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名入仕,我熬成了大明权臣》 第1章 路遇凶杀案 【本人已有三本百万字完本书,不会太监、不会烂尾,请诸君放心加入书架,每日四更,量大管饱,质量保证,谢谢大家!】 洪武二十四年,七月。 应天府江浦县,烈日当空,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知了在树梢上撕心裂肺地喊着,听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燥。 林川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官道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心里已经把老天爷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谁说穿越了就一定是主角的?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林川是个穿越者,也是个倒霉蛋。 两年前,他意外穿越到大明应天府六合县,附身在一个父母双亡、家徒四壁的穷秀才身上。 作为清华高材生,国考选调生,林川带着满脑子的现代知识,豪情万丈想要大干一场。 按照剧本,接下来应该是科举入仕、抄诗装逼、发明玻璃肥皂、结交权贵、迎娶公主,最后走上人生巅峰。 现实却是,周围都是庄稼汉子,无人听他吟诗作赋,县学更不许他经商,秀才唯一的出路就是科举入仕。 然去年的应天府乡试,林川落榜了,无缘结交权贵。 那一刻,他才明白,科举这玩意儿真不是一般人能考的。 里那些动不动就中状元、榜眼探花的,纯粹扯淡! 如今眼看已经二十四岁了,还要为了五斗米发愁,林川痛定思痛,决定不跟那帮老夫子死磕八股了。 “我是穿越者啊!有领先几百年的见识!我要去京师,哪怕是在秦淮河边给大佬们讲讲《金瓶梅》……不对,讲讲经济学,也能混出个人样来吧?” 怀着这种“此处不留爷”的悲壮,林川变卖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凑了盘缠,准备从浦子口渡江去京城,寻找自己的人生风口。 正走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轰鸣。 “驾!驾!” 一辆马车呼啸而过,车轮碾过官道上的一处积水坑。 哗啦! 泥水飞溅,糊了林川一身。 林川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唯一还算体面的长衫,这是他为了进京面试特意留的新衣服,现在成了迷彩服。 “我顶你个肺!赶着去投胎啊!祝你们车毁人亡!” 林川冲着远去的马车背影,竖起中指。 骂归骂,衣服还得洗,路还得走。 林川骂骂咧咧地清理着污渍,一路走到了旸谷山脚下。 (南京浦口区营盘山,太平天国时期清朝江北大营驻此,因此改名为营盘山) 此间树木葱郁,山势虽然不高,但颇为幽静,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当转过一个弯道时,林川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马车。 看着有些眼熟。 不正是刚才溅了自己一身泥的那辆吗? “报应来得这么快?”林川心里一乐,刚想上去嘲讽两句,猛地发现了不对劲。 马车周围静得可怕,没有马夫的吆喝声,也没有乘客的交谈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那是血的味道。 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连鸡都没杀过的守法公民,林川的警觉性瞬间拉满,本能地猫下腰,钻进路旁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这一看,头皮瞬间炸了。 马车旁,几个蒙着黑巾的大汉正手持钢刀,刀刃上还在滴血,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书童的衣裳,胸口一个大洞,血流了一地,显然是活不成了。 “杀……杀人了?” 林川脑瓜子嗡的一声,心脏剧烈跳动,似要撞破胸膛。 这是真刀真枪的劫杀!不是古装电视剧! 跑!打车跑! 林川虽然想出人头地,但更想活着,他缩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后退。 忽觉后颈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的世界瞬间黑了下去。 “完了,落地成盒……” …… 不知过了多久。 “嘶……” 剧烈的疼痛让林川从黑暗中挣扎着醒来,感觉脑袋像是被驴踢了一样,左手臂也火辣辣地疼。 林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的是茂密的树冠和刺眼的阳光。 怎么回事? 林川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感袭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身子,突然愣住了。 触感不对。 自己穿的明明是一件粗布长衫,怎么变成了质地顺滑的绸缎? 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自己一身青色的圆领长袍,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束着革带,这形制,分明是拥有功名的举人老爷才能穿的青袍! “这……这是什么情况?又穿越了?” 林川惊恐地四下张望。 这里还是旸谷山,那辆马车停在旁边,马儿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地上,惨死的书童尸体躺在那里,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距离林川只有几步。 而那些黑衣劫匪,早已不见踪影。 除了尸体,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换装py?”林川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但随即被恐惧淹没:“不对,他们没杀我,反而给我换了衣服?这是什么操作?” 他低头检查,发现左臂上有一道刀伤,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但还在渗血。 林川目光落在了马车车厢口。 那里放着一个做工极为考究的黄花梨木文卷匣,盖子半开着。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川颤抖着手,爬过去打开了那个匣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信函,以及两道被油纸封存得严严实实的官府文书。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其中一份,展开。 抬头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吏部札付”。 这玩意儿他熟啊! 林川在备考乡试的时候背过无数遍大明律例和公文格式,这可是官员上任的委任状! 强压住心头的震动,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庄严肃穆的楷书: 札字第三千四百七十一号 吏部为授官事: 照得浙江台州府宁海县举人林彦章,年二十有三,身无过犯,考覈称职,今依洪武二十四年选官之令,特授应天府江浦县主簿(正九品),佐理县政,掌赋税出纳、簿籍登记、刑名佐理等事。 合行札付,仰该员即便起程,限三个月内赴江浦县署交割到任。 到任之日,须将本札付并告身、文凭呈缴应天府知府核验存档,毋得迟延。 尔当恪遵《大明律》及《大诰》诸条,洁己奉公,抚字百姓,毋贪墨、毋废弛,期于称职。 如违限不到、旷职误事,或有僭越礼制、贪酷害民等情,即行拿问治罪。 须至札付者。 右札付江浦县主簿林彦章准此 洪武二十四年五月初六日 吏部文选清吏司印 (钤印:吏部司印) “林彦章?江浦县主簿?” 林川的手开始抖了。 这马车的主人,竟然是个正九品的朝廷命官!而且是去江浦县上任的路上! 他急忙翻开另一份名为“告身”的文书,这是官员的身份证,比委任状更重要。 告字第一千九百六十五号 钦奉圣旨:国家设官分职,以绥兆民,兹有浙江宁海县儒士林彦章,年二十有三,系洪武二十三年举人,身无过犯,体貌端方,身长五尺六寸,面白皙,络腮短髯,无疵瘢。 经吏部考选,符合授官之制,特授应天府江浦县主簿,秩正九品,隶应天府管辖。 该员到任后,掌江浦县赋税出纳、簿籍登记、刑名佐理、仓库监守等事,享正九品俸禄(月米五石五斗),准免本家徭役三丁。 其应持本告身,与吏部札付一并呈缴应天府核验,作为官身法定凭证,永为凭照。 尔当恪遵《大明律》《大诰》诸条,洁己奉公,抚字黎元,毋贪墨、毋废弛、毋僭越礼制。 如遇升迁、调任,须携本告身赴吏部核验;若遗失、损毁,速具文申报吏部补换,敢有伪造、转借者,以诈伪官罪论。 右告正九品江浦县主簿林彦章准此 洪武二十四年五月初五日 吏部印 附:告身勘验条款 本告身须与吏部札付字号(札字第三千四百七十一号)核对无误,方为有效; 到任后三个月内,由应天府将告身副本申报布政司存档; 官员离任时,告身随解由一并移交新任,不得私自带离。 ..... 读完这些,林川瘫坐在地上,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真正的林彦章,是那个去江浦县赴任的主簿,此人要么死了,要么被劫匪带走了! 而自己,被人打晕后,换上了林彦章的举人青袍,留在了凶杀现场,手里还拿着林彦章的委任状和身份证明! 甚至,自己的年龄和那个林彦章相仿,都是二十三四岁,身形也差不离。 这是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狸猫换太子”……不对,这是“强行背锅”! “劫匪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要把我伪装成林彦章?” 林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作为现代人,看过无数悬疑剧的逻辑思维开始上线。 第一种可能:劫匪杀了林彦章,事后发现其官身,这事儿太大,杀官可是造反的大罪,会引来朝廷不死不休的追杀,所以他们找了个替死鬼(自己),伪装成林彦章? 第二种可能:劫匪绑架了真正的林彦章,想用他的身份做些什么,或者勒索?那把我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很麻烦! 等官府的人来?怎么解释? “大人,我只是个路过的,被人打晕换了衣服,这官印文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这种鬼话,谁信? 而且,根据《大明律》,百姓遇强盗行凶,尤其当受害者是官员时,若坐视不理、畏缩不前,便是“见贼不捕”之罪,起步就是杖责八十! 八十棍下去,自己这小身板,可以直接去地府报道了。 更要命的是,那死去的书童就在旁边,自己醒来时手里拿着官员文书,身上穿着举人青袍。 在官差眼里,这会不会被解读为:图财害命,冒名顶替? 现在赶紧跑? 这里是凶杀现场,地上有死人,自己穿着死者的衣服,身上有血。 一旦跑了,现场留下的痕迹,官府寻迹通缉,自己这小身板能跑多远?分分钟被抓回来当成凶手砍了脑袋。 “艹!”林川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近乎必死的死局! 林川感到一阵绝望。 前世看,人家穿越都是自带系统,一声“叮”响便可大杀四方。 自己倒好,没有系统,只有一口从天而降的黑锅。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隐隐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快!前面有马车!” “在那边!” 官差来了! 林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跑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候,如果表现得像个惊慌失措的杀人犯,或者鬼鬼祟祟的,那一顿杀威棒是免不了的,搞不好还会被当场格杀! 第2章 从嫌疑犯到九品官 “快!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马蹄声在不远处骤停。 林川还没来得及从凶杀案的打击中回过神,就被一群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衙役团团围住。 这些人显然是专业的,动作麻利,分工明确。 一部分人迅速向外扩散警戒,另一部分人则虎视眈眈地盯着现场唯一的活口,林川。 带队的是两个人。 一个满脸横肉,看打扮是捕头; 另一个穿着深色公服,并未佩刀,但眼神阴鸷,透着股精明干练的吏员气息,正是江浦县典史,刘通。 在大明县衙的编制里,典史负责缉捕、监狱治安的“公安局长”,虽然不入流,但在县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 刘通接到报案,说旸谷山官道出了命案,这才火急火燎地带队赶来。 他扫了一眼现场,眉头微皱,抬手挥了挥:“按规矩办,王捕头,你去验尸,其他人,保护现场,别让闲杂人等破坏了痕迹。” “是!” 王捕头应了一声,大步走向那个死去的书童,开始熟练地翻检尸体,查验伤口。 自始至终,没人问林川一句话。 在他们眼里,林川这个呆若木鸡的家伙,要么是幸存者,要么就是嫌疑人,反正人在手里,跑不掉,待会儿慢慢审就是了。 林川此刻却是真的吓傻了。 他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现代五好青年,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明晃晃的钢刀就在眼前晃悠,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衙役们身上的汗臭味。 他缩在马车边,喉咙发干,心脏狂跳,想说话,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林川的大脑疯狂运转,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现在的局面很尴尬。 如果实话实说:“警察叔叔,我只是路过捡漏的,这衣服不是我的,这尸体我也不认识……” 谁信啊! 这可是命案现场! 自己穿着死者主人的衣服,身上还沾着血。 最重要的是,自己此前的衣服和路引都被劫匪拿走了,根本证明不了自己是六合县秀才的身份! 按照大明律的尿性,为了结案率,这些官差大概率会把自己屈打成招,或者治一个“流民盗窃杀人”的罪名,秋后问斩,给县太爷冲业绩。 死局!这特么简直是地狱难度的开局! 就在林川绝望得想要闭眼等死的时候,正在搜查马车的刘通,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咦。 “咦?这是……” 刘通从车厢里捧出了那个做工考究的黄花梨木文卷匣。 他并未避讳,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匣子。 下一秒,刘通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匣内,赫然放着两份封存完好的文书,以及一方代表着官身的私印。 作为在县衙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吏,刘通太熟悉这东西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份,目光扫过那鲜红的“吏部文选清吏司印”,再看看上面的内容,脸色瞬间变了三变。 “吏部札付……江浦县主簿……林彦章……” 刘通猛地合上文书,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阴鸷严肃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这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 他捧着文书,快步走到林川面前,腰杆子顺势弯下去了一截,语气恭敬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哎呀,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刘通双手捧着文书,递到林川面前,试探着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新赴任的本县林主簿,林大人?” 嗯? 林川愣住了。 看着面前这个刚才还一脸冷漠、现在却笑得像朵菊花似的中年男人,脑子有点短路。 这人……把我认成林彦章了? 也对! 自己穿着林彦章的袍服,坐着林彦章的马车,在这个没有身份证照片、全靠文书和衣冠认人的时代,这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误会! 这一声“大人”,叫得林川脑瓜子嗡嗡的。 此时此刻,他的大脑正在进行着一场堪比超级计算机的高速运算。 承认?还是否认? 自己身处凶杀案第一现场,手持别人证件,身穿别人衣服。 如果否认,就算不被当成凶手砍了,也会因为“见死不救”甚至“盗窃官凭”被打个半死,然后在大牢里烂掉。 即便自己是个有功名的穷秀才,一旦涉及官员命案,连个屁都算不上! 如果承认…… 林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入他的脑海,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神经末梢。 冒名顶替! 这个想法一出,林川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可是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但随即,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看着刘典史那恭敬的态度,周围那些原本凶神恶煞、此刻却纷纷低下头颅的捕快。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自己是什么? 前世只是省档案局的小小科员,穿越过来变成了父母双亡的破落秀才,家中一贫如洗,耗尽家财连个举人都没中。 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自己大概率会饿死在某个寒冬,或者是去给某个地主家当账房先生,受尽白眼。 而现在,一个天赐的、无比诱人的机缘,就摆在眼前。 士、农、工、商。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的时代,官,就是金字塔的顶端! 别小看主簿只是个正九品。 在县衙里,知县是“大老爷”,县丞是“二老爷”,主簿就是“三老爷”!掌管全县赋税、户籍、刑名,放在后世,那妥妥的是常务副县长的实权! 有了这个身份,自己穿越者的那些超前知识、那些一肚子坏水……哦不,是治世良策,才有用武之地! 这哪里是冒充官员?简直是老天爷给自己开的挂!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林川在心里狠狠地咆哮了一句。 富贵险中求,既然穿越这种不讲科学的事情都发生了,再来点不讲道理的操作又如何? 赌了! 反正这个时代没有身份证联网,没有指纹识别,更没有监控录像。 所有证件都在!死无对证! 林川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让原本惊恐的表情慢慢收敛,转化为一种大难不死后的虚弱与威严。 “正是本官!” 林川缓缓点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升华了。 既然要演,那就演全套。 他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倚靠在马车旁,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官奉吏部之命,前来江浦赴任,未曾想,刚入贵县地界,便遭此大劫!不知是何方贼人偷袭,将我打晕……醒来便是这般光景。” 说到这里,林川指了指地上那具书童的尸体,手指颤抖,悲愤道: “可怜我的书童,为了护我,惨死歹人刀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就是你们江浦县的治安?堂堂朝廷命官,竟在官道之上险些丧命?!” 说到最后,林川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先发制人,倒打一耙。 只有表现得比他们更愤怒,更有底气,他们才不敢怀疑你的身份。 毕竟,哪个冒牌货敢指着地头蛇警察局长的鼻子骂? 果然,这一通发飙效果拔群。 听到这番质问,典史刘通脸上的一丝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不安,冷汗直流。 新任主簿在自己的辖区被截杀,还死了随从,这可是严重的治安事故! 要是这位三老爷往上面参一本,自己这个典史也就干到头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刘通连忙躬身长揖,语气惶恐:“卑职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实在是这伙贼人太过狡猾……并非我江浦县治安废弛,实乃……实乃特殊情况啊!” 周围的捕快们见状,也纷纷收刀入鞘,一个个噤若寒蝉,低头不敢看林川。 刚才那个拿刀指着林川的王捕头,此刻更是脸都绿了,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林川看着这一幕,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我很生气,但我很有涵养”的僵硬表情。 “哼!” 林川捂着流血的手臂,佯装痛苦地晃了晃身子,似乎随时都要晕倒。 “大人!您受伤了!”刘通眼疾手快,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同时扭头冲着那帮呆若木鸡的捕快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三老爷受伤了吗?快!备马!还有,赶紧派人去前面驿站通知,让最好的郎中过来!” “是是是!”捕快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刘通搀扶着林川,态度恭敬得像是在扶自己的亲爹,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那伙贼人不知去向,恐有危险,卑职这就护送您先去驿站歇息治伤,这里的现场,卑职会让人仔细勘验,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林川借势倚在刘通身上,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演技,耗费了他不少精力和胆量,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真的。 “有劳刘典史了。”林川虚弱地说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此案……非同小可,那伙贼人训练有素,手段残忍,绝非寻常山匪。” 这是林川在给自己留后路,也是在试探。 果然,听到这话,刘通的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大人明鉴,这旸谷山一带向来太平,已有数年未曾出过响马,今日这事……透着蹊跷,不过大人放心,在江浦县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卑职挖不出的老鼠洞。” 林川心中一动。 看来这刘典史也是个老油条,听出了这其中的猫腻。 真正的林彦章被针对性劫杀,这背后肯定有大阴谋,自己现在顶了这个雷,虽然暂时保住了命,甚至还要当官了,但同时也继承了林彦章的仇家。 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先混进县衙,拿到官印,坐稳位置才是正经。 至于仇家?那是明天该操心的事情。 “大人,请上马。” 一匹温顺的马匹被牵了过来。 林川在两名捕快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马背。 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林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惨死的书童,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兄弟,对不住了,你的仇,还有你家公子的仇,若有机会,我林川一定帮你们报,作为回报,这江浦县主簿的位置,我就先借来坐坐了。” 队伍缓缓启动,向着江浦县城的方向行进。 阳光依旧猛烈,但照在林川身上,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摸了摸怀里那份尚带着体温的“告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落魄秀才林川。 只有江浦县正九品主簿,林彦章。 大明官场,老子来了! 第3章官凭如山,验身如刀 江浦县,江淮驿。 驿站外,一队衙役将林川护得严严实实。 “下官江淮驿驿丞王德福,见过林大人!” 得知是新任主簿莅临,驿丞已带着几名驿卒,在门口恭候多时。 驿丞王德福是个年约五十的矮胖男子,穿着一身不入流的公服,脸上带着常年混迹官场磨出来的油腻笑容。 他先是扫了一眼林川身上带着血污的青袍,目光又落在其腰间的革带上,没敢怠慢,立刻上前两步,堆起满脸的笑:“林大人辛苦,快快请进,郎中已经备好,这就给您诊治包扎!” 林川摆出了一副“虚弱但仍有威严”的姿态,微微颔首,在衙役的搀扶下进了正厅,在主位上坐下。 郎中上前,为他处理了手臂上的刀伤,敷上药,缠上布。 这整个过程中,林川一言不发,冷峻的表情让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驿站的格局,类似于后世的官方招待所,专供官府人员投宿休息。 新任官员赴任途中,按例都会在驿站歇脚,并在此处接受第一轮“身份核验”。 “林大人,请恕下官冒昧。” 王德福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脸上堆着职业性的假笑:“按朝廷定例,凡过往官员入驿,需查验官凭存档,大人今日遇险,这文书……可还妥当?” “在匣子里。”林川指了指桌上的黄花梨木匣,面色平静,内心却如一万匹草泥马在狂奔。 这可是洪武年间,律法严苛如铁。 当今圣上朱元璋,那是杀出来的江山,对官场查验之严,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大明为防冒名顶替,官员赴任需持“告身”与“札付”,这便是官员的“身份证”与“委任状”。 为了防止有人玩“狸猫换太子”,官员的告身上不仅有籍贯和履历,还会简要记述体貌特征。 这种查验,不仅是到任后的第一道关卡,沿途驿站的驿丞也有权核对。 一旦体貌与描述相去甚远,这弥天大谎便会瞬间破裂,等着他的就是剥皮揎草的酷刑。 林彦章的告身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十三岁,身长五尺六寸,面白皙,络腮短髯,无疵瘢。” 明代裁衣尺,一尺约合三十一厘米,“五尺六寸”,换算成后世的单位,大概是一米七四。 林川自己是一米七八,高了四厘米,在这个没有精密测量仪器的年代,稍微弓着点背,或是归结为鞋底厚度,勉强也能糊弄过去。 但那“络腮短髯”…… 林川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面只有这几天逃难留下的青色胡茬,离“络腮”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此时,驿丞王德福恭敬地双手取出文书匣中的告身与札付。 他并未急着看字,而是先用指尖捻了捻札付边缘包裹的绫锦。 触手温润,织工紧密,这是正九品官告身的规制,绝非民间作坊能仿制的次货。 仅此一上手,王德福心中的疑虑便消了三分。 而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展开札付,像鉴赏古玩一样,将那方鲜红的“吏部文选清吏司印”凑到眼前。 印色沉稳,朱砂鲜亮,边缘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磕碰缺口,那是这方大印特有的瑕疵,做不得假。 江淮驿作为应天府下辖的大驿,王德福迎来送往见多了这种文书,一眼便知真伪。 紧接着,他又将文书高举,对着窗外的残阳,仔细查看札付骑缝处的印记。 纸张的折痕与印文的断续处严丝合缝,显然是先用印、后折叠存档,再由吏部取出下发的原件。 最后,是朱签。 “吏部文选清吏司验讫”。 这一行朱笔小字,乃是吏部司官亲笔手书。 王德福眯着眼,盯着那个“验”字。 最后一笔竖勾,笔锋稍稍向左偏斜,带着一股子独特的峭拔之气。 “没错,是文选司王主事的手笔。”王德福心中暗道。 前几日一位过路的御史还曾笑谈过,说这王主事写字如其人,哪怕是个勾,也要勾得与其人不同。 这细节,除了官场中人,外人绝难知晓,更难仿造。 绫锦、官印、骑缝、笔迹,四重防伪,全部过关。 “呼……” 王德福心中大定,这吏部札付,千真万确! 合上文书,脸上那职业性的假笑终于多了几分真诚,抬起头,刚想说几句恭维话,目光却如同一把软尺,顺势在林川的脸上来回度量起来。 这一看,王德福原本舒展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一边回忆着告身上“体貌端方,身长五尺六寸,面白皙,络腮短髯”的描述,一边在林川身上打转。 身高……似乎高了些许? 胡须……这哪里是络腮短髯?分明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后生! 王德福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一股疑云在胸口炸开。 文书是真的,但这人……不对劲啊! 冒官?! 念头一出,王德福只觉得后背发凉。 在大明朝,这可是诛九族的泼天大罪! 若林主簿是假冒的,自己一旦戳穿,便是大功一件,甚至能借此脱离这苦哈哈的驿丞之位。 可若是真的呢?若是其中另有隐情,自己一个不入流的杂职官,得罪了一位前途无量的正九品主簿,日后随便给自己穿双小鞋,都够自己喝一壶的。 老油条王德福深知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迅速压下眼底的惊疑,合上告身,笑容不减反增,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 “哎呀,林大人当真是年少有为啊!二十二岁便已高中举人,荣登显位,放眼我大明,也是凤毛麟角,当真是少年俊才,前途不可限量!” 捧杀! 这是官场老吏惯用的伎俩。 若是冒牌货,听到这般夸赞,往往会顺杆往上爬,露出得意的马脚; 又或者因为心虚,表现得过于谦卑。 林川心头猛地一突。 来了!这老狐狸在试探我! 林彦章今年二十三岁,去年应天府乡试中中举,在这个时代中举确实算年轻,但绝对算不上“凤毛麟角”。 这驿丞把自己捧得这么高,分明是话里有话。 林川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大脑飞速运转。 自己不能慌,更不能得意,得表现出一个真正读书人的那种“傲气”与“自知之明”。 林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苦笑:“驿丞过誉了,实在折煞本官,林某不过是侥幸得中罢了,算不得什么俊才。”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敬佩与落寞:“去岁与我同科乡试的,便有浙江仁和县的王羽兄,年方十九便高中应天府解元,今年春闱更是赐二甲进士出身,那是何等才情?” 说到这里,林川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更有池州府贵池县的许观兄,仅比在下年长五岁,便连中六元,被钦点状元!与之相比,林某这点微末成就,如萤火之于皓月,何足挂齿?” 提及二人,林川是真心的佩服。 那王羽,去年还和自己一个考场,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参加应天府乡试,一举夺魁。 还有那许观,乃连中六元的奇才啊,纵观科举千年,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此一人!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林川巧妙地抛出了几位科场大佬的名字,既显示了自己对科场掌故的了如指掌(这是冒牌货很难具备的素质),又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用“状元同年”的光环,来掩盖自己年龄和外貌上的瑕疵。 听得状元郎许观的名讳,王德福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 连中六元,这可是几个月前刚轰动天下的科场神迹! “原来是许状元的同年!”王德福果然被带偏了节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拱手:“失敬失敬!想不到大人竟与状元郎有同年之谊,这……这真乃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气氛顿时热络了不少。 但,王德福毕竟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吏,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 第4章 老狐狸竟想拆我马甲! 借着奉茶的机会,驿丞王德福故意走近了几步,装作不经意地再次端详林川的下颌。 确实没有胡子,连刮过的痕迹都很淡。 还有身高。 方才他故意站得近了些,暗暗比划了一下,自己这身高是有数的,眼前这位林大人,确实比告身上记载的要高出一寸有余。 王德福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对劲,还是不对劲! 他不敢直接质问,那无异于当场宣战。 “林大人这一路从浙江远道而来,想必是辛苦了,不知大人家中几口人?高堂父母可还安好?此番赴任,可有家眷随行?” 王德福一边为林川添茶,一边看似随意地拉起了家常。 这一招旁敲侧击,盘查底细。 林川心中顿时警觉,暗道这老登真是人精,还不死心! 兀自叹了口气,林川眼眶微红,神色黯然道:“家父早年过世,唯有老母在堂,在下尚未娶亲,此次赴任,本有一书童随行,赶车奉茶,不料……在旸谷山遭遇劫匪袭击,书童惨遭毒手……” “此事,刘典史亲眼所见,驿丞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刘典史。” “哦?原来如此,大人节哀。”王德福点了点头,似乎信了。 “宁海县是个好地方啊,依山傍海,风光秀丽。” 王德福眯着眼,一副向往的神情:“下官曾听闻,县城东门外有座塔山,山上有一座伍公祠,香火鼎盛,极是灵验,不知可有此事?”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在考校自己对“家乡”的了解! 林川是个穿越者,也是个冒牌货,他哪里知道宁海县东门外有没有什么塔山,更别提什么伍公祠了! 细细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如果是真的林彦章,此时只需随口答一句“是”或“不是”。 可林川不能答。 答“有”,万一那是个杜撰的地名呢? 答“没有”,万一那地方真有名胜古迹呢? 答“不知道”?那就等于直接在脑门上贴了“我是假货”四个大字! 情急之下。 “嘭!” 林川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被人冒犯的怒意:“驿丞大人!你这是在盘问本官的户籍吗?”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本官奉敕赴任,告身在此,札付在此!吏部的大印盖得清清楚楚!你一个小小的驿丞,是要审问犯人,还是在核验官身?” 林川霍然起身,手指几乎戳到了王德福的鼻子上:“若是核验,本官的札付、告身可有半点虚假?三印俱全,朱签无误,你眼瞎了不成?” “若不是核验,你这般刨根问底,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是怀疑吏部铨选有误?还是觉得本官这举人功名是凭空捏造的?!要不要本官修书一封给应天府尹,请他老人家亲自来给你解释解释?!”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句句诛心,字字扣在官场的死穴上。 驿丞不过是个未入流的杂职官,品级远在正九品的主簿之下。 理论上,林川将来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之一。 他负责的只是勘验文书真伪与行程,并无权力对官员的家世背景进行审问。 林川这番发作,正是抓住了他“越权”的把柄,更利用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铁律。 果然,王德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威彻底镇住了。 他原本就是想诈一下,若是对方心虚露出破绽最好; 可若是对方发了火,那就说明对方底气十足,是真的! 冒牌货哪敢这么嚣张? 只有真正的读书人老爷,才会因为被下吏冒犯而如此暴怒。 王德福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膝盖一软,立刻躬身作揖,脸上那精明的神色瞬间变成了惶恐,堆起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下官……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只是仰慕大人家乡风采,一时嘴快,故而多问了几句,万望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 看着眼前卑躬屈膝的驿丞,林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赌对了。 但他知道,戏还没演完。 既然已经发飙了,那就得把这股子“刁钻刻薄”的劲头演到底。 林川冷哼一声,落座喝茶。 “呸!” 一口茶水吐出,林川再次发难:“这茶入口苦涩,如同嚼蜡!江淮驿好歹也是应天府的大驿,难道连一两龙井、天池,或是虎丘茶都拿不出来吗?这般慢待上官,本官到任后,定要与知县大人好好说叨说叨!” 王德福心里简直要骂娘。 这三样茶,皆是江南名茶,尤其是被文人雅士奉为“心头好”的虎丘茶,价逾黄金,等闲富户都难得一尝。 他这迎来送往、油水微薄的小小驿丞,哪里搞得起这等“雅士之饮”? 驿站事务繁杂,品级低微,向来是苦差,过往官员的勒索与刁难,更是家常便饭。 前不久,秦王殿下奉旨入京路过此地,那位爷可是个祖宗,指名要吃熊掌鹿唇,短短半日便消耗了驿站一个月的开销。 (注:洪武二十四年,朱元璋确实因朱樉在陕西有过失,将其召回京师问责。) 事后这亏空还得驿丞自掏腰包填补,否则年底考核便过不去。 江淮驿上下,早已是穷得叮当响。 今日这位新来的主簿大人,一开口就要喝金子,这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王德福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多嘴多舌去试探,平白得罪了这位看着就不好惹、又极懂行的上官。 不过这位主簿大人对品茶如此刁钻刻薄、如此“懂行”,王德福心中的怀疑反而彻底消失了。 冒牌货为了活命,往往谦卑谨慎; 只有真正的豪门子弟、读书精英,才会如此跋扈好色……哦不,是讲究品位。 这味儿,对了! “林大人,您有所不知啊,前些日子秦王殿下路过,本驿库存耗尽,用度实在紧张……实在是供不起这等名茶,招待不周,还望大人体谅则个。” 王德福陪着笑脸,近乎哀求地说道。 林川要的本就不是茶,而是这个台阶,更是一个脱身的借口。 见火候已到,他便极其不耐烦地一甩袖子:“罢了罢了!没有就算了!真是一处不如一处!” “看这时辰,也不早了,此地吃喝既然无可口之物,本官也懒得再待,你速速备好马车,送我去县衙!本官要在天黑前赶到!” 王德福如蒙大赦,连声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保证不耽误大人的行程!”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心中只想着赶紧把这位难缠的瘟神送走。 甚至有些同情县衙里的那些同僚了,这新来的三老爷,脾气臭,架子大,嘴还刁,以后有的他们受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 驿站外,王德福亲自招呼夫役,备上了驿站里最好的一辆青布马车,又贴心地塞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给林川垫肚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黄昏之中。 车厢内。 林川瘫软在坐垫上,后背早已湿透。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个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真香啊! 但这只是第一关。 车轮滚滚,朝着江浦县城的方向驶去。 那里,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第5章 官场如戏,全靠演技 江浦县,县衙。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蹲坐在大门两侧,怒目圆睁。 朱漆大门上方,“江浦县署”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里是天; 对于此刻的林川而言,这里是龙潭虎穴。 “林大人,请。” 领路的皂吏虽然客气,但那眼神里多少带着几分打量。 毕竟,新任主簿刚进地界就差点被人砍死,这种倒霉事儿可是县衙里这一整年的谈资。 林川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那身并不合体且带着血腥气的青袍,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网上键盘治国的现代青年,也不再是那个落魄秀才,而是大明朝正九品的命官。 不管这官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他站在堂上,他就是真的。 穿过仪门,绕过大堂,林川被引到了二堂的偏厅。 这里是县丞办公的所在,也就是这江浦县衙“二把手”的地盘。 刚一进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书架上卷宗堆叠如山,案牍虽然繁杂,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严谨有序的气息。 案后,一个身穿绿袍的中年人正低头批阅公文。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狼毫,抬起头来。 此人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清亮,并没有一般胥吏那种油腻的世故感,反而透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 这便是江浦县丞,赵敬业。 “赵大人,新任林主簿到了。”皂吏躬身禀报。 赵县丞闻言,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目光平和地在林川身上打量了一番。 待看到那身带血的青袍时,眉头微微一蹙,随即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他绕过书案,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又不失上官的矜持:“哎呀,这位便是林主簿吧?本官赵敬业,听闻林老弟在旸谷山遭遇歹人,受了惊吓,本官这心里也是悬得紧呐,刘典史虽已遣人回报平安,但如今见了真人,这才算是落了地。”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有关怀,又摆正了位置,他是“本官”,叫林川“老弟”,亲切中带着等级的界限。 林川不敢怠慢,连忙长揖到地,做足了下属的姿态:“下官林彦章,拜见县丞大人,下官初来乍到,便遭此横祸,衣冠不整,狼狈来见,实在是有辱斯文,还望赵大人海涵。” “诶,这是什么话。” 赵县丞虚扶了一把,叹息道:“那帮贼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截杀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林老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快请入坐。” 寒暄过后,便是正题。 林川知道,无论对方表现得多么和善,这道名为“验明正身”的坎,是绕不过去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用黄花梨木匣装着的文书,双手呈上,恭声道:“赵大人,此乃下官的吏部札付与告身,按照朝廷规矩,赴任官员需验看官凭,还请大人过目。” “嗯,这是规矩。” 赵县丞微微颔首,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伸手接过了文书。 林川屏息凝神,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赵县丞并未像驿丞王德福那般如临大敌,只是将文书随意展开,目光在那方鲜红的“吏部文选清吏司印”上蜻蜓点水般掠过,甚至连后面那段至关重要的体貌描述都没细看,便点了点头。 “不错,是吏部的规制。” 说完,赵县丞极其自然地转过身,随手将那关乎林川身家性命的札付与告身,递给了身旁一直躬身侍立的一名中年吏员。 “李典吏,既是朝廷法度,你便替本官走个过场,核验一番,莫要出了差错。” “是,大人。” 那唤作李典吏的中年人,长着一张如同棺材板般死板的脸。 他双手接过文书,走到窗边的亮处,低下头,开始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审阅起来。 那架势,不像是在看文件,倒像是在给这纸张做尸检。 他一会儿对着光照水印,一会儿用指甲轻刮印泥。 林川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思索。 他瞥了一眼重新坐回太师椅、正悠然品茶的赵县丞,心中顿时跟明镜似的。 赵大人这是“只做人,不做事”啊。 若是他自己查得太细,显得不信任同僚,有失风度; 若是不查,万一林川是假的,他是第一责任人。 所以,把脏活累活扔给底下的典吏。 查出问题,是赵大人治下严明; 查不出问题,那是典吏在办事,赵大人依旧可以做好人。 这手太极推手,玩得真溜! 片刻后,李典吏还在那儿死抠那个“验”字的笔锋,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这时,一直端坐喝茶的赵县丞突然放下了茶盏,眉头微皱,看着李典吏,故作不满地开口了:“李典吏,差不多行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当今圣上治下,法度森严,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行这冒官的欺君之事?林大人乃是正经的举人出身,文质彬彬,难道还能有假?依本官看,倒也不必如此锱铢必较,若是凉了同僚的心,本官可不轻饶你。” 话虽如此说,却没有半点让李典吏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一个暗示。 李典吏显然也习惯了自家大人的风格,头也不抬,依旧板着脸道:“大人见谅,此乃例行公事,下官职责所在,若是出了差错,下官担待不起,大人也担待不起。” “你这人,就是个死脑筋!” 赵县丞指了指李典吏,转头对林川无奈一笑:“林老弟,让你见笑了,这李典吏办事虽然刻板,但也算是尽忠职守,你多担待。” 林川心中好笑。 好一出红脸白脸。 这时候如果自己顺着杆子爬,表现出不满,那就是不懂事; 如果表现得心虚,那就是有问题。 于是,林川放下茶盏,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赞赏的口吻说道: “赵大人言重了,下官以为,李典吏此举甚好,在其位,谋其政,赵大人御下极严,李典吏尽职尽责,实乃我江浦百姓之福,真金不怕火炼,便让他细细验看吧,如此,下官心里也踏实。” 第6章 县衙面试,正式上岸 赵县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年轻人,懂事,通透,接得住话,不像那些刚从书堆里爬出来的腐儒,一碰就炸毛,觉得受了侮辱。 “哈哈,林老弟果然大度!” 赵县丞赞了一句,随即身子前倾,随意地拉起了家常: “说起来,林老弟从京师方向来,不知如今京师可有什么新鲜事?咱们这江浦虽然离应天府不远,但毕竟隔着一条江,消息闭塞得很呐,我等只知埋头案牍,倒是对外面的大势有些疏忽了。” 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考校“成色”。 一个真正的举人,尤其是刚从京师路过的读书人,关注的绝不会是柴米油盐,而是朝堂大势。 林川沉吟片刻,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聊什么家长里短,必须聊点高端的,而且要聊得“政治正确”。 他神色一肃,压低了声音,朝着京师方向虚拱了拱手: “若说大事,自然还是去年的‘胡党’余波,李善长李相国一案,虽已结案,但至今京师太学之中,仍有议论。” 提到李善长,赵县丞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这是洪武二十三年的惊天大案,牵连数万人,在官场上,这是禁忌,也是试金石。 林川观察着赵县丞的表情,缓缓说道:“下官在京期间,曾听闻太学生议论,言李相国虽有开国之功,但知情不报、纵容部旧,实乃取死之道,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圣上雷霆手段之下,亦有慈悲心肠,对于那些真正不知情的边缘官员,多有宽宥。” 说到这里,林川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感慨与坚定: “正如《春秋》大义,‘臣无将,将而必诛’,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身为臣子,哪怕只是心存妄念,便是死罪,圣上此举,虽看似酷烈,实则是在为万世开太平,扫清隐患,我等身为臣子,唯有恪尽职守,方能报皇恩浩荡。” 这一番话,既展示了自己对朝廷大案细节的知晓,证明了自己在京师的经历,又表现出了对皇权的绝对敬畏。 赵县丞静静地听着,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举人,不仅文书是真的,肚子里的墨水也是真的,而且对政治风向的把握如此精准。 这绝不是一个愣头青,而是一个“懂规矩”有城府的聪明人。 寻常百姓,哪里懂得什么“臣无将”?哪里说得出这番道理? 此子……不简单! 就在此时,一旁的李典吏终于查验完毕。 他小心翼翼地将文书合上,双手捧还给林川,而后对赵县丞点了点头,恭声道: “回禀县丞大人,文书无误,官印、骑缝印、朱签皆与规制相符,纸张陈旧程度也对得上,并非新造。” 赵县丞闻言,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放开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和煦、也更加真诚。 他站起身,亲热地拍了拍林川的肩膀,赞许道:“好!好啊!林老弟这番见解,当真是通透,有林主簿这等通晓时务的俊才加入,实乃我江浦之幸!以后咱们搭班子做事,我也能省不少心了。” 此刻,一直内心紧张的林川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好在那吏科的李典吏更注重文书真伪,对自己的相貌不甚在意,且屋子里较为昏暗,自己又是坐着的,看不出身高差距,这才蒙混过关..... “走,林老弟,”赵县丞指了指后衙的方向,态度比之前多了几分亲近:“县尊大人已在后衙书房等候多时了,咱们这位大老爷可是出了名的爱才,见到你定会高兴。” …… 穿过正堂,绕过一座假山流水的雅致花园,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后衙,是知县的起居之所,也是整个江浦县权力的核心。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 “县尊,新任的林主簿到了。”赵县丞站在门口,轻声禀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显得格外恭敬。 “进。” 里面传来一个中正平和、不怒自威的声音。 林川跟着赵县丞走进书房。 只见屋内陈设古朴雅致,一排排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和卷宗。 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人。 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手中捧着一卷《大明律》,正看得出神。 这便是江浦知县,吴怀安,海州人士,洪武十七年举人,在江浦任上已有两载。 吴怀安闻声,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似能一眼看穿人心。 “下官林彦章,拜见县尊大人。” 林川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将身为下属的姿态做得足足的。 “嗯,林主簿免礼。” 吴怀安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沉稳。 扫了一眼林川,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微微抬了抬手。 赵县丞极有眼力见地接过林川手中的文书,呈到了书案上。 林川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然而,出乎林川意料的是,吴怀安拿起那份让他心惊胆战的文书,看得竟然比赵县丞还要随意。 他只是翻开看了一眼名字,甚至连后面的体貌特征都没细看,便合上了。 吴知县没有问家世,没有问学问,只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林主簿途中可曾经过江淮驿?” 林川微微一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这位大老爷的意图。 高!实在是高! 林川立刻答道:“回禀大人,下官上午曾在江淮驿落脚,驿丞王德福已查验过文书,并安排了车马护送下官入城。” “嗯。” 吴知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随手将札付与告身推回给赵县丞,示意归还给林川,便再也没有多问一句话。 林川心中暗自感叹:这就是官场的生存智慧,“责任转移”。 如果吴知县亲自拿着文书比对半天,那就是他在“亲自核验”。 一旦日后发现林川是假的,那吴知县就是“有眼无珠,失察之罪”。 但现在,他只问了一句“驿丞验过没”。 既然驿丞验过了,那就是驿丞的责任; 既然刚才赵县丞带进来的,赵县丞必然也验过了。 如果林主簿是假的,首先掉脑袋的是驿丞王德福,其次是赵县丞。 作为一把手,吴怀安只需要确认“流程合规”,而不需要亲自去当那个“质检员”。 如果不细看,将来出了事,可以说“下属蒙蔽”; 如果看得太细,反而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确认了“流程闭环”后,吴怀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瞬间消融。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川面前,脸上浮现出长辈般和蔼的笑容: “林主簿一路远来,风尘仆仆,辛苦了,本官听闻你在旸谷山遭了歹人截杀?此事骇人听闻,你放心,本县一定饬令捕班彻查到底,绝不让我的同僚在我的治下受这等委屈!” 这话听听就行,林川自然不会当真,但面上的感激必须到位:“多谢县尊大人体恤!下官铭感五内!” 吴怀安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赵县丞吩咐道: “老赵啊,带林主簿去官舍安顿下来,另外,明日散值后本官在迎宾楼备下薄酒一席,一来是为林主簿压惊,二来也是接风洗尘,通知六房典吏以上的都去,大家见个面,日后也好共事。” “是,县尊放心,下官这就去安排。”赵县丞躬身应道。 走出后衙的那一刻,夜幕已经降临。 凉风习习,吹干了林川后背的冷汗。 他看着天边那轮初升的冷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在这江浦县衙的重重盘查下,他这个“冒牌货”,终于算是把脚跟扎进土里了。 但他也清楚,今晚这顿接风酒,恐怕才是真正的鸿门宴。文书能验,人情世故、官场手段,那是验不出来的,得靠真刀真枪地拼。 “林老弟,请吧?”赵县丞笑眯眯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狠劲:“有劳赵兄。” 既来之,则安之。 第7章 分配豪宅,复盘危机 从后衙出来,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蓝。 在一名吏员的引路下,林川沿着蜿蜒的石板路,来到了县衙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 “林大人,这便是您的官舍了。” 吏员将一把黄铜钥匙双手奉上,恭敬地退了下去。 林川站在门口,借着回廊下的灯笼光晕,打量着眼前的“新家”。 在大明朝,官员是有“福利分房”的。 主簿作为正九品的佐贰官,虽然品级不高,但好歹也是朝廷编内的正式工,享有独立的居住权。 江浦县衙沿袭的是典型的“前衙后宅”布局:前头是威严肃穆的公堂六房,后头隔着一道高墙,便是官员们的安乐窝。 正中那套最大的三进院落,自然是知县吴怀安的“总统套房”;东侧稍次之的,是县丞赵以敬的居所;而西侧这套独门独院,便是林川未来几年的栖身之所,佐贰官舍。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陈旧的木门被推开。 林川迈过门槛,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尘土味。 这是一个标准的“一进院落”。 院子不算大,约莫五十平米,青石铺地,缝隙里钻出几簇顽强的青苔。 角落里还开辟了一小块菜畦,只是荒废已久,只有几根枯黄的杂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但对于林川来说,这简直是梦中情房。 “啧啧,江景房,市中心,带独立庭院,安保级别顶级,这要在上辈子,没个几千万拿不下来,还得背三十年房贷。” 林川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地主老财,踱步走进正中的厅堂。 整个官舍总面积约有两百平米,虽然比不上知县那五百平的豪宅,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妥妥的“精装修大平层”了。 官舍的格局很讲究,透着一股“前店后厂”的实用主义风格。 外间是前堂,堂内陈设简单而威严,一张宽大的黑漆书案横陈正中,背后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目前虽然空空如也,但那股子书卷气是现成的。 几把官帽椅分列两侧,木质虽然不算名贵,但胜在敦实厚重。 这里,就是林川日后的私人办公室,用来处理公务、接见下属,或者在深夜里独自装逼。 穿过前堂的月亮门,便是后宅。 这里才是真正的生活区。 一间主卧,两间次卧,甚至还配备了独立的小厨房和储物间。 屋内的拔步床、圆桌、衣柜一应俱全,虽然样式古朴,并非什么黄花梨紫檀,但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林川摸了摸桌角,感叹了一句:“都是公家的资产啊……” 大明律例规定,这些家具皆是县衙公产,官员只有使用权,离任时必须“空舍交还”,连个板凳腿都不能带走。 但那又如何? 林川呈大字型瘫倒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榻上,看着头顶漆黑的横梁,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真香。” 即使是在逃命的路上,即使身上还背着那个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冒官”雷,但在这一刻,那种拥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的安全感,还是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舒缓。 但这舒缓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林川猛地坐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房子是好房子,但这命,还得自己挣!” 他迅速起身,将门窗紧闭,然后将怀里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文卷匣放在了桌上。 “啪嗒。” 铜扣弹开,昏黄的油灯下,几份纸张泛着陈旧的光泽。 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除了之前在县丞和知县面前展示过的“告身”和“札付”,匣底还压着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件,乡试文凭。 这东西相当于后世的“学位证书”,由浙江承宣布政使司衙门颁发,含金量极高。 林川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绵纸,目光落在那些朱红的大印和墨字上: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报送本年乡试中式生员若干名……” “据考核:宁海县生员林彦章,年二十有三,品行端方,文章粹美,今试列浙江乡试第三十五名,业经覆试无异,准入贡士之列。” “特给文凭,以昭褒奖。” 而在文凭的最下方,是一行让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特权说明: “准其服举人冠带,免除徭役,见本地守令不拜。” 落款时间是:洪武二十三年,九月初一日。 上面盖着那方鲜红的“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之印”,旁边还有主试官及各房考官的花押签名,密密麻麻,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官方权威。 除此之外,还有两封书信,字迹飘逸,是去年同科中举的同年写来的。 内容无非是报喜互吹,畅谈将来入京会试的憧憬,字里行间满是意气风发。 林川将告身、札付、文凭、书信一一摆开,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文书是真的,人设是对的,流程是合规的,但现在还有一个最大的疑惑! 自己究竟是被谁打晕的?又是怎么穿上林彦章这身衣服的? 林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在复盘,复盘那个该死的白天。 当时在旸谷山脚下。 他亲眼看到那个书童,为了护住马车,被一个匪徒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三尺高。 那是真杀人,不是演戏。 紧接着,林川感到后脑勺一阵剧痛,像是被闷棍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究竟是谁干的? 真正的林彦章究竟是死是活?身在何处?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还是单纯的巧合? 如果是局,那幕后黑手是谁? 自己这个冒牌货,究竟是一枚弃子,还是一把借刀? “不想了,现在的线索太少。” 林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所有文书重新收好,锁进匣子,然后塞到了床底下的暗格里。 无论真相如何,破局的关键点只有一个,找到那群劫匪! 自己是亲眼看到劫匪杀人的,那群人的装束、口音、行凶手法,都是线索。 只要找到他们,顺藤摸瓜,就能搞清楚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能搞清楚真正的林彦章去了哪里。 “查案抓人,这是典史的活儿。” 林川脑海中浮现出典史刘通的相貌。 此人负责全县治安捕盗,虽然是个不入流的杂职官,但在黑白两道通吃,手段极狠。 “明天接风宴是个机会,得好好跟这位刘典史套套近乎。” 事关自己的未来,林川不敢马虎。 第8章 接风宴 翌日,夜幕低垂。 江浦县城内最大的销金窟“迎宾楼”早已被县衙包下。 二楼的天字号雅间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派官场特有的热闹景象。 这是知县吴怀安为新任主簿林彦章,也就是现在的林川,设下的接风宴。 这顿饭,吃得不仅是酒菜,更是江浦县未来的权力格局。 座次极为讲究,透着一股森严的秩序感。 主位之上,自然是本县的“土皇帝”,知县吴怀安。 左手尊位,坐着那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老油条”县丞赵敬业。 右手次席,便是咱们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主簿林川。 而坐在末席陪坐的,是典史刘通。 至于外间的大堂,三班六房的书吏、捕头王元那些不入流的角色,正推杯换盏,喧闹声隐隐传来,更加衬托出这雅间内令人窒息的尊卑秩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吴知县放下手中的青瓷酒杯,白净儒雅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开口道: “林主簿,听你口音,软糯温润,倒像是江南水乡来的,不知仙乡何处啊?” 看似随意一问,实则在进行籍贯核查。 林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自然地放下,恭敬答道: “回禀县尊,下官乃浙江台州府宁海县人士,海边小县,让大人见笑了。” “哦,宁海县,好地方啊!依山傍海,人杰地灵。” 吴知县点了点头:又问道:“此番从宁海赴任,路途遥远,是走的哪条路?途中可还顺遂?”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是在考察林川对路线的熟悉程度,也是在试探他是否与其他人有过接触。 林川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当即对答如流:“回禀大人,下官走的是水路,自杭州府入大运河,一路北上,不料行至半途,忽遇连日暴雨,江面水涨,舟船耽搁了数日。” “下官心忧任期,只得于书童在六合县提前下船,雇了车马,这才赶到江浦。” 这番话里林川藏着两个心眼: 第一,风雨耽搁,解释了为什么行程时间对不上。 第二,改走陆路,最大限度解释了为何没在浦子口码头官驿留下记录,也减少了与其他官员碰面的机会。 (明朝官员南北往来过江,必走浦子口,而浦子口正是江浦县管辖,一查便知) 只要没人能证明他不是林彦章,那自己就是林彦章! “原来如此,这几日的秋雨,确实是大了些,江上风浪也急。” 吴知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醋鱼,漫不经心地问道:“林主簿如此年轻,便已高中举人,实在是少年英才,不知是哪一年中的式?师从何位大儒啊?” 林川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搞学历背调查户口呢? 面上却愈发恭谨:“下官惭愧,乃是洪武二十三年中的举,至于恩师……乃宁海县学的一位老教谕,姓陈,早已致仕还乡,躬耕垄亩,声名不显,怕是入不得大人的耳。” 中举的年份,告身和文凭上都有,绝不能错。 至于师承何人,这却是文书上没有的,林川不敢冒认什么名满天下的大儒。 万一吴知县跟那位名人有交情,或者问几句那个名人的私密习惯,自己岂不是当场暴毙? 编个退休老教师,死无对证,这才是标准答案。 “洪武二十三年……” 吴知县听到这个年份,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羡慕,又似是感慨。 他长叹一口气,说道:“林主簿啊,本官当真是羡慕你,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名登贤书,踏入仕途,不像本官,蹉跎了半生岁月啊!” 说着,吴知县端起酒杯,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洪武三年乡试,本官第一次下场,那时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意气风发,觉得这天下大可去得,结果却是名落孙山。” “谁曾想,这一落榜,竟是等了十多年!洪武六年,朝廷罢停科举,本官便在乡间教书度日,心如死灰,直到洪武十七年,圣上开恩,重开科场,本官才算侥幸得中,从落榜到中举,整整十四年光阴啊!” “林主簿,你这是比本官……少走了十几年的弯路啊!” 一旁的赵县丞连忙劝慰道:“县尊言重了,您这是大器晚成,厚积薄发,如今您身居一县父母,造福一方,正是朝廷栋梁,林主簿虽年少得志,但前路漫漫,还得仰仗您这等前辈多多提携才是。” “提携是自然。” 吴知县摆了摆手,原本有些颓丧的神情陡然一肃,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全场: “但本官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平生最恨贪官污吏!林主簿,还有老赵、老刘,你们都给本官记住了,千万别以为山高皇帝远,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大明律法森严,更有陛下亲颁的《大诰》悬于头顶,每年都有巡按御史代天巡狩,别看他们品级只有七品,但那手里可是拿着尚方宝剑的!” 听到“巡按御史”四个字,林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巡按御史是什么,那是悬在所有地方官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些由都察院派出的监察官,品级虽不过正七品,却被赋予了“代天巡视”的无上权威。 他们的监察对象,上至各省的布政使、按察使等封疆大吏,下至州县的知县、主簿、典史,乃至地方的豪强乡绅,无所不包。 只要发现有“贪腐、失职、僭越”等问题,巡按御史便可直接上本弹劾,甚至有权就地封存官印,将犯官锁拿进京。 自己的冒官之事,若是被这等人物查出蛛丝马迹,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林川心神不宁之际,吴知县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夹起一颗盘中的肉丸,继续说道:“本官也是穷苦出身,侥幸得了功名,才有了今日,所以,我最是见不得那些鱼肉百姓的贪酷之辈,咱们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为官一任,定要对得起头上的乌纱,对得起黎民百姓。” 许是说话时分了神,或许是筷子没夹稳,那颗圆滚滚的肉丸,竟从吴知县的筷子间滑落,掉在了满是油污的桌面上,又滚落到了地上。 地板虽还算干净,但毕竟也是人来人往踩踏之地,沾了不少灰尘。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一旁的赵县丞和刘典史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川也惊呆了,看着地上那颗沾满了灰尘的肉丸,心想要不我去叫小二来收拾了吧,或者干脆换一盘? 可接下来吴知县的举动,让他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吴知县愣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惋惜之色,随即,竟不顾自己知县大老爷的身份,直接弯下腰,在桌子底下摸索起来。 很快,他便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将那颗脏兮兮的肉丸重新夹了起来。 吴知县甚至没有叫人拿水冲洗,只是用自己的官袍袖口随意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在林川惊恐的目光中,竟将那颗肉丸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咕嘟。” 林川清晰地听到了旁边赵敬业吞咽口水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吴知县才仿佛没事人一样,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 “可惜了,可惜了,一粒米,一滴汗,百姓种地不容易,不可浪费,让诸位见笑了。” 第9章 江浦县草台班子 林川惊呆了。 原以为,一个能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到知县位置的人,多少会有些官僚的习气。 没想到,这位吴知县竟能将节俭奉行到如此地步。 联想到他之前那番“穷苦出身”、“痛恨贪官”的言论,一个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的好官形象,瞬间在林川心中高大起来。 有这样一位上司,自己日后的日子,应该会好过许多。 想到此处,林川心中稍定,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诚的敬佩之色。 “县尊高风亮节,令下官汗颜!” 赵敬业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起身,一脸羞愧地拱手:“下官往日里不知节俭,今日见县尊之行,如醍醐灌顶,受教了!” “县尊大人简直是我们的楷模啊!”刘通也跟着附和。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动,也连忙起身,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敬佩: “大人言传身教,下官铭记于心!” 吴知县摆了摆手,笑得一派谦和,仿佛刚才吃的不是地上的肉丸,而是王母娘娘的蟠桃。 席间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反而变得更加融洽。 