄大概是出于一些为了她好的原因才瞒着她。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被瞒着,五年前上元节前夕师兄不辞而别,甚至十年前南夏过境……
她是孩子,所以被保护了起来。她是孩子,所以她无能为力。
她只能看着师兄离开,看着家人死去。
……晏涔讨厌做孩子,讨厌自己的无能为力。
而如今,随着离真相越近,她不安的预感就越强烈。
晏涔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她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想要知道拯救这一切的办法。
成墨脸仍白着,“晏姑娘,这、这些人为什么……”
晏涔摇摇头,“仵作张建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
成墨:“什么!”
“张建帮胡知州在验尸结果上作假,今晚我们到达他家的时候,屋内同样有几个黑衣人,而张建已被毒杀。你家今夜又……墨娘,你究竟知道什么?如果你们是因为知道同一个秘密而被灭口,那下一个被灭口的恐怕就是成参军了!”
成墨靠着门跌坐下去。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成墨一个小姑娘能预料并解决的了。
“我不知道他们和我知道的秘密是不是同一个……”她嘴唇颤抖着,“但我知道的秘密,是云门十三品,就是传闻带有魏令诅咒的那个碑刻,它、它不是碰巧被挖出来的……”
晏涔:“什么!”
沈释终于动了,他用火折子点燃了蜡烛,端到成墨面前。
视野清晰和温暖烛火让成墨稍稍镇定了些。
沈释问,“为何这么说?”
向来冷静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他们终于开始触碰这整个诡异悬案的核心了。
成墨:“成阿爹和工部那个大官,有时会在家里书房商量如何修筑道路和如何堪舆。我给他们端茶的时候看见过,工部那个大官直接给了阿爹路线图纸……可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进行实地的勘查……”
“图纸?”沈释剑眉愈发冷厉,“你是说工部提前掌握了路线?”
“是……而且工部那人还说过一句,如果挖到了什么墓穴或者宝物,务必及时上报,妥善保护……”
晏涔一愣,墓穴或者宝物,那不就是说魏令的墓和云门十三品吗?
他们知道修路会挖到云门十三品?
晏涔隐隐有种触碰到真相边缘的颤栗。这种不安促使着她走近成墨,半蹲下来,“工部那个大官叫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姓南?”
“你认得他?”成墨小声说,“成阿爹的确称呼他南侍郎。”
晏涔太阳穴猛地一抽,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去年年初,去万福观邀师父出山为新官道堪舆的那个人,正是工部侍郎,南有容。
该死……早知道她当时就该拦住师父!
“所以你说的官官相护,其实是说……”
成墨低着头:“是胡知州和南侍郎。对不起,我一直不敢说……成阿爹说那个正三品的大官……”
胡元良是四品知州,尚且都能炮制冤案,把成如一抓入狱中,让她们叫天天不应,更何况是京城来的南有容?
她能告诉谁呢,晏姑娘和沈公子都不是做官的,晏姑娘还是道观出身,她莽撞地告诉他们真相,岂不是平白把恩人给卷进了危险的漩涡中吗?
晏涔思绪一团乱麻,她本能地拽住一个线头,追问:“他们想私吞拓片,所以诬陷成参军下狱?为什么?拓片里……不,云门十三品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皇帝要说我师父私藏了剩下三块,成参军要背上拓片丢失的锅,他们想掩盖什么秘密?难不成魏令写了什么天命箴言吗?”
成墨摇摇头,这她就真不知道了。成如一对此守口如瓶。
沈释不再纠结此事,他将蜡烛搁在桌案上:“你们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我派两个人护送你们连夜去婺州。”
“那你们呢?”
“我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沈释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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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平静,但眉目凝重几分,“今夜的灭口不会到此为止。诅咒杀人案的仵作,嫌犯的亲属……”
他望向唐丹霜,“还有嫌犯本人。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胡知州,但是照这个情形看,他们不会放过成参军。唐夫人,我与成参军是旧友,你们离开后我会立刻带人去劫狱,无论如何,我会保住成大哥性命。”
成墨下意识看向阿娘,唐丹霜神色肃然,微微颔首。
母女俩收拾细软,一炷香之后,身影没入夜色中。
而就在她们离开不久后。
成家院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门口很快响起“砰砰”砸门声,随后“哐”的一声巨响,门被踹开。
举着火把的差役在院中围成一圈,一个笑面佛似的穿着官袍的人正从门外进来:“给我搜!”
衙役乌泱泱冲进去,但屋内一个人都没有。
胡元良看着后院的黑衣人尸体,脸色铁青。
“一个瞎子,一个半大孩子,是怎么对付了的我们派出去的人的!”
师爷不敢说话。
总不能承认自己抽了一部分银子,只拿了一半去找江湖杀手吧?
那找来的自然次一点。
胡元良气得在院里来回踱步,“拓片也没有?”
师爷忙道,“是,都仔细翻过了,也没找到。”
胡元良长吁一口气,掉头朝门口走去。
他来到门外,抬头望去,不远处柳树下负手而立了一个戴着帷帽的男子。
胡元良牙疼似的吸了口气。
一个时辰前,胡知州见到了这位从京城而来的上官。
“圣上听说拓片丢了龙颜震怒,特派本官前来查看你们是否把处理逆党一事做到位了。结果你们倒好,灭口没灭完,反倒把拓片丢了?真是一群废物!”
“有人在城中打听成如一和诅咒杀人的事?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不赶紧送去京城?这些人肯定是成如一的同伙!我就说一个他一个司工参军怎么可能办成这么大的事……给本官查,到底是谁在协助逆党!”
“一个仵作,竟然敢拿验状威胁上官?还要五百两银子?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他怎么不说他要去当皇帝呢?胡知州,这种腌臜你若是都料理不了,那就提头来见本官!”
“什么?还有人打听成如一的女儿的住处?那还不赶紧派人去他家搜,成如一肯定是偷了拓片以后把东西藏在自己家了!难道你们没去搜吗?搜过了,没搜到?再去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帮地方官能有多偷懒敷衍!”
胡知州冷汗涔涔,好话说了一箩筐,当即安排了人去成家住处。
谁承想这一搜还真搜出事来了。
派去的成家人没回来。
派去仵作张建住处灭口的人也没回来。
胡元良赶紧又派了两个眼线去张建住处看看情况,眼线回来禀报说,张建死了,但派去的杀手也全都死了。
京城上官听了后,脸色之难看堪比有人骑在他脸上啪啪扇了俩大耳刮子。
思绪收敛,胡元良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躬身作揖道:“回禀上官,这回咱们是真真仔细搜了,并没有找到啊。”
男人的面容模糊在帷帽后,闻言,他声音沉下来:“那成家这两个人……”
胡知州脸色一僵,连忙赔笑道:“这这就不必了吧……杀人的必然是成如一的同伙,这两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力气?再说您看那唐丹霜就是个瞎子,成墨呢就是个不识字的小丫头,她俩就算见过拓片,那也是一个看不见,一个不识字,也不会知道内容的……
“咱们若是现在下手杀了她们,却留着成如一的命……这摆明了有问题是不是……这俩人您给她们两个胆子都不敢说什么的,依下官看,就先不杀了吧?”
12. 拓片的诅咒(十)
柳树上一轮弯月,被乌云挡住,朦朦胧胧透出点光来。
柳树下戴着帷帽的京官冷笑一声,道:“本官倒是觉得,这母女二人携带拓片出逃,也不是没有可能。”
胡元良微微变色:“上官……”
上官抬手一制止,“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成家这母女俩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的了这些杀手?必然是有成如一的同伙相助。拓片这等要紧东西,被这同伙带走的可能性更大。”
胡元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胡元良便又问:“那依您看,咱们接下来是先追捕逆党同伙?”
“唔……”上官一边思索,一边往成家宅邸走去。
他在里面转了一圈,观察过被杀的杀手身上伤口,得出一个结论。
“逆党的同伙不止一人,身手也参差不齐,一个招招致命,干脆利索,一个却稍显生疏,伤处都不在致命处……呵,我当是多厉害的同伙,原来如此不成气候……他们跑不远,一定还在城中。”
胡元良:“是,下官这就安排人手全城戒严搜捕……”
帷帽上下晃动了下,“就这么办。”
他最后扫视了一圈屋内,没见什么异样,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也没想到,只好转身朝外走去。
然而刚走出成家大门,他脚步就猛地顿住,倏然回身,死死盯住漆黑大门内侧。
门拴旁边贴着一张黄底红字的符纸。
胡元良本跟随其后,结果那位上官陡然一转向,险些没撞到他。
胡元良擦着汗赔笑上前,本想问大人您又发现了什么?
接着抬头瞧见个符纸。
胡元良眼眶里算盘珠似的两颗眼珠左右滑来滑去,恍然意识到什么。
·
“不行,你不能去。”
晏涔手上武器都拿好了,却被沈释拦住。她双手扒着沈释撑在门框上的手臂,露出委屈的表情,“为什么啊?”
沈释坚定的目光似乎动摇了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强硬。
他们准备今晚趁夜强攻通州州府的牢狱,把成如一救出来。
除了两个护送成墨母女的护卫,其他八个属下都回到了客栈,参与行动。
但当门一关上,沈释就抬手撑在门框上,把师妹拦在里间。
沈释道:“你在客栈等待接应,天一亮咱们就出城。”
晏涔默了默,话音略低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沈释眉头微皱,“那是去劫狱,不是闹着玩的。而且你有通缉在身,风险太大。”
“我知道啊,我可以易容。”晏涔诧异地看着他,“你把我当成以前那个小孩子吗?沈释,我已经十九了。师父被问罪斩首的时候你不在,道观的师叔师伯也都一头雾水,是我一个人去劫的法场……”
沈释:“我知道,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所以这次我会保护好你,绝不让你再受委屈冒风险……”
师兄的声音渐小,消融在耳边嗡鸣里。
晏涔阂上眼,一片黑暗中,浮现了一张熟悉的房门,推开后是一张梨花木桌案,案上放着一张写着铁画银钩字迹的纸。
纸上写了三个字,“对不住”。
那日是上元节。
十四岁的晏涔在上元节前夕满怀着隐秘的兴奋,在师父屋里翻到一本关于烟火炮竹的册子。
她不太看得懂,但照猫画虎捣鼓了一晚上,天蒙蒙亮时还真搓出来两个能用的花炮。
晏涔这个年纪精力旺盛的狗都嫌,根本觉不出累,兴奋地左右臂弯各抱了一个花炮,蹬蹬蹬跑去敲师兄的门。
然后就看到了那封言简意赅的信。
晏涔抱着花炮,茫然地站在师兄门口半晌,突然浑身抖了下。
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幼时被家人抛弃在南地战场上的时候。
陡然面临被抛掷的人会觉得如坠冰窖,浑身僵冷无法动弹。这是人面临危险未知时的本能反应。
接着,在恢复一点感知之后,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栗,呼吸急促,身体痉挛,冷汗涔涔,整个人如大病一场般。
晏涔不太记得四岁之前的事,但那个最恐惧的瞬间留给她的伤害永远留在了她的骨血里。
此后,晏涔就留下了面临类似情景会陷入无法自控的惊恐中的毛病。
眼下又一次如此。
师兄又一次令她留在原地,然后离开她。
晏涔本能地愤怒,可又没有愤怒的理由,因为师兄的理由是……保护她,为了她好。
晏涔闭着眼,整个人好像还站在那扇门前,手心全是冷汗,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失去的恐惧促使着她手上更紧地抓着师兄的手臂。然而透过衣料,她能感觉到师兄比从前更紧实稳定的肌肉,还有躯体滚烫的热度,火炉似的,在初春微寒夜里十分明显。
……这次不一样。晏涔在心里告诉自己。
师兄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了。
她依托着这份温热,领着自己迈出一步,走出了那个无助的屋子。
外面旭日东升,温暖的日光洒满庭院。
晏涔控制着身体的本能,放缓了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
晏涔,你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你不再无能为力了。
耳鸣逐渐平息。
师兄如冷泉的声音再度涌入她的耳廓,“小涔,小涔?”
晏涔缓缓睁开了眼,微微抬头迎上师兄的双眸,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双眼微红,脸色却煞白,饱满红润的嘴唇因为紧抿着而泛白,唇角委屈地耷拉着。
像一头受惊的小兽。
“你怎么了?”沈释看着她,蹙起的眉头里含着深深的忧虑。
……她还没见过师兄这般焦急的模样。
晏涔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也会担心我,为我着急吗?
晏涔眼角水痕滑落到下颌。她忽地低头咬了下去。
恐惧又如何?
她有一口可以破人皮肉的獠牙。
她不是从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她习武多年,有能力硬碰硬。
无助会激发恐惧,有的人会将恐惧转化为逃避,有的人则会转化为愤怒与恨意。
晏涔显然是后者。
沈释被师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他佩了黑铁护腕,这一口实在的下去非得把他师妹硌成豁牙不可——好在晏涔也不傻,落口的位置在手肘处。
师妹牙口实在好,挺疼的,估计见血了。
她甚至撩起眼皮,自下而上冷视着他,堪称挑衅。眼尾如刃携带着几分戾气,狼崽子似的。
气氛无声间剑拔弩张起来。
沈释垂下眸。
他静静望着师妹乌黑的发旋,没有斥责抱怨,反倒隐隐松了口气。
沈释就着这个姿势俯下身,伸臂把晏涔整个人圈在怀里,又抬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心口处。
“没事了。”
沈释用自己的身体和门扇形成一个三角,给她圈出了一块绝对安全的空间。
温热躯体从头顶笼罩过来,裹住晏涔仍发冷的肩背。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晏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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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住,睁大了眼睛。
师兄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幼时哄噩梦惊醒的自己时那样,低声轻语:“没事了,师兄在。”
——在万福观的时候,她的厢房和师兄是隔壁,因此梦魇的哭喊,最先吵醒的不是师父,而是师兄。
师兄会条件反射似的从床上爬起来,翻窗进入她房间,坐在她床边轻轻拍着她,直到哭泣的小师妹再度进入睡梦。
有时她从噩梦中惊醒,难以再入睡,师兄就会像现在这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后背,说没事了,师兄在。
她来到万福观后,十年里每个难以入睡的深夜都是师兄陪她坐到天亮。
晏涔对自己来到万福观之前的记忆没那么清楚,但印象里,她的阿娘也有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她也曾听着阿娘的心跳声入睡。
师父云山道长养孩子散养且溺爱,远没有师兄照顾的细致用心。
对于晏涔来说,师兄不仅是师兄,也是她在最需要阿娘的年纪里唯一的慰藉。
冰冷的僵持、对峙、恨意、恐惧被沾染上了这份熟悉而温暖的气息,悄然消融在拥抱里。
良久,晏涔松开了口。
唇齿间隐隐的血腥气让她意识到师兄流血了。
晏涔抿了抿唇,别扭着挪开了视线。
“你已经答应过我了,必须和我一起行动。”晏涔哑声道,“你不能反悔。”
沈释沉默须臾,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好。”他说,“但你和阿粥一起在州府外接应,不能进去。这样可以吗?”
“我……”
“我不答应带你一起,不只是担心你受伤。”沈释静静垂眼,“是因为你还没有学会怎么杀人。”
晏涔怔然。
“不会杀人,不敢杀人,是好事,但有些时候也是致命的事。我把现在的你放到危险的处境里,只会害了你。”
沈释松开手臂。
晏涔想到方才自己在成家差点被偷袭的事。
不得不承认沈释说的没错。
沈释握着晏涔手腕,拉着她到桌案边坐下。抬起两根手指试了试茶壶温度,倒了一杯给师妹。
“师父的案子并不简单,背后牵扯的恐怕是龙椅上那位,他给你下海捕文书必然是冲着云门十三品的秘密,而在剩下三块碑刻找齐之前,师父一日不松口,就可保一日性命,但同时陛下也就一日不会放过你。”
“那我就把那三块碑刻找齐。”晏涔一口气把茶水灌下,脱口而出。
沈释却说:“不。我们还不知道云门十三品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在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就算是师父也不能轻易排除嫌疑。”
晏涔明白师兄的言下之意,师父给沈释的密信上根本没提过让他们师兄妹救人的事。说不定师父就是故意不去找剩下的三个——倘若这十三块碑刻背后是更恐怖之物。
秘密被封存,一定有被封存的道理。
所以,他们才一定要抓住成如一这个线索。
张建已死,跟师父一样被冤入狱的成如一是他们接近真相唯一的方式。
“胡元良派去的两拨杀手都去而不返,他发现此事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一旦事发,胡元良必定在整个通州城内搜捕我们,到时再加上劫狱之后的满城风雨……你明白我们会面对怎样凶险的境地了吗?”
简而言之,九死一生。
但迫在眉睫,不得不做。
通州州府附近一座废弃的院落内,晏涔出神地望着沈释远去的背影。
片刻后低下头,望了望自己握在掌心的手刺。
13. 拓片的诅咒(十一)
第一,陛下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些碑刻?
第二,陛下到底为什么认为剩下三品是被云山道长藏起来的?
第三,陛下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设局抓晏涔?
这是刚到通州城的时候,沈释与晏涔提出的三个谜团。
今晚,把三个谜团交汇处的成如一给从通州大牢里给偷……劫出来之后,大概就能得到答案了。
“注意身法,不要被发现军中的身份……我们毕竟是擅离驻地。”
“是。”
偌大的州府里星点灯火,檐顶上,影子动了动。随后,幽幽白烟随风飘下,不多时,守卫应声而倒。
沈释并不愿意滥杀,他首选的计策是用迷药,如此也能把劫狱闹出的动静降到最小。没迷倒的漏网之鱼,就再用浸了蒙汗药的布巾从背后捂人口鼻。
豆阿馒、花卷儿、陶酥等人如鬼魅般穿梭在亭台楼阁间。
沈释的亲卫队是自己亲手组建的,都是军中好手,能带出来的更是以一顶十,因此混进去的过程有惊无险。
沈释去过一次大牢,没费什么功夫就摸到成如一的牢房。
但沈释没想到的是,甫一过来就迎头撞上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樊思?”
来不及藏身,沈释也没打算藏,索性光明正大地发问。
樊思惊吓更甚,一脸活见鬼了,“公子?怎么是你们……”
“张建死了。成家今夜也进了杀手,唐丹霜成墨险些出事。”沈释开门见山。
樊思勃然变色。
“胡知州在灭口诅咒杀人一案的相关人证,我们怀疑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成大哥。”
沈释不动声色观察着樊思的反应。
同样是被通州征调回乡的军匠,成如一是正七品下的司工参军,樊思却是从八品下的参军事,只能给成如一做副手。
人人都有私心,官场上哪个不求升官?但樊思在成如一让他帮忙递信后故意上报揭露,无疑是把昔日同袍的信任当做自己坐上司工参军位置的踏脚石。
樊思脸色几经变化,似乎经过了无比痛苦的挣扎,最后终于开口:“胡知州今晚带人出去了,州府的巡逻是我负责,我……我带你们出去。”
沈释看他片刻,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好。”
廊道尽头牢房内,成如一惊醒,见到沈释和樊思等人都是懵的,以为自己做春秋大梦呢。
沈释简洁地说了成家今夜发生的事。成如一瞬间就醒了。
“那丹霜和墨娘……”成如一扑上前抓着栏杆,紧张急切地问。
“人没事。我安排了人护送她们去婺州。”
樊思拿钥匙打开了牢门,豆阿馒冲进去架起成如一,花卷儿又将他身上镣铐打开,二人配合默契,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扛起人往外走。
成如一:“等等!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劫狱吗?不行这太危险了,将军你怎么能……”
“成大哥。”沈释打断他,“不只是因为你是被冤枉的,还因为你藏在心里那个关于云门十三品的秘密,我必须知道。”
他抬手挥了下,“走。”
成如一被迫闭嘴。一行人又风风火火地又冲了出去。因为行动速度太快,又有樊思打掩护,所以异常顺利地就把成如一带了出来。
顺利自然是好事,但沈释久经沙场的本能却隐隐不安。
太顺利了,往往就不是好事了。
但眼下他实在没有时间去验证,通州府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当务之急是赶紧撤退。
回到出发的废弃院落的时候,才不过半个时辰。
晏涔已经给自己换上了易容,惊讶地看过来:“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释点了头,抬手在晏涔肩膀上按了下,“嗯。遇上了樊思。”
他转头对属下下令,“给成如一换上夜行衣,检查武器,原地休整,天亮之后准备出城。”
“是!”
众人纷纷检查自己的刀剑是否锋利结实,补充暗器。
樊思好奇地指了指坐在墙根的晏涔,问阿粥:“那个小兄弟也是公子的亲卫吗?瞧着不像行伍出身。”
阿粥:“哦,那个孩子啊,他是公子碰上一个远房表弟,自己讨生活挺难的,公子顺手就带着了。”
樊思若有所思点点头。
废弃院落内有磨刀石,晏涔蹲在旁边磨手刺的锋刃。
沈释走了过来,坐在她身边,从怀中拿出块干粮,“吃两口垫垫,出城后需要急行,没时间吃饭。”
晏涔一听,那还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立刻接过来咬了两大口。
沈释适时地把水囊递到她唇边,晏涔就着沈释的手喝了两口。
晏涔吃什么都很香,沈释背靠院墙而坐,一条长腿伸出去,另一条屈膝搭手,在黑夜中静静地望着师妹鼓起来的腮帮子,近乎温柔地笑了下。
晏涔埋头吃了会儿,好不容易咽下一口,看向沈释,犹豫着问了一句:“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为什么?”
她其实是想问,你是怎么从我的师兄,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呢?
沈释平静地回答她,“不战则死。”
晏涔微微睁大了眼。
“不能逃吗?”
“不能。”
“那为什么是你去战?”
“你问题太多了。”沈释平声道,“再吃两口。”
然而晏涔是何等犟种,小小一句回避丝滑地从她左耳穿过右耳,根本没做任何停留。
“我吃饱了,”晏涔随便擦了擦嘴,执拗追问,“那你想去战吗?”
沈释薄薄的眼皮颤了下。
……五年来,晏涔是第一个问他想不想的人。
“小涔,我没得选。”他低声说。
轻飘飘的几个字,重如千钧地砸在晏涔心头。
晏涔一瞬间哑然。
这就是师兄五年前不辞而别,如今又多出来好几个边境军旧友的缘由吗?
晏涔眯起眼。她被这句话砸出了几分火气。
没办法,谁让她正是年轻气盛火力旺的年纪呢?
“谁逼你的?”她问,“那人厉害到万福观也保护不了你?”
沈释似乎笑了下,但夜色模糊了他的面容,晏涔看不清晰。
“不是。”她听见师兄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如磐石般的坚定,沉静如矗立千百年不变的雪山。
“是我后来慢慢觉得,就算有得选,我也决定这样做——因为我发现,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晏涔默默垂首,她打小调皮捣蛋,不爱念书,师兄这堆云里雾里的话实在难懂,晕的她有心想一头把师兄撞翻。
还没来得及施行,晏涔就突然停下手上动作。
她皱眉看向旁边墙壁,下意识抓起自己的手刺。
靠墙而坐的沈释也察觉到了。他迅速起身,将耳朵贴在墙上。
外面一阵火光掠过,传来模糊的喧闹声。
“这边没有!”
“继续搜!逆党同伙肯定还在城内!”
“北边四个坊申请加派人手!”
“报!城南没有!”
“……”
晏涔和沈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虽然知道通州发现牢犯被劫走只是迟早的事,但这也太快了。
离天亮开城门还有两个时辰。
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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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们迅速集结,严阵以待。
对于外头的叫嚷,花卷儿提出疑问,“逆党同伙?谁啊,我们吗?”
他看向成如一,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就逆党了?”
成如一苦笑了下,摇了摇头。
“公子,让我回去吧。他们迟早会查过来,就算熬过去今晚,明日一早城门必定戒严,城中守卫都认得我,你们带着我出不去的……”
沈释看了他一眼,“是因为当爹了吗,你现在挺唠叨的。”
成如一:“……”
旁边还有一个直眉楞眼的晏涔:“翻译一下,他骂你废话真多。”
成如一:“…………”
沈释赏了师妹一个脑瓜崩。
外面四处奔走的衙役越来越多,正在挨家挨户敲门搜查。
眼见着衙役们往这边来了,陶酥递上展开的通州地图。
沈释神色冷肃,整个人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古剑般锋芒内敛。
修长分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道路线,语速飞快制定了计划。
简单来说,就是他引开追兵,其他人由樊思带着出城。
闻言,晏涔当即飞过去一个眼刀。
阿粥也苦口婆心道该多少带两个人,单独行动乃是大忌。
沈释微挑了眉:“以我的身手,带上你们才是拖后腿。”
阿粥:“……”好吧将军说的也没毛病。
沈释绑好手臂上的暗箭,走到樊思面前,问:“我还可以信任你吗?”
樊思面露赧色。
将军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他知道自己把昔日袍泽的家信当作青云梯的事。
“您、您放心!”樊思站得笔直,下意识恢复了军中站姿,“这次我一定完成任务!”
樊思毕竟是明面上的官家人,如果有什么风险最低的出城方式,那就是由樊思带他们出城了。
这也是沈释为什么在狱中没有拒绝樊思的原因。
“好。”沈释说,“那就按计划行动。”
话音落下,晏涔抓住他衣角,眼中流露出几分焦躁,但沈释只是抬手在她肩上按了下。
沈释望着她的眼神如大雪覆林般沉静,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摇。
“祖师爷在上。”他嗓音中含着点笑意,“我这五年习武没有偷懒。”
院中没点火,光线昏暗,但沈释还是看见了晏涔眼角噙着的泪。
小师妹从小就惯会装可怜骗他心软。
……但这次不是装的了。
沈释注视着她,低声说,“我一定平安回来。我保证。”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照亮了门前。
“笃笃笃!有人吗!官府搜查朝廷要犯!”
“头儿,这家好像没人住,荒废了有两年了……”
“没人?啧,那岂不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来人!给我把门踹开!”
两个衙役上前,抬腿一踹,“哗啦”一声木门碎了一地。正当他们要往里走的时候,视线死角处突然闪出一个黑影,一把沙土扔了过来,瞬间迷了打头阵两个衙役的眼睛!
“啊!该死!什么人!”
“有埋伏!”
“他跑了!快追!快追啊!”
喧哗纷沓风一般卷过街巷。
持着火把的衙役们追着黑衣人而去,废弃院落门前很快冷清下来,唯有一地碎裂的门板凄凄惨惨。
片刻之后,门内再次现出个人影来。
晏涔戴着蒙面巾,望着沈释早就看不清的身影,吸了吸鼻子,粗暴地抬袖擦了擦脸。
“走。”她回头对阿粥说。
一行人迅速出了院子,钻入小巷,没入夜色中。
14. 拓片的诅咒(十二)
成如一的风寒初愈,身上还有刑讯的伤,便由豆阿馒背着他。
晏涔走在旁侧,和气地开口:“成参军,墨娘托我照顾好你。”
她的易容扮相是个俊俏的小公子,乍一打量,会让人觉得她是个谦逊有礼的读书人,本能地信任。
她略略垂了垂眼,有些不好意思:“我与墨娘一见倾心,待此事了结之后,想登门提亲呢。”
豆阿馒脚底踉跄了下,险些把背上的人颠下来。
成如一睁大眼:“啊、这、这位小兄弟……你是……”
晏涔一拱手:“晏燎云,管沈释叫一声表哥。”
“竟然是公子的亲戚!”成如一激动的一直身,倒是给自己疼得倒抽一口气。
“这、这真是……唉,我老成真是高攀了……晏小兄弟,让你见笑了,第一次见面竟然是逃命路上……惭愧惭愧……”
“成参军说笑了。你是被人构陷,我知道。”晏涔一摆手,“这胡知州今夜痛下杀手,实在是穷凶极恶,你放心,晚辈既受墨娘所托,必定护送你平安与唐夫人、墨娘团聚。”
成如一听得眼眶一热,“晏小兄弟重情重义,是条好汉。难怪墨娘心悦你!”