酒阑人散,亥时三刻。 知县吴怀安以“不胜酒力”为由,早早地便在一众吏员的搀扶下回了后衙,临走前还极其亲民地嘱咐大家不要浪费粮食,把剩下的酒菜打包分给值夜的班头。 此时,迎宾楼门口,冷风一吹,众人的酒意醒了几分。 林川站在台阶上,目光锁定了正在剔牙的典史刘通。 虽然典史只是个“未入流”的杂职,比不得林川这正九品的朝廷命官,但这刘通手里握着刀把子,在县里是个实权派。 林川初来乍到,哪怕官大一级,也得先礼后兵。 “刘典史,留步。” 林川负手而立,声音平稳。 刘通正准备爬上马背,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在林川身上扫了一圈,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拱了拱手,敷衍道: “嗝……原来是林大人,不知大人唤住卑职,有何吩咐?若是想去勾栏听曲,老刘我倒是熟门熟路……” 林川眉头微皱,避开了那股喷面而来的酒气,沉声道: “听曲便免了,本官只想问问,日前在旸谷山截杀本官的那伙贼匪,可有眉目了?我那书童死得凄惨,那是本官从老家带出来的人,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本官心中难安,刘典史既然掌管刑名,不知查得如何了?” 这一番话,林川说得软中带硬,既表明了受害者的焦急,也端出了上官问责的架子。 听到“查案”二字,刘通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刀肉般的惫懒。 他摆了摆手道:“哎呀,林大人呐,这事儿……急不得!急不得啊!” 刘通拍着胸脯,把胸口的肥肉拍得啪啪作响:“卑职办事,您还不放心吗?我已经派了最精干的捕快去摸排了!只是那伙贼人……狡猾!太狡猾了!没留下丝毫痕迹……踪迹追寻难啊!” “难?”林川眼神微冷:“光天化日截杀朝廷命官,便是再难,也得有个交代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刘通借着酒劲,身子一歪,差点撞到林川身上,大着舌头道:“大人您放心,只要他们在江浦地界,就是钻进耗子洞,我也能把他揪出来!今儿喝多了,头疼……改日,改日卑职定当去官舍向大人详细禀报!” 说完,也不等林川再开口,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一夹马腹,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夜色中,连句像样的告退都没有。 看着那东倒西歪的背影,林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真是个废物! 这就是他对这位江浦县典史的评价。 刚才那番话,全是推脱之词,翻译过来就是三个字:没头绪,或者更直白点:没当回事。 指望这种只会喝酒吹牛、满脑子勾栏听曲的货色去查那伙训练有素、心狠手辣的神秘杀手? 那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既然县里靠不住,那是不是该往上捅? 大明行政体系严密,江浦县隶属于应天府(南京),应天府那是京畿重地,神捕名捕多如牛毛,若是将此事上报给应天府尹…… “不行。” 林川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这是一把双刃剑。 应天府介入,确实可能破案,但问题是,那一帮专业搞刑侦的高手来了,第一件事肯定是对自己这个“受害人”进行全方位的询问和背景调查。 万一来个神探,查出自己冒官之事…… 劫匪还没抓到,自己这个冒牌货先得被推出去斩首示众。 “林老弟,在想什么呢?” 林川进退维谷之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川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县丞赵敬业不知何时站在了阴影里。 这位正八品的二把手,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神格外清亮,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酒桌上的醉态? “赵大人。”林川连忙行礼。 赵敬业摆了摆手,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老弟方才是在问刘典史那桩案子吧?” 林川点了点头,也不隐瞒:“正是,下官初来乍到便遭此大难,心中实在惶恐,想求个公道。” “公道自然是要讨的。” 赵敬业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老哥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大人请赐教。” 赵敬业指了指应天府的方向,轻声道:“老弟可是想过,若县里查不出,便上报应天府?” 林川心中一凛,这老狐狸难道有读心术?只能含糊道:“下官确有此意,毕竟人命关天……” “万万不可!” 赵敬业打断了他,斩钉截铁。 “为何?”林川故作不解。 赵敬业笑了笑:“林老弟,你虽是举人出身,但这官场里的弯弯绕,你还是太年轻了。” “其一,咱们江浦县乃是京畿附郭,天子脚下,考成法最为严苛,若是让上面知道,新任主簿刚进地界就被截杀,甚至差点丢了性命,这意味着什么?” 林川眼神微动:“意味着……治安不靖?” 第10章 大明体制内入职指南 “没错!” 赵敬业一拍大腿:“这便是守土失责!治下无方!此乃大大的污点啊!” “这案子要是捅上去,不仅刘典史要倒霉,县尊大人的每年的‘大计’(考核)也要受牵连,甚至连我这个县丞都要吃挂落,咱们整个江浦县衙的同僚,今年的考评都得是个‘下下’。” “到时候,林老弟你虽然是受害者,但也成了断送大家前程的扫把星,你说,这以后的日子,你还要不要在这衙门里混了?” 林川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就是大明版的“KPI考核”啊! 为了政绩,为了年终奖,为了不被扣分,所以要把问题“内部消化”,哪怕是谋杀朝廷命官这种大案,也要尽量捂盖子。 这就是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 林川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且后怕的神情:“多谢赵大人提点!下官……下官险些铸成大错,连累了诸位同僚!” “哎,咱们是自家兄弟,我不提点你谁提点你?”赵敬业满意地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随后,他又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刀:“而且啊,老弟你也别太指望刘通那厮。” 赵敬业朝着刘通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眼中不屑:“那家伙原本就是个市井无赖,大字不识一筐,哪里懂得什么断案?平日里除了鱼肉乡里,正事一件不干,他能坐上这个典史的位置,而且一坐就是五年,你道是为何?” 林川心中一动,配合地问道:“为何?” 赵敬业左右看了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因为他的亲姐姐,便是咱们吴县尊的夫人。” 原来是小舅子! 怪不得! 林川恍然大悟,难怪这刘通满身匪气却能掌管刑名,敢对自己这位上官如此敷衍,吴知县对他的粗鄙行为视而不见。 这就是典型的裙带关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知县的小舅子当公安局长,这江浦县的治安能好才见鬼了。 “原来如此……” 林川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多谢赵大人推心置腹,下官……明白了。” 赵敬业点到即止,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明白了就好,案子嘛,慢慢查,不急,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老弟你说是不是?” 说完,赵敬业拱了拱手,转身踱步离去,深藏功与名。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赵敬业那略显佝偻却步伐稳健的背影,又看了看吴知县离开的方向,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想。 “吴知县,莫不是个影帝?” 一个在官场混了十几年的知县,一个能包下全城最大酒楼请客的主,会在乎一颗掉在地上的肉丸? 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是个真圣人,清廉到了骨子里。 第二,他是个真奸雄,这演技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他在立人设,立一个“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的金身! 真是细思极恐! 林川心中原本刚刚建立起的一丝“遇到好上司”的庆幸,瞬间烟消云散。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县尊是影帝,想立清官人设。” “县丞是老油条,只想捂盖子保政绩。” “典史是关系户,更是知县的小舅子,有恃无恐。” 这江浦县衙的领导班子,简直就是个草台班子。 指望他们帮自己查清真相?不如指望那死去的书童诈尸。 “看来,这案子,只能我自己查了。” 林川紧了紧身上的衣袍,转身向官舍走去。 想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官场活下去,想要搞清楚是谁要害自己,乃至是谁把自己摆到了这个棋盘上。 这一刻起,他谁也不能信! ..... 翌日,晨光熹微。 清晨的薄雾还没来得及从江浦县衙的青砖缝隙里散去,林川已经睁开了眼。 在这个没有闹钟、没有短视频、甚至连个像样的软枕头都没有的大明朝,生物钟成了唯一的求生工具。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盯着房梁看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没死,也没穿回去,这才慢吞吞地翻身下床。 今天,是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 在正式上任之前,林川得先去六科之一的吏房,领官袍印信。 朝廷有六部,县衙有六科,吏、户、礼、兵、刑、工。 这些部门的头头叫“典吏”,虽然不入流,没有品级,但大多是深耕本地、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吏科掌管本县吏员的选拔、考核与档案,也就是县衙的人力资源部。 典吏正是前天在赵县丞那儿见到的李典吏。 大概是因为那位长着“棺材板脸”的李典吏之前审查过林川的身份,以及昨晚接风宴吴知县确过了林川的“合法性”,吏房的办事效率比林川预想的要高。 “林大人,这是您的官袍、印信,以及由布政使司下发的告身副本,请点验。” 李典吏双手托着一个朱红色的漆盘,态度比前日在门口迎接时要恭敬了起码三个档次。 林川面色沉静地接过。 在大明朝,这身皮可不简单。 所有朝廷命官的官袍,皆由直属皇帝的内织染局统一监制,那可不是民间裁缝店能比的,那是国家级垄断企业,每一针一线都透着皇权的威严。 林川领到了两套。 一套是公服,翠绿色的罗袍,圆领右衽,穿上后袖宽三尺,走路带风,活脱脱一个仙风道骨的文臣模样。 最重要的是前胸后背那块“补子”,金线彩丝绣成的一对黄鹂。 看着那两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黄鹂,林川内心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 “九品官,补子绣黄鹂,虽然位卑权重,但这补子倒是挺萌的,放到后世,这就是职场里的基层主管绿卡,走在街上,除了那几个穿红戴绿的大佬,谁见了我都得喊声爷。” 另一套是常服,青色的窄袖袍,配上那顶前低后高、两侧插着如意翅的乌纱帽。 当林川在官舍的铜镜前穿戴完毕,腰间束上那条乌黑的牛角带,挂上药玉佩饰时,他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年轻人,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陌生。 气质这东西,三分靠长相,七分靠装逼,剩下九十分全看这身制服。 这一刻,他不再是省档案局里那个天天跟故纸堆打交道的社畜林川,而是大明应天府江浦县的正九品主簿,林彦章! ..... 第11章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林川办公的地方叫主簿廨,在县衙中轴线的西侧,紧挨着兵房和刑房。 如果说县衙是一个巨大的运转机器,那知县是CEO,县丞是执行官,而主簿就是这个机器的“首席运营官”兼“数据管家”。 主簿管什么? 文书、户籍、仓库、监狱。 简单来说,全县谁家生了娃、谁家田产变了、仓库里还有多少米、牢房里关了几个倒霉蛋,全都得在主簿这里过一遍。 这哪是主簿,简直是掌握了全县生命线的“大数据主任”。 进入主簿廨,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卑职参见林大人!” 屋子里,五六名书吏早已垂手而立,见林川进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为首的一人,年约五旬,长着一张圆滚滚的福相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极好说话。 此人叫孙祥,是户房的典吏。 别看典吏不入流,但这孙祥在江浦县衙混了十五年,妥妥的“地头蛇”,全县的黄册(户籍)和鱼鳞图册(田产),都在他脑子里记着。 “孙典吏,免礼吧。” 林川径直走到正中央宽大的黑漆办公桌后,稳稳坐下。 孙祥赔笑着走上来,拍了拍手,身后两名书吏立刻抬着三个沉甸甸的箱子沉声放下。 “大人,前任主簿任上的所有钱粮出纳、户籍黄册、刑名卷宗,皆在此处了。” 孙祥指着箱子,笑得一脸谄媚:“前任因罪革职,走得匆忙,这些账目虽然繁杂了些,但下官已经大致梳理过了,大人只需大致过目,在《交割文册》上画个押,这权限……嘿嘿,就算交接过来了。” 林川垂下眸子,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孙祥的意思很明白: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前任挖的坑,咱们埋点土,您签个字,咱们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种职场套路,林川太熟悉了。 前世在省档案局,每年审计的时候,下属单位送来的材料全是这种调调。 但这里是大明,是朱元璋杀官如割草的洪武朝! 在这种时代,敢随随便便在没看清的账本上签字,那不是大度,那是给刽子手递刀子。 “不急。” 林川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手从箱子里抽出一卷《洪武二十四年夏税实征册》。 他没有急着看数字,而是先看了看封皮的装订,又伸出食指在纸张的边缘摩挲了一下,最后甚至凑近鼻尖闻了闻。 孙祥的笑容僵了一瞬。 “孙典吏。”林川翻开账本,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卑职在。” “根据《大明会典》,新官到任十日内,需造具《交割文册》,将前任未完之事详细列举,这份文册里,‘未征之赋税’这一项,怎么空了半截?” 孙祥心头猛地一跳,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讪笑道:“大人好眼力,只是前任主簿事出突然,账目实在凌乱,下官正带着兄弟们连夜梳理,想必……想必过几日就能补全。” “过几日?” 林川放下账册,抬头盯着孙祥:“孙典吏,梳理旧账,确是辛苦,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圣上设此交割制度,为的便是厘清权责,避免前后任官员因账目不清而相互推诿,致使公务废弛,你我食君之禄,自当恪尽职守,不能因一时之繁琐,而违了朝廷的法度,给日后留下隐患,你说是也不是?” 孙祥的腿肚子明显抖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对大明官场的审计流程如此熟悉,一张口就是朝廷法度和规矩。 这哪是刚入职的新丁?简直是监察院退下来的老油条啊! “卑职……卑职不敢!”孙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林大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前任留下的一些账目,牵扯到了县里的……一些贵人,下官人微言轻,不敢乱写啊!” 林川心中冷笑。 果然,任何时代的账本背后,都藏着一张关系网。 他重新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平静地问道:“此卷所记,城东李家庄尚有三十七户税粮未缴,总计一百二十石,为何只有‘待催’二字,却没有催缴文书的存根?这李家庄,是什么龙潭虎穴,连县衙的差役都进不去?” 孙祥擦了擦额头的汗,吞吞吐吐道:“大人有所不知,那李家庄的李大户……是县丞赵大人的远房表亲,前任主簿在位时,也是……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林川合上账本,发出一声轻响。 原来是赵敬业的人。 那个昨晚还在酒桌上跟他称兄道弟、教他“官场哲学”的老油条,背地里却留了这么大一个坑等他跳。 如果林川今天签了字,这三十七户的一百二十石税粮就成了他的责任。 补不上,他就是失职; 去硬收,他就得罪了县里的二把手。 这哪是交接工作,这是在玩“击鼓传雷”。 “孙典吏,你莫要误会,本官并非有意刁难,也无意追究前任的是非,只是,这交割之事,关乎你我二人的身家性命。” 林川换上了一种温和的口吻,亲自起身将孙祥扶了起来。 “你想想,若今日我草草画押,日后巡按御史下来查账,发现这笔亏空,追问起来,这责任,是我担,还是你担?” 顿了顿,林川声音愈发沉稳:“《大诰》有云:官吏交接,隐匿实情者,罪加一等,你我皆是奉公之人,何苦为了些许人情,将自己置于法网之中呢?”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了利害关系,又将孙祥拉到了和自己“同一条船”上。 孙祥听得心中一凛,后背发凉,瞬间明白,眼前这位林主簿,不是在找茬,而是在自保,同时也是在提醒自己:别想把烂摊子甩过来,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大人教训的是!是小人糊涂了!” 孙祥的腰立刻弯了下去,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不止:“小人这就去查明缘由,将所有未清之事,一一列明!” “如此甚好。”林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账册递还给他,语气也缓和下来:“本官初来乍到,县中许多事务尚需仰仗孙典吏这样的老人,只要我们都按规矩办事,把账做平,把事做清,上不负朝廷,下不负百姓,你我自然都能安稳,日后若有不明之处,本官也少不得要向你请教。” 一番话,有敲打,有安抚,有拉拢。 孙祥彻底没了脾气,心中对这位年轻主簿的轻视之心也荡然无存,只剩下敬畏。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新来的林大人,看着年轻温和,实则是个行事稳健、滴水不漏的厉害角色! 不愧是二十岁出头便高中举人的聪明人! “小人不敢当‘请教’二字,大人有任何吩咐,下官定当尽力去办!”孙祥连连保证道。 为官之道,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哪怕他是不入流的小吏,更何况自己还是冒牌的官员。 一场无形的交锋,在平静的对话中悄然结束。 林川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却成功地让这位吏房的“地头蛇”明白了他的行事准则,为自己日后的工作,扫清了第一道障碍。 第12章 降维打击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林川第一把火烧得极有艺术感。 连孙祥那种在县衙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都不得不低头服气,底下的几个书吏更是没了脾气。 他们原本还想着这位年轻的主簿不过是仗着举人身份来混个资历,没曾想人家张口就是《大诰》闭口就是审计流程,那副稳如老狗的姿态,活脱脱是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 然而,服气归服气,摆在林川面前的烂摊子依然触目惊心。 主簿廨内,各色文书、账册、黄册堆积如山,几乎要把房梁压垮。 虽然明面上按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归了类,但也仅仅是归了类。 这就好比你把一万件衣服丢进六个大篮子里,虽然知道袜子在哪个篮子,但真要找那只破了洞的左脚袜子,你还得把整个篮子翻个底朝天。 此时的主簿廨,书吏们忙得脚底冒烟,几个人围着一堆户房的文书翻得满头大汗。 “不对啊,这洪武十二年的夏税账怎么找不到了?” “刚才明明在这儿,是不是被刑房那边的卷宗压住了?” “哎哟,谁把这徭役册塞到秋粮账里头了?” 林川坐在首位,看着这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故纸堆里扑腾,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碎末茶叶,心中一阵嫌弃。 “就这效率,要是放在后世档案局,主任早就把桌子掀了,这哪是办公,简直是在玩找你妹!”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踱步到那堆乱如乱坟岗的文书前,叫停了众人:“都停手吧!” 众书吏愣住了,纷纷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位新上司。 “你们这么查,查到洪武三十年也查不清楚。” 林川随手捡起一卷混杂在户房堆里的刑房囚册,丢回给旁边的书吏:“我教你们个法子,能让你们找账如探囊取物。” 他前世是国考选调生,在省档案局干到了正科级实职,这种整理故纸堆的工作对林川来说,简直就是顶级满级大佬回新手村屠杀。 “都听好了,第一步,按房分堆。” 林川直接下场,随手在乱糟糟的文书堆里抓起一把,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边分拨一边念叨: “这是户房夏税账,归左边第三堆;这是刑房囚册,归右边第二堆;这是吏房交割文卷,后面去……” 他落手极快,几乎是瞥一眼封皮甚至仅仅是纸张的厚度,就能精准分类。 几个呼吸间,原本乱成一团的地面,瞬间被理出了六个清晰的方阵。 书吏们看得目瞪口呆,这手速,这眼力,简直神了! “第二步,每房分‘子目’。” 林川指着户房那一堆,对孙祥说道:“孙典吏,同一房的文书仍有细分必要,钱粮就是钱粮,户籍就是户籍,去,找些木签子来,每堆文书前插一根,写上‘户房-钱粮-夏税’,以后谁要是再把徭役簿塞进税粮账里,本官就让他把那卷账本吃下去。” 最让书吏们感到震撼的,是林川接下来的神操作。 “分类只是基础,找得到才是本事。” 林川敲了敲桌子:“去,拿笔墨来,本官要定检索规矩。” 为了不惊世骇俗,林川没有用现代的阿拉伯数字,而是采用了大明书生都烂熟于心的《千字文》。 “从今日起,每卷文书封面右上角,统一编号,格式为:房号-千字文号-卷号。” 林川现场演示,提笔在一卷账本上写下:“户-天-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户房钱粮类第一卷,便是天字号,给每卷文书脊部贴一张签帖,写明内容,这样,卷宗堆叠在一起时,你们不用翻动,斜着眼一瞟,就知道哪卷是哪年的账。” 书吏们对视一眼,眼神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狂热,这法子……太绝了!以前他们查账得靠记忆和运气,现在只需要看那一排“天、地、玄、黄”就行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造目册。” 林川的话语掷地有声:“孙典吏,你带人造细目底簿,左边写编号,中间写文书名称和经手人,右边写摘要,而本官手里,会留一份总目册。” 他扬了扬手中的白纸:“本官要查哪笔账,只需翻开总目,见是在‘户房天字类’,你们直接按编号取卷,十息之内,必须送到本官案头。” 随着林川的一条条指令下达,原本菜市场似的主簿廨,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书吏们不再奔跑呼喊,而是各司其职。 裁纸的、贴签的、抄录目册的,整个主簿衙门像是一台涂满了润滑油的精密机器,发出了极度舒适的运转声。 下午时分,江浦县的“大数据中心”初具规模。 孙祥亲自捧着新造好的细目册,走到林川跟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先前的敬畏变成了彻底的崇拜。 “林大人……真乃神人也!”孙祥啧啧称奇,指着那一排排整齐划一、插着木签标引的文案架。 “方才赵县丞那边要查前年遵教乡的赋税存根,换做以往,卑职起码得找上半个时辰,今日小吏按着大人的‘天字号’检索,不到二十息就取了出来,赵大人当时那表情,像是见了鬼一般!” 另一名书吏也赶忙凑过来,满脸兴奋:“林大人,这法子好哇!尤其是那个‘借阅登记簿’,谁拿走了卷宗、什么时候还,写得清清楚楚,往后要是账本丢了或者是谁想私自篡改,一查底簿便知,咱们这些办事的,再也不用担心替人背黑锅了!” 一时间,主簿廨内马屁如潮,但这马屁拍得真心实意。 书吏们看着这位坐在首位、气定神闲的主簿大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位林大人,不仅有官威,他是真的懂行啊! 在这位“技术流”领导手下干活,不仅效率高得吓人,最重要的是安全感满满! 林川呷了一口热茶,看着井然有序的办公室,心中微微一哂。 “在大明朝搞信息化建设,这种成就感确实比写PPT强多了。” 再次翻开那本由自己亲自执掌的总目册,林川心中舒爽。 当这些乱账被理顺的那一刻,县衙里所有被掩盖的肮脏、所有的利益纠葛,都将无处遁形。 这种专业的降维打击,才刚刚开始! 第13章 在大明,骂人也是一种消费 “咚!咚!咚!” 主簿廨内,林川正研究着卷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鼓声,震得窗户上的浮尘簌簌而下。 “击鼓鸣冤?” 林川眉头一挑,前世作为档案局精英,只在故纸堆里见过这玩意的记载,实地体验还是头一遭。 旁边一个正贴签的书吏撇了撇嘴,头也不抬:“咱们江浦县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敲鼓的,县民彪悍,喜爱私斗,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告状,官司比锅里的米都稠。” 林川心中好奇,想去前头看看这古代版“人民法院”是如何运作的,于是随手扯了个“核对案件卷宗”的由头,袖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到了前衙大堂。 县衙门口,场面堪比后世挂号处,黑压压的一群老百姓排成长龙。 江浦县的百姓确实彪悍,个个瞪着眼、红着脖子,手里攥着状纸,不像是来告状的,倒像是来约架的。 然而,大堂之上,明镜高悬,却空无一人。 “诸位,散了吧!” 典史刘通剔着牙,斜靠在朱红大柱上,没精打采地挥了挥手:“县尊老爷旧疾复发,今日不能开堂,有冤的先憋着,等老爷贵体康健了,再来不迟。” 林川站在偏门前,听得暗自吐槽。 “贵体康健?昨晚那顿接风宴,吴怀安这老小子左右开弓,吃得比谁都欢,这会儿估计正窝在小妾怀里宿醉未醒,在后衙挺尸呢。” 不过这一觉睡到下午,确实挺过分的。 老百姓们一听,顿时炸了锅。 这江浦县民风确实硬气,当场就有不少人开骂了。 “又病了?上月说偏头痛,上周说腿抽筋,这县尊老爷是纸糊的吗?” “可不是!我为了这桩侵占田产的案子,连着等了三天,眼看着兜里的盘缠都要花光了,他倒是病得稳当!” 就在这一片骂骂咧咧声中,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格外刺耳、甚至带着几分快活的声音: “哎哟,我看呐,县尊老爷这是昨日在迎宾楼接风,山珍海味吃伤了胃!听说那酒菜剩下的都能喂饱半条街的流浪狗,老爷这肚子忙着消受福报,哪有空装咱们这些小民的冤屈?要我说,老爷这身子骨,怕是早晚得病死在酒缸里哟!” 空气,瞬间死寂。 刘通的动作僵住了,慢慢放下剔牙的手,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紫青。 说话的人叫张二赖。 这张二赖在江浦县也算是个名人,年轻时在市井里混过青皮,虽然现在干正经买卖了,但那身痞气和那张贱嘴却一点没变。 “你说什么?”刘通慢慢放下剔牙的手,狠狠瞪去。 吴知县可是他亲姐夫,更是他在江浦县横着走的招牌!竟敢有刁民辱骂姐夫!当真找死! “我说……县尊老爷大吉大利,早日康复!”张二赖见势不妙,想滑跪。 “现在说吉祥话,晚了!” 刘通大怒,指着张二赖喝道:“好个刁民!公然诽谤县尊,目无王法!王捕头,把他给我拿下,关进大牢!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硬!” “哎!刘大人!使不得啊!我就是说句玩笑话……哎哟!” 王捕头几个箭步冲上去,锁链哗啦一声,像拖死狗一样把张二赖往刑房拽去。 张二赖被押走时,正好经过林川所在的侧门。 按照规矩,犯人入狱,主簿这边是要登记名目的。 王捕头停下脚步,对着林川拱了拱手:“林大人,这刁民张二赖在门口辱骂县尊,刘大人交代,先关进去醒醒酒。” 林川面色沉静,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回到主簿廨,他没有去登记,而是从书架底层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大明律》。 作为前世的档案局精英,查阅文献、严谨考证是他骨子里的习惯。 “辱骂本属长官……” 林川的指尖在发黄的纸张上快速滑动,忽然停住。 “凡部民骂本属长官者,杖一百,必须其长官亲闻,乃坐其罪。” 林川盯着“并亲闻乃坐”这五个字,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这是个逻辑Bug啊,张二赖是在县衙大门口骂的,而吴怀安正缩在后衙被窝里,除非吴知县有顺风耳,能隔着三道院子听见门口的闲言碎语,否则按照律法,这‘亲闻’二字根本不成立。” 没有长官亲口确认,仅凭旁人告发或者间接证据,这罪名很难坐实。 但林川也清楚,在大明基层的潜规则里,知县的小舅子说你骂了,你就是骂了。 法律是讲逻辑的,但刘通不讲。 “这一百大杖,用的大荆条,真要打下去,这张二赖怕是要去见他祖宗了。” 林川叹了口气,虽然也觉得这张二赖嘴确实欠,但这种滥用私刑的行为,让他这个现代灵魂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林川还是没忍住,打算去大牢视察一下。 作为主簿,监督监狱和囚犯名册是他的本职工作,刘通也挑不出理。 还没走到大牢门口,却见几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阴暗的入口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一瘸一拐,裤子后面全是血迹,脸色惨白,但神情异常乖巧,见了谁都点头哈腰。 “张二赖?”林川愣住了。 这么快就放了? 跟在张二赖后面的是个中年捕快,三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一副苦瓜脸,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劲头。 这人叫王犟,在衙门里是个异类,人如其名,脾气又臭又硬,干了快二十年捕快还是个最底层的。 “林大人。”王犟停下脚步,机械地行了个礼。 “他这是……怎么回事?”林川指着张二赖问道。 张二赖见了林川,竟然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那声音听着都疼:“多谢大人关心……小人以后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小人这就回家,给县尊老爷供个长生牌位。” 说完,他在两名同乡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跑了,那背影活像被狼撵了。 林川看向王犟:“刘典史气消了?” 王犟沉默了片刻,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气没消,但钱够了。” 林川眉头一皱:“钱?” 王犟自嘲地笑了笑,那副苦瓜脸显得更加苦涩:“林大人是读书人,又是新来的,不知道这牢里的门道,张二赖在里面挨了十棍,不是《大明律》里的杖刑,是咱们江浦县衙的‘消灾棒’,刘典史发了话,想要全着身子出去,得看诚意。” “张二赖这厮虽然嘴贱,但还没活腻歪,他让亲戚当了两亩水田,凑了三十两银子的保命钱交给王捕头那儿,刘典史拿了钱,亲自在卷宗上改了笔录,说张二赖那是‘酒后失言,无意冒犯’,这才摆摆手放了人。” 林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还能这样玩? 吴知县在后衙“生病”,王捕头在前面抓人,刘典史在后面收钱,一张口就是三十两银子,这业务熟练得让人心疼。 这哪是衙门,这分明是一条成熟的、分工明确的官场绑架勒索一条龙产业链! “这种事,没人管吗?”林川下意识地问道。 王犟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眼神里满是荒诞讥讽: “管?只要大牢里没死人,谁管他是张二赖还是李四?大人,您穿上这身绣着黄鹂的绿袍,不就是为了坐在这规矩上头吃口安稳饭吗?” 王犟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在黄昏中显得格外僵硬。 “一个在衙门底层混了十几年的老捕快,为什么敢对我这位新来的县衙三把手说这种掉脑袋的真话?” 林川嘀咕了一声,十分警惕。 这王犟是单纯的脾气犟,还是在投石问路? 第14章 被职场霸凌的大明神探 回到主簿衙门,屋里的灯火依然亮着。 虽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由于林川推行了“千字文归类法”,那仍有书吏正干得热火朝天。 “林大人,散值了您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公文忘了?我给您找!” 一个身材瘦削、长着一对招风耳的书吏凑了上来。 这人叫李泉,外号“叨叨笔”。 这外号起得极有水平,在大明县衙,书吏的笔是用来写公文的,李泉的笔却是用来记录八卦的。 从林川上任的第一天起,这位李泉同志就展现出了惊人的肺活量,只要林川不喊停,他能从洪武九年江浦建县一直聊到京师权贵的花边野闻。 “李泉,帮我去吏房找一下快班王犟的档案。”林川吩咐道。 “大人,您打听那个王犟作甚?” 李泉一边把一卷卷宗塞进格子里,一边斜着眼观察林川的脸色:“那家伙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您要是想了解县里的情况,直接问卑职便是,这县衙里的猫腻,卑职闭着眼都能给您数出来。” 林川坐回主位,斜睨了他一眼:“哦?那你倒说说,这王犟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在快班当个垫底的捕快?按资历,他早该带班了吧?” 李泉一听,眼珠子瞬间亮了,那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信号。 他索性放下手里的活,凑到案台前,压低了声音:“大人您有所不知,这王犟啊,那是典型的命比纸薄,心比天高。” “王犟今年三十八,地地道道的江浦土著,大人您算算,洪武九年江浦建县的时候,他才二十三岁,正是第一批入职县衙快班的壮丁。” 李泉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是真正的开国元勋级捕快,论资格,这县衙里除了已经告老还乡的,就数他最老,论本事,当年他在江浦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林川心头一动。 三十八岁,洪武九年入职,在任何一个单位,这种工龄长达十五年的老员工,本该是技术骨干或者中层领导。 “那他为什么连个捕头都没混上?” “嘿,这就是命了。” 李泉冷笑一声,朝着典史廨的方向努了努嘴:“王犟这人,出身猎户家庭,打小就在深山老林里跟畜生斗智斗勇,练就了一身看家本领,但他那脾气,也跟山里的野猪一样,只会横冲直撞。 前任捕头退下来的时候,按功劳、按威望,都该王犟接手,可那时候,咱们那位刘典史刚把亲姐姐送进知县大人的后房,刘典史一拍桌子,说王犟年老体衰,不堪重任,反手就把自己的小舅子王元给提拔成了捕头。” 嗯?王捕头居然是刘典史的小舅子? 这么一来,吴知县的小舅子刘典史,刘典史的小舅子王捕头,感情这江浦县衙的升迁逻辑,不是看你抓了多少贼,而是看你姐在谁的床上? 李泉喋喋不休,继续道:“王犟不服,当场跟刘典史顶了牛,差点没把刘典史那张胖脸给气歪了,打那以后,他就被边缘化了,什么累活、脏活、没油水的活全派给他。” “现在的捕头王元,见了他都得叫声王叔,可转头就能让他去巡最烂的街、抓最凶的匪。” “可别看他现在落魄,这王犟手里是有真功夫的!” 李泉说到了兴头上,唾沫星子乱飞:“大人您没见过他查案,那是真神了,他是猎户出身,一双招子比鹰还毒。 寻常捕快查案,看的是人证;他查案,看的是地气,草叶往哪边弯了,泥土的湿度变了没,脚印是深是浅,王犟打眼一瞧,就能断定嫌疑人跑了多久、背了多重的东西,哪怕是前天刚下过雨,只要有一丁点浅痕,他也能够顺藤摸瓜。” 林川听得入神,这种追踪术在现代叫“痕迹检验学”,但在洪武年间,这就是降龙十八掌级别的神技。 “还有呢?”林川追问道。 “还有更邪乎的。”李泉的声音又压低了三分:“他不仅能追活人,他还能跟死人‘说话’。 大人您知道,咱们县里的仵作大多是兼职的,平时杀猪,衙门有事了才过来比划两下。 可王犟不同,他能通过伤口的角度和深浅,直接断定凶手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有一回,他在案发现场发现死者指甲里有泥土和草屑,愣是带着人翻了三个山头,找到了第一案发现场,把在那儿埋尸的凶手抓了个现行! 甚至,王犟还能通过死尸上苍蝇聚堆的顺序,大致推断出死亡的时辰,这本事,卑职活了半辈子,也没见第二个人会。” 林川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捕快?这分明是‘大明版犯罪现场调查’啊!连法医昆虫学的都学会了?” 林川想起王犟那张苦瓜脸,那双看似颓废、实则冷厉的眼睛。 那样一个人,被压在底层十五年,天天看着典史刘通这种货色鱼肉乡里,心里得积压了多少怨气? “这么厉害的人物,就没人想过拉拢他?”林川故意问道。 “拉拢?谁敢?” 李泉叹了口气:“刘典史恨不得他早点死在哪个山沟里,赵县丞倒是想用他,可王犟那性子,连赵大人的面子都不给。 几年前,王犟破了一场牵连到应天府权贵的人命大案,结果功劳全被上面占了,他自己还因为‘不识大体’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从那以后,这王犟就寒了心,话越来越少,事儿照做,但绝不多说一个字,也就是看到百姓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忍不住刺挠两句。 就像今日的张二赖,要不是王犟在里面护着,那十棍消灾棒估计能直接把张二赖送去见阎王。” 李泉喋喋不休地说了快半个时辰,林川却一点也不觉得烦。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自己身陷的劫匪案,就像这黑夜一样,看不清、摸不透。 或许有人在背后盯着林川的脖子,想要他的命。 而他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唯一能依靠的除了前世的历史知识,就是得找一双能看破黑暗的眼睛。 一个被权力排挤、性格刚正、业务能力满级、且对现状极度不满的老员工。 这简直是老天爷亲手打包好、送货上门的顶级“工具人”啊! “王犟,王犟……不仅犟,还很强啊!” 林川嘴角微微上扬。 想要在这个吃人的官场闭环里凿开一条缝,光靠自己这个“伪装的主簿”是不够的。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被埋在土里多年,却依然锋利无比的快刀。 “李泉。”林川忽然开口。 “卑职在!”李泉赶紧止住话头。 “明天一早,你去把王犟叫到我这儿来,就说,本官新官上任,想请他带路,去视察一下当日我在旸谷山遇袭的现场。” 李泉愣了愣,随即露出一副“大人您真会找麻烦”的表情,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下了。 第15章 无法拒绝的条件 大明朝的公务员编制,看着光鲜,实则是座围城。 卯时点卯,酉时散值,朝六晚六,做六休一。 这作息放在后世,那是标准的血汗工厂,劳动仲裁局能罚得老板当场破产。 但在大明,这叫“为君分忧”。 今日休沐,不用去衙门坐班。 林川没睡懒觉,一大早就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官舍门口,手里捧着本《大明律》,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巷口。 他在等一条“老狗”。 辰时一刻,一道佝偻的身影准时出现。 王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腰间挂着把连鞘都磨秃噜皮的腰刀,那张苦瓜脸像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熟人滚蛋”的丧气。 他站在台阶下,没进门,也没行礼,眼皮子耷拉着:“林大人找我有事?” 林川合上《大明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站着挺好。”王犟不动。 林川也不勉强,起身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帮我个忙,查旸谷山的案子。” 王犟嘴角扯动一下,那是嘲讽的弧度:“大人,查案是快班捕头王元的事,是典史刘大人的事,卑职就是个巡街的,管得宽了,容易折寿。” 这老小子,怨气比乱葬岗还重。 林川笑了笑,昨天他那个便宜手下“叨叨笔”李泉,把王犟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这王犟在衙门里是条咸鱼,但在江浦县的下九流里,那就是教父,挑夫、船工、乞丐,见了他都得低头喊声爷。 “你是怕管得宽了折寿,还是怕再被刘通整得家破人亡?” 林川声音不大,却像根针,精准扎进了王犟的死穴。 王犟原本像死水一样的眼神,瞬间泛起波澜,藏在袖口里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林川绕着他踱步,像个正在解剖尸体的法医,语气冷静: “三年前,官银失窃案,你顺藤摸瓜,查到了刘通那家开在乡下的黑当铺,结果呢?证据刚到手,刘通反手扣了你一个‘勾结盗匪’的帽子,若不是赵县丞为了制衡刘通保了你一手,你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吧?” “房子被封了一半,俸禄被扣得精光,从那以后,你就学会了装聋作哑,当一条只会巡街的老狗。” 王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川。 这是伤疤,被林主簿连皮带肉地揭开了。 林川停下脚步,直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不信你甘心,你在等机会,一个能把刘通连根拔起的机会,或者……一个值得你卖命的价码。” 大明律例,皂隶、捕快皆属贱籍。 所谓贱籍,就是官方认定的“下等人”,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不得捐官,连穿绸缎都不行,这层皮一旦披上,就像是脸上刺了字,几辈子都洗不掉。 对于王犟这种有本事、有傲气的人来说,这就是插在心头的一根刺。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许久,王犟眼中的凶光慢慢散去,重新变回了那潭死水,只是水底深处,多了一丝疯狂。 “林大人,我是想弄死刘通,但我更想活着!” “如果您只是想弄清真相,找个心理安慰,那卑职不陪您玩命。” 林川眉毛微挑:“哦?说说你的想法。” 王犟道:“我要大人将此案定为大案,捅到应天府去,甚至捅到刑部,破案之后,还请林大人帮我向朝廷请功,我不求赏钱,也不求升官,想要林大人助我摘掉这身贱役的皮,给我儿子一个名正言顺读书、参加科举的机会!” “若成,我这条贱命,就卖给大人了!” 林川呼吸一滞。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预料到这个。 这个被官场霸凌了十几年的老男人,难怪他忍辱负重十几年,原来是为了寻机会让儿子脱离贱籍! 真是父爱如山啊! 朝廷确实有规定,为官府立特殊功劳,如破获重大案件、献重要军器、救驾等,可获“特旨免役”,直接脱籍并可能获赏赐。 若是能破获截杀主簿的命案,也算是重大案件。 但林川却犹豫了。 向朝廷请功? 这得把案子捅到刑部或者应天府去,定性为“惊天大案”才行。 可问题是,我特么是个冒牌货啊! 万一事情闹大了,引来应天府那些精得跟猴一样的刑名高手,我这层皮第一个就会被扒下来。 到时候别说请功,我俩得在菜市口手牵手吃断头饭! 但是,看着王犟那双孤注一掷的眼睛,林川知道,如果今天不答应,恐怕很难靠自己查出狸猫换太子的幕后真凶,自己的生命安全始终处于危险之中。 有王犟出手,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风险对冲,玩的就是心跳。 林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肃穆:“向朝廷请功,乃县尊权限,变数太多,本官不能给你打保票。” 王犟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 “但是!” 林川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只要你帮我找出真凶,哪怕不用朝廷特赦,本官也有办法给你运作!异地落户也好,挂靠籍贯也罢,我林彦章把话撂在这儿:你儿子的科举路,本官保了!” 只要本官不死,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改个户口而已,在大明朝的官场逻辑里,这叫事儿吗? 王犟死死盯着林川,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主簿是在画饼还是玩真的。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在大明朝,没有比“儿子能参加科举”更大的诱饵了,这是他忍受了十几年屈辱、忍受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唯一念想。 “此话当真?”王犟声音微微颤抖。 “击掌为誓。”林川伸出手。 “啪!” 两只手在空中重重一击,达成合作。 …… 午后,旸谷山。 刚下过几场秋雨,山道泥泞不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湿土混合的腥气。 林川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头上包着方巾,扮作游山玩水的书生。 王犟走在前头,手里拄着根随手砍来的竹杖。 一进山,这个在衙门里唯唯诺诺的老捕快,气场全变了。 他的背不再佝偻,眼神不再浑浊,鼻翼微微翕动,像是一头进了猎场的老狼,每一块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 案发当日,刘典史带队上山,又是鸣锣又是呼号,恨不得让满山的鸟都知道官府来查案了。 王犟并未来现场,被刘典史派了巡街的活计故意支开了。 刘典史本以为手到擒来的命案能立功,结果几天下来毫无头绪。 这就尴尬了,不仅耽误了案子,还得罪了林川这个主簿。 第16章 这就叫专业! “就是这儿了。” 林川指了指前面一处相对平坦的山道拐角。 几天过去,雨水冲刷,加上刘通那帮人之前的胡乱践踏,现场早已面目全非。 原本溅血的树干光秃秃的,地上除了烂泥就是碎石。 林川心里也没底,这要是搁前世,这就是被严重破坏的第一现场,神仙难救。 王犟没说话,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接着,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地面,一点点地往前挪。 林川没敢出声打扰,这大概就是大明版的CSI现场勘查。 王犟时而拨开一丛杂草,观察草茎折断的茬口,时而盯着一块石头上的苔藓发呆,时而捡起一片枯叶,对着阳光眯眼细看。 这哪是查案,这简直是在搞考古。 林川袖着手站在一旁,静看专业人士操作。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日头偏西。 王犟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那张苦瓜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笃定的神色。 “林大人,这一块地,乱石压着泥,雨水冲刷得不匀,案发到现在,一共留下了二十三组踪迹。” “二十三组?” 林川心头微震。 他自问眼力不错,刚才扫视一圈,撑死也就看出了五六组杂乱的脚印,这老王是开了透视挂? 王犟没理会林川的惊讶,竹竿在泥地上轻轻画了一个大圈,将大半个现场囊括进去: “这其中十六组,是咱们县衙那一帮子废物留下的。” 他指着那些深浅不一、毫无章法的印记,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鄙夷:“看这步子,虚浮、散乱,受力点全在脚后跟,穿的是快班统一发的厚底麻鞋,这帮人上山不是来查案的,是来郊游的,十六个人,把这片地踩得像是被野猪群拱过一样。” 林川点了点头,公务员摸鱼,古今通用。 “还有这一组。” 王犟的竹竿移向路边一处相对干净的高地,那里有一个极其清晰的深坑,周围却没什么泥点子。 “那是咱们刘典史的脚印,看这深度和步幅,他那天就在这儿站着,估计是嫌泥脏,连林子都没敢进深,这废物除了这一双皂靴显眼,留下的全是干扰查案的烂摊子。” 林川暗暗点头,刘通是个贪生怕死又好大喜功的草包,这种货色,让他带队抓贼还行,让他去破获命案,他还没那个脑子。 王犟手腕一抖,竹竿点向山道中央几处被雨水泡得模糊的浅坑:“剩下的七个,才是正主。” “有三个劫匪,穿的是常年跑山的芒鞋,抓地极强,爆发力猛,你看这几个印记,落地重心全在脚掌,说明他们是冲出来瞬间就取了人性命,杀完人后,脚印迅速向密林消失,动作极其利索,这三个人,应是职业的贼寇。” 王犟的声音沉了下去,指着路中央一处发黑的泥土:“那是您书童倒下的地方,鞋印细窄,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另一组脚印,应是您的。” 林川看着那处黑土,心头微微一沉,当初自己亲眼看到书童被三个劫匪所杀! 自己被打晕后,就被人换了衣物就在书童尸体旁,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且惊悚。 “那剩下的两组脚印呢?”林川问道。 “那儿!” 王犟竹竿一指,点向路边那丛茂密的灌木。 那里距书童尸体倒地处约莫十几步,地势低洼,野草没过膝盖。 林川心头猛跳。 当初自己的确躲在那片草丛里! 王犟走过去,蹲下身,指着两处极其隐蔽的踩踏痕迹:“这是布鞋踩出的痕迹,鞋码大小……和大人您脚上这双倒是差不多,看这印记陷进去的深度,此人当时应该是趴在这儿,吓得够呛,脚趾尖把泥土都抠出来了两个坑,劫匪在外面杀人,他躲在里面愣是没敢出声,这倒是个命大的主儿,在这种必死之局里躲了过去。” 林川面不改色,心里却在给老王点赞。 专业,确实专业! 不仅看出了我的位置,连我当时抠地求生的心理活动都通过物理痕迹推导出来了。 若不是林川现在披着这身官袍,恐怕王犟已经要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但关键是,此人身后还有一个人!这就很有意思了!” 王犟眯起双眼,指着那个“布鞋脚印”后方约莫一尺半的位置。 那里原本有一层厚厚的落叶,此时被拨开后,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其稳健的印记。 “这人就在那个幸运儿身后,穿的也是布鞋,不过受力习惯和前面之人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判定这草丛里应该有两个人!” “不过,这里为何有拖拽的痕迹,这就很难懂了......” 王犟沿着草丛寻迹而去,发现疑点。 林川瞳孔微缩。 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导演”! 当时自己躲在草丛里看戏,以为自己是观众,却没发现背后还站着个打闷棍的黄雀。 沉吟片刻,王犟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这里本有俩个人,其中一人隐在暗处,突然出手打晕了第一个人,你看这儿的杂草,有被身体压过的痕迹,却没多少挣扎的细纹,说明那人是一招制敌,准得吓人!” 林川只觉后脑勺隐隐作痛。 神探啊! 三言两语,就把当天的真相还原了七八成。 “那人打晕人后,往哪儿去了?”林川沉声问道,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只要找出那个人,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王犟沿着拖拽痕迹走了几步,摇了摇头:“踪迹很杂,他撤离的时候很专业,踩着碎石走,显然故意抹除了一些痕迹,而且经过雨水冲刷,踪迹难寻。” 林川长舒一口气,有些失望,但也算意料之中,起码心中的那一团乱麻终于理出了一根线头。 刘典史确实是个废物,他带队来只是为了蹭点功劳,在第一现场留下一堆烂脚印; 劫匪是路过的职业流寇,杀完人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但那个“第四人”不是! 那个人一直潜伏在自己身后,目睹了全程。 他那一记闷棍,不是为了杀人越货,倒像是故意为之! 那人究竟是谁!! “不过,大人,卑职还有发现!” 王犟突然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泥土,死死盯着那两枚深浅不一的布鞋印。 “这枚鞋印,针脚粗疏杂乱,混着稻草屑,前掌轮廓圆润,磨损不均。” 他指着草丛深处那一枚,语气笃定:“这是庶民穿的粗布鞋,穷人家纳鞋底,用的是旧布条、粗麻绳,针脚大,走线歪,为了省料还会掺稻草,一脚踩下去,深浅不一,边缘毛糙。” 接着,王犟又指向那一枚“导演”留下的印记:“但这枚,不一样!” 王犟眼中闪过精光:“针脚细密工整,间距不过半指,走线横竖对齐,成菱形网格,这是细棉线纳出来的新底子!而且鞋印深浅均匀,没杂质,只有细棉布的纤维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林川:“这种鞋底,讲究一个体面,穷苦百姓穿不起,干粗活的舍不得穿,这草丛里的两个人,穿的都是读书人的鞋!” 林川心头剧震。 其中一个脚印正是自己留下的,自己的布鞋是去年为了参加乡试刻意买的上等布料! 但另一个脚印,那个在背后打闷棍的神秘人,居然也是个读书人? 简直斯文败类啊! 王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大人,现场能看的就这么多,虽然雨水冲了大半,但这双鞋印是个突破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要他在这一带活动,只要他那八寸脚穿的细布鞋还要沾地,卑职就能顺着这双鞋,把他从耗子洞里揪出来。” 林川紧了紧身上的青衫,目光冷冽。 起码现在知道了,那个想要他命的影子,是个穿细布鞋的读书人! “不急!”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有了鞋子大小和身份特征,这案子就不是死局!” 他看向王犟,眼神中多了几分激赏:“王捕快,辛苦了。” 王犟重重一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大人放心,只要大人答应的事儿不改,这江浦县的地界上,卑职就是您的眼,也是您的刀!” “好,本官必不负你!”林川郑重道。 只要这只老猎犬还在,离真相解开的日子就不远了! 第17章 重大发现! 回到官舍,林川把那身沾了泥星子的青衣一脱,整个人往那张硬邦邦的木榻上一瘫,脑子里像是煮开了一锅粥。 “细布儒履……” 他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幽幽地盯着房梁。 这可不是一双普通的鞋。 在大明朝,穿鞋是一门政治学,更是一道红线。 洪武大帝朱元璋为了去蒙元服侍影响,恢复华夏衣冠,彻底割裂与蒙元统治的文化联系,重塑汉民族的文化认同与封建等级秩序,他老人家把《大明律》当成《着装规范手册》来写。 庶民、商贾、技艺、步军……这些人只能穿皮札或者“革翁鞋”,违者治罪。 因为“靴” 已经成了 “胡服” 的代名词,是 “异族统治” 的象征。 而皮札的形制,恰好和蒙古靴形成鲜明对比: 蒙古靴是高筒、无札缚,方便骑射; 皮札是短筒、以皮条札缚至小腿,更适合农耕、步行,是汉人传统劳作鞋的改良版。 至于那种纳底细密、鞋面用上等细棉布缝制的儒履,那是读书人的特权,是“士”这个阶级的身份证。 在江浦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穿这种鞋,且穿得起这种鞋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起码是个秀才,还得是家里有几十亩良田、不用亲自下地干活的那种。” 林川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排查范围瞬间缩小了九成,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一个读书人,身手矫健,心理素质极强,还跟那一伙职业流寇有勾连。 这种人,大概率就藏在县衙里,或者就在县学的某个角落,此刻正披着那张斯文的皮,在暗处冷冷地盯着自己。 “如果凶手是衙门里的人,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林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为了钱? 自己这个穷书生有个屁的钱! 为了仇? 原主林彦章除了读书就是考科举,且是浙江人士,在江浦县哪来的生死大仇?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为了位子!或者是为了掩盖某种不能见光的“黑账”。 想到这,林川猛地想起主簿廨案头那堆积如山的账册。 如果是后者,那这主簿的位子,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不能急,千万不能急!”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找捕头王元全城排查“细布鞋”的冲动。 王元是刘通的小舅子,刘通是知县的小舅子,这一家子就像是葫芦娃,打了爷爷来个七兄弟,这时候去找王捕头,等于拿着喇叭在县衙门口喊:“我是傻X,快来杀我!” 还是得靠王犟这条潜伏在暗处的老狗。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手头的工作理顺,尤其是那些烂账。 只有把账查明白了,才能知道这地雷到底埋在哪儿。 林川整理好衣冠,推门而出,直奔主簿廨。 刚穿过二堂的回廊,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哟,林老弟,这是要去哪儿啊?” 来人一身半旧的官袍,双手笼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正是县丞赵敬业。 “见过赵大人。”林川拱手行礼,脸上瞬间切换成职场新人的谦卑模式:“下官正打算去廨房,再核对几笔陈年旧账。” “哎呀,林老弟真是勤勉,这才上任几天,就如此废寝忘食,实在是我辈楷模啊。” 赵敬业笑眯眯地走过来,一把拉住林川的胳膊:“不过这公事是做不完的,劳逸结合才是正道,正巧,本官那儿刚得了二两雨前龙井,林老弟若是不嫌弃,去我那儿尝尝?” 林川心头一动。 这老狐狸突然示好,非奸即盗,不过正好,他也想探探这位二把手的底。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县丞的值房比主簿的要宽敞不少,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虽不是名家真迹,但也透着股雅致。 茶香袅袅,热气腾腾。 赵敬业亲自给林川斟了茶,笑道:“这茶啊,得趁热喝,林老弟初来乍到,对咱们江浦县的情况还适应吧?” “尚可。” 林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说道:“只是这县里的账目,确实有些繁杂。尤其是前任主簿留下的烂摊子,下官这两天看得头晕眼花。” 赵敬业抿了一口茶,叹息道:“哎,前任主簿那是……一言难尽啊!林老弟你既然接了手,能理顺的就理顺,理不顺的……咳咳,暂且放放也无妨。” 这是话里有话啊,听说前任主簿因为贪污被查砍了脑袋,莫非真有烂账还未处理? 林川放下茶杯,眼神真诚地看着赵敬业:“赵大人提点的是,不过有些事,下官实在是难办,比如那城东李家庄的税粮……” 听到“李家庄”三个字,赵敬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容不减:“李家庄怎么了?” 林川叹了口气,一脸为难:“那李家庄欠了一百二十石的税粮,下官本想派人去催缴,可户房的孙典吏说……那是赵大人您的亲戚,让下官……那个,通融通融。” “什么?!” 赵敬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谁的亲戚?我的?”赵敬业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林川一脸无辜:“是啊,孙典吏是这么说的,他说李家庄的李大户是您的远房表亲,这笔账一直是您罩着的。” “放屁!” 赵敬业豁然起身,那副云淡风轻的养气功夫瞬间破功,气得胡子都在抖:“本官是山西人,这李家庄全是本地土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哪里来的表亲?这是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看赵敬业这反应,不像是在演戏。 如果李家庄不是赵敬业的亲戚,那孙祥那个死胖子为什么要骗自己? 好个孙祥,看着一脸福相,满嘴恭维,背地里居然敢拿县丞当挡箭牌,把新任主簿当猴耍! 第18章 资深背锅侠 林川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惶恐且愤慨的表情:“原来竟是孙典吏胡言乱语!这狗杀才,竟敢败坏大人的官声!大人息怒,下官这就回去,定要重重责罚他,让他知道欺瞒上官的下场!”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如果赵敬业心里有鬼,顺着这个台阶也就下来了,顶多说两句“算了,不知者不罪”。 但赵敬业显然是真急了。 对于他这种在大明官场混了半辈子、把“考成”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官僚来说,贪污那是手段,但被人平白无故扣屎盆子,那就是侮辱智商! “责罚?不行!” 赵敬业一拍桌子,厉声道:“来人!去户房,把孙祥那个混账给我叫来!本官今日要当面对质,看看是谁给了他熊心豹子胆,敢往本官头上泼脏水!” …… 一刻钟后。 户房典吏孙祥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县丞值房。 他原本正在户房里喝着小酒,哼着小曲,一听县丞大人传唤,那是魂都吓飞了一半。 一进门,就看到赵敬业黑着脸坐在主位,旁边坐着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新任主簿林川。 “卑职孙祥,参……参见二位大人。” 孙祥俯身作揖,态度卑微。 “孙祥!” 赵敬业猛地一拍桌案,吓得孙祥浑身一哆嗦。 “本官问你,李家庄那一百二十石税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那李大户是本官的亲戚?本官怎么不知道自己在江浦还有这么一门富贵亲戚?” 孙祥闻言,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惊恐地看向一旁的林川。 林川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口热气,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孙典吏,前日交割之时,你可是信誓旦旦跟我说的,怎么,今日当着赵大人的面,哑巴了?” “这……这……” 孙祥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当官的居然会因为这件小事当面对质! 按照官场潜规则,大家不都是互相给面子,看破不说破吗? “说!”赵敬业怒喝一声,“今日若说不清楚,本官这就革了你的职,把你送进大牢,治你个‘欺诈上官’之罪!”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孙祥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如雨下,疯狂磕头:“不是小人要撒谎,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啊!” “什么没办法?”赵敬业逼问。 孙祥抬起头,一脸哭丧相,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是……是典史刘大人说的!”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敬业原本还要拍桌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川眯起了眼睛。 孙祥带着哭腔继续说道:“那李家庄的李大户,实际上是……是往后衙送过礼的,刘典史特意交代下来,说这笔税粮不用催了,但他又怕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就让小人对外宣称……宣称是赵大人的亲戚。” “刘典史说,反正赵大人您……您脾气好,也是县里的老人了,担点虚名也不打紧……” “咳咳咳!” 林川差点被一口茶水呛死。 好家伙,这哪是脾气好,这分明是把你赵敬业当成衙门里的公用背锅侠了啊! 赵敬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愤怒、羞耻,以及深深的无奈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刘通是谁? 那是知县吴怀安的小舅子,是吴怀安的代言人。 刘通敢这么干,背后要是没有吴怀安的默许,打死孙祥也不信。 这哪里是刘通在坑他,分明是那位看似儒雅随和的吴知县,在拿他这个二把手当挡箭牌,替自己那个贪婪的小舅子,甚至替他自己擦屁股! “好……好得很!” 赵敬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身子却颓然地靠回了椅背上。 他能怎么办? 去找刘通算账?那是打知县的脸。 去找知县理论? 吴怀安只要装傻充愣,说一句“本官不知情,定是刘通那厮胡作非为”,然后再假模假样骂刘通几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但这梁子可就结下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这江浦县的一亩三分地上,吴怀安就是土皇帝。 赵敬业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孙祥,你先下去吧。”赵敬业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李家庄的税,先挂着。” 孙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感激地看了林川一眼,仿佛在说:谢谢大人没落井下石。 值房里只剩下林川和赵敬业两人。 气氛有些尴尬,也有些微妙。 林川放下茶杯,并没有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大人受委屈了”之类的废话。 那是往伤口上撒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县丞大人,心里对江浦县衙的生态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水很深,而且浑浊不堪。 知县吴怀安,表面是个捡肉丸吃的清官,背地里却纵容小舅子敛财,甚至不惜让同僚背黑锅。 县丞赵敬业,是个只想保住帽子、混到退休的老油条,虽然有怨气,但已经被磨平了棱角,是个不折不扣的忍者神龟。 典史刘通,那就是条疯狗,仗着姐夫的势,逮谁咬谁。 “林老弟,让你见笑了。” 良久,赵敬业才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这官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明明没吃羊肉,却惹了一身骚。” 林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赵大人言重了,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这是投名状,也是示好。 赵敬业深深看了林川一眼,眼神柔和了几分:“林老弟是个明白人,日后在这衙门里,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老哥。” “多谢大人。” 林川起身告辞。 走出县丞值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川抬头看了看那块悬挂在二堂之上的“清慎勤”匾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清?慎?勤? 这江浦县衙,怕是只有“黑、贪、忍”三个字才是真的。 不过,今日这一出戏,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验证了两件事: 第一,孙祥这个户房典吏虽然是个墙头草,但关键时刻稍微一吓唬,就能吐真话,是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赵敬业和吴怀安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可以说积怨已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林川摸了摸精细的袖口,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你们喜欢玩背锅的游戏,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只是下一次,这口锅扣在谁头上,可就不好说了! 第19章 给贪官一点小小的现代审计震撼 从赵敬业那只老狐狸的值房出来,林川并没有急着回宿舍躺尸。 他回到了主簿大堂,点亮了三根蜡烛,把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江浦县的水,比秦淮河的胭脂水还要浑啊。” 林川搓了搓脸,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上。 作为前世档案局的老油条,他很清楚,想要在一个烂透了的单位站稳脚跟,光靠耍嘴皮子没用,手里得有黑料。 而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录音笔的大明朝,账册,就是最诚实的证人。 它虽然不会说话,但数字之间的逻辑断层,往往比刑具还能撬开真相的嘴。 “来吧,让本官看看,你们到底吞了多少。” 林川深吸一口气,开启了审计模式。 …… 这一查,就是两个时辰。 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遍,林川才从账堆里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这世界上就没有完美的假账,只有不专业的会计。 他在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流水里,抓到了一条大鱼。 线索的源头,是江浦县的搬家史。 江浦建县于洪武九年,最初的县衙设在浦子口,也就是现在的浦口,那里靠近长江,虽然繁华,但容易受水患。 直到今年,也就是洪武二十四年,县衙才正式迁到了现在的凤凰山下。 这本来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对于某些官员来说,修建衙门乃是大大肥差。 “洪武二十三年,购木料三千方,耗银五千两……” “洪武二十三年冬,修葺围墙,耗银八百两……” 林川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敲击。 这哪是盖县衙,简直是在盖王府啊! 江浦县是典型的穷县,在应天府下的几个县里,排名倒数第一。 这几年开支最大的项目就是新县衙的建设。 而在这一栏目下,前任主簿的名字出现得频率极高,几乎每一个大额支出的签字栏里,都趴着那只替罪羊的名字。 是的,替罪羊。 那位前任主簿,已经在半年前因为“贪污工程款”,被巡按御史查办,掉了脑袋。 案子结了,人死了,账平了。 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在林川这个专业人士眼里,这简直是把“我是冤枉的”五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木料采购价高于市价三成,人工费虚报了两倍,更有意思的是……” 林川翻开另一本不起眼的《杂项支取簿》,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后衙二堂修建,耗紫檀木……五百两?” 林川气乐了。 吴怀安啊吴怀安,你平时掉个肉丸子都要捡起来吃,装得跟个海瑞似的,结果你书房的一根梁,就够老百姓吃一辈子的肉丸子! 这五百两只是冰山一角。 通过交叉比对,林川发现,虽然签字的是前任主簿,但这些工程款的最终流向,很多都以“损耗”、“折旧”的名义,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可是洪武朝啊! 如此贪腐,朱元璋不把他们的皮给扒了? “懂了。” 林川合上账本。 前任主簿或许不是死于贪污,而是死于“太听话”,帮吴知县顶了雷,以为能换个流放或者革职,结果吴怀安为了永绝后患,直接把这只手套给灭口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自己刚上任,就遭遇了那样专业的截杀。 因为新主簿是要查账的。 万一新来的不听话,或者像自己这样太“懂行”,看出了里面的猫腻,那吴怀安这个“清官”的人设就崩了。 “所以,那个穿细布鞋的读书人……” 林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潜伏在草丛里的第二个人。 能穿得起那种鞋,又能调动职业杀手,还能对县衙动向了如指掌。 