豆阿馒:“……”
绝望地看了晏涔一眼。
晏涔面上微红,轻咳一声,仍继续道:“参军谬赞!不过参军,这胡知州为什么要将偷盗之罪诬陷于你啊?你哪里得罪他了吗?”
成如一:“嗐!还不是因为拓片存放在我负责的库房内吗?一旦丢失,我这个司工参军立刻就会发现。他若不先把我的嘴封上,让我查出端倪,岂不坏了他的事?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哦——”晏涔若有所思,“那你知道胡知州藏这玩意儿干嘛吗?”
不知道是不是晏涔的错觉,成如一爽朗坦然的语调似乎淡了几分。
晏涔侧目看去,只见夜色沉浓,成如一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神情模糊,看不出是苦笑还是无奈。
“这我哪里晓得呢?”他道,“谁能想到,小小一个通州,怎么就翻出这么大风浪来……”
晏涔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这时走在前头的樊思道:“咱们去城门,走城西青羊观那边如何?”
晏涔转首望了一眼。
阿粥窸窸窣窣掏出个绢帛,在墙根站定,陶酥燃起火折子,阿粥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了看,道:“可是去城门走东二坊最近,为何要绕道城西?”
晏涔见过那个绢帛,师兄有时候会和他的几个亲卫在那个纸卷上涂涂画画到深夜。
她无声上前两步,瞟了几眼,心中一震。
那是个地图。
不仅有主要街道和各处狭窄巷子,还有哪里能藏身,哪里有小路,哪里适合翻墙,哪里易守难攻,哪里一旦进去就是死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晏涔暗中心惊:几日之间能把一座州城摸得如此清楚,若非训练有素之人,绝做不到!
对于阿粥不软不硬的反问,樊思摇头:“那边虽然能抄近路,但住的伶人商贩多,夜里不安稳,咱们一行人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一旦被发现,吸引来追兵就麻烦了。”
这倒是合理。阿粥点点头,收起绢帛。
“还要绕道城西?”突然,身后有人不满道,“我今儿跑了一天,腿脚酸痛得很,就没有别的近路能抄吗?”
樊思眉间皱了下,转过身,耐着性子回答:“晏小兄弟恐怕没经历过这种要紧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抵达城门,天一亮就出城,走东二坊一旦被发现,后果谁来承担?”
“你凶什么?”晏燎云一脸难以置信。
樊思:“……?”
晏燎云震声道:“我表哥都没这么凶过我!”
樊思震惊更甚,沈释什么时候是脾气这么好的人了!
阿粥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时间紧迫,都少说两句,樊思你别跟他一个孩子计较……”
晏燎云嗤了一声,转头绕到队尾去了。
樊思一边带路,一边忍不住对阿粥吐槽:“这哪来的娇气大少爷?才走了几步路就喊累,公子什么时候有这种亲戚了?”
阿粥:“都说了他还是个孩子嘛,从前确实是少爷出身,没吃过什么苦。好了咱们快走吧……”
一行人在樊思的带领下,沿着偏僻的小巷急行。
空气中带着闷热的潮气,偶尔不远处瞧见火光,众人便立刻换路避开。借着夜色藏身,倒也有惊无险。
正如樊思所言,城西一带人烟稀少。越往西去,屋舍越少,荒地密林渐多。偶尔遇见一队衙役巡查,也只是匆匆而过。
行至青羊观附近,河水横在前方。
他们需要过桥到另一头的长街。
夜色之下,那河面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桥梁跨过两边河岸,无遮无掩,倘若过桥的时候被发现……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阿粥和樊思打头,成如一、豆阿馒、晏涔和另外两个亲卫在中间,陶酥、花卷儿等四人断后。
正当他们即将行至桥中央的时刻,突然平地卷过一道风。
河水泛起波纹。
身后的巷子里,鬼魅般钻出了一队巡查的守卫。
呵声陡然炸开在寂静夜色中!
“头儿,那有人!”
“站住!宵禁时分何人夜行?”
阿粥头也不回,当机立断:“跑!”
一行人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弦响!
第一声是射空箭,是对违反宵禁的人的警告。
“站住!胆敢再动一下,第二箭就是真的了!”
然而没人停下,所有人都在狂奔。
从来没觉得一道桥能这么长过。
豆阿馒正背着成如一跑到桥中央,突然他肩上一沉,背上那人身体狠狠打了个哆嗦。
豆阿馒后背的衣衫开始黏腻,被成如一流下的鲜血濡湿。
他被这滚烫的血惊了下,“成大哥!”
“没事,肩上中了一箭,死不了。”成如一的呼吸显然急促起来,“豆包儿,你听我说,把我放下,他们是冲我来的……”
“我们断后!快走!”
“公子的命令是把你活着带出去!”豆阿馒不能回头,只得咬牙跟着樊思与阿粥拼命往前奔去。
打斗的动静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守卫。远处又有火光逼近,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愈来愈清晰。
眼见着人都往这边来了,跟在豆阿馒和晏涔身边的两个护卫拔出武器,简洁道:“我们去引开追兵!”
话音未落,二人反身往另一条巷子奔去,一边跑一边挥刀砍翻路旁柴火摊子,闹出动静吸引追兵。
晏涔下意识伸手想拉住他们,可终究只抓空了。
“……”脚下一步也不能停,更没有时间伤心,只能咬着牙继续向前奔逃。
短短一天,晏涔将前十九年都没经历过的生死绝境经历了个够本。
她和这些名字很好吃的亲卫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可也能感受到他们待自己是一片赤诚之心。
她很讨厌让别人为自己牺牲,但也知道,眼下这是唯一不让众人被一网打尽的最好办法。
此刻要是把时间浪费在优柔寡断上,只会辜负大家抢出来的生路。
豆阿馒感觉到背上人攀着自己脖颈的力道渐松,颤声道:“成大哥……成大哥!你坚持住!”
樊思回头,看见成如一因为失血过多即将昏迷,停下来大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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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口气,咬牙猛地一转方向。
“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城门未开前,巡查只会更严。成大哥撑不了那么久,必须先拔箭治伤!有家药堂在附近!我们先躲进去!”
众人折入一条窄巷,攀过一个小土坡,又踩着一条人为踩踏出来的野路下去。绕过两道院落,果然见到一家药堂。
晏涔看清牌匾后愣了下。
原来是到了瑞春堂。
她轻功最好,率先翻墙进了后院,从里面把后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入,豆阿馒连忙把成如一安置在柴房里。
樊思挽起袖子,找了一坛药酒,含在口中喷在匕首上。
豆阿馒对晏涔解释:“箭伤不能硬拔,箭头有倒钩,需得从伤口里挖出来……晏、晏小兄弟,你去帮忙找找止痛的药草吧。”
“好。交给我。”晏涔没什么表情,毫不犹豫地应了。
她转身走出柴房的背影十分果决冷静,甚至有几分沈释的气质。让豆阿馒险些忘了她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姑娘。
豆阿馒想起在京城初见晏涔的那面,想起将军那句堪比被糊了双眼的“她很讲道理”,突然觉得,其实将军说的也没错。
晏姑娘再跟将军对着干,也一直分得清轻重,怎么不算很讲道理呢?
放药的屋子上了锁,晏涔撬锁后推开门,亮起火折子。
屋内药香浓郁,一面墙皆是柜子,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抽屉前都写着药名。干燥的草药气息混着木头的味道,格外安定。
晏涔混乱紧张的心绪也随之沉定了些许。
她定了定神,快速地辨别柜子上写着的药名,翻找止血的药材。三七、当归、白芨……还需要一些镇痛的曼陀罗粉……
她拉开标着“曼陀罗”的抽屉。
扣在抽屉边缘的五指倏地收紧。
……里面是空的!
曼陀罗是止痛麻沸之物,药堂必备的东西,怎会用空了还不补?
晏涔跟这空荡荡的药柜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忽听身后“吱呀”一声。
晏涔霍然回首,只见一个微胖,鬓角微白,披着外衣的身影提灯进来。
她记得这张脸。
瑞春堂宋掌柜。
她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危险的那根弦绷了起来。
宋掌柜那日是如何冷言拒绝成墨的,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他对成如一的厌恶如此之深,要是让他知道成如一身份……恐怕不但不肯救人,还得敲锣打鼓的报官去!
晏涔心中飞快组织措辞,然而尚未开口,宋掌柜把灯举高,烛火照在她脸上。
“是你?”宋掌柜怔了怔。
晏涔一时间有些尴尬。
宋掌柜望她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叹口气:“是得了风寒还没好吧?瞧你衣着光鲜,没想到是在逞强?也罢,若非实在没法子,何必要来偷药呢?你也别折腾了,我送你几服便是。”
他话语平和,面露几分慈色,说罢还真放下灯笼,去药柜前拉开抽屉,取了几味药材出来。
瞧着还真像个治病救人的在世华佗。
晏涔没作声,默默望着宋掌柜的背影。
这宋掌柜……怎么突然态度这么好?
跟那日也太判若两人了吧?
他就这么恨成如一啊?
后院里樊思还在用刀子给成如一扣箭头呢,福生无量天尊,求成参军千万忍住了别叫出声来……
几乎是一刹那,晏涔眼前又浮现了樊思含了一口药酒,喷在匕首上的情形。
药酒。她心头被触动了下。
晏涔盯着那本该放着曼陀罗粉的空抽屉,突然开口:“宋掌柜,你柜子里的曼陀罗怎么没了?”
宋掌柜提着灯笼的手微微一抖。
15. 拓片的诅咒(十三)
柴房内昏暗逼仄,堆着的半干柴草已经染上了鲜血。
樊思割断箭杆,撕开成如一肩头衣襟,只见半边身子被血染透了,便说:“豆包儿,你去找个厚布巾,待会儿拔箭的时候好让成大哥咬在嘴里。”
豆阿馒点头,立刻出去了。
他跃上屋檐,准备去附近人家的卧房里“借用”一个。
“阿粥,还需要干净的棉布包扎……”
“行,前堂应该有,我去找。”
阿粥也离开了,一时间黑暗和死寂再次吞没了柴房。
屋内只剩下了樊思和成如一。
樊思垂下手,半跪在成如一跟前。
樊思记忆里,成大哥是个豪爽爱笑的性子,他脸上总是同时具有军士的坚毅和热情的笑容。
然而这位前任司工参军此刻唇色苍白,呼吸断续,目光已经开始涣散,生机在飞快地流失。
“樊……思……”成如一嘴唇似乎动了动。
樊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了听错了。他俯身倾耳,却又听不见了。
暮色沉沉,只能听见濒临死亡之人的抽气声,和远处满城搜查的衙役守卫的叫嚷声。
还有一个“咚咚”如敲鼓的声音……
樊思意识到那是自己剧烈的心跳。
要撞碎胸腔肋骨似的。
通州城外。
官道笔直向南,唐丹霜沿着路边拄着拐杖前行。她脚下虚浮,夜起受了惊吓,又连夜赶路,气力已然不足,一个没注意,“咔”一声踩到路上枯枝,一个踉跄摔了出去。
拐棍也摔了出去,断成两截。
“阿娘!”“唐夫人!”成墨和一个亲卫连忙去扶。
拐棍脱手飞出,当场折成两截。
另一名亲卫已快步过去,准备将那断成两截的拐棍拾起。
然而他蹲下身之后,却被人点了穴似的,诡异地滞住了。
成墨抬头望去,只见那个亲卫指着地上断成两截的拐棍,指尖颤抖,声音变了调:“唐、唐夫人……”
成墨心底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扑了过去,看见断裂的拐棍中段,实心的木头里露出一个中空的腔洞。
而空腔里满满当当塞着一卷纸,因为拐棍断裂而露出半截。
成墨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她将纸卷取了出来,展开。纸是宣纸,薄而韧,边缘毛糙,鼻间隐隐嗅到墨香。
亲卫连忙举起火折子,火光跳跃,照亮了那张黑白相间的纸面。
墨迹深深浅浅,而字迹清晰分明,灵动飘逸,笔力深厚。
……赫然是一张碑刻的拓片。
通州城内。
瑞春堂后院柴房。
樊思直起身,手中握紧那个匕首。
他双眼通红,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成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拓片到底在哪儿?”
成如一费力地张开眼,唇边扯了下。
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是讽刺。
他用气音道:“樊思……你何苦呢?”
樊思一把揪起他领口衣襟,压着声量吼道:“将军去探望你的事被胡知州知道了!他以为将军是你同伙!成大哥,你但凡还感念将军对你的恩情,就不要把将军牵扯进来……”
成如一呛咳几下,断断续续道:“我、我不知道将军会来……咳咳咳……”
“你不知道将军会来?那将军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救你?”樊思咬牙切齿,“还有他说的那个你藏在心里的云门十三品的秘密到底又是什么!”
成如一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樊思气急,揪着他衣领的手一推。
“你知道那个拓片到底意味着什么吗?京城来的上官说那东西关乎大梁的国运机密,觊觎此物者视同谋逆!谋逆啊成如一!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的通州府廊道上。
胡元良与樊思相对而立。
“这今日来的是哪位啊?我瞧着面生得很,倒是没见过。”
樊思笑了笑,恭敬垂首,不动声色道:“是我跟成如一在军中时的袍泽。路过通州办事,来探望我时听说了成如一的事,便顺道看看他。”
胡元良“哦”了一声,“那难怪,”他点点头,“军中的情谊,总是比旁的深厚些。”
樊思陪着笑。
胡元良话音一转,又说,“不过啊,樊参军,我这儿有个要紧事同你说。眼下州衙迟迟找不到拓片,京城的上官已经来问罪了。你既接任了司工参军,总该把这东西找回来吧?若是找不回来……”
他双眼微弯,望过来的眼神却不带一丝笑意,“死一个前司工参军恐怕不够平息陛下怒火……你怕是也得栽进去啊。”
樊思顿时觉得脚底漆黑的池塘水面沉默地涌动起来,攀着自己双腿而上,爬到胸口,将他缠住,直至窒息。
“到时候你会是什么罪名呢?害,你看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了,成如一偷盗的拓片并非寻常物件,乃关联我大梁之国运机密,私藏或偷盗者,视同谋逆呀!若是找不回来,别说你二人了,我老胡怕是也要被诛九族!”
樊思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
他浑身森寒,心头却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啃食着五脏六腑。
“这、这下官是真不知道……胡知州,当初捉拿成如一好不容易凑齐的证据里也有我出的一份力,您不能不管下官……”
“哎,贤弟莫急。我来就是为了与你商议此事。毕竟这事也关乎我自己性命,是不是?”
胡元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小子也算命好,今日州府刚有重要发现——那成如一并非单打独斗,他有同伙!
“你说这拓片,它是不是很可能就在他们同伙手里呢?”
樊思茫然,“……同伙?”
“……”胡元良俯身耳语一番,直起身后道,“这样一来,成如一的同伙必然有所行动,若他们携带拓片出逃,我们便可一网打尽。即便他们不动,我们也可用成墨母女作筹码,逼迫成如一开口。
“州衙会放松巡守,你今夜就留在州衙守株待兔,一定要跟紧成如一,他们若要逃出通州,必定会带上拓片……”
所以樊思是奉命守在成如一牢房前。
只是他没想到,他等来的竟然是沈释。
樊思也有些迷惘——将军怎么会是成如一的同伙?
直到后来,他听晏燎云宽慰成如一的那句“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才一瞬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胡知州猜错了……!
公子他们不是成如一的同伙!
他们同样不知道拓片的下落!
那么知道拓片下落的,就只有一个人。
成如一。
樊思望着眼前奄奄一息的成如一,想到自己家中老母,想到还未成家的小妹。
想到自己一路爬到这个位置,费了多少心血。
若找不到拓片,他便是替罪羊。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死活非要把这东西藏起来……但我不想刚看到升任司工参军的机会,就要因为找不到那个该死的拓片而背上诛九族的罪名……”
樊思抓住了箭竿。
箭头多带倒刺,硬拔会像鱼钩一样撕裂皮肉,极易导致伤者死亡。
同为镇南军旧人,樊思知道,成如一更是清楚。
樊思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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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布满红血丝,手上发力,一丝一毫地往外扯着箭头,“拓片到底在哪儿!”
·
巷子狭窄,手持刀剑的守卫从两头逼近,黑影重重叠叠,犹如十八层地狱。
沈释立在巷中。
就算是沈释这样的身手,被逼入这样不利的地形也难以逃离。
更何况对面不是通州府的寻常衙役。
沈释瞥见了这些人的腰牌。
他们是皇城的秘卫,天枢卫。
天枢卫向来只听皇命,行事隐秘狠辣,胡元良再想灭口,也不至于惊动京城派来天枢卫……能动用他们,只能是陛下本人。
是陛下把天枢卫派过来的?
这城中到底有谁在?
刀剑兵刃相击之声铿锵不绝,沈释用的是地上随手捡来的刀,手起刀落间,挡住了又一波攻击。
同样,他自己身上也负了伤。
巷子太窄,长兵器施展不开,打头的两人干脆弃了兵器,同时扑上。
沈释略一侧身,与此同时拳出如电,铁指虎接连砸在二人肋部、面门,趁对方短暂丧失反抗能力的瞬间背摔。
只听两声惨叫,沈释脚边又多了两个人。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几十人了。巷中剩余的天枢卫震撼到近乎恐惧地望着他,一时无人再敢上前。
天枢卫全员精锐,在京城中可谓是横着走,还从没遇上过这种硬骨头。
这人靠肉身扛了这么久……这还是人吗?
他到底什么来头?
沈释呼吸愈重,冷峻锋利的面容也沾了血,额上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他背靠墙边,缓缓坐了下来,调整吐息。
即便如此,他也仍脊背挺直,姿态端正挺拔。整个人都如一把出鞘的剑,横陈在前。
黑铁指虎沾满血污,顺着冷白修长的手指往下滴着血。
鲜红与冷白在夜色中衬得他宛如在世修罗。
就在这时,巷子一头的天枢卫朝两侧分开,从尽头走来一人。
“就一个人,这么久都还没拿下?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都撵到这种死胡同里了,就是放两条狗也早该把人咬死了!一群废物,老子回京城就把你们全扔去喂狗……!”
那人走到近前,怒喝戛然而止。
沈释眯起眼,勉强看清了对方震惊狐疑的神情。
他忍不住挑了下眉。
天枢卫分了几支,分管缉捕、刑狱、情报、杀伐。来的这个领头人,是分管暗杀的“危月燕”指挥使,崔志。
崔志不敢置信地惊恐道:“你……你不会是……”
“……”沈释想起自己分明还戴着面巾。
这都能认出来吗?
沈释无声叹了口气,他摘下面巾,淡淡开口,“崔指挥使。”
“沈、沈将军……”崔志面色几经变换,但总体上传达了同一个意思:沈释你丫疯了吧?
“沈大将军,活祖宗,擅离驻地可是视同谋逆的死罪!你怎么能在这啊!”
“崔指挥使又怎么在此地?”沈释克制着喘息,抬眼看他,“京中来了谁?”
崔志脸色十分难看,还未开口,巷子另一头便出现了胡知州和一个头戴帷帽之人的身影。
沈释搭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
帷帽摘下,露出了一张正气凛然道脸。
沈释瞳孔骤缩。
……这也是个熟人。
师父斩立决那日,五柳街法场,坐在监刑棚里的监察御史,刘琰。
刘琰的神情简直称得上稀奇了。
他对沈释拱手作揖,直身道:“没想到本官布了这一场投石问路,没抓到那晏涔,倒是先‘问’出了沈将军?”
16. 拓片的诅咒(十四)
“投石问路……”沈释微眯了下眼。
刘琰绕过几个倒在地上的“危月燕”,负手上前两步。
“云山道长那位弟子,晏涔,她人在通州,本官没猜错吧?”刘琰道,“不知道沈将军和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什么晏涔,刘御史何出此言?”
“沈将军何必呢?证据确凿,成家门上贴了个符纸。”
刘琰倒也没瞒着他,“刘某不才,会一些笔迹辨别之术。成家门上贴着的符纸上画的符,和云山道长的画符方式一脉相承。”
分明是春三月,但沈释一张剑眉星目的脸仿佛结了冰似的。
“说到此,本官倒想起一桩旧事。”
刘琰面上显出几分微妙。
“十几年前镇南军大帅、靖国公沈临安独子奉圣旨入观修行,为父消杀孽,恰巧就是在万福观……沈将军,就算你同她有青梅竹马的情谊,眼下恐怕也不是个应当有情有义的时候。”
刘琰说着,飞快地看了眼胡元良。
胡元良连忙垂首拱手,转身匆匆离去。
胡元良走出窄巷,耳边又响起在成家门口时,这位京城上官说的话——
“胡知州,你知道她来是干什么的吗?”
胡元良举着火把凑过去,火光照亮门面,“您说谁啊?”
“晏涔。”刘琰扯下那个符纸,意味深长,“海捕文书上那个。”
胡元良:“……啥子,她在通州?!”
刘琰看向他:“如果她真的在通州,还接触过了成家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是那位道长安排她来的?”
胡元良神色微变,“那、那她是知道云门十三品的作用了,来通州找那个地方?可是、可是那个地方怎么也不会在通州啊……”
“不见到本人,谁能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云山道长至今对最后三块碑刻的下落三缄其口,他一日不开口,朝中就一日杀不得他,眼下大家伙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他那位弟子身上……”
刘琰负手迈出门槛,摇头道,“我们上次用云山道长设局,诱他那个弟子出现,但是只成功了一半,人最后还是跑了。胡知州啊,今晚咱们若是抓着了此人,那就是大功一件。但若是又让人跑了……”
胡元良恭敬跟在后面。
刘琰细细将那张符纸捋平,整齐地对折,而后揣进了宽大袍袖中的暗袋里。
“真让她找到了那地方,龙颜震怒下来,别说本官先前答应你的事了,咱俩连小命还能不能保的住都另说。”
胡元良久在官场,自然听得出其中意思。
通缉犯晏涔就在通州城中。
今夜一定要抓住此人。
而此时竟然意外撞见了镇南军将领,这边境军将领还疑似是那位通缉犯的青梅竹马……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总归,他们手里多了一份把柄。
胡元良转身走到巷子外,对衙役下令:“放出消息,就说城南好像抓到了重要人物,需要加派人手。”
·
“……”
瑞春堂柴房内,樊思拔动箭头的一刹那。
“……福生无量天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念号。
周遭本就漆黑死寂一片,颇有闹鬼的氛围,樊思又是正要做违心事,不由得惊悚地回过头去。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发觉来人竟然是沈释那个的远房表亲。
手里还拿了个长长的……拂尘?
其实樊思不怎么在意此人,没用的草包大少爷一个,在通州城中多走几步路大概就是他吃过的最大的苦头。还仗着将军远亲的身份嚣张跋扈,出言不逊,除了给将军抹黑,怕是也没什么值得人忌惮的。
樊思鄙夷此人,自然也没打算抽出时间对付他。
他上前几步,挥手将人往外推,“我与成参军有话要说,你先去外面候着——”
然后,“邦”地一下,他被当头一砸!
樊思眼前一黑,天地倒悬摔倒在地。一片模糊夜色中,他看到一根拂尘“哐当”砸在地上。
……拂尘怎么会“哐当”砸在地上?
动手的那人蹲下身来,劈头盖脸地问道:
“‘不要把将军牵扯进来’是什么意思?将军是谁?”
樊思被砸的一阵阵恶心,脖颈处绷出青筋,觉得额头上有什么湿润顺着轮廓流了下来,将视线模糊的一片红。
“你……是什么人……”
将军除了沈将军还能有谁……?
这姓晏的不是将军亲戚吗?为什么会问将军是谁?
还有,他一个草包娇气大少爷,是怎么一棒子打晕他一个前百夫长的……
樊思脑子里一团乱麻,倏忽想起之前起口角争执的时候,姓晏的嘴硬脸臭,嘴上抱怨,但似乎身手还挺不凡的。在青阳观附近那么紧迫的逃命都没掉队,也没要人帮忙……
他眼前断断续续地黑着,后脊陡然渗出冷汗。
难道、难道此人一直在伪装……
晏涔皱着眉,五指攥成拳,指缝间露出的手刺抵在樊思脖颈上。
她笃定道:“你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
樊思趴在地上,气若游丝:“你是怎么发现的……”
“刚才我去找止痛的药材,发现装曼陀罗的柜子里竟然是空的。一家药堂里,没有麻痹止痛的药材,跟隔壁面摊没有面条有什么区别?近两天城中又没有多人受伤需要用到这味药,那么,药都去哪儿了呢?”
晏涔的手刺更进一步,刀锋紧紧贴着皮肉,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地,“胡元良毒杀拓工、厢军所用的曼陀罗粉,就是从这家瑞春堂拿的吧?”
樊思面容抽动了下。
晏涔侧首,看了眼勉强支起身子朝这边看过来的成如一,继续对樊思沉声道:
“如今我才知道,这家掌柜的为何不肯卖药给成墨……胡知州要挟宋掌柜,要他拿出药堂中的曼陀罗粉下毒害人,伪造出诅咒杀人的假象……宋掌柜无力反抗,只得顺从。直到胡知州要求他对成参军下手……
“成参军于瑞春堂有恩,宋掌柜不愿毒杀恩人,只好将剩余的药材尽数藏起。但又畏惧于胡知州的权柄,只好以成参军不仁不义为由,强硬地拒绝了成墨买药的请求。”
说到这里,晏涔嗓音也如梗塞住一般。她深吸了口气,双眼在夜色中漆黑如墨。
“我猜,从沈释在狱中遇到你开始,就已经走进了你们的圈套。你一定要绕道城西青羊观,是因为你们的人手集中守在这里,布了一个让我们自投罗网的局。
“但没想到,我们还是逃了出去。你发现成参军受了伤,干脆将计就计,又带我们来到这家瑞春堂,想办法支开我们所有人,威逼成如一……这家瑞春堂掌柜是你们的同伙,你杀人,他自然会帮你抛尸。”
“哈,真是巧舌如簧……可惜了姓晏的,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不,你不是什么、大少爷,也不是将军的远亲……你究竟、究竟是什么人?”
“将军的远亲……”
刚才始终条理清晰,冷静沉着的晏涔陡然沉默了下去。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你还没回答我。你说的将军,是沈释?”
樊思被鲜血浸染的眼皮往上抬了抬,眼神混沌,但隐约能看出他传达的意思:那不是废话吗?
晏涔握着手刺的五指更紧了几分。
“你说我一面之词,”晏涔转而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暴露吗?”
樊思皱着眉。
“因为就是沈释让我防备你的啊。”晏涔说。
在废弃院落中,沈释说“遇上了樊思”的时候,手搭在她肩上按了下。
他们师兄妹极少做拍肩这种动作。
晏涔立刻明了,沈释在提醒她,小心樊思。
这是属于他们师兄妹的默契。
师兄并没有全然信任樊思,但又需要利用他一二,故而将计就计,利用樊思的身份将众人送出城。
晏涔半路上叫苦不迭,将自己伪装成娇气、吃不得苦的草包性子,也是故意为之。为的是削弱樊思对她的防备,以便更好地暗中观察樊思。
而樊思果然不出她所料,对她没有任何防备,撵她出柴房的时候,连武器都没拿。
而她挥出自己藏着小流星锤的拂尘,给了樊思当头一拂尘。
力道其实不算特别大,否则樊思的脑袋早就开瓢了。
而樊思在听到回答后,被鲜血糊住的眼睛蓦地瞪大,眼皮剧烈地颤抖。
“将军……将军他……”他嘴唇嗫嚅着,神情满是不可置信和恐慌。
晏涔眉头微蹙,她道出樊思设计他们的真相的时候,这人都没露出这种神情。
是因为……她说沈释其实根本没相信他吗?
可是他也骗了沈释,即使如此,他也在乎沈释的信任?
晏涔不懂。
她常年生活在道观中,见过很多在三清像前忏悔的人。
他们有的是做错了事,有的是被命运磋磨的无辜之人。晏涔曾问师父,为何有的人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要在乎别人待他是不是真心,在乎上天是不是保佑自己?