这人或许是吴怀安的心腹,甚至就是他豢养的死士谋囊。 “去翻案状告吴知县?” 林川摇了摇头。 前任主簿的案子是铁案,巡按御史定过的,想翻案难如登天。 而且自己手里这些只是推测,没有实锤。 真要拿着这些去告发吴怀安,估计还没出江浦县界,自己就得“失足落水”了。 “不能硬刚,得智取。” 林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如果那“细布鞋”真是知县的心腹,那自己想要把他揪出来,就不能只靠王犟在那死蹲。 得主动出击! 得搞点动静出来,让那只缩头乌龟不得不伸出脑袋。 而李家庄那笔一百二十石的烂账,正是绝佳的诱饵。 这笔钱是进了知县腰包的,这事儿县衙上下心知肚明。 “如果我动了这笔钱,知县会是个什么反应?” 林川摸了摸下巴。 他若是跳脚,那就说明他急了; 他若是忍了,那就说明他在憋大招,总会安耐不住出手。 不管哪种,只要他动了,就会露出马脚! ……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林川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官袍,精神抖擞地迈入公堂。 “来人!去把户房典吏孙祥给我叫来。” 值班书吏面露难色:“林大人,孙典吏今日告了假……” “告假?” 林川整理了一下衣冠,语气平淡:“告诉他,本官有要事,他要是敢不来,明天就不用来了,以后都不用来了。” …… 一刻钟后。 孙祥一路小跑进了主簿大堂,连帽子都戴歪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大……大人,您找卑职?” 看着正襟危坐的林川,他心里直犯嘀咕,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爷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林川手里把玩着惊堂木,也没看他,只是淡淡问道:“李家庄的税,收上来了吗?” 孙祥心里咯噔一下,苦着脸道:“回大人,还……还没。” “还没?” 林川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本官履新当日便让你交割,到现在已经五六天了,你还没有完成,孙典吏,你是怎么办差的?还是说,这户房的差事太重,你挑不动了?” 孙祥顿时头大如斗。 李家庄那是刘典史特别关照过的,是知县大人的自留地,自己有个屁的办法啊! 但这这种话,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众说出来。 “大人,实在是……实在是那李家庄刁蛮……”孙祥支支吾吾。 林川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老孙啊,你于交割时在本官面前撒谎,按律当革职查办,但本官念你也是受蒙蔽,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孙祥哆嗦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大人请吩咐。” 林川道:“你今日便去李家庄收税,你告诉李大户,赵县丞震怒,说根本不认识他,如果李家庄不交欠税,就是诈骗官府,要抓人!明日日落之前,本官要看到那一百二十石税银入库。” 孙祥差点当场尿出来。 这特么是戴罪立功?简直是送命啊! 那李家庄是知县大人的钱袋子,自己去收钱,那就是打刘典史的脸,甚至是在打知县老爷的脸。 可要是不去……眼前的林主簿,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不去,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怎么?有困难?” 林川眼神一冷,语气森然:“还是说,你是诚心诓骗本官和赵县丞?这李家庄,其实还是赵大人的亲戚?” “没!没有!” 孙祥一个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 横竖都是死,眼前这关先过了再说。 得罪知县那是慢性毒药,得罪林川那是当场处决。 “卑职……这就去!这就去!” 孙祥连滚带爬地冲出值房。 …… 第20章 阳谋无解! 两个时辰后,后衙。 知县吴怀安正站在书案前,挥毫泼墨。 他在写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作为洪武十七年的举人,吴知县一直以此自诩,觉得自己虽然身在官场,却心在山水,是个有魏晋风度的雅官。 当然,如果他不顺手捡起掉在桌上的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这画面会更和谐。 “姐夫!姐夫不好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典史刘通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门都忘了敲。 吴怀安手一抖,那一笔“远”字的走之底,直接拉长成了一条蚯蚓。 他皱起眉,放下毛笔,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语气不悦:“慌什么?身为朝廷命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姐夫,别体统了!” 刘通急得跺脚:“那姓林的动手了!他逼着孙祥那个死胖子,带了一帮快手去了李家庄,说是要收那一百二十石的欠税!” 吴怀安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收税?李家庄的李大户没跟他说,那是赵敬业的亲戚吗?” 这是他们早就玩烂了的套路。 只要李大户报出赵敬业的名号,一般的主簿也就顺坡下驴,不敢再查了,毕竟谁也不想得罪二把手。 “说了啊!” 刘通一脸便秘的表情:“可那姓林的也是个奇葩!他居然直接拉着孙祥去跟赵敬业对质了!结果……结果赵敬业那老小子当场翻脸,说根本不认识李大户,还说是有人冒充官亲,败坏他的名声!” 吴怀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敬业翻脸了?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给口剩饭都喊香的赵敬业,居然敢掀桌子? “现在孙祥那王八蛋正带着人在李家庄抄家呢!李大户派人来求救,说快顶不住了!”刘通急道,“姐夫,咱们得赶紧拦着啊,那可是咱们的……” “闭嘴!” 吴怀安低喝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拦?怎么拦? 现在林川打的是“为赵县丞正名”、“打击冒充官亲”的旗号。 理由正当,师出有名,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如果他吴怀安现在跳出去阻拦,那就等于当众承认:“没错,那个冒充官亲的骗子是我罩着的”、“李家庄的钱其实是进了我的腰包”。 这不仅是打自己的脸,更是把把柄往林川手里送。 这就是个阳谋。 要么吞下这只苍蝇,损失一百二十石的银子; 要么为了这点银子,把自己这身“清廉”的皮给扒了。 对于一个爱惜羽毛(虽然是假的)的知县来说,这道选择题只有这一个答案。 “姐夫,那……那咱们就看着?”刘通不甘心。 吴怀安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幅被毁掉的字,眼角抽搐了几下。 “让他收!”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是……” “我让你闭嘴!”吴怀安猛地抓起那张宣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这点钱,本官还亏得起!但这个林川……好,很好。” 他一直以为这个新来的主簿是个只会读死书的呆子,或者是那种刚出校门想整顿职场的愣头青。 没想到,这是条会咬人的狼狗,而且下嘴极狠,专挑软肋咬。 “去,告诉李大户,先把钱交了,这笔账,以后慢慢算!” …… 李家庄,此时鸡飞狗跳。 孙祥站在大厅中央,汗流浃背,但嗓门却出奇的大。 “交钱!都特么给我交钱!” 他手里挥舞着那本账册,对着李大户唾沫横飞:“李员外,你也别怪我,赵县丞说了,他根本不认识你!你居然敢冒充官亲,这是诈骗!你要是再不交,咱们就只能去县衙大牢里聊聊了!” 李大户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平时在乡里横行霸道惯了,这会儿却是一脸懵逼。 这剧本不对啊! 以前不是只要提赵大人的名字就万事大吉了吗?怎么今天这胖子跟吃了枪药似的? “孙典吏,借一步说话。”李大户想往孙祥袖子里塞银票。 孙祥像被烫了一样跳开:“别!你别害我!今日这税银必须入公账,少一文钱,老子就在这儿吊死!” 他是真被林川吓坏了。 比起得罪知县以后的穿小鞋,林川那种“现在就弄死你”的眼神更让他恐惧。 这就是典型的职场PUA,当领导真的要把你往死里逼的时候,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刘通派来的心腹悄悄在李大户耳边说了几句。 李大户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咬牙切齿地挥了挥手:“拿银子!” …… 日落时分,县衙户房。 当那一箱白花花的银子摆在桌上时,林川正在悠闲地用茶盖撇着浮沫。 孙祥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官服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大……大人,幸不辱命。”孙祥有气无力地说道。 林川放下茶杯,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箱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百二十石税粮折算的银子,不多,但在江浦县衙这个死水一潭的地方,却像是一颗投入湖心的巨石。 “做得好。” 林川转过身,看着孙祥,脸上露出了来到大明朝后最真诚的笑容:“老孙啊,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吗?只要咱们按规矩办事,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得乖乖交税。” 孙祥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规矩? 您这是拿着规矩当棒槌,把知县大人的后槽牙都给敲碎了,还得让他往肚子里咽啊! 林川没理会孙祥的心理活动,他拿起笔,在账册上那个刺眼的红圈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这一笔,不仅是销了账,更是他在江浦县衙立下的第一块界碑。 从今天起,不管是户房的书吏,还是后衙的那位土皇帝,都得明白一件事: 这个新来的主簿,不好惹!得按规矩办事! “对了,老孙。” 林川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次收税,刘典史那边没说什么吧?” 孙祥身子一僵,赶紧摇头:“没……没说什么,刘典史深明大义,自然是支持的。” 支持个屁! 孙祥心里苦笑,他回来的时候碰见刘通,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那就好。” 林川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窗户,看向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知县后宅。 虽然此举会让吴知县那伪君子记仇,但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林川不得不出手,静待对方露出破绽。 第21章 论职场PUA,县尊是专业的 身为江浦县的主簿,林川很快就体会到了大明朝基层公务员的“福报”。 这日子,简直比前世在互联网大厂修那个永远跑不通的代码还要令人头秃。 主簿,名义上是佐贰官,实际上就是县衙的大管家兼高级文员。 卯时刚过,林川就得坐在案前,面对那一堆比城墙砖还要厚的黄册。 “张家村,张大牛,添丁一口,去岁死牛一头……” “赵家庄,田产流转,由赵四转给其侄赵六,契税三分……” 林川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手中的朱笔在这些枯燥的文字上勾勾画画。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大明王朝的造血干细胞。户籍变动直接挂钩人丁税,田亩流转牵扯着粮税。每一笔批注,都要核对无误后,移交给县丞复核,最后由典史存档。 这还只是开胃菜。 粮马事务更是重中之重。 县衙后仓的粮食有没有发霉,耗子有没有偷吃;马厩里的驿马是肥了还是瘦了,草料够不够吃。这些破事儿,只要知县一句话,林川就得亲自去跑断腿。 更别提遇到刑事案件,还得充当“书记员”。 提审犯人时,他得在旁边运笔如飞,记录口供。哪怕犯人说的是满嘴喷粪的方言,他也得给翻译成文绉绉的官话,还要确保逻辑通顺,不能让上级挑出毛病。 “这哪里是‘勤慎明察’,这分明是‘当牛做马’。” 林川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心中默默吐槽。 这四个字悬在头顶,像是一座大山,压得这洪武盛世里的每一个基层官吏喘不过气来。 “林大人。” 一名皂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打断了林川的“带薪发呆”。 “县尊大人有请,在后衙书房。” 林川眉梢一挑,放下朱笔,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褶皱。 “知道了。” …… 后衙书房,檀香袅袅。 知县吴怀安今日穿了一身宽松的道袍,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手串,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意。 如果忽略掉书案那方价值不菲的端砚,以及墙上那幅出自名家之手的《寒江独钓图》,他还真像是个两袖清风的父母官。 “下官参见县尊。”林川拱手行礼,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哎呀,林主簿来了,快坐,快坐。” 吴怀安脸上堆满了笑容,甚至亲自起身给林川倒了一杯茶:“这是友人刚送来的雨前龙井,本官尝着不错,特意留着等林主簿来品鉴。” 林川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心里却是个明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位县尊大人,前两天还在因为李家庄被强行收税的事儿在书房里闹脾气,今天就能笑眯眯地请自己喝茶。 这份养气功夫,不愧是官场老油条。 两人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聊了聊江浦的风土人情,吴怀安的话题忽然一转。 “林主簿啊,李家庄那笔税粮的事,本官听说了。” 吴怀安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事儿啊,是本官御下不严,那个刘通,虽说是本官的内弟,但这人啊,贪念太重!本官早就告诫过他,手脚要干净,莫要伸手,可他就是不听!” 他一边说,一边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幸亏林主簿明察秋毫,坚持原则,帮本官挽回了颜面,也帮朝廷追回了税银,本官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了,他也知错了。” 林川低头喝茶,掩饰住眼底的讥讽。 好一招弃车保帅! 明明是你吴怀安的钱袋子,现在事发了,就把小舅子推出来当挡箭牌。 刘通也是够倒霉的,不仅要给你当打手,还得给你当垃圾桶。 “县尊言重了。” 林川放下茶杯,一脸诚恳:“刘典史或许也是一时糊涂,属下初来乍到,行事鲁莽,还怕冲撞了大人。” “哪里哪里,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 吴怀安笑眯眯地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不过啊,林主簿,眼下确实有一件棘手的事,非你不可。” 来了。 林川心头一凛:“请大人示下。” 吴怀安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幽幽道:“最近咱们县里,不太平啊。” “不知从哪冒出来个狂生,是个举人功名,这几日,天天赖在城西的迎宾楼里,在此高谈阔论,妄议朝政,这几日,迎宾楼里围满了听客,影响极其恶劣!” 林川心中一动。 洪武皇帝朱元璋虽然鼓励百姓检举贪官,但对于“妄议朝政”这四个字,那可是相当敏感的。 “既然如此,县尊何不派快手将其驱逐?或者直接拿问?”林川试探道。 “不可!” 吴怀安连连摆手,一脸为难:“这人毕竟是有功名的举人,若是本官动用衙役强行驱赶,传出去,岂不是成了打压士林、钳制言路?这名声,本官背不起啊。” “再者,若是放任不管,万一被锦衣卫或者巡按御史知道了,治本官一个教化无方、怠于管控的罪名,那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吴怀安走到林川面前,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林主簿,咱们整个县衙,有举人功名的,除了本官和赵县丞,就只有你了。” “赵县丞年事已高,嘴皮子不利索,本官身为一县之尊,亲自去跟一个狂生辩论,有失体统。” “所以啊,这事儿只能拜托你了。” 吴怀安的眼神里满是信任和期许:“你们都是年轻人,又都是读书人,肯定有共同语言,你去劝劝他,让他收敛收敛,哪怕是换个地方去喷呢?别在咱们江浦县的地界上惹事就行。” 林川看着吴怀安那张看似真诚的脸,心里冷笑连连。 坑! 这是一个巨大的坑。 那个举人既然敢公开妄议朝政,肯定是个硬骨头,甚至可能是个想通过“骂皇帝”来博取清名的投机分子。 这种人,最不怕的就是官府。 如果林川去了,谈崩了,甚至发生了冲突,那就是“新任主簿欺压士子”,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林川淹死。 如果林川没谈下来,让他继续骂,那吴怀安回头就能给林川扣个“办事不力”的帽子。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吴怀安这是在报复之前李家庄的一箭之仇,也是在考较林川的能力。 “怎么?林主簿有难处?”吴怀安眯起眼,笑容淡了几分。 “下官……领命。” 林川站起身,躬身一礼:“下官定当尽力而为,劝其迷途知返。” “好!本官就知道没看错人!” 吴怀安大笑,亲自把林川送到了门口:“那本官就在这后衙,静候林主簿的佳音了。” …… 第22章 开局一张嘴,治国全靠怼 出了后衙,穿过二堂的回廊,林川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大人。” 一名当值的快手见林川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这是林川这几天新物色的一个机灵鬼,叫周小七,虽然名字普通,但腿脚勤快,还是个包打听。 “周小七,去一趟迎宾楼。” 林川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吩咐:“去看看那个在那儿喷口水的举人还在不在,若是还在,别惊动他,听听他在骂什么,也看看周围百姓的反应。” “是!”周小七应声而去。 林川回到自己的官舍,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这事儿,不能硬来。 对付这种想出名的“狂生”,你越是用官威压他,他越兴奋。 他巴不得你抓他,抓了他,他就成了“为民请命”的英雄,名垂青史。 “士子议政,本是风雅事。” 林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对策。 “若是强行禁止,不仅会激怒对方,还会让我这个新主簿在士林中名声扫地,毕竟,我也是读书人出身,若是成了朝廷的鹰犬,以后还怎么混?” “所以,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林川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 镜子里的年轻人,剑眉星目,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 “既然是读书人的事,那就用读书人的方式解决。” “私人身份约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如果我也加入他的‘吐槽’,把他聊成知己,那这事儿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吴怀安想看他的笑话,想看他和士林决裂。 那他就偏要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不仅要解决麻烦,还要借此机会,给自己刷一波声望。 “备马。” 林川对着门外喊道:“本官要去迎宾楼,会一会这位大明朝的公知。” 两刻钟后。 那个叫周小七的机灵快手喘着粗气跑了回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 “大人,打听清楚了!” 周小七咕咚灌了一口凉水,汇报道:“那位举人老爷还在迎宾楼呢,他在那儿唾沫横飞,说是朝廷的赋税太重,尤其是咱们南边的苏松一带,老百姓都被逼得弃田逃亡了,小的书读得少,听不太懂,但看周围那些酸秀才们听得倒是挺起劲的。” 林川眉头微皱。 苏松重赋,这可是大明朝的一块心病,更是朱元璋为了报复当年张士诚占据江南而留下的“政治遗产”。 这人敢在天子脚下(江浦离南京一江之隔)公然抨击这个,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更衣。” 林川没有穿那身显眼的官袍,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衫儒服,手里还顺手拿了一把折扇。 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掌握实权的县衙主簿,倒像是个刚从秦淮河畔喝花酒回来的公子哥。 …… 迎宾楼,江浦县最大的酒楼。 还没进门,林川就听到二楼传来一阵慷慨激昂的声音。 “……想我江南富庶之地,如今竟是民生凋敝!朝廷取民无度,苏松一地赋税,竟抵得上北方数省!长此以往,百姓何以为生?国将不国啊!” 声音年轻,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林川走进大堂,抬头望去。 只见二楼靠窗的位置,围坐着一群读书人,正中间站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吓人。 “好!” 旁边几个本地的秀才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拍手叫好。 “夏兄说得对!这税确实太重了!咱们江浦虽然比不上苏松,但也被那帮贪官污吏盘剥得不轻!”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帮祖宗啊! 这里虽然不是京城,但离京城也就十几里地,万一这话传到哪个锦衣卫耳目里,自己这迎宾楼还开不开了? 可偏偏那人是位举人,掌柜的又不敢上去赶人,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林川没急着上去,而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顺便跟旁边的一位老秀才搭话。 “老丈,这位兄台好大的口气,不知是何方神圣?” 老秀才瞥了林川一眼,见他也是读书人打扮,便压低声音道:“后生,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这位可是湖广来的大才子,名唤夏原吉,去年湖广乡试的中式举人,那是被乡荐入太学的种子选手!路过咱们江浦,说是要体验民情,这不,一体验就看出问题来了。” “噗!” 林川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谁? 夏原吉?! 林川瞪大了眼睛,重新打量起那个正站在板凳上喷口水的年轻人。 这就是那位历史上辅佐了五位皇帝、干了二十七年户部尚书、一手打造了“永乐盛世”财政底座的财神爷? 被称为“大明管家”的夏原吉? 现在的他,竟然是个……愤青? “有点意思。”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时的夏原吉,还没经历过官场的毒打,满脑子都是圣贤书里的“民贵君轻”,是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 这要是让他继续这么喷下去,别说当户部尚书了,估计还没进太学的大门,就得先去诏狱里体验生活。 朱元璋虽然鼓励百姓提意见,但他老人家有个前提,读书人提意见,你得走程序,像这种在公共场合公然质疑国策的行为,那就是“妄议朝政”,是要掉脑袋的。 “得救救这个未来的大明财神,顺便完成吴知县那个老银币的任务。” 林川整理了一下衣冠,摇着折扇,缓步走上二楼。 …… “夏兄此言,虽有道理,但未免有些偏颇。” 林川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原本正讲到兴头上的夏原吉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川:“哦?这位仁兄有何高见?莫非也觉得朝廷这重赋乃是理所应当?” 这帽子扣得,一看就是个辩论高手。 林川没接这茬,而是先拱手一礼,做足了姿态:“在下姓林,久仰夏举人大名,今日得闻先生在此为民请命,这份心怀苍生、仗义执言的情怀,实乃我辈楷模,在下佩服。”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夏原吉原本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林兄谬赞了。”夏原吉回了一礼,语气虽然依旧傲气,但少了些敌意:“士者当以天下为己任,某虽未入仕,但见百姓疾苦,若不发声,岂不枉读圣贤书?” “说得好!” 林川一拍折扇,满脸赞同:“苏松赋税之重,在下也早有耳闻,据说那边的一亩官田,税粮竟高达二斗,百姓不仅要交正税,还要承担漕运损耗、官吏加派,甚至有人不得不弃田逃亡,实在是惨不忍睹。” 夏原吉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正是!林兄既然知道,为何还说我偏颇?” 第23章 降维打击,听懂掌声 林川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问道:“夏兄既知其弊,可知其源?” “这……” 夏原吉愣了一下,随即愤然道:“无非是朝廷与民争利,或者是地方官吏贪腐无度罢了!” “非也,非也!” 林川摇了摇手指,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苏松重赋,非一日之寒,其一,当年张士诚据守苏松,对抗朝廷,皇帝陛下定鼎后,为了惩戒,将当地豪族田产尽数没为官田,且沿用了元末的高额私租定税,这是政治账。” “其二,天下初定,北方凋敝,朝廷财政全靠江南支撑,苏湖熟,天下足,若不取苏松之财,何以养北方之民?这是财赋账。” “其三,江南士族势力庞大,朝廷为了巩固中央集权,必须以重赋削弱其财力,防止地方坐大,这是权谋账。” 林川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晰,鞭辟入里,直接把问题的本质剖析得淋漓尽致。 周围的秀才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只知道税重,哪里想过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夏原吉也是一脸震惊。 他虽然聪明,但毕竟年轻,阅历有限,看问题还停留在“好坏善恶”的道德层面。 林川这番话,无疑是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林兄……见识不凡。”夏原吉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 “夏兄过奖。” 林川趁热打铁,继续问道:“既然夏兄已经乡荐入太学,想必将来是要出仕为官的吧?” “那是自然。” 夏原吉挺起胸膛:“读书不为做官,何以兼济天下?” 林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然要做官,那就是要吃朝廷的饭,办朝廷的事,夏兄若真的坐到了那个位置上,面对这苏松重赋的死结,你待如何解决?是直接免了税,让国库空虚?还是继续征收,让百姓骂娘?” “这……”夏原吉张了张嘴,卡壳了。 他想说“减轻赋税”,但林川刚才分析了,那是国家财政支柱,减不得; 他想说“严查贪腐”,但这治标不治本,因为压根不是贪腐造成的局面。 “我会……我会上疏朝廷,陈情利弊,请求陛下开恩……”夏原吉支支吾吾地说道。 “开恩?” 林川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怎么开?减多少?减下来的窟窿谁来填?北方边防还要不要钱?官员俸禄发不发?黄河治理修不修?” 一连串的反问,像连珠炮一样轰在夏原吉的脑门上。 夏原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真的答不上来。 自己刚才骂得是很爽,觉得朝廷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可真让他拿个方案出来,才发现自己是在纸上谈兵。 这就是典型的“键盘侠”思维,只管喷,不管埋。 “夏兄。” 林川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放缓了几分:“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当官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写文章骂两句就能解决问题的,朝廷有朝廷的难处,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 夏原吉沉默了许久,终于低下头,叹了口气:“林兄教训得是,某……确实是孟浪了。” 这小子还挺听劝! 林川心中暗赞,不愧是未来的名臣,这悟性就是高。 “不过!” 林川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夏兄有一颗为民请命的心,这是好事,当今陛下也鼓励百姓建言献策,但是,方式方法很重要。” 他指了指楼下的大街,压低声音道:“此处是迎宾楼,人多眼杂,夏兄在此高谈阔论,看似痛快,实则是在给自己惹祸,也是在给湖广士子抹黑。” “惹祸?”夏原吉皱眉:“我行得正坐得端……” 林川和一笑,风轻云淡的抛出一个案例:“前年,有江南士子在酒肆非议赋税,被锦衣卫探知,革去功名,发配岭南。” “夏兄即将入太学,前程似锦,若是为了这一时的口舌之快,断送了仕途,甚至累及家人,值吗?” 夏原吉脸色一白。 他不怕死,但怕连累家人,更怕还没施展抱负就折戟沉沙。 “况且,江浦县虽然不大,但属应天府直属畿县,这里离京师不过一江之隔,官差、驿站往来频繁,你今天在这里骂的一句话,明天可能就传到了某个御史的耳朵里。” 林川盯着夏原吉的眼睛:“夏兄,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赌博,而且必输无疑。” 夏原吉彻底没脾气了。 他虽然是个愤青,但不是傻子,林川把利害关系剖析得这么清楚,他要是再听不进去,那就是棒槌了。 “那……依林兄之见,我该如何?”夏原吉虚心求教。 “很简单。” 林川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夏兄入了太学,便是天子门生,与其在这里跟一群不懂政务的百姓发牢骚,不如沉下心来,多去苏松实地走走,看看真正的账册,问问真正的农户,等你胸中有了丘壑,有了切实可行的方略,再写成奏疏,直接呈给陛下。” “这才叫建言献策,这才叫士者风骨!” “如此不仅能解决问题,还能让陛下看到你的才干,远比在酒肆里当个‘喷子’要有用得多。” 林川这一番话,可谓是高屋建瓴,直接把夏原吉的格局拔高了好几个档次。 从“街头愤青”进化成“内阁预备役”。 夏原吉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随即站起身,对着林川深深一揖,这一拜,心悦诚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夏原吉激动地说道:“林兄金玉良言,夏某铭记于心!若非林兄点醒,夏某差点酿成大祸,更辜负了乡邻的期许!” 周围的秀才们也纷纷点头,对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公子投来敬佩的目光。 这就是差距啊! 看看人家这见识,这谈吐,同样是读书人,咋差距就这么大呢? “敢问林兄尊姓大名?在哪处高就?”夏原吉问道。 林川微微一笑,也没打算隐瞒:“在下江浦县主簿,林彦章。” “啊?”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原来是新来的林主簿!” “没想到林主簿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学识,难怪能当官!” 夏原吉也是一惊,随即更加敬佩:“原来是林大人当面!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不知者不罪。” 林川摆了摆手,既然身份亮了,那就得把戏做全套。 “其实今日前来,也是受了县尊大人的委托,县尊大人爱才,担心夏兄言语失当惹来麻烦,特意让本官来劝一劝,大家都是读书人,有些话,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摆在台面上,终究是不妥。” 这话一出,既完成了吴怀安的任务,又把自己的形象立住了,我是为了你好,不是为了打压你。 夏原吉也是个懂事的,立刻顺坡下驴:“多谢县尊大人,多谢林大人,夏某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说罢,他转身对着周围的食客拱了拱手:“诸位,今日夏某酒后失言,让大家见笑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政治风波的闹剧,就这样被林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第24章 急了,那个男人他急了! 夏原吉走到柜台前,掏出碎银子结了账,又特意过来跟林川道别。 “林兄,今日之恩,没齿难忘,待我在太学安顿下来,定当写信与你探讨治国理政之道,咱们……来日方长。” 林川笑着点头:“来日方长。” 看着夏原吉离去的背影,林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未来的大明财神,这个人情算是欠下了。 这笔买卖,做得值! “大人,高!实在是高!” 周小七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小的虽然听不懂您说了啥,但看那举人老爷服服帖帖的样子,就知道您厉害!” 林川笑了笑,没说话。 这就是降维打击。 用后世经过历史验证的观点,去忽悠一个还在迷茫期的古人,那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走吧,回衙门。” 林川站起身,摇了摇折扇:“还得去跟咱们那位县尊大人交差呢,不知道他听到这个结果,是高兴呢,还是……失望呢?” “林大人留步!” 林川刚要走,旁边便凑过来一个身穿锦缎直裰的年轻士子。 这人面容白净,眼神灵活,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不像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倒像是在商海里泡大的。 “林大人,久仰久仰!” 那人拱手作揖,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堆满了笑:“在下张本,浙江宁波府人士,方才听林大人一番高论,犹如拨云见日,令人茅塞顿开啊!没想到林大人不仅精通吏治,对这天下财赋大局也看得如此透彻,实在是……高!实在是高!” 林川瞥了他一眼。 这种上来就狂拍马屁的,非奸即盗。 “张兄客气了。” 林川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不过是些浅见,入不得方家法眼,不知张兄拦住在下,有何贵干?” 张本嘿嘿一笑,自来熟地给林川续了杯茶:“其实也没啥大事,在下家中在宁波经营些水产买卖,这不,听说朝廷最近要有新政,特意来应天府探探风向,今日有幸结识林大人,就是想……嘿嘿,想跟大人交个朋友,日后若是有什么政策上的风吹草动,还望大人能提点一二。”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推过来一张名刺,下面似乎还压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看轮廓像是一块上好的玉佩。 林川眉梢一挑。 好家伙,这是把“官商勾结”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啊。 宁波张家,水产生意? 这在大明朝可是暴利行业,难怪这家伙穿得比夏原吉那个穷酸好十倍。 不过此人叫张本? 林川脑海中搜索了一下,隐约记得历史上洪武、永乐年间确实有个叫张本的能臣,后来好像还做到了兵部尚书、刑部尚书,以严厉著称。 然观此人态度,不像是个严肃之人啊! 是重名,还是正是历史上那位张本? 看他这般势力的投机分子,应该不是一个人吧? “张兄言重了。” 林川手指轻轻按在名刺上,把那块玉佩推了回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朝廷自有法度,政策若有变动,自会明发邸报,咱们做臣子的,按章办事便是,这提点二字,本官可不敢当。” 张本一愣,随即反应极快地收回玉佩,脸上丝毫不见尴尬:“是是是,林大人教训得是!是在下孟浪了,不过这朋友嘛,总是可以交的,日后林大人若是去宁波,定要知会一声,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 “好说,好说。” 林川敷衍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迎宾楼,被外面的凉风一吹,林川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万恶的资本家。” 虽说心里鄙视,但林川也把“张本”这个名字记在了小本本上。 这人虽然势利,但能屈能伸,脸皮厚度堪比城墙,若是为官,将来在官场上绝对混得开。 这种人脉,留着没坏处,只要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 回到县衙,林川直奔后衙复命。 吴怀安正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卷书,旁边还放着一盘剥好的葡萄。 见林川进来,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怎么样?那个狂生赶走了吗?” “回禀县尊,幸不辱命。” 林川拱手道:“属下与之晓以大义,陈明利害,那夏原吉已经知错,当众承诺不再妄议朝政,并且已经离开迎宾楼,准备入京去太学读书了。” “哦?” 吴怀安手里的动作一顿,差点把葡萄捏碎。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川:“这就……解决了?没吵起来?没动粗?” 他原本的剧本是:林川年轻气盛,夏原吉恃才傲物,两人针尖对麦芒,最后林川灰头土脸地回来,或者干脆把事情闹大,得罪整个士林。 结果这就完了? 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啊! “夏举人虽然言辞激烈,但毕竟也是读书人,讲道理还是听的。” 林川一脸谦逊:“属下不过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罢了。” 吴怀安盯着林川看了好半天,眼神复杂。 这小子,有点东西! 不仅业务能力强(查账快),手腕硬(敢收李家庄的税),现在连嘴皮子都这么利索。 这种人,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太危险了! “好好好!” 吴怀安脸上瞬间堆起笑容,站起身拍了拍林川的肩膀:“林主簿果然是年轻有为!本官没看错人!这事儿办得漂亮,回头本官定要在考评簿上给你记上一功!” “谢县尊栽培。” 林川依旧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死样子。 …… 出了后衙,林川正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区,刚转过一道回廊,就迎面撞上了一人。 典史,刘通。 这位县衙的“公安局长”兼知县的小舅子,此刻正阴沉着脸,死死盯着林川。 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扑上来咬断林川的脖子。 李家庄那一百二十石税粮,至少有六十石是该进他刘通腰包的。 结果被林川这一搞,全吐出来了不说,他还挨了姐夫一顿臭骂,成了背锅侠。 这梁子,结大了。 “林大人,好手段啊!” 刘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满脸横肉都在颤抖:“刚来几天,就把县衙搅得天翻地覆,小心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 林川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刘典史说笑了,本官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只要刘典史行得正坐得端,这步子迈得再大,也伤不着您,怕就怕有些人……脚下不干净,容易滑倒。” “你!” 刘通大怒,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佩刀。 林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彻骨的寒意: “刘典史,这大白天的,你想在县衙行凶?还是说……你想去大牢里陪陪那些你抓进去的人?” 刘通的手僵住了。 他虽然是个莽夫,但不是傻子。 这里是二堂回廊,人来人往,他要是真对朝廷命官动了手,那就是造反。 而且,看着林川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刘通心里竟然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意。 这个书生,身上有杀气! “哼!” 刘通重重地哼了一声,撞着林川的肩膀走了过去:“路还长,咱们走着瞧!” 林川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着瞧? 就凭你那可怜的智商? 等本官搞定了身份,坐稳了位置,看本官怎么收拾你! 第25章 冒牌主簿的求生日常 回到主簿廨。 林川躺在太师椅上,盯着房梁上那只结网的蜘蛛发呆。 刚才他在二堂回廊故意用言语激怒刘通,那家伙的反应很有趣,愤怒、憋屈,甚至带着点想动刀子的冲动,唯独没有“我知道你是假冒的”那种阴恻恻的底气。 “看来,这只笑面虎和那晚把我敲晕的‘第四人’没关系。” 林川在心里默默排除了一个选项。 刘通就是个贪财好色、仗势欺人的莽夫,他的坏都在明面上。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冒牌货,早就拿着这个把柄把自己玩死了,绝不会等到今天还在为了那几十石粮食跳脚。 “那么,那个把我敲晕,又把我扔在案发现场,让我顶替真正的林彦章上任的人,到底是谁?他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林川眉头紧锁。 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就像是没穿底裤在街上裸奔,虽然现在还没人看,但随时可能社死。 散值后,天色渐暗。 林川回到官舍,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像老树皮一样的身影正候在阴影里。 是王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而是死死盯着林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寒光。 “林大人。” 王犟的声音透着一股生硬:“卑职下午又去了一趟现场,在那片草丛里,有些新发现。” 林川心头一喜,既然是新发现,那是不是意味着找到了那个“第四人”的线索? “哦?发现了什么?”林川问道。 王犟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林川脚上那双官靴上。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诡异。 “卑职发现……” 王犟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那草丛里留下的细布鞋印,无论大小、着力点,还是行走时的习惯……好像就是大人您的。”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还是被发现了! 一旦证明自己当时躲在草丛里,又被人打晕,这意味着……王犟开始怀疑眼前这位林大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主簿大人! “大人。” 王犟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卑职不知为何林大人当时会躲在草丛里,这其中的缘由,大人应该也不会如实告诉卑职吧?” 他在试探。 也在赌。 现场的脚印非常古怪,尤其是本该在马车旁边的林主簿,脚印却出现在十几步外的草丛里。 作为一个老捕快,王犟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藏着惊天秘密!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 他没有慌乱,更没有解释。 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信。 迎着王犟怀疑的目光,临川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冷笑。 “王犟,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看破了,但这未必是好事。”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反而让王犟心里更加没底。 林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加重:“你只需要知道一点,我林彦章乃江浦县主簿,是唯一能把你儿子从这泥潭里拉出来的人,这,就够了!~” 王犟浑身一震。 “至于那脚印……”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打断了王犟的思绪:“你不用管那个,我要你找的,是草丛里存在的另一组细布鞋的脚印,那个真正藏在暗处之人。” “本官之前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但前提是,你要分得清,什么是该查的,什么是不该查的。” 特地加重的“本官”二字,在这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王犟沉默了许久。 在权衡利弊。 虽然眼前的林主簿疑点重重,甚至可能是个假冒的,但在没有任何实锤证据之前,他就是朝廷命官。 而且,他确实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若是现在翻脸举报,不仅证据不足(脚印这种事太玄乎,当不了铁证),还会彻底断送儿子的前程,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卑职……明白了。” 王犟终于低下了头,收敛了眼中的锋芒:“是卑职老眼昏花,看错了,草丛里……确实还有另一组脚印。” “很好!” 林川拍了拍王犟的肩膀,手掌有力而温热:“去吧,把那只老鼠给本官揪出来。” 王犟没有多说,躬身行礼,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看着王犟离去的背影,林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这老小子,眼睛真毒啊!! 不过好在,利益捆绑永远比所谓的真相更牢固,只要王犟还想让他儿子参加科举,这艘贼船,他就下不去了! …… 翌日清晨,薄雾冥冥。 林川打着哈欠来到前衙,刚转过照壁,就看到典史署的门口围了一圈人。 在那朱红的大门前,跪着一个身穿皂衣,腰挂铁尺的瘦小身影。 是快手周小七。 “这是演的哪一出?” 林川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前去。周围看热闹的衙役见到主簿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 “小七,怎么回事?” 林川沉声问道:“大清早的跪在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县衙是什么阎罗殿呢。” 周小七抬起头,那张平时机灵的小脸上此刻满是焦急疲惫,眼圈通红。 “回……回禀大人。” 周小七声音有些发颤:“小的想请假,家中老娘昨夜突然咯血,郎中说是肺热,得有人抓药照料,可……可刘典史不批。” “不批?” 林川瞥了一眼紧闭的典史署大门,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通是典史,掌管全县的三班衙役和监狱,快手请假,必须得经过他的首肯。 昨日劝慰夏原吉键政一事,周小七跑前跑后,帮了林川不少忙,这事儿刘通肯定是记在小本本上了。 这是在杀鸡儆猴啊! 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周小七是因为自己才被针对的。 “起来!” 林川伸手去拉周小七的胳膊:“这点小事,本官准了,你现在就回去照顾令堂,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林主簿批的。” 谁知周小七却像是膝盖生了根,死活不肯起来。 “大人!不可!” 周小七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衙门有衙门的规矩,三班衙役归典史管辖,若是没有典史大人的手令,小的擅自离岗,那就是逃役!按律要杖责四十,革除役籍的!小的……小的不敢连累大人!” 这就是基层的小人物。 他们活在规矩的夹缝里,哪怕受了委屈,也不敢逾越半步,因为哪怕是一点点的“越界”,都可能让他们丢掉赖以生存的饭碗。 第26章 舅舅要来,身份危机! “林大人,林大人!” 书吏李泉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把拉住了林川的袖子。 他外号“叨叨笔”,也是县衙里的大喇叭,平日里最喜欢凑热闹。 “大人,您别劝了。” 李泉压低声音,冲着典史署努了努嘴:“这哪那是请假啊,这是在熬鹰呢,刘典史就在里面喝茶看着呢,他就是要让周小七跪给大伙儿看,看谁以后还敢跟您走得近,您要是硬把他拉起来,那是坏了规矩,反倒让刘典史有了发作的借口。” “那就在这儿跪着?”林川眼神一冷。 “跪一会儿就好了。” 李泉叹了口气:“这都围了一圈人了,刘典史好面子,要是再不批,传出去说他苛待下属,也不好听,他就是想撒撒气。” 果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典史署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通背着手踱步出来,看都没看林川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周小七一眼,一脸的不耐烦。 “大清早的在门口哭丧,晦气!” 刘通扔出一块木牌:“滚滚滚!给你两天假,赶紧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让人以为本官不通人情!” “谢大人!谢大人!” 周小七如蒙大赦,抓起木牌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由于跪得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 林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看着刘通那副趾高气昂转身离去的背影,林川心里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小七:“你娘的病,郎中怎么说?药钱够吗?” 周小七低着头,嗫嚅道:“够……够的,小的攒了些钱。” 旁边的李泉却是个大嘴巴,忍不住插嘴道:“够什么呀!林大人您不知道,小七家里穷得叮当响,他那点工食银,全填那个无底洞了!” “无底洞?”林川一愣。 “哎哟,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李泉打开了话匣子,掰着手指头数落道:“小七上有六个姐姐!六个啊!这年头嫁闺女,那就是割父母的肉。” 林川闻言,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六个招商银行?不对,在大明朝,这简直是六个碎钞机。 大明的婚俗虽然讲究门当户对,但对女方嫁妆的要求极高。 所谓“良田千亩,十里红妆”那是富贵人家,穷苦人家也讲究个“体面”。 哪怕是最贫困的农户,嫁女儿也得备上一套新衣、两床厚被褥、樟木箱子、马桶脚盆,这叫“全活”。 要是这点东西都没有,女儿嫁过去是要被婆家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 稍微好点的,还得陪送几亩薄田或者几两压箱底的银子。 六个女儿的嫁妆,足以掏空一个普通家庭二十年的积蓄。 在这大明朝的农村,有一种绝望叫“越生越穷,越嫁越空”,很多家庭为了嫁女,不得不卖地、借印子钱(高利贷),甚至让儿子辍学去做长工还债。 周小七就是那个唯一的“儿子”。 他当这个快手,虽然看着威风,其实属于“贱役”,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只有微薄的“工食米”和“工食银”。 每月四斗米,半两银子。 这点钱,自己糊口都勉强,还得攒钱给姐姐们置办嫁妆,现在老娘又病了…… 难怪这小子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林川说道:“李泉,你带小七去户房从本官下个月的俸禄里,先支五斗米,再拿二两银子给小七。” “啊?” 周小七吓傻了,连连摆手:“大人!这使不得!这怎么能行!那是您的俸禄……” “让你拿着就拿着!” 林川瞪了他一眼,拿出了上官的威严:“这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发了财再还我,还有,让你娘吃点好的,别省着,这年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周小七愣在原地,眼泪哗啦一下就涌了出来。 在这个等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衙门里,他见惯了冷眼和盘剥,像林主簿这样,肯为一个卑微的快手掏腰包的上官,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扑通!” 周小七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次,没有恐惧,只有死心塌地的感激。 “多谢大人!小七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 …… 这事儿在“大喇叭”李泉的宣传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县衙。 “新来的林主簿仁义啊!” “体恤下属,还不摆架子,比那个刘扒皮强多了!” “跟着这样的大人干,心里踏实!” 林川坐在值房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这个没有网络和媒体的时代,口碑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收买人心,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权谋,有时候几斗米、几句暖心话,就能换来一群死士。 然而,林川的这种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未时刚过,一封来自江淮驿的加急信件,被送到了主簿廨案头。 信封上那几个略显潦草的字迹,让林川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宁海县林府亲启】 寄信人:舅父王贵。 林川的手指有些僵硬,缓缓拆开信封,随着信纸展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黑得像锅底。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惊心: “贤甥如晤:家中遭逢大水,田产尽毁,屋舍坍塌,实乃走投无路,闻甥在江浦为官,舅心甚慰。今携汝表弟二人,变卖家产,即日启程投奔,望甥念及骨肉亲情,予以收留……” “卧——槽!!!” 林川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句国骂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差点喷薄而出。 舅舅? 投奔? 这特么是什么恐怖故事! 老子是个冒牌货啊! 现在虽说身份是江浦主簿林彦章,但他根本不是林彦章!甚至连林彦章那个倒霉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如果只是同僚,还能靠演技和失忆大法糊弄过去。 但这可是亲舅舅! 从小看着林彦章长大的亲舅舅! 只要一照面,都不用说话,光是看长相、听口音,对方立马就能认出林川是假的。 “这哪里是亲戚投奔,简直是阎王爷上门收命啊!” 林川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大明律里,冒充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斩立决?那都是轻的!在洪武皇帝朱元璋手里,这得是剥皮揎草,挂在衙门口当风铃晃荡的下场! 关键是,自己根本不是失忆,而是换了个人啊! 林川可以假装失忆不认识舅舅,可以说自己摔坏了脑子记不清童年往事,但改变不了这张脸! 除非那个真正的林彦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但这种概率比买彩票中头奖还低。 只要那个名为王贵的舅舅一进县衙,看到这张陌生的脸,再喊一声“这谁啊?我外甥呢?”,那就是全剧终! 第27章 论如何把心虚演成大义灭亲 “冷静!冷静!” 林川强迫自己坐下来,灌了一口凉水,给快要烧着的大脑降温。 “现在的局面很危险,必须想办法阻止!” 毕竟前世是清华高材生,国考选调生,林川的脑子不算笨,很快想出了一套应对之策。 方案一:派人送钱劝返。 这倒是可行性。 但这有个致命的BUG,时间差。 这封信是二十天前写的! 大明朝的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等林川收到信的时候,那便宜舅舅肯定早就出发了。 现在的他们,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鬼知道飘到哪儿了? 也许还在浙江境内吃土,也许已经到了直隶地界,甚至……也许明天早上,他们就会站在江浦县的城门口,操着一口浓重的浙江方言问路:“敢问大老爷的衙门往哪走?” 这就相当于一颗不定时炸弹,而且连倒计时显示屏都坏了! 林川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炸,只知道它已经挂在脖子上了。 方案二:半路截胡,拦下“舅舅”王贵。 随即又被否决。 便宜舅舅已经在路上了,信上说即日启程,大明朝的邮递速度慢得像蜗牛,等我收到这封信,他们搞不好已经走了半个月了。 浙江到江浦,水路旱路好几条,鬼知道他们走哪条道? 再说,林川连王贵长啥样都不知道,怎么截?见人就砍吗? 方案三:待王贵渡江进入江浦县境内,便会在巡检司登记身份,到时找人半路做了他们? 林川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迅速掐灭了。 先不说他现在的心理建设能不能支撑他去杀害两个素未谋面的“亲戚”,单是操作难度就是地狱级的。 自己又不知道那王贵长啥样! 总不能派杀手去路上,见到两个像难民的浙江人就砍吧?那得砍死多少无辜百姓? 更关键的是,自己手底下能用的人只有衙役。 如果让王犟或者周小七去干这事儿,他们肯定会问:“大人,那是您亲舅舅啊,为什么要杀?” 只要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林川就等于自爆了。 “死局!” “这是个彻底的死局!” 林川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面对敌人,可以斗智斗勇,自己怡然不惧; 但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可抗力”,连挥拳的对象都找不到。 “王贵啊王贵,你是我亲舅啊!为了咱们俩好,您老人家路上可千万别急,最好迷个路,或者嫌累想不开又回去了.....” 林川在心底默默祈祷。 祈祷归祈祷,事情总要解决的。 杀了? 不行,难度太大,而且容易引起怀疑。 赶走? 不行,这年头宗族观念极重,亲娘舅千里投奔,外甥若是拒之门外,会被唾沫星子淹死,脊梁骨都要被戳断。 “不能见,绝对不能见面。” 林川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不仅不能见,还得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把他隔离在我的视线之外,同时还得堵住悠悠众口!” “有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把这事儿变成“公事”。 林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袍,焦躁情绪一扫而光! …… 两刻钟后,后衙书房。 林川一脸愁容地站在知县吴怀安面前,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挤出了两滴眼泪。 “县尊大人,属下……属下心里苦啊!” 吴怀安放下手里的茶盏,诧异道:“林主簿这是怎么了?可是差事上遇到了难处?” “非也。” 林川叹了口气,一脸纠结:“是属下的家事,方才收到家书,说是属下的亲舅舅,因家乡遭了水灾,田产尽毁,带着表弟千里迢迢来投奔属下了。” “这是好事啊!” 吴怀安笑道:“骨肉团聚,乃是人生乐事,你若是手头紧,本官可以先支预给你半年的俸禄,让你安顿亲眷。” “大人高义,属下感激涕零,只是……” 林川猛地抬起头,一脸的大义凛然:“属下深知朝廷法度,陛下定下规矩,官员任职,需回避亲眷,严禁亲族干预公务,借势谋利,属下这舅舅,是个乡野村夫,不懂规矩,若是住进县衙官舍,难保不会仗着属下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甚至收受贿赂,坏了县尊大人的清誉!” 吴怀安一愣。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些惊讶。 这年头,官员把七大姑八大姨安排进衙门吃空饷那是常态,甚至还有专门让亲戚当“白手套”收钱的。 像林川这样,亲戚还没到,就先想着怎么避嫌的,简直是官场的一股清流。 “林主簿,你这就有些……太小心了吧?”吴怀安喝了一口茶。 林川拱手道:“属下身为朝廷命官,当以公事为重,小心驶得万年船,故而属下想恳请县尊恩准,不让舅舅一家进驻县衙,而是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江淮驿站,属下会用自己的俸禄私下接济,绝不让他们踏入县衙半步!”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满满的大公无私。 吴怀安眼中的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赞赏。 不管林川是不是在作秀,这种“懂规矩、知进退”的态度,让他很舒服。 而且,亲戚不住县衙,确实能少很多麻烦。 “难得,难得啊!” 吴怀安抚须笑道:“林主簿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觉悟,实乃我辈楷模,准了!就按你说的办,若是有人嚼舌根,本官替你挡着!” “谢县尊!”林川大喜过望。 …… 搞定了官方背书,接下来就是“布控”,彻底将舅舅王贵隔离。 林川找到了周小七。 “小七啊,最近交给这一件私事。” 林川把周小七拉到角落,低声道:“你去浦子口巡检司盯着,若是看到有操着浙江口音、登记名字是王贵的浙江宁海人,那是本官舅舅,你直接带去江淮驿站先行安置。” 浦子口是江北的咽喉要道,从南方来江浦,必走此路。 周小七虽然家里事情多,但对林大人的吩咐自然是满口答应。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周小七的老娘病情反复,这几天他忙着煎药侍疾,去浦子口的次数屈指可数。 于是,这张网,漏了。 …… 第28章 只要我六亲不认,谁都无法拆穿我 五日后,晌午。 江浦县衙大门外,烈日当空。 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背着破旧的包袱,正站在鸣冤鼓下,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满脸褶子,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留下的痕迹。 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怯生生的,眼神里透着对官府天然的敬畏。 正是林川的亲舅舅王贵,和表弟王二狗。 “爹,这就是表哥当官的地方?” 王二狗看着那威严的石狮子和朱红的大门,咽了口唾沫:“真气派啊!比咱们村地主家的宅子大多了!” “那是!” 王贵挺直了腰杆,虽然衣服破烂,但此刻脸上却有了光彩:“你表哥那是文曲星下凡,是朝廷的大官!咱们这是来享福的,以后你也要读书,也要做官!” 正说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捕头提着水火棍走了出来。 这是县衙的捕头王元,也是刘典史的小舅子,兼头号狗腿子。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王元那双倒三角眼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见是两个穷酸破落户,顿时一脸嫌弃:“这里是县衙重地,闲杂人等滚远点!要想告状,明日赶早来排队!” 说着,他还不忘搓了搓手指,那意思很明显:想插队?拿钱来。 王贵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一想到自家外甥就在里面,底气又上来了。 “差爷,差爷误会了。” 王贵堆起笑脸,讨好道:“咱们不是来告状的,是来寻亲的,能不能劳烦差爷通报一声?” “寻亲?” 王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老头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这县衙里都是官老爷,哪有你的亲戚?我看你是想攀亲戚想疯了吧?赶紧滚,不然大爷手里的棍子可不长眼!” “真的!真的!” 王贵急了,大声喊道:“我找林彦章!我是他舅舅!亲舅舅!”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 王元手里的棍子也僵住了。 林彦章? 那不是新来的林主簿吗? 王元上下打量着王贵。 这老头一身补丁,鞋上还沾着泥,看着就是个地道的泥腿子,林主簿那样的读书人,会有这样的穷亲戚? 但万一是真的呢? 王元虽然横,但不是傻,要是真把主簿的亲舅舅给打了,林川那个看似温润的笑面虎,绝对能弄死自己! “你……你等着。” 王元眼珠子一转,正好看到刚从外面回来的王犟。 “哎,王叔!” 王元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招手:“这儿有两个人,说是林大人的亲戚,你是林大人跟前的红人,你去通报一声!” 这是典型的甩锅。 如果是假的,挨骂的是王犟; 如果是真的,也是王犟领进去的,没他王元什么事。 王犟瞥了一眼那对父子,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衙门。 …… 主簿值房。 “你说什么?!就在门口?” 正在喝茶的林川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背,疼的也顾不上。 “是。” 王犟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低垂着眼帘:“说是浙江来的,叫王贵,带了个儿子,那王捕头没敢拦,正在门口候着呢。” 林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来了! 那个阎王爷真的来了! 而且就在大门口! 只要自己一点头,或者稍微犹豫一下,那两个人就会被领进来。 到时候,王贵只要看他一眼,喊出一句“你不是我外甥”,林川的人头就可以宣告落地了。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 林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该怎么办? 派人去领? 派谁? 李泉? 那个大嘴巴,肯定会一路跟王贵唠嗑,把林川这几天的“英雄事迹”全抖搂出来,甚至还会问很多家乡的细节。 王贵一听不对劲,露馅更快。 周小七? 那小子虽然忠心,但太机灵,又是“包打听”,万一从王贵嘴里套出什么话来,发现前后矛盾,也是个隐患。 林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面前这个像老树皮一样的男人身上。 王犟,沉默寡言,如同哑巴。 更重要的是,这老东西早就怀疑自己是冒牌的了,但他为了儿子,选择了上贼船。 在这个县衙里,只有王犟,是知道自己“有问题”并且愿意帮他掩盖的人。 “王犟。” 林川的声音很快沉稳下来:“你听着,本官最近……染了风寒,怕传染给家人,不便相见。” “你带他们去城外的江淮驿站,那是本官早就安排好的地方。” “记住,路上少说话,告诉他们,这是为了避嫌,是官场的规矩,无论他们有什么不满,你都给本官压下来,钱粮管够,要什么给什么,唯独一点,不准让他们踏入县衙半步!也不准让他们在大街上乱说话!明白吗?” 王犟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懂了。 他不需要知道林川为什么不敢见亲舅舅,只需要知道,林主簿不想见。 作为一个聪明的下属,这就够了。 “卑职,明白。” 王犟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看着王犟的背影,林川瘫坐在椅子上,这才发现,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县衙大门口。 日头越来越毒。 王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焦急地跺着脚:“这咋还没动静?是不是彦章这孩子公务太忙了?” 就在这时,王犟走了出来。 “跟我走。” 王犟言简意赅,伸手就要去提王贵的包袱。 “去哪?进衙门吗?”王贵一脸希冀。 王犟面无表情:“不去衙门,去驿站,林大人安排好了。” “啥?” 王贵一愣,随即嗓门拔高了八度:“不去衙门?去驿站?为啥?我是他舅舅!我都到了门口了,连面都不见?” 他这一嚷嚷,躲在门房里看热闹的王元和几个衙役都探出了头。 这可是新鲜事。 亲娘舅千里投奔,外甥避而不见,直接打发去住招待所?这林主簿的心够狠的啊! 王犟皱了皱眉,挡住了周围一群八卦目光,对王贵道:“林大人染了风寒,会过人,怕传染给你们。” 王犟的声音带着一股冷硬:“而且大人说了,官场有规矩,亲眷不得入衙,这是为了避嫌,若是你们执意要闹,害得大人丢了官,你们担得起吗?”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尤其是“丢官”两个字,瞬间把王贵给镇住了。 “病……病了?” 王贵的气焰顿时消了一半,嘟囔道:“那我也得看看啊……” “看了就会过病气。” 王犟不由分说,提起包袱就走:“跟我走,大人给你们备了上好的酒菜,还有新衣服,去了就知道了。” 王贵虽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看着眼前这捕快那张死人脸,也不敢再造次,只能骂骂咧咧地带着儿子跟了上去。 …… 第29章 这波反向立人设 这一幕,被躲在暗处的两个人看在眼里。 典史刘通手里捧着个紫砂壶,站在门房的阴影里,看着王贵远去的背影,啧啧称奇。 “老弟,你看清楚了?真是亲舅舅?” “千真万确!” 王捕头凑过来,一脸八卦:“小的听那老头喊得撕心裂肺的,还说什么‘小时候抱过他’之类的话,而且那股子土味儿,装不出来。” “这就怪了!” 刘通摸着下巴上的肥肉,一脸的不解:“既然是亲舅舅,这都到门口了,林川连面都不露?就算是真的病了,隔着门说两句话也行啊,这直接让人领走,是不是太绝情了点?” “大人,依小的看……” 王元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这林主簿,怕是个狠人。” “哦?怎么说?” “您想啊,读书人最讲究什么?名声!这林主簿刚来,就摆出一副清正廉洁、六亲不认的架势,他这是在效仿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啊!” 王捕头觉得自己看透了真相:“他这是故意做给县尊大人看,做给咱们看,甚至做给朝廷看的!他在立牌坊!为了博个‘大公无私’的名声,连亲舅舅都能拒之门外,这种人,心思得多歹毒?心肠得多硬?” 刘通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细思极恐啊! 他本来以为林川只是个有点手段的年轻愣头青,没想到这小子的城府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 为了仕途,为了名声,连亲情都可以牺牲。 这就是传说中的“酷吏”苗子啊! “难怪……” 刘通喃喃自语:“难怪他敢对我下手,敢跟姐夫玩心眼,这小子,是个狠人,咱们以前是小看他了。” “是啊姐夫。” 王捕头也是一脸后怕:“这种人,要么别得罪,要么就得……得小心提防,咱们以后可得把尾巴夹紧点,别让他抓到什么把柄,他连亲舅舅都不认,收拾咱们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两人的脑回路,在这一刻出奇的一致,并且成功地发生了“迪化”。 他们没有怀疑林川的身份(毕竟谁能想到有人敢冒充朝廷命官),反而把林川的“心虚”脑补成了“阴狠”和“野心”。 