师父说,在乎别人的真心,在乎上天的保佑,代表一个犯了错的人仍有一丝向善的念头,代表一个人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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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敬畏。
晏涔却觉得,如果一个人有所敬畏,却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那他敬畏的,到底是什么呢?
樊思趴在地上挣扎着,额角抵在地面,发出困兽般的哀嚎。
“你们到底想得到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救他!”泪水在他脸上血迹冲刷出一道道痕迹。
“我也想知道。”晏涔不客气道。
她当然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幼时她留不住家人,少年时留不住师兄,后来师父她也留不住,救不出,甚至洗刷不了师父的冤屈……成墨母女她差点也没保护下来……
而现在,她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成如一。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出事。
“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他,”她嗓音清晰,“我不是为了跟你们作对。我是为了我师父。”
樊思一愣,余光瞥见那个拂尘,震惊涌上心头,一时间连疼痛都忘记了。
“你师父不会、不会是……”
晏涔挑眉:“云山道长。”
樊思想到那张海捕文书,更是头晕脑胀:“你、你是那个晏涔……?你是个姑娘?!”
晏涔笑了下,恢复了本音,问成如一:“拓片真的在你手里?”
方才听到樊思质问成如一的时候,她本以为樊思是不知实情,可听着听着,晏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拓片真的是胡知州私藏的,那他伪造一个假的不就好了吗?
堂堂一州知州,伪造一个大差不差的碑刻拓片,不比陷害一个司工参军容易多了吗?
这个猜想让她一时间有些毛骨悚然。
成如一听她发问,苦笑了一下。
“……是。”
晏涔瞳孔骤地缩了下。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难以置信。
成如一……真的是偷盗拓片的人?
她跟师兄忙活了半天,要给成如一证明清白,结果真凶就是他本人?!
成如一咳了几声,“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但晏姑娘,我也是没法子。胡知州要灭口接触过拓片的人是真的,我也是为了自保……而且这个秘密绝不能泄露出去……”
没等晏涔继续追问,就听瑞春堂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在外头喝道:“仔细搜!一户也别落下!”
又有人应声:“城南那边抓着人了,说是要紧的!快些来人!”
晏涔心头猛地一跳。
城南?
沈释不就是往城南去了么?
沈释走的时候明明说……他这五年习武没有懈怠。
他保证过会平安回来啊。
晏涔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成如一的衣领质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云门十三品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如果你还不说,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成如一原本脸色就白,被她这一抓忍不住疼得闷哼了一声。
柴房门外忽然“砰”地一声,有人撞了进来。
晏涔霍然回首。是阿粥。
他顾不得问樊思怎么倒在地上,只见他肩头一道刀口翻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撑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外头人越来越多了,藏在这早晚会被发现,我去引开追兵,你们快走!”
“豆阿馒呢!”晏涔问。
阿粥道:“他去引开追兵了。还没回来。”
晏涔双手攥成拳,紧了紧。
外头衙役的喝声越来越清楚,甚至已经有衙役在敲隔壁的门,木门被砸得“哐哐”直响,喧闹万分。
“你带成如一走。”阿粥抬起眼,看向成如一,又看向晏涔,目光坚决,“别管我们。快走。”
·
狭窄巷子内,沈释抬手擦了下颊边鲜血,不带任何笑意地勾了下唇角,“对。我是万福观的俗家弟子。但谁跟你说,我是为了旁人来通州的?”
刘琰挑起半边眉,“哦?看来沈将军是为了云门十三品来的?”
“非也。”
沈释撑着身后的墙壁,缓缓站起身。
他身长八尺,直身后压迫感极强,再配上那张冷脸和浑身的血,即使已经克制着自己的杀意和凌厉之气,也让每个与之对视的人不寒而栗。
沈释自小入观修行,只为消除万千杀孽,只是十数年后归来仍是尊杀神。
实在也是命运弄人。
他一双黑眸凌厉,“本将军收到密报,有南夏细作携带我镇南军布防图逃窜至通州城中——兹事体大,为防打草惊蛇,本将军特亲自来探查敌情……刘御史,胡知州,你们二人将我围困至此,将此事闹得这么大,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们二人就是南夏细作?”
17. 拓片的诅咒(十五)
晏涔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看着你们去送死吗?”
阿粥笑了下:“保护你与成参军是我们的任务。”
晏涔:“那我师兄呢?”
阿粥沉默下去。
晏涔脊背缓缓攀上颤栗,她很想问些什么,你们会不会救他,他有没有后手,能不能自保,如果你们在引开追兵的路上死了怎么办……
但她喉咙像是被硬块堵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瑞春堂掌柜的终于忍不住进来,打眼一看,屋内三个血呼刺啦的病号。
“这位兄弟,你这伤……哎呀成参军,你、樊参军、你们怎么都……算了算了,外头的人不会立刻查到我这里来,我先给你们把伤口处理了吧。”
晏涔抿唇咬着后牙,哑声道:“有劳。”
她主动退到柴房门口,把狭小的空间留给宋掌柜。
她背对着屋内,站在门口阶上。忽然身后传来成如一虚弱沙哑的声音:
“晏姑娘,阿粥,你们也听到了,外头很可能已经抓到了将军,将军是受我连累啊,他根本不知道那个拓片意味着什么……若是将军和这些曾经的同袍们因我而死,还不如、还不如就让我死在这里算了!”
阿粥盘腿坐在旁边地上等着宋掌柜上药,闻言愣了愣,慢半拍地意识到成如一说了什么。
“……”完了,将军怕是光叮嘱了亲卫要保密身份,没跟成大哥通气!
将军啊你自求多福吧,这可真不是咱们露的馅!
而成如一浑然不觉。
他诚恳中带着几分急切道,“晏姑娘,你就把我交给他们吧,这都是我自己选的!你是将军的师妹,他不会怪你的。”
话音落下,百感交集不断堆叠成高塔,最后在顶端压上了成如一的这一句稻草。
晏涔怔愣片刻,沉重高耸的复杂情绪轰然倒塌,激起一地旷寂的尘埃。
她终于明白了成如一为什么一直说把他交出去。
也明白了沈释和阿粥他们为什么坚持让她别管他们,赶紧带成如一走。
她面对沈释,便如同现在面对她的成如一。
而当她面对成如一,便如同面对她的师兄和阿粥大哥。
原来如此。
她被道观、被师父保护了十数年,潜意识里始终以为自己仍是那个在尸堆里被刨出来的孩子。
但在这外头危机迫近,内里一团乱麻的紧急场面下,她竟然无师自通,在刹那间忽然看清了高塔底下的众生相,懂了“天地万物与我为一”的意思。
晏涔内心的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平白抽条似的长了一截,变成了个大人。
可她又是夹在中间的那一个。
因为她是沈释的师妹,是沈将军交代了要保护的人,所以阿粥和豆阿馒、还有更早就已经帮他们引开追兵的亲卫们、甚至成如一也不愿连累她……宁愿用自己的性命保护她。
无论她想不想,接不接受。
他们的好意比山还重,没有任何过错。却压得晏涔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在这片摇摇欲坠、随时会崩塌的夜色里理解了所有人。
唯独恨着夹在中间的自己。
若是她能再强一些,若是她能做的再多一些……
“你说你怕连累我们?”晏涔突然半侧过身。
宋掌柜已经把成如一伤口里的箭头取了出来,洒了药粉包扎起来。
成如一撑着旁边柴火堆起身,悲哀地望过来。
“成参军,你从前也是军中一把好手。”晏涔说,“我没上过战场,我不懂,所以请教成参军,战场上可有认输逃跑一说?”
成如一捏成拳的手紧了紧。
“你现在觉得,自己走在沼泽地上吧。”晏涔用力抿了下微微干裂的唇,双眸却分外沉静、凛冽地望过来。
成如一恍惚间,觉得自己看到了将军刚到镇南军中时的模样。
那双同样沉静、凛冽、执拗的眼。
“看到别人拼尽全力甚至豁上性命保护自己,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拒绝,也不能救别人,更不用说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很绝望吧?好像命运如酷刑,偏要让你活着,偏又让你什么都做不了。”
晏涔字字句句都如刀子往成如一心上扎,他一个军中汉子,几乎被说出了热泪。
大家明明都对彼此有那样多的善意与好心。
可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所有人都很难过的境地呢?
成如一抬手捂住脸,脊背无声地抽动着。
晏涔声音微沙而清晰,“太绝望了,太痛苦了,所有路都被堵死了,所以干脆一死了之,是吗?虽然死亡也很痛苦,但只是一瞬间的事,只要一瞬间之后,就再也不需要面对那种绝望了……至于你的死亡的痛苦,交给你的妻女承担,还是同袍承担,都无所谓,是吗?反正痛苦的不是你了。”
成如一:“不!我也不想如此……我是想把这件事瞒下来,最好是带入地底,这样所有人都会安全……”
宋掌柜一边给阿粥包扎,不忍心道:“姑娘,你这话说得太过了……”
阿粥却笑道:“我倒觉得这话入骨三分,有种被剖开胸膛、酣畅淋漓的痛快。”
“我师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晏涔的话头转得突如其来,打的人猝不及防。
宋掌柜也忍不住看过来,竖起耳朵偷偷听着。
“一棵树因为无用得以不被砍伐,但一只鹅因为不会鸣叫,实在无用而被杀了待客。今日你做有用的树,我做无用的树,你死了,我活了。可待明日我是那个无用的鹅呢,岂不是还是保不住性命?”
凭什么这一切只能导向一个又一个牺牲的循环?
凭什么她只能被动地接受被保护,或者不被保护。接受师兄的离开,或者师兄的牺牲。
……她不要。
五年前那间空荡荡的书房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晏涔,提醒着她师兄的离开。
这一次,就算是绑,她也要把师兄绑回来。
晏涔仰头,望向后院上空灰沉压抑的夜幕。她眼眶微红,轮廓圆润而漂亮,目光却执拗、锐利、怒火中烧,仿若能刺穿一切的剑。
她不要伯仁因她而死,不要重如泰山的善意,她要亲自踩到刀山火海上,亲自操刀自己的命运。
她不要老天提供的答案。
她只要自己选择的结局。
成如一满脸泪水,眼底震动,“守口如瓶”的瓶子已经在破裂的边缘。
晏涔静默片刻,给他留了情绪缓冲的余地,道出最关键的:
“成参军,把真相说出来吧。树没有错,鹅也没有错,我们应该联手对付那个砍树杀鹅的人,否则今日你死,明日便是我死,前路永远都是死局啊。”
小小的柴房仿佛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水面之上,而房内是一片静默的水面之下。
“说出来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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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突然响起一道微弱的声线,众人循声望去,见是躺在地上,被宋掌柜清理伤口的樊思。
“胡知州一直说,此事关系到大梁机密,若是、若是找不回来拓片我们都得完蛋……咳咳,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狗屁机密让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成如一痛苦地闭上了眼。
半晌,终于哑声开口。
“工部修筑新官道只是表象。陛下真正的目的,是挖掘前朝魏令最后十三件传世的碑刻,云门十三品。
“据说这十三块碑刻中,藏着前朝皇室私库的位置。”
晏涔霎时间屏住了呼吸。
阿粥目瞪口呆,“私库,还是前朝的,那岂不是有很多金银财宝……”
“难、难怪啊,难怪那么怕拓片丢失,怕旁人知道……”樊思喘息艰难地笑了起来,头晕眼花地啐了一口,“为了点钱财,就把我们都往死路上逼!”
晏涔按捺住沸腾的心绪,稳住声线道:“你的意思是,胡知州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才去一一灭口接触过拓片的人。”
“不……胡知州也只是奉命行事的人,真正要封锁这个消息的是陛下。”成如一苦笑道,“否则我何必死守着不敢告诉任何人呢?”
他说,“我在镇南军中时,曾在南地听过私库的传闻,据说里面藏着金银财宝万千。但大家伙一直只当个故事听,没人认为是真的。
“直到这次工部到通州来修筑官道,我才发现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陛下耳朵里。他们还搞出一个图纸,要按照那个图纸挖掘碑刻。
“后来拓工黄复阳出事,挖出拓片的那个厢军也死了,我意识到他们是在灭口,我迟早是下一个。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盗出拓片,藏了起来。
“胡知州发现此事后十分惊骇,将我下狱想要逼问我拓片的下落,我始终不承认,他又杀不得我,只好这么僵持着。后面的事情你们就知道了,将军来了通州。”
晏涔一时间愣住了,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个缘由,终于揭开了朦胧的面纱,露出了真面目。
近年来国库空虚,正是缺钱的时候,民生不算平稳,也难怪陛下一定要找到这个私库。
晏涔匪夷所思:“所以我被通缉真的是因为,陛下认为我作为师父的弟子,知道剩下三块碑刻的位置。”
师父被判斩立决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针对她的陷阱,朝廷根本就是专程等着她去劫法场的!
如果不是师兄把她拦了下来……
晏涔不敢说自己的处境会比成如一更好。
阿粥问:“可将军也是云山道长的弟子,为何陛下没找他?”
“师兄都五年没回来了。”说到这个,晏涔的神情又臭了起来,“师父是去年出远门给新官道堪舆的,他能知道什么?”
阿粥赶紧闭了嘴。
“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我知道的都已经说出来了。”成如一叹道,“晏姑娘,你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自然。”晏涔毫不犹豫道,“我不但不会把你交出去,我还要去救我师兄。”
“你想怎么做?”
“首先,我要知道拓片到底在哪儿。”
成如一默了默,“在我夫人用的拐棍里面。那拐棍可以掰成两截,中间有一段空心。”
晏涔:“……”真不愧是军匠啊。
是你该能工巧匠的时候吗你就在这开始小巧思了?
18. 拓片的诅咒(十六)
狭窄巷子内,沈释抬手擦了下颊边鲜血,不带任何笑意地勾了下唇角,“对。我是万福观的俗家弟子。但谁跟你说,我是为了旁人来通州的?”
刘琰:“哦?看来沈将军是为了云门十三品来的?”
“非也。”
行伍中人无论何时都是肩背挺拔的。沈释撑着身后的墙壁,缓缓站起身,显露出那一身玉山松骨,和在沉默中随时可以爆发的杀意和冷厉。
他自小入观修行,只为消除万千杀孽,然而十数年归来后,仍是尊杀神。
实在也是命运弄人。
沈释缓过那口气,便肯多施舍刘琰几个字。
他一双黑眸冷冽,直直逼视着对面的监察御史。
“上月,国公府中生变,遭南夏细作潜入盗走了府中机关布防图,后得到密信,细作逃窜至通州城中。兹事体大,为防打草惊蛇,本国公特地隐藏了身份,亲自来追查。”
刘琰脸色微变。
他一时忘了,老靖国公沈临安膝下只一子,他死后爵位就传给了沈释。
反正近两年南地安稳,通商繁荣,他只要以靖国公的身份行走,就能钻“将帅不得擅离驻地”这个空子!
沈释上前一步,目光淡淡落在刘琰身上。
“刘御史,你应当也知道我国公府内有多少镇南军机密,倘若机关被南夏破解,边军布防、军械库存被泄露,致使边关失守血流千里,这样的后果,你担得起吗?
“而今你与胡知州惊动满城,莫名将我围困至此,若是城中细作听闻风声遁逃该如何是好?还是说,你们二人就是南夏细作,此举就是为了相助南夏?”
危月燕指挥使崔志连忙后退两步道:“刘御史,此事和我们天枢卫可没有干系,回头陛下那里你自己去解释啊……”
刘琰喉头一紧,但很快镇定下来,冷哼一声,“靖国公扣帽子吓唬我一个文官有什么意思?下官偶遇靖国公,请国公回州府坐一坐喝杯茶而已,绝无为难国公之意。”
刘琰不亏是言官出身,轻易绕开了沈释的圈套,把自己择了个干净。
沈释站在那里看着他,抬手甩了甩往下滴的鲜血。
刘琰立刻警惕地后退了好几步,躲到崔志身后。
沈释道:“别紧张,文官大人。地上躺着的这些天枢卫都没死,你怕什么?”
刘琰:“……”
当然是想起你这五年带着镇南军打的仗就后背发毛。
然后让他眼珠子都震惊掉的事情发生了。
沈释主动摘下了铁四指,负手而立,冷淡看过来一眼道:“既然如此,那便走吧,不知贵衙门有何好茶?”
“……”刘琰跟崔志惊恐对视一眼。
他疯了吗自己上赶着去?
话都说出去了,刘琰也只能把沈释“请”回衙门。
至少这跟他的计划是一样的,刘琰没有理由不同意。就算沈释把自己的理由说出花来,刘琰今晚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拓片,和抓捕晏涔。
漫长的一夜已过去大半,州衙中的吏员衙役逐渐都醒了过来,对于自己突然晕过去的事心惊胆战。
满府上下正一片惶恐,主事的大老爷胡知州终于回来了。
胡知州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安排了吏员们回到值房,今晚全员值夜,然后又焦头烂额地安顿了沈释——把他放在了一间空出来的值房里,好吃好喝送进去,但屋外安排了三层天枢卫把守。
笑话,朝中谁不知道这位靖国公五年前回到镇南军后打的第一场仗,苍古山之战——以百人击退了南夏千人精锐,从而阻拦了数十万觊觎在边境线上的南夏铁蹄。
此事传到朝中可谓是士气如虹,人人都说老天保佑,南地失去了老战神,又迎来了小战神。
南夏蠢蠢欲动反被震慑,沈释自然是大功臣。只是因为他年纪尚轻,这才没给他升任镇南军统帅,但镇南军仍是由他这个大将军做主。
所以,不管沈释说的来通州查细作消息这事真的假的,有没有陛下批准,但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他胡元良就只能把他当功臣供着。
“多谢胡知州招待。”沈释洗干净手,换了身干净外袍,身上那股骇人的杀意终于消散了些。
刘琰挥了下手,示意胡元良可以出去了。
“靖国公别介意,今夜就由我这老头子在这陪你下棋解闷吧。”刘琰坐在棋盘边白子旁,“国公先手?”
沈释没有回答,直接在黑子旁坐了下来。修长劲瘦的两根手指夹起一枚玉石般圆润的黑子,落在棋盘的某个点上。
与此同时,他问,“刘御史在此处,那京中云山道长的案子何人负责查?”
刘琰的白子落在黑子的左边隔二的位置。是一个可以观察对手下一步动作的地方。
“国公很关心云山道长的案子啊。不过不劳国公费心,下官虽不在京中,但都察院、大理寺、刑部没有一个人闲着,该查到的、不该漏下的,三法司都会一一从水底下挖出来。”
第二枚黑子小飞挂角,落在了白子日字形的对角。
“活自然是要干的,毕竟是陛下的圣命。可你们真的能查到有用的东西吗?不然刘御史怎么会在百里之外的通州,而不是在京城审讯?”
白子紧接着落在了第二枚黑子的旁边。
“国公竟然如此担心一个犯了欺君之罪的道人,下官倒是惊奇了,国公远在南地,也八卦这桩事吗?还是说国公知道什么?”
沈释放下棋子。
“打太极太没意思,我可以同你直言。”他坦然道。
“我同云山道长有一段师徒情谊,也曾想过出家入他门下,只是后来镇南军出事,未能成行。故而在下望刘御史看在靖国公府和镇南军的面子上,告知一二,云山道长身体是否无恙?”
刘琰抬头,投过来的眼神略微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长身体不错,听大理寺说,每日清晨都要在狱中还要打一遍八段锦和五禽戏。”
沈释半垂下眼皮,眉宇松了几分,“既然如此,在下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至于案情真伪,不在镇南军和靖国公府的职责范围内,自当交由三法司秉公查明,还望刘御史早日廓清云门十三品之疑云。”
刘琰盘着的棋子手指一顿。
·
退出沈释在的那间值房,胡元良简直两眼一黑,双膝一软。
旁侧早就候着的师爷赶忙扶住上司,往胡元良嘴里塞了两颗护心丸。
“胡知州您撑住啊!这州府里大小事还等着您做主呢。”
“人手不是都撒出去抓捕那个通缉犯晏涔了吗?咱们在府里擎等着不就行了,还、还有什么好做主的?”
胡元良差点被那两颗护心丸噎死,好悬才咽下去。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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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胡知州是不是修炼出了一张乌鸦嘴,总之他话音刚落,城西就传来“轰”地一声爆炸!
脚下地面颤动,胡元良心肝胆肺齐齐停跳了下,两颗护心丸险些又从胃里吐出来!
我嘞个亲娘四舅老爷!
他这通州城里到底还有多少大佛!
胡元良原地跳起来,撕心裂肺地吼道:“来人!来人去看看城西怎么回事!”
身后值房的门被霍然推开,沈释厉色问:“怎么回事!”
“已经派人去看了……”
半炷香后,报信的终于来了——竟然是樊思。
樊思灰头土脸的,头上受了伤,发髻散乱,整个人是扑进通州府的。众吏员衙役认出他,忙上前扶起:“樊参军!这是怎么了?”
“我要见知州……带我去见知州!”
胡元良正等消息等的焦头烂额:“本官在这!樊参军,你这是怎么了!”
樊思抓住他宽大的袍袖,“知州,爆炸、爆炸好像是不知道哪来的南夏人……”
胡元良脸上血色霎时间褪去。
樊思说出了后半句:“……不知道哪来的南夏人,试图要炸开城西的暗门外逃!”
因前朝连年战乱,每个州除城门外,还会有一处暗门。
暗门主要的作用就是让城中人悄悄从这里出城刺探情报、打突击战等。
从外面看,暗门和旁边的城墙一模一样,从内也只有守城的守卫才知道怎么辨别具体的位置。
但是现在。
南夏人。
要炸开城西的暗门!
“炸开”两个字如洪钟撞响般回荡在胡元良耳边,震得他眼前一黑,倒头就要晕过去。
南夏人怎么知道暗门的位置?南夏人哪来的炸药?南夏人疯了吗非要炸开一个暗门出去不能等天亮开城门吗?!
胡元良肚子里有一万句友好问候想跟南夏人说。
好在樊思拽着他袍袖,顺势扶住了他,胡元良缓了两息,反手抓住樊思手臂,咬牙问道:“我让你在大牢守株待兔,跟着成如一看他同伙去了哪儿,你抓到人了吗?”
樊思苦着脸道:“就是跟着他们去了城西……才看见了……”
胡元良瞳孔骤缩,成如一的同伙是、是南夏人?
沈释说靖国公府的机关布防图被南夏细作偷了,而南夏细作又恰巧最近逃窜至通州城中……
南夏人为什么不等天亮后开城门再出去?
……因为他们是成如一的同伙!
州府满城搜捕了大半夜,还差点抓到人,就这架势,明日天一亮势必关闭城门满城戒严,也难怪他们趁夜剑走偏锋要炸那暗门!
胡元良大骇,猛地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杀的南夏人,天杀的成如一,天杀的拓片!
胡元良喃喃道,“那拓片一定在这群南夏人手中!他们偷了靖国公府的布防图,又偷了拓片……他们想干什么!”
来不及细想南夏人为什么会知道通州城的暗门在何处,胡元良连滚带爬地起来,要去找监察御史刘琰禀报。
然而这时,樊思拉住他的袍摆:“胡知州!拓片不在南夏人手里!”
胡元良猛地回头:“那在哪!”
“成如一藏在了家里,现在被成墨和唐丹霜带出城了!您给我一些人手,我亲自带人出城去追!”
19. 拓片的诅咒(十七)
胡元良点点头:“好。人手交给你调配,赶紧去,别耽误时辰!”
说罢,自己立刻转身匆匆朝里去。
樊思抹了把脸上的灰土,起身时状似无意地望了一眼胡元良去敲的那扇门。
他在脑海中重新确认了一遍在瑞春堂后院制定下的计划——
他们都对晏涔堪称理所当然的决心和口气惊得无言以对。
但又都莫名相信这个年轻人。
大概是因为这样“会当凌绝顶”的少年心气,他们这些上了岁数的人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吧。
晏涔问阿粥,胡知州认得沈释吗?若是他身份暴露,岂不是会被视同谋逆?
阿粥摇了摇头:“通州这边没人见过将军的真容。即使有人见过,也还有回旋余地。”
“何意?”
“将军在离开驻地前,曾给朝廷写了一封密信。信中说,南夏细作潜入军中盗走军务机密,事关重大,不宜声张。他须亲自外出追查,以防走漏风声。
“那封密信在途中会‘卡’在半路上,所以现在还没送到京城,我们手里有那封信的副本,如果出现意外,将军会用这个理由给自己打掩护。”
“南夏细作……”她抬起头,双眼在黑夜中亮的惊人。
“好,就用这个理由。”
她看向后院堆着的杂物,脑子飞快地转。
“如今城门紧闭,夜间不得出入。要想让城门打开,必须有足够紧急的理由……宋掌柜,瑞春堂里有硝石、硫黄、木炭、砒霜吗?”
宋掌柜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姑娘,你这是要……”
“道士嘛,会炼丹,也会做点花炮。”晏涔勾唇一笑。
众人:?
你们道观用花炮轰炼丹炉啊?
宋掌柜擦着额角的汗,“前三者是有一些,但砒霜没了,那日让我连带着剩的曼陀罗粉一道扔了……”
阿粥:“砒霜是为什么?”
“在爆竹里加一点砒霜,爆炸声更大,显得更像炸药嘛。城门在东……那咱们就在城西引爆,把衙役都引过去,调虎离山,就说是南夏细作干的,反正他们也没法求证。
“胡知州只要还有点脑子,自然而然的就会认为南夏细作是因为他们今夜的搜捕狗急跳墙,要带着军中机密逃跑。
“师兄此时要求前往城西捉拿细作,胡知州没有理由拒绝。我们再带着花炮半路上放一个,把师兄劫走。”
晏涔想了想,打了个响指,“我记得城西有家青羊观?道观里一定有砒霜,行,够用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回忆那张亲卫们一笔一笔画出的通州城地图,快速规划着路线。
“在城西引爆花炮的同时,樊思,你去通州府报信——哟,下手重了您见谅,还能走直线么?能啊,太好了,谢谢宋掌柜妙手回春。
“你就说自己追着成如一到了城西,正巧看见南夏细作制造爆炸,意图趁乱出城。另外,诉胡元良你找到了拓片下落,拓片被成墨母女带出城了,申请带人出城追查。
“这样一来,即使我们都失败了,你也顶多只是个办事不利的罪名,你和你的家人不会受牵连。
“第一声爆炸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会趁那一瞬间潜入州府,告诉师兄我们的计划。等把人救出来,我们就混进你带出城的队伍里,一并出城。”
晏涔虽然年纪轻,但这一番话说的迅速流畅,语气冷静,有理有据,计划更是周密条理清晰,实在让在场几个大老爷们咋舌,自叹不如。
有些人真是天生就有大将之风。
不愧是大将军的师妹。
而阿粥主动领了去城西引爆花炮的差事。
他是行伍中人,懂得辨别暗门的位置,在暗门附近制造爆炸,更显危急,会调来更多的衙役人马。
空气沉闷,明月已经被乌云彻底挡住,有种狂风骤雨到来前的平静。
樊思默默在心底念了句“太乙救苦天尊”,临走前晏姑娘强制要求的,说是增加幸运概率。
樊思挠了挠头,这东西是该这么用的吗?
但好像念完确实更有底气了似的。
他看了一眼向一个陌生上官禀报的胡知州。
一个时辰前还让他恐惧无比的一切,此刻正在被他亲手对抗着。
樊思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
“走!”他带了一队人,转身走出州府。
胡元良有事禀报,刘琰便暂且离开了沈释所在的屋子。
沈释刚抿了一口热茶,忽然听见头顶房梁上隐约有些动静。
他抬首,正对上一双黑凌凌的眼睛。
沈释眼角一抽,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额角青筋欢快跳着,沈释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色冰冷,打了个凌厉的手势。
意思是让房梁上的人赶紧滚下来。
晏涔纵身一跃,猫似的轻轻落地,没发出任何声响,正好落在屏风后。
沈释绷着脸,但还是下意识伸手,堪堪扶住她。
晏涔习以为常地抓住师兄袍袖往下扯,这是要说悄悄话的意思。
沈释俯下身,晏涔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说:“师兄,我来救你啦!”