而在他们眼中,那个看似文弱的林主簿,形象瞬间变得高大且狰狞起来。 …… 江淮驿站。 王犟把王贵父子安顿在最好的上房,又让人送来了鸡鸭鱼肉。 看着满桌的硬菜,王贵的怨气消散了不少。 “这位差爷,我外甥……真的病得很重?”王贵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试探着问。 王犟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病的很重。” 王犟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咳血,发热,郎中说了,这半个月都要静养,不能见风,更不能见生人。” “你们就在这安心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林大人吩咐了,要把你们当亲爹一样供着,但有一条,不准乱跑,不准去衙门闹,谁要是坏了规矩,大人也保不住你们。” 王贵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晓得了,晓得了,咱们不给彦章添乱。” 看着这一家子被安抚住,王犟心里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林主簿在玩什么把戏,但他知道,只要林大人还是江浦县的官,只要这戏还能演下去,自己儿子的前程就有希望。 ……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 林川虽然每天心惊胆战,但好在王犟办事靠谱。 每天送去的物资都是顶好的,好酒好肉伺候着,偶尔还送去几件新衣服。 王贵父子整日无所事事,在驿站吃吃喝喝,睡到自然醒,还不用干活,过上了这辈子都没想过的神仙日子,也就是偶尔抱怨两句“外甥架子大”,倒也没有真的去衙门闹事。 毕竟,相对好日子,面子算个屁。 林川也一直称病,除了必要的公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尽量减少曝光度。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这家人自己呆腻了滚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到了每月发俸禄的日子。 林川正在核对账目,忽然,李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脸的古怪。 “大人,不好了。” “怎么?”林川心里一紧,“舅舅来闹了?” “那倒没有。” 李泉挠了挠头:“是驿站那边传来的消息,您舅舅在驿站里跟人吹牛,喝多了酒,说……说要给您说媒。” “说媒?!” 林川瞪大了眼睛。 “是啊。”李泉苦笑道:“他说您母亲日夜念叨着你婚姻之事,此番您舅舅动身来江浦,除了投奔您想谋个差事,便是想给您把亲事问题给解决了。” “对了,他还说您在老家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唤做花桃,这次本来也要带来的,但是怕路上不方便,他说既然您现在当了大官,还没娶妻,正好把这亲事给办了,您舅舅已经在写信让人把那位花姑娘送来了……” “噗!” 林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花姑娘? 舅舅啊舅舅,你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 如果说舅舅还能靠不给见面糊弄过去,那“青梅竹马”的花姑娘怎么糊弄? 所谓青梅竹马,就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哪怕化成灰都认识! 这要是真把那花姑娘弄来了,还要洞房花烛夜…… 那画面太美,林川不敢看。 “不行!绝对不行!” 林川猛地拍案而起,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 这日子,没法过了! 必须在那个该死的“花姑娘”到达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第30章 林主簿真乃圣人转世啊! 初一,大吉,宜发财。 今天是江浦县衙的大日子,发工资。 整个县衙的气氛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 平日里像死狗一样趴在桌案上的书吏们,今天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三班衙役们更是把那身洗得发白的皂衣穿出了锦衣卫的气势,脸上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傻笑。 大明的发薪日固定在每月初一至初五,户房提前三天就把名册贴在照壁上,红纸黑字,看着就喜庆。 “发钱了发钱了!” “不知道这个月的宝钞成色咋样,别又是那种烂得掉渣的。” 户房库房门口,队伍排得像条长龙。 林川夹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块木质的俸牌,心情有些微妙。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领皇粮。 “林大人到!” 眼尖的户房典吏孙祥一眼就瞅见了林川,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哎哟,这种粗活哪能让大人亲自排队?您这边请,早就给您备好了!” 这就是特权阶级的快乐吗? 林川在众目睽睽之下,理直气壮地插了队。 “林大人,正九品主簿,月俸五石五斗。” 孙祥一边拨弄算盘,一边高声唱喏:“按例,二分本色,八分折色,实发本色米一石一斗,大明宝钞一十一贯!” “林大人,您预支了三个月俸禄,便是......” 几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抬出一袋大米,又数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钞。 林川看着那叠宝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大明宝钞,这玩意儿在洪武年间就已经开始展现出“废纸”的潜质了。 洪武十八年规定,一贯宝钞准米一石。 这才过了几年?市面上一贯宝钞能买两斗米都算店家积德行善。 所谓的“折色”,说白了就是朝廷公然赖账,用印钞机印出来的废纸,换走官员们实打实的劳动力。 “这哪里是发工资,分明是在发冥币。” 林川心里疯狂吐槽。 难怪朱元璋杀了那么多贪官,剥皮揎草都填不满那个坑。 工资低到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养家糊口,还要维持体面,还要应付迎来送往。 不贪?不贪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典史刘通甚至都懒得来领这点蚊子腿。 “刘典史的俸禄,王捕头代领了。”孙祥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头都没抬。 也是,人家刘典史靠着敲诈勒索、吃拿卡要,一个月捞的油水比这几贯废纸强百倍。 “林大人,禄米给您放这儿了。” 孙祥搓着手,一脸讨好:“要是嫌沉,小的让人给您送官舍去?” “不用。” 林川摆了摆手。 早就在一旁候着的快手周小七推着一辆独轮车,“嗖”地一下蹿了过来。 “大人!这种力气活儿放着我来!” 周小七现在对林川那是死心塌地,比对自己亲爹还亲。 自从上次林川给了他那笔救命钱,他老娘的病好了大半,现在看林川自带柔光滤镜。 “嗯。” 林川指了指地上的东西:“留下五斗米,剩下的,连同三十三贯宝钞,全部装车送人。” “好嘞……啊?” 周小七动作一僵,瞪大了眼睛:“全、全部送人?” 周围还没散去的书吏和衙役们也纷纷侧目。 三石三斗米,那就是五百斤粮食啊!再加上三十三贯宝钞,虽然贬值了,但也是一笔巨款。 林大人这是不过了? “都拉去江淮驿站。” 林川面无表情道:“给我舅舅送去,告诉他,我这边刚上任,还没站稳脚跟,实在没能力给表弟谋差事,这些钱粮让他拿着,带表弟回浙江老家去吧,等日后我混出个样来,一定接他们来享福。” 哗! 人群一阵骚动。 “天呐!林大人竟然预支了三个月的俸禄,全给了舅舅!” “这也太孝顺了吧?” “为了不让亲戚干预公务,不仅把人拒之门外,还倾囊相助,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圣人转世啊!”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马屁声,林川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孝顺? 老子这是花钱买平安! 这几百斤米和三十三贯宝钞,就是送瘟神的过路费。 只要那个该死的舅舅能滚蛋,别说三个月俸禄,就是再预支两个月他也愿意。 “大人……” 周小七感动得眼泪汪汪:“您、您自己呢?这五斗米怎么够吃啊?” “苦一苦自己,不能苦了长辈。” 林川拍了拍空荡荡的肚子,一脸的大义凛然:“去吧,路上慢点。” “是!” 周小七抹了一把眼泪,推起独轮车,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跟着这样仁义的上官,值了! …… 看着周小七推着车远去的背影,林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拉过正准备跟上去的王犟,压低声音,语气森然:“还有件事。” “大人请吩咐。”王犟心领神会。 “那个……花姑娘。” 林川咬着后槽牙,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你给我好好打听一下,本官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人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到江浦?”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儿。 一个便宜舅舅已经够让人提心吊打的了。 要是再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妻找上门来,那才是真正的地狱模式。 舅舅还可以不见,老婆能不见吗? 见了面还要同床共枕,一脱裤子……不对,一脱衣服,那就全露馅了! “卑职明白。”王犟点头。 …… 傍晚,残阳如血。 林川坐在官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焦虑得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吱呀!” 院门被推开,王犟走了进来。 “怎么样?”林川猛地站起来,树枝都折断了。 “王贵走了。” 王犟言简意赅:“他拿着钱粮,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是要回浙江老家买几亩地,给儿子娶媳妇。” 呼! 林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一块。 “那……花姑娘呢?”林川紧紧盯着王犟的嘴,生怕蹦出什么恐怖的消息。 王犟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王贵说……” “说什么?快说!” “他说那是吹牛逼的。” “哈?” 林川愣住了。 第31章 细思极恐的真相! “王贵喝多了酒,跟我交了底。” 王犟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说根本没有写信让那个叫花桃的姑娘来,他就是想在您面前显摆一下,显得他在老家还有点人脉,能帮您张罗婚事,其实那个花桃……在王贵来时,就答应了当地方举人的求亲,准备嫁人了。” “……”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林川站在夕阳下,表情从呆滞,到错愕,再到狂喜,最后定格在一个扭曲的笑容上。 “好!好!好!” 林川忍不住仰天长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嫁人了? 好啊!嫁得好啊! 祝花姑娘和方大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动听的爱情故事! “老王啊老王。” 林川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心里默默给王贵点了个赞:“虽然你是个坑货,但这牛逼吹得……真特么让人心跳加速。”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虚惊一场吧。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林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让王犟退下。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林川哼起了小曲儿。 危机解除,马甲保住了。 不过…… 林川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又慢慢凝固在脸上。 舅舅只是第一波。 这林彦章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爹娘呢? 兄弟姐妹呢? 七大姑八大姨呢? 万一哪天来个“千里寻夫”的原配,或者带着私生子找上门的红颜知己…… 嘶! 林川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看来,得赶紧想办法搞清楚林彦章的家庭背景了。” 林川瘫坐在官舍那把吱呀作响的太师椅上,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哎,到手的工资,还没捂热乎就飞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官靴,又摸了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内衬。 堂堂一县主簿,正九品官身,混得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买不起,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同僚笑掉大牙。 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屋内游移,最终定格在墙角的衣架上。 那里挂着一件半旧的青色举人袍。 那是林彦章的衣服。 林川盯着那件衣服,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那天,他在阳谷山草丛中被人一闷棍敲晕,等醒来时,自己身上原本的书生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就是这件举人青袍。 这就是“狸猫换太子”的开始。 等等! 林川的目光猛地一凝,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衣架前,死死盯着那件青袍下摆。 “衣服换了……那鞋呢?” 林川清晰地记得,自己去年参加乡试,为了体面,特意花重金买了一双细布鞋,那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行头。 醒来时,那双鞋还在自己脚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把自己扒光换衣服的人,换走了中衣、外袍、甚至头巾,却唯独没有换走那双鞋! 为什么不换? 是因为来不及? 还是因为……没必要? 林川脑海中闪过王犟阴沉的脸。 那天在勘察现场时,王犟说过一句话:“草丛里留下的细布鞋印,无论大小、纹路,都跟大人您脚上的一模一样,只有发力点略有不同。” 当时林川为自己遗留的鞋印赶到不安,没有细想。 但现在想来,这简直是惊雷! 如果林川自己的鞋子没被换,那么将他伪装成林彦章的人,为什么没有换鞋? 唯一的解释就是,林彦章脚上,也穿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细布鞋!甚至连尺码都一样! “鞋码一样,鞋底纹路一样……” 林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这意味着,当时那个躲在草丛里,把我敲晕,又亲手给我换衣服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林彦章本人!” 如果是劫匪,扒衣服是为了求财,没道理留双新鞋给你; 如果是杀手,直接杀了便是,何必费劲换装? 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之局! “林彦章没死……” 林川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甚至,那个被劫匪乱刀砍死的书童,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让这场戏逼真,他连从小跟着自己的书童都杀了!”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林川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直以为林彦章是个倒霉蛋,被劫匪杀了,自己才被迫顶替。 现在看来,那个真正的林彦章,才是这盘棋局里藏得最深的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川在屋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放着好好的九品官不做,非要假死脱身?甚至不惜杀人设局?” 这不合常理。 除非……这个“江浦县主簿”的位置,不是肥差,而是个必死的火坑?! 林川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江浦县,离京城一江之隔。 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 吴知县贪婪成性,刘典史把持暴力机关,前任主簿死得不明不白…… “林彦章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林川握紧了拳头:“他不敢来上任,但他又不敢抗旨不尊,所以,他找了个替死鬼,也就是我!” “让我顶着他的名字,来这里送死,而他,则换个身份,逍遥法外。” 想通了这一层,林川只觉得背脊发凉。 原本以为自己在跟吴知县斗,跟刘典史斗。 没想到,最大的敌人,竟然是一个“死人”。 “必须找到他!”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如果不找到这个林彦章,我就永远是个冒牌货,一旦哪天他心血来潮,或者遇到了什么变故跳出来指认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天下之大,茫茫人海。 那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林彦章,现在躲在哪里? 是回了浙江老家? 还是去了别处隐姓埋名? “如今他在暗,我在明!” 林川看着那件青袍,逐渐冷静下来,随即燃起斗志:“妈的,敢算计老子,你以为你把这口黑锅甩给老子,就能高枕无忧了?咱们走着瞧!” “只要你还活着,老子一定找到你,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玩死谁!” 第32章 紧急应对 翌日清晨。 林川将王犟唤至值房,门窗紧闭,气氛肃然。 “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林川开门见山:“那双细布鞋的主人,可有眉目?” 既然推测出林彦章可能没死,并且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第四人”,那么找到那个同样穿着细布鞋的读书人,就成了破局的关键。 王犟拱手道:“回禀大人,有眉目,但不多。” “说。” “细布鞋这东西,做工考究,底软面韧,非寻常百姓穿得起。在本县,能穿这种鞋的,多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王犟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开几页:“经卑职查探,江浦县现有举人三位,秀才一十六人。这些人分散在全县七个不同的乡里。卑职身份低微,不敢明着去盘问那些有功名的老爷,只能趁着他们出门或者会客时,躲在暗处观察他们的脚。” 说到这里,王犟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这就像是做贼一样。而且这几个人住得太散,卑职没有马匹,全靠两条腿跑。往往是刚跑到东乡看完一个,再跑到西乡,天都已经黑了。” 林川闻言,微微愕然。 倒是忘了这茬。这年头没有监控,交通基本靠走。让一个老捕快靠双腿跑遍全县去偷看一群读书人的脚,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 “辛苦你了。”林川语气缓和了几分。 “卑职分内之事。” 王犟也没抱怨,只是实事求是地说道:“按照现在的进度,想要把这十九个人全部排查清楚,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林川皱眉。 太慢了。那个潜藏在暗处的林彦章,随时可能给他来个回首掏。 “还有一点。” 林川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声道:“你不必只盯着本县的人。那个真正的主……那个神秘人,极有可能是外地来的。” 林彦章是浙江人,如果他还潜伏在江浦,肯定是以外地客商或者游学士子的身份。 “外地人?” 王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人的意思是……客栈、驿站,还有那些借住在寺庙里的读书人?” “不错。” 林川点头:“重点查那些操着南方口音,尤其是浙江口音的年轻读书人。这些人行踪不定,才是最大的隐患。” 王犟面露难色:“大人,这就难办了。本县本地的读书人好歹有根有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外地来的,若是没有路引登记,那就是大海捞针。想要一个个把他们揪出来看鞋底,怕是要动用不少人手打听……” “那就去打听!”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哪怕是把这江浦县的地皮翻过来,也要把那个人给我找出来!这不仅是查案,更是为了……保命。” 最后两个字,林川没有说出口,但那凝重的眼神,足以让王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王犟点头,表示理解。 “你现在就去打听,顺便把周小七喊来。”林川吩咐道。 “是!” 王犟前脚刚走不久,周小七屁颠颠的跑进来。 “大人,您找我?” 周小七这几天因为老娘病好,加上林川那“五斗米”的恩情,精神头足得很,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股机灵劲儿。 “有个紧急差事。” 林川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现在立刻出发,去追我舅舅王贵。” “啊?” 周小七一愣:“王大爷昨天下午不是走了吗?这会儿怕是都出县境了吧?” “出不了。” 林川笃定道:“去江北必走浦子口,那里渡船每日寅时才开,他带着行礼和表弟,走不快,这会儿估计还在渡口排队。” “大人是要把他追回来?”周小七试探着问。 林川摆摆手:“不,是送他们一程,你辛苦一趟,将他们送出应天府地界,确保他们上了去浙江的船,再回来。” 说着,林川从袖子里摸出刚从赵县丞那儿借来的一点碎银子,塞到周小七手里:“这一路上,你多跟舅舅唠唠嗑,重点是……询问家里的情况。” “唠嗑?”周小七眼睛亮了,这可是自己的专业领域。 林川颔首,脸上摆出几分愧色,语气也软了些:“近来本官偶感风寒,没能亲自去见舅舅,竟忘了问家中爹娘身子如何,实在是不孝,这事就托付你了。”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补全“林彦章”的人物卡。 那老舅看着是颗定时炸弹,实则是个活资料库,林彦章家里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 要知道,大明朝的读书人,孝字比命还重,科举晋身要讲孝,当官任职要守孝,丁忧守制更是半分不能僭越的铁规。 平日里晨昏定省、躬亲奉养是本分,若是能做出庐墓守孝、割股疗亲的举动,更是能在士林里一战成名。 这话一出,周小七知道林主簿是顾着孝道名声,恍然大悟,立马拍了拍胸脯:“属下定不辱命!” “记住!” 林川猛地加重语气,看着周小七:“只能是你问他,不许让他问你!关于我在县衙的那些事,除了‘清廉如水’这种场面话,其他的半个字都不许漏!尤其是那些得罪人的事,明白吗?” 周小七被林川这严肃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小的这张嘴,该紧的时候比河蚌还紧,该松的时候比棉裤腰还松!这次要是再办砸了,小的把脑袋切下来给您当球踢!” 上次在浦子口没蹲到人,周小七心里一直愧疚着,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事办漂亮了。 看着周小七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林川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希望能从那个便宜舅舅嘴里,挖出点林彦章的底细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刚坐下还没喝口水,门外就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林大人。” 书吏李泉探进半个脑袋,一脸的神秘兮兮:“县尊大人请您去二堂议事。” “好,知道了。” 林川长松了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官袍,气色如初。 第33章 县衙扩大会议 江浦县衙,二堂。 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口盖上了锅盖的咸菜缸。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县衙“扩大会议”。 堂上坐着的,是江浦县的“四大巨头”:知县吴怀安、县丞赵敬业、主簿林川、典史刘通。 堂下站着的,则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典吏,一个个垂首肃立,跟做错事的鹌鹑似的。 这是林川上任一个多月以来,见过的最大阵仗。 吴怀安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那张保养得宜的官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焦虑。 “诸位。” 吴怀安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痛:“本官昨夜翻阅县志,整宿未眠啊!” 众官吏立刻摆出一副“大人辛苦了”、“大人保重身体”的表情。 “咱们江浦县,苦啊!” 吴怀安表情夸张,痛心疾首:“虽说江浦是京畿重地,就在天子脚下,可你们看看咱们这税收,看看这粮产!连河南、山东的一些下县都不如!本官身为一县之尊,每每想到此处,便觉愧对皇恩,愧对黎民百姓!” 林川坐在左下手,面无表情地捧着茶盏,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愧对个屁,你这是怕年底的“考满”过不了关吧? 大明朝的官场KPI考核是很残酷的,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地方官员入京,正旦朝觐皇帝后由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 其实户口和税粮是考核的重点。 户口连续两年增百分之五记功,税粮拖欠超一成停俸。 这江浦县,说是县,其实是个典型的“先天不足”。 洪武九年才建县,满打满算才十五岁。 现下有户口三千七百六十,总人口不到一万九千。 这是什么概念? 隔壁上元县、江宁县,随便拎个乡出来都比这儿人多。 最坑爹的是,这县治(县衙所在地)还居然搬迁了! 原本县治在江边的浦子口,那是漕运码头,商贾云集,油水丰厚。 结果今年年初,上面脑子一抽,为了军事防御,把县治迁到了内陆的旷口山(凤凰山)。 这一搬不要紧,直接把江浦县的经济给腰斩了。 新县城里冷冷清清,大街上连条野狗都懒得逛,商业氛围约等于零。 “眼瞅着年底吏部考满在即。” 吴怀安终于图穷匕见,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若是再拿不出点政绩,咱们在座的各位,脸上都无光!今日召集大家,就是想议一议,如何才能……搞钱!哦不,是富民强县!” 话音落下,二堂内一片死寂。 刘通把玩着手里的腰刀,眼神飘忽,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呆。 搞经济? 这也太为难他这只只会咬人的藏獒了。 让他去抓人、去敲诈勒索、去把刁民的屎给打出来,他是专业的。 但让他想办法让百姓兜里掏出钱来,除了“抢”,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字。 至于那六房的典吏,一个个低着头数蚂蚁。 他们大多是本地的童生,考不上秀才才来混口饭吃,平日里抄抄写写、算算加减法还行,这种宏观调控的高端局,属实是超纲了。 “赵县丞?” 见没人吭声,吴怀安只能点名。 赵敬业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县尊,古人云,农为邦本,江浦既然地广人稀,那便该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卑职以为,当发动役夫,疏浚河道,开垦荒田……” 吴怀安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老调重弹。 兴修水利?那是百年大计! 等水利修好,粮食长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老子年底就要考满,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政绩,是白花花的银子,不是给下任知县做嫁衣! “赵县丞言之有理。” 吴怀安敷衍了一句,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林主簿,你呢?你虽然年轻,但脑子活络,又是刚从外面来的,可有什么新奇的点子?” 原本没抱什么希望的吴怀安,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句。 然而,林川放下了茶盏。 “回禀县尊,属下确有几条浅见。” 林川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那种从容的气度,仿佛此刻他不是在县衙二堂,而是在上市公司的董事会上做PPT路演。 “江浦之弊,在于新旧割裂。”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老县治在浦子口,那是漕运码头,商贾云集,流油之地,新县治在旷口山,虽然地势险要,但鸟不拉屎,咱们守着金饭碗要饭,是因为没把这碗里的饭,倒进自己的嘴里。” 这一句“金饭碗要饭”,形象生动,吴怀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属下有三策,可解燃眉之急。” “第一策:定规立市,划区经营。” 林川侃侃而谈:“新县城虽然萧条,但也有些零散的米市、鱼市,但如今的状况是,卖鱼的挨着卖布的,卖猪肉的堵着卖胭脂的,腥臊冲天,道路拥堵,想买东西的人进不来,想卖东西的人出不去。” “当效仿京师,立市集条规!城东专营米粮,城西专营牲畜,城北水产,城南百货,辰时开市,敲鼓为号,酉时闭市,鸣金收兵。” “不仅如此,还得设官牙!由县衙出面,遴选本地身家清白、颇有资财的商户充任牙行,凡市集交易,必须经过牙行中介,牙行负责校准度量衡,杜绝缺斤短两,同时代收市税!” 在这个时代,牙行就是官方认证的中介。 掌握了牙行,就等于掌握了市场的定价权和税收渠道。 “第二策:借鸡生蛋,引流聚气。” 林川负手道:“浦子口繁华,但也拥堵不堪。客商在那边卸货,常常要等上三五天,还要被当地的地痞盘剥。” “我们可以在浦子口码头竖立导商牌,并修缮一条连接浦口与新县城的简易驿道,告诉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来新县城交易!这里有专门划分的区域,有官府认证的牙行,不欺生,不压价,最重要的是快!” “只要把浦子口的一成客商引流过来,这旷口山的新城,瞬间就能活!” “第三策:乡镇联动,全员搞钱。” “不仅县城要搞,下面七个乡也要搞。” 林川语速加快:“在各乡设立‘集日’,准许农户每日交易农副产品、手工业品,让农民手里的鸡蛋、草鞋、竹编能换成钱,只有百姓手里有了活钱,县城的铺子才有生意,衙门的税收才能上来。” …… 第34章 给大明一点小小的经济学震撼 林川一口气说完,二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县丞赵敬业张大了嘴巴,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他那套“兴修水利”的理论,在林川这套组合拳面前,简直像是小学生作文对比博士论文。 六房典吏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引流”、“划区”,但莫名觉得好厉害,好高端,好有道理! 就连典史刘通,也忍不住多看了林川两眼。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虽然听着很像是要把百姓口袋掏空的奸商手段,但为什么听着这么带劲? “妙!妙啊!” 知县吴怀安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 这哪里是建议?简直就是现成的政绩!是白花花的银子! 尤其是那个“官牙”和“引流”的策略,愣是戳到了吴怀安的心坎里。 既能规范市场(面子工程),又能增加税收(里子实惠),还能解决新旧县城的矛盾。 这林川,简直就是个搞钱的天才! “林主簿大才!本官果然没看错人!” 吴怀安满脸红光,看着林川的眼神充满了慈爱,仿佛在看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此事,便全权交由你去办!谁若是敢在中间使绊子,本官摘了他的脑袋!” 说着,吴怀安还有意无意地扫了刘通一眼。 刘通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意。 妈的,又让这小白脸装到了! 然而,林川并没有坐下。 “县尊大人,诸位。” 林川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刚才说的,只是‘内功’,要想让江浦县真正起飞,还得练‘外招’。” “还有法子?!” 赵县丞手一抖,刚拈起的胡须差点拽下来几根。 刘通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小子还没完了是吧?显摆没够了是吧? “当然!” 林川转过身,手指在屏风舆图上重重一划,从江浦县,横跨长江,直指对岸那座巍峨的巨城,应天府(南京)。 “诸位请看,咱们江浦县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山,不是水,而是……咱们对面住着皇帝!” “应天府,京师重地,百万军民!” “这百万人,每天睁开眼就要吃喝拉撒,米面粮油、鸡鸭鱼肉、柴炭布匹……这就是一个无底洞般的巨大市场!而我们江浦,就守在这个大金矿的门口!” 吴怀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也知道京师繁华,可那跟江浦有什么关系?江浦只是个过路的啊。 “县尊或许会说,这泼天的富贵,咱们接不住。” 林川仿佛看穿了吴怀安的心思,自信道:“以往接不住,是因为路不通,法不明,但在属下看来,江浦完全可以做成京师的‘后勤补给仓’和‘江北物资中转站’!” 这一连串的新名词,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见大家又被震惊到,林川微微一笑,开始了表演:“第一策,整饬码头,公私分流。” 林川毫不客气地指出:“如今浦子口的码头,那是神仙打架,官船、军船、民船挤作一团,军爷们横行霸道,稍微有点身份的官船一来,民船就得避让三天。” “这一等,黄花菜都凉了,商户们怨声载道,宁可绕路也不走咱们这儿。” “属下提议,在临江浅滩,另辟蹊径!也不用大兴土木,只需征发役夫,用碎石木桩修筑两三个简易的民用埠头,专门给民商停靠,严禁官船占用!如此一来,各行其道,效率翻倍!” “这……” 工房典吏眼睛一亮,这工程量不大,但如此官商分流,确实能解决大问题。 “第二策,江浦直供,水产快运。” 林川侃侃而谈:“咱们江北平原产什么?” 他不指望这帮废物,快速自问自答:“缺粮、棉!江里产什么?鱼、虾、蟹、芦苇。” “而京师缺什么?缺新鲜的!” “京师的权贵有钱,但他们吃不到最新鲜的江鲜。因为运过去的时候,死了一半,臭了一半。” “属下有一策,由县衙牵头,组织本地粮商、渔户联营,用特制的竹编活水筐装运鱼蟹,船头悬挂江浦县衙特发的便民牌。” “咱们去跟龙江关(南京海关)的同僚打个招呼,或者给点好处,搞个绿色通道,凡是挂此牌的船只,优先查验,随到随走!” “早上在江浦捞的鱼,中午就能端上京师权贵的餐桌,还是活蹦乱跳的!” “这叫‘江浦直供’!我们要把江浦的螃蟹,卖出黄金的价钱!” 轰! 这番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向了众人。 吴知县的嘴巴微张,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向朝廷进贡“江浦状元蟹”,龙颜大悦的画面。 这哪里是卖螃蟹,简直是在经营政治资源啊! 这林主簿,看着年轻,怎么这弯弯绕绕的心思比那六十岁的老吏还要精? “最后一策,货栈租赁,坐地收租。” 林川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全场的节奏。 “咱们江浦,是南北漕运的咽喉,南来的丝绸茶叶,北去的杂粮皮毛,都要经过这里,很多客商因为船期或者天气,货物积压,只能露宿荒野,货物受潮受损无数。” “而我们新县城里,有不少空置的库房,那是当年建城时预留给驻军的,如今都在养老鼠,为什么不把它们利用起来?” 林川摊开双手:“县衙出面,修缮仓库,改建为‘漕运货栈’,为南北客商提供仓储,派专人看守,防火防盗,我们只收一点点‘栈租’。” “对于客商来说,花点小钱买个平安,那是求之不得;对于县衙来说,这是把闲置的破房子变成了聚宝盆,坐地收钱!” “甚至,我们还可以引导他们在货栈里直接交易,既然货都在这儿了,何必非要拉到京师去卖?原地成交,我们还能再收一笔契税!”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的“市集规范”只是让大家觉得林川有点才干,那现在的“物流中转”和“直供体系”,简直就是对这群大明土著进行了一场降维打击。 刘通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着那个站在舆图前挥斥方遒的年轻人,心中那点“想弄死他”的小火苗,此刻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浇灭了。 这特么是人脑子能想出来的? 把死鱼变成活鱼卖高价? 把破仓库变成聚宝盆? 把没人要的烂泥滩变成摇钱树? 这就是读书人的眼界吗? 如果是,那他刘通这辈子算是白活了,活该当个粗鄙武夫。 第35章 求求你别秀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县丞赵敬业听后只觉头皮发麻,手中的胡须终于还是被拽下来了两根。 六房的典吏们更是看神仙一样看着林川。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物流”,什么叫“供应链”,但他们听懂了两个字,搞钱! 这位林主簿,不仅是个做官的料,更是个搞钱的祖宗! “呼……” 知县吴怀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似要把胸中的震撼全部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林川面前,眼神复杂,既有欣赏,又有几分对自己智商的怀疑,但更多的是狂喜。 有了这些政绩,别说年底的考满了,就算是三年后的升迁,那也是稳如老狗! “林主簿。” 吴怀安的声音都在颤抖,紧紧握住林川的手,用力之大,捏得林川指骨生疼。 “你……你真是本官的福将啊!” “这些法子,若能实施一二,江浦县何愁不兴?本官何愁……咳咳,百姓何愁不富?” 吴怀安激动得差点说漏嘴,赶紧把“升官发财”咽了回去,换成了“百姓富裕”。 “县尊过奖了。” 林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属下只是动动嘴皮子,真正要落实,还得靠县尊运筹帷幄,靠诸位同僚鼎力相助。” 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展示了能力,又没抢领导的风头。 搞经济? 这可是现代人的强项。 在这个还是小农经济为主的大明朝,稍微用点现代的市场管理学和引流思维,那就是降维打击。 而且,只有把水搅浑了,把摊子铺大了,自己这个“冒牌货”才能在乱中取利,坐稳这把椅子。 “好!好!好!” 吴怀安连说三个好字,当场拍板:“此事,全权交由林主簿牵头!六房必须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钱……咳,钱暂时没有,先从未来的收益里预支!” “谁要是敢拖后腿,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谨遵县尊号令!” 众官吏齐声应诺,声震瓦砾。 “不过……” 林川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这建立集市、修缮道路,需要人手和治安维护,光靠六房的书吏怕是不够,还需借用刘典史麾下的三班衙役,维持秩序,震慑宵小。” 刘通一愣。 这小子,这是要把手伸到自己的地盘里来? 但还没等他拒绝,吴怀安已经大手一挥:“准了!刘典史,这从此之后,三班衙役全听林主簿调遣!” 林川谦逊地拱手:“属下遵命,定不负县尊重托。” 刘通:“……” 看着林川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刘通只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想吐血。 成了! 看着这一幕,林川心中暗笑。 只要这个庞大的“经济开发区”计划启动,自己就不再是一个空降的、没有根基的冒牌主簿,而是掌握着全县财路和人事调度的“话事人”。 甚至可以随时调动三班衙役搜查真正的林彦章! “林彦章啊林彦章!既然你想玩消失,那本官就把这江浦县的水搅浑,搅得天翻地覆,我倒要看看,当你发现你的替身把这官做得风生水起时,你还坐不坐得住?” ..... 县衙二堂的会议刚散,主簿廨的空气就骤然紧张起来。 林川坐在公案后,手里拿着一根蘸饱了墨的狼毫,目光如电,扫视着下面站成两排的人。 左边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典吏,一个个手捧账册,神色忐忑; 右边是三班衙役的头头,为首的捕头王元,腰挎铁尺,满脸横肉,此刻却也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 “诸位。” 林川没有废话,直接摊开一张刚画好的草图,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计划已定,多说无益,现在开始分工!” “户房典吏孙祥!” “在!”孙祥连忙出列。 “你带人去丈量新县城东、西、南、北四块空地,按照‘米粮、牲畜、水产、百货’划区,三天之内,要把界石给我立起来!敢差一寸,我拿你是问!” “是是是!”孙祥擦着冷汗退下。 “工房典吏!” “卑职在!” “你去组织民夫,清理浦子口的那片烂泥滩,不用大修,就把地给我平了,打上木桩,能停船就行,记住,要快!别想着从中捞油水,这笔钱是从县尊的牙缝里抠出来的,少一文钱,县尊能扒了你的皮!” “卑职不敢!” “至于三班衙役……” 林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元身上。 王元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他是刘典史的心腹,平日里跟这位新主簿不对付,但这会儿县尊刚发了话,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炸刺。 “王捕头。” 林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市集一旦开张,治安便是重中之重,我不希望看到有泼皮无赖欺行霸市,也不希望看到有人向商户敲诈勒索,这不仅是县尊的考满大计,更是全县百姓的饭碗。” 说到这里,林川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谁要是在这上面使坏,或者阴奉阳违……休怪本官无情!” 这话里藏着的杀气,让王元浑身一激灵。 他是个老油条,听得懂潜台词:这事儿要是黄了,本官就拿你当替罪羊! 自己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快班头目,属于贱役,和正九品主簿的身份等级天差地别,两者在权力、地位、法理上完全不在一个层级,如何敢叫板主簿? “林大人放心!” 王元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哪怕是刘典史……咳,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卑职也绝不含糊!以后这市集,卑职天天带人去转悠,随叫随到,保证连只苍蝇都不敢乱飞!” 林川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动起来!” …… 安排完县城的事,林川马不停蹄,带着几个心腹书吏,直奔乡下。 县城的市集那是面子,乡下的集市才是里子,只有把下面七个乡的经济搞活了,这盘棋才算真正走通。 但问题来了,钱从哪来? 林川虽然规划得天花乱坠,什么“标准官办圩场”、“瓦顶摊位”、“治安亭”,那都是要用银子堆出来的。 光是一个简单的茅棚集市,平整场地、立个税卡,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 要是像林川设想的那种大型区域集市,铺地砖、修商铺,没个几百两根本下不来。 指望县衙? 吴怀安那个铁公鸡,让他出政策行,让他掏钱? 那是做梦! 县库里除了老鼠屎,干净得能跑马。 所以,林川只能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掌握着大明经济命脉的群体,乡绅地主。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林川给自己打气。 第36章 搞钱第一步,先遇守财奴 ……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第一站,孝义乡。 这里是江浦县的富庶之地,良田连片。 林川提着两盒点心,登上了当地首富沈万和的大门。 沈万和,人送外号“沈半乡”,家里有良田千亩,商铺十几家,是本地真正的老牌地主。 林川本以为,凭着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上官府的背书,拉点赞助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一杯茶喝了半个时辰,凉都凉透了。 “哎呀,林大人呐!” 沈万和穿着一身员外服,手里盘着核桃,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假笑,就是不接茬。 “您说的那个什么……集市,好是好,可是咱们这乡下地方,老百姓手里哪有钱啊?一个个穷得叮当响,您把集市建起来了,没人来买东西,那摊位租给谁去?我这银子投进去,岂不是打了水漂?” “沈员外过虑了。” 林川耐着性子解释:“如今县尊大力整顿经济,未来……” “未来?” 沈万和打断了他,皮笑肉不笑:“林大人,您是朝廷命官,早晚要高升的,万一您哪天拍拍屁股走了,新来的大人不认账怎么办?到时候集市荒废了,甚至把这当成块肥肉,巧立名目收税,那我岂不是冤大头?” 这老狐狸,看得很透啊! 林川咬咬牙,抛出了杀手锏:“若是沈员外肯出资,本官承诺,未来三年,免去您家商铺的三成商税!” 谁知沈万和听了这话,不仅不喜,反而一脸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免税?使不得使不得!” 沈万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林大人,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这县衙的承诺……嘿嘿,恕小老儿直言,有时候比那勾栏里的誓言还靠不住,到时候您前脚免了税,后脚县尊大人说我是‘偷税漏税’,再给我按个‘家底殷实’的帽子,强行摊派个几千石军粮……那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不要了?” 无论林川怎么说,沈万和就是八个字:哭穷、装傻、不听、不信。 说白了,就是吴怀安这种贪官把江浦县衙的信用搞破产了,如今谁敢露富?谁敢信官府的鬼话? 洪武皇帝朱元璋专杀贪官?可以去告御状? 那可太低估科班出身的土皇帝知县了,人家能有一百种方法收拾本县小民,还不带露把柄的。 除非证据确凿。 最后,林川是被客客气气地“送”出来的。 看着沈家那朱红的大门紧紧关闭,林川站在风中,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无力感。 …… 当晚,主簿廨。 几盏油灯摇曳,映照出一张张苦瓜脸。 李泉和其他几个分头行动的书吏也都回来了,带来的全是坏消息。 “大人,怀德乡那个周文彬,简直是个怂包!” 李泉气呼呼地灌了一口温水:“他是秀才出身,还捐了个监生,卑职刚一说建集市,他就吓得脸都白了,说什么当今圣上重农抑商,最恨乡绅结党,他怕出钱建集市,被都察院的人说是‘收买人心、培植势力’,到时候给抓进去剥皮!” “还有遵教乡那几个富商,更是滑头!” 另一个书吏接茬道:“他们一个个互相踢皮球,开绸缎庄的说开粮铺的赚得多,该他出;开粮铺的说地主田多,地价涨得快,该地主出,小户们一看大户不出,更是一毛不拔,这帮人,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啪!” 林川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好嘛! 怕政策变卦的、怕被官府杀猪的、怕政治风险的、还有互相扯皮的。 这哪里是搞建设,简直是在跟整个大明朝根深蒂固的社会顽疾做斗争! “大人,要不……算了吧?” 李泉小心翼翼地劝道:“咱们没钱,这集市建不起来,县尊那边顶多骂两句,要是硬逼着大户出钱,万一闹出乱子,那可就麻烦了。” 算了? 林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逐渐冷硬。 如果这就怂了,他还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立足?还怎么跟那个躲在暗处的真林彦章斗? “不能算!” 林川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既然常规的“招商引资”走不通,那就得换个思路。 面对一群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守财奴,硬来是不行的,只能智取。 “有了!” 林川眼睛一亮:“既然你们不信县衙,不信承诺,那本官就给你们造一个无法拒绝的局!” 到底是清华高材生,智商异于常人,很快心中想出三条对策。 第一步:精准画像,直击痛点。 这几天,王犟和周小七忙疯了。 王犟负责利用捕快的身份,暗中走访各乡里长; 周小七则发挥“包打听”的天赋,混迹于茶馆酒肆。 两人的情报汇总到林川案头,一张张“大户画像”逐渐清晰。 沈万和(首富):除了爱财如命,最大的心病是家里人丁兴旺,却总是被官府点名摊派徭役,虽然花钱能免,但那种被人当猪宰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他的诉求是:求财,求安稳,求免役! 周文彬(士绅):死要面子活受罪,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儿子,考了三次童生都没过,他做梦都想让儿子进县学,镀个金身, 其诉求是:求名,求教育资源。 其他小户:跟风狗,怕出头,但又怕吃亏。 诉求:有人带头我就干,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原来如此。” 林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只要搞清楚了狗大户们的需求,就不怕他们不乖乖掏钱。” 第二步:立规矩,把“空头支票”变成“真金白银”。 林川熬了个通宵,写出了一份《江浦县集市筹银公约》。 这份公约,简直是现代金融众筹模式的翻版,直接颠覆了大明土著的三观。 分档众筹,收益共享: 想当股东? 没问题!出资二百两以上,那就是VIP中P,不仅优先挑选黄金摊位,还能拿走集市每年一成的租金分红!这叫“股权投资”。 出资一百两? 送三年“免役卡”一张! 以后修桥补路、运送军粮这种苦差事,跟你家没关系了。 出资五十两? 开业大酬宾,黄金铺位免费用三个月! 财务透明,拒绝贪污: 林川深知信任危机是最大的障碍。 他在公约里白纸黑字写明:所有账目公开!每一两银子买了几块砖、雇了几个工,全部贴在集市口的告示牌上。 谁不放心,随时查账! 剩余的钱存入专库,只能用于集市维护。 县太爷想动?门儿都没有! 官府兜底,政治背书: 最狠的一条来了。 林川承诺:如果三年内回不了本,县衙从商税里补足差额!虽然这是拿未来的钱填现在的坑,但这态度摆出来了。 更绝的是,他在公约里加上了一条“反贪条款”:严禁任何官吏借机摊派!违者开除,杖刑三十,并将劣行在全县申明亭挂三天! 林川甚至拿着这份公约去找知县吴怀安签字画押,还要去应天府备案。 有了这份备案,若是知县等人敢贪,本主簿亲自上书都察院弹劾! 这就相当于给大户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这事儿不仅县里管,上面也看着呢! 第37章 林主簿的杀猪盘与封神榜 第三步:各个击破,借力打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股东风,就是那个死要面子的秀才周文彬。 林川提着两盒普通的茶叶,再次登门。 “周兄啊!” 林川放下官架子称他一声兄弟,这次不谈钱,改谈情怀,谈教育:“令郎才学敏捷,只是欠缺一点……运气,如今县学名额紧缺,学官那边也是看重‘德行’的。” 周文彬眼神一动:“林大人的意思是……” 林川压低声音:“这次建集市,乃是惠民义举,若是周兄肯带头,本官便以‘义民’之名,向学官举荐令郎,甚至,本官还会奏请朝廷,为你家求一块‘义民’的匾额!” 在大明朝,一块御赐或者官府颁发的匾额,那简直就是护身符!比什么免税卡都好使! 周文彬的呼吸瞬间急促了。 尤其事关自己的软肋儿子。 “五十两!”周文彬咬牙切齿地拍板:“为了犬子,这钱我出了!” 有了带头大哥,局面瞬间打开。 林川拿着周文彬的出资文书,转头就去找沈万和。 “沈员外,周秀才已经出资五十两了,你看看,这黄金摊位和租金分红,你要是不要,我可就找别人了。” “还有,您那千亩良田产的粮食棉花,每次都要运到县城去卖,这一路损耗多少?若是集市建在您家门口,这运费是不是就省下来了?” “再加上您孙子的五年免役……” 沈万和盘着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是商人,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精,省下的运费、免掉的徭役、再加上那诱人的分红……这买卖,能做! “一百两!” 沈万和心疼地直嘬牙花子,但还是掏出了一袋银子:“林大人,这契约上说的分红,可不能赖账啊!” “白纸黑字,官印为证!” …… 半个月后,奇迹发生了。 原本一毛不拔的大户们,为了争夺那个“义民”的名额,为了抢那个黄金摊位,竟然开始内卷起来。 有的乡大户不够,几个小户硬是凑份子也要入股。 江浦县七个乡集市全部建成,其中四个简易圩场,两个标准圩场,一个大型区域集市,总花费五百一十八两,超额完成计划,资金全部来自大户出资,县衙未花一分钱。 多方共赢:沈万等出资大户,每年可分得租金红利,田产、商铺大幅升值,名声也得到彰显; 开市当天,盛况空前。 怀德乡集市。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林川身穿官袍,亲自主持祭祀仪式。 王捕头带着一帮衙役,挺胸凸肚地维持秩序,那眼神比鹰还利,哪个泼皮敢伸手,直接大耳刮子伺候。 主簿廨书吏李泉坐在入口处,面前摆着一张大桌子,忙着给商户登记摊位。 “大家听好了!” 林川站在高台上,大声宣布:“今日开市大吉!为了回馈乡亲们,所有交易,免收小额课税!大户们的粮食、绸缎,今日八折优惠!” 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们疯了。 “快抢啊!沈员外家的棉布打折了!” “周秀才家的粮食便宜了!” 不到半个时辰,集市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大户们原本担心卖不出去的货物,被抢购一空; 而那些小商贩们,也第一次尝到了在家门口做生意的甜头。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租金和流水,沈万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真香! 这哪里是摊派,这分明就是聚宝盆啊! 尝到了甜头的林川,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趁热打铁,再次召集大户们开会。 “诸位,集市虽然火了,但这路……实在是太烂了。” 林川指着外面泥泞的土路:“刚才我看见好几辆运货的车陷在泥里,耽误事啊,俗话说想要富先修路,你们要想生意更上一层楼,咱们是不是得把路修一修?” 要是放在半个月前,大户们肯定会喷他一脸。 但现在,沈万和第一个站了出来。 “修!必须修!” 沈万和财大气粗:“但这钱……” “不用全出。” 林川微微一笑,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本官查阅《大明律》,洪武五年,有乡绅捐资建桥,当今圣上龙颜大悦,赐匾额,子孙免杂役三年,咱们这次修路,也是造福乡里的大功德,本官已经写好了申请,准备向应天府申请‘义民表彰’的名额……” “真的能赐匾?” “洪武皇帝的规矩,那还能有假?” 一听到能跟当年的“义民”一样名垂青史,这帮土财主彻底沸腾了。 钱是什么? 钱是王八蛋! 名声才是传家宝! 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修路运动”,在江浦县的田间地头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看着那些平时抠门得要死的地主老财,此刻却争先恐后地往外掏银子,李泉等人对林川的敬仰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哪是主簿啊? 简直就是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文曲星! 而林川站在新建成的石板路上,看着来往的商旅,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路通了,钱来了,名声有了。 自己在这江浦县,总算站住了脚! ..... 集市的火爆,只是这盘大棋的前菜。 几文钱的摊位费,几两银子的小额商税,只能算是给县衙的早点加个蛋。 真正的硬菜,是林川早就规划好的“江浦直供”和“水产快运”。 主簿廨内,林川正在听取汇报。 “大人,三个民用埠头,修好了两个。” 工房典吏齐丰苦着一张脸:“剩下的那个,怕是要延期了。” “为何?”林川头也没抬,手里翻看着一本《水产名录》。 “役夫们……闹情绪了。” 齐典吏叹了口气:“这大热天的,让他们自带干粮来干活,官府一文钱不给,连口绿豆汤都没有。大家伙儿出工不出力,甚至有人装病,要不……让王捕头带人去‘督促’一下?” 所谓的“督促”,就是拿着鞭子去抽。 “胡闹!” 林川猛地合上名录,眼神冷厉:“那是酷吏所为!本官是要做事的,不是要逼反百姓的!” 在大明朝,徭役是法定的义务,但这并不代表百姓就是不知疲倦的牲口。 吃不饱、穿不暖,还得顶着烈日干活,谁还没点怨气? “那……怎么办?” 齐典吏摊手:“没钱啊。” 林川揉了揉眉心。 县库里那几只老鼠都饿瘦了,指望吴怀安那个铁公鸡拔毛是不可能的。 再找沈万和那些土财主?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薅啊,薅秃了以后还怎么玩? “得换个冤大头……哦不,是合作伙伴。” 林川心里盘算着:“这码头修好了,谁受益最大?当然是搞水运的商户!” “李泉!” “在。” “去,把本县最大的几个水产商叫来。就说本官有笔大生意要跟他们谈!” ....... 注:前文主角称地主商人为员外是错误的。 员外的全称是员外郎,是明朝六部(吏、户、礼、兵、刑、工)的下属官职,正六品或从六品,属于流内官,负责协助郎中处理部务。 洪武朝的 “员外郎”,必须通过科举、荐举或荫封获得官职,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绝非商人能冒用的称呼。 若称呼普通商人为 “员外”,在洪武朝属于 “僭越礼制”,商人会被杖责,称呼者(尤其是官吏)会被追责。 “员外” 成为富商、地主的尊称,是明朝中后期(成化、弘治之后)的事。 当时员外郎官职逐渐 “虚化”,可以通过捐钱获得 “员外郎” 的虚衔(花钱买官,无实权),久而久之,民间才将有钱有势的人尊称为 “员外”。 第38章 老登想来摘桃子? 然而。 还没等李泉出门,这货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不可抑制的喜色。 “大人!神了!真是神了!” 李泉喘着粗气:“不用找了!有人主动送钱来了!就在衙门外候着呢,说是愿意出资二百两,助大人修缮码头!” “二百两?” 林川眉毛一挑。 这年头还有这种活雷锋? “谁?快请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锦衣、满脸精明的中年商人走了进来。 林川一看,乐了。 熟人啊。 正是那天在迎宾楼见过一面的宁波府水产大亨,张本。 “草民张本,参见林大人。” 张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态度比上次还要谦卑三分。 上次在迎宾楼,二人初次见面,张本见识到了林主簿的学识口才。 这一个月来,林主簿在江浦县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集市、修路、搞经济,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商人的心坎上。 张本是个聪明人,嗅到了金钱的味道。 “张掌柜可是稀客啊!” 林川让人看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张员外这二百两银子,怕是不好拿吧?” “大人明鉴。” 张本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草民听闻大人要搞‘江浦直供’,要把这江里的鲜货直接送到京师权贵的餐桌上,这可是条流淌着金子的路啊!” “草民愿出资修缮码头,甚至可以提供最好的快船,只求大人一件事……” 张本伸出三根手指:“将来这‘直供京师’的份额,我张家商号,要包三成!” 林川笑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只要你的货够硬,这三成,本官给你。” 林川端起茶盏:“不过,这二百两只是修码头的钱,以后每船货的抽成……” “规矩草民懂!” 张本立刻接话:“按大人定的规矩办,绝不让大人为难!” …… 有了张本的注资,第三个码头很快竣工。 紧接着,“水产快运”正式上线。 每天清晨,一艘艘挂着“江浦县衙”便民牌的快船,载着活蹦乱跳的鱼虾蟹,从新修的码头出发,顺流而下,只需半日便可抵达南京龙江关。 因为有官府背书,再加上林川提前打点好了关系,这些船一路绿灯。 当天中午,京师各大酒楼的招牌菜就换成了“江浦状元蟹”、“江浦极品鲥鱼”。 一时间,江浦水产在京师名声大噪,供不应求。 源源不断的银子,顺着长江水,流进了江浦县的……集市专库。 林川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看着账本上日益增长的数字,他终于松了口气,甚至有心情在主簿廨的小院里哼个小曲儿。 然而,有人坐不住了。 …… “林老弟,来来来,喝茶,喝茶!” 县衙后堂,吴怀安满脸堆笑,亲自给林川倒了一杯极品雨前龙井。 这待遇,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而在吴怀安下首,坐着那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典史刘通。 “林大人。” 刘通站起身,竟是端起酒杯,一脸诚恳:“以前是刘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这杯酒,刘某先干为敬,给林大人赔个不是!” 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林川端着茶盏,心里却拉响了防空警报。 这俩货,一个是贪得无厌的笑面虎,一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突然玩这一出“将相和”,肯定没憋好屁。 “刘典史言重了。” 林川淡淡一笑,并没有喝那杯所谓的“和头酒”,只是浅尝了一口茶:“不知县尊今日唤属下来,有何吩咐?” 吴怀安和刘通对视一眼。 “咳咳。” 吴怀安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林老弟啊,如今这集市、码头搞得风生水起,这都是你的功劳。本官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啊。” “只不过……” 吴怀安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表情:“你又要管集市,又要管码头,还要管钱粮,实在是太辛苦了,主簿之职,本就繁杂,若是累坏了身子,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所以,本官想了个法子。” 吴怀安指了指刘通:“刘典史手下兄弟多,腿脚勤快,不如让他给你打个下手,代为……收税,这样既能帮你分担压力,也能让这税收更……顺畅一些。你看如何?” 林川心里的冷笑差点没忍住溢出来。 图穷匕见了是吧? 代为收税? 这哪是分担压力,分明是想把手伸进钱袋子里捞钱啊! 刘通那帮人是什么德行?那是雁过拔毛的主! 要是让他们去收税,一百两能收到县库里五十两就算他们发善心了,剩下的肯定全进了这俩人的腰包。 更重要的是,林川可是跟那些大户签了“生死状”的! 账目公开!专款专用! 要是让这俩货插一手,账目肯定烂掉。到时候大户们反水,百姓们闹事,背黑锅的还是他林川! 这是要砸他的招牌,断他的根基啊! “县尊厚爱,属下感激涕零。” 林川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变得生硬:“只是……这集市乃是属下与各乡大户立了契约的,账目需每日公示,钱款需存入专库,若是让外人插手,恐怕……难以服众啊。” “外人?” 刘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林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大家都是同僚,都在为朝廷办事,怎么就成外人了?” 林川寸步不让:“规矩就是规矩,当初立公约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若是违背,本官无法向那些出资的乡绅交代。” 吴怀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挺圆滑的年轻人,在钱的问题上竟然这么硬! “林老弟。” 吴怀安眯起眼睛,语气温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这江浦县的天,毕竟还是咱们撑着的,大家一起发财,不好吗?” “只要你点头,以后这收益……咱们三七分!你拿三!而且……” 吴怀安干脆不装了,压低声音,抛出诱饵:“本官任期将满,不出意外是要高升的,到时候,这江浦知县的位置……本官必定全力举荐你!” 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升官的许诺,一边是得罪顶头上司的风险。 换做一般的官场老油条,早就跪下来喊爸爸了。 但林川不行。 他要的不仅仅是银子,更是民心,是这套能够自我造血的规则体系。 一旦这口子开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而且,信吴怀安这种人的承诺? 那还不如信母猪会上树。 “多谢县尊抬爱。” 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淡然却坚定:“但属下……受之有愧,这钱,是百姓的血汗钱,是商户的信任钱,属下不敢动,也不能动。” “若是县尊执意如此……” 林川抬起头,直视着吴怀安那双阴冷的眼睛:“那便请县尊下文,废了那份公约,届时,属下自当听命。” 废公约? 那是已经上报给应天府备案的东西!吴怀安敢废? “你……” 吴怀安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小子,是用上面的规矩来压他啊! “好好好!” 吴怀安怒极反笑,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林主簿果然是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啊!本官……佩服!佩服!”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守着你那堆账本吧!” “送客!” 林川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看着林川离去的背影,刘通狠狠地啐了一口:“妈的,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有了点政绩就能骑在咱们头上了?” 吴怀安阴沉着脸,手中的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吴怀安冷冷道:“既然他想吃独食,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这江浦县,还轮不到他一个主簿说了算!” 第39章 谁在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流言这东西,比瘟疫跑得还快。 不过短短两日,江浦县的街头巷尾,画风突变。 前几日还在夸赞“林青天”的百姓们,现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狐疑,甚至是鄙夷。 茶馆里,说书先生刚拍下惊堂木,底下就有人嗑着瓜子冷笑: “什么为民造福?我呸!听说那集市就是个幌子,大户们出的几千两银子,全进了林扒皮的腰包!” “可不是嘛!我二姑那边的表弟说,林主簿在县衙后院挖了个地窖,专门用来藏银子,那银子都发霉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斯斯文文的,心比吴知县还黑!” …… 周小七蹲在茶馆门口,听着里面的议论,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炊饼都被捏成了面团。 这群刁民! 要是没有大人,你们还在烂泥地里摆摊呢!现在路修好了,钱赚到了,转头就开始骂娘? 他猛地起身,冲进县衙,一头扎进主簿廨。 “大人!外面……外面都骂翻天了!” 林川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大明律》,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外面那些唾沫星子淹没的不是他。 “骂什么?”林川翻了一页书。 “骂您……骂您中饱私囊,骂您是伪君子,还说您……” 周小七咬牙切齿:“说您比吴知县还贪!” “哦。” 林川眼皮都没抬:“就这?” 周小七愣住了:“大人,您不生气?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啊!” “生气有用吗?” 林川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你要做的是……把狗的主人找出来,打断他的腿。”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前两天才拒绝了吴怀安和刘通的“分赃”提议,今天谣言就满天飞。 这手段虽然低级,但恶心人确实有效。 这是想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失去民心,失去大户的信任,最后灰溜溜地交出财政大权。 “想玩舆论战?”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行,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王犟!” 一直像个门神一样站在阴影里的王犟走了出来,那张死人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林川扔出一块令签:“去查,谣言总得有个源头,重点查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嘴里没把门的青皮无赖,这种脏活,体面人不会自己干。” “还有小七,你别在那儿生气了,去茶馆盯着,看谁叫得最欢,谁添油加醋最起劲。” “是!” …… 日落西山。 县衙大牢的刑讯室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一个瘦得像猴精一样的男人被绑在刑架上,正杀猪般地嚎叫。 “冤枉啊!大人!草民冤枉啊!” 此人名叫张二赖,江浦县有名的泼皮,平日里偷鸡摸狗,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之前因为喝醉酒骂了吴知县两句,被刘通抓进来敲诈了一笔银子才放出去。 这次,他又进来了。 林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烧红的烙铁,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通红的烙铁在昏暗的灯光下滋滋作响,映照得林川的脸半明半暗,宛如阎罗。 “别喊了。” 林川把烙铁放回炭盆里,激起一片火星:“本官还没动手呢,你叫得跟杀猪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把你阉了。” 