沈释:“……”
这倒霉熊孩子!
沈释闭了闭眼,头疼地说:“阿粥呢,我不是让他看着你吗,你怎么来这了?……还有,你怎么进来的?”
“你都管不了我,还指望阿粥大哥管我?”晏涔道。
沈释:“……”
晏涔得意地眨眨眼,“爆炸的时候,你跟那个监察御史都开门冲出去了,附近的这些守卫也都被爆炸所震,有片刻失神。我就趁着这个间隙,从旁边那棵树的树干上迅速跳到了房顶,揭开瓦片钻了进来。”
沈释眉间略皱:“那爆炸是你搞的鬼?你哪来的威力那么大的火药?”
晏涔说:“不是火药,是花炮。”
“……”沈释低声说,“阿粥他们没人会这个。你何时会做花炮了?”
“那你别管。反正咱们得抓紧时间,花炮的数量没那么多,只能拖一炷香。”晏涔别开脸没有回答,显然不情愿说的模样。
“樊思确实有问题,已经被我抓住了,但现在他愿意帮我们。樊思会告诉胡元良那爆炸是南夏细作在炸城西的暗门,你同他们一起去,我们会在半路上再制造一次爆炸,假装南夏人劫走你……”
沈释突然抬手捂住她下半张脸。
晏涔的声音淹没在掌心里。
晏涔鼻腔呼吸间都是沈释手上的皂角味。可即使皂角味如此浓厚,晏涔敏锐的鼻子也还是察觉到了一丝血腥气。
哪来的血腥味?
师兄似乎没有受伤,是杀人了吗?洗都洗不去,这得是多少血……
“我不能走。”这时沈释开口道。
晏涔眼睛一瞪,当即挣扎起来。
一副恨不能骑在师兄头顶上暴揍他一顿的架势。
然而沈释实在了解自己这个师妹,早就一手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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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颈,另一只手反手捂着她的嘴,愣是靠强悍的力道把这个比年节杀的猪还难摁的师妹给摁住了。
“听我说!”沈释手臂铁钳一般箍着人镇压了她的反抗。他俯身将鬓角紧贴着她的,“晏燎云,你听师兄的。”
晏涔感觉到滚烫的热气扑在自己耳廓和侧脸,贴在一起的那块肌肤轻微的颤栗。
她心头摇摇欲坠的烦躁和尖刺,被师兄坚决的一句“晏燎云”镇回原地。
师兄很少喊她的字,要么是小涔或者晏涔,要么是师妹。如果叫她的字了,那说明事情重要紧急到一定程度了。
沈释在她耳边快速冷静道,“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胡元良和刘琰已知你在城中,如果我离开,就坐实了他们的猜测。到时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捕你!若你也搭进来,师父怎么办!”
晏涔剧烈的挣扎霎时顿住。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片刻后,沈释听见她震惊地颤声问。
沈释稍稍松了口气,把人放开,跟她说了刘琰发现的在成墨家门口贴的那张符纸的事。
晏涔一时间瞠目结舌,她易容这么久,最后露馅露这儿了?!
早知道多画两张引雷符贴在那刘琰的帷帽上,劈死这人拉倒!
“那师父如何了?”晏涔也开始头疼了,“这个刘御史我见过,当时五柳街法场行刑的时候,他就在监刑棚里,他肯定知道师父的消息……”
话头戛然而止,晏涔浓密的长睫颤了两下,她抬首望向师兄,目光诧然:“你是故意被他们抓来的?你想打探师父的消息。”
沈释冷肃绷直的唇角轻轻扬起,“师父没事,在狱中每日打一遍五禽戏,一遍八段锦。”
晏涔叹为观止,这瞧着比她还康健。
沈释没解释自己“身份暴露”是什么意思,他囫囵着将此事一带而过,安抚晏涔:“我留下,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我以祖师爷起过誓,就一定会做到,好吗?”
晏涔定定看着他,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好。”
她说,“谁知道你会不会跟五年前一样不辞而别?你平安不平安祖师爷不知道,反正师兄在我这没什么信誉可言。”
沈释一时无言。
自己造的孽,终究还是报应在自己身上了。
“再说了,我凭什么要受胡元良和刘琰的威胁?有本事砍了我,我提前下去等师父。”
“不准胡说。”沈释额角青筋又开始跳了,“你被通缉,他们是朝廷命官,你不躲着点还非要撞上来就很平安了吗?”
“朝廷命官怎么了?”晏涔理直气壮反问。
“我已经查清楚了,前面死的那些人都是胡知州威胁瑞春堂老板杀的!
“朝廷命官不是读了圣贤书好不容易才能考上的吗?难不成是圣贤书教他们胁迫无辜的药堂老板杀人,教他们威胁成如一、樊思、威胁你?
“圣贤书说什么天理昭昭……这是哪门子天理?谁惯得这帮鸟人净是毛病!”
沈释不知被哪句话戳中了,默默望着她,突然无声笑了下。
是啊,用圣贤书选出来的朝廷命官,干起了杀人的勾当,到底是谁惯出来的?
晏涔瞪过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阿粥曾说,他不如你。”
晏涔懵了。
沈释锋利的眉眼染上笑意,雪山化作冷润的山泉,温声道,“如今我发现,我也不如你。”
他正色,终于道,“好,那就按你的计划行事。”
20. 拓片的诅咒(十八)
晏涔愣怔在原地,片刻后慌乱似的移开视线,东观西望到处踅摸,“那不是废话吗,我可从来没像你一样玩失踪。”
说罢,晏涔掐着时间差不多了,转身一跃,再度攀上房梁。
顿了顿,她又露出脑袋,俯视着沈释,威胁般指了指头顶上。
头顶三尺有神明。
别忘了你发过什么誓!
沈释无奈,配合地颔首。
待刘琰回到屋内,强作镇定地将消息告知沈释后,沈释果然如计划所言提出自己可以前往城西,主持大局。
刘琰毕竟是文官,没上过战场。闻言求之不得,连忙启程。
周围那些很厉害的守卫自然也都被带走了。府中的衙役不足为惧,晏涔凭借高人一筹的轻功无声息地溜出了通州府。
靴尖点在瓦片,穿梭在夜色与屋顶,晏涔忍不住琢磨起来。
师兄和阿粥大哥的功夫都是上乘,比她厉害多了……到底什么不如她了?
难道是骂人不如她?
晏涔把通州城百家檐顶甩在身后的时候,几匹快马也正奔驰穿过通州城的长街。
“驾!驾!”
胡元良俯身压在马背上,手中马鞭不断挥下,将马策得飞快。他在最前头,沈释策马在中间,左右都有天枢卫。
刘琰落后一段距离,他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车夫也被催得满头大汗,拼命挥鞭,车轮滚滚而过。
突然,前方十字路口右侧跑出几个举着火把的衙役。
他们是在城中搜捕成如一的衙役,一边说着话,哪里想得到这个时辰会有人在大街上策马狂奔?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反应不及。眼看着胡元良那匹马已经冲了过去,马上就要当头撞上!
几个衙役脸色刹那间惨白,腿脚被钉在原地般。
沈释在后头看见这一幕,心头猛地一跳,劈手从身侧并骑的天枢卫腰间拔出佩剑,抬臂,直往前头那匹马的马腿刺去——
“吁——!”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胡元良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马蹄高高扬起,发出撕裂的嘶鸣。
他强行扭转马身,愣是在撞到衙役的前一瞬将马止住。马头扭向一旁,两只铁蹄几乎擦着那衙役的耳朵落下。
“砰!”
那衙役瞳孔紧缩,满面惊恐,一时腿软跌坐在暴躁原地踏着的马腿旁,带着哭腔道:“胡、胡知州……”
沈释的剑在半空刹住,及时挽了个剑花收回,同时左臂猛然发力勒紧缰绳,让马停住。
沈释头也不回,抬手把剑插回天枢卫腰间剑鞘,惹来那个天枢卫震撼惊叹羡慕警惕的目光。
沈释目色冷峻,视线落在前方。
胡元良官帽都没歪一下,一个文官的控马之术竟有如此水平?
后头几名天枢卫也纷纷勒马,马匹嘶鸣,蹄声渐止。
胡元良破口大骂:“这么大的跑马声听不见吗?不要命了!就知道往前冲!平时让你们好好训练,不听,就知道当个莽夫!要不是本官反应快,你小命都没了!”
衙役欲哭无泪。
胡元良骂完人,转头扬声问:“沈将军跟各位兄弟没事吧?”
沈释道:“无妨。”
胡元良松了口气,说:“那咱们接着赶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他身后一道呼啸风声,似乎有个什么东西被抛了过来。
胡元良本能地回头,只见半空中一点火星划出一道弧线,随后白光一闪。
他下意识闭眼跳马,转身往后头扑。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周遭猛地一震,火光与浓烟猛地腾起,灼烫的气浪将他推了出去!
胡元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一声剧烈的爆炸。
他离爆炸最近,耳边全是尖锐的嗡鸣。胡元良第一反应是:南夏人打过来了?
但一片烟尘中,他什么也看不清。四周马匹受惊乱窜,烟尘四起,却没见多少人影。
直到耳鸣消退些许,隐约有声音传进来:“胡知州,胡知州!”
烟尘渐渐散去,一个天枢卫跌跌撞撞冲过来,他脸上灰一块白一块的,一点天枢卫的威风都没有了。
胡元良勉强起身站稳,“怎么回事!”
那天枢卫苦着脸跟他说:“不好了胡知州,沈将军、沈将军不见了!”
胡元良大惊失色:“什么!”
·
城东。
一队人马靠近城门。
城守一开始警惕,后来看清来人是樊思,便下了城楼,迎上前:“哟,樊参军?今夜城里动静可不小,这是去哪?哎哟,你头上这是……”
“王都头,今夜是你守门啊,那可方便了。”樊思摆了摆手,十分牙疼。
“别提了,州府查到线索,咱们丢的那个东西……”他使了个眼色,城守恍然,吐出嚼着的茶叶沫子,八卦道,“听说了听说了,闹得怪邪乎嘞!怎么?查到下落了?”
“对,今夜被人带出城了,胡知州命我趁着她们还没走远,赶紧出城去追。”
樊思在腰间摸了几下,找出胡元良给的令牌。
“城西出事了,有人炸了火药……你也听见了?嗐,这不是知州忙着去那头,没空写批条,就把这个给我了。王都头,快开城门吧,唉,回头忙完这阵子,我请王兄喝酒,可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这堆糟心事!”
“呦,这可不好办。胡知州今夜可下令了,全城戒严,不准放任何一个人出城……”
王都头接过令牌,借着火把光亮眯眼仔细看了,令牌倒是真的。
樊思扶着额头,叹气:“这不是事急从权吗,谁也没料到那玩意竟然被带出城了。”
王都头想了想,“行,来个人给出城的兄弟登记,啧,还是来两个吧,写快点,别耽误樊参军时间。”
樊思:“登记也太麻烦了,回来的时候补成吗?我还能把人丢了不成?”
王都头有些为难,“这是规矩,就是胡知州自己来了也得按这个办啊,就写几个人名跟隶属,快得很。这样吧,我给你叫三个人来一块写成了吧?”
樊思勉强道:“行吧,按规矩办。不过……”
王都头听他支支吾吾,扫了一眼樊思身后的人,“怎么,你这里头有相好的不成?”
谁知这一看,还真叫他瞥见一个眉眼神气的少年正望着他这个方向。
仔细一看,又发现他身边一个高挑一个瘦削的男人,更是没见过。
王都头瞬间严肃起来,“几位兄弟瞧着眼生啊。”
樊思脸色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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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好在夜里并不明显。少年倒是不慌不忙,上前几步大大方方露出自己的脸,抱着胳膊昂首道:
“我们是奉京城的命令执行秘密任务的,你不认识很正常。身份么,不能报给你们,否则我们还怎么执行任务?”
樊思定了定神,续上自己没说完的话:“……不过我这还有几个京城来的小兄弟,是执行秘密任务的,你看这……”
拿着册子准备登记的守卫犹疑了一下,看向王都头。
王都头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盯了少年片刻。终于,他后退一步,抬了下手。
负责开城门的城守取出城门钥匙,上前打开门闩和门锁。
樊思转身后才呼出口气,冷汗顺着他头上包扎的布渗进去,伤口沙沙的疼。
一行人刚要动,突然,地上影子陡然变化,本是向后眼神,现在去却突然向前。
——一队天枢卫从各个巷道中冒了出来,分列街道两边,一时间火光冲天。
樊思脸色瞬间变了。
一个戴帷帽的男人从分列开的天枢卫后走了出来。
他摘掉帷帽,露出面容,遗憾地对那个少年说:“晏姑娘,上次我们法场未能相见,真是遗憾。”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要不是旁边人拉着,她恐怕就要提刀砍过去了。
那少年人正是晏涔。
晏涔的手臂被旁边冷着脸的男子握住,往他身后扯。
他揭下脸上易容,挡在晏涔身前,沉声道:“刘御史。”
刘琰笑道:“沈将军也在。那想必成参军也在吧?”
成如一也扯下易容,上前几步,和沈释并排挡在晏涔身前。
沈释问:“你早就算计好了,等着在城门口将我们一网打尽?”
刘琰禁不住叹道,“用沈将军来钓出晏姑娘竟然如此好用!原来三司在京城法场那次失败了,是因为没用沈将军做诱饵啊。”
“艹真是你们拿我师父设局……”晏涔没忍住骂了句。她脾气本来就不经激,咬牙越过面前二人,卯着劲要蹿出去,却被预判她动作的师兄提前往后一拽。
“待着。”沈释瞥她一眼,语气严厉,威胁之意很明显。
晏涔皱着鼻子喷出两口气,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退了回来。
沈释抬首沉定地看向刘琰:“她并不知道所谓云门十三品的下落。你们欺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此事绝非君子所为。”
“……”刘琰当即卡壳。
他一脸一言难尽:“沈将军,你能不能去那边通州百姓家敲门问问,十九岁的女子有几个没成亲的?人家孩子都有了,你说她一个十九岁的大姑娘是孩子?”
沈释冷漠地俯视着他,态度显而易见。
刘琰:“……”姓沈的简直是有病!
瞟见他们身后的城门,刘琰神情又微妙地带上点愉快的笑意。
他突然道,“打开城门。”
晏涔霍然回首,沈释和成如一惊疑地对视一眼。
“是。”守卫本就已经打开门闩,随着沉重的轰隆声,城门打开。
外面走进来几个人影。
成墨、唐丹霜还有两个沈释的亲卫,被绑着绳子,口中塞布,从城门外押了进来。
晏涔骇然失色,忍不住上前一步:“墨娘!”
21. 拓片的诅咒(十九)
成如一唇色苍白皴裂,眼瞳收紧。唐丹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成如一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成如一颊侧肌肉抽动几下,将哭未哭,似笑非笑。
他在狱中也能谈笑风生,咬紧了云门十三品的秘密这么久都没松口,却在唐丹霜没有焦点的注视下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成如一狠狠咬住嘴唇,胸膛急促起伏着,低头抹了把脸。
成如一双眼通红,但还是放缓了声音安抚孩子,“墨娘,别怕,啊,阿爹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成墨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勉力保持着冷静,抿唇点了点头。
沈释第一时间出手,死死按住晏涔的肩膀,防止她一个没拦住蹿出去。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知道了拓片在成墨母女手里的事,还有云门十三品内藏着前朝皇室私库位置的秘密。
沈释神情冷沉如冰,浑身散发着无声的威压。
他沉默地扫过押着那四人的守卫,沉声道:“看来天枢卫不只来了危月燕。还有哪一支?负责缉捕的‘井木犴’?”
“不错。沈将军好眼力。”
一个“井木犴”将薄薄的拓片交给刘琰。刘琰展开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叠好放入袖中。
刘琰理了理袍袖,继续道:“发现成家宅子空了以后,我就紧急通知一直守在城外的‘井木犴’拦截,好在是人没走远,总算把人拦下了。
“沈将军行事缜密,你那个南夏细作的理由,连我都无法反驳,不敢对你轻举妄动。
“城西爆炸的时候,‘井木犴’把消息递了回来,我得知竟然有人护送这母女二人,便猜到,你的那些理由都是为了遮掩你和那个通缉犯晏涔是一伙的……
“既然如此,我便决定将计就计,放松防守,让你成功被拦截救出,而我则带人在城门口守株待兔。”
刘琰双手展开,满意地扫视了一圈,“这不就等到诸位了?”
不待沈释开口,晏涔先“呸”了一声,一撸袖子上前一步,手臂上绑着的袖箭对准了刘琰。
刘琰后退一步:“慢着!”
“别动!”一片“唰”声,包围他们的天枢卫纷纷拔刀。
沈释拔出腿上绑着的匕首,侧身挡住晏涔后心。
阿粥等人紧随其后,横刀身前。
樊思则被这乱成一团的场景弄得脑子转不动了,一时间立在原地两眼放空。
又传来一声惊呼,成墨脸色发白,瞄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城门口一时间剑拔弩张。
被爆炸拖住的胡元良匆匆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幅景象。
胡元良打眼一看,沈释、晏涔,还有成家三人、樊思,顿时脸色五彩斑斓像个大染缸似的。
刘琰见他来了,还道:“胡老兄,这次你我可立了大功了。”
胡元良勉强笑了笑。
晏涔抬着的手臂绷紧,纹丝不动,只眉梢抬了抬:“我到底是不是通缉犯,那日法场上云山道长到底有没有被劫走,刘御史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的你们自己好像多纯洁无辜似的,冤枉我师父、冤枉我的不就是你们吗?”
此中缘由自然是不能为外人道。刘琰摇了摇头:“那也只能怪姑娘你命不好了,摊上这样一个师父。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晏涔却用一种很奇怪的神情望着他。
“我命不好?凭什么我命不好?”
夜色覆盖在头顶,她直勾勾的眼眸中倒映着幽幽火光,凝成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光点。
蛰伏的野兽锁定了猎物。
刘琰被她那眼神蜇了下般,下意识竟想要后退避开。
随即他回过神来,强行克制住了。不由得匪夷所思:他竟然被一个十九岁姑娘的眼神吓住了?!
“当年南夏铁蹄过境,我差点死在南夏人刀下,是因为我命不好吗?”她的嗓音原本是清亮的,可说着说着语速渐快,怒音微哑。
这些年压在心里的委屈与愤怒,此刻一股脑都涌了出来。
“我幸得师父收留,万福观抚养长大,可去年工部侍郎南有容一纸公文带走我师父,人就再也没回来,他老人家最后还被安上欺君之罪的冤屈……呵,原来是因为我命不好?
“如今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朝廷通缉,劫法场的罪名不由分说就按到我头上来!刘御史,你敢摸着你的良心和官帽,以都察院的名义对天发誓——这也是我命不好吗?”
刘琰挥袖一甩,刚要开口。
“刘御史可别忘了,我是道观出身,受三清庇佑。”
刘琰额角一跳。
晏涔抬手指了指上方,似笑非笑道,“头顶三尺,当真有神明啊。”
“轰隆——”
晏涔话音将落,众人头顶便滚过一声闷雷!
刘琰骇然仰首!
初春的雨水贵如油,空气中的湿润愈重。在通州百姓看来这雷声是喜悦的春鼓,但此时此刻,对于刘琰而言,却是来自神明的威慑。
晏涔的袖箭还瞄着他,刘琰心头愈是发虚,不由得疑神疑鬼起来。
莫非这姓晏的真有些道行?
原本准备的言辞也踯躅着要不要说出去。
见刘琰没作声,晏涔双眼微弯,露出了波涛暗涌下真正的刀剑。
“你们为的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不就是为了剩下那三块碑刻的下落嘛。”
她眼神紧紧钩着对面的监察御史,仿佛剜进他皮肉。
“刘御史,你为了三块石头这么卖命,又是图的什么?那位到底给你许诺了什么好处?我若是告诉你了,你能同我分吗?”
刘琰脸色终于变了。
这话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陛下交代灭口,就是为了让此事最大程度地保密,这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晏涔抖搂出来了,那他也不用活着回京了!
“晏姑娘慎言!”刘琰急声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成墨母女还在我们手里呢!”
天枢卫的刀架在成墨和唐丹霜脖子上,押着她走到晏涔面前。
“要想他们活命,就把武器都放下,束手就擒!”
晏涔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脸,垂下的手紧紧攥着。
“丹霜,墨娘……”
握着刀横在身前的成如一忍不住出声。
胡元良就站在刘琰身后不远处,刘琰低声对他说:“不能让她继续说下去了,胡知州,抓人!”
然而胡元良却站在原地没动,望着晏涔所在的方向出神。
刘琰瞪了他一眼,这人怎么莫名其妙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不再犹豫,劈手夺过旁边天枢卫手中的火把,几乎有些慌乱地从袖中取出拓片,点燃一角,拓片随即燃烧。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无声注视着那燃烧的纸片。
这被多方争夺、隐藏的拓片,在火焰面前,原来也不过一个普通的纸片,火舌轻轻一沾,就蜷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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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作灰白,如蝶翼翩飞,在震动中化作灰烬。
“……”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天枢卫将一行人全都绑了起来,押送回州府。
晏涔面上流露出的神情显然是不服的,只是己方人数也确实不占优势,这才勉强克制住了。
胡元良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回到州府,刘琰进入屋中,给自己倒了杯茶,也顾不得仪态,大口灌下,发出满足的喟叹。
胡元良跟在后面进了屋,将房门掩上,走到刘琰身边,恭维道:
“刘御史实在英明神武,一出手就把所有人都一网打尽了,连那个京城都抓不到的通缉犯也在您囊中。不知这通缉犯当真知道那剩下三块碑刻的下落吗?”
刘琰哼了声,大获全胜让他心情甚好,也懒得计较胡元良方才为何反应那样迟钝了。
“她就是不知道也得知道。谁让她那个好师父嘴硬,死活不肯说,人还杀不得呢?”
刘琰将茶盏放下,又摘了官帽,松了松筋骨。
“那云山道长没有亲传弟子,名下只记了两个俗家弟子,一个是沈释,一个就是这个晏涔。
“沈释是镇南军的主心骨,寻常人动不得,况且他回到镇南军后就不在道观了,谅他对云门十三品的事也是一无所知。
“如今咱们能抓住的线索,只有晏涔一人。无论如何也要从她口中逼出那三块碑刻的下落。”
外头衙役奔走忙碌,人影来回穿梭,脚步声纷杂。带起的风刮得灯笼微微晃动。
刘琰心情甚好,压低了声音对胡元良道,“胡知州大可放心,本官许你的通州之利,一样都不会少。
“只要找到私库,把国库的亏空补上,本官推行的新政便得以开展。通州若能配合得力,日后朝廷拨银、扶持、修路、筑堤、减税……头一份落到谁身上,还用说么?”
胡元良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刘御史为国操劳,下官自当尽力协助。”
说完,他又躬了躬身。
“那事情既已了结,夜深了,您先歇着。剩下的杂事下官去处理便是。”
刘琰似乎也有些倦意,摆了摆手。
“去吧。”
胡元良告退而出。
院中灯火通明,衙役仍在奔走。胡元良一路穿过几进院落,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走到自己的值房前,见师爷正候在那里。
“人都关进牢里了?”胡元良问。
师爷连忙躬身:“回大人,都押进牢里了,一个不落。”
胡元良点了点头,“好生待着,别为难他们。”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我去看看,别让人跟着。”
师爷一愣,随即应道:“是,大人放心。”
胡元良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往后院牢狱的方向走去。
夜深人静,牢房阴湿,空气里的霉味十分清晰。
一进正门就能觉出幽暗,油灯挂在墙上,也只能看清脚下的路。铁栏一排排延伸过去,仿佛走不到尽头似的。
地上铺着稻草,偶尔传来锁链轻响,还有犯人低咳声。
胡元良到的时候,晏涔正躺在稻草堆上,翘着二郎腿,没什么正形地慢悠悠晃着腿。
胡元良在她牢房前站住,顿了顿,低声开口:“晏姑娘。”
晏涔姿势没动,眼珠一挪,从眼角瞥过来一眼,露出个纯良无害的笑容:“哟,胡知州?你果然来啦。”
22. 拓片的诅咒(二十)
抓回来的人有点多,牢房不够用,狱卒干脆把阿粥和另外两个护送成墨的亲卫关在了一起。
三个人扒在栏杆上,一个劲儿地朝外看。
阿粥突然低呼一声:“哎哎,来了来了!”
唐小包和白交:“哎哟我去!还真来了!阿粥大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出去以后别忘了赌约啊,每人给我烧三天的洗澡水。”阿粥笑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晏姑娘说的那番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唐小包憨一些,白交心思玲珑,很快反应过来:“哦!是胡知州来了以后!”
唐小包:“啊?为啥?”
阿粥戳了戳他额头:“你动动脑子行不行?监察御史,你说他是奉谁的命来的?”
唐小包:“自然是陛下!”
阿粥鼓励地点了点头,“将军说了,陛下是铁了心要灭口,那就算我们借着樊思成功出城,他就能放过晏姑娘和成大哥了吗?”
唐小包挠了挠后脑勺:“这……好像不能。噢……所以将军才提前嘱咐了我跟白交,如果有人追上来不要往死里扛,保全自己为上?将军早猜到了刘琰有后手!”
阿粥说:“是啊,成大哥这算越狱,晏姑娘呢,本来就是通缉犯了,要是就这么跑了,那以后可就是一辈子被追捕通缉的命了。”
阿粥叹了口气,“以咱们将军那比雪山山石还硬的脾性,你觉得他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眼前吗,他不得把罪魁祸首剁成臊子?想把这铁桶似的通州撬开一条缝,那就只能是通州知州,胡元良。”
胡元良一皱眉:“你知道我会来?”
随即恍然,“所以你跟刘琰说的那番话既是威胁他,也是说给我听的。”
晏涔笑眯眯的,乖巧的像个团子似的。跟方才质问刘琰时的疾言厉色完全是两幅面孔。
她翻身坐起来,明眸灼人。
“胡知州,你不想让剩下三块碑刻被找到。不然也不会来找我了,对吧?”
胡元良被她坦诚真挚的目光瞧得不自在,挪开了视线。
“你为何如此认定?万一我就是想独占这份功劳,才私下里来逼问你呢?”
“你不会的。”牢房另一侧忽然响起一句。
角落的暗影一动,胡元良定睛一看,原来是沈释。
他靠墙盘腿而坐,坐姿挺拔端正,仿佛在脊背里插了把剑似的。
“我说的可对?”一双黑冷的眸浮现在黑暗中,沉着直锐地望过来。
“……镇南军前军斥候将踏白都将,胡元良。”
胡元良霍地抬首,目光如电射过来。
下一瞬,胡元良忽然抬手对准晏涔,露出宽大官袍下暗持的单□□。
晏涔瞳孔上倒映着尖冷的箭尖,双眼倏地睁大。
沈释霍然起身,大步上前挡住师妹,厉声喝道:“胡元良!”
胡元良:“都别动!”
双方一时间僵持住。
胡元良冷声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是指望我看在镇南军的面子上,放你们一马?”
沈释仍是面无表情,但眸底显露出了雪山崩塌后,嶙峋锐利的山石。
他浑身透着股肃杀之气。
然而下一刻,沈释余光里就瞟见晏涔扒拉着他肩头露出个脑袋,温暖的气息扑在他颈侧,沈释倏地一怔,肃杀之气倒头扔了个干净。
师妹清脆干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非也非也。这位大人,越狱可治标不治本啊。”晏涔一点不害怕似的,反而理直气壮道。
“今日我前脚跑了,你后脚就能坐实了我越狱的罪行,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通缉?”
胡元良道:“你倒是还挑上了。小丫头,你既然猜出我不想剩下三块碑刻被找齐,那也应当猜得到,我是为灭你的口来的吧。只要你死了,云门十三品就永远找不齐了。”
“谁忽悠的你?”晏涔惊奇道,“万一我师父回心转意,明儿就把碑刻下落都抖搂出来了呢?你还能去京城,在皇帝手底下杀他吗?”