张二赖吓得浑身哆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林、林大人,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干啊!就是喝多了在茶馆吹了几句牛……” “吹牛?” 林川笑了,笑得很温和:“张二赖,你是个聪明人,这江浦县的谣言,是不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 “我……” “别急着否认。” 林川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大明律》,轻轻拍在桌子上:“本官是读书人,做事讲究有法可依,咱们来聊聊律法。” “根据《大明律刑律诉讼》,凡诬告人者,反坐。” 林川翻开书页,慢条斯理地念道:“若诬告人贪赃枉法,致人名誉受损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一百杀威棒,打在你这小身板上,大概能把你打成肉泥,就算你命大没死,流放三千里……啧啧,北边的苦寒之地,或者岭南的烟瘴之地,可是连野狗都吃不饱的。” “流放三千里……” 张二赖的脸瞬间惨白,牙齿打颤。 他虽然是个泼皮,大字不识几个,但“流放”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生不如死啊! “不仅如此。” 林川还没说完,又补了一刀:“大明律规定还要将你家产的一半,断付给本官,作为名誉损失费,虽然你家里穷得只剩几只跳蚤,但把你那两间破瓦房拆了卖砖,应该也能值个几百文吧?” “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张二赖彻底崩了。 他平日里就在街面上混,什么时候见过这么讲“法治”的官?不打你不骂你,直接拿律法条文砸死你,顺便还要抄你的家。 “我说!我全都说!” 张二赖像倒豆子一样,把脑袋磕得砰砰响:“是有个人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去各个茶馆散播谣言,说大人您贪污集市的钱,说您……说您是表面清官,背后巨贪!” “五十两?” 林川眉毛一挑。 好大的手笔!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五十两银子足够一户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了,拿五十两银子来雇水军黑他,这不仅仅是恶心人,这是下了血本要置他于死地啊! “那人是谁?长什么样?”林川厉声问道。 “不知道啊!” 张二赖哭丧着脸:“那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还蒙着面,根本看不清脸,而且他是晚上找的我,把银子往我怀里一塞,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听口音呢?” 林川抓住了关键点:“是本地口音吗?” 张二赖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不像……不像本地的,倒像是……像是南方那边的,有点软,跟大人您偶尔冒出来的口音有点像。” 浙江口音! 林川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自己为了掩饰身份,平日里尽量说官话,但原身林川是浙江人,乡音难改,而那个“林彦章”,也是浙江人! 如果是吴怀安或者刘通,他们找人办事,肯定是用心腹,或者是本地的闲汉,没必要找个浙江口音的外地人亲自出面。 除非…… 林川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为了验证猜想,他决定诈一诈这个张二赖。 “啪!” 林川猛地一拍桌子,把烧红的烙铁重新举了起来,怒喝道:“放屁!你还敢撒谎?那人分明就是刘典史派来的!你想替刘典史顶罪?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盖个章!” “啊!冤枉啊!” 张二赖看着那冒烟的烙铁逼近,吓得尿都快出来了,歇斯底里地大喊:“真不是刘典史!真不是啊!刘典史平日里找我办事,那是直接踹门进来的,从来不给钱,还要打我一顿!那个人客客气气的,还给钱,绝对不是刘典史的人啊!” “……” 林川嘴角抽搐了一下。 看来刘通这“恶人”的人设还挺稳固的,连泼皮都觉得他不会给钱。 “行了。” 林川把烙铁扔回炭盆,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看在你招供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去,写个认罪书,然后在枷锁上贴上‘我是造谣狗’的条子,给我去县城最热闹的大街上游街三天!一边走一边喊‘林青天清正廉洁,我张二赖是收钱抹黑的王八蛋’!” “是是是!谢青天大老爷不杀之恩!” 张二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被狱卒拖了下去。 …… 第40章 黑锅接二连三 刑讯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川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幽深。 “不是吴怀安,也不是刘通。” “外地人,浙江口音,出手阔绰,而且对我搞集市这事儿恨之入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真正的林彦章! “果然是他!” 林川深吸一口气,感觉背脊发凉。 那个家伙,根本就没有离开江浦县!就躲在暗处,像一条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自己这个“替身”。 看到自己把“林彦章”这个号练废了,他或许会高兴;但看到自己把这个号练成了全服第一(搞经济风生水起),他反而坐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嫉妒? 还是因为……恐惧? 如果一个冒牌货做得比正主还好,那正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林川真的成了江浦县的救世主,成了百姓口中的青天,那真正的林彦章就算回来,还有谁会信他? “这是要毁了我啊。” 林川喃喃自语:“这一招舆论杀人,确实狠毒,一旦我名声臭了,集市垮了,吴知县肯定会趁机发难,到时候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大人。” 王犟推门而入,那张面瘫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凝重:“卑职这里有个更要命的消息。” 林川收敛心神:“说。” “旸谷山的劫匪,出现了。” 什么? 林川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然收缩。 旸谷山劫匪! 当初真正的林彦章在旸谷山遇袭,书童被杀,自己被敲晕换装,而那伙劫匪,在事发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此,周小七和王犟之前查了很久都没线索。 “在哪儿发现的?”林川急声问道。 “就在江浦县境内,卧牛山一带。 王犟沉声道:“卑职的一个老兄弟,今天在卧牛山脚下打猎,发现了一伙生面孔,他们行踪诡秘,带着兵刃,而且……其中有一个刀疤脸,曾经打劫过路人。” “卧牛山……” 林川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位置。 卧牛山离县城不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伙消失了两个月的劫匪,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而且偏偏是在真正的林彦章开始暗中搞鬼的时候回来了? 巧合? 不,林川从不相信巧合。 结合之前的推测,林彦章假死是做的局,书童被杀是灭口。 那么这伙劫匪,极有可能就是林彦章雇佣的“杀手”或者“同伙”! “他们回来干什么?” 林川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林彦章没给够钱,回来讨债? 还是林彦章见“谣言攻势”未必奏效,准备动用武力,让这伙劫匪直接把自己这个“冒牌货”物理消灭? 又或者…… “大人,要不要立刻调集捕快,去把他们剿了?” 王犟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作为老捕头,他对这种剪径毛贼深恶痛绝。 “先不急。” 林川摇了摇头,道:“你继续盯着他们,再观察一段时间,若出兵剿灭,务必一个不漏!” 他还想看看林彦章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若是能用这伙劫匪引出锁定林彦章,那也是极好的选择。 翌日,清晨。 县衙前的大街上,一场别开生面的“游行”正在进行。 张二赖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枷,枷上贴着两张刺眼的封条,上面写着八个大字:【造谣生事,诬告官长】。 “我张二赖是个烂人!我收了黑心钱,诬陷林青天贪污!我不是人!” 张二赖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凄厉,透着一股子绝望。 每走十步,还得停下来,让旁边的衙役抽一鞭子,以示惩戒。 两旁的百姓指指点点,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毫不留情地招呼过去。 “呸!黑了心的东西,林大人给咱们修路建集市,你还泼脏水!” “打死这个泼皮!” 坐在茶楼二楼的林川,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轻轻吹去茶盏上的浮沫。 “舆论这把火,烧起来容易,灭下去难,但只要灭下去了,那烧剩下的灰烬,就是这官声的养料。” 经此一役,林川“清正廉洁、一心为民”的人设,算是彻底在江浦县立住了。 …… 江浦县的深秋,凉意渐浓。 大明朝的基建速度,有时候并不比现代慢,尤其是在“里甲制”的加持下。 农闲时节,林川一声令下,全县征发徭役,每户出一名壮丁,自带干粮,锄头铁锹齐上阵。 修路不需要沥青,不需要水泥,靠的是黄土垫道,碎石铺面,再用石磙一遍遍压实。 不到半个月,一条条宽敞平整的官道,就像血管一样,将江浦县的七个乡、新旧县城以及江边的三个码头,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要想富,先修路。 路通了,商贸自然更加繁荣,外地的车马队络绎不绝,江浦县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 然而,就在林川以为可以安稳的休息一段时间时,意外发生了。 九月初八,秋雨连绵。 一辆满载粮食的重型马车,在行经怀德乡的一处临崖路段时,路基突然塌陷。 轰隆一声巨响,马车侧翻,连人带车滚下了三米高的土坡,两名赶集的百姓躲闪不及,被压在车下,断了腿骨,惨叫声震动了半个乡。 消息传回县衙,一直阴沉着脸的知县吴怀安,突然笑出了声。 笑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仿佛多年的便秘一朝通畅。 “好!好啊!” 吴怀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激动的胡子都在抖:“林彦章啊林彦章,你搞经济本官插不上手,你弄集市本官分不到钱,但现在,这可是‘工程质量问题’!是‘玩忽职守’!是‘草菅人命’!” 在大明朝,官员贪腐或许还能运作,但若是涉及“工程失责”导致百姓伤亡,那是朱元璋留下的红线,谁碰谁死! 当晚,一封言辞犀利的公文,八百里加急送往了应天府。 公文里,吴怀安痛心疾首地控诉主簿林川“急功近利,偷工减料,致使道路塌陷,百姓伤残”,并隐晦地指出:“若无贪腐中饱私囊,新修之路何至于此?” 这是要置林川于死地。 既然不能一起发财,那就请你滚出江浦县! …… 第41章 应天府上官驾临 三天后,应天府的来人到了。 来者并非普通的吏员,而是正七品的推官,黄福。 此人年方三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鬼魅。 在应天府官场,黄福有个外号叫“黄铁面”,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不讲情面,是出了名的酷吏克星。 县衙大堂。 吴怀安满脸堆笑,早早备下了接风宴:“黄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略备薄酒……” “不必。” 黄福站在大堂中央,连坐都没坐,冷冷地打断了吴怀安的寒暄:“本官奉府尹之命,前来核查江浦县道路塌陷一案,人命关天,公事为重,饭,查完了再吃。” 吴怀安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尴尬,反而心中暗喜。 这黄福越是铁面无私,林川那小子死得就越快! “是是是,黄大人雷厉风行,下官佩服。” 吴怀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川,眼神阴毒:“林主簿,还不快把修路的账册拿出来,让黄大人过目?” 林川神色平静,拱手道:“账册在此。” 几个书吏搬来厚厚的一摞账本。 黄福也不废话,直接坐到案前,开始翻阅。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吴怀安端着茶盏,嘴角挂着冷笑。 修路这种事,里面的油水大了去了,石料以次充好、虚报人工、克扣伙食……只要是个官,就没有不伸手的。 他就不信,林川这屁股能擦得那么干净! 半个时辰后。 黄福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眉头紧锁。 吴怀安眼睛一亮:“黄大人,可是查出了什么猫腻?” 黄福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川一眼,缓缓道:“账目……滴水不漏。” “每一笔碎石的采购,都有出资大户的签字画押;每一笔人工的开销,都有里长的按手印,剩余的银两,全部封存在库,分文未动。” 黄福指着账本上那种奇怪但清晰的表格记录法(复式记账法的雏形),惊讶道:“且这记账之法,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林主簿,这是你创的?” 林川谦逊道:“雕虫小技,让大人见笑了。” 吴怀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怎么可能?几千两银子的工程,这小子竟然一文钱没贪?他是圣人吗? “账目没问题,不代表事没问题。” 吴怀安不甘心地补了一刀:“或许是暗中索贿呢?黄大人,那些出资的大户,可得好好问问。” 黄福点点头:“传大户沈万和等人。” 片刻后,沈万和等几个乡绅被带到了偏厅。 黄福单独审问,言辞犀利:“林主簿在修路期间,可曾向你们索要好处?或者暗示你们送礼?” 沈万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青天大老爷鉴查!林大人那是真正的清官啊!别说索贿了,连口水都没喝过我们的,我们之所以愿意出钱,是因为路修好了,我们的货运得快,赚得多啊!林大人这是带着我们发财,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其他几个大户也是异口同声,把林川夸成了一朵白莲花。 吴怀安在屏风后面听得脸都绿了。 这帮唯利是图的奸商,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 …… 既然账目和人证都没问题,那就只剩下最后一项,现场勘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怀德乡的事故现场。 那是一处临崖的弯道,路基塌陷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翻倒的马车已经被清理,但地上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黄福脱去官服外袍,只穿着中衣,亲自跳进了塌陷的坑里。 他拿起一块土坷垃,捏了捏,又用铲子挖了挖路基的深处。 “奇怪。” 黄福眉头紧锁,抓起一把土,看向站在坑边的林川:“林主簿,本官看你其他路段,都是三层碎石,两层黄土,夯实得如铁板一般,为何唯独这一段……全是松土,连块碎石都没有?” 林川也跳了下来,看了看那土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这是明显的豆腐渣工程! 林川冷声道:“此处路段是被人动过手脚!” 这条路是他亲自监工的,标准都是统一的,怎么可能全县几十里路都没事,偏偏就这几丈塌了? 而且这塌陷的地方,泥土松软,明显是没有经过夯实,甚至可能被人故意挖松过。 “有人在害我!” 林川瞬间做出了判断。 黄福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不是傻子,如果是为了省钱偷工减料,那应该整条路都偷,哪有只偷这几丈、等着出事被抓的道理? “传当值的里长,还有负责这段路施工的工匠!”黄福厉喝一声。 很快,怀德乡的里长赵三,战战兢兢地被带了上来。 赵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看上面站着穿官服的应天府大老爷,旁边还站着黑着脸的吴知县和一脸严肃的林主簿,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大大……大人饶命!” 黄福冷冷地盯着他,身上那股刑狱官的威压全面释放:“赵三,这段路是你带人修的,为何不铺碎石?为何不夯实?说!” “小人……小人……”赵三冷汗直流,眼神躲闪,不敢看林川。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黄福冷哼一声:“来人,上夹棍!” 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提着刑具就上来了。 “别!别夹!我说!我全都说!” 赵三吓尿了,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一边磕头一边哭喊:“是有个人……有个人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在这段路上少放点石头,别压那么实,他说……他说反正这路也就是走走人,没事的……我真不知道会翻车啊!我真不知道会害了林大人啊!” 五两银子! 全场哗然。 为了五两银子,竟然敢在官道上做手脚,还差点害死两条人命,更差点把一个朝廷命官拉下马! 吴怀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完了。 这不是事故,这是阴谋! 林川上前一步,目光如电:“那个给你银子的人,是谁?” 赵三哭丧着脸:“我不认识啊!那是个生面孔,戴着斗笠,听口音……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南方那边的。” 又是外地口音! 林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之前的谣言案,也是外地口音; 这次的修路案,还是外地口音! “林彦章……” 林川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个真正的林彦章,就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虽然不敢露面,但却时刻在寻找机会,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他先是用谣言毁名声,见不成,便用人命造事故! 此人心思之歹毒,手段之下作,简直令人发指! …… 第42章 灯下黑 案情大白。 应天府推官黄福虽然年轻,但断案极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冷峻地宣布了结果: “里长赵三,贪图小利,偷工减料,致人伤残,按《大明律》,杖七十,罚服苦役三个月,负责修补受损路段!” “至于那幕后主使……” 黄福看了一眼林川:“本官会行文海捕,严加追查。”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种没名没姓的神秘人,基本是抓不到的。 处理完凶手,黄福转过身,看向吴怀安。 那眼神,看得吴怀安冷汗涔涔。 “吴知县。” 黄福语气冰冷:“身为一县之尊,遇事不查明真相,反而推诿扯皮,添油加醋,意图构陷同僚!若非本官亲自勘查,岂不是要冤枉了好人?” “按《大明律·吏律》,官员玩忽职守,谎报灾情,罚俸三个月!本官回府后,会将此事如实上报府尹大人与吏部!” 吴怀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罚俸事小,这“构陷同僚、谎报灾情”的评语要是进了吏部的档案,自己这辈子的仕途就算是到头了! 别说升官了,能不能保住这个知县的位置都难说。 “至于林主簿……” 黄福转过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赏的微笑。 “账目清廉,工程惠民,虽有小人作祟,但瑕不掩瑜,此番修路,乃是大大的善政,本官会在结案文书中,为你请功!记优一次!” 林川拱手行礼,神色宠辱不惊:“谢大人明察。” 看着黄福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如丧考妣的吴怀安。 林川站在冬日的寒风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目光深邃。 “林彦章,你这只老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这次是你输了,但下一次,如果你还不死心……” 林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铁尺,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杀机。 “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把你从洞里挖出来,踩死!” ..... 十日后,江风凛冽。 新修的江浦码头,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座崭新的石砌埠头如同巨兽探爪,深深插入长江之中。 无数挑夫喊着号子,如同工蚁般在跳板上穿梭,将成筐的鱼蟹、成捆的棉布送上货船。 “哗啦啦……” 那是江水拍岸的声音,也是银子落袋的声音。 林川负手立在江堤之上,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咸味儿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这就叫政绩。 这就叫基本盘。 有了这三个会下金蛋的码头,自己在江浦县的腰杆子就算彻底硬了。 “大人真是好手段,堪称鬼斧神工啊!” 身旁,一身青布直裰、黑布头巾、满脸精明的宁波商人张本,正一脸谄媚地拍着马屁:“这江浦县的死水,硬是被大人给搅活了,草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像大人这般既懂经商又懂治民的官,还是头一回见。” (明初商人禁止穿绫罗绸缎。) 林川侧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张掌柜过誉了,本官不过是顺势而为。” “对了。” 林川似是随口问道:“张掌柜谈吐不凡,引经据典,看着不像是纯粹的生意人,倒像是个读过书的。” 张本眼神微微一黯,随即苦笑道:“大人慧眼。草民早年确实考过秀才,只是屡试不第,家中又遭变故,这才不得不弃文从商。” 说着,他指了指脚下的江水:“咱们浙江宁波府的人,自古便有经商的传统。所谓‘无宁不成市’,在老家人看来,经商虽是末业,却能富家润身,倒也不算堕落。” “哦?”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大明朝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能有这种觉悟的人可不多。 “张掌柜通透。” 林川点头赞许:“士农工商,不过是分工不同,若无商贾互通有无,百姓种出的粮食烂在地里,织出的布匹堆在库房,那才是真正的民生多艰。” “大人……知己啊!” 张本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深深一揖:“能遇大人,实乃张某三生有幸!” 两人相谈甚欢,俨然一副“伯牙子期”的模样。 然而,跟在两人身后五步远的王犟,此刻却如临大敌。 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双死鱼眼死死地盯着张本的后背,仿佛要在那件青布衣上烧出两个洞来。 作为老刑名,王犟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这个张本,不对劲。 虽然他表现得极尽谦卑,但在刚才下江堤的时候,王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江堤下是一片湿软的泥地。 林川走过去,脚印深浅不一,步履虚浮,那是典型的文弱书生。 而张本走过去,看似步履轻松,但留下的脚印…… 王犟猛地瞳孔一缩。 那脚印,前脚掌受力极重,后脚跟轻盈,这脚印的形状和发力点…… 王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月前,在旸谷山勘察现场时的画面。 那天,他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串潜伏者的脚印。 一模一样! 连大拇指处因为长期发力而造成的微小侧倾,都分毫不差! “咕咚。” 王犟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在旸谷山策划了劫杀案、让林主簿死里逃生的幕后黑手,此刻正站在林主簿身边,谈笑风生! 灯下黑! “大人!” 王犟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林川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借一步说话。” 林川正聊得兴起,被王犟这一拽,差点没站稳,刚想斥责两句,却看到了王犟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恐惧与杀意的眼睛。 林川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他太了解王犟了,这个面瘫捕头,哪怕是面对几个山贼都不带眨眼的,此刻却紧张成这样。 两人走到一旁。 “怎么了?”林川低声问。 “那个张本……”王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语速极快:“他的脚印,跟旸谷山草丛中第四个人留下的暗哨脚印,一模一样!尤其是右脚,外撇三分,发力点在涌泉穴……错不了!绝对是他!”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林川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敬礼。 张本? 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儒雅的年轻商人,还给自己送钱修码头、帮自己搞“水产快运”的合作伙伴? 竟然是当初旸谷山劫杀案的参与者? 等等! 如果他是参与者,那他为什么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且,他是浙江宁波人,口音带着吴侬软语的调调……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在此刻被线串联了起来。 浙江口音。 熟悉林彦章的家世。 对江浦县的局势了如指掌。 甚至还能拿出一大笔银子来布局。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在林川脑海中浮现。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水产商人张本。 他就是真正的林彦章! 那个原本应该死在旸谷山,或者远走高飞的“正主”! 第43章 真正的林彦章出现 林川只觉得喉咙发干,但他毕竟是经过现代职场毒打的社畜,表情管理早已满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林川拍了拍王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转身走回张本身边。 “呵呵,让张掌柜久等了。” 林川笑着解释道:“老王有些神经过敏,说是那边草丛里好像有蛇。” “蛇?” 张本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江边湿气重,有蛇也是常事,大人千金之躯,还是小心为妙。” “无妨,本官属蛇的,不怕。” 林川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刚才听张掌柜说起家乡风物,本官倒是有些想家了,本官祖籍宁海县,距离府城宁波也不算远,不知张掌柜去过宁海吗?” 这是试探。 真正的林彦章,就是宁海人! 如果张本只是个普通宁波商人,他对宁海的了解应该仅限于表面。 但如果他是林彦章,他对宁海的一草一木都会刻骨铭心。 张本的脚步微微一顿,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还是被林川捕捉到了。 “宁海啊……” 张本脸上露出一丝怀念之色:“去过,当然去过,那里的前童古镇,还有那十里红妆,可是天下闻名啊,草民记得,宁海县城外有座南山,山上有一座古寺……” “那是寿宁寺。”林川立刻接话。 “对对对,寿宁寺。” 张本笑得滴水不漏:“草民年轻时还去那里求过签呢。” 林川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这个“张本”,不仅对宁海了如指掌,甚至连那种提起故乡时下意识的微表情,都和会议家乡时似的! 最可怕的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林川敏锐地感觉到,张本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商人的谄媚,而是一种…… 猫戏老鼠的戏谑。 “坏了。” 林川心中暗叫不好:“我试探他,他也察觉到我在试探他了!”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两人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话题,各自带着满腹的心事,在这看似平静的江边分道扬镳。 …… 当夜,林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那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了。 “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林川猛地坐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与其等着被这个藏在暗处的毒蛇咬死,不如主动出击,明天就调集人马,直接去抓人! 第二天清晨。 林川照例下乡视察集市。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书吏李泉赶车。 马车行驶在通往怀德乡的山道上。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突然。 “嗖!” 一支响箭从树林中射出,精准地钉在马车辕木上。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滚下无数巨石,将前后的道路彻底堵死。 “有埋伏!保护大人!” 书吏李泉吓得尖叫起来,那两个衙役刚拔出刀,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张大网给罩住了。 林川刚想跳车,只觉得后脑勺一凉。 “砰!”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林川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透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但他立刻发现,自己的手脚被死死地绑在身后,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那味道,像是裹脚布和咸鱼的混合体,熏得他直翻白眼。 林川努力睁开眼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顶倒挂着钟乳石,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火把燃烧的松脂味。 五个彪形大汉正蹲在一旁啃着羊腿,看到他醒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醒了?这细皮嫩肉的,倒是挺经得住折腾。”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站起身,正是之前王犟描述过的劫匪头目周虎。 林川“呜呜”了两声,示意把嘴里的东西拿掉。 刀疤脸走过来,一把扯掉破布。 “呸!呸!” 林川干呕了两声,喘着粗气问道:“这是哪儿?你们是谁?想要银子的话,去县衙找……” “行了,别叫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溶洞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那个声音温润、儒雅,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凉意。 “这里是卧牛山,也就是我的……第二公堂。” 伴随着脚步声,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微笑。 正是水产商人张本。 或者说,是真正的林彦章! 他走到林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顶着自己名字、用着自己身份、甚至把官做得比自己还好的替身。 “啧啧啧。” 林彦章摇着折扇,像是在欣赏一件残次品:“林川啊林川,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已经落到了对方手里,求饶是没用的,只能拼智商了。 “你果然就是林彦章。” 林川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对方,没有丝毫畏惧:“张本这个名字,太土了,配不上你。”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罢了。” 林彦章拉过一把椅子,优雅地坐下:“就像‘林彦章’这个名字,如今不也戴在你的头上吗?而且,还得承认,你戴得比我稳。” “过奖。” 林川冷笑:“既然觉得我干得不错,为何还要对我下手?难道是因为……嫉妒?” “嫉妒?” 林彦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我会嫉妒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笑罢,他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芒:“我承认,你确实很聪明,比我想象的要聪明许多!” “我原本以为,你也就是个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穷秀才,在这个位置上撑不过两个月就会被吴怀安玩死,可没想到……” 林彦章站起身,围着林川踱步:“你不仅没死,还搞出了集市,修了路,建了码头,你把吴怀安那个老狐狸耍得团团转,甚至连黄福那个铁面判官都对你赞不绝口。” “前天在江边,你甚至猜出了我的身份!” 林彦章停下脚步,折扇轻轻拍打着手心,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太聪明了,真的太聪明了。” “聪明人往往不长命,因为……你让我感到了威胁。” “如果再不动手,只怕这江浦县,就真的成了你的铁桶江山,到时候,我这个正主就算跳出来,恐怕也没人信了吧?” 林川沉默了。 确实,这才是最核心的矛盾。 林川忽然叹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石壁上:“既然都要死了,能不能让我做个明白鬼?” “你想问什么?”林彦章似乎心情不错,很享受这种胜利者的姿态。 “我想知道……” 林川盯着林彦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放着好好的官不做,为什么要设局假死脱身?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第44章 谜团解开! 这是林川穿越以来,心中最大的谜团。 林彦章这样一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放弃仕途。 除非,他遇到了比做官更重要,或者……更可怕的事情。 事关自己的未来,林川必须搞明白前因后果! “你想做个明白鬼?” 林彦章轻摇折扇,那双与林川有着五分相似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 他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看着那个占据了自己身份、在官场上风生水起的替身,如丧家之犬般被绑在眼前。 “也罢,看在你替我挡了这么久灾的份上,我便成全你。” 林彦章收起折扇,道:“你知道这江浦县的主簿之位,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九品官身,意味着吃皇粮?”林川故意装傻。 “错!” 林彦章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意味着,株连家族!” 林川瞳孔微微一缩。 没想到竟这么般严重! 林彦章站起身,负手而立,语气高傲,缓缓道出了那段被掩盖的隐秘:“我林家乃是宁海县的书香门第,自大明开国以来,朝堂之上便有‘浙东’与‘淮西’之争,我林家,自是归属于以诚意伯刘伯温为首的浙东党。” 林彦章脸上露出一丝不甘:“然而辛未科会试落榜后,我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为了仕途,为了那顶乌纱帽,我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暗中投效了韩国公李善长的门人。” 听到这里,林川心中暗自咋舌。 浙东人投靠淮西勋贵? 这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下,简直就是“49年入国军”,还是背叛阵营的那种。 “本来,背靠大树好乘凉,李善长乃是开国第一功臣,权倾朝野,我通过这层关系,以举人之身谋得了江浦主簿的肥缺。” 林彦章说到这里,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棵大树,却忽然倒了!而且倒得那么彻底!” “陛下雷霆震怒,诛杀韩国公李善长,牵连上万人!整整上万颗人头落地!淮西勋贵被连根拔起!” 林彦章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对皇权的恐惧:“如今,朝廷并未收手,锦衣卫的缇骑四出,正在清查李善长门生故吏,而江浦县作为应天府的江北门户,更是清查的重中之重!” “我深知当今陛下的手段,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我虽只是个小小的九品主簿,但我那个门路,却是李善长的死党门生!一旦被锦衣卫查出我与那边的往来,‘依附逆党’的帽子扣下来……” 林彦章深吸一口气:“不仅我人头落地,我宁海林家百年的清名,也要毁于一旦!甚至,满门抄斩!” 林川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就是林彦章哪怕放弃官身也要逃跑的原因,这不是辞职能解决的,这是政治清洗! “所以,你需要一个替死鬼。”林川冷冷道。 “没错!” 林彦章看着林川,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理所当然的冷漠:“我要彻底切断‘林彦章’这个名字与江浦县的所有联系!” “那天在江浦边境,我正愁如何脱身,却透过车帘看到了你。” 林彦章指了指林川:“一个落魄的秀才,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最妙的是……你的身形、眉眼,竟然与我有几分神似。” “这就是天意啊!” 林彦章笑得有些癫狂:“于是,我勾结了这卧牛山的兄弟,一棍子把你敲晕,换了你的衣服,为了逼真,我还杀了那个跟了我多年的书童,伪造成劫杀现场,然后,我带着细软金蝉脱壳,而你……” 他俯下身,戏谑地看着林川:“你就变成了‘林彦章’,代替我去江浦县,等着锦衣卫的屠刀落下,或者被那个贪得无厌的吴怀安玩死。” “原来如此……” 林川喃喃自语。 这一局,不仅是李代桃僵,更是绝户计。 若是当初林彦章换了衣服后杀了林川,留个尸体,恐会被官府查出形貌差别,更会追踪这波劫匪,所以林彦章才选择留活口,让林川自由发挥。 即便发挥失败,也不影响后续计划。 林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叹了口气:“李善长案……三万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你身为浙东士族之后,却为了仕途暗投淮西勋贵,这要是被查出来,确实是灭顶之灾。” “不仅如此。” 林彦章摇着折扇,那张与林川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就算没有李善长案,这江浦县的主簿也是个死位,前任主簿替吴怀安顶包贪污罪被杀,这事儿我知道,我若去上任,要么同流合污被朝廷砍头,要么被吴怀安玩死。” “所以,你需要一个替死鬼。” 林川冷冷地接话:“一个没有背景、身形相仿、恰好路过的倒霉蛋,哪怕这个倒霉蛋替你扛下了所有的雷,替你治理好了江浦县,你还是要杀了他,因为……” “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林彦章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本来,我是打算让你活个十天半个月,等风头稍过,就让人把你暗中做掉,可偏偏那时候,我那个便宜舅舅来了!打乱了我的计划。” “等我想动手的时候,你竟然开始大搞经济,修路、建集市、在江浦名声大噪!” 说到这里,林彦章眼中杀机毕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关注!意味着锦衣卫目光会盯着江浦县!你越出色,我就越危险!万一有人深挖你的底细,查出你是冒牌货,那我也得跟着完蛋!” “所以,你必须死!” 听到这里,林川彻底明白了。 前有政治清洗的雷,后有贪官上司的坑,中间还有个随时准备杀人灭口的真身。 这哪里是穿越剧本,这分明是地狱模式的求生游戏! “明白了。” 林川点了点头,神色出奇的平静:“多谢解惑。” “不客气。” 林彦章自以为掌控了一切,语气轻松:“明天一早,我会让人把你的尸体扔到官道上,就说是劫匪撕票,‘林主簿’为国捐躯,此事也就彻底了结了。” “至于我嘛……” 林彦章站起身,展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新生活:“以后,我就是宁波水产商人张本,我有银子,有阅历,等个三五年,风头过了,再利用家族关系,未必不能重回官场,到时候,我还得给你烧点纸钱,感谢你帮我赚了这第一桶金呢。” “至于你,林川。” 林彦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安心去吧,能成为我林彦章的棋子,也算是你这穷酸秀才三生修来的福分!” 第45章 以身入局,反杀真身 山洞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就在林彦章以为林川会痛哭流涕、或者破口大骂的时候,林川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诡异。 “你笑什么?”林彦章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我笑你自以为是。” 林川缓缓直起腰,虽然手脚被缚,但身上的气势却瞬间变了。 那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猛兽。 “你说你对我了如指掌,而我对你一无所知?” 林川盯着林彦章,语速极快地说道:“林彦章,宁海林氏家族,三房庶出,家中有一老母,眼疾多年,有一小妹,名唤林婉,年方二八,你是庶出,自幼不受待见,所以性格阴鸷,极擅钻营……” 林彦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剧烈收缩:“你……你怎么知道?!” 这些都是极其私密的家事,就算是这五个劫匪也不知道,这个替身是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林川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是自己让周小七从老舅王贵那专门打听的。 周小七不傀外号“包打听”,一路送王贵出应天府,林彦章家里的事全都套出来了。 甚至,林彦章还有位了不得的表兄,也是当官的,名字难记,周小七却是忘了叫什么。 “其实,我还要感谢你。” 林川看着脸色惨白的林彦章,嘲笑道:“若不是你贪心,非要用那个什么‘水产商人’的身份接近我,想看看我怎么死,我也不会这么快锁定你。” “你以为这是你的主场?” 林川猛地大喝一声:“王犟,收网!!!” 这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洞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什么?!” 林彦章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咻!” 一支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洞口外的黑暗中激射而入! “噗!” 箭矢精准地贯穿了林彦章的咽喉,带出一蓬血雾。 林彦章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风箱声,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川。 他到死都不明白,明明已经被绑成了粽子的林川,为什么还能发号施令? “杀!杀了他!” 旁边的五个劫匪反应过来,拔刀就要砍向林川。 但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疯狂了。 “砰!砰!砰!” 三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冲进洞穴,手起刀落,寒芒闪烁。 为首一人,正是面瘫脸王犟! 他手中的横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翻了那个刀疤脸头目。 另外三个带来的好手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老猎户,出手狠辣,对付这几个乌合之众简直是降维打击。 不到片刻,五个劫匪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死得不能再死。 山洞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弥漫。 王犟上前,一刀割断林川身上的绳索。 “大人,受惊了。” 林川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看着地上林彦章那死不瞑目的尸体,神色复杂。 这就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殊不知,林川早就洞悉了林彦章想要杀人灭口的动机。 但他既想听林彦章亲口说出假死脱身的缘由,又不能让吴知县和刘典史他们知晓,还能寻个无人地方反杀林彦章,故而林川唯有以身入局! “咳咳……” 林彦章还没有死透,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抓住林川的裤脚,眼神涣散却充满哀求:“求……求你……我娘……妹……” 他在求林川照顾他的老母和妹妹。 这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 林川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承诺都是多余的。 而且,一旦答应了,谁知道这是不是这老阴比临死前设下的另一个坑? 万一自己一旦接触他老娘和小妹,反而暴露了身份怎么办? 林川一脚踢开林彦章的手,转过身去。 林彦章的手无力地垂下,彻底断了气。 至此,这世上再无真正的林彦章,只有林川,唯一的江浦县“林主簿”。 …… “这贼窝按起来,辛苦你们搜一下看看有没有被绑架的付女孩子!” 林川为人细心,为民请命 王犟带着人在洞穴深处翻找起来。 人没找到,却搬出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人眼。 王犟汇报道:“大人,这赃物有现银三百三十二两” 看着这一堆银子,应是林彦章用来买凶杀人、以及准备跑路的盘缠,或者劫匪打劫来的。 林川沉吟片刻,做出了分配。 “其中二百三十二两,留作赃款。” 林川指了指剩下的一百两:“这些给兄弟们分了。” “啊?” 另外那三个猎户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 一百两!这可是他们赚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 王犟有些迟疑,“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林川打断他,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你们冒死随我闯入匪窝,拼杀一番,这是拿命换来的钱!理当奖励!” 说着,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不过,银子好拿,你们嘴得严。” “今日之事,只有一种说法:水产商人张本勾结劫匪绑架本官,本官奋力反抗,幸得几位义士相助,全歼匪徒!” “至于张本是谁,他说了什么……你们都没听见,懂吗?” 那三个老猎户看着地上的尸体,立刻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懂!懂!小的们只知道杀贼救官,别的啥也不知道!” 其实他们在外面埋伏,也没听清里面俩人在嘀咕什么,只听得林主簿大喝一声,才跟着王犟暴走突入。 “很好!” 林川挥挥手:“拿了银子,散了吧,事后我会向县衙申请表彰你们的。” 三人拿了银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洞穴里只剩下林川和王犟。 “大人。” 王犟看着地上的尸体:“接下来怎么办?” “去报官!” 林川指着林彦章的尸体:“让刘通带人来,就说水产商人张本勾结劫匪绑架本官,已被伏诛!” “好!” …… 半个时辰后。 典史刘通带着大批捕快,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卧牛山。 “林大人!林大人您没事吧?!” 刘通一进洞,就看到林川衣衫褴褛地坐在地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刘典史……你可算来了。” 林川虚弱地指着地上的尸体:“这伙贼人……太凶残了!幸亏捕快王犟拼死相救,还正好遇到几个路过的老猎户仗义出手……” 刘通哪有心思听这些细节。 他的目光早就被地上的那个箱子吸住了。 白花花的银子啊! 二百多两! 而且还有几个劫匪的人头!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加外快啊! 至于那个死了的“水产商人张本”,谁在乎他是谁?反正跟劫匪混在一起,肯定不是好东西。 “来人!把赃款抬走!把尸体抬走!” 刘通大手一挥,脸上乐开了花:“林大人受惊了,快送大人回府休息!这剿匪的功劳,本官定会如实上报县尊!” 看着刘通那副贪婪的嘴脸,林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见钱眼开的蠢货! 就知道你这副逼样子! 不过也好。 有了刘通和吴知县这层“官方认证”,林彦章的死就彻底成了铁案,死的只是名为张本的劫匪。 从此以后,这江浦县,甚至这大明朝,就真的只剩下他这一个“林彦章”了。 第46章 MVP结算画面 卧牛山一役,尘埃落定。 林川回到县衙时,已是深夜。 他顾不上休息,连夜奋笔疾书,将一份《平匪奏报》写得跌宕起伏,把王犟塑造成了单枪匹马、勇闯虎穴、怒斩悍匪的孤胆英雄。 当然,关于那“一百两分红”和“真正的林彦章”之事,在奏报中化作了“缴获赃银若干”和“击毙匪首张本”的寥寥数语。 写完奏报,林川并未停笔,而是铺开一张更加郑重的宣纸,研墨沉思片刻,提笔写下了四个大字:《乞免役脱籍状》 这才是给王犟的真正报酬。 “江浦县快班王犟,服役十五载,恪尽职守,洪武二十四年九月,率猎户三人剿除卧牛山盗匪,诛杀六人,保全乡梓,功绩卓著……” 林川的笔锋苍劲有力,一字一句皆是斟酌: “查《大明律·户律》,凡军民有奇功者,可奏请免原役,改入民籍。今王犟年届三十八,家有独子,笃志向学,恳请俯准脱除隶卒籍,转为江浦县民籍,以励忠义。” 在大明朝,户籍制度森严如铁。 百姓分为民籍、军籍、匠籍等。 而衙门里的皂隶、捕快,属于“贱籍”。 一旦入了贱籍,子孙后代便不能参加科举,不能穿绸缎,甚至走在路上都要低人一等,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是多少银子都洗不掉的耻辱。 王犟虽然是人人畏惧的捕头,但他的儿子王小虎,因为这个身份,哪怕书读得再好,也没资格进考场。 这不仅是王犟的心病,更是他的绝望。 现在,林川要亲手打破这个枷锁。 …… 半个月后。 应天府的批文下来了。 洪武大帝虽然严苛,但对于这种“剿匪安民”的实打实功绩,向来是不吝赏赐的。 更何况只是脱一个捕快的籍,并不违反朝廷制度。 “批了!” 当林川将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批文递给王犟时,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皱眉头的汉子,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大人……这……” 王犟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瞬间红了。 “去吧。”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户房,亲眼看着他们把黄册改了,记得,要注明‘因功脱籍’,免得以后有人查账找麻烦。” “是!是!” 王犟哽咽着应道,转身冲向户房,那背影竟显得有些踉跄。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主簿官舍小院里。 王犟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扑通”一声跪在林川面前。 少年眉清目秀,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眼神清亮,一看就是个聪慧的孩子。 “小虎,给恩公磕头!”王犟的声音有些沙哑。 “咚!咚!咚!” 父子俩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 “快起来。” 林川连忙上前扶起二人,看着那个叫王小虎的少年,温声道:“这就是你儿子?长得倒是比你精神多了。” 王犟憨笑着挠了挠头,脸上的死人相早就化作了慈父般的傻笑。 “小虎,以后你就是良家子了。” 林川替少年拍去膝盖上的尘土,语重心长道:“今年的县试,去报个名吧,先考个童生,再争个秀才,你爹这半辈子的血汗,就指望你来洗白了。” “学生谨记林大人教诲!” 王小虎虽然年纪小,却极为懂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书生礼:“定不负林大人与父亲期望,誓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看着这对父子离去的背影,林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百两银子,买的是三个猎户的嘴严。 但这脱籍的一纸文书,买的是王犟的忠心,更是给了这对父子一个改写命运的希望。 这种成就感,比赚几千两银子还要来得痛快。 …… 送走了王犟父子,林川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色,思绪却飘回了卧牛山的山洞。 林彦章临死前的那番话,如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锦衣卫……李善长案……” 林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复盘着大明朝的历史。 李善长案爆发,这是一场旨在清除淮西勋贵集团、强化皇权的政治大清洗,牵连者多达三万余人,可谓是血流漂橹。 如今还在持续中。 林彦章正是因为恐惧这个,才设局假死,想要金蝉脱壳。 “但我……真的有危险吗?” 林川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这林彦章,真是被吓破了胆,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作为熟读明史的穿越者,林川很清楚这场案子的本质。 朱元璋杀人,杀的是权臣,杀的是威胁皇权的勋贵,杀的是那些手握兵权或者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佬。 锦衣卫是什么人?那是天子亲军!他们的刀,只砍向大人物。 一个九品的主簿? 别逗了。 在锦衣卫眼里,这跟路边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哪怕这个蚂蚁真的认识某个李善长的门生,只要没有参与谋反,没有实质性的利益输送,锦衣卫根本懒得看一眼。 毕竟,锦衣卫也是有KPI的,抓一个九品芝麻官能有什么功劳?还不够路费钱呢! “林彦章啊林彦章,你是做贼心虚,把自己给吓死了。” 林川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林彦章之所以恐惧,是因为他背叛了浙东集团,投靠了淮西勋贵,本身就心虚,再加上他那种阴暗的性格,总觉得总有刁民想害朕,这才把事情想得无比严重。 实际上,这所谓的“危机”,不过是林彦章自己臆想出来的噩梦罢了。 “只要我不作死,不主动去蹭那些勋贵的热度,这把火就烧不到我身上。” 林川抿了一口茶,心中大定。 相比于那遥不可及的李善长案,眼下的吴怀安和刘典史,才是真正需要提防的饿狼。 “不过……” 林川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林彦章已经死了,这‘林主簿’的身份,就算是彻底坐实了。” “接下来,该好好收拾一下县衙里的这帮牛鬼蛇神,把这江浦县,真正变成我林川的一言堂了!” 月光洒在案头的《大明律》上,泛起清冷的光泽。 林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坚定而从容。 这大明朝的官场路,才刚刚开始呢! 第47章 太子殿下驾临! 入冬后的江浦县,冷得有些不讲道理。 北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街上打滚,像极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穿上棉衣的流民。 县衙后堂的气氛,比外面的北风还要冷冽几分,甚至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焦灼。 “啪!” 知县吴怀安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盖子乱跳。 “都给本官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吴怀安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圆脸,此刻却紧绷得像是一张刚出炉的大饼,满是油汗,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本官接到上面的急递,太子殿下将巡视陕西,途经我江浦县浦子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在座的都是老官油子,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皇太子朱标,那是何许人也? 那是洪武皇帝的心头肉,是大明朝唯一的、不可撼动的储君。 当今圣上杀伐果断,屠刀举起来连开国功臣都敢当韭菜割,唯独对这个儿子,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县尊,太子殿下……要在咱们这儿驻跸?”赵县丞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想什么美事呢?” 吴怀安瞪了他一眼:“太子是何等金贵之躯,咱们这破县衙,哪容得下那尊大佛?殿下只是在浦子口官渡换乘仪仗,稍作休整。” 说到这里,吴怀安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但!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伺候好了,殿下随口夸上一句,那便是祖坟冒青烟,本官……咳咳,咱们江浦县上下,那便是简在帝心!可若是出了岔子……” 吴怀安阴恻恻地扫视众人:“别怪本官不讲情面,到时候大家一起把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 接下来便是分派任务。 这种时候,官场的艺术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县丞。” “下官在。” “你是老成持重之人,浦子口老城及那三个新建的商业码头,安全防务交由你全权负责,切记,要把闲杂人等清理干净,尤其是那些苦力、挑夫,别冲撞了京中贵人。” 赵县丞苦着脸接令。 这是个苦差事,干好了是本分,干坏了是背锅。 “林主簿。” “下官在。”林川出列。 “新城的市集,还有下面七个乡的市集,你要盯紧了,虽然殿下未必会去,但万一……我是说万一,殿下兴致来了要去看看民生,你得保证那里是一片祥和,明白吗?” “下官明白。”林川神色平静。 “至于流民安置和迎驾的钱粮支度……” 吴怀安的目光落在了一脸期待的刘通身上,脸上露出一丝“自家人”的微笑:“刘典史,此重任便交给你了,县库会拨一千两银子,务必让那些流民……消失在殿下的视线里,至于怎么做,你懂的。” 刘通大喜过望,挺直了腰杆:“请姐……请县尊放心!属下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林川在旁边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 负责安全是背锅位,负责市集是劳碌命,唯独这负责流民和钱粮……那是实打实的肥缺。 一千两银子拨下去,用来驱赶、安置流民,能花掉三百两就算刘通良心发现。 剩下的七百两,自然是进了这对连襟的腰包。 这吃相,一如既往的难看。 …… 散会后,林川回到主簿廨,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太子殿下巡视陕西……” 作为一名熟读历史的穿越者,林川太清楚朱标这次巡视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朱标人生的最后一次高光时刻,也是大明朝国运的一个转折点。 朱元璋想迁都西安,派最信任的儿子去实地考察。 朱标这一路舟车劳顿,在西北吃了一肚子风沙,回来后就病倒了。 没过多久,这位大明历史上地位最稳固、性格最仁厚的太子,就要撒手人寰。 “吴怀安啊吴怀安。” 林川吹去茶汤上的浮沫,喃喃自语:“你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次迎驾上,以为抱上了太子的金大腿就能飞黄腾达?殊不知,你这是满仓杀入了一只即将退市的股票啊。” …… 数日后,浦子口。 冬日的江面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但此刻的浦子口官渡,却是旌旗蔽日,人声鼎沸。 为了迎接太子,吴怀安恨不得把地皮都刮掉一层,原本热闹嘈杂的码头被清空,铺上了黄土垫道,甚至还奢侈地洒了清水净街。 林川穿着那身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九品官服,缩在人群的大后方。 这就是官场的金字塔。 最前面的是浦子口六大卫所的指挥使,那是正三品的武官,一个个顶盔掼甲,威风凛凛。 再后面是穿着绯袍的知县吴怀安,此刻他正踮着脚尖,像只等待喂食的哈巴狗,努力想在贵人面前混个脸熟。 至于林川、赵县丞、刘通这些人,只能和一群低级佐吏挤在寒风里,当背景板。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破浪而来。 为首的楼船高达数丈,雕梁画栋,气势恢宏,赤色的龙纹麾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条在空中翻腾的火龙。 船队靠岸,跳板搭起。 率先下来的不是太子,而是全副武装的护卫。 五百名东宫府军前卫,清一色的精锐骑兵,虽然没有骑马,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呼吸停滞。 紧接着是一百名神机营铳手,背着火铳,腰悬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这就是皇家的排场啊!” 林川眯着眼,心中暗叹。 这哪里是巡视,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在层层护卫的簇拥下,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出。 他面容温润,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眉宇间那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正是历史上权力最大的太子,朱标! 在他身后,跟着一大群绯袍大员。 工部侍郎、户部侍郎、礼部郎中、吏部员外郎、詹事府詹事、翰林院学士、侍卫指挥使等……足足五十名,随便拎出来一个,品级都能压死吴怀安。 “参见太子殿下!” 哗啦啦一片,码头上跪倒一大片。 林川混在人堆里,也跟着行礼,眼神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仁君”。 …… 第48章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见礼之后,朱标并没有上车,而是兴致勃勃地提出要步行一段,看看这江边的景色。 这可苦了后面的官员。 太子在前头走,后面呼啦啦跟着五六十号京官。 吴怀安拼了老命,才勉强挤进队伍的末尾,跟在几个工部主事的屁股后面,脸上堆满了卑微的笑,时不时还要被那些大官的随从推搡一下。 但他乐在其中。 能跟在太子屁股后面吃灰,那也是一种政治资本! 而林川、赵县丞和刘通,连吃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地吊着。 “嘿,瞧见没?” 刘通指着前面那个像球一样滚动的背影,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姐夫!那是能跟工部侍郎说上话的人!刚才太子殿下下船的时候,还往我姐夫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呢!” 赵县丞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道:“那是看风景呢吧?再说了,离得那么远,殿下能看清个啥?” “你懂个屁!” 刘通瞪了他一眼,满脸的优越感:“这叫‘简在帝心’!这次迎驾若是圆满,我姐夫升迁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到时候,咱们这些跟着沾光的,少说也能往上挪一挪。” 说着,他斜睨了林川一眼,阴阳怪气道:“林主簿,你也别整天守着那几个臭钱和鱼虾了,这当官啊,关键时刻还得看上面有没有人,像这种能接触到天家贵胄的机会,你这辈子怕是也就这一回了。” 林川双手拢在袖子里,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闻言只是笑了笑。 “刘典史说得是。” 林川看着远处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实际上已经步入生命倒计时的太子,又看了看跟在后面如跳梁小丑般兴奋的吴怀安,眼神中透着一丝怜悯。 “这泼天的富贵,确实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 刘通以为他在服软,更是得意洋洋:“那是自然!我姐夫这叫锦鲤附体,运势来了挡都挡不住!” 林川低下头,看着脚尖,掩去了眼底的嘲弄。 运势? 呵! 你们这是在49年加入了国军,在1911年进宫当了太监。 太子朱标明年一死,朱元璋为了给皇太孙朱允炆铺路,又会举起屠刀清洗一大批人。 这一路跟随太子西巡的官员,有多少能善终还两说。 吴怀安若是真被太子看中了,提拔进京,巴结了不该巴结的人,那才叫真的催命符。 “让他得意会儿吧。” 林川在心里默默给吴怀安上了柱香:“毕竟,这种拿命换来的高光时刻,看一眼少一眼了。” 寒风呼啸,卷起江边的芦花,像极了漫天飞舞的纸钱。 ..... 浦子口新修的官道上,车辚辚,马萧萧。 太子朱标并未急着换乘车驾,而是兴致勃勃地站在江堤高处,极目远眺。 江风猎猎,吹得他明黄色的常服袍角翻飞。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座新建的青石码头如巨龙探海,气势磅礴。 虽然今日为了接驾清空了闲杂人等,但远处停泊的漕船依然连绵数里。 尤其是那些特制的“活水舱”货船,虽然此刻静止不动,但那种蓄势待发、直运京师的商业活力,是藏不住的。 “好!好啊!”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常年被朝堂政务压得喘不过气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舒心的笑意:“这江浦县虽小,但这码头建得却是极有章法,这活水运鱼的法子,更是新奇实用,不仅便了商贾,也富了百姓,不错,真不错!” “殿下谬赞了!” 一直像只哈巴狗一样跟在后面的吴怀安,闻言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两步并作一步窜了上来。 他躬身一礼,脸上堆满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谦卑与自得:“为了建这几座码头,下官那是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从选址勘测,到联络商户筹措银两,再到督促工匠日夜赶工……下官虽然愚钝,但想着能为百姓做点实事,就算累点苦点,心里也是甜的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简直就是个一心为民的活雷锋。 至于真正的策划者、执行者、筹款者林川? 不好意思,在他的叙述里,连个标点符号的位置都没有。 “嗯。” 朱标微微颔首,目光柔和:“吴知县有心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才是父母官该有的样子,孤回京后,定会向父皇如实禀报。” “谢殿下!谢殿下隆恩!” 吴怀安激动得浑身都在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林川站在数十米开外的人群末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无耻!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抢功劳也就罢了,毕竟官场潜规则如此,上司吃肉下属喝汤。 但这老东西是把锅全甩了,连口汤都不给留,直接把所有的功劳都据为己有! “忍!”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里是迎驾现场,那是太子,是大明储君,自己要是这时候冲上去大喊“他撒谎”,不仅会被视为失礼,更会被打上“不识大体”的标签,甚至可能被那些护卫当场拿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林川咬着牙,默默低下了头。 …… 离开码头,队伍继续向江浦县城进发。 原本按照吴怀安的安排,太子仪仗走的是刚刚铺上黄土、洒了清水的官道大路。 然而,负责安全的东宫府军前卫统领,却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主。 许是出于太子殿下的安全着想,统领大手一挥,换了一条路。 吴怀安的脸瞬间就绿了。 走另一条路? 那条路可是经过……流民安置区的啊! 但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前面的骑兵已经开道了,朱标也坐上了马车,大部队浩浩荡荡地改道而行。 “完了!” 跟在后面的典史刘通,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 那里可是他的“杰作”啊! …… 半刻钟后。 队伍在一片破败的窝棚区前停了下来。 朱标掀开车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阴沉。 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寒风呼啸中,几十个破烂不堪的茅草棚子摇摇欲坠,有的顶都塌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 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缩在漏风的墙角瑟瑟发抖。 几个孩童光着脚踩在泥泞冰冷的烂泥里,冻得满脸青紫,哭声凄厉。 这里哪有什么“妥善安置”? 分明就是让他们在这里等死! 朱标走下马车,指着眼前的惨状,怒道:“江浦知县,这就是你说的夙兴夜寐?这就是你说的造福一方?!” “朝廷拨下来的赈济银呢?安抚流民的政令呢?都让狗吃了吗?!”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吴怀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进泥水里,疯狂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 刘通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事儿是他办的,那一千两银子,他拿了五百两,吴怀安拿了三百两,剩下的才用来搭了这几个破棚子,他原想着太子走大路,根本看不见这儿,谁知道…… “说!” 朱标厉喝一声:“为何如此漠视百姓生死?这就是你江浦县的治理之道吗?!” 面对太子的雷霆之怒,吴怀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锅太大了,他背不动! 一旦认罪,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掉脑袋! 必须找个替死鬼! 几乎是下意识的,吴怀安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后面的人群: “殿下明鉴!此事……此事并非下官之责啊!” “这些流民的安置,下官全权交给了……交给了主簿林彦章负责!下官也是被他蒙蔽了啊!下官以为他早就安置妥当,这才……这才……” 第49章 去他玛的官场潜规则!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了人群末尾的那个九品小官身上。 随行的百官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不屑。 “原来是个贪官酷吏!” “看着年纪轻轻,斯斯文文,心肠如此歹毒!” “这种人,简直是我大明官场的耻辱!” 林川站在那里,听着耳边的指指点点,看着吴怀安那张因为恐惧和甩锅而扭曲的脸,心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抢功劳,我忍了! 毕竟那是你的权力。 但你不仅抢功,还要把这种断子绝孙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这不仅是要毁我的官声,更是要拿我的命去填你贪污受贿的坑! 如果今天我不说话,这顶“漠视民生、贪污赈灾款”的帽子一旦戴实了,等待我的将是御史弹劾,就是刑部的天牢,就是身败名裂!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去他妈的官场潜规则! 去他妈的隐忍! 老子不伺候了! “殿下!” 林川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大步流星地走出人群,踩得泥水飞溅。 “大胆!” 护卫的骑兵刚要拔刀阻拦,林川已经跪在朱标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微臣江浦县主簿林彦章,有话要说!请殿下准许微臣直言!” 朱标看着这个神色刚毅的年轻人,皱了皱眉,挥手示意护卫退下。 “讲。” “谢殿下!” 林川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直视着跪在地上的吴怀安,那一刻,他的气场竟然压过了在场的大多数高官。 “殿下!吴知县所言,纯属一派胡言!” “江浦县流民安置一事,从始至终,皆由负责钱粮捕盗的典史刘通全权负责!此乃县衙会议记录在案之事,县丞赵大人,以及诸位同僚皆可作证!” “微臣乃一介主簿,职权仅限户籍文书,这等涉及钱粮拨付、流民管制的差事,微臣既无权过问,更无权插手!何来‘负责’一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跪在旁边的刘通浑身一抖,刚想反驳,却被林川那杀人般的眼神瞪了回去。 “放肆!” 就在这时,太子身旁,一位身穿绯袍的文官厉声呵斥。 此人正是翰林院修撰、东宫侍讲黄子澄。 “林彦章!你身为下属,当众顶撞上官,揭露同僚,成何体统?!” 黄子澄一脸的浩然正气,实则满肚子的迂腐:“况且此事乃你江浦县内务,即便有差池,你也该私下禀报,岂可在殿下面前咆哮公堂?吴知县即便有失察之责,那也是你辅佐不力!你这般推诿卸责,还有没有一点为人臣子的担当?!” 这就是大明官场的逻辑。 上司犯错,下属顶包,天经地义。你敢反抗,就是不懂规矩,就是大逆不道。 林川看着黄子澄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冷笑一声。 担当? 我给你担当个锤子!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 林川毫不退缩,直接硬刚:“所谓担当,是为国为民,而非为虎作伥!” “若微臣今日沉默,便是坐实了这贪污赈灾款的罪名,便是让真正的硕鼠逍遥法外,便是让这些流民百姓继续在寒风中等死!” “这叫担当吗?这叫同流合污!” 林川猛地转身,指着远处那三座宏伟的码头,声音悲愤激昂:“刚才殿下夸赞码头修得好,吴知县说是他夙兴夜寐之功。” “微臣不服!” “那三座码头,从选址到规划,从筹款到施工,皆是微臣带着衙役没日没夜跑下来的!吴知县除了在开工那天剪了个彩,可曾来过现场一次?可曾指导过一句话?!” “不仅如此!当初微臣向商户筹集善款修码头,吴知县还曾私下暗示微臣,要从善款中抽取三成作为‘润笔费’!若非微臣死谏,这码头如今怕是连个地基都还没打好!” “功劳他全占,黑锅我来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若这就是官场规矩,若这就是大明律法,那微臣今日便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向殿下讨一个公道!” 林川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吴怀安早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沉稳老实、甚至有点好欺负的林川,一旦爆发起来,竟然敢把桌子掀得这么彻底! 这哪里是讨公道? 简直是抱着大家一起死啊! 朱标看着这一幕,脸上的阴沉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看着那个站在风中、脊梁挺得笔直的年轻九品小官,仿佛看到了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 锋利,刚折,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寒光。 寒风如刀,割面生疼。 但此刻,流民窝棚前的气氛,比这凛冬的寒风还要肃杀三分。 林川脊梁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扎根在泥泞里的标枪。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没有再留余地的必要。 这时候谁怂,谁就得死。 “殿下!” 林川的声音再次拔高,盖过了周围流民的哭泣声和寒风的呼啸声: “吴知县口口声声说他‘夙兴夜寐’,那微臣倒要问问!”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瘫软在地的吴怀安,眼神凌厉得像是在审讯犯人: “江浦县这半年来,推行官牙制,规范市集交易,杜绝欺行霸市,这是谁定的章程?是你吴大人吗?” “疏通漕运,设立水产快运专线,让江浦的鱼蟹能活着游进京师,这是谁跑的门路?是你吴大人吗?” “还有这流民安置!微臣三番五次提议,以此前修路剩余的石料修缮窝棚,以此前市集的税收购买棉衣,文书就压在你的案头!可你批了吗?你没有!因为你说那是多此一举,你说那是浪费库银!” 林川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吴怀安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缩,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今日之功,你要抢,今日之过,你要甩!” 林川指着吴怀安的鼻子,字字诛心:“身为一县父母官,上不思报效朝廷,下不思抚恤黎民,每日里除了饮酒作乐、收受贿赂,便是想着如何钻营仕途!敢问吴大人,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顶乌纱帽,你戴着就不嫌沉吗?!” 全场死寂。 只有林川的回声在旷野上激荡。 随行的百官彻底震惊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为全球变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自大明立国以来,下官在私底下骂上官的不少,但在太子面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顶头上司的鼻子细数罪状、痛斥贪腐的,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哪里是弹劾? 简直是把官场那一层遮羞布,连皮带肉地给撕下来了! 第50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疯了……这小子疯了……” 人群后的赵县丞,此刻吓得浑身发麻,两条腿像是弹琵琶一样疯狂抖动,他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这林主簿是不想活了吗? 这可是“以下犯上”的大忌啊!就算你占理,以后在官场上谁还敢用你?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随行的京官中,有几位平日里干实事的大匠,此刻看向林川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惊讶转为了某种隐晦的赞许。 大明朝,毕竟还是有血性之人的。 “你……你……” 吴怀安面如死灰,浑身发抖,他想反驳,想大声呵斥,可张开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事实胜于雄辩。 林川说的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而他做的每一件烂事,也都是经不起推敲的。 “你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吴怀安最终只能像个泼妇一样,歇斯底里地嘶吼:“殿下!殿下明察啊!他是疯狗!他是诬陷臣!臣冤枉啊!” 这种苍白无力的辩解,在林川刚才那番逻辑严密、证据确凿的控诉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够了!” 一声冷喝,打断了这场闹剧。 太子朱标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这一路西巡,那是为了考察迁都大计,为了安抚天下民心,才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个心情,在这里看两个地方官演这种“狗咬狗”的戏码。 无论谁对谁错,这一幕落在皇家眼里,只有四个字:治下无方! 朱标冷冷地扫过吴怀安,又看了一眼跪得笔直的林川,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主簿是个能吏,也是个刺头。 若是放在平日,或许还能用,但今日这般当众掀桌子,确实有些不知进退。 不过…… 朱标看了一眼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心中的天平终究还是倾斜了。 “江浦吏治,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朱标语气冰冷,直接下了定论:“即日起,着都察院派专员,彻查江浦县衙!谁清谁浊,自有国法公论!” 听到“都察院”三个字,吴怀安眼白一翻,差点没当场晕死过去。 那是大明的纪检委,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 一旦被这帮御史盯上,那就是要在鸡蛋里挑骨头的,更何况他这颗蛋早就臭了! “至于这流民安置……” 朱标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限你们三日之内,整改完毕!孤回京之时,若再听到有百姓流离失所、冻饿而死,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谁是谁的亲戚……” 他顿了顿,身上那股储君的威压轰然爆发:“一律严惩不贷!” 说罢,朱标拂袖转身,看都没再看这群官员一眼。 “起驾!” 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仪仗队再次启动,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丝毫没有再逗留的意思。 对于太子而言,这只是他巡视途中的一个小插曲。 但对于江浦县的官场来说,这却是一场灭顶之灾。 …… 太子的车驾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寒风依旧在吹。 吴怀安瘫坐在泥地里,面如土色,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虽然太子没有当场摘了他的乌纱帽,但“都察院彻查”这五个字,比直接砍头还要让人绝望。 这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呼…… 林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番慷慨陈词,看似勇猛,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赌赢了。 太子没有治他“咆哮公堂”的罪,反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吏治。 只要都察院介入,吴怀安那些烂账就绝对捂不住。 “林主簿……” 赵县丞这时候才敢凑过来,那张老脸皱成了一朵苦瓜,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这是何苦啊……就算要扳倒他,也不必选在这种时候啊,这下好了,咱们整个江浦县衙,都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林川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赵大人,若不选在这时候,这几十个流民今晚就得冻死,至于火烤……” 他轻笑一声,眼神清澈:“身正不怕影子斜,真金不怕火炼,赵大人若是没伸手,又何必怕火?” 赵县丞语塞,讪讪地缩了回去。 “好!好得很!” 就在这时,一个怨毒至极的声音传来。 吴怀安在两个衙役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他那身绯色的官袍上沾满了泥浆,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吴怀安死死盯着林川,咬牙切齿,似要生啖其肉:“林彦章,你行!你真行!” “敢在太子面前阴本官……你真以为你赢了吗?” 吴怀安一步步挪过来,压低声音,语气森然:“都察院查案也需要时间!在他们来之前,这江浦县,还是本官说了算!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弄不死你!” 一旁的刘通也回过神来,虽然刚才吓成了狗,但现在看到姐夫发狠,他也跟着狂吠起来:“姓林的!你别得意!咱走着瞧!” 双方彻底撕破了脸皮,连那一层虚伪的同僚之情都懒得装了。 林川看着这对色厉内荏的连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老子随时奉陪!” 说完,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转身大步离去,只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 回到县衙后堂。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刘通捂着脸,惨叫着飞了出去,撞翻了一旁的茶几,瓷片碎了一地。 “姐夫!别打了!姐夫饶命啊!” 刘通蜷缩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吴怀安红着眼睛,手里抄起根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往刘通身上抽,一边抽一边骂: “畜生!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 “老子让你安置流民,你他娘的就把银子全吞了?哪怕你给他们发几件破棉袄,哪怕你把棚顶修一修,太子能发那么大火吗?!” “老子被你害惨了!这一辈子的仕途,全毁在你这头猪手里!” 吴怀安越想越气,下手极狠。 他是贪,但他不傻,知道贪污要有度,面子工程要做足,可这个小舅子简直就是个无底洞,连这最后一点遮羞布都给他扯了! “姐夫……呜呜……别打了……” 刘通被打得皮开肉绽,抱着头求饶:“现在……现在不是打人的时候啊!赶紧想办法啊!都察院的人过几天就要来了,咱们……咱们得自救啊!”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吴怀安的怒火。 他喘着粗气,扔掉手里的鸡毛掸子,颓然坐在太师椅上。 是啊! 现在打死这个蠢猪也没用了,关键是如何过这一关。 都察院那帮御史,是出了名的难缠,如果硬查,他和刘通贪墨的那些银子,足够剥皮实草的了! 要知道,当今洪武皇帝最恨贪官污吏,贪污六十两就得被生剥了皮肉! 第51章 来自上官的报复打击 “没办法了……” 吴怀安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自己的人脉。 “要想活命,只能往上面找人!” 刘通一听有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个猪头脸凑过来:“姐夫,您是说……京里?” “废话!” 吴怀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幸好老子早有准备,这些年送往京城的冰敬、炭敬,也不是白送的。”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眼中的慌乱逐渐被一丝阴狠取代。 “虽然这次太子发了话,但太子毕竟只是一时之怒,且事务繁忙,不可能一直盯着咱们这破县城,都察院那边,只要打点得当,派个自己人下来走走过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是不可能。” “我记得,都察院有一位都事,乃是我当年的同窗,如今正好管着这一块的辅助监察办案……” 吴怀安眯起眼睛,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快!去把库房里那尊玉观音拿出来!还有那几沓子宝钞!” “姐夫,那可是咱们的养老钱啊……”刘通有些肉疼。 “都什么时候了还心疼钱?命都要没了!” 吴怀安一脚踹在刘通屁股上:“立刻备马!我现在就写信,让人连夜送往京师!” “只要京里的关系打通了,这都察院的刀,指不定砍在谁头上呢!” 说到这里,吴怀安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林彦章啊林彦章,你以为掀了桌子就能赢?” “这大明的官场,水深着呢!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主簿,拿什么跟老子经营了二十年的人脉网斗?!” ......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浦县衙的风向变得很诡异。 原本预想中的“都察院雷霆一击”并没有如期而至。那把悬在吴怀安头顶的利剑,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手给轻轻托住了。 “京里的银子没白花啊!” 吴怀安长舒一口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头顶的危机暂时解除,那么接下来,就是清算旧账的时候了。 “姓林的……” 吴怀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核桃,眼中闪烁着如毒蛇般的光芒:“你敢在太子面前掀老子的桌子,老子就敢让你这辈子都别想上桌吃饭!” 在大明朝的县衙体制里,知县对主簿,那是绝对的权力压制。 虽然大家都是官,但你是佐贰,我是正印,我让你往东,你就不敢往西,我想让你变成聋子瞎子,你也只能受着。 一场针对林川的“组合拳”,悄无声息地打响了。 …… 次日清晨,县衙升堂。 “咳咳!” 吴怀安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一脸的悲天悯人:“近来县务繁忙,本官见林主簿操劳过度,形容枯槁,实在是不忍心啊。” “传本官令。” 吴怀安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宣布:“即日起,县衙仓库、户籍黄册、以及市集官牙的管理之权,暂交由刘典史代管,林主簿只需安心静养,莫要累坏了身子。”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体恤下属?分明是把林主簿手里所有的实权全部扒光,让他变成一个只有名头的光杆司令! 林川站在堂下,神色平静,拱手道:“谢大人体恤。” “哎,也别闲着。” 吴怀安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库房里还堆着洪武九年以来的陈年旧账,足足五百卷,这些账目年久失修,恐有遗漏,林主簿既然闲下来了,不如就去校对一番吧。” “对了,此事关乎朝廷税赋,马虎不得,限你十日之内,务必校对完毕,若有一处疏漏……” 吴怀安眼神骤冷:“那便是渎职之罪,按律当杖责!” 十日?五百卷?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是明摆着要找茬治罪! 林川依旧没反驳,只是淡淡应道:“下官领命。” …… 被“发配”到满是灰尘的旧档库房后,林川并没有像吴怀安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反而真的点起油灯,老老实实地看起了账本。 但这并不代表吴怀安会放过他。 深夜,户房典吏孙祥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库房。 趁着林川去茅厕的功夫,孙祥飞快地抽出几卷关键的账册,用特制的药水洗去原来的数字,重新填上新的。 比如把“洪武二十四年秋粮入库三百石”,改成了“二百石”。 这种改动极其隐蔽,如果不仔细核对底单,根本发现不了。 而一旦林川在校对报告上签了字,将来这就是他“玩忽职守、导致账目亏空”的铁证! “嘿嘿,林大人,别怪小的手黑,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孙祥做完手脚,得意洋洋地溜了出去。 …… 如果说前两招只是为了折磨林川,那么这最后一招,就是要他的命。 县衙后堂,密室。 吴怀安压低声音,对刘通和孙祥交代道:“光是渎职还不够,顶多就是罢官,我要让他死!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姐夫,您的意思是……”刘通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栽赃!” 吴怀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今圣上最恨贪官,若是我们在姓林的值房里搜出了‘赃物’,再有人指证是他指使挪用库银,你说他有几颗脑袋够砍?” “妙啊!” 刘通和孙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 “孙祥,你去常平仓,偷偷挪出五十石粮食的提货单,再拿二十两纹银,趁没人的时候,塞进林川值房那个带锁的杂物柜里。” 吴怀安算计得明明白白:“等到月底例行大查库的时候,本官亲自带人去搜,到时候人赃并获,我看他怎么辩!” ……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换做普通的年轻官员,恐怕早就崩溃了,或者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但林川不是普通人。 作为一名久在体制内的人员,他太了解这帮封建官僚的尿性了。 主簿廨,旧档库房。 昏黄的油灯下,林川正一丝不苟地翻阅着那些发黄的卷宗。 看似是在做无用功,实则,他盘查的十分仔细 “呵,把三百石改成二百石?孙祥这笔迹模仿得挺像,可惜墨色不对。” 林川手指轻轻划过那处被篡改的痕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声张,而是拿出一本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将这些被篡改的地方一一记录下来: “洪武十五年粮册,第十三页,孙祥改;洪武二十二年布帛账,第五页,孙祥改……” “吴怀安以为我在第一层,实际上我在大气层。” 林川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之所以不反抗,甚至表现得逆来顺受,就是为了让吴怀安放松警惕,为了让对方觉得胜券在握,从而露出更多的破绽。 因为林川知道,都察院的御史一定会来。 哪怕吴怀安在京城有人,哪怕他花了大价钱去打点。 但这里是洪武朝。 是朱元璋的天下! 太子朱标既然当众发了话,就绝不可能无疾而终。 别的朝代林川不敢说,但这是反贪最严厉的洪武朝! 那些所谓的“打点”,在皇权面前,不过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现在吴怀安越是猖狂,越是手段频出,将来清算的时候,罪名就越重! “想玩阴的?那就看看,最后是谁给谁收尸!” 第52章 监察御史来了! 江浦县,孝义乡。 冬日的日头泛着惨白,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挂在天上也没几分热乎气。 但地上的光景,却热火朝天得有些烫手。 耿清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并没有急着往人堆里扎。 他站在集市口,眯着眼,像只嗅到了腥味的猫,目光在那些摊贩、行人和巡逻的弓兵身上来回扫视。 作为都察院监察御史,耿清这半辈子都在跟官场上的老狐狸斗智斗勇。 他太清楚下面这帮地方官的尿性了,上头来查,下面就演,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找几个衙役扮成百姓歌功颂德,那都是基本操作。 这次耿清奉命彻查江浦县,若是亮明身份大摇大摆地去县衙,估计连根鸡毛都查不出来。 所以,他成了一名布商。 “六合县过来的,想收点棉布。” 这是耿御史的说辞。 为了演得像,他特意装扮了一番,手上的扳指也是半旧不新的玉,身边带了两个随从,那是都察院的好手,腰里藏着硬家伙。 “这江浦县……不对劲啊!” 耿清心里嘀咕。 一年前他因公干路过此地,这孝义乡穷得连狗都嫌弃,百姓面如菜色,别说集市,连个像样的货郎担子都见不着。 可现在?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混杂着刚出锅的肉包子味儿,直往耳朵和鼻子里钻。 这哪里是穷乡僻壤,简直就是个流淌着银子的小聚宝盆。 “这江浦县,莫非出了个治世能臣?” 耿清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自己掐灭了。 能太子殿下都亲口说江浦县治下无方,这其中,必有妖! 耿御史走到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随手抓起一把红枣,在手里掂了掂:“老丈,生意不错啊,我看这集市规划得井井有条,摊位费不便宜吧?”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给客人称着木耳,闻言头也不抬:“摊位费?那是以前!现在咱们这是官牙定点,一个月只要交三十文的管理费,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耿清一愣:“三十文?衙门里的老爷们喝西北风?” 他每年奉命巡视地方,见多了层层盘剥,这三十文,连给衙役塞牙缝都不够。 老汉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耿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的黄牙:“客官外地来的吧?若是以前,那确实不够,但自从林主簿管了这事儿,规矩就变了。” 又是林主簿!都听了一路了! 耿清不动声色,把红枣放下,又拿起一块桂圆:“这林主簿,很厉害?” “何止厉害!” 老汉来了劲,也不做生意了,把称杆往胳膊底下一夹,竖起大拇指:“那是咱们江浦的财神爷!这集市是他跑断腿拉来商户建的,规矩是他定的,就连那巡街的弓兵,也是他严令不许吃拿卡要的。” “以前咱们摆个摊,得看衙役脸色,还得防着地痞流氓,现在?哼,谁敢在集市闹事,直接抓去县衙打板子,绝不含糊!” 旁边一个卖鸡蛋的大婶插嘴道:“可不是嘛!我家二小子就是听了林主簿的话,去搞什么‘深加工’,把鸡蛋腌成了咸鸭蛋……呸,咸鸡蛋,如今都卖到应天府去了!” 周围几个商贩一听有人聊林主簿,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 全是好话。 全是夸赞。 耿清听着听着,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他在官场混迹多年,深知人心隔肚皮,一个九品主簿,能让百姓拥戴到这个地步? 除非这林彦章是圣人转世,或者是散财童子。 “莫非……我行踪暴露了?” 耿清心头一凛。 难道这满集市的人,都是江浦县衙安排好的戏子?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不露声色地挤出人群,给随从使了个眼色。 “走,去下一个乡。” 耿御史不信邪。 要是演戏,总有穿帮的时候。 要是收买人心,总有顾及不到的死角。 …… 两个时辰后。 日头偏西,寒风渐起。 耿清站在怀德乡的渡口边,看着往来穿梭的货船,脸色有些发沉。 他一连跑了三个乡。 孝义、怀德、遵教。 所见所闻,如出一辙。 繁荣的集市,有序的治安,以及百姓口中那个几乎被神话了的“林主簿”。 如果说一个乡是演戏,那三个乡呢?这得动用多少人力物力? 林彦章要有这本事,还当什么主簿,直接去户部当尚书得了! “看来,是真的!” 耿清吐出一口白气,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林彦章,是个能吏,而且是个懂经济、知民生的能吏。” 在大明朝,清官不少,但大多迂腐; 贪官不少,往往能干。 既清廉又能干,还能把经济搞活的,那是凤毛麟角。 “大人,咱们进城吗?”随从低声问道。 “不急。” 耿清摇摇头,目光投向了城外的乱坟岗方向,那里有一片刚刚修缮一新的窝棚区:“既然来了,就得把戏看全套,太子殿下最关心的流民,咱们得去瞧瞧。” …… 流民安置点。 比起半个月前太子驾临时的人间炼狱,现在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破漏的茅草顶换成了结实的油毡布,四面墙壁糊上了黄泥挡风,甚至还能闻到熬粥的米香味。 “看来吴怀安是被吓破了胆,效率挺高。”耿清冷笑一声。 官僚就是这样,不抽一鞭子,永远不知道往前走一步。 他背着手,像个闲汉一样在窝棚区附近晃悠,最后在一个向阳的土坡上停了下来。 那里蹲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正靠着墙根晒太阳,手里捏着个虱子,“啪”的一声挤爆,然后放到嘴边吹了吹气。 这人叫张二赖。 江浦县有名的泼皮,嘴臭,人嫌,狗见了都得绕道走。 这种人,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因为他们烂命一条,谁都不怕,谁都敢骂。 耿清走过去,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香瓜子:“兄弟,借个火?” 张二赖斜眼瞥了他一眼,没动。 耿清笑了笑,摸出一块碎银子,大概有一钱重,随手抛了过去。 张二赖眼睛一亮,凌空接住,放在牙齿上一咬,确定是真的后,立马换了副嘴脸,嘿嘿笑道:“掌柜想打听点啥?不管是东街寡妇的肚兜颜色,还是西街屠夫的私房钱藏哪,我张二赖门儿清!” “那些都不感兴趣。” 耿清嗑着瓜子,指了指远处的窝棚:“我是外地做生意的,看这一片修得不错,听说是县尊老爷的大手笔?” “呸!” 张二赖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满脸的不屑:“那个狗官?他也配!” 耿清眉毛一挑:“哦?这话怎么说?” 张二赖把银子揣进怀里,骂骂咧咧道:“这窝棚早就该修了!那个刘典史……就是那个猪头脸,你是没见着,那是真黑啊!逮到老百姓丁点错误就抓起来敲银子!” “要不是太子爷突然杀过来,发了雷霆之怒,这帮孙子能这么勤快?你是不知道,那天太子爷一走,刘典史吓得尿了裤子,连夜让人拉着木料过来修,一边修一边骂娘,那个惨样,啧啧,真是报应!” 第53章 姓林的就是个傻叉! 耿清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如他所料,这所谓的政绩,不过是亡羊补牢。 “那刘典史这么大胆子,不怕上面查?”耿清故意问道。 “查个屁!” 张二赖嗤笑一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耿清:“人家姐夫是知县!是一把手!在这江浦县,那就是土皇帝!只要银子给够了,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我以前摆摊卖耗子药,没给刘典史交保护费,直接被那孙子带人把摊子砸了,还讹了我五两银子,后来啊,因为嘴没把门,不小心骂了知县一句......” 这小子看着怨气很重啊! 耿清对此并不意外,接着问道:“那林主簿呢?我这一路走来,听商户们把他夸成了朵花。” 听到“林主簿”三个字,张二赖那张满是嘲讽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沉默了片刻,才撇撇嘴:“姓林的就是个傻逼!” 耿清嗑瓜子的动作一顿,差点呛着。 这一路全是歌功颂德,突然冒出个骂人的,反倒让他来了兴趣。 “怎么说?他也贪?” “贪?他要是有胆子贪,老子还能敬他是条汉子!” 张二赖似乎对林主簿更加看不上眼,甚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建码头、搞集市,那是多大的油水啊!换了别人,早就捞得盆满钵满了,这姓林的倒好,两袖清风,兜里比脸还干净。” “不捞钱也就罢了,他还死心眼,非要跟知县老爷对着干。” 张二赖一拍大腿,唾沫横飞:“那天迎驾,我都听说了,这傻逼当着太子的面,把吴知县和刘典史的老底全给揭了!你说这不是找死吗?官场是讲规矩的地方,大家一起发财不好吗?非要当那个出头鸟。” “现在好了吧?听说这傻逼被知县给架空了,发配去看仓库了,连个屁大的实权都没了,这么大的功劳,全让知县给抢了,自己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张二赖摇摇头,一脸的鄙夷:“你说,这不是傻逼是什么?” 风吹过乱坟岗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耿清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瓜子壳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市井小民的价值观里,不贪钱是傻,不钻营是蠢,为了百姓得罪上司更是不可理喻的疯癫。 但正是这一声声“傻逼”,却比万民伞上的颂词还要真实,还要震耳欲聋。 通过这泼皮的嘴,一个形象逐渐在耿御史脑海中清晰起来: 一个明明有着经世济民之才,却因为坚守底线而被同僚排挤、被上司打压、甚至被百姓嘲笑“不懂事”的孤独身影。 这江浦县林主簿,是个真正的孤臣! “是挺傻的。” 耿清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但这世道,聪明人太多了,反倒是这种傻子,太少。” 张二赖愣了一下,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只是警惕地捂着怀里的银子:“掌柜,你是干啥的?打听这些做甚?” “做生意的。” 耿清整了整衣冠,目光望向远处那座有些破败的江浦县城,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这江浦县的布料成色不错,但这染缸里的水……太脏了,得换!” 他冷笑一声,大步朝城门走去,衣摆带起一阵烟尘。 身后的随从紧紧跟上,手掌若有若无地搭在腰间。 都察院的刀,该出鞘了! ...... 江浦县城,南门。 按照大明朝的惯例,新修的县城大多跟乱坟岗没两样,人气还没鬼气旺。 毕竟老百姓安土重迁,谁愿意没事搬到新城来折腾? 江浦新县城是今年刚修建的,耿清进城前,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座“鬼城”的心理准备。 然而,当他双脚踏上那条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青石板大街时,这位见多识广的监察御史,愣住了。 “这……是新建的一年的县城?” 耿清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入眼处,旌旗招展,店铺林立。 炸油条的烟火气、胭脂铺的香粉味、骡马的汗骚味,混杂成一股名为“繁华”的洪流,劈头盖脸地撞了过来。 不仅如此,这街道干净得有些过分。 青石板缝里居然没有陈年老垢,甚至连那个牵着黄狗路过的泼皮,手里都捏着个油纸包,没敢随地乱扔骨头。 更让耿清诧异的是巡逻的衙役。 在大明朝其他地方,衙役上街那就是黄鼠狼进鸡窝,不顺手牵羊拿两个瓜都觉得亏得慌。 可这里的衙役,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不像是看贼,倒像是看家护院的保镖,路过的商贩也不怕他们,甚至还有人笑着打招呼递碗水。 “邪门!” 耿清嘴里蹦出两个字。 这景象,比他在应天府见到的还要和谐几分,若说这是一个知县一年内治理出来的,打死他都不信。吴怀安那张油腻的脸,配不上这份政绩。 正走着,前方十字路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围起来了!围起来了!” “快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一群百姓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呼啦啦地往那边涌。 耿清心头一凛:“难道是当街行凶?还是激起民变了?” 他给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分散开,如同游鱼般挤进人群。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再次大跌眼镜。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肉横飞。 人群中央,只是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常服的年轻人。 年轻人手里提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根水灵的萝卜和一块豆腐,看样子刚下班,正准备回家做饭。 “林大人!这是自家老母鸡下的蛋,还是双黄的!您拿回去补补身子!” “林主簿!这几条鲫鱼刚从江里捞上来的,还蹦跶呢!您别给钱,给钱就是打我老张的脸!” “林大人,尝尝我家的桂花糕……” 一群大爷大妈把年轻人围得水泄不通,那架势,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朝廷命官,倒像是在要把自家闺女硬塞给心仪的女婿。 “这就是主簿林彦章?” 耿清站在外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那个年轻人。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不对,是仪表堂堂。 面对百姓的热情,林川并没有表现出那种虚伪的推辞,也没有摆出官老爷的架子。 “张大娘,蛋我收下了。” 林川笑着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精准地弹进大娘的围裙兜里:“但这钱你也得收着,县衙有令,公职人员拿百姓一针一线,都要扒了皮,你想看我光着屁股游街啊?” 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李老汉,这鱼不错,我要两条,按市价给。” 林川一边挑鱼,一边熟练地付钱,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 “收而不贪,拒而不傲。” 耿清在心里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 这年轻人处理这种场面,比那些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圆滑,但这种圆滑里,又透着一股子清澈的底线。 有点意思! …… 第54章 本官保定了! 一刻钟后。 林川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终于杀出了重围。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往官舍方向走,前面忽然横出来一个人影。 “这位大人,请留步。” 林川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拦路的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绸缎袍子,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老茧。 “有事?”林川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保持在一个安全的防御距离。 “在下姓耿,是个做布料生意的行商。” 耿清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商贾特有的和气笑容:“初来乍到,见这江浦县繁华异常,心中好奇,方才见百姓对大人如此爱戴,想必您就是那位传闻中的林主簿吧?” 林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传闻?传闻我可是个顶撞上司、被发配去看仓库的倒霉蛋,阁下找我这个倒霉蛋,就不怕沾了晦气?” 耿清一愣,随即大笑:“生意人,只信眼见为实,大人若是倒霉蛋,那这满城的百姓岂不都瞎了眼?” “这边请,在下想请大人喝杯茶,顺便讨教一下这江浦的生意经。” 林川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耿清,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茶就不喝了,还要回去做饭,边走边聊吧。” ……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耿掌柜想问什么?”林川提着菜篮子,步履轻快。 “在下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县城,大多是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衙役吃拿卡要如同吸血。” 耿清跟在身旁,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但这江浦县,商税透明,市集规范,就连地痞流氓都绝迹了,在下很好奇,林大人是用什么法子,把这帮贪婪的吏卒管得服服帖帖的?” “利益。” 林川吐出两个字,简洁得令人发指。 “利益?” “以前衙役刮地皮,是因为俸禄太低,养不活一家老小,所以我定了规矩,市集收上来的管理费,拿出一部分作为‘绩效奖金’。” 林川随手指了指远处正在巡逻的一队弓兵:“看到没?只要他们负责的片区没有偷盗、没有纠纷、商户满意度高,月底就能多拿一两银子,一两银子,足够他们挺直腰杆做人,谁还愿意去干那种被人戳脊梁骨的烂事?” 耿清听得瞳孔微缩。 绩效奖金?满意度? 这些新鲜词儿他闻所未闻,但细细一琢磨,却又暗合人性,精妙无比。 这就是典型的“高薪养廉”,但这笔钱不是朝廷出的,而是从商业繁荣的红利里分出来的。 羊毛出在猪身上,让狗来买单。 高!实在是高! “林大人大才!” 耿清由衷地赞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既然林大人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又有这般实打实的政绩……为何至今还只是个九品主簿?甚至……”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川:“甚至连这满城的繁华,在朝廷的功劳簿上,都成了别人的名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是一个送命题。 若是林川抱怨,那就是心怀怨望; 若是林川沉默,那就是懦弱无能。 林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自称“布商”的中年人。 他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通透。 “耿掌柜,你看这县衙的屋檐。” 林川指了指不远处那高耸的飞檐斗拱:“瓦片挡了雨,功劳是柱子的;柱子撑了天,功劳是地基的,而在屋檐下站久了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矮子别想抢高个子的伞,容易被踩死。” 林川淡淡道:“有些事,百姓心里有杆秤,这就够了,至于朝廷的功劳簿……那是写给上面人看的,与我何干?” 耿清心头巨震。 好一个“百姓心里有杆秤”! 这哪里是一个九品小官的格局?简直就是国士之风! 耿清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受教了,林大人这份心胸,在下佩服。” 林川回了一礼,目光在耿清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 但关键不在长短,而在茧子。 作为一个常年和账本打交道的人,林川很清楚,布商的手,指腹会因为常年摩挲布料而变得光滑敏感。 但这双手的茧子,在右手中指的关节处,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一个常年握笔的“布商”? 再加上那股子哪怕极力收敛、却依然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审视目光。 林川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应该是上面派下来的人了!” 他在心里吹了声口哨:“看来我的运气不错,来的不是个糊涂蛋!” 但林川并没有点破。 在大明朝,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就是找死。 对方既然微服私访,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身份。 自己若是大咧咧地喊一声“大人”,不仅显得轻浮,搞不好还会觉得打对方脸。 于是,林川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就像是完全没看出来一样。 “耿掌柜过奖了。” 林川提了提手里的菜篮子:“时候不早了,我就不陪耿掌柜闲聊了。” 耿清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林大人慢走,今日一席话,让在下对江浦县信心倍增,这生意,在下是做定了,过几日,或许会有一笔‘大买卖’要在县里铺开。” 这“大买卖”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林川闻言,脚下一顿,转过头,看着耿清,眼神清澈见底:“那我就替江浦百姓谢谢耿掌柜了。” “不过,做生意讲究个环境。” 林川指了指脚下的青石板路,语气平淡:“这路虽然看着平整,但底下有些下水道若是堵了,再好的买卖也做不长久,耿掌柜若是真想做大生意,还得带把好扫帚,把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好好扫一扫。” 说完,林川若无其事地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暮色深处。 只留下那个潇洒的背影,和空气中淡淡的萝卜豆腐味。 耿清站在原地,细细咀嚼着林川最后的那句话。 “下水道……藏污纳垢……扫一扫……” 半晌,这位监察御史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畅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川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小子,这是在点我呢!” 这林主簿不仅看出了本官有问题,还敢借着话头给本官派活儿? 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自己真是个商人,听着也只是在抱怨基建; 可自己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这话就是递过来的刀子。 聪明。 太聪明了! “这江浦县的浑水,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过……” 耿清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录的小本子,在“林彦章”三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 “这块璞玉,本官保定了!” 他转身离去,步伐变得轻快了许多。 “走!回客栈写奏章!既然林主簿嫌这下水道堵了,那本官就当一回清道夫,给这江浦县通一通!” 第55章 猪队友的骚操作 月底,晦日。 这一天的江浦县衙,气氛比乱坟岗还要阴森几分。 天色阴沉,北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转,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给谁奏着丧乐。 吴怀安穿着正七品的官服,负手立在仪门之下。 他今日特地修整了胡须,官威深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亢奋。 就像是一头蹲守了半个月的饿狼,终于要把那只该死的兔子咬断喉咙。 “人都齐了吗?”吴怀安淡淡问道。 “回县尊,六房书吏、三班衙役,还有负责库房看守的杂役,一共四十八人,全都在这儿了。” 典史刘通顶着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猪头脸,笑得格外狰狞:“今日是大查库,按照惯例,所有人都要在场做个见证。” “很好。” 吴怀安嘴角勾起笑容。 见证? 没错,本官就是要让全县衙的人都亲眼看着,那个自命清高的林彦章,是怎么身败名裂,怎么被扒了这身官皮,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的! “林主簿呢?”吴怀安明知故问。 “林大人正在旧档库房那边核对最后一批账目,说是今日就能交差了。” 户房典吏孙祥在一旁躬身应道。 “交差?” 吴怀安冷笑一声,大袖一挥:“走!本官亲自去验收他的‘差事’!”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直奔后院旧档库房。 …… 旧档库房外。 林川刚放下手中的毛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终于来了。” 他听着外面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浮现出一丝看戏的玩味。 就像是买了票进了德云社,等着台上的角儿开嗓。 “砰!”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冷风裹挟着尘土,还有几十号人的体温,瞬间涌进了这间狭小的库房。 为首的正是吴怀安,身后跟着一脸凶相的刘通,还有那个眼神闪躲、一看就是做贼心虚的孙祥。 再后面,是乌压压一片看热闹的六房书吏和衙役。 “哟,县尊大人。” 林川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并不行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吴怀安:“这么大阵仗?知道的是来查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家的呢。” “少废话!” 吴怀安根本不接他的茬,直接进入正题:“林彦章,本官接到举报,说你利用校对账目之便,监守自盗,挪用库银!今日例行大查库,你最好祈祷你的手脚干净!” 林川挑了挑眉:“举报?敢问是哪位英雄好汉举报的?站出来让林某瞻仰瞻仰?” “哼!无须多言,搜了便知!” 吴怀安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给刘通使了个眼色。 刘通心领神会,大手一挥,带着几个心腹衙役就冲了进去。 “搜!给老子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这一幕,演得那是相当逼真。 衙役们翻箱倒柜,把一堆堆发黄的账册扔得满地都是。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其实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角落里那个红木立柜,那是林川用来存放私人物品和临时文书的杂物柜。 林川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甚至还有闲心数着地上的蚂蚁。 “演技太浮夸了。”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直奔主题都不会掩饰一下,这要是放在前世的刑侦剧里,第一集就得领盒饭。”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大人!找到了!” 刘通发出一声极其做作的惊呼,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站在那个杂物柜前大喊大叫:“这里面有东西!”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怀安眼中精光爆射,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打开!” “咔哒。” 柜门应声而开。 刘通伸手进去,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哗啦!” 布包解开,二十两雪花银在昏暗的库房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而那叠纸张,赫然是常平仓的提货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精米五十石! “嘶!” 门口围观的书吏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在大明朝,这可是天大的罪证! 洪武爷最恨贪官,贪污六十两就要剥皮实草,这五十石米加上二十两银子,虽然还没到六十两的线,但足够把牢底坐穿,甚至流放三千里了! “林彦章!” 吴怀安猛地转身,手里抓着那把银子和提货单,怒发冲冠,声音如雷霆炸响:“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在县衙重地,公然私藏赃银,窃取官粮!简直是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来人!给我拿下!即刻扒去官服,打入死牢,上报应天府,依律正法!”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显然是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 刘通和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掏出铁链,满脸狞笑地逼向林川。 完了。 林主簿这下彻底完了。 门口的书吏们有的惋惜,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则是一脸漠然。 官场倾轧,成王败寇,从来如此。 然而。 处于风暴中心的林川,却笑了。 他没有跪地求饶,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慢着。” 林川伸出一只手,轻轻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冷静。 “怎么?死到临头还想狡辩?” 吴怀安厉声道:“铁证如山,你辩无可辩!” “铁证?” 林川指了指那个大敞四开的柜子,语气平淡:“吴知县,这柜子,是我的私人杂物柜吧?” “是又如何?那是你藏赃的地方!” “既然是我的私人柜子,自然是上了锁的。” 林川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把钥匙,我贴身带着,从未离身,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说到这里,林川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站在柜子旁边的刘通和孙祥: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钥匙在我手里……” “刚才刘典史打开柜子的时候,用的是哪把钥匙?还是说,刘典史练过什么隔空开锁的绝技?”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库房里凝固的空气。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个柜子的锁头上。 那是一把崭新的铜锁,此刻正挂在柜门上,锁舌缩回,显然是被钥匙正规打开的,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 第56章 智商洼地 刘通僵住了。 孙祥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百密一疏! 这是真正的百密一疏! 当初孙祥为了栽赃,趁着没人撬开了原来的锁,把东西放进去后,为了不让人发现痕迹,特意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锁换上,把钥匙留在了自己身上。 刚才急着“人赃并获”,刘通顺手接过孙祥递来的钥匙就开了锁,完全忘了这一茬。 这是林主簿的私人柜子!理论上只有林主簿一人有钥匙! 如果是强行撬开搜查,那还说得过去。 但你是拿着钥匙直接打开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手里有钥匙!说明这锁是你换的!说明这里面的东西……是你放进去的! “这……这……” 刘通拿着那把备用钥匙,手开始抖,像是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藏也不是。 “看来刘典史手里也有一把钥匙啊。” 林川笑眯眯地走上前,步伐稳健,气场加强: “我的柜子,我自己都还没开,刘典史却能熟练地打开,这是否说明,这个柜子早就不是我的了?或者说,这里面的东西,根本就是刘典史替我‘保管’进去的?” “荒唐!一派胡言!” 孙祥急了,跳出来辩解:“这……这是刚才搜查的时候,为了公办,特意……特意配的万能钥匙!” “万能钥匙?” 林川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孙典吏,你是当大家瞎,还是当大家傻?这世上哪有什么万能钥匙能严丝合缝地打开这种梅花芯的铜锁?要不,你拿这把钥匙去开开县尊大人的私库试试?” “噗嗤!” 人群中不知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这栽赃也太明显了吧……” “连锁都换了,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林主簿说得对啊,要是没钥匙,怎么可能开得这么顺溜?” “这也太把咱们当傻子耍了……”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吴怀安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块黑炭。 他怎么也没想到,精心策划的必杀局,竟然会在一把破锁上翻了车! 猪队友! 全他妈是猪队友! 但事已至此,绝不能退! 一旦退了,那就是承认栽赃陷害,到时候别说弄死姓林,自己这顶乌纱帽都得掉! “够了!” 吴怀安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彻底撕破了脸皮,不再讲什么逻辑证据。 “什么锁不锁的!本官只看到了赃物!” “林彦章!你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东西是在你房里搜出来的,那就是你的罪证!至于钥匙,定是你此前遗失,被有心人捡到!但这改变不了你贪污的事实!” 这是要强行按头喝这是这是强行按头喝脏水了。 这是一套标准的“我知道我在撒谎,你也知道我在撒谎,但我手里有刀,你又能奈我何”的流氓逻辑。 “来人!” 吴怀安面容扭曲,指着林川的手指都在颤抖:“把这巧言令色的贪官给我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讲物理。 只要把林川下了大狱,到时候那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他捏? 这把锁的漏洞,回头哪怕把全库房的锁都换了,也能把这窟窿堵上! 周围的衙役们面面相觑,虽然觉得这事儿办得太糙,但县尊发了话,谁敢不从? “哗啦啦!”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 林川依旧没动。 只是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群正在往悬崖下冲锋的野猪。 “吴怀安,你这就急了?” 林川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戏刚唱到高潮,若是草草收场,岂不是对不起买票进来的观众?” “什么观众?这县衙里只有本官是判官!” 吴怀安怒吼一声:“动手!” 就在衙役们的铁链即将套上林川脖子的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声凄厉的通报声,连滚带爬地从院外传了进来。 一名值守大门的衙役满头大汗,帽子都跑歪了,一头撞进库房,差点扑在吴怀安脚下。 “慌什么!奔丧呢!” 吴怀安正在兴头上被打断,气得一脚踹在那衙役心窝上:“本官说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让他滚!” 那衙役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捂着胸口,带着哭腔喊道:“大人……滚不了啊!那人……那人硬闯进来了!拦不住啊!” “硬闯?” 吴怀安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好大的狗胆!在这江浦县,还有人敢闯本官的县衙?带了多少人?是哪里的刁民?” 那报信的衙役帽子歪在脑门上,指着外面,舌头像是打了结:“他们......他们就在仪门外!” 吴怀安一脚踹过去,怒不可遏:“谁来了把你吓成这副熊样?天塌了有本官顶着!” “塌……真塌了……” 衙役吞了口唾沫,脸色煞白:“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自称耿清.......带着应天府的捕快,已经进大堂了!” 都察院? 监察御史?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盆液氮,瞬间把吴怀安那颗燥热的心给冻成了冰坨子。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短暂的惊愕后,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耿清?那个传闻中以“铁面”著称的御史? 不对! 这是好事啊! 吴怀安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自己刚抓了“贪官”林彦章,御史就来了,这简直是老天爷递过来的枕头! 只要自己先把黑状告了,坐实了林彦章的罪名,那这一关不仅能过,还能在御史面前露个脸! “快!随本官迎接!” 吴怀安整理了一下官袍,脸上的狰狞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此时情绪此时天”的肃穆表情,大步向外走去。 刚出库房小院,迎面便撞见一行人阔步而来。 为首那人,四十上下,身穿绣着獬豸图案的青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 那张脸,林川很熟。 正是那天傍晚,和他谈论下水道堵塞问题的“布商”耿掌柜。 只不过此刻,他身上那股子市侩的商贾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官威。 在他身后,八名身穿“捕”字服的应天府差役,手按刀柄,目光如电,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精锐。 “下官江浦知县吴怀安,参见御史大人!” 吴怀安俯首揖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虽说二人都是正七品,但监察御史是京官,且含权量极高,地方知县见了不免爱上三分,故而一见面就自称下官,摆低姿态。 身后的刘通、孙祥以及一众书吏衙役,更是弯腰作礼,大气都不敢喘。 唯独林川,站在原地,只是以下官礼微微拱手,不卑不亢。 第57章 现场抓人,一锅端了! “吴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耿清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吴怀安,落在了林川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块脸。 吴怀安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致歉道:“不知御史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御史大人来得正是时候!下官正在清理门户,查处一桩贪腐大案!” “哦?” 耿清眉梢一挑,似笑非笑:“贪腐大案?说来听听。” 吴怀安精神一振,指着林川,义正言辞道:“回禀大人,主簿林彦章,利用职务之便,监守自盗!下官今日例行查库,当场在其值房柜中,搜出挪用的官粮提货单五十石,库银二十两!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说着,他给刘通使了个眼色。 刘通连忙捧着那堆“赃物”,跪行上前:“大人请看!这就是从林彦章柜子里搜出来的!此人平日里装得两袖清风,实则是个硕鼠!” 耿清瞥了一眼那堆东西,没接,而是转头看向林川:“林主簿,吴大人说的,可是实情?” 林川叹了口气,摊手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柜子上了锁,钥匙在我身上,刘典史却能不用钥匙直接打开,还能从里面变出这些东西来,下官只能说,刘典史这一手‘隔空取物’的戏法,不去天桥摆摊可惜了。” “放肆!” 吴怀安厉声呵斥,转头对耿清拱手道:“御史大人,此人巧言令色,死不悔改!不仅贪墨库银,此前太子巡视时,他还当众顶撞上官,欺瞒殿下,简直是目无王法!恳请大人下令,将其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忠臣。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御史大人。 耿清静静地看着吴怀安表演,直到对方说完,才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演完了?” 耿清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吴怀安的脸上。 吴怀安一愣:“大人……何意?” “吴怀安,你这戏唱得不错,可惜,台子搭错了地方。” 耿清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那股压抑许久的煞气轰然爆发:“本官奉都察院之命,微服江浦半月有余!你这江浦县的每一个毛孔,本官都拿放大镜看过了!” “你当真以为,本官这半个月是在游山玩水?” 此言一出,吴怀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微服……半月? 那岂不是说,自己做的那些勾当,还有刚才的这场栽赃大戏,全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来人!” 耿清大袖一挥,厉喝道:“把我的‘账本’拿上来!” 一名随从立刻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耿清翻开册子,每念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如重锤击鼓,震得人心神俱裂: “其一,洪武十八年,江浦知县吴怀安篡改鱼鳞图册,欺君罔上!汝勾结主簿、典史及乡里奸猾,收受豪强白银三百二十两、绸缎五十匹,将一千二百余亩良田伪报荒田,偷逃赋税,更将卧龙山脚下百余亩民田诬为无主之地,划入职田,加倍收租,夺民膏血以饱私囊!” “其二,洪武十九至二十年,克扣河工,草菅民力!朝廷拨下河工口粮银三千两、糙米五千石修固江堤,汝竟缩减民夫口粮,克扣糙米一千二百石倒卖牟利,得银八百余两私分;更因汝等偷工减料,洪武二十年秋江堤溃口三里,淹没良田三千余亩,千户百姓无家可归,汝却谎报天灾,欺瞒朝廷!” “其三,洪武二十一至二十二年,截留漕粮,中饱私囊!江浦乃漕运要冲,汝勾结漕运小吏,虚报朝廷漕粮损耗,两年截留漕米八百余石倒卖,更贱卖漕粮羡余,收取回扣六百多两,视国法如无物!” “其四,洪武二十三年,侵吞赈灾钱粮,荼毒生民!江浦大旱,颗粒无收,朝廷下拨赈灾银五千两、救济粮三千石,汝仅发银千两、粮八百石,余者尽入私囊!更以霉变陈米掺杂发放,致灾民食后腹泻浮肿,死伤数人!” “洪武二十四年九月,尔勾结刘通,贪墨朝廷拨付流民赈济银,致使流民冻饿,若非太子殿下临时起意查看,这笔账便成了死账!” 说到这里,耿清猛地合上册子,那“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孙祥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吴怀安!你这一桩桩,一件件,本官都查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汝身居知县,不思报国恤民,反倒结党营私,剥民脂膏,致江浦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真该死啊!” 这一连串的罪证甩出来,就像是一套不讲道理的连招,直接把吴怀安打蒙了。 逻辑严密,数据详实,甚至连具体的日期和银两数额都对得上。 这就是都察院御史的手段! 虽然监察御史以弹劾官员为主,但更强的是巡按地方、整肃吏治,尤其走访查账这一块,杀伤力爆表! 吴怀安双腿一软,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原本以为的“京中有人好办事”,在这些铁证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官场权谋,在绝对的降维打击面前,脆得像张纸。 “耿大人……冤枉……冤枉啊……” 吴怀安还在本能地喃喃自语,但声音里已经没了半分底气,只剩下绝望的哀鸣。 “冤枉?有冤去刑部和大理寺喊吧!” 耿清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旁边瑟瑟发抖的刘通和早已吓傻的王捕头:“刘通!身为典史,助纣为虐,贪墨赈灾款,罪加一等!” “王元!身为捕头,充当鹰犬,欺压良善,按律当斩!” “还有户房典吏孙祥,都是一条藤上的毒瓜,烂到根了!” 耿清从袖中抽出火签,往地上一扔,声音冰冷如铁: “来人!将吴怀安、刘通、王元、孙祥一干人等,即刻拿下!扒去官服,戴上枷锁,打入囚车!待本官回京复命,交由法司审理,明正典刑!” “是!” 早已蓄势待发的应天府差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第58章 代理知县 “哗啦!” 铁链锁喉,枷锁加身。 刚才还不可一世、叫嚣着要把林川就地正法的吴知县,此刻头发散乱,官袍被扒,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在地上。 刘通更是屎尿齐流,哭爹喊娘,哪还有半点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样子? 这就是官场。 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江浦县的天,变了。 院子里的书吏和衙役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这股飓风扫到尾巴。 林川站在一旁,看着这出“大快人心”的戏码,心里却异常平静。 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终于下班了”的轻松感。 “这就结束了?” 林川心里吐槽:“这反派也太不经打了,连个像样的二段变身都没有。” 不过不得不承认,洪武朝的都察院御史,是真牛逼啊! 自己翻了几遍县衙账目,只是查到了蛛丝马迹,却无吴怀安贪污的实证,监察御史耿大人一来,就掏出这么多猛料! 牛逼! …… 尘埃落定。 吴怀安等人被押上了囚车,县衙大堂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耿清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喝了一口热茶,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林川和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县丞赵敬业身上。 “国不可一日无君,县不可一日无主。” 耿清放下茶盏,缓缓说道:“吴怀安落马,江浦县令一职空缺,按理说,应由朝廷吏部铨选新官上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角落里的赵敬业耳朵动了动,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按照大明官制,知县出缺,通常是由县丞(二把手)暂代,这是惯例。 赵敬业虽然平日里是个老好人,此时也不免有些期待。 谁知耿清话锋一转:“但如今正值年关,朝廷封印在即,吏部文书往来费时,江浦县积弊已久,需一能吏大刀阔斧,整顿吏治,安抚民生。” 耿清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川: “主簿林彦章听令!” 