胡元良:“……”
晏涔手心向下挥了挥,“所以说啊,您这不是心里也清楚得很么?就别在这吓唬我一个小丫头了,堂堂踏白都将呢,传出去您也不嫌丢人的。”
胡元良:“……”
沈释那个锯嘴的冰雕葫芦,怎么有个这么个叭叭起来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师妹?
胡元良将单□□扔到一旁地上,头疼万分地捏了捏眉心。
“你们是怎么看出我身份的?大梁建朝后我就离开镇南军入仕了,那时候都还没有你们俩。”
沈释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晏涔也从他肩头上下来,大摇大摆绕到他身前。
沈释的余光自动追踪着师妹,嘴上言简意赅解释道:“你的控马之术已经超过了一个文官该有的水平。军中最好的马军斥候也不过如此。”
胡元良不傻,立刻就想起骑马险些撞到衙役的事。
他那张脸顿时又掉进染缸里了:“只有这么点破绽,你就能推断出我的身份?我就不能只是单纯爱骑马吗?这样的文官也不少吧。”
沈释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
“城西爆炸,你下意识的指挥布局同样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胡元良轻轻一哂。
“先派一队斥候投石问路,左右夹击伏兵,后设弓箭手包围,黄雀在后。这种作风完全是镇南军中的习惯,不难推断出你是镇南军旧人。”
一身黑黢黢的夜行衣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白,霜冷的嗓音冰棱似的落下来。
“而恰巧我曾听长辈们提起过,镇南军中最顶尖的踏白都将,已经离军改入仕途了。”
沈释在镇南军中威压深重,但从不盛气凌人。在师妹面前,更是一直很好地克制着自己身上刀山血海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直到此时,才显露出一点倨傲、带着侵略性的锋芒。
“一个铁骨铮铮的踏白都将可以变成阿谀奉承、滥杀无辜的一州知州,但一个人怎么打仗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骨头还在,有些东西就改不了。
“我好歹也是镇南军现任主将,若连这点判断都没有,岂不是招人笑话?”
这里毕竟是通州州府,以官场的角度来看,沈释当着堂堂知州的面这么拆穿他实在不算“识时务”,甚至有些“过火”。
但胡元良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身体里曾经那个属于踏白都将的部分,被那句“只要骨头还在,有些东西就改不了”点燃,生出微小的火星,重新活了过来。
他爽快地抬手一拱,叹服道:“大帅后继有人。”
沈释微一颔首,“应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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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责。”
胡元良问:“你们想商量什么?我放你们走都不愿意。你们俩知不知道,今夜外头多少天枢卫把守,能活命就很好了。留得青山在,通缉什么的,以后慢慢想办法便是。”
这一句话十分耳熟,晏涔下意识望向沈释,发现沈释也看着她。
晏涔不禁回想起来,救下沈释之后,他们一行人赶往城门口的路上。
沈释听完了来龙去脉,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逃出去之后呢?”
一行人都愣住了。
成如一犹豫地说:“我这样是越狱吧……那应该会被通缉,樊思掩护我们出城,恐怕会被连累。”
樊思说:“还能连累到哪里去!眼下最要紧的是逃出去,其他的以后再说,总能解决的。”
这是大多数人面对危机时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连晏涔都因为焦虑于眼下的状况,没觉出什么不对。
但沈释却说:“排兵布阵,只看眼前一处,必败无疑。不如趁此机会,彻底解决麻烦。”
师兄冷静而果决的声音逐渐远去,晏涔回过神。
牢狱内十分安静,除了他们的谈话声,只有墙壁上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这看似平静的牢狱下,正暗潮翻涌。
这一场与胡知州的博弈,虽不像城门口时那样惊险,却也令人暗中心惊。
“不行。”晏涔听见她师兄接过话茬,语气平静,慢斯条理地回答道,“我沈释的师妹,凭什么背着通缉犯的冤屈?”
这话说的,好像他不是站在通州府牢狱,而是他镇南军大营似的。
胡元良惊诧地问:“你是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跟刘琰拼了?二位还真是好胆量……那还找我干嘛,直接在城门口跟他们干一架不就得了?”
晏涔诚恳道:“我们又不傻,那什么天枢卫都快小一百号人了,我要是干得过他们,那还不如直接打上京城去,更是省事。”
胡元良:“……”
好好的孩子,怎么长了一张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的嘴?
沈释抬手捂住她的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晏涔无辜地眨眨眼,眉梢微挑。
沈释又将视线挪开了。
他强行把话题拉回正经事上,对胡元良说:“我需要知道,刘琰为何会对此事如此尽心竭力。”
若只是简单的灭口,叫一小队天枢卫来就够了,没必要安排一个监察御史专门走这一趟,还拖家带口的带上两队天枢卫。
这不是简单的“皇命难违”能解释的。
刘琰一定是整件事中关键的一环。
胡元良面上显出几分犹豫。
他在原地来回转了几圈,拧眉沉吟,连带着那要摇晃的小火苗都凝重起来,跟静止了似的。
最终,胡元良摇头道,“我的确不希望云门十三品被找齐,更不希望那个见鬼的私库被挖出来。
“但我也没打算跟朝廷对着干。”
晏涔实在有话憋不住,愣是扒拉开沈释的手,虚心请教道:“唔,为什么呢?是什么让你不愿意到宁愿去杀好几个无辜之人?”
胡元良:“……”
好好的孩子,怎么长了一张嘴!
胡元良苦笑了下,问她:“姑娘,若是你,只要杀几个人就能保天下太平,你做不做?”
23. 拓片的诅咒(二十一)
晏涔愣了下,“我……”
沈释开口打断,“她还小,不懂这些。”
胡元良:“沈将军,我倚老卖老一句,晏姑娘不是孩子了,你继续把她当孩子只会害了她。”
沈释眉心皱起,想说什么,却又蓦然间想起晏涔因为手软险些丢命的事,终究沉默下来。
胡元良继续说,“刘琰怎么想的,他要做什么,都和我无关,我只要那张拓片和云门十三品的秘密别流传出去。
“晏姑娘,剩下那三块碑刻的下落,你到底知不知道?”
晏涔抱起胳膊,靠在栏杆上歪了下头,纯良地笑起来。
然而这笑让胡元良心里莫名开始发毛。
“其实晚辈也想问,‘如实’是怎么个如实法?我说了,大人您就会信吗?”
闻言,沈释也不禁瞟过去一眼。
晏涔无辜地两手一摊。“你看啊知州大人,我没有办法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你也没有办法证明我说的是假的,对吧。”
“但是你再看刘御史呢,我就算说一万遍我真的不知道剩下三块碑刻的位置,刘御史会信吗?陛下会信吗?
“不会。因为现在区区不才本人,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线索,是刘琰不惜得罪我旁边这位区区不才的沈大将军也要抓住的通缉犯。
“假设我不知道,那也没事,他们还可以拿我去威胁我师父。
“知州大人,我不知道你为何不想让陛下找到那个私库,但很遗憾,作为当事人之一我只能告诉你,以陛下能动用的力量,找到那个私库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
胡元良被反将一军,倒是有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这小丫头只是心直口快,未料这一番说辞字字带锋,一句句递过来,听得他不由得后脊冒汗。
局势又一次僵住了。
一声梆子敲响,自夜色中穿过重重楼阁,穿过牢狱昏暗的走廊,模糊地送了进来。
“丑时已到——平安无事——”
与此同时,城门外。
快马疾驰,转眼便到了城墙下。
王都头惊疑不定地探头望下去,只见来者十余人,皆是高头大马,气度非凡。
为首之人穿着深紫官服,拽住缰绳,高声喝到:
“大理寺卿边守拙奉命前来!速开城门!”
·
樊思捂着包着布的额头,问对面牢房的成如一:
“你说我跟将军叫将军的时候,他那个表情到底什么意思?骇的我都打了个哆嗦。”
成如一其实也不明白。
因为他也叫了。收获了同款眼神。
他琢磨了一下:“因为将军之前说要叫他公子?”
樊思百思不得其解:“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叫啥不都一样?”
唐丹霜本搂着成墨轻拍着,闻言突然开了口:“晏姑娘也在场么?”
成如一:“对,不过晏姑娘是将军的师妹,那也算自己人吧……”
成墨从娘亲怀里幽幽地抬起头:“可是晏姑娘不知道沈公子的身份啊。”
“……”沉默震耳欲聋。
成如一和樊思脸上的表情同时裂开了。
成墨火上浇油:“沈公子有意保密,我跟娘都没说呢。”
……好孩子,快闭嘴吧!
另一头的牢房内,同样沉默着。
僵持之际,胡元良忽然收到下属禀报的消息,匆匆离去。
谈判谈了一半,谈判对象跑了,晏涔和沈释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人一走,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晏涔无害的笑容一扫而去,唇角耷拉下来,五官像是在三九寒天里冻了一宿似的,比沈释还冷。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角落的矮榻走过去,背对着沈释坐下。
没有一丝想师兄妹叙旧的意思。
沉默半晌,身后有人试探着握住她手肘。
那人欲言又止:“师妹,你……”
晏涔并不打算回头,她硬邦邦地杵在原地,冷声说:“你有何贵干。沈大将军。”
墨色衣料上覆着的五指修长而劲瘦,闻言不由得紧了下。
沈释凝视着师妹的背影,冷峻的面容上罕见地显出了一丝茫然慌乱。
沈释这次离开驻地,并不担心自己身份暴露,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包括如何继续瞒着师妹。
……却没想到出现了成如一和樊思这两个意外。
自从发现这两个完蛋玩意把他的身份给抖搂了个底儿掉之后,沈释头顶那把无形中的剑就悬了起来。
沈释忐忑疑惑了一路,直到此时此刻,那把剑终于斩了下来。
“对不住。”沈释在榻边单膝跪下,轻轻拉了下师妹的手臂,“都是师兄的错。”
晏涔嗤笑一声,微微侧首,斜睨他一眼:“哦,你知道是错的还非要这么干?你有病?”
隐忍泛红的眼尾撞入沈释眼帘,他胸腔里一阵酸痛,心头被人狠狠掐了把。
他咽了下,低声道:“小涔,我可以解释。”
话音刚落,晏涔突然动了。
一阵劲风掀起,她左膝抵榻旋身,唰地转过来,一手揪住沈释衣领,一手攥成拳,高高扬起,整个身子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
下一瞬。
隔了两间牢房的阿粥三人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动,齐刷刷惊了一下。
“将军不会挨揍了吧?”唐小包心惊胆战地问。
白交啧啧摇头:“我看晏姑娘也是个练家子,别给将军拧成麻花了。”
唐小包半信半疑:“不能吧?将军那么能打,在军营里练兵的时候,将军可是都把咱们当棒槌摔。”
“……”白交惊奇看他一眼,“你可不就是个棒槌怎么的?”
阿粥语重心长道,“将军能打有什么用,你看他舍得动自家师妹一下吗?晏姑娘就是把他当棒槌摔,咱们将军都得说上一句谢谢师妹肯亲自摔他。”
唐小包目瞪口呆。
……
晏涔扬起的拳头停滞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来。
沈释单膝跪地,自下而上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绷直的眼角正微不可察地颤着,眼底聚集的水汽愈盛,几乎要溢出来。
沈释意识到什么,出声问:“你在恨我。你想揍我?”
晏涔脸色一顿,很烦地看了他一眼。
沈释便又了然,“你下不去手。”
他毫不犹豫道,“我知道了。我代你。”
下一瞬,“啪!”
晏涔吓了一跳,一下子弹到墙边,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怒火霎时间灭了大半,变成了匪夷所思。
她瞪着沈释颊侧清晰的五指红痕:“你干什么?!”
她都还没下得了手揍他,他就先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她这位当惯了一军主将的师兄丝毫不觉顶着巴掌痕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地解释:“你下不了手揍我,我代你,让你出气。”
晏涔噎住半晌,难以置信,一时间都找不到词骂他。
这都什么狗屁道理?
她是想揍人,但也没有让人自己揍自己的癖好啊!
晏涔的目光一瞥见那指痕就觉得眼睛被针扎了似的,躲闪不及。这力道,沈释显然没对自己手下留情。晏涔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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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怕疼怕死,你沈释就一点都不怕吗?”
沈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肉/体的疼为虚相,不过是一时的,很快会消散。”
“……”晏涔觉得自己要活活被气懵圈了。
老子的“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完蛋了师父,师兄当将军把脑子都当坏了。
您老人家快越狱来给他驱个鬼吧行吗?
但不知为何,那红痕越看越扎眼,晏涔莫名胸闷,胸口传来针扎似的疼。
她本来就气得委屈,又不愿意当着师兄的面哭,好像她先哭就输了似的。
她分辨不清这些跌宕起伏又隐秘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只能归结为烦人。
晏涔后背抵着冰冷的墙,一边烦得七窍冒烟,一边回忆师兄以前是怎么跟自己讲道理的。
她压了压暴躁,竖起一根手指,努力冷静地说,“你以前教过我,为一时意气而随意动用武力,是不对的。”
沈释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八风不动道:“嗯。但你生我气是另一回事。”
晏涔心跳漏了一拍。回过神后,晏涔彻底语塞,心里狂骂:狗屁倒灶的讲道理,这人就是找揍!
于是百感交集之下,晏涔烦到顶点,突然抬腿踹向沈释!
沈释原地不动,一下没躲。
他硬抗了这一下,一手撑着矮榻边缘才没摔了,但身形还是猛地晃了晃,闷哼一声。
晏涔没想到沈释竟然完全不躲。
她眼睛睁大一瞬,下意识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止住。
晏涔长睫飞快地扑闪着,抿了抿唇,生硬道,“你……你没事吧?”
沈释捂着胸口,脸色微微发白,但还是朝她笑了笑:“我没事。都是我自找的。”
“……”晏涔心想,不对吧,这是我的词吧?
晏涔一时无话可说,只好瞪了他一眼。
沈释虽然纵着她,但也从来不会坐等着被她欺负,能抓住反击机会的时候绝不手软。只是沈释是师兄,所以会注意力道点到为止,尽量不伤到她。
对此晏涔乐在其中。单方面的捉弄有什么意思?道观里的狸奴抓老鼠都喜欢抓会反抗的猎物呢。
两人从小打到大,这还是沈释第一次毫不还手,默默硬扛下来。
……可见,他到底有多心虚!
晏涔又气鼓鼓地坐下了。
沈释起身拍了拍衣料上沾的尘土,在师妹身旁坐下:“若是消些气了,能听我解释几句吗?”
晏涔这次没回怼,只是从眼角瞟他,算是默认的态度。
沈释问她:“我上次问你,你就没回答我。小涔,你是不是记起小时候的事了?”
不要提及任何和打仗战事有关的东西,包括自己的身份,这是捡回师妹之后师父反复叮嘱他的事。
后来万福观上下也都形成了这个默契,刻意规避了跟打仗或者南夏有关消息传到小晏涔耳朵里。
那些小时候的记忆被晏涔自己封存了起来,所以沈释也无从得知,一旦被触发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比起自己被戳破身份,沈释更提心吊胆的是万一触发或者激起了什么,师妹会不会受伤。
……但偏偏她一路上都没什么反应,好像根本没听懂似的。
晏涔犹疑须臾,语气不怎么好地回答:“算是吧。但是不多,记起来的部分也很模糊,只记得我是被扔在那的。”
沈释一怔:“扔在那?”
他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毛骨悚然起来。
晏涔:“我不是南地人。是被家里人扔到南地战场上去的。”
24. 拓片的诅咒(二十二)
通州府衙。
门口的一炷香已经燃尽了。
胡元良停下来回转圈的脚步。
他和那对师兄妹正谈到一半,突然接到消息,说是城门口来了位大人物。
京城的大理寺卿边守拙亲自来了!
胡元良急匆匆赶来,得知边寺卿和刘御史在屋内密谈,不许任何人进去。
他只好候在外面。
眼看着衙役换上了一炷新香,胡元良一咬牙,挥手让外面守着的衙役散开,自己翻身上了屋檐。
纵身一跃,胡元良险伶伶地在檐顶站住。
他扶着老腰胆战心惊,心想:不服老真是不行,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腰扭了!
胡元良在檐顶俯身,小心翼翼地掀开两个瓦片,暖黄的光从屋内透出来,他听见边守拙沉声道:
“我来时听天枢卫崔指挥使说,刘御史当着众人的面,把拓片给烧了。”
边守拙冷声严厉道,“刘琰,你好大的胆子!”
刘琰向他解释:“边寺卿息怒,此事是误会……那只是对外作戏,烧了个假的,真正的拓片我已好好保存起来了。”
“竟是如此?”边守拙惊讶道。
“千真万确。您瞧。”刘琰似乎引着他看了什么。
边守拙终于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桌边,抿了口茶,“通州运来的碑刻有损毁,眼下只有这个拓片能够完全复原碑刻的内容。此事是绝对的机密,因着陛下爱重,才将这取回拓片的差事交于你。刘御史,切莫辜负圣恩啊。”
刘琰连忙称是。
房顶上的胡元良茫然一瞬,随后目眦欲裂。
通州运送到京城的那块碑刻有损毁……?
深夜里透骨的凉意顺着他后脊爬上头顶。
所以,刘琰不是因为要灭口证人、销毁拓片才来通州的。
胡元良蓦地想起来,刘琰在拿到拓片之后,先是收进了袖中暗袋,说了几句话之后才又拿出来烧掉。
定然是在那个时候掉包的!
他故意当着众人的面烧掉假拓片,为的就是瞒过所有人,将真拓片带回京!
胡元良一手紧紧抓着瓦片,险些将瓦片抓裂。
这时又听屋内边守拙突然道:“既然如此,刘御史专心护送拓片回京。这通缉犯晏涔,就交给本官来护送吧。”
胡元良又是一惊。
他一个远在京城的大理寺卿,是怎么知道晏涔被抓了的?
刘琰道:“下官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您都说她都是通缉犯了,那能轻易让我逮着吗?”
“哼。”边守拙冷笑一声,“刘大人有自己的眼线,我边守拙就没有吗?”
刘琰勉强维持着平和的语气:“大人想是有什么误会,这样,下官去帮您问问这通州府的衙役是否有人看见过。兴许是那通州知州还没到报到我这来。”
说罢,他起身往外走。
胡元良一惊,忙放回瓦片从屋顶上跃下。
他刚落在台阶上,门就被从内打开。
刘琰走了出来。
见胡元良正好在此,刘琰肃着脸,拉他走到一旁亭中。
他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劈头问胡元良:“今晚抓回来的人都在牢里关着?”
“在呢,在呢。”胡元良压下异色,小心翼翼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寺卿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通州没惹上什么麻烦吧?”
“他非要见晏涔。”刘琰幽幽地说,“你说我能让他见吗?”
胡元良不明所以,“听大人的意思,是不能了?”
刘琰咬着牙,压低声音对胡元良道:“——你去牢里,放一把火。”
胡元良错愕抬头。
刘琰:“现在就去!做的干净点,伪造成他们越狱……快去!”
天际隐约滚过几声闷雷,心跳如愈发急促的鼓点,催促着来往衙役守卫的脚步。
一簇火光燃起,把沉闷潮湿的夜烧了个洞。那簇火光急匆匆掠过几进院子,来到大牢入口处,停顿片刻,没入黑暗中。
胡元良举着火把,再一次站在了沈释和晏涔那间牢房前。
“胡知州,如何?您考虑好了?”晏涔正坐在地上揪干草,还试图咬一下尝尝,被沈释一巴掌拍掉。
见胡元良来了,她顺势把手里的干草全扔了,兴致勃勃看过来。
火光烤着胡元良侧脸,衬得他五官深邃,“你们问刘琰这么卖力是图什么,是想知道原因,好去跟朝廷谈释放云山道长的条件吧。”
晏涔盘腿而坐,一手撑着下巴,很有几分混不吝,嘴上倒是还算客气:“谁都有自己在乎的人,胡大人应当能体谅。”
胡元良微微一愣,被这句话触动了深埋的某根弦。他略垂下目光,沉思良久。
终于,他说,“陛下的性情,沈将军应当有所了解。你觉得陛下会受你们威胁,允许你们谈条件吗?”
沈释双臂交叉靠在墙上,“看来知州大人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火光微晃,更近了一步,胡元良压低声音:“晏姑娘说的没错,今夜就算我放你们离开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但同样的,就算陛下愿意跟你们谈谈条件,也不过是扬汤止沸——他毕竟是九五之尊,想要过河拆桥就是顺手的事。”
晏涔听这话音,还挺惊奇:“知州大人这话可真够大逆不道的。那您的意思是?”
胡元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一站一坐的师兄妹同时望了过来。
一炷香之后,牢房内烧了起来。
浓烟顺着走廊滚出门外,呛得人睁不开眼。拍打栏杆的哀嚎和惊呼怒骂此起彼伏。
“救命啊!”
“着火了!放我们出去!”
狱卒们一边大声喝骂,一边着急忙慌地开锁。
“都别乱!”
“一个一个出来!”
铁门被一扇扇拉开。狱卒们连拖带拽,把犯人往外赶。
消息很快传到前院。
刘琰和边守拙匆匆赶来。刘琰抓住一个狱卒,“你们知州呢?”
那狱卒满脸都是黑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呛咳着往后指。
胡元良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肌肉清晰的手臂。他手里提着水桶,正和众人一起泼水灭火。
刘琰踉跄着扑过去抓住胡元良,身子微微前倾,借着这个动作同他耳语道:“事情都办妥了吗?”
胡元良神情仍保持着焦急,嘴唇微动:“办妥了。马车停在后门出去的小巷子里。您尽管去看。”
随后,他懊恼高声道:“下官有罪,都是下官疏忽,才酿成今日牢房失火、犯人越狱的大罪啊!下官必定倾尽全力,把犯人一一抓回来,绝不让他们逃出通州一步!”
边守拙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今夜竟然还有犯人越狱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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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京城五柳街法场那次可热闹多了!
刘琰又折返回边守拙身边,拱手垂地,惨白着张脸:“边寺卿,此地危险。这牢中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如今连放火烧狱的事都做得出来,不知还会闹出什么祸事。”
他叹了口气,既惭愧又焦急得煞有介事,“还请大人暂且回前堂歇息,这边的事,就交由下官来处置。”
边守拙一把揪住刘琰的领子:“刘琰,你疯了不成?晏涔她……”
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
院子里到处都是狱卒、吏员、天枢卫,人多眼杂,他再多说一句,事情立刻就要闹大。
刘琰被他揪得领口发紧:“边大人,下官一定尽力把人给您抓回来……眼下您的安危更重要啊……”
边守拙双目中怒意翻腾,有心给他一拳。僵持片刻,边守拙终于狠狠将人一推,松开了手。
边守拙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他毕竟是三品大员,天枢卫不敢冒着让他出事的风险。于是将人请到前一进院子的曹司值房里暂歇。
“边大人请在此稍候,一有消息卑职立刻来报。”
院外仍是嘈杂一片,而趁着这一阵兵荒马乱,刘琰和胡元良悄悄离开了人群。
通州府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
夜色深沉,巷中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挡得严严实实,车辕旁站着两个随从。
马车前,刘琰站定,“人在这了?”
胡元良恭声道,“是。”
刘琰冷笑一声。
边守拙是大理寺卿又怎么样,久在京城的人,这会儿上赶着想抢功劳了?
他就是把人杀了,也不会交给边守拙!
趁着边守拙还没发现,他带着人和拓片连夜回京便是……到时候,他就是寻到私库位置的最大的功臣!
想到这里,刘琰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炽热。
到那时,就算是陛下也不得不同意他上奏的札子……
至于这次走水,烧毁的牢狱,受伤或丧命的狱卒、囚犯……还有之前被灭口的厢军与拓工,他会命人好好抚恤伤亡者的家眷,也会拨给通州府重建牢狱的银两。
为了大梁此后百年的海晏河清,现在付出一点牺牲是必要的。
今晚他先设下了引蛇出洞之局,借通州府搜捕之名收紧网口,果然抓到了晏涔和成如一,还钓出了拓片的下落。尽管中间有一点意外,但还是可以在边守拙下手之前把人带回京。
刘琰站在马车前,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他今年不过三十。在官场上正是有一番凌云壮志可为的大好年纪。
他是科考入仕,点的是榜眼,也算是人中龙凤。自认有不输状元郎的才学,有青云志,还有一腔整顿朝局、匡扶社稷之心。
也无怪乎陛下爱重他,把取回拓片这个紧要差事交到他手里。
边守拙不想出力,却想伸手摘桃?真是白日做梦!
刘琰一边想着他那札子里的条例还能如何完善,一边伸手去掀马车帘子。
不料撩起的瞬间,寒光一闪,里面闪电般探出一把匕首,眨眼间便架在他脖子上!
刘琰的动作猛地僵住。
握着匕首的手修长而白净,腕骨微微凸起,指节分明。
马车里的人探出身来,露出了晏涔那张神采飞扬的笑脸。
25. 拓片的诅咒(二十三)
晏涔仍穿着那身夜行衣。
不远处府衙内燃烧的火光幽幽地照亮了她的双眼,好似燃着两团野火,林间的幽灵,被盯上了就永远逃脱不了。
她弯身一跃,平稳落地,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刘御史,你今日设的真假拓片之局实在是漂亮。我借来做了个真假越狱之局,你不介意吧?”
刘琰的嘴唇嗫嚅几下,磕磕绊绊地质问:“你、你怎么知道?”
晏涔舔了下虎牙,微笑着露出八颗牙。
说完,刘琰自己也反应过来了。他动作僵硬地偏过头,看向旁边垂手而立的胡元良:“胡知州,你……!”
胡元良略一拱手,毫无背叛的愧疚之意:“下官所求不过一事,那就是将秘密封锁,维持住大梁如今的太平。是您先越过了那条线,下官也只好如此了。”
刘琰觉得胡元良简直是发了癔症,这一堆话牛头不对马嘴的。
他越过什么线了?他寻找宝库,破坏他通州的什么鬼太平了?他不但没破坏,原本还准备给他通州府发钱的!
然而此时刘琰没空骂他。
“晏涔,你可知杀害朝廷命官是死罪?监察御史乃是代天巡狩,你杀监察御史就是挑衅圣上!要诛九族的!别犯糊涂!”
刘琰没有武力,但身为监察御史,小命还算金贵,试图以此跟晏涔打商量。
可惜晏涔被云山道长溺爱成了一个“大逆不道”“目无尊卑”的熊孩子,森寒的刀锋在他脖子上比划了两下,遗憾地说:“是吗?那真是太巧了。我这个通缉犯也是死路一条哎。”
刘琰:“……”
晏涔说:“御史大人,我就不跟你废话了,咱们都赶时间——你从成墨那拿到的拓片放在哪了?”
刘琰的目光瞟向巷子外。崔志带着天枢卫在外面把风,只要他一嗓子救命,他们就会冲进来收拾了这个逃犯和叛徒……
“怎么就你一个人?沈将军不在吗……哎!”
发现刘琰在顾左右而言他,晏涔的刀锋更近了一寸:“刘御史,我不跟你废话的意思,就是你也别跟我废话。我的刀比你的废话快。”
刘琰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冷汗沁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支吾半晌,直到晏涔失去耐心,再次把刀锋往前一抵,皮肉微微渗出血珠,他才心一横道,“在、在靴底的夹层里!”
晏涔道:“你自己拿出来。”
“好,好。”刘琰缓缓蹲下身,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脊背僵直着蹲下去,伸手在靴边抠抠索索地动作。
少顷,晏涔皱眉低头看去:“磨蹭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额头传来剧痛,她整个人被狠狠推了一把,匕首失手“哐当”掉在地上!
刘琰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趁着弯身蓄力,猛一抬头撞开晏涔,又一头撞向胡元良——
胡元良猝不及防,当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刘琰趁机高声大喊:“天枢卫!崔志,救命!救命!”
一边喊着,他瞥见匕首,扑过去就要抢!
原本守在巷子外的崔志闻声赶来,大吃一惊。天枢卫纷纷拔剑,剑锋森寒慑人。
刘琰即将碰到匕首的刹那,晏涔冷冷一抬眼。她五指骤然收紧,猛地向前一挥,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
刘琰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手臂伤口处鲜血争先恐后涌出来,浸湿了官袍。
崔志一惊,暗骂一声,当即要冲过来,然而下一瞬,刘琰被拎着后颈坐起来,手刺紧紧贴上刘琰颈侧。
晏涔幽冷的眼睛从刘琰身后冒出来。
“别动!”
崔志猛地刹住脚步,靴底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行,行,姑娘,有话好说,别伤人!”
晏涔眨眨眼,敛去冷色,惊讶道:“哎呀。流血了。刘御史你真不小心,下次别这样了。”
崔志:“……”
是要夸你有礼貌吗?
晏涔掌心的手刺往下滴落鲜血。血腥味直往刘琰鼻腔里涌。他强忍剧痛,颤声问,“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晏涔诚恳道,“在下没什么大志向。我只要我师父平安释放。”
刘琰忙说,“可以商量,可以商量!云山道长没死,那日法场就是个做给你看的戏,他人好好的呢,一根汗毛都没少……真的!”
“是啊,正因如此我才不敢相信刘御史你啊。”晏涔一副被坑害的老实人的模样,叹道,“你们能驴我第一次,谁知道会不会驴我第二次?”
刘琰:“……”
难道你师父真被斩首了你就会相信我了吗!
“胡知州跟我说,只要斩草除根,事情就能从根源上解决了,我觉得挺有道理的。”晏涔煞有介事,“既然这拓片是碑刻复原唯一的可能,只要毁了它,云门十三品就再也不可能找齐。到那时,陛下也就没必要关着我师父了吧?”
刘琰失声叫道,“不!不对,陛下失去了找到私库的机会,必定恼怒非常,你如此挑衅于陛下,陛下怎么可能会放过你跟你师父?就是万福观他也必定不会放过……”
大概是这个理由太过荒谬,刀锋近在咫尺刘琰都顾不上了,气急败坏,“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沈将军呢?沈将军!你是武将出身,想必懂得这个道理!”
一旁揣着袖子的胡元良豁然抬眼,但已经来不得动弹。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的往下挪,落在自己喉咙前突兀出现的刀锋上。
“确实如此。”
一道寒泉积雪的嗓音响起。
晏涔听见熟悉的声音,紧绷的那根弦微松,心里莫名安定了下来。
好像沈释在的地方,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沈释黑白无常似的出现在胡元良身后,一手按着胡元良肩膀,一手持剑,横在胡元良颈前。
与此同时,崔志也看见了他身后巷子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个人影。他们各有负伤,但仍目光凛然如刀,干脆利索地拉弓挽箭,对准了天枢卫。
沈释平静地问:“所以,该听谁的呢?”
天枢卫直属皇帝,乃是天子亲信,把刀剑对准他们,跟杀一个监察御史的效果没什么区别。都属于“嫌自己死的太慢了”行为。
崔志一脸难以置信:“沈将军,你疯了不成!”
沈释一身夜行衣,完美得融入夜色中,唯有剑锋的寒光倒映在他眼底,冷硬,锋利。
他不以为然,“让你的天枢卫后退十步。”
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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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沉默。
刘琰欲哭无泪:“崔指挥使救我……胡元良,我竟没看出你是个如此狡诈多端心思狠毒之人,你……你说说你这都办的什么事!”
胡元良发现自己设局反被骗后就掂量了下自己的身手,可惜他上了年纪,无论如何也打不过正当青壮年的沈释,只好沉着脸杵在那,单方面拒绝了刘御史的骂战。
崔志冷沉着脸,抬起一只手,朝后一挥。
天枢卫听令,缓缓退后至狭窄的巷子口。崔志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手里没武器,独自一人上前几步。
“二位,这衙门里头还正走着水呢,里里外外都焦头烂额,咱们就别费那个牛劲打太极了,二位不如直接说说想要些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都实际点。就算我用天枢卫的路子传书回京,跟陛下说放人,那也得半天的路程不是?”
沈释:“那么,还请刘御史把那张拓片交出来。”
晏涔让墙头上的阿粥过来代替自己拿着匕首,她亲自取。
沉默成了一块石头的胡知州立刻活了过来,咬牙挣扎,但被沈释的剑压了回去。
胡元良没了办法,急道:“咱们可是说好的,毁掉拓片才能断了找到私库的路,云山道长才能得救……在牢里的时候,你们明明都答应了!”
比起三句话有两句要抽风,行为完全无法预测但随时都在准备以下犯上的晏涔,沈释此人要稳定得多——他岿然不动成了一座千年雪山。
也不知道云山道长怎么教出来这对截然相反的师兄妹的。
沈释八风不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胡元良道:“胡大人,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最擅长伪装、侦查、设伏、奇袭的踏白营前任都将。”
不论是对亲师父云山道长,还是昔日并肩作战的成如一,亦或是镇南军旧人胡元良,沈释都以一种残忍的客观立场,平等审度着所有人。
他不评判任何人呈现出来的东西。只是冷静地执行先调查证据,后验实真相的顺序。胡元良的那些“好”办法,说得再天花乱坠,在沈释耳朵里恐怕还不如师妹骂他一句有信誉。
不远处的通州府传来模糊的喧嚷,衬得巷子里静得好似另一方天地。
晏涔刘琰靴底夹层摸索,终于摸到了被他藏起来的拓片。
晏涔借着火光快速看了一眼,重新折了起来,夹在两指之间对崔志晃了晃:“崔指挥使,咱们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
至此,这一夜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昭然若揭。
监察御史刘琰本打算借通州知州胡元良之手放火烧牢,把水搅浑,自己趁乱带着嫌犯溜之大吉。谁知胡元良也不是省油的灯,反手就打起了他手里那份拓片的主意。
胡元良又想着借晏涔、沈释二人,从刘琰那里把真拓片搞到手。可算盘没拨两下,就让这两人给拆了个稀碎,自己也被算入局中。
几人在这不大的通州城里互相算计了一圈,堪比推牌九抢庄一样热闹。
事情演变至此,已不是胡元良或者刘琰的主场了,而是“黄雀在后”成功拿到拓片的沈释和晏涔。
而他们关心的问题也很直接——
到底谁手里,有真正能解救云山道长的办法?
26. 拓片的诅咒(二十四)
终于拿到拓片了。
晏涔转头看了眼沈释沉冷坚毅的侧脸,暗暗松了口气。
幸亏师兄这五年将军没白干,有十个小弟能打群架。
晏涔不由得想起,在牢狱中,她同沈释坦白自己确实记起了一些幼时的事之后,师兄那张冷面上第一次流露出如此鲜明的情绪。
沈释听完惊怒交加,很严厉地问:“是谁干的。”
晏涔摇了摇头:“记不清,那个片段很模糊。”
那张轮廓冷硬的脸上略显出几分茫然,少顷,他才又小心地开口:“那你……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晏涔看了他一眼,“五年前发现你消失的那个早上。”
沈释愣住了。
晏涔是站在师兄书案前想起来的。
师兄突兀的离开,让她再一次如临其境,刺激出了封存在深处的记忆,和刻在骨血里对被抛弃的恐惧。
晏涔谁都没说,连师父也没发现。她默默承受了所有夜不能寐,用更凶狠的练武麻痹自己。
把她扔下马车的人到底是谁,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师兄的离开近在眉睫之内,晏涔可以十分清晰地恨他……也恨自己。
每次练武练到躺在地上站不起来,她都忍不住想,如果她更强一点,强到可以保护自己,可以留下师兄……
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沈释终于先开了口:“我父亲是镇南军前任主帅,靖国公沈临安。”
晏涔倏地看过去,目光灼灼盯着他。
“五年前,父亲在战场上旧伤复发,猝然病逝。镇南军无主帅,而南夏得到情报虎视眈眈,随即重兵压境,想要趁虚而入,夺我大梁疆土。”
直挺的鼻梁在微光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眉弓轮廓投下半弧形的阴影,让他的眼睛更加深邃,凝着静到极致的冷意。
“无奈之下,镇南军中的叔伯来信,问我是否愿意回军中接替父亲的位置。即使不愿打仗,当个吉祥物坐镇一两年也是好的,至少能震慑南夏。”
晏涔缓缓眨了下眼,她的茫然中夹杂着几分无措。
万福观内没人会讨论战事,不过来道观的香客当中,常有为沙场上的家人祈福的。
是而就算晏涔不曾关注四境军事,也知晓前几年大梁外邦不稳,战事不断。
但她从未想过,直面这份危险的,竟然是她的师兄。
“所以你才走得那么急。”晏涔喃喃道。
沈释默然颔首,又道,“至于我隐瞒身份和去向,是因为师父的嘱托。”
晏涔眉梢一动,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当年我们是在尸堆里把你刨出来的,而你醒来后便失忆,说明这份痛苦已经超出了你的承受能力。
“师父也不愿意你想起来那些不好的事,所以干脆将你也记在名下,望你在万福观受福德教养,摒弃前尘往事,此后逍遥自在地长大。
“在道观里没有尊卑之分,大家都是修行之人,是将帅之子还是孤女都没什么分别。所以一直也没人对你提起这些往事。”
灯火轻轻晃动,沈释停了下,似乎在斟酌言辞。
“后来……没想到南地生变,我不得不离开。而如果想对你瞒下战事的消息,就要连同我的身份一起瞒下,否则其中漏洞太多,一定圆不回来。
“那日走得匆忙,许多话来不及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只能留了‘对不住’三个字。”
晏涔闻言晃神良久。
半晌之后,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她俯身将脸埋进师兄衣料里,肩背颤抖,发出克制的哽咽声。
“……对不起,师妹。”沈释像小时候一样轻轻顺着她脊背,嗓音微涩,眼底难掩心疼。
晏涔的泪水濡湿了他大半衣料。
她对她这个师兄的了解,恐怕比沈释自己还要多。这番解释,大概是沈释尽力委婉的结果。
战场之上本就生死难料,又有南夏重兵压阵,边关局势一触即发。沈释身为镇南军统帅之子,很清楚自己这一去可能就和老国公一样马革裹尸,再也回不来。
于是道别更加艰难,解释不清,甚至难以开口。
在那样仓促紧迫的情形下,他的千言万语只能凝缩成那寥寥三字的一封信。
或许这会让师妹一时伤心,但至少能让她不必日夜提心吊胆,难以安眠。
她只要待在万福馆这样一个桃花源里,平安健康、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好。
晏涔的侧脸贴着沈释手臂,能感觉到衣料下紧实的肌肉和温热,呼吸间满是师兄身上好闻的皂角气息。
鲜活的、有热气的、会哄她的。
少顷,晏涔止住抽噎,哑声道:“要是我没想起来以前的事,你还会告诉我这些吗?”
“会。”沈释道,“现在情况不同,牵扯到师父和京城,你需要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
重逢以来,他们之间难得这样和平相处。晏涔停了片刻,问,“那你还会离开吗?”
须臾,头顶沈释的嗓音低缓而坚定:“师兄绝不再抛下你。”
晏涔收回视线与思绪,落回到手中薄薄的纸片上。
她终于留下他了。
五年前看到空荡荡书房时心口被剜去的那一块,终于没那么疼了。
晏涔的紧绷了一夜的心弦松了几分。
接下来的谈判由师兄应付,朝廷的弯弯绕绕她实在是没见过。但要救出师父,跟这帮人扯皮也是难免的。
想到这里,晏涔捧着薄薄的拓片站起身。
她总疑心自己手劲稍微大一点就会把这玩意撕碎了,于是分外小心翼翼地将它对折。
正当她打算收进自己衣衫内侧的暗兜里时,半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尖锐呼啸。
晏涔下意识抬头,箭尖直冲她拿着拓片的手而来。
寒锐的剑尖倒映在她眼底。
她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僵滞在原地。
几乎同时,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挡在她身前——
晏涔转眼被严密地拢在一个带着皂角气息的怀抱里。
而下一瞬,“噗”地一声闷响,怀抱的主人身子颤了一下。
晏涔难以抑制地睁大了眼。
她十指下意识死死揪住身前这人的衣料,声音发颤,“师兄……师兄!”
太阳穴随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巨大的恐惧和崩溃像是在深水中劈开了一道缝,经久的记忆终于跃出水面,冲到了晏涔眼前。
……
被抛下马车后,她摔进了逃命的人群当中。
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上没有哪不疼的,个头又小,好悬被踩死。幸亏一个大娘眼疾手快给她捞了起来,扛在肩上一路狂奔。
但是南夏军还是追了上来。
他们纵马射箭,高呼此起彼伏,以“打猎”的方式用箭矢瞄准逃窜的百姓,流箭漫天落雨般袭来。
大娘扛着她一边躲,一边狂骂南夏人真是狗娘养的王八犊子。突然,不重样的骂人话戛然而止。
大娘的身体剧烈一颤,原地僵滞住了。
她伏在大娘肩上,也茫然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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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地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鲜血溅在她眼睛里。她在一片血色中,看见一支长箭没入大娘后心。
那支长箭颤抖的尾羽跨越十数年光阴,与此刻沈释后心所中的那支箭重合,晏涔眼前仿佛又一次被染上血色。
晏涔本以为今日之后,她不会再给师兄离自己而去的机会。
可是……
这世间好像永远都不能遂她的愿。
当年的场景再一次复现在她眼前,师兄离开的恐惧又一次爆发。
晏涔此生最大的两样恐惧被多年压制给扭曲成了一触即溃的愤怒。
晏涔不知道自己眼底几乎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她耳边只有箭尾的铮然之音,怒火烧到她头顶,心里一个声音不断地说:“我要杀了你们。”
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自己脚下已经多了四五具尸体。
而她正半跪在地,双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向上没入一个天枢卫胸膛。
那个天枢卫的弓还握在手里,另一只手里的匕首还没来得及砍下来。
她的五官知觉缓缓突破那层膜,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两个时辰前,在成墨家中,面对随时会置自己于死地的黑衣杀手,她尚且还因心底的恐惧而没有要了对方性命,差点反被击杀。
两个时辰后,她便已身在地狱,化身修罗。
师兄的性命,让她跨越了那条天堑般的鸿沟,走上了截然相反的命运。
巷子中已陷入混战,一片金石相交的铿锵声,天枢卫和沈释的亲卫打得难舍难分。
滚烫的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晏涔握剑的手掌心开始感觉滑腻。
她唰地拔出剑,起身,弓箭手如垂死挣扎的鱼般倒在她脚下,她毫不犹豫地跨过去,机械地朝下一个弓箭手走去。
他们竟然敢在她手里夺走她的师兄。
……她要杀了他们。
而这时,一只手突然拦腰箍住了她。
晏涔眉眼间戾气浓重,反手就要刺出一剑,却听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晏涔!”
晏涔倏然愣住,脸上一片空白。
她那一腔穷凶极恶的仇恨,如三昧真火熊熊燃烧了一半,陡然被观音菩萨的杨柳净瓶水浇灭了。
而背后这位“观音”生的身高腿长,肩背宽阔,力大无比……好像还是她师兄。
晏涔卡壳一样,缓缓抬起头望去,瞥见了她师兄充满血色的薄唇。
晏涔面无表情:“……”
沈释把人拦下,拖到一个安全的角落。不等晏涔质问,抬手一扯衣襟,露出中衣外那层泛着光泽的金丝软甲。
他抓起晏涔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即使透过一层软甲,晏涔也感觉到了肌肤传递出来的滚烫气息,和那强壮而有力的心跳。
“箭只扎进了金丝软甲,没刺破我皮肉。”沈释沉声道,“小涔,抬头,看着师兄。”
晏涔怔然抬眼,对上师兄冷静坚硬的双眼。
“我今日穿了金丝软甲,否则不会用身体去挡箭。我答应过你,对祖师发过誓,一定会平安回到你身边,所以我会竭尽全力保护自己。”
沈释语速飞快,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师兄还活着,什么事也没有,明白了吗?”
晏涔眼底的血丝消退些许,她静了静,缓缓点了点头。
沈释缓缓呼出口气,仿佛后怕似的,他一把将晏涔的脸按在怀里,手臂收紧,几不可闻道:“……福生无量天尊,多谢祖师庇佑。”
27. 拓片的诅咒(二十五)
瞟见这一幕的阿粥等人都暗自啧啧称奇。沈释冷情冷性,甚少同人肢体接触,更不用说姑娘家。
看来晏姑娘这个师妹对将军而言,真的无比重要。
师兄平安无事,晏涔自然冷静下来。
理智回来以后,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拓片呢?
晏涔脊背都毛了起来。
箭射过来时她躲闪不及,拓片掉到了地上,一时间竟不知所踪。那玩意薄的要命,晏涔此刻回过神来,不由得心惊胆战:这黑灯瞎火的,一个没看见踩烂了可怎么办?
晏涔立刻与沈释两头分工,她去马车旁找拓片,沈释则提着剑加入混战,挡住想要靠近马车抢夺拓片的天枢卫。
刘琰和胡元良一左一右躲到了马车后。晏涔见他们死不了,也就没管,点起个火折子,专心在马车四周搜寻起来。
地面上没有……她伏地趴下,往马车底下望去。
果不其然,拓片掉在马车底部中央!
晏涔顾不上高兴,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手臂不够长,她苦恼地拧眉一琢磨,自己身形偏瘦,应当能爬进去……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通州府突然喧闹愈盛,传来惊恐的呼声:“不好!火势控制不住了……牢房开始塌了!来一队人跟我走!把东边的柳树砍了,挖防火带!”
晏涔眼睫一动。
而她细密长睫落下又掀起的刹那,另一只手闪电般出现,一把抓起了那张拓片!
晏涔猛然一惊,腾地从地上爬起,还不小心撞到了头。
她捂着额头,一个箭步冲出去,只见一个背影夺路狂奔,直往通州府衙冲去。
是胡元良!
晏涔心中微紧。
胡元良一心要毁掉拓片,这要是让他回到他的地盘,岂不是更难拿回来了?更何况他的“地盘”现在火势失控,比这巷子危险多了!
若真如刘琰所说,拓片一毁,寻找私库之路断绝,会导致天子的报复……那么不止他们师徒要遭殃,万福观恐怕也逃不过这一劫!
冷芒掠过,沈释一剑逼得崔志后退数步。听见动静,抽空看了晏涔一眼:“怎么了!”
晏涔万不敢赌,匆匆丢下一句:“拓片在胡元良手里!”随即转身追了过去。
沈释当即三下五除二一脚踹开崔志,打了个手势,阿粥和花卷儿立刻一同抽身,三人迅速刺破包围冲出巷子,追着胡元良逃跑的方向而去。
火舌卷过一切可燃烧之物,赤色映红了半边夜空。牢狱燃起的火本没有这么大,只在内部,但不知烧穿了哪个位置,整个牢狱内外都燃烧起来。
前半夜城西爆炸的时候,潜火队的人手都调到那边去救火了,以至于眼下还在赶来的路上。
衙役和吏员们来去匆匆,一桶一桶地泼水阻止火势蔓延。乍一看胡元良从后门冲进来都吓了一跳,连声问:“胡知州您去哪儿?”
胡元良差点撞翻一个正泼水的捕快,根本没嘴回答他们,直往火场里冲。
众人大惊失色,“胡知州!里面危险!”
“胡知州!火势控制不住了,您别进去!”
晏涔紧随而至,见状一把抓住刚提了满满一桶水的捕快,抢过水桶抬手就往自己身上泼。
“哗啦”一声浸透全身,晏涔掏出自己夜行衣配套的那个蒙面巾,在桶里浸了一遍,系在脸上,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中,头也不回地冲进充斥着浓烟与烈火的牢狱。
在她身后,沈释的身影从门内闪出。
下一瞬,入口处一根燃烧的大梁轰然砸落,挡住了唯一进入的路,也吞没了晏涔的身影。
沈释瞳孔骤然一缩,紧绷的那根弦“铮”的一声,断了。
他本能地要跟着冲进去,但被阿粥和花卷两个人死死抱住腰。
“将军!入口被堵住了!您进不去的……眼下救火要紧!”
沈释胸膛剧烈起伏,低头看过来,阿粥和他对视一眼,对上一双赤红的双眼。
里面浓烟滚滚,晏涔躬身前行,尽可能捂紧口鼻。
她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地面跟着一震,好像是燃烧的大梁砸了下来。
换做常人,第一反应肯定是“完了逃不出去了死定了”。但晏涔天生一副熊心豹子胆,打小就莽,什么死不死的她才不管,不让她干自己想干的事,比杀了她还难受。
湿面巾下,晏涔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
姓胡的老狐狸摆了她一道,她要是不报复回来,就把“晏涔”倒过来写!
况且都到了这一步了,也顾不上考虑怎么出去,只能循着记忆里瞥见胡元良身影的方向追过去。
好在没走多远,她就找到了胡元良。
胡元良背靠着一面结实完整的石壁坐着,周围勉强有一块没有可燃物的空地。
他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他正气喘吁吁地展开那张拓片,眼看着就要把它扔进旁边火堆——
晏涔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箍住胡元良手臂,干脆利索地在他手上麻筋一敲。
一阵难以言喻的酸麻猛地袭来,即使胡元良这个镇南军旧人也难以招架。
他痛呼一声,被迫松开了手。
晏涔一把抄起拓片,心惊胆战地检查了一番。
万幸只是皱了些,没有损坏。她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落了回去,连忙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内衬的暗兜里,再不给胡元良机会。
胡元良鬓角花白,已经能看出来上了些年纪,禁不住这一晚上不断的折腾。他不断呛咳着,像一条离开水快要窒息的鱼。
“晏姑娘,咳咳……你还真是不怕死,跟你师兄一样……”
对于这个评价,晏涔欣然接受:“过奖。”
胡元良:“……”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以为沈释死了直接走火入魔大开杀戒的。
胡元良意味深长道:“你不是问我刘琰究竟为何会为此事如此卖命吗?现在我快死了……不如就告诉你。”
晏涔看着他:“狐大人,你已经驴了我一晚上了,跑到这鬼地方来是为了继续驴我?”
胡元良并不知道自己在晏涔那儿有了新名字。他充耳不闻,强买强卖道:
“刘琰如此卖命,是因为陛下许诺他……咳、他只要找到前朝的那个私库,用里面的金银财宝填充了国库,陛下就会同意、刘琰上奏的变法札子……”
湿透的布巾蒙在脸上着实呼吸不畅,晏涔扯开一点,艰难喘息着,随口贫了句:
“那真是挺重要的,对我来说就跟皇帝他老人家今儿吃了米饭还是馒头一样重要。”
胡元良:“……”
晏涔的眼珠子四处转,想看看四周有没有出口能逃出去。她推开一根烧焦的木头,险些被火燎了下,呛咳几声,对胡元良说:
“这等国家大事,同我们这些在道观修行的人有什么干系?要不是我师父被抓了,那什么云门十三品送我们道观里垒石头都没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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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老狐狸,你拿这样大的事来劝我,恐怕是劝错人了。”
胡元良狐疑地搓了搓脸,疑心这句老狐狸跟前面那一声“狐大人”是配套的。
但胡元良不为所动,继续说,“他变法的其中一项,是对那些大梁的开国功臣下手。刘琰要削他们的爵、夺他们的兵权。”
晏涔扒拉木头砖块的手一顿,终于认真看了过来。
她想起来一件事。
师兄说他父亲是老靖国公,那师兄就是现在的靖国公了?
师兄还是现任镇南军主将……他也包括在变法的对象里吗?
晏涔静默站立片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摘下自己的面巾,扔给胡元良:“捂着,继续说。这里有石壁,火一时半会还烧不塌。”
胡元良看起来不怎么在乎死活,但浓烟呛人,他还是拿了起来挡在口鼻前,闷声继续道:
“刘琰这年轻人不过三十岁,根本不知道轻重死活……这帮老家伙哪个不是跟着陛下出生入死过的,哪个怀里不是揣着厚厚一沓功劳簿?谁会真的任人摆布?
“真到了那一步,逼得他们拥兵自立,这刚打下来的江山立马就得四分五裂,战火再起……大梁也才刚刚安定二十来年啊!咳咳……”
最后一句说出时,字音微颤,透着血与火湮灭后的沧桑。
“战乱?”晏涔用衣袖掩住口鼻,轻声问,“刘琰若得到私库,真的就会造成这种后果?”
胡元良凝视着晏涔,一字一字道:“千真万确。”
接着,胡元良说出了晏涔最关心的问题:“镇南军虽然是沈释后来才接管的,但他军功愈高,陛下就愈是恐惧戒备,这道理你应当明白——削爵夺权一事,靖国公府同样在劫难逃。”
晏涔微微眯起眼,走到胡元良旁边,同样背靠石壁蹲了下来。
胡元良:“姑娘,现在拓片在你手里,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现在还是觉得,我不该毁掉这东西吗?”
晏涔不语,只是将拓片拿了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突然,她问:“此事之中,人人都有自己所图。刘琰图变法,陛下图钱财,我与师兄图救出师父……老狐狸,你图什么?”
胡元良刚要开口,便被晏涔打断:“实不相瞒,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入口处好像已经烧塌了,这儿没别的出口吧?咱俩很可能都得死在这。临死之前,你就跟我说两句实话吧。”
胡元良捂着口鼻,失神片刻,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已经知道了,我是镇南军踏白营前任都将。踏白营、神锋营、游机营是军中人人敬佩敬重的尖兵营,每营都将乃是其中佼佼者。
“但我从军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也不为军功卓著、封侯拜相。”
胡元良微微仰头,目光落在虚空之中,仿佛在透过这一片狼藉的火场看向什么更遥远的地方。
“……我从军,是想为丧命于乱世的家眷报仇。”
晏涔微微侧首,深深看了他一眼。
“后来大梁建立,军功卓著者可封个一官半职。算算日子,我妻女应该重新投胎,再世为人了,我便又弃武从文……”胡元良微哑的嗓音陡然轻了,“我想让她们以后,能活在一个太平安稳的世道里。我想让她们……再也不要经历乱世了。”
晏涔眼底倒映着火光,显出一点和沈释极为相似的静。
“我女儿若是还活着,应该跟成墨那丫头差不多大了……”胡元良喃喃道。
28. 拓片的诅咒(二十六)
胡元良最初给人的印象其实不像刚直的行伍之人。
他阿谀上官刘琰,也打压下属成如一,甚至要将成如一置于死地,晏涔总觉得他是个没有底线的恶人。
可他又能为了逝去多年的妻女转世后能活在一个太平世道,赔上自己性命也要阻止大梁战火重燃……却又显得可怜可悲了。
晏涔从前在道观看世人,是以旁观的视角。
她听过神像前跪伏的信众们各种各样的祈福或忏悔或发愿,但没有一个像胡元良这样的。
他不择手段害人性命十分可恨。
可他的发心如此简单而赤诚。
晏涔第一次走到红尘中来,听到了这一番滚烫矛盾的肺腑之言,烫得她喉头有如烙铁,哽着说不出一句话。
四周都是烈火,晏涔难以抑制地想起那个如山巅雪的人。
他离开万福观,离开她和师父,也是为了阻止战乱。
他宁愿不道别,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就好像他没有走,总有一天会回来似的。
过去五年她认为沈释冷血无情,恨他恨得刻骨铭心。
而今知道了他的苦衷,又觉得他好像也很可怜。
在上元节前夕接到父亲死讯时,他是否也像自己得知师父要被斩首时一样痛苦绝望?
他有没有见到沈大帅最后一面?他有没有后悔过来到万福观?
他明知自己可能会一去不复返,仍然选择踏上前往南地的路时,害不害怕,有没有偷偷哭?
晏涔心里涌起很多困惑、迷茫,让她忍不住想问问自己头顶虚空中的那位神明,这到底都是为什么?
这红尘之中的人为何如此矛盾?为何一个人的黑与白、好与坏能截然相反?为何她做不到单纯地恨师兄?为何她一想到十七岁的师兄骤然失去至亲就要孤独地踏上战场,还要被她恨着……胸腔里的什么就像被撕裂一样痛呢?
晏涔初入红尘,就被红尘给了当头一棒。
晏涔看着决意赴死的胡元良,想起他虔诚而怅惘的那句“为了让她们活在太平的世道”,后知后觉想起到一件事。
师兄这个一军主帅的独子,又是为什么会来到万福观,做一个道观的俗家弟子,还留在她身边那么多年的?
晏涔倏忽意识到,师兄身上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背靠石壁沉默半晌,拿手刺割了一段湿漉漉的裤脚,蒙在口鼻处,起身对胡元良道:“狐大人,我心里有数了。你还爬得起来吗?”
胡元良不明所以,有些虚弱地瞟她一眼。
晏涔说:“我救你出去。”
·
沈释一手拎着长剑,剑尖点地,寒光闪闪威慑十足。另一只手拿着通州牢狱建造时的图纸,低头细看。
边守拙闻讯赶来,见到沈释先是恍惚了一下。待沈释抬眼,朝他微微一颔首,他这才难以置信地相信自己没老眼昏花。
眼前这人,就是在上朝时见过几面的靖国公沈释。
沈释无暇寒暄,在图纸上点了几处,命人优先灭火这些要害位置。
众人得令,立时分头行动。通州州衙所有人,包括天枢卫,都争分夺秒地取来府里和附近所有的水源。
与此同时,州府外也有人带队砍掉草木,挖出隔离火带,防止火势蔓延扩大。
分工明确,条理清晰。
边守拙点头回礼,转身想加入救火的队伍,却被沈释一句话拦在原地:
“人员部署我已安排好,边寺卿手脚不如这些年轻人利索,就别去添乱了。”
边守拙只好站住,干巴巴地问候了一句:“听说晏姑娘也冲进去了。”
沈释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边守拙是着火以来第一个没先问他拓片和胡元良,而是先问晏涔的人。
“是。”沈释说,“拓片被胡元良带了进去。我师妹性子比较执拗,一向见不得东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别人拿走,故而追了进去。”
边守拙:“……”
边守拙道:“哈哈,晏姑娘大义。不过咱们为何不先派一两个人进去,把人救出来再说……”
在火光下,边守拙隐约看见有一瞬沈释咬了一下牙关,下颌十分清晰而锋利。
“进不去。入口处被烧塌的大梁堵住了。”沈释声音有些发紧,“牢狱也没有别的出口,只能从外面灭火,或者等潜火队赶过来。在场众人我官职最高,经验最足,只有我留下来控制局面,晏涔获救的可能性才会更大。”
边守拙忙问:“那潜火队什么时候……”
旁边抱臂而立的崔志冷哼道:“潜火队的人手都调去西边了,要带着家伙事赶过来,无论如何也要一炷香的时间。沈将军,你们在城西制造爆炸的时候想过现在的局面吗?”
沈释并不看他:“现在不是划分责任的时候。况且真要划分起来,最开始要挖掘云门十三品的是谁?崔指挥使不提这件事是不敢么?”
“你!”崔志气急败坏,但把一肚子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方才沈释要接管整个通州府和天枢卫,他刚一反对,就被沈释一剑架在脖子上。
崔志退而求其次,想各管各的。但沈释毫无感情地冷笑了一声:“我排兵布阵的时候,从不许第二个人插手。”
……于是崔志只好屈辱地交出了天枢卫令牌。
仗着有大理寺卿在,崔志忍不住问,“沈将军、靖国公,无论你是以哪个身份在这,今夜这场混乱都与你脱不了干系。你就不怕我回京一本札子奏上去,你明日就被褫夺爵位,打入天牢吗?”
沈释看了他一眼。
崔志在京城里也算是心狠手辣的人物,却在沈释这一眼下微微打了个寒颤。
那眼神冷得就像冰天雪地里伫立万年的山,随时处在火山爆发的边缘,却被嶙峋而坚硬的山石压制在地壳之下。
“拓片若是烧毁,你连性命都保不住,还谈得上弹劾我?”沈释语气很淡,但崔志就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嘲讽。
崔志直眉瞪眼,又听沈释道:“在你的天枢卫下杀手之前,我没有杀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攻击能力,崔指挥使应当很清楚。”
闻言,崔志舔了舔后槽牙,熄了火。
他知道,先前自己能把沈释困住那么长时间,是因为沈释根本没有动刀的打算。沈释单靠一副铁四指硬扛了来自天枢卫的前后夹击。
沈释的意思很明确,他只是要他们别阻拦他,并不想杀人。
所以现在他掌控全场,也不是为了夺权、欺压或掩盖自己出现在此地的事实,他只是不想任何人阻拦他。
他只要尽快救人。
边守拙听了他们这一番争执,更加忧心忡忡,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可怎么办啊……”
沈释这时开口问:“边寺卿怎么会来通州?”
边守拙快速笑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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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说:“听闻刘御史来取拓片,多日未归……”
沈释:“听胡知州说,您是来带走晏涔的?”
边守拙霎时间闭了嘴,心道:你小子知道还问我?
沈释目光紧逼而来,追问道:“大人是怎么知道我师妹在通州的?”
边守拙面上笑着,“沈将军就当我是来抢功劳的吧。刘琰拿了拓片,我顺道拿一个通缉犯,不过分吧?”
崔志听了这话一脸牙疼,找了个借口说他去看看潜火队到哪了。
边守拙注视着崔志离开,突然听沈释冷淡的嗓音响起:“您是故意将他支开的?”
“崔指挥使这人,就是嘴上说话难听了些,实际上很会给人留些余地。”边守拙笑了笑。
“天枢卫只听命于皇帝行事,危月燕这一支又是负责暗杀,党争或官员之间的来往龃龉他都会很谨慎地避开,不听不看,只当一把能完成任务的刀。所以今夜只要你救下晏涔,保全了拓片,崔志就不会弹劾什么,全当没在通州见过你。”
沈释身形挺拔颀长,岿然不动,他随手卷起图纸,“我知道。”
边守拙又看向沈释,说,“但今夜我要你毁掉拓片。”
沈释抬眸看过去。
鬓角花白的大理寺卿经历了岁月的磨砺,给人一种沉稳、圆滑、没有棱角但不为所动的感觉。
“你大概还不知道,刘琰上了一道‘措置兵事’札子,他要对那些老臣削爵、查田、收权……也包括靖国公府。”边守拙说,“只要他办成了通州的事,陛下就会允了他的札子。”
沈释冷道:“陛下既想杯酒释兵权,又想平白得一笔钱财填充国库?倒是一点亏不肯吃。刘琰又是图的什么?”
边守拙解释:“刘琰是天下大定后才科考出来的文官,他有一腔抱负,自然想要肃清积弊。”
沈释一双长眉微微扬起,“哦,图个被四境主帅大卸八块。”
边守拙诚恳道:“没那么和气,北地那位暴脾气的林帅已经放话要把他剁成臊子了。”
沈释:“……”
看来两支天枢卫不光是给刘琰跑腿办事的,还是保他小命的。
边守拙叹道,“唉,战乱的时候刘御史也才五六岁,怕是根本不懂打仗的疾苦。这下真是太胡闹了……”
沈释没有听老头感叹年轻人不懂事的喜好:“以陛下的性情,一旦拓片毁了,他绝不会就此罢手,怒火势必要朝着万福观和我师妹倾泻。您要我毁了拓片,怎么听都是置我师妹于死地。”
漫天火光下,他们身后人来人往,汲水奔走,反衬的他们所处的方寸之地极其寂静如两个天地。
边守拙眼尾皱纹颇深,目光透出历经磨砺的坚定,“你的师妹,我会还给你。我回京路上,你伪装身份来劫就好。”
沈释挑起半边眉。
“此事事关你师父和师妹,沈将军,我想你应当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
沈释负手而立,他身后火光冲天,他人却冷到极致,一副剑眉星目更是疏冷而凌厉。
边守拙完全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二十来岁就位高权重的年轻人是如何做到城府如此之深,喜怒如此不形于色的。但无论是从靖国公府的立场上,还是云山道长的大弟子的立场上,他都没有理由拒绝这件事……
沈释静静问:“我师父和您说了什么?”
边守拙面色一顿。
29. 拓片的诅咒(二十七)
“您这么快就能知道晏涔在通州,而当我提起晏涔是我师妹,您也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只能是因为早就知道了。”
沈释的目光削铁如泥,凌厉地投过来。
“五柳街法场那次,三司负责监刑,都察院和六部都是去了一位副手,按理说大理寺也派一个少卿即可,可您却亲自去了……推测出是因为我师父跟您说了什么并不难。”
附近的百姓听到动静,又得知胡知州竟然被困在火场里了,也顾不得宵禁,纷纷拎着自家水桶出来,当下效率就翻了一倍。
天际传来一声滚雷,但被淹没在更为纷杂的救火喧嚷声里。
边守拙听了一耳朵,好像胡元良这个知州名声还挺不错。
他收回目光,同时收起了客套的假笑,露出一点真实的诚恳。
“不愧是沈将军,果真名不虚传。你们出城之后,我的确安排了人跟着,但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只是确保晏姑娘不会有危险。”
沈释似乎想起什么,面容上冷硬微松,从罅隙中露出一丝愕然。
“巡检司包围我师妹时西北方向有一个缺口……是您让人故意留出来的?”他说的是晏涔准备劫法场那日,“我原以为是巡检司的活太糙了。”
边守拙意味不明笑了一下,“巡检司里有我的人,如果你没来,巡检司也会想方设法放走晏涔的。我承认你沈大将军和你手下的身手、伪装能力都很好。但只靠你们几个人出城,不会连一个盘查的人都没遇到。”
沈释望着他,“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你师父告诉我一件事。”
沈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被晏涔拖着往前走的胡元良呛了一口烟,咳了个惊天动地。晏涔只好放手让他休息。
通州牢狱的构造最有利的一点,就是牢房内侧的这面墙是石壁,足够坚硬结实,一时半会烧不塌。
顺着这面墙走就能走到尽头阻止火势蔓延的山墙。
但晏涔“过五关斩六将”走了半天也没到头。
她捂着口鼻的那块布已经有被变干的迹象了。烈火灼热,烤的她额上不断流下豆大的汗珠,晏涔干脆拿来擦汗,凑合继续用。
前面烟尘不知为何少一些,但还是有高低参差的障碍物挡在路上。
晏涔弓着身子,灵活地穿梭其中,精准地踩在没燃烧的地方,实在没有可踩的地方就用轻功跳过去。
然后回过头,眼睛亮亮地看胡元良。
胡元良:“……”
你说救我出去,指的就是这样欺负老年人吗?
“胡大人,休息好了就赶紧过来吧。”晏涔诚恳地说。
胡元良:“……你还是让我死在这吧!”
晏涔眨了眨眼,微微歪了点头,看着胡元良。
啪嗒,一滴泪掉了下来。
“……?!!”胡元良受不了了,“我走!我走!”
晏涔第一次说救他出去时,其实被他拒绝了。
于是她很委屈地说:“见死不救,我这些年修的道行不就毁在你身上了吗?三清道祖能气得掀了香案跳下来拂尘抽我大嘴巴子……”
胡元良无语:“那你杀的天枢卫?”
“……”晏涔眼神一飘,“谁不知道天枢卫是天子走狗,在他们手上丧命的无辜之人何其多?杀了就当替天行道了。”
“……”胡元良大为震撼,“难道我就是什么好人吗?”
但接着这小姑娘静静地看着他,眼圈肉眼可见变红,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无比顺畅地砸了下来。
胡元良登时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总觉得在这样的眼神下如果还要说求死的话就是真的很该死了,一时间简直比被活活烧死还难受。
最后一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跟晏涔走了。
……然后他很快就后悔了。
这小兔崽子表面上是个“不能见死不救”的善人,实际上要多冷血无情有多无情。他都一把年纪了,一路跟着她上蹿下跳,这小崽子不但不帮忙的,还赶牛羊似的撵他!
见胡元良硬着头皮爬了起来,晏涔欣慰地收起了自己珍贵的水分。
她惯拿这一套小连招对付师父和师兄,有时候遇到找茬的香客也好使,早就是熟手。甭管男女老少,看着她的脸就没有不心软的。
“抓紧时间啊胡大人,这边好像烟尘少……嘶,可能是外面在救火了。那说明快得救啦,您努努力啊。”晏涔没心没肺道。
胡元良忍无可忍,翻了她个白眼,“你这么小的年纪,为什么对走水之后如何逃生这么熟悉?”
晏涔一脸“说来话长”:“你知道我的表字是怎么取的吗?”
胡元良忍无可忍:“我都不知道你表字是什么!”
“燎云。”晏涔弯着眼睛,口齿清晰,语调微扬,“晏燎云。因为我烧了师父一间房呀。”
那年她大概十岁,学炼丹不小心把炼丹房点了,师父麻木地看着燃烧的房子和飘入云间的烟,手指颤抖指着她:“为师给你取个表字……就叫燎云吧。”
胡元良听完,一脸绝望。
大概觉得跟着这么个人逃生简直是死到临头。
晏涔为了让气氛轻松点,随口抓了个“真正该死的人”来骂:“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到底是哪个孙子闲着没事浑身难受,把前朝私库这点破事抖搂给皇帝的?”
“我也想知道!但此事太机密了,地方州郡上根本查不到什么有用的……”胡元良弯着腰,小心走位,瓮声瓮气地说,“咳咳,我只能确定是去年发生的事……”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喀喀拉拉的响动。
晏涔霍然抬首,只见一根梁柱突然断裂,带着火星和半拉屋顶从旁边砸了下来!
晏涔瞳底骤缩:“小心!”
“哐啷”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烟尘弥漫。
晏涔被迫后退数步,惊魂不定呛了口烟尘,伏地咳了半天才爬起来。
“胡大人!”
柱子是松木的,年代久远,上面分泌了一层松油,碰火即燃,大概因此最先烧断砸了下来。
这松木柱有两人环抱那么粗,坍塌的瓦片砖块堆叠在上面,直接把路完全挡住。
晏涔眯着眼挥去四周烟尘,“你没事吧!”
“咳咳!我没事……不行,路被堵住了,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咳咳咳咳……”
“少废话!”晏涔难得暴怒,她顾不得维持躬身的姿势,直身一脚踹在面前柱子上,但纹丝不动。
她舔了舔后槽牙,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冷静下来。
这根柱子是歪斜着砸下来的,牢房的铁栏杆全都被砸扁了,直接砸进了牢房里面。
晏涔迅速但细致地扫过眼前巨大的阻碍物,以及和建筑本身形成的结构……目光倏地落在牢房内侧那面石墙的天窗上。
天窗本身很小,就算是晏涔也钻不过去。但是……
晏涔眼睛一亮。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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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好炸!
沉闷“哐啷”一声,大概是又塌了一根大梁。
沈释和边守拙同时转头望去。
沈释提剑的手瞬间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在边守拙的心惊胆战的注视中,沈释压制着体内的火山与岩浆,眼尾带锋转了过来:“时间紧迫,边大人,长话短说。”
边守拙毫不迟疑,语速飞快:“前朝皇室的私库里的东西,不只是金银财宝这么简单。刘琰不知道是因为陛下根本没告诉他!云山道长的意思是,一旦陛下得到私库里的东西势必会对南边起兵,所以……”
沈释打断他:“刘琰不是要收归兵权吗!陛下还想起兵?谁会替他干活?”
边守拙目光沉冷,最后几个字刻意咬重:“所以陛下根本没告诉他。”
沈释眉头一动。
他虽不掺和朝中的事,但话还是能听明白的。
刘琰是被利用的……他只是天子的一枚棋子,天子的目的是为了得到私库里的“东西”,而一旦得到那个东西,天子就会对南边起兵……南边?
“这就是我师父告诉你的事?”沈释说,“我师父一个普通的道士,凭这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你一个大理寺卿?”
边守拙有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普通道士?”
他摇了摇头,没给沈释问他的机会,又道,“你小时候就在南地长大,现在也在南地,虽说是在西南领兵,但想来听说过一个传闻吧?在最南边,越过一段海路的一个小岛上,有一些当年乱世逃到那里的旧人。
沈释眼皮一跳,“你是说前朝的旧人?”
边守拙用几不可闻的声量道,“去年,陛下抓到了其中一个。”
“你什么意思,”沈释一把扯过边守拙衣领,额角绷出青筋,冰冷的声音里带着细微颤栗,“你想说什么!”
边守拙拉着沈释胳膊,语速迅疾低声道:“陛下原是前朝乐央公主的驸马,他和公主有一个女儿,大楚分裂之后,那个女儿据说死在战乱中了——
“带着你师妹走得远远的,沈涉川,这是你师父托我转达你的。给她改名换姓,远走高飞!今夜无论如何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晏涔活着被救出来了!”
沈释胸膛剧烈起伏,不由自主地他和师父想起捡到晏涔的时候,她身上用华贵布料制成的衣裳。
胸腔里的心轰然坠下。
“啧,果然事情还是很难按照计划进行啊。”
晏涔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了一些粉末。她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个凿了个孔隙的石块,将粉末和引线装进去,用泥封口。
“胡大人,你往后退啊。”
烟尘散去,胡元良从砖石缝隙里目睹了晏涔动手的全过程,认出了这是什么,他惊骇得语无伦次:“你、你把火药揣身上?!你不要命了!”
晏涔不为所动,“您不是说了吗?我跟我师兄一样,都不怕死。”
胡元良气得脑仁疼:“你还真当夸你呢?不怕死跟找死是两回事!”
晏涔惊讶:“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胡元良:“……没有。”
晏涔把白眼翻了回去:“那你废什么话?”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朝胡元良打了个坚决凌厉的手势——跟沈释学的,“别磨蹭了老头,退远点,我要点火了!”
她用松木柱上的火焰引燃引信,扬起手臂,全力一掷——
“轰——!”
沈释和边守拙霍然回首!
30. 拓片的诅咒(二十八)
晏涔堪称找死的把石炮扔出去的同时,胡元良也真心实意地感到了想死。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认命地抱头往后面一窜。
随即爆炸声传来,地面都震了一下。
墙似乎被炸开了。但爆炸的余波也震得头顶的房梁破碎断裂,轰隆隆地砸了下来。
而就在石墙被炸开、屋顶塌陷的刹那,胡元良在铺天盖地的烟尘中,看见了晏涔纵身飞跃的身影。
晏涔捂着口鼻,拼命指向石墙上炸开的缺口。
胡元良顾不上被火焰灼烧,夺路狂奔。
下一瞬,在他们身后,火光骤然爆开——覆盖着一层松油的松木柱受到爆炸的波及,转眼便熊熊燃起!
松木柱上那一层松油被石炮炸开,瞬间在周围形成一个高温火场。胡元良余光里甚至能看见火焰像满天碎花似的朝四周喷溅开来。
左侧的灼烫几乎烤焦了他皮肉。胡元良的心脏悬到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他顾不上别的,当即一咬牙跃起扑向那个缺口!
另一侧的晏涔也已经触到了出口边缘。
但就在这时,他们头顶的房梁彻底塌陷,砖块、巨木、瓦片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胡元良和晏涔躲闪不及,兜头被埋在了下面。
与此同时,头顶苍穹酝酿了一整夜的春雨,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春雷,终于轰然落下。
突如其来的爆炸与劈头盖脸的大雨,让正在救火的人齐齐一惊,有的甚至跌坐在地。
但随后就是欣喜雀跃,火势控制住了!
“这边,这边!快过来,火头军来了!”
崔志带着火头军紧赶慢赶,总算赶至现场。
眼下天降大雨,水能浇灭的地方自不必他们费力。只是通州牢房年久失修,房梁所用的松木柱上多覆着一层厚厚的松油,松油一经燃烧水浇不灭,须用麻搭蘸着泥水反复扑打,才能压下火舌。
火头军乱中有序地开始行动,百姓和通州府吏员们纷纷安下心来,有人开始找地方避雨,也有反应快的突然低呼一声:“胡知州还没找到呢!”
爆炸发生在牢房后方石墙那面,有胆子大的探头探脑地朝那方向张望。
沈释在暴雨中如疾风般掠过,直奔爆炸坍塌之处。
那面灰黢黢的石墙上原本是天窗的位置,如今已经被炸成了一个大洞。
爆炸范围虽不算大,但引发了连锁反应,这才导致半边屋舍都塌陷下去。
铁栏杆和碎石瓦砾混在一起,梁木更是横七竖八。雨水打在一片狼藉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阿粥等人顶着劈头盖脸的暴雨,连滚带爬扑过来。只见沈释正用肩膀扛开一根沉重的焦木,棱角分明的五官被雨水浸湿,锋利而清晰,峻厉得惊心动魄。
他双手已经被粗糙的石棱划破,血混着雨水流下,很快看不出颜色。
焦木搬开,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雨水顺着沈释高挺的眉骨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边守拙和崔志的带领下,方才救火的众人纷纷加入找人的行列。
人命紧迫,也顾不得什么秘密不秘密的了。
“晏涔——!”
“晏姑娘!你在哪!”
“姑娘——”
阿粥搬走一块石头,试图宽慰沈释,“将军别太担心,说不定就是火星子点燃了什么才爆炸的,晏姑娘不一定就在下面……”
沈释手上一刻不停,声音颤抖,“不……小涔会做炮仗。”
阿粥看向面前还冒着白烟的废墟,后背顿时寒毛竖立。对了,晏姑娘会摆弄火药!
这玩意八成是她自己炸的……!
在火场里点炸药,晏姑娘想干什么?嫌自己死得太慢了吗?
很快,豆阿馒和花卷儿在一块砖石和木头形成的夹角里挖出了胡元良,连拖带扶将人抬到一旁。
早候在边上的瑞春堂掌柜立时上前,蹲下检查伤势。他掀开胡元良血肉模糊的裤脚,看了一眼,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骨头可能断了,赶紧抬到屋里去……”
沈释踩着泥泞过来,眉宇间无法压制的戾气无差别刺出去,一把揪住胡元良的衣领:“我师妹呢!”
胡元良躺在木板上,整个人神志不那么清楚,暴雨轰鸣声很大,雨点子打在身上生疼,他根本没听清沈释说什么。
但是认出沈释,胡元良也很激动。
他反手抓住沈释的手臂,终于把憋了一路的一句话吐了出来:“你师妹真是个疯子!”
沈释:“…………”
沈释强忍着一拳抡在胡元良脸上的欲望,把他丢给瑞春堂掌柜,森寒道,“务必救活此人,瘸了拉倒,能喘气说话就行!”
刘琰看到胡元良竟然被挖出来了,连忙过来问,“拓片呢?拓片在哪?”
胡元良听不清,但用膝盖想也能猜到刘琰过来干嘛的。
气若游丝地说,“不在我手里……”
就在这时,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这边有人!”
沈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遽然回首,只见一处塌陷的坑里,有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她抖了抖身上的灰土和雨水,抬起那张同样在雨水浸润下乌黑而清晰的脸。
——正是晏涔。
崔志已经带着天枢卫抢先上前,将百姓挡在外围,“晏姑娘,你把‘那东西’交给天枢卫,今夜我崔志可以当做没见过你……”
然而话音未落,却被边守拙拦住。
边守拙冷道,“崔指挥使,刚才那么大火,又发生了爆炸,当务之急是赶紧找郎中给晏姑娘看伤,着急什么‘那东西’?来人,把宋掌柜的叫过来啊……”
“边大人,此事可由不得你。此物事关陛下,我奉命而来,即使是大理寺阻拦也没有商议的余地!”
崔志在事关自己任务的事上,全然不见可商量的态度,严肃非常。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形成对峙之势。
这时刘琰也已经过来,“边寺卿,胡元良说了东西不在他那,那就一定在此人手上,我今日一定要……”
边守拙神情微变。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他身后的晏涔道:
“诶,大人,你们听说了吗?”
众人皆是一顿,齐刷刷看向她。
晏涔有些虚弱,说不了两句话就气喘吁吁,但不知为何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让边守拙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底发毛。
她要干什么?
“听说通州运往京城的那块碑刻有损毁,现在这个拓片是唯一能够复原的东西……好像集齐了以后就能知道私库位置在哪,是吧?我还听说,那私库里有秘宝无数,金银万千呢……哎呀,我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真是对不住啊。”
说完这一大段,晏涔忍不住呛咳起来,仰头张嘴接了点雨水,才终于平稳下呼吸。
崔志和刘琰齐齐变色。边守拙面沉如水,指了指她正不断往外冒血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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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姑娘,先别说这些了,先看看你的伤……”
“你要怎么样才肯交出拓片?”刘琰打断道。
“我为什么要交出去?”晏涔惊讶地笑了起来,但是没笑两下,似乎就扯动了身上伤处,倒抽两口凉气。
她抬起一只手臂,点了点手腕上的护腕,说出一串惊世骇俗的诛九族言论:
“不想听说也没关系。但你们也不想我把拓片上的内容,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说出来,一传十,十传百,传遍整个大梁……让全天下的人都去找宝库在哪,对吧?”
她扫视一圈,披着蓑衣的百姓被天枢卫拦在外围,但还是禁不住好奇,探头探脑地望晏涔这边看。
见晏涔望过来,他们不好意思地笑笑,晏涔大大方方地回以更明朗的笑容。
这下,不管是朝中老臣还是新贵,位高权重还是天子走狗,全都沉默了。
她在暴雨之中,一人对峙三位朝廷大员和城墙似的天枢卫,笑意纯良地……威胁他们?
三位朝堂中枢的官员都感到了一丝匪夷所思的恐怖。
这时,晏涔终于彬彬有礼地对边守拙道:“谢边大人关心,请郎中为我看伤吧。”
边守拙不待开口,就见沈释沉默着走上前,干脆利落地将晏涔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快步离去。
晏涔突然悬空,吓了一跳,下意识搂紧什么。
她仰面看见滴落着雨水的下颌,才意识到来人是谁。
“师兄!”晏涔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搂着沈释的脖颈,没骨头一样软软的摊在沈释怀里。
阿粥拿着油纸伞冲上来,撑在沈释头顶。
“嗯。”沈释沙哑道,“你太胡闹了。”
晏涔不以为然:“你不是看了天象说今晚会下雨吗?所以我才敢用火药炸墙的,放心吧师兄,我没……”
沈释脚步一顿,呵斥道:“那要是没下雨呢!你不就……”
死了吗?
有那么一瞬,沈释耳边只余一线嗡鸣。
一腔被怒火灼烧着的五脏六腑蓦地一震,那个始终不敢触碰的念头被撕下了遮布,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沈释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晏涔真的会死。
……因为他一句无心之言。
值房位置很近,沈释大踏步入内,将晏涔放在榻上。
宋掌柜立刻上前,仔细看晏涔手臂上的伤,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释后退一步,给宋掌柜腾出空。
他垂手立在一旁,看着晏涔鲜血淋漓的伤,在心里反问自己:沈释,你身为大师兄到底都给你师妹带来了什么?
除了伤心、失望、痛苦、危险,还有别的吗?
他就不该带着晏涔查案子……他就不该……
半晌,宋掌柜处理好晏涔的伤口,如释重负呼出口气:“姑娘只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接下来几天好生修养着便是。我开几个安神的方子,今夜喝了再睡……”
沈释耳鸣渐消,闻言颔首。
瑞春堂宋掌柜起身离开,阿粥也道“我去给晏姑娘找身干净衣裳”,出去后将门阖上了。
室内一片寂静,只闻外面雨声轰鸣不休。
寂静水面被一声“师兄”打破。
沈释的目光循声投过去。
晏涔下了床榻走了过来,她眉心蹙着,眼尾不知何时泛了红,低头在看着什么。
沈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自己颤抖的手。
31. 过往
晏涔披着沈释的外袍,眼泪汪汪地托起她师兄颤抖的手,说:
“师兄,你怎么跟广元师叔一样得了颤症啊?”
广元师叔是万福观的一位道士,上了年纪,时不时的会手抖不止。沈释和晏涔年纪最小,空闲常会去帮他做点杂事。
沈释:“…………”
沉默震耳欲聋。
沈释用微红的眼沉默盯着晏涔,片刻后,一把抄起书案上的尺牍。
晏涔“噌”地后退几步,连声道:“哎哎哎,师兄……等等等等!我这不是看气氛太严肃了开个玩笑吗?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师兄我已经长大了……你你你不能再打我手板了!”
沈释简直要气昏了头,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骂起,最终一肚子怒火中烧的训斥化作一句掷地有声的:
“谁让你不穿鞋光脚下床的!”
晏涔:“……”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爬回了床上。
沈释扔下尺牍,脑子气得嗡嗡的,摁着太阳穴,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看得晏涔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敲门声响起,阿粥拿了他们放在客栈里的两身干衣服进来。总算是救晏涔于水火之中。
沈释接过后,吩咐他们这些亲卫也去换身衣服,之后全员警戒。
“轮流暗中监视刘琰等人,不能让任何一句消息传出通州府。
“强闯的一律绑了送来见我。
“宣扬晏涔身份者,杀无赦。”
这几个字音落下,无形中自带一股裹挟着黄沙与烈风的杀伐之气。
阿粥的神态也随之一变,原本温和的气质陡然收敛,变得沉稳刚毅,训练有素地领命而去。
晏涔突然觉得,原本暗潮汹涌的通州,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场似的。
沈释递给晏涔干净衣裳,两人各自占了一扇屏风,将湿透带泥的夜行衣换了下来。
沈释换好后先走了出来,唤人打了盆热水。
热水送来后,晏涔也换好了衣裳。她将护腕放在火盆旁边烤,那张珍贵的拓片被包裹在护腕夹层里,一点没湿,晏涔干脆就先取出压在了枕头底下。
沈释拿过她擦拭头发的布巾,用热水洗过,拧干,走到床边坐下:“过来。”
晏涔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
沈释撩起薄薄的眼皮,“你敢在火场里点炸药,不敢坐我身边?”
这语调冷飕飕的,听得晏涔后脊要炸毛。不过她心知肚明自己这回是小心翼翼地闯了个弥天大祸,于是识相的捏着鼻子挪到沈释旁边。
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没有落下,扑面而来的是热烘烘的布巾,和沈释不怎么轻柔地给她擦脸的力道。
温热柔软的布巾捂在脸上,她心头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晏涔四岁来到万福观,豆大点的孩子能记得的事不太多,但能记得那会儿每天早上师兄都会这样给她擦脸。
晏涔鼻子一酸,时光仿佛倒流,他们又回到了小时候。
然而布巾拿开之后,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那张孩子气的脸。
而是属于青年男子沉毅高深的眉目。
晏涔微微发愣。
想从这张过于冷硬的脸上看出曾经少年的痕迹……却是终究是一场徒劳无功。
她抿唇抱着膝盖,看着沈释起了身。
沈释走到水盆旁挽起袖子,露出紧实而线条流畅的手臂,还有隐约可见的颜色已经浅淡的疤痕。
动作熟练地将布巾浸湿揉搓,捞出拧干,手臂肌肉线条随之绷紧,“哗啦”一声,三两下就拧得一滴水也榨不出来。
沈释现在应该有二十二了……他离开道观的时候才十七岁,和她现在一样的年纪。这五年他经历了什么晏涔一无所知。
他是怎么从一个清疏淡远的道观居士,变成现在这副冷面铁血的模样?
这种反差让晏涔感到熟悉又陌生,晏涔突然有些拿不准师兄的想法。
外面雨点噼啪砸在廊下,湿润水汽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进了隐约的奔走忙碌声。
“今夜府里到底谁说了算啊……”
“胡知州在……那个京城来的大理寺卿……”
沈释拧干布巾后,没有转身。
他躬身撑在水盆两边,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愈紧,后脊如一张拉满的弓,肩上压了千钧重似的。
暴雨似乎没有尽头,潮湿的雨水气弥漫在空气里,一瞬间淹没了沈释。
良久。
“十年前,我奉陛下的旨意入道观修行,为父帅消杀孽。那是……那是我第一次被迫离开故地。”
沈释突然说起很久以前的事。
“五年前,南夏大军压境,镇南军传信于我,于是我又一次被迫离开在乎的人,离开熟悉的地方。”
晏涔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的背影。师兄怎么想起来说这些了?
沈释所说的事都是她不曾知道的,她竖起耳朵,好奇又有些紧张地听着,“为什么陛下要下旨让你修行?修行也能强迫?”
“什么修行。”沈释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自嘲地笑了下,“人质而已。”
晏涔也老大不小了,能明白沈大帅当年功高震主,沈释是被当成制衡镇南军的筹码了。
她自然是心疼师兄,但也有几分警醒。
沈释这个锯嘴葫芦,什么时候这么坦诚了?他方才竟然问什么就答什么!
定然有诈!
沈释并不知道自己如何被他那好师妹编排,他踌躇了下言辞,继续道:
“我以为,即使离得再远也不算什么。只要我做好这个将军,打更多的胜仗,守护好大梁疆土,至少我在保护你和师父,至少我让你们生活在了一个太平的世道里……
“但是今夜,你当着我的面闯进火海里,紧接着一根燃烧的大梁砸了下来。”
沈释顿了下,“你差点就死在我面前。”
在那一刻,沈释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有多高的权势和地位,手里有多少兵,当多大的将军……他都没办法在这一刻拦住她。
人最大的侥幸,就是觉得另一个人会在自己的预想下活着。
沈释耳边又响起了边守拙语调急厉的转告——
带着你师妹走得远远的。
给她改名换姓,远走高飞!
今夜无论如何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晏涔活着被救出来了!
沈释几乎在刹那间清晰地感到了命运之轮滚滚碾过。
而他又一次无能为力。
“过去五年,一切都如我所希望的,你生活在很安全的地方,不需要夜夜警惕,也不需要时刻面临危机,更没有人能伤害到你。可是……可是也因为这样,今夜你会更容易死。”
没有人教她杀人,没有人教她自保,也没有人教她在绝境中求生的能力。
所以当她主动或被动的身处危险之中时,所受到的伤害会更大、更深。
他每个字似乎都是咬着说出来的。“是我害了你。”
沈释尾音结束得有些仓促,似乎是哽住了。
他胸膛起伏两次,阖上眼,冷酷地镇压下所有动荡的情绪。
复又睁眼时,已经恢复了一片沉静。
沈释一转身,怀里突然扑进一团温暖。
沈释怔住,低头看去。
晏涔紧紧搂着他的腰,埋首在他颈侧。只听她闷闷地说:“师兄你别生气了!我不该让你担心,你知道的我不会跟你说对不起的,所以你别生气了!”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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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会有人把自己不会道歉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还这么蛮不讲理地要求他别生气了?
“你没有害我。”晏涔仰面望着他,倒是难得乖巧,语调柔软,“我今日能成功逃出来多亏了你。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玩火,不小心把屋子烧了吗?”
“……”沈释突然有点头疼,“记得,我还是头一回见不跳火坑,自己制造火坑的。”
“……”晏涔不跟这个脆弱的师兄计较,“你后来不是花钱找了百姓,在河边建了三间屋舍吗?还带我演练了三四遍怎么从走水的屋子里逃出来。”
她笑眼弯弯,“多亏了你当年教过我,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先用水把身上泼湿,湿布捂着口鼻,躬身避开浓烟行走。我除了最后炸墙的时候呛了几口烟,其他一点伤都没受……咳,要不是最后炸墙慢了一步,我也不会被砸到胳膊。”
沈释眼底微动,垂目深深凝望向晏涔。
“你教我的我全都用上了,我好着呢!而且我对自己在做什么事心里有数,所以我不想跟你说对不起,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
晏涔理直气壮地回视,“我也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事情,所以你也不能说对不起!”
她鲜少见到师兄脆弱的一面,或者说师兄似乎就没怎么有很强烈的负面情绪。
沈释从小就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虽不会故意板着脸,但也是一副冷淡寡言的样子,也就跟晏涔沾边的事能让他多几分波动。
晏涔那直眉楞眼的脑子一琢磨,干脆像小时候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头扎进师兄怀里,不讲道理地撒一通泼,逗得他开心了就行。
沈释果然无奈地笑了。
晏涔暗暗松了口气。
她肩颈一松,低头时脸颊正好抵在师兄胸口。
滚烫的气息透出中衣,烘在她面颊上,夹杂着一点微润的皂角气息。
晏涔心底一动,不知怎么觉得自己耳垂忽然有些烧。
她茫然地想:我这是怎么了?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的肌肉起伏有致,温热有富有弹性,手臂下的腰身劲瘦紧实……
晏涔缓慢地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激灵。
她现在是抱着一个……郎君。
不对,这是师兄……
不对,这还是个仪表堂堂、身材很不错的已弱冠的郎君!
她唰地松开了手,噔噔噔后退数步嗖地跳上床,整个人红成了一只炸虾。
沈释不明所以,“你很热?我把火盆挪开。”
“不!不用!”晏涔连忙制止,“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对了、这个拓片、对、这个可恶的拓片……”
沈释“嗯”了一声,“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他抬眼看向晏涔,目光比起方才更加温和,也更加坚定,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胡元良说得对,你已经不是孩子了,继续把你当孩子只会害了你。”
“谁也无法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与危险。”沈释说,“所以我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瞒着你。”
他们连今夜这通州城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都控制不了,更遑论整个朝堂、整个天下?
晏涔的思绪还混乱着,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理直气壮的“那是把你带大的师兄”,另一个反复念叨着“可是非礼勿视可是男女授受不亲”……
正打得热闹,听见沈释这么一句,下意识嘴上开始跑马:“怎么了,我其实是遗落民间的公主,现在要迎我回宫了?”
沈释:“…………”
晏涔觉得师兄的目光有点可怕,飞快地眨了眨眼,干巴巴道:“啊?不、不能说吗?我说着玩的,我看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32. 选择
沈释无言以对地沉默着,屋内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晏涔后脊都奓了毛。
晏涔颤声问:“你……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啊?”
沈释深吸一口气,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柔。
“当今的出身,是前朝一位公主的驸马。你听闻过吗?”
晏涔点点头:“听来上香的香客说起过。”
沈释:“他们有过一个女儿。”
晏涔怔住,想起自己方才那句玩笑话,难以置信地反问:“你是想说……我是那个女儿?怎么可能?”
“师父让边守拙转告我此事,还让我给你改名换姓,带你远走高飞。”
沈释走到榻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按着太阳穴。
晏涔惊讶道:“师父他自己都小命难保了,还顾得上我呢?”
“……”沈释不由反思了一下,自己是怎么把师妹带得这般大逆不道的。
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是她天生如此,怪不到自己头上。
但接着晏涔就身体力行地展示了下,她的反骨不止一根:“啧,这个身份我不是很满意,我要当最厉害的。”
晏涔诚心实意的双手合十,仰头望天:“祖师,我想当玉帝老儿。”
沈释额角青筋一跳。
“说正经的。”推了把她的后脑勺。
晏涔“哎哟”一声,捂着头,抗议道,“这是师兄你教我的,在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就算是师父也不能轻易排除嫌疑!”
沈释:“南边一直流传着一个传闻,前朝战乱时,部分皇室中人逃亡到了南边的岛上。边守拙告诉我,去年,陛下抓到了其中一人,那人见到你的画像,认出了你。”
梁帝自然早想出海查探真假,只是这几年乱世刚定,大梁尚在休养生息,海运未兴,一直没机会核实。直到天枢卫抓到了一个在南地做生意的前朝余孽。
然而具体细节还不得而知。沈释在西南领兵,西南一带多山林瘴气、峡谷悬崖,并不靠近海,所以他也只是听闻。
“去年……那不就是南有容那个老东、老、老人家来请师父出山堪舆的时候?”晏涔在沈释冷飕飕的眼神下,给南有容换了个委婉的称呼。
“是,也就是说,云门十三品的消息,很可能也是此人告诉陛下的。而认出你的身份,大概是你被通缉之后的事,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之前你什么事也没有。”
晏涔伸出一根手指:“那就很奇怪了。第一,我四岁就被丢了,现在十七,已经过去十三年了,就算是亲娘也不敢随便认吧?师兄,咱们一起长大的,你看着我现在这张脸,摸着良心说,我变化有那么小吗?”
沈释认真看了她一眼:“眼睛更大了,鼻梁更挺了,下巴更尖了……长开了。”
晏涔:“……问你这个了吗?”
“江湖上有善于辨别骨相的奇人异士,能从骨相看老,若是这样的人,未必没可能认出你。”
“行吧,那暂且搁下这个问题。”晏涔转而道,“第二,就算前面说的都是真的,师父竟然是说让你送我离开……为什么?是有人不想我回去吗?皇后?还是贵妃?或者天子本人?”
晏涔的想象力不知受了多少话本子浸润,已经朝着宫闱秘闻、勾心斗角,跑得一去不复返了。
“我算什么?我娘是前朝余孽,那我也是前朝余孽吗?那也不至于吧……不过这么想的话,当初我会被丢掉倒也说得通了……”
沈释揉按太阳穴的手顿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你不惊讶自己的身世吗?”
晏涔侧过头,一脸纯良地眨了眨眼:“惊讶呀。但说实话也没什么切实的感觉,有点像在演话本子?而且就算这些事都是真的,我也不会想要回宫当什么公主的。”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嫌弃。
晏涔可是有两箱子话本的人,那皇宫到底是不是好地方,她还能不知道吗?
那地界,尔虞我诈、不见天日、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而且还不知道当年究竟是哪个坏出水的把她丢下马车。
她放着自在逍遥的道观不住,非要去住那种地方?
她又不傻!
沈释则更是无奈。合着他这莽夫一样的师妹是过话本子瘾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第二点,暂时还不清楚为什么,我个人倾向于陛下曾与公主反目成仇,所以眼下很不能容忍与公主有关系的人存在,又或者他认为你是公主的女儿,会知道私库的位置,干脆胁迫于你。
“总之,根据我对师父和边寺卿的了解,他既然能说服一位大理寺卿站在陛下对立面,那这里面必然是有远超我们所预想的危险。”
沈释说前半段时晏涔还认真听着,到后半段就脸色微微变了。
她布满细碎伤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床沿,黑灵灵的眼眸一压,面容也褪去几分血色,整个人瞬间竖起尖刺。
“因为更危险……所以你又要丢下我了?你告诉我这些,是要按照师父说的送我走?”
她语调蓦地冷利起来,警惕地注视着沈释。
沈释一怔,“不是这个意思,你……”
然而他说不下去了。
“又要丢下我”几个字好似利箭般直直插入沈释的胸腔,不动时尚能忍受,一旦提起,就如箭头在心脏里狠狠搅了一把。
酸疼苦涩的滋味如潮水般翻天倒海,掀起的巨浪打在肋骨上,疼得他直不起身。
“对不起。”沈释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晏涔往后挪的脚腕,哑声道,“怪我,我一开始就应该说得清清楚楚……”
话音戛然而止,沈释蓦地蹙眉,“你的脚怎么这么冰?”
晏涔只觉得有什么烙铁般滚烫的东西碰到了自己。她垂眸,看见那只筋骨尽显的手扣在薄白肌肤上,一时间浑身的血都涌上头顶,慌忙往回抽,“不、不用你管!”
沈释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怪他又要丢下她,现在又不要他管?
但抬眼瞧见晏涔雪白的脸似乎转眼间就添了几分血色,尤其耳垂,红成了赤玛瑙一般……空气中有什么突然微妙的不同起来。
沈释滞了瞬,低低咳了一声,松开手,起身到床脚抓起薄毯扔到晏涔头上,轻斥道:“冷也不知道说。”
晏涔在薄毯下闷声叽里咕噜了串什么,大概是在骂他,反正扯下来裹好后,就不吱声了。
沈释将火盆挪到床榻跟前,“若我打算这么做,就不会把这些告诉你。况且当时谁也没料到你会炸了牢房。你那一声爆炸,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都引了过去。
“诸多通州百姓都亲眼看见你还活着,还亲眼见你一人对峙三位朝廷命官与一排天枢卫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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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改色。我已下令封锁消息,但至多只能压上一日。想不被人知道你活下来了,已不可能。”
沈释背靠床榻,在火盆边坐了下来。
“如今你已十七岁,可以自己分辨是非。是否要接受师父的话,是否要接受自己的身份,是否相信边寺卿……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如果你想按照师父说的做,那我以镇南军的名义起誓,必定让你平安度过余生。
“如果你有自己想走的路,那我也会尽力保护你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他静静看着火盆里燃烧又熄灭的火星。
“晏涔,你的选择是什么?”
·
边守拙亲眼看着胡元良脱离危险,这才离开。
通州府内一团乱麻,群龙无首。好在樊思及时赶到,帮着崔志安顿了众人,边守拙这才得空回到客房,换了身干衣。
他刚松了口气,外头又响起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竟是那对师兄妹。
“你说什么?”
边守拙几乎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随即察觉失态,又强行压下去。
转而对晏涔怒目而视,“你疯了吗?你师父说得明明白白,让你改名换姓再也不要回来,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你倒好,还想要个官来当当,还要帮你师父找齐剩下的碑刻?”
边守拙也不知是这一夜受的刺激太多,还是别的缘故,总之险些让气疯了,转头对着靖国公也是一通发作。
“沈释,我好像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吧?不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吧?云山是怎么受得了你们两个的?来来来,你们俩说说到底是怎么合计出这么个主意的?”
他气得五官扭曲乱飞,沈释为了保持平静低头不看他。
晏涔则十分能忍,甚至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纠正边守拙:“不是要个官,是跟陛下合作,让他给我批一个正经官职,才方便我去找碑刻啊。”
边守拙更奇怪了:“你师父死活不肯说,你会那么好心帮忙找?”
晏涔:“正是因为我师父死活不肯说,陛下才死活不肯放过我。那说明什么?”
边守拙忍无可忍:“到底说明什么!”
“说明就像这个拓片一样。”晏涔笑眯眯地点了点自己手腕,“我怀璧其罪,你们也投鼠忌器啊。”
边守拙听之默然,只好道:“晏姑娘,你以为陛下抓你是因为你师父不交出剩下三块碑刻,而你作为他的弟子,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人?不,是因为现在你是唯一一个跟那位公主有直系血脉关系的人,所以他才认为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说到一半,边守拙突然愣住。
“等等,所以你才主动要去找齐云门十三品……”
“答对了!边大人真棒!”晏涔真诚道。
“正是因为是我要去找,所以陛下才会相信,我真的会找到啊。”
边守拙看着她,后脊突然有些发凉:“找到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晏涔的笑容淡了些:“等那东西握在了我手里……我就能达成我的目的。”
“什么……目的?”
“别担心,边大人。”晏涔眼角一弯,“我只是想过回以前的日子。”
在万福观时那种,简单的,自在的,平淡的,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33. 赤子之心
一炷香前,沈释问晏涔,她的选择是什么。
晏涔没有说话,不知从哪踅摸出三枚铜板来,捂在掌心晃了晃,掷了出去。
抛掷铜板重复了六次。
她食指在榻上画了画,在末尾时一顿,而后抬眼。
“我选……亲自去查个明白。”
沈释看着她指尖:“但卦象说的是宜静不宜动。”
用铜板卜算是师父教的,他们师兄妹并不如师父精通,只能看个大概。但很多危机的关头,看个大概也够用了。
晏涔眼睛弯弯,“你忘了吗,师兄?”
“什么?”
“是你说的,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就算是师父……也不能无条件相信哦。”
她并非不相信卜算。
有时候并不是一定要求得一个答案,而是在抛掷的过程中,一遍遍地确定自己的心意。
只有看到切实的证据,知道真正的真相之后,才能知道,自己最终想选择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所以晏涔找到边守拙,提出可以与永安帝谈个交易。
永安帝和边守拙需要确保云山道长平安无事。同时,晏涔会来代替云山道长去找齐剩下的云门十三品。
而永安帝需要特批一个官职或者什么名头给晏涔,方便她行动。
这是一场很危险的交易。
边守拙显然不同意。
“你师父那边我自会看顾,晏姑娘,你只要隐姓埋名躲起来,同样可以过上平静的日子,不必非得赌上性命走到这个地步……”
“其实是我觉得这帮人跑到我面前来叽叽歪歪太烦了。”晏涔羞涩一笑,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怕将来有一天他们继续追着我搞事,我会忍不住砍了他们……那我这些年修行的功德可怎么办啊?”
“……”边守拙脸上神情硬生生卡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释。
目光里好像在控诉“你自己打仗砍人就算了为什么要教小姑娘这个”。
沈释为了保持唇角平静,转头倒茶不看他,“咳,师妹,好好说话。别吓着边寺卿。”
“罪过,罪过,你放心边大人,以我现在的实力还砍不了他们。”
晏涔装模作样的反省了一下,还伸手拍了拍边守拙的肩膀,示意边寺卿别看沈释了看她。
“边大人,是这样的,你看,有这个拓片在,还有那么多见过我本人的百姓,先不说您,就是刘御史和崔指挥使也不会放过我……”
“我可以保证替你拦住他们……”
“在这种情形下,就算是逃,又能逃到什么时候呢?一辈子都提心吊胆,躲藏着生活吗?虽然我不知道现在的选择会导致什么样的未来,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一定不是我想要的。”
边守拙一时无言。
晏涔趁热打铁,嘴上吹喇叭似的叭叭不停:“但如果我把拓片交给你们,陛下又不会放过我师父甚至也不会放过万福观——我不了解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猜的应该没错吧?”
这话说的,边守拙重重叹了口气,“你说的确实没错。我也不想如此,但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
沈释瞥了边守拙一眼,无奈地摇了下头,唇角微勾。
晏涔眼里根本没有“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一说。
她自小熊得人见人愁,认为那两个“害”只能她来当。
正如她想当玉帝老儿就真的敢跟祖师许愿一样,她需要一个官职也真的敢张口就跟大理寺卿要。
怀璧其罪和投鼠忌器,就像是一柄双刃的剑。
有的人只想拿着玉璧逃跑,躲起来以避祸。有的人会因为恐惧,索性把令人忌惮的贵重器物丢掉,以换一时太平。
也有的人反其道而行之,以攻为守,反将“祸端”握在手中,借其为己势。
晏涔就是这样的人。
而这样的人,往往有极大的所求和极强的控制欲占有欲。因为人的贪欲总是无限的。
但是晏涔的所求,又简单到令人摸不着头脑。
她竟然……只是想要回到寻常人的日子。
她“占有欲”的对象,就是在深山老林的道观里躺着晒太阳吗?
当强权欲流当道,是否有人能义无反顾、一而再、再而三的坚守本心?
至少,晏涔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证明了这一点。
第一次,成如一下狱,成墨遭到刁难,晏涔在不知道成如一被冤的情况下,坚持为成墨挺身而出。
第二次,刘琰设局,他孤身被困州衙,想让其他人先出城,不要硬碰硬,却被晏涔反问:朝廷命官这样的身份就能扭曲是非黑白了吗?
第三次,在他已经承诺了会护她一世平安的情形下,仍然选择了走上未知的路途,寻求自己身世的真相。
赤子之心者,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
无论前方的路有多不可能,绝境有多无法战胜……他的师妹,都不曾妥协过。
沈释将茶盏放在晏涔和边守拙面前,白雾升腾,氤氲了双方的视线。
外面偶尔有春雷滚过,昭示着万物复苏。
接下来,柳树将开始抽条,虫蝶纷飞,鸟鸣渐盛,春三月的农耕将从南至北铺卷过整个大梁……
这是战乱十数年之后,好不容易得到了太平安乐的日子。
沈释对边守拙道:“恕沈某直言,此事疑点太多,是什么让陛下相信公主还活着的,又是什么让我师父确信我师妹就是那个孩子?
“沈某好歹也是一军主将,可以负责任的说,以大梁如今的造船能力,就算陛下对南边起兵,也远到不了打仗的地步,出海的商船能顺利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边守拙皱眉:“这……”
沈释:“边寺卿,南边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小岛都未可知。”
边守拙霍然抬首。
说这话的是镇南军主将,他难道知道什么?
沈释自然看出他在想什么:“我师妹说的。”
边守拙:?
晏涔抱拳:“惭愧,惭愧。我就是那会儿好奇,想看看南边当真是前朝皇室的人么,就随手起了一卦,结果卦象说那边没人……”
边守拙:???
边守拙失声喊道:“可那人就是在南边抓到的,他们会定期派人过海做生意……路线说的十分详细,也跟前朝留下来的地图都对得上,怎么可能是假的?”
“别急嘛,我卜算不如我师父,确实不一定准确。”晏涔撑着下巴,饶有兴致,“所以大人,你就不好奇,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边守拙总觉得这对师兄妹是挖坑给他跳来了。
偏偏他现在真的被动摇了!
晏涔又道:“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师父究竟是不是真的知道剩下三块碑刻的位置。边大人,关于这一点,我师父跟您说过吗?”
这也是目前对于晏涔的计划来说,最要紧的一点。
边守拙纠结半晌,最终说了实话,“云山道长的确是有意藏匿了碑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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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涔沉默。
虽然说着不能完全相信师父,但师父你怎么真的干了这种事啊!
“他真的知道剩下的在哪?!”
“堪舆是云山道长亲力亲为的,他自然知道。”边守拙叹了口气。
晏涔和沈释一齐眼睛不眨地盯着边守拙。
边守拙:“……藏在了你们师父一个旧友那里。应州黄廷兰。”
晏涔觉得有些耳熟,转头瞟了沈释一眼,沈释提醒她:“师父信里提到过。”
晏涔想起来了,“哦!是那个师父说可以托付的旧友……应州知州黄廷兰?”
“是。”
边守拙:“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应州探个究竟吧。待我回朝,自会向陛下禀报你……你的这些事。朝中有为了处理特定事务而专门设立的‘使职’,给你设一个,应当不难。”
·
大局未定,一行人暂时还不能回客栈,先住在州衙的寅宾馆。
喝过宋掌柜送来的汤药,沈释压着晏涔的脑袋,推她去床榻上躺着,不准再想着想那,万事都等休息好了再说。
晏涔的确也有些困了,靠在床榻上打着哈欠。
沈释本想给她掖被子,刚一抬手,忽地想起在今夜另一张床榻上,他握住晏涔脚腕时,掌心下隐隐感到的一瞬僵硬。
于是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自己把被子盖好。”沈释说完,顺手拿起晏涔方才丢在桌上的手刺,转身出去了。
晏涔迷迷糊糊的神思被这句话刺了一下,顿时醒了过来。
她怔了怔,下意识望向沈释的背影。
屋中昏暗,只有桌上的烛火还燃着。
沈释宽肩长腿,身形精悍颀长,在光影下被衬得格外冷硬。
晏涔心里突然有些别扭。
刚到万福观的时候,她睡觉不踏实,常做噩梦,不仅踢被子,还能睡着睡着就掉过头来躺着。
师兄如果听见她在梦里哭,就会过来陪她一阵。师兄做事细致,会一次次细致地给她掖好被子,边角也压得严严实实,从不厌烦。
有时候她半梦半醒中,会以为是娘亲来看她了,还会拉着师兄的袖子哭着喊娘。
师兄的照顾太久了,久到晏涔已经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理所当然到,这次师兄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对待她,她都会忍不住生出一丝失落。
门打开又阖上。晏涔盯着沈释方才站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被褥。
她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缩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望着门口。
然而只有雨声潇潇依旧。
·
沈释坐在廊下石阶上,将手刺放在哗啦啦往下淌水的雨链底下冲洗,血迹被冲刷而下,顺着水流渗入地缝中。
阿粥从廊下经过,见他独自坐在那里,面色不虞,便停下脚步问道,“将军是在担心晏姑娘?”
沈释按着眉心默认了。
阿粥便宽慰道,“是担心她第一次杀了人吧。我第一次上战场杀人,也手抖了好几天,还做了好几宿噩梦呢。晏姑娘若是害怕的厉害,我再去找宋掌柜要几副安神的药方……”
手刺洗净如新,沈释便收回,用衣袖擦拭:“我不是担心这个。”
阿粥:“啊?那您是……”
“晏涔不记得自己四岁以前的事,只记得名字和生辰。”沈释顿了顿,“师父当年给她看过命格……她命宫坐杀星。”
阿粥无声睁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