林川一愣,下意识地拱手:“下官在。” “本官以监察御史之权,特委任你暂时署理江浦知县事,接管大印,统领县务,直到吏部铨选新官上任!” 轰! 这道命令,比刚才抓人还要让人震惊。 越级提拔! 虽然只是“署理”(代理),但这可是从正九品的主簿,直接跳过正八品的县丞,暂代正七品的知县!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好比公司的行政专员,直接被空降的董事长任命为代理总经理,把副总给晾在了一边。 林川也有点蒙。 他原本的计划是扳倒吴怀安,保住小命,然后继续苟着摸鱼。 这一把手的位置,烫屁股啊! “大人……”林川刚想推辞。 “怎么?不敢接?” 耿清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那天在街上跟我谈‘清道夫’时的豪气哪去了?如今扫帚递到你手里了,你反而怕脏了手?” “……”林川语塞。 这老狐狸,在这儿等着我呢。 “下官……领命。”林川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很好。” 耿清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看向赵敬业:“赵县丞。” 赵敬业浑身一激灵,连忙出列:“下官在。” “你是老成持重之人,当辅助林大人,稳定县局,若有不满,尽可上奏朝廷……” “下官不敢!下官定当竭力辅佐林大人!”赵敬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背后的冷汗早就湿透了。 他是个聪明人。 耿清这是在敲打他。 连吴怀安那种有京城背景的都被连根拔起了,他一个混日子的老油条,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再说了,林川这小子邪门得很,既能干又有御史撑腰,抱大腿才是正经事! …… 半个时辰后。 县衙门口。 耿清翻身上马,押解着囚车队伍准备回京。 林川率领众官相送。 “林大人。” 耿清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川,眼神中多了一分期许:“这江浦县的烂摊子,本官替你揭开了盖子,剩下的戏,就看你怎么唱了。” “大人放心。” 林川拱手,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淡笑:“只要这台子不塌,下官定能唱出一出好戏。” “好!” 耿清大笑一声,扬鞭策马:“走了!后会有期!”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 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林川才缓缓直起腰。 “恭喜林大人!贺喜林大人!” 赵敬业第一个凑上来,那张老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仿佛刚才那个想当知县的人根本不是他:“大人高升,乃是江浦百姓之福啊!今后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其余六房书吏也纷纷围上来拍马屁,这帮墙头草,风向转得比谁都快。 林川看着这一张张虚伪又真实的笑脸,心里一阵腻歪。 “赵大人。” 林川转过头,看着赵敬业:“按大明律,你是正八品,我是正九品,这署理知县一职,本该是你的。” 这是试探,也是客套。 “哎!大人此言差矣!” 赵敬业连连摆手,一脸正气凛然:“所谓能者居之!下官年老昏聩,只想着混口饭吃,大人您年轻有为,又有御史大人青眼相加,这知县一职,非您莫属!下官若是坐那个位置,那是沐猴而冠,让人笑话!” 这就很懂事了。 赵敬业心里跟明镜似的:御史虽然走了,但林川在御史那里挂了号,而且这小子手段狠辣,连吴怀安都被整死了,自己这把老骨头要是敢跟他争,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当个安稳的二把手,将来若是林川飞黄腾达,自己也能跟着喝口汤。 “既然赵大人如此抬爱,那本官就不矫情了。” 林川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的县衙大堂。 那里,正悬挂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以前看它,觉得是压在头顶的大山。 现在看它,倒觉得像是块不错的踏脚石。 “走吧。” 林川负手而行,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回去开会,有些规矩,该改改了。” 赵敬业看着林川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这江浦县的天,怕是真的要大亮了。 而林川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代理知县……也就是说工资能涨了吧?能不能先把之前的加班费给报了?” 第59章 朱元璋的关注 应天府,皇城。 深冬的夜,寒气像是有钻头的钢针,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文华殿内,蜡烛爆了一朵灯花,火苗跳动间,映照出一张满是褶皱、威严如虎的脸。 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在大明朝,如果不给他安排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的加班,他可能觉得这江山坐得不踏实。 此时,一份来自都察院监察御史耿清的奏章,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御案上。 “江浦主簿林彦章,清正廉明,有经世之才……” 朱元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九品主簿”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个月锦衣卫汇报的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九品官服的年轻人,面对满朝文武和当朝太子,梗着脖子痛斥上官无能,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是他?”朱元璋沙哑着嗓子开口。 “回陛下,正是此人。” 耿清躬身立于阶下:“臣微服江浦,亲眼见此人以九品之身,行万民之利,江浦百姓提及林主簿,无不交口称赞,此等能吏,若因位卑而弃之,实乃朝廷之失。” 朱元璋嘴角微微下压,这是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最讨厌官场那些弯弯绕绕,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敢掀桌子的“愣头青”。 “勇气可嘉,手腕亦有。”朱元璋提笔,在奏章上落下一个铁画银钩的“准”字。 但在大明朝,跳级升官不是那么简单的,那叫“破格”,而老朱的破格,往往带着几分试探的冷酷。 …… 江浦县,县衙。 年关将至,本该是喝茶摸鱼等放假的好日子,县衙里却弥漫着一种“公司要裁员”的焦虑感。 林川坐在廨房里,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碎米粥。 他现在的心情很奇妙,吴怀安被带走后,自己这个九品主簿实际上成了县衙的最高长官。 “这感觉,就像是刚入职的管培生,还没过实习期,CEO突然因为贪污进去了,董事长随手一指说:小林,你先顶上。” 林川喝了一口粥,自嘲一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身穿吏部官服的主事,沉着脸走进了县衙。 这主事姓陈,此时眼底全是红血丝,那是典型的“年终加班综合征”。 在大明朝,吏部的差事最是繁琐,眼看年关将近,六部官员要封印回家抱老婆了,硬是被一道圣旨派到了江浦。 “林彦章接吏部任命!” 陈主事没废话,甚至连客套都省了。 林川带着县丞赵敬业等人齐刷刷躬身行礼。 “命江浦县主簿林彦章,署理知县事务,待考满合格,再行实授!” 文书宣布完毕,陈主事把公文往林川手里一拍,冷淡道:“林大人,这‘署理’两个字,分量不轻,这一年内,若是政绩有一丁点瑕疵,这知县的位置,你坐不稳,这颗脑袋,更不一定保得住,好自为之吧!” 说完,陈主事拍拍屁股走了,连口水都没喝,像是晚走一秒,江浦县的穷酸气就会沾到他的官袍上。 “恭喜……林大人。”赵敬业的声音有些干涩,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这辈子求而不得的官位,林主簿这个年轻人,竟然只用了半个月就拿到了。 虽然只是“署理”,依旧是九品,但这代表着,江浦县的实权,正式落到了林川手里。 林川掂了掂手里的文书,心里想的却是:“没涨工资,没提行政级别,但活全归我干了,这不就是典型的职场PUA吗?” …… 还没等林川感叹完,县衙外又传来一阵更密集的马蹄声。 这次来的,不是要加班的主事,而是杀气腾腾的刑部官员。 囚车里,吴怀安和刘通被锁得像两头死狗。 “林大人,久违了。” 刑部主事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圣上有批示,此二人贪贿逾千两,依《大明律》,处以极刑。” 林川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既然三司已经定罪,圣上朱批已下,该拉去应天府菜市口咔嚓的就地办了便是,拉回江浦作甚?下官这儿正准备过年,嫌不够晦气?” 赵敬业在一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牙齿打颤道:“大人……您忘了?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是要……是要去那个地方的。” 说着向县衙左侧怒了努嘴。 林川顺着提示看去,那里有一座毫不起眼的低矮建筑,原本是土地庙,但在洪武年间,它有个让大明官场闻风丧胆的名字,皮场庙! “我尼玛……” 反应过来的林川心里暗骂了一句,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朱元璋这位“职场阎罗”,给贪官准备了一套极其变态的惩罚! …… 皮场庙内。 香炉是空的,供桌是灰。 这里没有神像,只有几副泛着黑冷光泽的刑架。 吴怀安和刘通被粗暴地拽出囚车,像两块烂肉般被剥得精光,四肢张开,死死地固定在刑架上。 吴怀安终于意识到了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拼命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嘶哑地喊着:“林大人……林老弟!救我!我有钱……我告诉你银子藏在哪!求你给我个痛快!一刀杀了我也行!” 林川站在门口,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不想往里挪。 这时候,一名男子从刑部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长得极其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唯独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此人背着一个长条形的皮革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把形状各异的小刀,薄如蝉翼,寒光内敛。 “刑部借调,锦衣卫百户,楚风。”那人对着林川微微点头。 楚风。 林川记住了这个名字。 此人身上没有那些大人物的狂傲,却有一种专属于专业人士的寂静。 这种人,要么是顶尖的刺客,要么就是最顶级的“外科医生”。 “林大人,陛下有旨:贪墨者,需深刻警示。”楚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天气预报。 他选了一把三寸长、略带弧度的快刀,走到了吴怀安身后。 “林大人,请监刑。” 那种眼神,看人不是看人,是在看一个可以被精准拆解的生物标本。 第60章 传闻中的剥皮实草! 说话间,楚风动了。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律动。 刀尖在吴怀安的后脑处轻轻一划。 “滋!” 像是裁缝割开了一匹极好的绸缎。 “啊!!!” 吴怀安的惨叫声瞬间拔高到了人类无法承受的分贝,随后又戛然而止,变成了沉闷的抽搐声。 县衙院子里,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衙役和书吏,忽然间就安静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捂着嘴,脸色苍白得像纸,有的甚至把头埋进雪里,浑身剧烈颤抖。 这种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林川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切。 这是大明朝的官场规则。 你想坐那个位子,就得先看清楚前任是怎么下来的。 作为现代人,林川看过不少限制级电影,但当真实的死亡威胁摆在面前时,那种生理上的排斥感依然让他胃部翻江倒海。 楚风的手极稳,刀尖沿着脊柱一路下滑,精准地分离着皮下脂肪与筋膜。 他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像是在剥离一只煮熟的红薯皮。 一张完整的人皮,在灯火下逐渐被剥离开来,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色泽。 整个皮场庙安静得只能听到刀刃划过肌理的声音。 一刻钟后。 吴怀安已经不再动弹,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躯干在架子上散发着热气。 楚风转过身,手里拎着一张完整的人皮,神色如常地对旁边的衙役吩咐道:“石灰防腐,灌进稻草,动作快点,别让皮缩了。” 两名表情麻木的杂役抬着大桶的石灰和稻草走了上来。 石灰洒在皮内,发出令人作呕的嘶嘶声。 紧接着,大量的干草被强行塞进了那张曾经属于“知县大人”的皮囊里。 缝合,整形。 不多时,一个栩栩如生的“吴怀安”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站着,眼眶处空洞洞的,嘴角却因为缝合的缘故,带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老吴啊,你贪钱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身人皮的保质期这么短。” 林川打了个冷颤。 接着轮到典史刘通,这次楚风的手法明显加快了。 半刻钟多一点就搞定了。 两个栩栩如生的“草人”出现在皮场庙。 它们站立着,大肚子圆滚滚的,那是被干草撑起来的。 楚风擦了擦手,转头看向林川:“林大人,按照朝廷定制,这两个教具,需悬挂于您公座之旁,日夜对视,以彰吏治。” “……” 林川看了一眼那两个随风微晃的草人,胃里最后一点定力终于崩了。 “楚百户。” 林川强忍着呕吐感,道:“实不相瞒,我这人……从小胆小,害怕暴力,这玩意儿要是挂我椅子后头,我怕我哪天办公累了,一回头,被吓出毛病来。” “陛下旨意,不可不挂!所谓前人皮,后人师,日夜警醒!”楚风依旧那副死人脸,坚持贯彻洪武皇帝的旨意。 “那便挂在县衙正堂的大门口!” 林川一挥手,语气坚定:“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一个进县衙办事的吏卒、每一个进衙门告状的百姓,都抬起头来看看!这,才叫‘永久警示’,挂我屋里,那叫私人收藏,格局小了!” 楚风沉默了片刻,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嫌弃得如此直白的官员。 深深地看了林川一眼,点头:“言之有理,那就挂在县衙正堂门外的抱柱上,凡进出县衙者,皆能目睹。” 于是,江浦县衙的正堂抱柱上,一左一右,多了两个挂件。 吴怀安和刘通,一左一右,像两个忠诚的卫兵,被挂在了县衙最显眼的位置。 二人生前是连襟,没想到死后在这儿成了“门神”。 整个县衙彻底死寂了。 县丞赵敬业走路的时候,腿肚子一直在转筋,甚至不敢往正堂看一眼。 那些往日里还想着怎么收点小钱的书吏,现在路过正堂都要绕着走,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恐,恨不得把自家祖坟里埋的铜子儿都挖出来上交给国库。 林川下班的时候,路过那个草人,停下了脚步。 看着这对曾经老对手的人皮,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洪武朝职场的生存守则,只要敢贪,就得准备好被剥皮的下场!” 这时,后衙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吴怀安的老婆,那个曾经穿着绫罗绸缎、在后院对下人动辄打骂的知县夫人,此时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她本想来收尸,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晃荡的草人,哭声戛然而止。 自己的丈夫和弟弟,全都成了县衙的“挂件”,别说埋了,连摸都不能摸。 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连爬的力气都没了。 紧接着是典史刘通的老婆,听闻消息赶来,还没进门,远远看到自家男人那张随风飘荡的脸,直接眼珠一翻,原地晕死。 显然是极度的恐惧压过了悲伤。 其实她该感到庆幸。 因为她的亲弟弟王捕头,因为级别不够,没资格进皮场庙“深造”,只是被流放到山海关充军了。 还有那个试图通过改账本陷害林川的户部典吏孙祥,也一并被流放充军了。 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他们都成了弃子。 夜深了。 林川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县衙长廊上。 月光洒下,照得抱柱上的两张人皮一片惨白。 林川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自言自语道: “朱元璋啊朱元璋,你这职场文化……是真的变态啊。”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洞的“吴怀安”,大步走回了属于他的知县廨房。 年关将至,江浦县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 爆竹声炸碎了冬日的沉闷,硝烟味儿里夹杂着肉香,江浦县终于有了点过年的喜庆劲儿。 洪武二十五年,就这样在一片锣鼓喧天中来了。 朱元璋虽然是个加班狂魔,但也没变态到让百官大年初一还在写奏章。 正月初一至初五,五天大假,这可是大明官员一年里最奢侈的“带薪休假”。 为了让大伙儿安心过大年,年前各衙门都搞了“封印”,把那代表权力的铜印锁进柜子,贴上封条,谁也不许碰。 这几日,林川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没有公文,没有剥皮实草,甚至连赵敬业那张老脸都没怎么见着。 但假期总是短得像那啥。 第61章 洪武二十五年,新官上任 正月初五,破五。 江浦县衙,正堂。 晨光熹微,还没能驱散县衙里的阴冷。 正堂外抱柱上,两个干草填充的人皮晃晃悠悠。 昨夜风大,老吴的皮囊里飞出了几根稻草,黏在青石板的血迹上,显得有些滑稽,更多的是惊悚。 新年第一日上班,衙门里的六房书吏、三班衙役,甚至连忙的不可开交很少露面的江淮驿丞和浦子口巡检司巡检,也都来了,此时全在大堂前站得笔直。 一百多号人,鸦雀无声。 林川踩着台阶,步履不轻不重。 大堂正中的香案上,供着那枚封存了半个月的知县铜印。 “前任刚被剥了皮,我这个代理CEO就上线了,这种职场交接方式,放眼整个猎头圈也是相当炸裂的。” 林川走到公案后,没急着坐,而是先看了一眼堂下那张张惨白的脸。 “人都到齐了?” 嗓音平静,在大堂里却像是一块重石落入枯井,这是权力加持后的嗓音。 县丞赵敬业往前挪了半步,身子躬得像个大虾:“回县尊大人,除却涉案在押者,三班六房,共一百三十四人,尽数在此。” 这老狐狸此前还想着争一争权,此刻连抬头看林川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门口那两个草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管理教材”。 “那便准备开印吧!” 林川一身官袍,神色肃穆,净了手,在缭绕的香火中,亲手撕开了封条。 “开印!” 随着礼房吏员的一声高唱,林川稳稳捧起大印,在那张崭新的告示上盖下了洪武二十五年的第一个鲜红印记。 咚! 印落声沉闷有力。 年过完了,该干活了。 “各位,本县前知县贪污落马被诛,典史也死了,捕头被流放,还有户房典吏,这些位置空了,活儿得有人干,下面本官正式任命新的吏员。” 林川重新坐下,虎皮褥子很软,但他坐得很直。 “李泉,出列。” “卑职在!” 李泉越众而出。 他是林川还在主簿廨时的“秘书”,外号“叨叨笔”,笔头子快得能生花。 林川看着他:“典史一职空缺,你虽是主簿廨出来的书吏,却通律令、明文移,本官保举你署理典史,掌本县缉捕、狱囚之责,待一年期满,正式上任, 你可敢接?” 堂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典史虽然不入流,却是朝廷任命的“经制官”,是县衙里的四巨头之一。 李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吏,一步登天,这在论资排辈的官场简直是平地起惊雷! 我? 李泉愣了愣神,由于激动,清秀的脸上泛着一股异样的潮红。 短暂的愣神后,他立刻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眼神里全是那种近乎疯狂的崇拜。 “卑职李泉,定当肝脑涂地,为县尊大人效犬马之劳!” 李泉狠狠叩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声声入耳。 林川满意的点点头。 李泉够年轻,够热血,做事本分,最重要的是,他还没被官场那套老油条逻辑给腌透,由他掌管本县刑律,自己也能放心。 “周小七。” 林川目光转向那个缩在人群后的快手。 周小七这小子以前没少帮林川跑腿,打探消息是一把好手。 林川刚来江浦时,这小子就极有眼色地凑上来,林川也曾帮过他,对其有恩。 “大人……卑职在。”周小七爬了出来,声音颤抖,那是被门口两个草人吓的。 “你消息灵通,全江浦哪家商户有几条船、哪块地涨了几斗粮,你比户房那帮老账房都清楚。” 林川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牌,扔到他面前:“从今日起,你为户房典吏,孙祥留下的那些烂账,本官给你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出入都得给本官查清,若查不明白,看看外面的两具皮囊。” 周小七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应承。 让一个职业狗仔去管税务,这叫专业对口。 那些想在账本上玩花样的胥吏,以后睡觉都得睁着眼! 最后,林川的目光落在了死人脸般的汉子身上。 “王犟。” 王犟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王元流放了,捕头的位置,你接。” 林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已经脱了贱籍,如今是清清白白的民籍,不再是贱役,你儿子将来能读书、能考状元,以后江浦县的治安,就交给你了! 大明制度,捕快本是“贱职”,子孙三代不许科举。 但王犟如今身份已洗白,这对他来说,比提拔当知县还要重。 王犟没像李泉那样激昂,只是沉默地按住腰间的钢刀,重重地点了点头:“卑职,谢大人再生之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瞬间,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在流转。 “这汉子是我在江浦唯一的底牌,他知道我是个‘西贝货’,但他更清楚,只有保住我这个冒牌货,他和他儿子的命,才能真正活在太阳底下。” 林川在心里吐了口浊气。 把县衙唯一的武装力量交给一个知根知底的“合伙人”,这叫战略安全。 更何况,王犟查案、追踪的手艺是一绝,那是正儿八经的天赋点拉满。 有个顶级刑侦大牛坐镇,这江浦县的破案率还不是稳如老狗?政绩这种事,只要不出乱子,就是最大的功劳! 至于剩下的六房典吏,林川一个没动。 这帮人是吴怀安的旧部,但不是死忠。 在大明朝当差,大多数人只是为了那口糊口的俸禄。 林川站起身,扶着官帽,缓缓踱步到大堂边缘。 “本官今日上任,不讲圣人教化,只讲两条活命的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门外。 “第一,不准贪!” “吴怀安贪了千两,现在在外面晒干草,你们俸禄薄,本官知道,以后江浦繁荣了,本官会立下‘公费’,名正言顺给你们补补贴,但谁要是敢伸手拿百姓一根针,我就把他的皮挂在吴怀安旁边,让他有个伴。” 堂下百号人,齐刷刷打了个冷颤。 “第二,不准欺!” “百姓是水,咱们是船,水干了,船就得烂在泥里,谁要是敢仗着这张官皮去吃拿卡要、欺行霸市,本官绝不容情!” 王犟适时地跨前一步,手按刀柄,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种感觉真爽,就像是手里握着整个公司的HR生杀大权,顺便还带了个全副武装的保镖。” 林川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半分,依旧透着冷冽。 “接下来的江浦,要变样,我们要开码头,招商贾,凡是来江浦投钱办货的,一律轻徭便民。” 第62章 谁让你跟大县比GDP了? 林川的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现代逻辑:存量博弈没前途,增量开发才是真。 在大明朝,想要政绩,就得有钱。 想要有钱,就得让商人和百姓愿意在这里待下去。 “赋税,要轻,但覆盖面,要广。” 林川看向李泉:“户房定个章程,漕运码头的货栈,不按件收税,那是涸泽而渔,按储货量收取小额栈租。一两银子咱们抽一钱,商人觉得便宜,自然会把货都堆在江浦。” “收上来的钱,归县衙府库,由户科登记入账,周小七,每月初一,在影壁处公示账目,谁敢中饱私囊,皮场庙见。” 众人心中一凛。 账目公示?这招简直是绝户计,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钱留下来,不是让你们挥霍的。” 林川指了指远处的江边:“修驿道,拓埠头,路宽了,船大了,商人才会来得更多,这叫税利反哺。江浦繁荣了,你们的腰包才能正大光明地鼓起来。” 这套‘基建带动消费,消费促进税收’的闭环,虽然在大明朝有点超前,但只要执行到位,这就是刷政绩的神器,老朱不是想看能吏吗?我就给他看个奇迹! “散会。” 林川挥了挥袖子,转身入内。 堂下众人如蒙大赦,一个个贴着墙根溜走,生怕被县尊大人叫住“谈心”。 大堂里只剩下林川一人,正端着茶盏,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把现代CBD的理念搬到江浦码头,搞个“江浦自贸区”的雏形出来。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县丞赵敬业去而复返。 这位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此刻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谦卑到骨子里的笑容。 “县尊。”赵敬业站在门口,没敢直接进来,只是轻声唤道。 “赵县丞?还有事?”林川放下茶盏,心情不错:“可是对刚才的‘商业蓝图’有什么补充?” 赵敬业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周无人,这才快步走进来,反手将门掩了一半。 “县尊,下官斗胆,下官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不得不说,刚才大堂人多眼杂,下官没敢开口。” 赵敬业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拱手道。 林川眉头微挑,笑道:“老赵,咱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坐下慢慢说。” 赵敬业小心坐下,只坐了一半,躬着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县尊,您刚才那套‘重商兴县’的方略,听着是让人热血沸腾,但若是真这么干了……怕是这知县的位子,您坐不了一年。” 林川眼神一凝:“何意?” 赵敬业苦笑一声:“大人觉得咱们江浦县小,地少粮缺,所以想搞商业赚钱,来弥补政绩,对吧?” “不行吗?”林川反问:“苏州府赋税重,那是因为人家商业发达,咱们穷,不搞钱怎么交差?” “大人,您这可是想岔了!” 赵敬业急得直拍大腿:“咱们江浦是下县,朝廷从来没拿咱们跟苏州、松江那些庞然大物比!吏部考功,看的是定额完成度!” 见林川面露疑惑,赵敬业耐心解释:“当今圣上定下的《鱼鳞图册》,早就把咱们县有多少地、是什么土质,算得清清楚楚,咱们的税粮定额,是按咱们的实际能力核定的。” “也就是说,咱们只要把这一亩三分地该交的粮交齐了,那就是合格!若是能多开垦几亩荒地,多交几石粮,那政绩就是卓异!” 赵敬业语重心长:“大人,您不需要跟别人比谁赚得多,您只需要跑赢咱们县自己的及格线就行,这是保命符啊!” “好家伙!” 林川在心里直呼好家伙:“原来大明朝实行的是‘差异化KPI考核’?不论总量论完成率?那本官刚才那一通焦虑岂不是白费了?” 还没等林川消化完,赵敬业又抛出了第二个更致命的问题。 “还有,县尊大人刚才说,要用商税银子去抵税粮……” 赵敬业说到这,声音都哆嗦了:“大人,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林川一惊:“杀头?本官不贪不占,拿公家的钱交公家的税,怎么就杀头了?” “大人糊涂啊!” 赵敬业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当今圣上定下的国策,赋税以‘本色’为主!什么是本色?那是米!是麦!是可以吃的粮食!” “除非是朝廷特批,或者是那些不产粮的偏远地界,经过户部层层审批,才能把少量的税粮折成银子或者布匹,这叫‘折色’。” 赵敬业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天:“这折色的权力,死死地攥在陛下和户部手里,地方官若是敢擅自把粮食变成银子,那就是变乱赋役律!在圣上眼里,这是在动摇国本!轻则罢官流放,重则……” 他指了指门外那两个随风飘荡的人皮草人,意思不言而喻。 林川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尼玛……差点就被现代经济学给害死了!我以为是货币化改革,结果在朱元璋眼里这是金融犯罪?这版本的通关攻略居然锁死了必须交实物?”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那本官不抵税粮,就单纯发展商业,给县衙创收,改善民生,这总行了吧?” 受二十一世纪大基建的影响,林川想着在江浦县大力发展商业,创造更多就业岗位,让老百姓收入增多,过得滋润点,不然大家都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多辛苦! 赵敬业看着林川,眼神里满是“果然是年轻人啊想法就是单纯”的表情。 “大人,商税这东西……它不仅不是政绩,搞不好还是催命符。” 赵敬业掰着手指头算账:“其一,商税由朝廷专设的税课局征收,直属府州或者户部,咱们县衙就是个过路财神,您把嗓子喊破了,收上来的钱也还得往上交,且不算政绩。” “其二,也是最要命的,朝廷国策是重农抑商,商贾乃是末业,您身为父母官,不好好劝课农桑,反而整天跟商人混在一起搞码头……这在上面看来,叫‘不务农本’,叫‘自甘堕落’!” “到时候考功司的人一下来,看见咱们这儿商贾云集,田里却长草,直接给您定个‘下下’考语,这辈子的仕途就断了!” 林川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被那个名叫“朱元璋”的系统管理员,拿着规则书狠狠地抽了一顿大嘴巴子。 “老赵,听你这么一说,我是不是只能去种地了?” 赵敬业见县尊大人终于听进去了,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点头。 “大人英明!种地好啊,种地才是正道!” “实不相瞒,此前老吴支持您搞商贸,是想自己捞油水,对他来说,贪银子比政绩更重要,您可不能学他啊!” 赵敬业往前凑了凑,开始传授他的“混圈秘籍”: “县尊大人想转正,想升官,其实路子就在脚下。” “当今圣上为了恢复民力,对垦荒和清田的奖励那是极大的!这也是咱们这种小县唯一的出路。” 赵敬业眼睛发亮:“咱们不需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码头,只需要动员百姓,把城外那些荒地开出来,把水利修一修,年底一算账,田多了,粮多了,这就是实打实的‘德政’!是考功簿上红彤彤的‘优’!” “只要这一年,咱们把税粮定额交齐了,再多报几百亩新开垦的荒地,最好能从外县吸引安置百十户流民,大人,您这七品知县的官服,那就穿稳了!” 赵敬业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林川,等待着这位年轻上司的最终裁决。 第63章 林大人真乃当世财神! 大堂内,檀香袅袅。 林川盯着桌上的那本《考功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尼玛,原以为在大明朝当官,只要搞活经济、拉动GDP,就能像在现代一样步步高升,结果老朱这套系统完全是另一套算法。 户口两年增超百分之五记功,税粮拖欠超百分之十停俸……这哪是当官?简直在经营一家强制劳动的农业公司,KPI只有两个:粮食和人头。” 林川深吸一口气,目光幽幽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赵敬业。 这位县丞大人此时垂着手,姿态谦卑。 “赵县丞,按你这么说,本官若是想在一年后转正,这种地的活儿,是绕不过去了?” 赵敬业赶紧躬身,声音平稳:“县尊大人睿智,我朝以农为本,圣上最恨官员玩弄奇技淫巧而荒废耕织,江浦虽小,但只要田亩清、税粮足、人烟旺,大人在吏部册子上的评语,便是个‘优’。” 林川沉默良久,在衡量。 自己带着现代知识穿越而来,本想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种出工业文明的花,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大明洪武年间,任何脱离土地的繁荣,在朱元璋眼里都是不务正业的毒瘤。 “行吧,既然这游戏的规则是这样,那本官就陪你们玩玩!” “不就是种地吗?老子好歹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就算是种地,我也得种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林川突然自失一笑。 “赵县丞。” “下官在。”赵敬业应声。 林川站起身,走到赵敬业面前,他比这老吏高出半个头,此时伸手拍了拍对方那有些佝偻的背脊。 “你的话,本官听进去了。” “从明天开始,咱们下乡,去看看这江浦县的地,到底荒在哪儿,顺便去看看,那些本该是官家的地,到底……被谁给藏起来了。” 赵敬业身子猛地一僵。 作为在江浦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他当然知道“下乡看地”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明官场最危险的深水区,清隐田。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一次破局的机会。 这位新上司,终于放下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商贸大计”,开始像个真正的知县一样去抓权了。 “县尊英明!下官定当肝脑涂地,辅佐大人清核田亩!”赵敬业大声唱喏,那是发自内心的狂喜。 林川当然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愣头青。 他在主簿任上待过,太清楚这乡野间的门道。 “皇权不下乡,这江浦县的地,名义上是朱家的,实际上是那几家豪绅的,里长是他们的人,粮头是他们的亲戚,连县衙里的户科书吏,多半也跟他们喝过同一壶酒。” “硬查?那不叫清田,那叫自杀,激起民变,我这知县第一天转正,第二天就得被老朱剥了皮。” 林川不需要敌人,他需要盟友。 自己以前当主簿的时候,为了搞集市修路,没少拿这些大户的银子,现在自己升官了,转头就要翻脸掀人家的饭碗,岂不吃相难看,自绝后路? 但自己又急需政绩。 “所以,不能强拆,得‘资产重组’。” 林川在心里勾勒出一张全新的蓝图。 于是,在正式下乡之前,林川先做了一件事:实地考察。 他带着王犟和几个精干的衙役,没惊动任何人,在江浦南乡转了三天。 回来后,林川便让人在迎宾楼定下包间。 …… 江浦县,迎宾楼。 江浦县有头有脸的大户,今天到齐了。 丝绸商人沈万和、李财主、赵举人、周秀才等,还有几个把持着漕运码头货栈的小股东,一个个穿得富贵荣华,却都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些局促。 他们刚听说,这位新任的县尊大人带人去地里转悠了好几天,还带着那个出了名难缠的王犟。 “各位,好久不见。” 林川推门而入,脸上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意。 众大户赶紧起身施礼。 这张脸他们熟,以前一起喝过酒,一起在码头上算过账。 “林大人,恭喜大人提调知县事,咱们江浦县总算是盼来了青天。” 沈万和率先开口,语气里的试探多过恭贺。 林川摆摆手,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王犟抱着长刀,像尊煞神似的往他身后一站,整间屋子的气温瞬间降了五度。 “废话不多说,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跟大家做桩生意。” 林川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众大户面面相觑。 做生意? 知县找大户做生意,多半是要钱。 “大人请讲,只要咱们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本官要地。”林川伸出一根手指:“确切地说,我要你们手里那些……忘了报给官府的隐田。” 此话一出,屋子里死寂一片。 沈万和的老脸抽搐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大人说笑了,咱们都是守法良民,地契都在册子上……” “行了,张老,别演了。” 林川打断他,眼神逐渐变冷:“我当主簿的时候,你们地里有几斤土,我比你们都清楚,硬查,我能让王犟带着衙役把你们家的田垄一寸一寸能量出来,到时候,瞒报之罪并入贪墨,老吴的人皮就在衙门口挂着,你们想不想去作个伴?” 沈万和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但是。”林川语气一转,带着一股子诱惑:“本官不喜欢杀人,只喜欢赚钱。” 他敲了敲桌面:“把你们那些隐田,按在册数的一半,老老实实报给县衙,剩下的那一半,本官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交换,本官不再追究你们既往瞒报的死罪。” “不仅如此。”林川压低声音,抛出了重磅炸弹:“应天府主城的粮米、柴薪官运专营权,以后江浦县这一块的指标,本官只给在座的几位。” 众大户的呼吸瞬间凝重了。 应天府那是皇城,那里的粮米柴薪,那是多大的市场?简直流油的肥缺! 以前这些指标都握在应天府衙门那帮勋贵亲信手里,他们这些地方土财主只能捡点残渣。 如果能拿到官运专营权…… “县尊大人此话当真?”李地主忍不住问道。 “本官现在是署理知县,只要江浦的税粮达标,本官便能转正,到时候还得在江浦县任上至少干上三年,江浦县境内的航路,本官说了算!”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在大户眼里,地是死的,一年产出就那么多,还得应付各种杂税。 但商路是活的,那是滚雪动的银子! 用一些本来就见不得光的“隐田”去换取一份名正言顺的“官商牌照”,这笔账,谁都会算。 “林大人真乃当世财神!” 沈万和第一个起身,深深作揖:“既然大人是为了江浦的百姓,为了咱们大明的江山,沈某愿意出田册,派佃户,全力配合大人清核田亩!” “我等愿往!” 屋内的气氛瞬间转阴为晴。 这就是林川的手段:在大明朝的旧规则里,塞进“特许经营”的现代糖果。 ..... 第64章 这一笔横财,吓到了知县 两周后,江浦乡野。 清田的工作进行得快得惊人。 有了大户们的配合,地契的核对简直就是走个过场。 甚至有些大户为了表忠心,主动多报了几十亩。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识趣。 一些小户、小地主,或者觉得自己藏的深,官府不敢动他的刺头,依旧梗着脖子,把地契藏在灶台底下。 “这家人姓孙,是孙祥的远房亲戚。” 周小七指着一个紧闭大门的院子:“家里有良田三百亩,报给官府的只有五十亩,卑职带人去核实,他们家居然放狗,还扬言要顶着大诰上京告状。” 林川坐在马上,看着那个破旧透着股倔劲的院子,眼神冰冷。 “孙祥都在流放的路上了,他家亲戚还这么大的脾气?” 林川转过头,看向王犟:“这种小户,不必讲利益交换,他们没资格跟本官做生意。” “明白!” 王犟翻身下马,手里的钢刀连鞘带柄重重砸在木门上。 “开门!县衙拿人!” 砰! 木门应声而碎。 不消片刻,一个须发皆白却满脸横肉的老头被拖了出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林彦章!你这个伪君子!你不得好死!我要去应天府告你……” 林川甚至没拿眼角看他。 “清出隐田,全数没收,人带回县衙,先关进大牢,按瞒报罪,重罚!” 林川策马而行。 他知道,必须杀鸡儆猴,对大户要怀柔,因为他们是稳定的基石; 对这些不安分的刺头,必须重拳出击,才能让全县的人知道,这江浦县的规矩,真的变了! …… 一个月后,江浦县衙。 林川坐在公案后,看着李泉递上来的最后汇总清册。 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当林川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最终的数字时,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尼玛……大明朝的‘偷税漏税’,原来已经猖獗到了这种地步?” 李泉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兴奋:“大人,结果出来了,全县共清出隐田……四百二十顷!” “隐户……一千一百余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江浦县的计税土地瞬间增长了近三成! 那些藏在深山老林、藏在豪绅私产里的“活死人”,全部回到了大明朝的户籍本上。 有了这些地,有了这些人,今年的税粮定额,不仅能完成,还能超额百分之三十! “四百二十顷……” 林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原本以为能清出一百来顷就顶天了。 没想到,这江浦县的肚子底里,居然藏着这么大一坨肥肉。 “老朱啊老朱,你成天喊着官吏贪腐,你看看这些地,这就是你手下那帮基层老油条给你留下的烂摊子。” 林川把清册合上,长舒了一口气。 “李泉,周小七。” 两人赶紧上前。 “把这份清册密封,加盖知县大印,李泉,你亲自带人送往应天府和户部。”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在奏章里特别加一句话:臣林彦章,念江浦民生多舛,特推行‘垦荒清源’之策,幸得乡绅深体圣心,主动输诚……” 功劳分给那帮大户一点,名声我全占了。 这份成绩单交上去,上官应该会很满意吧? ..... 江浦县的春风,向来是带着点江水的潮气的。 这种潮气拍在脸上,不比深冬的钢针好受多少,黏糊糊的,像是没擦干的洗澡水。 林川站在县衙后院的游廊下,看着那两具在风中晃荡得有些褪色的草人,叹了口气。 “老吴啊老吴,你这皮囊都快风干成腊肉了,可你留下的这摊子烂事儿,还得老子一点点给你舔干净。” 林川揉了揉有些发青的黑眼圈。 这一个月,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清出了四百多顷隐田,那是从老虎嘴里拔牙,虽然暂时用“特许经营权”把那帮乡绅给安抚住了,但地拿回来了,怎么分,才是真正的技术活。 分不好,那就是民变;分好了,那就是他在大明职场转正的敲门砖。 “李泉!”林川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卑职在!” 李泉抱着一叠厚厚的公文,快步从回廊另一头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鼻尖上全是汗。 这小子自打当了署理典史,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干练,看林川的眼神,比看他亲爹还崇敬。 “分地的章程,拟好了吗?” 林川领着他往书房走,步子迈得很快,那是被KPI追着屁股跑的急躁。 “按大人的吩咐,草拟了一稿。” 李泉摊开公文,念道:“以当今圣上的《大诰》为准,实行计民授田,第一序列,是那些从山里回来的流民复业者,这帮人没家产,给地就能安稳;第二序列,是本县的无地佃农,以前给沈万和他们干活,现在让他们给自己干;第三序列,是长江边上被冲了地的坍江户。” 林川走进书房,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屈起手指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记住,原则只有一个:就近授田。” 林川语气果决:“别把城东的佃户分到城西去,那不叫分地,那叫折腾,要在户籍所在地附近的荒田、官田里拨付,便于耕作,更便于咱们收粮。” 他顿了顿,眼神微眯:“大明朝最稳固的基石是什么?不是那帮只会作诗的酸儒,是那群把脸埋在泥土里的泥腿子,只要他们有地种,有饭吃,谁来当知县他们都不在乎。但如果没地种,他们就能把县衙给掀了。” “明白。”李泉重重地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 三日后,江浦县衙正堂门前。 天刚蒙蒙亮,县衙外的长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放眼望去,全是补丁摞补丁的褐衣,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因为兴奋和不安,显得有些扭曲。 这世道,地就是命。 “听说了吗?林青天真的要分地了,按人头分!” “真的假的?吴黑心在的时候,只知道加捐,哪见过分地的?” “嘘,小声点,看那儿!” 众人顺着指引看去,只见县衙大门的抱柱上,那两个干草人正随风微微晃动。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即便新官看起来很和善,但那两张人皮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这儿是大明朝,是那位杀官如割草的洪武皇帝的地盘。 林川推开大门,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在大堂正中的晨光中显得有些清瘦。 他没坐轿子,也没让人清场,就那么平淡地走到了众人面前。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林川的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长街上,传得很远。 “你们在想,这个姓林的,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样?是不是想骗你们登记户籍,然后好加收税粮?” 人群中,几个老农缩了缩脖子,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我林彦章在这里只有一句话。” 林川指了指头顶的青天,又指了指脚下的黄土:“春耕就在眼前!地,我给你们;种子,我给你们,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腰弯下去,把汗流进地里。年底,粮交够了,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谁要是敢拦着,吴怀安就是榜样!” “林大人真乃青天大老爷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希望”的光亮。 …… 第65章 大明扶贫办主任林川,在线分地 分地现场,李泉和周小七忙得脚不沾地。 王犟带着几十个捕快在维持秩序,腰间的横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保证没人敢插队。 “下一个,王二麻子,城南王家村的,授田十五亩,荒地五亩,三年免税!” 周小七扯着脖子喊,嗓子都哑了。 一个皮肤黑得像炭似的老农,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张盖了鲜红大印的执照,眼泪直接砸在了泥地上。 “地……真是我的了?真是我的了?” 他抱着那张纸,像是抱着自家的命根子,扭头就往家跑。 然而,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或者说,从来不缺自以为聪明的“刁民”。 就在分地进行到一半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生得油头粉面的汉子,拽着周小七的衣领,大声嚷嚷着:“凭什么不给我分?我也是江浦县的人,我家里也没地,凭什么不给我!” 林川此时正坐在不远处的茶棚里休息,听到动静,眉头一皱。 “王犟,带过来。” 不消片刻,那汉子就被王犟像提溜小鸡仔似的拎到了林川面前。 林川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叫什么?哪儿的人?” “小人……小人赵三,城北的。”那汉子看着林川那张平静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周小七,查查他的底。” 周小七飞快地翻动着厚厚的户籍册,一脸鄙夷地踹了那汉子一脚:“大人,这厮家里原本有十亩水田,年前为了赌钱,把地全卖给了沈家,现在听说官府按丁分地,他把头发弄乱,混进流民堆里想要白拿三亩,卑职刚才盘问他农经,他连‘春分’和‘惊蛰’都分不清。” 林川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赵三,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 “卖了自家的田,去赌别人的钱,现在输光了,想让官府拿官田给你填坑?” 林川站起身,缓缓走到赵三面前。 “我大明律,严禁私自弃产,如果你这种人都能分到地,那那些老老实实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户,岂不成了傻子?” 赵三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下,开始扇自己巴掌:“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也是糊涂啊……” 林川猛地一挥袖子,声音转冷:“王犟!” “在!” “吊起来,当众责打三十,打完之后,发配去江边挖垄沟,什么时候挖够三里地,什么时候放人!” “是!” 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那赵三被挂在旗杆上,棍棍入肉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原本几个也想浑水摸鱼的流子,见状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搞福利分配,最怕的就是有人卡BUG,不杀鸡儆猴,这地分到最后,全得烂在赌徒手里!” 林川冷笑道。 …… 分地只是开始。 林川看着不远处那条奔腾的长江,又看了看山脚下那些因为地势高而常年干旱的坡地,眉头紧锁。 “光有地不行,得有水。” 他找来几个老木匠,在地上用树枝画图。 “大人,您这画的是什么?”老木匠一脸茫然,“咱们这儿一向是靠天吃饭,或者是靠肩膀挑。” “这叫水车。” 林川画的是后世改进型的筒车和龙骨水车。 “靠近山脚的地方,架起这种大的,利用长江的流速,把水送到高处,这叫‘机械能转化’……咳,这叫借力打力。”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川几乎成了半个木匠。 江浦县的百姓发现,这位“林青天”真的和以前的官儿不一样。 以前的官儿下乡,那是要坐在轿子里,前面有锣鼓开路,后面跟着成群的奴仆。 而这位林大人,不仅脚踩烂泥,有时候甚至会亲自下田,跟农户一起挖渠,一身泥水,连那双官靴都磨破了底。 这种“政治秀”,在现代是常态,但在大明朝,一个七品知县(虽然是署理)亲自下水利,给百姓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那些农户看着那个在大太阳底下挥汗如雨的年轻人,手里的锄头抡得更圆了。 “林大人都下了地,咱们还有什么好偷懒的?” 这种原始的激励方式,在这个时代极其管用。 …… 夕阳西下,江边。 第一架巨大的木制筒车在江水的推动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甘甜的江水顺着木槽,欢快地流向了高处的旱田。 林川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这一幕,长出了一口气。 “妈的,这可比写PPT、做报表累多了!这或许就是朱元璋要的‘能吏’吧。” “可惜了。” 林川蹲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普通的谷种。 “大人可惜什么?”李泉在一旁做记录,有些好奇地问。 “我在想一种稻子。”林川眼神悠远,“那东西产粮极高,而且耐旱、成熟快,要是有了它,江浦的粮库明年就能翻倍。” 他想的是占城稻,这种在宋代就引进、明代被朱元璋大力推广的神级农作物。 但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已经是洪武二十五年的春耕前夕,江浦周边的种库里全是当地的旧种,大规模引种需要时间、需要种子渠道,更需要朝廷的批文。 “明年吧。”林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今年先让大家伙儿活下来,李泉,记下来,等这阵子忙完了,给应天府写封信,问问有没有产粮更高的良种。” “是。” 暮色四合。 江浦县的田野上,星星点点的火把亮了起来。 百姓们舍不得回家,哪怕地已经分好了,也要守在自家的田垄边。 林川坐在马背上,身后的王犟和周小七一脸疲态却眼神发亮。 “大人。”王犟突然开口:“我以前觉得,当官的就是坐堂审案、吃拿卡要,像您这么种地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林川笑了笑,没答话。 “我不是在种地,我是在给自己种出一条生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田野。 在那里,曾经被吴怀安剥皮吸血的农民,正紧紧攥着代表希望的泥土。 在大明洪武二十五年的春天,林川这个冒牌知县,终于用一种最土、最笨、也最有效的方式,把他的名字,深深地刻进了江浦县的土地里。 第66章 太子回京,二次迎驾 江浦县,浦子口码头。 江风很大,裹挟着长江特有的水腥气,把岸边迎驾的官旗吹得猎猎作响。 皇太子殿下回京,要经过江浦的消息,早在三天前就传遍了县衙。 对于江浦县的百姓来说,这是“龙气”路过; 但对于江浦县的大小官员来说,这又是一场要命的期末考试。 林川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身上穿着那身刚熨烫平整的青色官袍。 虽然名义上还是“署理”,但他胸前的那块补子,已经实打实地换成了七品鸂鶒。 “三个月前,我也是站在这里,那时候还是个九品的‘职场透明人’,缩在吴怀安那个死胖子后头,还得随时准备替他背黑锅。” 林川斜眼瞅了瞅不远处。 那时候,吴怀安像只骄傲的公鸡,挺着肚子去蹭太子的热度,结果把自己蹭进了皮场庙。 而现在,自己成了这片地界儿的主人。 感谢老吴的献祭! “县尊,龙舟露头了。” 周小七在一旁小声提醒,这小子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典吏公服,腰杆挺得笔直,眼里全是那种“老子跟对人了”的骄傲。 林川极目远眺。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龙舟正缓缓破浪而来,明黄色的缎面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光,四周随行的护卫船只如众星捧月。 那种皇家特有的压迫感,顺着江水一波波地往岸上拍。 龙舟靠岸,跳板放下。 当大明太子朱标在宦官和侍卫的簇拥下走下跳板时,林川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尼玛……这哪是出巡回来的大国储君,简直是个刚从重症监护室跑出来的重症病号。” 朱标变了。 三个月前见他,虽有疲态,但依旧脊梁挺拔,温润如玉。 可现在的朱标,明黄色的常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双眼凹陷,眼底是一片散不去的青黑。 他偶尔掩嘴轻咳两声,声音很闷。 林川在心里飞快地翻动着历史记忆。 “如果没记错,这位大明历史上权力最稳、也是最累的继承人,从西安视察回来后就会一病不起,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也就是说……这位太子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看着朱标那副温和却疲惫的面孔,林川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悲凉。 这位是真正的宽厚之君,是朱元璋杀人刀下唯一的盾牌。 朱标一死,大明朝那场著名的“叔侄内卷”就要拉开序幕,多少人的人头要落地,多少城的百姓要遭殃。 “微臣江浦署理知县林彦章,恭迎太子殿下回京!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林川收起心思,带头躬身行礼。 朱标停下了脚步。 身边的亲信、那个长得一脸正气却眼神略显呆滞的黄子澄,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 朱标微微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林川,片刻后,那双略显浑浊的眼里浮现出一丝意外的笑意。 “林彦章?” “微臣在。” “孤记得你。” 朱标虚扶了一下:“三个月前,孤在浦子口见你时,你还是个九品主簿,那天……你可是把你的上司吴怀安,顶得下不来台啊。” 林川忙低头,语气诚恳:“微臣惶恐,臣当时只是一心为民,不忍见江浦百姓受难,言辞激烈了些,全赖圣上英明,殿下仁厚,才保全了微臣这颗脑袋。” 官场互吹嘛,我熟!总不能说:‘没错,我就是那个背刺老板的职场老六’吧?” 朱标笑了笑,转头看向身边的官员。 旁边一名都察院的随行官员凑近一步,低声解释道:“殿下,经都察院后来查实,那吴怀安确实贪赃枉法,私吞灾粮,已被圣上下旨处以极刑,这位林大人清廉正直,乃是能吏,故而圣上特旨,令其署理江浦。” 朱标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过身看向江浦县的方向。 此时正值黄昏。 从浦子口码头望去,正好能看到江浦南乡的大片田野。 曾经随处可见的流民和乞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的壮劳力在田间做着春耕的收尾工作。 更显眼的是,在靠近江边的坡地上,几十架巨大的木制筒车正在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夕阳照在飞溅的水花上,折射出一道道微小的彩虹,将江水送往高处的旱田。 朱标的神色变了。 那种常年积压在眉宇间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那是什么?”朱标指着远处的筒车。 林川应道:“回殿下,那是微臣改进的水车。” “江浦地势南低北高,往年旱时,百姓只能靠肩挑,微臣带人修了这些,借长江之水,灌万亩良田。” 朱标沿着河岸走了几步,看着那些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感慨道:“好,很好。”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川,眼里满是欣慰:“孤这一路从陕西回来,看到的尽是灾后的荒凉,却没成想,在这小小的江浦县,竟看到了一丝……生气。” “没有流民,百姓有地种,有水用,林彦章,你这三个月干的活儿,比吴怀安三年干的都要多。” 朱标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这一拍,很轻,林川却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真的没力气了。 “殿下,该启程了。” 一旁的黄子澄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生硬。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担忧地看了看朱标的脸色:“江上风大,圣上还在应天府等着殿下回宫复命,您的身体……实在不宜久留。” 朱标皱了皱眉,似乎想再多看两眼这充满生气的田野,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子澄说得对,孤……确实有些乏了。”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林川:“林彦章,好好干,大明朝缺的不是会写文章的状元,缺的是像你这样,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官,孤……在京里等着看江浦的秋收。” 林川深深一揖:“微臣定不负殿下厚望!” “京里的秋收你是看不到了,但你会看到大明朝未来几十年的动荡,哎,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吧。” 林川在心里叹息。 看着黄子澄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林川就想吐槽。 “老黄啊老黄,你现在催着太子回京,几年后,你也会这么催着建文帝自断手脚,你们这些书生啊,救火的本事没有,添油的本事倒是一流。” 朱标走上了跳板。 在踏入船舱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 朱标没有回头看林川,也没有看那些俯身送别的官员们。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缓缓地从江浦的田野、远处的群山,一直扫到波光粼粼的长江。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林川从这个年仅三十七岁的男人背影里,读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不舍。 是对这大好河山、对那即将到手的万里江山、对那个他试图用仁义去教化的帝国的深深不舍。 朱标像是一盏油灯,在耗尽最后一滴油之前,努力地想要多照亮一寸土地。 龙舟缓缓离岸,向京师而去。 林川站在码头,看着那明黄色的船影逐渐消失在江心。 “一代明君的谢幕演出,我就这样坐在头等席上看完了。” 林川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王犟和周小七。 “大人,殿下夸您了!” 周小七兴奋得脸都红了:“咱们江浦这回是真的要在应天府出名了!” 王犟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憨笑,按着刀柄的手都轻快了不少。 林川却没笑。 看向远处那些还在辛苦劳作的百姓,淡淡道:“出名未必是好事,天要变了,趁着天还没黑,咱们得把篱笆扎得再紧一点。” “变天?”周小七愣住了,看了看晴空万里的天色:“大人,这天儿不是挺好的吗?” 林川没理他。 他知道,朱标这一走,带走的是大明朝最稳固的一段岁月。 接下来的大明,要在血与火里翻滚了。 “老朱的刀快要藏不住了,燕王朱棣的野心也要压不住了!” 第67章 有刁民要去告御状?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 这本该是个草长莺飞、春和景明的日子,江浦县的秧苗刚扎下根,水车咯吱咯吱地转着,一切都透着股子生机。 然而,一道从应天府发出的一道快讯,像是一块万顷巨石,生生砸断了长江的水脉。 皇太子朱标,薨了! 消息传到江浦的时候,林川正蹲在田埂上研究水车的轴承。 “历史的列车,终究还是按时发车了。” 林川看着应天府方向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 虽然早有预料,那种历史的宿命感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明历史上最稳的储君,朱元璋精心培养了三十多年的接班人,就这样在三十七岁的年纪,划上了句号。 对他林川来说,这不只是死了一个皇太子。 这代表着,大明朝那个最温和、最讲道理的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的戏码,将是老皇帝发疯般的清洗。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江浦县进入了某种静音模式。 全国辍朝三日,近京州县禁宴乐、婚嫁一月。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启了高压管控制度。 “李泉,王犟,你们即可带人下乡。” 林川在大堂上,神色肃穆,没带半点平日里的随和:“告示贴满每一个村头,这一个月,谁敢在家里拉胡琴,谁敢在婚丧嫁娶上敲锣打鼓,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他顿了顿,指了指大门外,“这江浦离应天府不过一水之隔,锦衣卫的耳朵比驴还长,谁要是想在这个时候给本官上眼药,我就先送他去见吴怀安。” 李泉和王犟对视一眼,心里皆是一凛。 他们知道,这不只是为了尽忠,更是为了保命。 于是,江浦县历史上最安静的一个月开始了。 集市依旧开,但买卖双方都像是在接头,压低了嗓门; 丧事依旧办,但纸钱烧得无声无息,连哭丧的婆子都被勒令闭嘴。 林川坐在后堂,喝着苦涩的浓茶。 “只是一个月,大家忍忍就过去了。” 朱元璋虽然是个控制狂,也是个深知“民稳则国稳”的老农。 即便丧子之痛让他几乎发狂,却并未更改任何核心民生政策。 老百姓该种地种地,该交粮交粮。 除了近京区域的娱乐行业遭到毁灭性打击外,大明朝其他地方的州县并未有此限制,老百姓只知道太子殿下薨逝了,生活并没多大变动,手里的锄头该挥还得挥。 一个月后,治丧期满。 江浦县终于恢复了些许烟火气。 然而,这烟火气还没燃起来,一个突如其来的闹剧,却在县衙大堂上演了。 …… “贪官!贪官啊!” “你们把老娘的保命钱给吞了!老天爷不开眼呐!” 一阵刺耳的嚎叫声,生生撕裂了县衙午后的宁静。 林川正坐在大堂后面,喝着茶水,跟赵敬业商量着夏收的准备工作,听到这动静,眉头紧蹙。 “谁在外面鬼哭狼嚎?” “回县尊,是城东的冯五。” 周小七一脸晦气地走进来,官帽都有些歪了。 “这厮又来闹了,说是朝廷欠了他娘的‘长寿米’,非要咱们户房现在就给,不给就在这儿撞柱子。” 林川眉毛挑了挑:“冯五?那个常年混迹在赌档门口的二流子?” “正是此人。” 赵敬业在一旁叹了口气,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当今圣上最重孝道,洪武初年就有诏书:民年七十以上者,一子侍养,免其差役,到了洪武十九年,政策更厚了。” 赵敬业掰着手指头算:“贫无产业者,年八十以上,月给米五斗、肉五斤、酒三斗;九十以上,加赐帛一匹、絮一斤,即便是有产之家,八十以上也要给酒肉。” “这江浦县,一共有一百零八位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原本都是由户房按月发放,这本是陛下的‘养老福利’,在大明朝,这叫德政。” 林川冷笑一声:“既有养老福利?那这冯五闹什么?” 周小七啐了一口:“他娘根本没到八十岁!他爹死得早,户籍册子上他娘今年才七十四,可他非说他娘虚岁大,再加上这几年没落户,应该算八十一了。” “以前孙祥当差的时候,怕这冯五顶着‘大诰’去京里闹事,更怕背上‘不尊老’的名声,为了息事宁人,每年都从官仓里私下拨点粮米堵他的嘴。” “今年卑职接了户房,翻了底档,一斤米也没给他发,结果这厮不仅不滚,还说咱们贪污了他的补贴,要去京师告御状!” 林川听乐了。 “我尼玛,这是遇上明朝版的碰瓷领救济了?” “走,去大堂,本官倒要看看,洪武朝治下的‘大明扶贫办’,什么时候成了流氓的自动取款机了。” …… 县衙大堂。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脸上却透着股子横劲的汉子,正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怀里死死抱着一本黄皮封面的《大诰》。 那是朱元璋编纂的法律汇编,在大明朝,这就是草民告官的“核武器”。 “姓林的!你这个没良心的黑心官!” 冯五见林川走出来,嚎得更响了,鼻涕眼泪一脸。 “我娘八十有一了,牙都掉光了!圣上给她的米肉,你们凭什么不发?你们这是在喝老人的血!我要上京,我要告御状!让圣上把你们这些贪官剥了皮!” 两旁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有些人知道冯五的底细,满脸鄙夷; 但也有些人被他的情绪扇动,觉得县衙确实在克扣老人的福利。 毕竟,在这个时代,“尊老”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林川坐在公案后,没拍惊堂木,也没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冯五表演。 直到对方嚎得嗓子都哑了,开始大口喘粗气,才悠悠开口道:“演完了?” 冯五愣了一下,梗着脖子喊:“谁演了?我有《大诰》在手,我有理走遍天下!” “你有理?” 林川目光如刀,直刺冯五。 “周小七,把户籍册子拿上来,当众念。” 周小七跨步上前,展开泛黄的册子,大声念道:“城东冯家,冯氏张氏,洪武元年登记入户,时年四十九岁,至今洪武二十五年,实年七十四岁,即便按虚岁算,也不过七十五岁,你家那‘八十一’的老娘,是哪儿蹦出来的?是你赌钱输疯了,从土里刨出来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冯五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突然又撒起泼来:“那册子是错的!当年登记的吏员少算了我娘五岁!反正我娘老了,她就是八十一了!你们不给钱,就是贪污!” “贪污?” 林川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若惊雷。 “冯五,你以为本官是孙祥那个只求无过的软蛋?” 林川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 “陛下定下这‘养老之法’,是为了抚恤天下那些勤劳了一辈子、却无力养活自己的老人,那是圣上的恩泽,是圣上的慈悲。” 林川走到冯五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大诰》。 “你拿着圣上的书,却干着欺君的勾当,你可知道,这《大诰》里不仅写着草民可以告官,还写着‘诬告反坐’四个大字?” 冯五被林川那股子杀气逼得往后缩了缩,嘴硬道:“我……我没诬告,我娘就是老……” 第68章 林川进京 “王犟!” 林川猛地回头。 “在!” 王犟按刀上前,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带上两个稳婆,再去请两个老郎中,跟着这冯五回他家,当众给他娘查骨龄,查皮相!” 林川盯着冯五,一字一顿:“若是真有八十一岁,本官不仅补齐往年粮米,还在这大堂上给你下跪认错!” “但若是没有……” 林川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江水:“冯五,你虚报年龄、冒领官粮、当众诬告官吏,按大明律,你是想去充军,还是想去尝尝王捕头家传的杀威棒?” 冯五的冷汗终于下来了。 他哪敢让人查什么骨龄。 他娘虽然老,但那是因为长年劳作,看起来显老,真要论岁数,确实连八十都没到。 以前他这招百试百灵,只要一闹,官府就给钱。 可他忘了,现在的知县,是个能把前任剥了皮、还能面不改色种地的狠角色。 “大……大人,也许是……是我记错了,我娘她……”冯五结巴着,作势要溜。 “记错了?” 林川冷笑一声:“你刚才在大堂上,可是口口声声说本官贪污,还要上京告状,现在一句记错了就想走?” “这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林川猛地转身,袍袖生风。 “王犟,给我抓起来!” “剥了这厮的衣裳,吊在县衙影壁处,当众宣读他的劣迹:冯五不孝,利用老母虚报年龄,冒领皇恩,诬告官员,重责四十!” “打完之后,让他去江边采石场背石头,什么时候把这几年冒领的粮食钱背回来,什么时候放人!” “是!” 随着王犟的一声怒喝,几名捕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挣扎哀号的冯五死死按在地上。 大堂外,围观的百姓再次安静了。 这一次,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敬畏。 林川站在高处,看着被拖走的冯五,对周小七说道:“记住了,福利是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的,如果咱们惯着一个冯五,这江浦县就会出一百个、一千个冯五。” “到时候,那些真正年过八十、步履维艰的老人,他们能分到的米肉,就会被这些吸血鬼给吸干。” “制度就是制度,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周小七肃然起敬,深深作揖:“卑职受教!” 林川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昏黄的天色,心里那股子因为太子薨逝而产生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不少。 ..... 冯五那破事儿虽然解决了,但也给林川提了个醒:大明的“社会福利”虽然在朱元璋的督促下看起来很美,但基层执行起来全是窟窿。 养老、救济、孤寡,这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县衙后堂,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像是急促的雨点。 林川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面前那张支离破碎的养济院翻修图纸,还有周小七递上来的那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民生专项资金”。 “小七,你确定没算错?这点银子,连给养济院那几间漏雨的屋顶换片瓦都不够,你让那些孤寡老人大冬天的靠浩然正气御寒?” 林川把账本往桌上一拍,一脸的牙疼。 “县尊,卑职已经把户房的陈年旧账翻烂了。” 周小七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咱们江浦是下县,每年收上来的赋税,除了留下一丁点糊口的公费和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剩下的全得打包送进京城的国库,咱们现在的账面上,比干净的脸还白。” 林川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 “当个清官,其实就是穷的体面说法。” 在现代,这叫“地方财政紧张”; 在大明,这叫“朱元璋式的集权压榨”。 老朱把钱攥得死死的,基层官吏除了伸手管百姓要,就只能靠贪。 可林川不想贪,更不想搜刮那些刚分到地的泥腿子。 “既然不能开源,那就只能搞点财政截留了。” 林川坐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现代商人的精明,喃喃自语。 “本官要搞‘养老工程’,要修路,要把江浦码头搞成大明江北第一转运中心,这些都需要钱,而且是大钱!” “可朝廷制度在那儿摆着,商税直属户部,谁动谁掉脑袋。” “所以,不能坐等朝廷发财,而应该主动出击,去找上面要钱去!起码将江浦县的商税截留下,不对,得叫‘地方民生统筹资金’。” …… 接下来的三天,林川几乎消失在了县衙。 他在油灯下熬得双眼通红,桌上堆满了废弃的草稿。 不是在写诗,而是在写一份在这个时代足以被称为“离经叛道”的商业计划书,或者说,一份精准的“要饭申请”。 《商税留用申请文》、《江浦工程预算册》、《万民感德陈情表》、《税局收支平衡台账》。 每一份公文都采用了现代报表的逻辑,数据精确到分毫,理由更是冠冕堂皇:为了落实圣上“恤老慈幼”的圣旨,为了确保京畿周边的长治久安。 林川收起文书,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王犟。 “王捕头,收拾东西。” 王犟一愣:“大人,去哪儿?” “进京,要饭去!” …… 这是林川第二次进京。 上一次,他还是个顶着“六合县秀才”名头的穷学生,怀里揣着干粮,在这应天府的考场里跟几千号人挤在一起参加乡试。 那时候的他,满心想的是怎么跳出农门,入仕官场; 而现在的他,已经是身着青色官袍、腰挎银鱼袋的江浦县令。 江面上,渡船缓缓向南。 王犟站在甲板上,手按长刀,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大人,这京城……真的比江浦大这么多?” 王犟看着前方那座如巨兽般匍匐在长江南岸的宏伟雄城,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林川扶着船舷,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江风,思绪有些飘远。 “大?这可是大明朝的京城!” “在那儿,规矩比天大,随便掉下一块砖头,砸到的可能都是个七品官!” 渡船靠岸,浦口码头的繁华跟应天府的龙江关码头比起来,简直就像个偏僻的村口。 放眼望去,桅杆林立,旗帜遮天蔽日。 各地的粮船、料船、客船挤在一起,苦力的号子声、商贾的讨价还价声、甚至还有秦淮河畔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交织成一首独属于洪武盛世的重金属摇滚。 王犟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眼睛都不够使了。 “大人,咱们……咱们往哪儿走?这路也太多了。” 林川走出码头,熟练地辨认着方向。 “应天府衙门,在府西街,出了龙江关,往内桥方向走,旧内西华门右侧便是。” 林川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地理知识。 这里曾经是朱元璋称帝前的“吴王府”,地势尊崇,是整个应天府的行政中枢。 因为位于府衙和吴王府之西,所以叫府西街。 一个多时辰后,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站在了那座气势雄浑的建筑面前。 …… 第69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大明第一府,应天府衙。 朱红的大门高达数丈,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冷冷地注视着来往的行人,威压感扑面而来。 应天府尹,正三品,掌京府政令,直接对皇帝负责。 林川紧了紧怀里的文书,走上台阶。 还没等他靠近,两名背着制式横刀、甲胄鲜明的守卫就跨步上前,长枪一横,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站住!应天府衙门重地,闲杂人等退避!” 守卫眼神冷漠,那种京官看地方官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林川整了整官袍,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江浦县署理知县林彦章,有要事求见府尹大人述职。” 那守卫斜眼看了看林川胸前的鸂鶒补子,嘴角撇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江浦知县?署理的?” 守卫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漫不经心地说道:“府尹大人公事繁忙,正跟户部的人核对岁入呢,你一个小小的县官,没得传唤,先在外面候着吧。” 这便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林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套职场潜规则,看来不论是后世还是大明,都没什么区别。 没关系,没引荐,你就算在这儿站成一尊石像,里面的人也不会看你一眼。 “喂,这位大哥。” 林川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动作隐蔽地递了过去,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 “本官确有急事,关乎江浦县万余百姓的生计,还请通融一二。” 守卫掂了掂银子,眼神松动了一瞬,但随即像想起了什么,又把银子推了回来。 “林大人,不是我不帮你,今天是府尹大人查账的日子,脾气爆得很,你要是真有事,就去找个能说上话的引路,别在这儿难为咱们当差的。” 林川收起银子,眼睛微微眯起。 找人? 自己在京城哪有什么人脉? 除非…… 林川脑子里灵光一现,想起了一个人。 “请这位大哥再去通报一声。” 林川盯着守卫,语气笃定:“就说江浦林彦章,求见推官黄福黄大人。” 当初林川任主簿时被栽赃,正是这位应天府的推官黄大人亲自出手调查,才还了林川清白。 守卫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林川几眼。 黄福虽然只是个推官,官阶不算最高,但在应天府却是出了名的“硬脖子”,又是府尹大人的亲信,负责督察。 “行吧,你在这儿等着。” 守卫收了枪,转身进了那道深邃的大门。 …… 应天府衙门外的石狮子,在秋风里显得格外肃穆。 林川站在门口,把那叠沉甸甸的文书往怀里紧了紧。 那是自己这半年的心血,也是他跟大明财政体系“硬刚”的本钱。 “大人,咱们这都站了小半个时辰了,那守卫进去就跟掉进茅坑里了一样。” 王犟按着刀柄,有些急躁。 他是过惯了江浦县那种“天高知县远”的日子,到了这京师皇城,被那股子官威压得浑身不自在。 “等!” 林川吐出一个字,眼神幽幽地看着朱红的大门。 “在这皇城根下,耐心比金子值钱,咱们现在是求人办事,不是上门收债。” 正说着,大门里传出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出来的不是守卫,而是一个穿着正六品云雁补子官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众星捧月一般。 这人长了一张标准的大明官场脸:方正,肃穆,透着一股子“老子按章办事,谁来都没戏”的僵硬感。 “见过通判大人。” 周围的守卫和路过的吏员纷纷低头行礼。 林川心里过了一下资料:应天府通判,正六品。 在应天府这种地方,通判的分量极重,管的是粮运、水利、屯田,甚至还盯着下属官员的履职情况。 说白了,这就是地方上的“大总管”兼“监察主任”。 通判路过门口,正眼都没瞧王犟,目光在林川那身七品官袍上扫了一下,停住了。 “哪儿来的?” 声音很冷,像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的冰。 守卫赶紧小跑过去,哈着腰道:“回马大人,这是江浦县的署理知县林彦章,说是来找府尹大人述职的。” “林彦章?” 马通判的眉毛微微一挑,那张死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生动的……厌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川。 “你就是那个在太子殿下御前,参了自己上司一本的林主簿?哦,现在该叫林知县了。”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我尼玛,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官场最忌讳的就是“下克上”,哪怕你是对的,在这些老顽固眼里,你今天能背刺吴怀安,明天就能背刺应天府,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污点”。 “回大人,下官林彦章。”林川面不改色,拱了躬身。 “哼!” 马通判冷哼一声,连手都没抬。 “府尹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见你一个署理知县?江浦那点破事,写个文书递上来便是,若是人人都要面见述职,这府西街岂不成了菜市场?”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这便是赤裸裸的刁难了。 王犟的呼吸重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却被林川一个眼神死死压住。 “马大人,下官此行关乎江浦县万余百姓的秋收与赋税,更关乎陛下交给江浦的清田任务,事关重大……” “重大?江浦那点粮食,够京城的人塞牙缝吗?” 马通判打断他,语气刻薄:“一个小小的代理知县,还没转正呢,就想着往府尹大人面前凑,先顾好你今年的政绩吧,若是税粮欠了一分,你这身官皮也穿到头了!” 林川叹了口气。 大明的官场,有时候比现代的职场还要论资排辈。 你没背景、没资历,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投机分子”。 就在这时,大门内传来一声略带惊喜的呼喊:“林大人?” 林川抬头,只见一袭推官服饰的黄福正大步走出来。 这位“硬脖子”推官看了看场中的气氛,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马通判,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马大人,这是怎么了?”黄福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但眼神却很硬。 “黄推官,这林知县不守规矩,私自入京,本官正教他些做官的体统。”马通判端着架子。 黄福笑了笑,指着林川手里的文书道:“马大人有所不知,林大人此行是下官之前在江浦时特意叮嘱的,江浦清田一事,关系到今年户部的总账,府尹大人前些日子还念叨着呢。” 马通判脸色沉了沉,黄福这是在拿府尹大人压他。 “清田?那是得罪人的活儿。” 马通判斜眼看着林川:“本官倒想问问,你这江浦县,今年能交上多少税粮?别是清了半天田,最后颗粒无收,全成了纸面文章。” 林川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70章 基操勿六! 林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抽出一份公文,双手呈递,声音在大门前清脆悦耳: “回马大人,江浦县洪武二十五年岁入统计已出。” “实缴税粮一万九千三百石,比定额的一万五千石,超额四千三百石!” “全县在册人口,从去年的一万八千口,增至二万零两百口!” 空气瞬间安静了。 马通判伸向文书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像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滑稽戏演员。 “多少?” 他一把夺过文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万九千三百石?你那江浦县一共才多少地?你莫不是把老百姓的种粮都给收上来了?” 黄福也愣住了。 他知道林川能干,但他没想到林川能干成这样。 一般小县,税粮不欠就是合格,江浦县居然大幅度的超额完成了!这在大明朝的“政绩考核”里,简直是开了挂的! “下官不敢。” 林川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职场精英特有的那种“这只是基操”的凡尔赛感。 “这些多出来的粮食和人口,全是清核隐田、清查隐户出来的,下官在江浦,跟沈家、李家几位乡绅‘深入沟通’了一下,他们深受圣感,主动退还了历年满报的田产。” “另外,下官修了水车,引了江水,那几千亩旱田今年全成了熟田。” “你……你居然真把隐田给清了?” 马通判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老官僚,他太清楚“清田”意味着什么,那是地方官的自杀行为。 可这姓林的不仅清了,还没闹出民变,甚至还提前把税粮给收上来了? 黄福一把抢过文书,一目十行地看完,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林知县!” “马大人,这数据若是属实,林大人别说转正,就算是一个‘卓异’的评语,也当得起吧?” 马通判脸皮抖了抖,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林大人,随我来!” 黄福拉着林川的胳膊,眼里全是光:“府尹大人这几日正为各县的欠赋头疼,你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走,我亲自带你去见向大人!” …… 应天府尹办公的内堂,幽静深邃。 林川终于见到了那位在《明史》里大名鼎鼎的名臣,向宝。 让林川有些意外的是,这位执掌大明第一府的高官,竟然异常年轻,看上起不过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汪深潭。 向宝,洪武十八年的进士,这在明初那种“重武轻文”或者“重老吏轻书生”的环境下,绝对是顶级学霸。 他本在兵部干得好好的,因为说话太直,把朱元璋都给顶过,老朱爱他的才,又嫌他嘴碎,直接把他扔到了应天府尹这个火山口上。 “你就是林彦章?” 向宝手里拿着那份政绩报告,头也没抬,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下官拜见府尹大人。” 林川躬身行礼,心里却在飞快地复盘:这位大佬是廉洁刚直的典型,不能用钱砸,不能用名诱,只能用“利”,对百姓有利,对朝廷有利。 “这税粮和人口,可有半分虚假?” 向宝放下报告,目光如利剑般直刺林川。 “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林川直视向宝,语气诚恳:“江浦县衙门外还挂着前任知县的草人,下官还没活够,不敢欺君。” 向宝沉默了片刻,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自己初掌应天府,正需要一波政绩。 “好,无隐田,无欠缴,你这小小的江浦县,倒是成了我应天府的门面。” 向宝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走了两圈。 “说吧,大老远跑来京城,不只是为了显摆你的政绩吧?要官?还是想要赏?” 林川微微一笑,心说:大佬果然明白。 “下官不要官,也不要赏,下官想要江浦县百姓的一条生路。” 林川从怀里掏出那份《商税留用申请文》,双手呈上。 “大人,江浦虽然粮食丰收,但民生凋敝,养济院破败,孤寡老人无依,下官在江浦搞了一些水产和柴米的专营,想请大人准许,将商税截留部分,专款专用,建立商税留用专户,由县衙监管,专门用于民生基建。” 此言一出,一旁的黄福冷汗都下来了。 “林大人,慎言!” 截留税款?在大明朝,这跟谋反的罪名差不了多少。 向宝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 “林彦章,你好大的胆子,商税归户部,这是国法,你这是想割朝廷的肉,肥你江浦的田?” 林川不慌不忙,从怀里又抽出一张图纸。 “府尹大人请看,江浦地处京畿门户,航运发达,若是能修缮码头,疏通水利,吸引应天府的商贾入驻,明年的商税起码能翻三倍。” “与其让这些银子全进国库,然后看着江浦的百姓因为没钱修堤而被洪水冲走,不如留下部分,把堤修好,造福于民,当然下官每年给朝廷上缴的商税绝不会比往年少一钱!” 林川盯着向宝,抛出了最后的筹码:“而且,下官承诺,这些留用的银子,每分每毫都会记录在案,大人可以从应天府派人常驻监管。” “下官这不是在截留,是在给大明做大蛋糕。” “做大蛋糕?” 向宝反复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汇。 他是一个实干家,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大明的财政其实是“僵死”的。 陛下管得太死,基层没钱办事,只能等死。 “你给那些大户的专营许可,是怎么回事?”向宝突然问。 “回大人,那是为了换取他们配合清田。” 林川老实交代:“江浦的粮米柴薪直供京城,这指标本就在那些权贵手里,下官只是把江浦这一块的份额,拿出来分给了听话的本地大户,如此一来,大户有了财路,官府清了隐田,朝廷多了税粮,百姓有了工做。” “这一箭四雕的买卖,大人觉得,可行否?”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向宝看着林川,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在大明朝,从来没人敢这么算账,大家都在想怎么分那块已经缩水的饼,只有林川在想怎么把饼变大。 “治县有方,清核高效,且……胆大包天。” 向宝给出了评价。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提起笔,在林川的报告上沉沉地落下了一行字。 “江浦之政绩,实乃应天之首,其商税留用之请,关乎民生,情有可原。” 向宝收起笔,抬头看向林川:“林彦章,应天府会据实上奏,给你嘉奖,你说的那些商税专户,只要你敢保证收支分离,只要你不怕户部的那帮疯狗,本官可以给你附一份审核意见。” “至于成不成,那是陛下的圣意。” 林川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向宝深深一揖。 “谢府尹大人!” 第71章 京师遇故人,身份险拆穿 应天府衙的门槛,高得能磕碎人的膝盖。 林川走出内堂时,外面的秋风似乎都变得和煦了。 虽然向宝那关算是“带保留”地过了,但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在大明朝跟正三品大佬谈“财政分配”,无异于在火药桶上跳踢踏舞。 “林大人,慢走。” 黄福跟了出来,站在石阶上。 这位推官大人此刻看着林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疯人院跑出来的天才。 “谢黄大人引荐。” 林川转身,对着黄福深深一揖,语气真诚:“若无大人在府尹面前转圜,下官今日怕是连这偏厅的茶都喝不上。” “引荐是本分,能不能成,看的是你的政绩。” 黄福摆摆手,声音压低了些:“向大人虽是清流,但他眼里不揉沙子,你提的那商税留用……风险极大,户部那帮老学究若是知道了,定会把你喷成筛子,回了江浦,先把账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抓了痛脚。” “下官省得。” 林川点头,心中暗道:账目?老子可是见识过现代复式记账法的,只要我想,能让户部那帮算盘珠子都拨烂了也查不出一个错字。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黄福便转身回了衙门。 林川吐出一口浊气,招呼了一声王犟:“走,趁着天没黑,咱们赶紧出城,这京城城虽好,但老子总觉得后脊梁发凉。” “是,大人。” 王犟按着长刀,护在林川身侧,两人刚要走下石阶。 “哼!” 一声阴恻恻的冷哼,在不远处的照壁旁响起。 林川抬头,只见那位马通判正背着手,站在一辆精致的马车旁,脸色黑得像刚在锅底蹭过。 这货显然还没走,估计是在等府尹大人训斥的动静。 “哟,这不是‘政绩卓异’的林知县吗?” 马通判阴阳怪气地开口:“谈成了?府尹大人竟然真的听信了你那套截留税款的歪理邪说?” 林川停住脚,脸上挂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 “马大人谬赞了,下官只是尽力而为,为江浦百姓求个温饱,至于成与不成,全凭府尹大人支持。” “哼,别高兴太早!” 马通判走到林川跟前,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在这应天府,规矩就是命,你一个署理知县,还没学会走就想跑,这官场上的水,深得能淹死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 说罢,他甩了甩袖子,作势要上马车。 林川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尼玛,这种反派台词能不能换点花样?老掉牙了。 就在这时。 原本平静的府西街长街上,突然传来一声略带疑惑、又透着几分惊喜的大喊: “林川?!” 这两个字,在大门前的吵闹声中并不算响。 但落在林川耳朵里,却无异于在他脚底板下引爆了一颗定向雷。 林川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脊椎骨瞬间僵直。 在大明朝,他现在的身份是“江浦知县林彦章”,老家浙江宁海。 而“林川”,是他穿越前的真名,也是他这具身体原本的本名。 “谁?谁在喊老子?” 林川没敢回头,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幻听?还是在这万恶的大明朝,真有人认识老子?” …… 林川的“出生点”是在应天府六合县。 前年,他以六合县秀才的身份参加了乡试。 那场考试,他在演武场里待了几天几夜,周围全是六合县的同乡考生。 后来他因为考场失意,加上家里遭了灾,准备去京城逆天改命,路上正好遇上真正的林彦章设局找替死鬼,林川这才顺手牵羊拿了文书和路引,玩了一手“李代桃僵”。 洪武年间,路引制度之严格,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同县的人,一辈子可能都见不上一面。 可林川万万没想到,居然在经常碰到了老乡!一下子将自己给认出来了! “林川!真是你小子啊!”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乱跳的心脏。 “不行,绝不能认,一认就全玩完了。” 在大明朝冒充朝廷命官,那不是简单的开除公职,那是剥皮实草的单程票。 林川低着头,故意侧过脸,压着嗓子对王犟说:“别管,走!快走!” “大人,那人好像……” 王犟还没说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戴儒巾的清瘦秀才,已经气喘吁吁地挡在了两人面前。 这秀才长了一张标准的“考研失败脸”,眼眶深陷,手里还抓着一卷残旧的《论语》。 他盯着林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 “林川!你跑什么跑?我是你同窗张德贵啊!前年咱们在乡试期间还共用一壶水呢,你忘了?” 林川心里暗骂:张德贵?我还张全蛋呢!老子早把你忘到爪哇国去了! 此时,原本要上车的马通判也停住了动作。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在林川和那秀才之间来回扫视。 “林知县,怎么?遇上熟人了?” 马通判慢悠悠地走回来,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副看戏的姿态。 林川背后冷汗狂流。 他抬头,用一种极其陌生、且带着几分威严的眼神看向张德贵。 “这位生员,你认错人了吧?” 林川的声音冰冷,没有半点感情色彩:“本官乃江浦知县林彦章,祖籍浙江宁海,你口中的‘林川’,本官从未听说过。” 张德贵傻眼了。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林川。 “不对啊……这鼻子,这眼睛,连左耳朵后面那颗痣都一模一样,你就是六合县的林川啊!咱们当时还说好了,要是谁中了举,一定要请对方喝春风楼的酒……” 林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喝你吗呀! 哥我求你快滚吧! “放肆!” 王犟突然上前一步,长刀半出鞘,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清响。 “你个穷酸秀才,竟敢冲撞县尊大人?什么林川林水的,再敢胡言乱语,把你抓进大牢治一个大不敬之罪!” 王犟这一嗓子,带着官家杀气,吓得周围的百姓纷纷躲避。 张德贵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林川那身威严的七品官袍,再看看那闪着寒光的刀。 大脑瞬间宕机。 “难道……真认错了?天底下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张德贵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地往后退:“大……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可能真的看走眼了,林川他……他只是个秀才,哪能穿上这身官皮……” “既然认错了,还不快滚!”王犟怒喝。 张德贵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林川不敢停留,连头都没回,低声对王犟说:“走!” 两人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 第72章 来自老乡的顶级背刺 府衙门口。 马通判看着林川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张德贵跑远的身影。 他那张阴沉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六合县……林川?” 马通判喃喃自语。 他虽然是个官僚,但他不傻,刚才林川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神里的慌乱,瞒不过他这个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年的老狐狸。 “江浦知县林彦章,报的是浙江宁海籍,怎么会有一个六合县的穷秀才认得他?” “而且,那秀才喊的是……林川。” 马通判招了招手,一个心腹随从立刻贴了上来。 “大人,有何吩咐?” 马通判盯着长街,压低声音:“去,去六合县查一个叫林川的秀才,再派个手脚利索的,赶往浙江宁海,把当地县衙关于林彦章的户籍底册给我抄一份回来,查他祖宗三代,定要清楚这小子的底细!” 随从一惊:“大人,您是怀疑这林知县……” “冒官。” 马通判吐出两个字,眼神毒辣:“这世上长得像的人有,但连耳朵后面的痣都一样的,绝无仅有,若他真是冒官,那这可是泼天的功劳,不仅他要死,连那个保举他的黄福,都得跟着掉脑袋!” “是!小人这就去办!” …… 另一边。 林川和王犟一路疾行,直到出了金陵城的南门,看到那滚滚长江,林川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棵枯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尼玛……大意了!” 林川揉着太阳穴,只觉得那里跳得厉害。 在大明朝混,他设想过无数种死法。 被朱元璋剥皮,被大户暗杀,甚至被暴民打死。 唯独没想到,竟然会在应天府衙门口,被一个老乡给当众拆了台。 “大人,那秀才……” 王犟走到林川身边,眼神里露出一抹狠辣:“要不要卑职现在折回去,找个没人的巷子,把他给……” 说话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是真的死忠,明知道林川是冒牌货,但他不在乎。 林川给了他尊严,给了他权力,还带着他在这乱世里活得像个人。 谁要断林大人的生路,王犟就毫不犹豫的断谁的脖子。 林川一怔,随即苦笑着摆了摆手:“杀了他?王犟,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看着夕阳下的江面,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在这皇城根下,死一个秀才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刚才那马通判可就在旁边看着,咱们前脚走,后脚秀才就死了,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我有问题吗?” “那怎么办?那马通判看起来就没憋好屁。”王犟有些焦急。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逐渐变得严肃:“那厮肯定会去调查,浙江宁海太远,一来一回起码要个把月,但六合县就在隔壁,他只要派人去转一圈,就能知道真相。” 林川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唯一的变数,是洪武年间的户籍制度,很多秀才虽然有记录,但并没有画像。” “王犟,从现在起,你给我盯着那个张德贵,如果他真的来了江浦,或者在京城继续胡言乱语,不要杀他,把他控制住,带到我面前。” “是!”王犟点头应下。 ...... 安全回到江浦县。 县衙后堂。 林川坐在摇椅上,手里的盖碗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脑子里全是那个叫张德贵的秀才。 眼下的局面很微妙,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拆穿。 该怎么办? 总不能杀光所有认识的人。 林川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大无比。 不过,只要自己能在马通判拿到确凿证据前,能把政绩大大提升,把江浦建成大明第一模范县,甚至是……得到朱元璋的认可,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朱元璋最为务实,一个能力出众,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即便自己是个冒牌货,老朱也会惜才,至少会免死吧?” 这就是职场生存法则:当你的价值大到足以覆盖你的瑕疵时,瑕疵就是特色! “老子本想安安稳稳当个县官,混到退休,现在看来,不得不玩命了!” 想通这些,林川打起十二分精神。 “李泉!” “卑职在!”典史李泉快步进屋,手里抱着新出的商贸报表。 “大户那边的‘官督商营’运队,搞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沈万和那几家大户拿到了应天府的专营特许,现在跟疯了似的,组了上百艘货船,咱们江浦的鱼、米、柴火,头天晚上出水,第二天一早就能摆在京城贵人们的餐桌上,下个月,课税至少翻三倍!” 李泉有些兴奋,这种大把捞银子的感觉,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林川却摇了摇头:“不够,大户的银子是他们的,本官要的是粮食,是人口。” “粮食是政绩的底色,人口是政绩的规模。” “江浦就这么大点地方,两万多口人,田种满了也就那样,得搞点增量进来。” 所谓增量,无非是人口和耕地。 耕地可以通过垦荒,但人口呢?即便是鼓励生育,也得好些年。 林川沉吟片刻,眼睛一亮,很快想到了现成的人口! …… 次日,江浦县议事厅。 县丞赵敬业坐在下首,听完林川的“增人计划”后,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县尊,您……您说要去邻县找流民?” 赵敬业的声音都在发颤,看林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退烧的重症病号。 “大人呐,这流民就是祸根呐!别的县知县,整天发愁怎么把这帮泥腿子赶走,生怕他们在治下闹事、生病、偷抢,那是躲都躲不及的灾星,咱们江浦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了,您怎么还往家里招贼呢?” 老赵觉得这世界疯了。 在大明官场,流民意味着“治安隐患”和“差评记录”,万一死几个在任上,那是要写进考核里的黑料。 “老赵,你格局小了。” 林川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这流民是什么?在庸官眼里是麻烦,在本官眼里,这就是人口红利,是白送的劳动力。” “现在江浦有地、有水车、有商路,就缺干活的人,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个户头,这帮求生欲极强的流民,能把石头缝里都种出庄稼来。” 赵敬业苦着脸劝道:“大人,咱们现在的政绩已经提前达标了,年底转正那是铁板钉钉的事,何必去冒这个险?” “没出息。” 林川打断他,眼神凌厉:“你以为本官真的只是为了那点粮食?我是为了避嫌!” “你想,万一哪个邻县的缺德鬼,为了甩包袱,偷偷把几百个流民往咱们江浦一扔,正好碰上巡按御史下来微服私访,到时候人家问:‘林知县,你这儿怎么这么多无业游民?’你让本官怎么答?”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把人抓在自己手里,那叫安置有方;让人家丢过来,那叫治理无能,懂吗?” 赵敬业张了张嘴,被林川这套“防守反击”的逻辑给整蒙了。 虽然听起来还是有点智障,但……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行了,这事儿指望你去办,估计你得被人当成傻子赶出来。” 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本官亲自去!” …… 第73章 把同僚给整懵了 江浦县邻近有七个县。 应天府的上元、江宁那都是“富二代”,天子脚下,流民还没进城就能被五城兵马司给叉出去。 六合县是最穷的,流民肯定多。 但林川看着地图上的“六合”两个字,眼皮直跳。 “算了,六合那地方……风水不好,容易遇上熟人。” 林川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左耳后那颗痣,果断跳过了老家。 剩下的,就是滁州管辖的来安和全椒了。 这两个县,穷得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是流民的“高发地”。 …… 三日后,滁州来安县。 来安知县李大人,正在后衙为了那堆成山的“盲流报表”发愁。 “报!大人,江浦知县林大人求见!” 李知县一愣:“江浦?那个最近在应天府风头正劲的林彦章?他来干什么?” 两分钟后,林川迈步进厅。 一番没营养的官场互吹后,林川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李兄,弟此番前来,是不忍见来安百姓受难,特来为李兄分忧的。” 李知县狐疑地看着他:“分忧?林老弟指的是……” “听说贵县最近流民成灾,粮食紧缺?” 林川叹了口气:“弟手头刚好有一批屯田指标,想从贵县引一部分流民去江浦安置,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知县手里捏着的茶杯盖,“咣当”一声掉进了碗里。 他掏了掏耳朵,盯着林川,眼神像是看一个下凡送温暖的活菩萨。 “林老弟,你……你是说,你要带走流民?不是抓去顶罪?不是送去矿场?” “安置,给地,给种子,入江浦户籍。”林川认真点头。 “哎呀呀!林老弟!你真乃我李某人的至亲骨肉啊!” 李知县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攥住林川的手,眼眶都红了。 “快!去把文书拿来!治下那八百个流民,林老弟你今天全带走,本县再补贴他们两天的干粮!” “才八百?” 林川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满:“李兄,你这就不地道了,我大老远跑来,就带这么点人回去?” 李知县懵了。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抢功劳的,见过抢美人的,甚至见过抢茅房的。 头一次见抢流民的! “呃……实不相瞒。” 李知县尴尬地咳嗽两声,压低声音:“主要是怕说出来丢人,我这儿……其实有两千多流民,你也知道去年黄河发大水不少百姓遭了殃......这些流民全是北面几个缺德的府县赶过来的,我正愁这月粮食不够,打算把他们往全椒县那边挪挪呢……” “好,我全要了!” 林川一拍桌子,豪气干云:“两千人,连带家属,只要是能喘气的、能挥得动锄头的,我全带走!” 李知县彻底看不懂了。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林老弟,咱们都是当官的,这垦荒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都是盐碱地、石块地,流民这帮人,懒散惯了,万一闹起来,你这官位……” “这就不用李兄操心了。” 林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现代经理人的自信微笑:“人,我帮你处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只要不问我要粮,什么都好商量!”李知县眼睛一亮。 林川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草拟的协议。 “来安县要与我江浦县建立‘商贸自由往来协定’,江浦的商人大户到来安收山货、卖布匹,路引要给得快,不能额外加税,更不能设关卡刁难。” “咱们两县这叫资源互补,我出人口安置,你出商贸通道,双赢,如何?” 李知县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自由往来,什么资源互补?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两千个张嘴要饭的灾星要滚蛋了,而且还能换来江浦那些土豪来这儿消费。 “成交!” 李知县二话不说,当场用印。 “林老弟,你不仅是我的恩人,你是整个来安县的救星啊!” …… 当天下午,来安县城外。 两千多名衣衫褴褛、眼神木然的流民,像是一群战败的俘虏,拖家带口地站了一大片。 他们本来以为又要被官府往哪个深山老林里赶,或者直接抓去充军当炮灰。 直到林川骑在马上,让王犟抬出了几十个装满粗粮馒头的箩筐。 “本官是江浦知县林彦章!” 林川策马而动,在两千多名流民前发表讲话。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流民,而是我江浦县新民!” “你们所有人,到了江浦县,本官分你们每人十亩荒地,三年免税!第一年的种子,官府出!第一月的口粮,官府管!” “本官只有一条规矩:谁敢偷奸耍滑,谁敢作奸犯科,老子就把他吊在长江边上喂鱼!” “想活命的,拿了馒头,跟本官走!” 人群先是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近乎疯狂的哭喊声。 无数人跪在泥地里,对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官员疯狂磕头。 李知县站在城墙上,看着那如长龙般的队伍缓缓向南移动,忍不住感叹: “这林彦章,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圣人!” ...... 江浦县。 长江滩涂上,此时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两千多号从邻县“薅”回来的流民,正赤着脚踩在没过脚踝的淤泥里,手里的铁锹和锄头翻飞,像是一群疯狂的土拨鼠。 林川站在高高的圩堤上,吹着江风。 “大人,这两千多号人,简直就是饿狼下山啊。” 典史李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语气里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兴奋:“您给的那句‘垦荒归己,三年免税’,简直比圣旨还管用,这帮人为了那块地,连命都不要了。” 林川冷哼一声,紧了紧领口。 “这世上最可怕的动力不是贪婪,是生存,在大明朝,土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只要给他们一个不再流浪的希望,他们能把长江都给填平了。” 林川在现代见惯了这种“利益驱动”的手段,所谓的“股权激励”和“期权承诺”,本质上跟大明朝的“垦荒令”没什么区别。 都是画大饼,但林川的大饼,是真的能吃进嘴里。 “记住了!”林川转过头,盯着李泉,语气森然:“他们垦荒后,官府的田契文书现场办,当场盖印,要把咱们县衙信任感打满,但也得告诉他们,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摸鱼耍滑,不但地要收回来,人也得给老子滚出江浦,本官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骗子!” “是!” ……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浦县完成了一场堪称“基建狂魔”级的表演。 两万亩一直因为淤泥太厚、水利不通而荒废的长江滩涂,在两千个玩命劳动力面前,被生生啃了下来。 林川没坐在县衙里喝茶。 他亲自督工,带着几个老泥水匠,在盛夏里走遍了每一尺河段,修筑了三处沿江大圩堤、六条纵横交错的排灌渠。 大户们出钱出料,流民们出力流汗,县衙出政策背书。 这种“官督民办、社企联营”的高效模式,在这个时代的行政逻辑里,简直是降维打击。 两万亩原本的废弃滩涂,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了规划整齐、水利完备的良田。 …… 第74章 职场通天路,贵人出户部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 一道邸报传到江浦,打破了农田里的平静。 皇帝册立皇孙朱允炆为皇太孙。 县衙里,赵敬业和李泉等人对着邸报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对大明未来的忧虑。 林川却坐在公案后,自顾自地翻看着刚送来的夏粮折算表。 “县尊。” 赵敬业试探着问:“储君新立,咱们江浦……是不是该搞个大规模的庆典?毕竟这是国本。” 林川眼皮都没抬一下。 “庆典?谁出钱?谁出力?老百姓正忙着在滩涂上插冬小麦呢,你现在让他们停下来去喊万岁,他们只会觉得你脑子进了水。” 林川太清楚朱允炆是什么货色了,一个被儒家经义喂傻了的理想主义者,一个在朱元璋的暴力美学和朱棣的钢铁意志之间挣扎的职场菜鸟。 对于江浦县的百姓来说,谁当太子,谁当太孙,远不如地里那几颗苗重要。 在老百姓眼里,朱元璋是天,是不可直视的太阳; 而那个还没成年的朱允炆,不过是太阳底下的一抹云,看不出能下雨,还是能遮阳。 “百姓求的是温饱,不是国本!” 林川放下折子,眼神清冷:“只要陛下还在位一天,这大明的天就塌不下来,咱们继续种地,继续搞钱!” …… 十月,秋风彻底扫去了暑气。 一份来自应天府的公文,让整个江浦县衙都沸腾了。 江浦县“清田范本”被列为直隶各县学习的典型。 更离谱的是,户部那个抠搜到骨子里的地方,竟然同意了林川之前的“离经叛道”申请:准许江浦县截留一半商税,用于民生自用。 “尼玛……成了?” 林川看着那份盖着户部鲜红大印的复函,整个人都有点懵。 本以为这事儿起码要被户部的老学究们喷个半死,甚至得惊动老朱亲自拍板。 没想到,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批下来了。 “难道,老子真有位面之子的光环?” 林川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第二天便带着王犟,快马加鞭赶往应天府。 …… 应天府衙。 向宝看着眼前的林川,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真是不简单”。 “府尹大人,下官这次来,是特地感谢您的。” 林川奉上了一份精心准备的江浦特产,其实是给向宝家眷的一些精致江浦刺绣和新出的咸鸭蛋。 向宝摆摆手,指了指桌上那份已经批复的公文,苦笑道: “林彦章,你谢错人了,本官虽然帮你附了审核意见,但户部那帮大爷,原本可是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说你这是动国之根本。” 林川一愣:“那这文书……” 向宝道:“本官也好奇呢,后来才听说,户部主事夏原吉,在尚书郁新面前极力保你,他说你那是以商促农,藏富于民,还说你那套商税专户是治理弊端的良方,郁大人对他极其器重,这才松了口。” “夏原吉?”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张愤青脸浮现在眼前。 去年,江浦县迎宾楼,那个当众痛斥朝廷税制的狂生士子。 “是他?” 林川心里翻江倒海。 那小子当初还是个愤青,没想到一年不见,竟然直接杀进了朝廷权力中枢! 接着,向宝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还有,吏部考满,你被评为‘称职’,从今天起,你可以把那个‘署理’两个字摘掉了,是正儿八经的大明江浦知县了。” 林川心头大石落地,长舒了一口气。 “谢大人栽培!” …… 离开府衙后,林川没回江浦,而是托人打听到了夏原吉的住处。 京城的一处偏僻胡同,普通的青砖小院。 这就是大明初期那帮“卷王”官员的标配,清廉、低调、工作狂。 “林大人?” 当夏原吉推开门,看到一身七品官袍、提着两坛子江浦老烧的林川时,那张平日里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夏主事,别来无恙啊!” 林川拱拱手,笑得像个久别重逢的多年老友,实际上心里在吐槽:我尼玛,一年不见,这哥们儿的气场已经从“愤青”进化成“官僚精英”了。 …… 两人坐在小院的枣树下,几碟小菜,两碗浊酒。 “夏某能有今日,还得感谢林兄当初在迎宾楼的那一番醍醐灌顶。” 夏原吉端起酒碗,眼神真挚。 “哪里哪里,夏主事天纵奇才,被陛下看中是迟早的事。” 林川呵呵笑着,心里却在飞快地打小算盘。 夏原吉,未来的五朝元老,大明朝最牛逼的理财专家。 这大腿,必须抱死! 二人边吃边喝,林川顺便打听夏原吉的情况。 原来,去年夏原吉进入太学后,因为其稳重严谨的作风,被选入宫中书写制诰。 在宫中,一群年轻气盛的太学生整日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唯独夏原吉端坐如松,朱元璋这种“控制狂”最吃这一套,当场就给他提了干,升授户部主事。 夏原吉所在的部门事务繁琐,但他做事认真,将所有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被户部尚书郁新赏识。 “天子脚下好升官,诚不欺我!” 林川感慨道:“夏兄在户部,可谓是如鱼得水,我那江浦县的商税截留,若是没有夏兄通转,怕是早就胎死腹中了。” “林兄客气了。” 夏原吉放下酒碗,神色肃然:“夏某帮你,不只是因为私交,更是因为你那份《商税留用申请文》,尚书大人看完之后,三天没睡好觉,他说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大明治理逻辑。” “林兄,你把江浦变成了实验田,若这‘商税留用’真的能让江浦富庶、让朝廷增税,那这法子,未来或许会推向整个大明。”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推向全国?那老子岂不是成了“商税改革”的鼻祖?这风头出得有点太大了。 “哈哈,那都是后话了,今天,咱们只喝酒。” 林川举起酒碗,避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暮色四合。 两个在这大明洪武年间各自“开挂”的年轻人,在小院里推杯换盏。 第75章 什么?我表兄竟是方孝孺? 次日一早。 脑壳像被驴踢过,嗡嗡作响。 林川睁开眼,入目是洗得发白的帐幔,鼻尖萦绕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陈墨味,还有宿醉后的酸腐酒气。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旱烟叶子,干得冒烟。 “大人,醒了?” 王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白开水,黑脸上挂着几分想笑又不敢笑的局促。 林川接过水猛灌了几口,意识才慢悠悠地回笼:“这是哪儿?老夏呢?” “还在夏主事家。”王犟收回碗,指了指窗外刚翻鱼肚白的天色:“昨晚您跟夏主事那是奔着‘喝死一个少一个’去的,还没到二更天就全断了片,京城宵禁严,夏主事说您要是这副死德行撞上巡城御史,明天就得在御史台的折子里当反面教材,硬是把您扣这儿了。” 林川揉着太阳穴,四下打量。 夏原吉这屋子,穷得很有格调,除了书就是纸,连件像样的漆器都没有。 “老夏人呢?还没起?” “起?” 王犟眼神复杂地撇了撇嘴:“夏主事还没到五更天就爬起来了,那会儿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洗了把冷水脸,换上官服,揣了两个冷馒头就往午门赶,说是参加早朝,迟到了要被御史记下的。” 林川听得眼皮直跳,心底忍不住一阵恶寒。 大明的公务员,那是人干的? 在现代,996已经够惨了,可跟老朱家的“早八”比起来,那简直是福报。 凌晨三四点起床,顶着西北风去皇宫门口排队,还得在那金銮殿上站到腿肚子发抽,听老朱在那儿训话。 这哪是上班,简直是渡劫。 林川摇了摇头,翻身下床。 对比一下,自己在江浦虽然也累,但好歹能睡个自然醒,在一县之地当个“土皇帝”。 利索地穿好官袍,林川理了理有些发皱的下摆。 “走,办正事,去吏部领本官的转正委任书。” …… 吏部的门槛,比应天府衙门还要高出三分。 清晨的官署透着股子肃杀。 林川从侧门进入,递上了应天府尹向宝的亲笔荐书。 办事的小吏原本正歪着脑袋打呵欠,可当他掀开公文,看到上面那极其亮眼的“清田增赋、安置流民”的数据时,眼里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个干净。 在洪武朝,这种能把政绩刷出残影的狠人,那就是行走的“升迁预备役”。 “林大人,您请稍候。” 吏部考功清吏司的小吏,腰杆子瞬间塌了三寸,语气里透着股子客气。 不到一刻钟,一张盖着吏部鲜红大印、写着“授江浦知县”的正式委任状,就轻飘飘地落在了林川手里。 指尖摩挲着那略显粗糙的公文,林川心里最后那点虚浮,总算是彻底落地。 “总算是……转正了。” 林川站在吏部大门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刚领到的、热乎乎的正式知县委任状。 从今天起,自己不再是提心吊胆的“临时工”署理知县,而是正儿八经的大明七品命官,档案入库,受吏部考核,拿朝廷俸禄! 走出吏部大门,阳光正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川把委任状塞进怀里,正打算去秦淮河边找个摊子吃碗鸭血粉丝汤,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袭正六品云雁补子,那张死鱼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阴沉。 应天府通判,马大人。 “真是牛头马面,阴魂不散!” 林川心里暗骂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压低帽檐,借着领证的人潮遁走。 “林大人!请留步!” 马通判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阴冷刻薄,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热情,像极了现代职场里那个刚知道你中了彩票的势利同事。 林川身子一僵,避无可避。 “马大人,真巧啊!” 林川转过身,脸上挂起营业式的假笑。 “林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马通判快步走过来,竟然破天荒地对着林川拱了躬身,那张老脸上强行挤出的褶子,让林川一阵恶寒。 “林大人深藏不露,若非在下多方打听,还真不知道,林大人竟然是江南文坛领袖、方先生的表弟!” “方先生?” 林川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哪个方先生?方大同?方文山?” “林大人说笑了。” 马通判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讨好和敬畏:“除了宁海方家那位读书人的种子、宋濂公的得意门生、方孝孺方先生,还有谁能当得起这一声‘方先生’?” 林川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方孝孺? 那个在大明历史上,唯一一个被朱棣直接“灭十族”的倒霉蛋? “卧槽啊……” 林川只觉得天灵盖“嗡”的一声,像是被几万伏的高压电给打中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当初在江浦县,周小七带回来的那个“舅舅”王贵曾说过,林家在宁海确实有个了不得的亲戚。 “我特么居然是方孝孺的表弟?!” 林川在心里疯狂咆哮:“这特么哪是大腿?这是一枚核弹啊!还是那种不仅要你命、连你家路过的蚂蚁都要被扬了灰的那种!” 马通判见林川脸色惨白,只当他是“低调被识破”后的震惊,笑容愈发灿烂。 “林大人,你瞒得在下好苦啊!在下派人去宁海查访,得知林家与方家乃是亲上加亲的世代姻亲,你与方先生竟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弟。” 方孝孺之母为林姬,乃宁海林氏望族之女。 “呵呵……是么?下官本想低调,没想到还是被马大人知道了。” 林川干笑了两声,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衣打透了。 方孝孺,后世谁不知道这位“大明第一硬骨头”? 面对朱棣的屠刀,这哥们儿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死也不写,有种灭我九族!” 朱棣也是个实诚人,直接加码,凑个整。 十族。 亲戚、学生、邻居,统统拉去填坑。 林川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 现在是洪武二十五年。 朱元璋还有六年阳寿!要是算上朱棣给的四年阳寿,总共十年! 十年看起来长,实则不过一瞬间。 人不怕突然的死亡。 最怕的是知道自己还有几年活头,那种眼睁睁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的绝望感,比剥皮实草还扎心。 林川现在的心理阴影面积已经覆盖了整个应天府。 第76章 天塌了,方孝孺来了! “不行,老子得想办法跟方孝孺断绝关系!” 还没等林川想好说辞,马通判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推向了深渊。 “说来也巧,方先生前几日刚奉旨入京面圣,陛下对他极尽恩宠,想必不久就要委以重任,林大人,方先生现在就在京城的崇正书院讲学,在下正想备一份薄礼前去拜会,不知林大人能否代为引荐?” 引荐你妹啊!林川现在只想把马通判那张褶子脸塞进旁边的阴沟里。 “马大人,实在是不凑巧,下官刚刚正式任职,江浦县那一摊子烂事儿,流民垦荒、商税账目,全是活儿,下官得赶紧回去,引荐之事,改日,改日再说。” 林川推开马通判,拔腿就走。 “林大人别急啊!” 马通判一把拽住林川的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狐狸的精明:“不必林大人出面,在下已经派家仆去书院投贴了,方先生乃是当世大儒,听闻林大人在江浦政绩卓著,定也想见见你这位表弟。” “你特么已经去投贴了?” 林川瞪大了眼睛,不仅想杀人,还想把马通判全家都挂在江浦的树上。 “方先生听说表弟在江浦政绩斐然,欣然允诺,今日就在‘邀月楼’赴宴,林大人,请吧?” 马通判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当面对质”的毒辣。 他根本不信林川是真的。 他觉得林川一定是冒充的,所以才故意把方孝孺找来。 只要方孝孺说一句“这谁啊”,林川当场就得被剥皮实草。 ...... 半个时辰后。 邀月楼,天字号雅间。 林川坐在首位,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马通判在旁边不停地斟茶倒水,嘴里滔滔不绝。 “林大人莫慌,方先生虽是大儒,但对自己人向来厚道。您只需叙叙旧,这往后的官路,那还不是通着天呐?” 林川心里呵呵一声:通天?那是直接通往西天! 他现在唯一祈祷的,就是方孝孺今天有事突然来不了。 “方先生到!” 门外一声高呼,嗓门儿极亮。 楼下原本喧闹之声,戛然而止。 几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读书人,几乎整齐划一地弹了起来,对着方孝孺拱手作揖。 林川见此场面,眼皮直跳。 好家伙,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顶流明星开了粉丝见面会。 但在大明朝,方孝孺这三个字,比什么流量明星都好使,他是江南儒林的标杆,是读书人心中不可亵渎的牌位。 林川在脑子里飞快检索这位“表哥”的履历: 方孝孺自幼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每天读书一寸厚,乡里人送外号“小韩愈”。 长大后更是拜入儒门泰斗宋濂门下,成了精英中的战斗机,文章、学问、气节,三项全能。 即便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辈,见了方孝孺都得感叹一句:老子这辈子活到狗身上去了。 真正让方孝孺名满天下的,还是他那股子“硬气”。 当年他老爹方克勤因为“空印案”被老朱砍了,二十出头的方孝孺硬是扶灵归葬,一路上哭得惊天动地,连路边的野狗听了都得掉两滴眼泪。 如此行径,在古代就是顶级的流量密码,瞬间刷爆了江南文坛。 朱元璋曾两度召见方孝孺,指着他对太子朱标说:“这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才,你要留着他,一直用到老。” 说白了先雪藏由后世之君提拔重用。 脚步声近了。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韵律感。 林川还没见着人,就先感觉到了一股子“清高”冷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房门推开,三十六岁的方孝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一袭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眼神明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排场书童。 这位就是方孝孺! 大明朝最硬的脖子! 马通判立刻像条哈巴狗一样迎上去:“晚生应天府通判马尚旺,见过方先生!方先生大驾光临,真乃蓬荜生辉!” 方孝孺却连看都没看马通判一眼,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桌边的林川。 林川屏住呼吸,心跳快得能把肋骨震断。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应对方案。 是该先跪下哭一通? 还是该矜持地叫一声表兄? 方孝孺盯着林川,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古板。 林川把心一横,上前一步,长揖到地,声音微微颤抖(这次是真抖): “江浦林彦章,拜见……表兄。”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马通判瞪圆了眼珠子,死死盯着方孝孺的嘴,他在等,等方大儒吐出一句“你是哪位”。 一秒。 三秒。 五秒! “砚辞授任江浦知县,我近日面圣,顺道来贺。”方孝孺略一点头,语气不温不火。 砚辞? 林彦章的字? 林川心头狂震,方孝孺没见过真正的林彦章? 同时脑子飞速复盘:也对,林彦章是宁海林家三房庶出,卑微得像路边的杂草,这种顶级大儒,怕是连庶出表弟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不管如何,总归是好事! 林川瞬间秒入戏,切换到“感性模式”,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哀伤:“表兄,愚弟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若非听说表兄在京师,在下甚至不敢相认,唯恐玷污了表兄的清誉。” “胡说!” 方孝孺眉头一皱,语气严厉,却带着一股子长辈的维护:“林方两家乃是血脉姻亲,何来玷污一说?我听马大人说,你在江浦干得不错?清田核数,不畏豪强,倒是有几分我们方家人的硬气。” 马通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本想看一场“当场拆穿”的年度大戏,结果竟然成了“亲人团聚”的感人画卷? “方先生请上坐!” 马通判赶紧缓和气氛,将方孝孺请到主位上。 方孝孺看了一眼席间,眉头紧皱,面色不愉。 马通判以为哪里出问题了,赶紧凑上去,笑得一脸褶子:“方先生,请入座,这是专程为您留的尊位。” 方孝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脚下却纹丝不动,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书童递了个眼神。 书童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绸帕,像是排练了无数次一样,先是把椅子擦了三遍,然后把桌面擦了两遍。 最后换上了方孝孺自带的一套银制餐具。 又拿起酒杯,举过头顶,对着烛光转了三圈,确认上面没指纹、没水渍、没尘埃,才稳稳当当地摆回去。 方孝孺这才理了理衣摆,优雅且矜持地坐下,双袖自然下垂,腰杆笔挺,眼神始终没看马通判一眼,那股子读书人的傲气,简直要把雅间的房顶给顶破了。 林川在一旁惊呆了,眼角抽搐。 “卧槽,这是洁癖加强迫症晚期啊!” 林川在心里疯狂吐槽:“这要是放在现代,出门不得随身带两瓶酒精喷雾?吃个火锅估计能把锅底给刷通关,老兄,你这哪是吃饭,你这是在搞外科手术啊!” 马通判也是一愣,随即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出来打圆场:“方先生高洁,言语要清,心更要清,真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林川也跟着附和两句:“对对对,楷模,楷模!” 第77章 灭十族倒计时! 方孝孺没理会二人的聒噪,举起筷子,甚至没碰中间那些大鱼大肉,只从那碟自备的素菜里拨出两根青菜。 细嚼,慢咽,擦嘴的时候,那帕子在唇上轻轻一按,愣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林川端起酒碗,借着仰头喝酒的动作遮住嘴角的无语。 “老兄,你现在嫌桌子脏,嫌杯子脏,可你这性子,将来就是靠这股子死不通融的‘洁癖’,把全族老小,连带着学生邻居,统统送上断头台了!” 一瞬间,林川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 “要不,现在就把桌子掀了?当众跟这哥们儿割席断义,划清界限?” 这个念头刚冒尖,林川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 不行,太早了。 现在才洪武二十五年,距离朱棣造反还有好几个年头。 这时候翻脸,那是脑子进了水。 方孝孺现在是大明读书人的标杆,得罪了他,就等于在江南士林里开了全球通缉,以后别想混了。 再说了,自己这方孝孺表弟的头衔虽然是颗核弹,但在引爆之前,它还是个极好用的护身符。 在大明朝混,没个硬挺的背景,怎么往上混? “砚辞,听闻你在江浦,不仅清了隐田,还从邻县弄了两千流民?” 方孝孺开口了,声音清冷,像是一块掉进冰水里的玉石。 看来林彦章的字是砚辞,林川记下了,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挂起谦卑的笑容。 “回……回表兄的话,都是些粗浅功夫,愚弟只是觉得,百姓无田可种,终究是乱象之源,既然江浦有荒地,与其让它长草,不如让它长粮。” 马通判坐在旁边,笑得像朵刚掐下来的菊花。 “方先生有所不知,林大人在江浦的手段,那是雷厉风行,应天府尹向大人,可是亲口夸赞林大人有管仲之风啊!” 马通判这会儿拼命给林川抬轿子,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找梯子。 能跟方孝孺这种大儒级别的士林领袖搭上线,他这通判的位置说不定能往上涨一涨。 方孝孺微微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激赏:“管仲之风,虽重利,却也失了仁厚,不过,处洪武之世,严苛些未必不是好事。” 说着转过头,盯着林川,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 “砚辞,我记得你幼时性子最是木讷,那年端午,你在外祖家因为背不出《礼记》被舅舅责罚,躲在书房里哭鼻子,没想到,入仕半年,竟然出落得如此杀伐果断。” 林川心里猛地一沉。 糟了!露馅了? 他大脑高速运转,0.01秒内就把“林彦章”的人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表兄说笑了。” 林川抬起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那表情,三分自嘲,五分落寞,两分沧桑。 “人,总是会变的,弟入京赶考,一路走来,见多了百姓之艰,书本上的微言大义固然好,但救不了快要饿死的人,这官场如磨盘,磨碎了下官那点木讷,只剩下一副保命的皮囊罢了。”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简直是“大明职场悲惨世界”的现实缩影。 方孝孺愣了一下,长叹一声,竟然伸手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是啊,变了好,变了才能立足,你这表弟,当初我就觉得你虽然天资一般,但胜在骨子硬,如今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你能有今日的政绩,想必林家的祖宗在地下也能合眼了。” 林川心底狂呼:林家祖宗能不能合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继续这么跟我套近乎,我明天就得给自己准备棺材! 但表面上,他只能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谢表兄提点。” 马通判在一旁看得红光满面,也不插嘴。 从双方的谈话中,他听出了方孝孺的母亲,是林彦章的姑姑,果然是亲表兄啊! 能与江南大儒称兄道弟,真让人羡慕啊! 若是林川知道老马如此心思,只怕会巴不得让贤,请他们二人称兄道弟。 ...... 酒过三巡。 说是喝酒,其实方孝孺也就抿了几口。 这位大佬的洁癖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中间有一道菜,马通判为了表示亲近,拿起公筷给方孝孺夹了一块鱼。 林川眼睁睁看着方孝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名为书童、实为“保洁员”的小厮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把那块鱼连带着方孝孺面前的碟子一起换掉。 方孝孺甚至还用丝帕擦了擦那只根本没碰到鱼的手。 林川看得头皮发麻:我尼玛,这就是传说中的“读书人的种子”?这不仅是种子,这是温室里的纯净水啊。 大哥,你这么搞,难怪朱棣受不了你,把你给弄死了! “砚辞。”方孝孺放下帕子,语气转为严肃:“我听闻你在江浦搞什么商税截留?此事虽在向大人和户部那边过了关,但你需知,朝廷财政,重在统筹,你开了地方留存的先河,若是各地纷纷效仿,国库空虚,战事一起,该当如何?” 瞧瞧,这就是典型的“大儒思维”。 他们考虑的是宏大的叙事,是国家的脊梁,唯独不考虑基层百姓那碗稀饭里有没有米。 林川放下酒碗,正色道:“表兄,愚弟没想那么多,只知道江浦的堤坝若是塌了,三万亩良田就会变成泽国,几千户百姓就会流离失所,朝廷的拨款层层克扣,等到了地方,连买石灰的钱都不够,愚弟截留商税,是想在洪水来之前,把堤坝筑高一尺。” 方孝孺皱眉:“仁义治天下,岂能只计较这一尺一寸之利?” “若百姓饿死在仁义之下,那仁义便是杀人的刀。”林川不卑不亢地顶了一句。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马通判吓得脸都白了,心说:林彦章你是不是疯了?敢顶撞这位爷? 方孝孺盯着林川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杀人的刀!砚辞,你果然变了,变出了几分……桀骜。” 他站起身,理了理纤尘不染的衣褶。 “今日之宴,便到此为止吧,马大人,多谢款待,砚辞,你回江浦后好生做事,过几日陛下若有诏书下达,我也好在御前为你美言几句。” 林川心头猛颤:别!千万别!您在老朱面前少提我一个字,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但他还得躬身行礼:“恭送表兄。” ..... 第78章 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二人送别方孝孺下楼。 刚踏出酒楼的大门,林川就感觉到十几道灼热如火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楼下大厅,原本正对着诗词歌赋指点江山的江南士子们,此刻全都跟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那就是方希直先生?” “刚才方先生竟然对他点头致意了?” “这人是谁?看官服是位知县?” 嗡的一声,这帮读书人炸了营。 大明朝的文人圈子,说白了就是个巨型朋友圈,而方孝孺,就是那个拥有顶级流量、且从不随便点赞的高冷大V。 “这位大人请了!在下苏州陆子期,敢问大人与方先生如何称呼?” 一个穿着华贵绸衫的士子抢先一步,笑容谦卑得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林川头大如斗,正想低头快步离去,马通判却在这时“贴心”地站了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位乃是江浦知县林大人,亦是方先生嫡亲的表弟!”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三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声。 “原来是方先生的贵戚!失敬失敬!” “林大人真乃人中龙凤,方家一门,果尽是英杰!” “大人,在下家中有几幅前朝名画,不知可否请大人移驾……” 名帖像雪片一样飞来,林川看着周围那一张张热切得近乎扭曲的脸,只觉得胸口发闷。 “这帮傻子……你们现在想方设法蹭流量,等燕王朱棣进城那天,你们要是还能跑得比兔子快,老子算你们有本事,这哪是人脉?这分明是阎王爷发的死亡请柬! 林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王犟的开路下,像只被围攻的鹌鹑一样钻进了马车。 酒楼外,马车缓缓启动。 马通判并没急着走,他居然亲自扶住了林川的车窗,那张死鱼脸此刻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林兄,慢走。” 称呼变了,从“林大人”变成了“林兄”,甚至那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毫不遮掩的卑微。 “林兄,当初在应天府衙,在下多有失礼,还请林兄千万见谅,往后在江浦,若有半点差池,您尽管开口,马某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马通判这一顿输出,极其流畅,丝滑得不带一点心理压力。 林川撩起窗帘,看着这张写满了“投机倒把”的脸,心中感慨:这大明官场,果然还是讲究一个“大腿理论”,老子累死累活搞政绩,不如方孝孺点个头。 “马大人客气了,同僚之谊,在下记在心里。” 林川皮笑肉不笑地客气了几句。 “好说,好说!”马通判又是一揖:“改日马某在府中备下薄酒,林兄一定要赏脸。” 马车远去。 林川放下窗帘,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王犟,走快点!回江浦!” 金陵城外的冷风一吹,林川那点宿醉的酒意全醒了。 胯下的战马急促地敲击着石板路,像是一秒钟也不停歇的钟摆。 林川靠在车厢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方孝孺这表弟的身份,现在是死死扣在头上了,脱不掉了。” 如今是洪武二十五年,老朱还有六年寿数,燕王朱棣打进南京城还有十年。 这十年,对林川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死缓。 “提前投靠朱棣?” 林川摇了摇头。 现在的朱棣,只是个在北平带兵打仗的燕王。 老朱还没死,朱标虽然死了,但大明朝的根基稳如泰山。 朱棣身边现在除了姚广孝那个疯和尚,连个正儿八经的文官都没有。 这时候去投靠?那不叫先见之明,那叫作死! 以老朱的性子,一旦发现苗头,绝对会亲手把林川给剥了。 何况,现在的文官集团是皇太孙朱允炆的铁杆,林川要是敢跳槽,瞬间就会被全天下的读书人喷成筛子。 “等朱棣起兵再投?” 林川继续否定。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等朱棣打到长江边再投,自己一个小小七品官,在朱棣眼里算个屁? 更别说他还是方孝孺的表弟,朱棣恨屋及乌,万一把他当成方家的附庸顺手宰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自己唯一的路,就是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林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狠辣起来。 “趁着老朱还活着,趁着这六年大明还没乱,我必须得混出个名头,混到那种让朱棣觉得‘杀了我划不来,留着我有大用’的地步。” 想到此间,豁然开朗! 方孝孺之所以会认自己这个表弟,不仅仅是因为那点血缘,更是因为林川现在是“知县”,是应天府的政绩样板。 如果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宁海县三房庶出的穷酸秀才,哪怕成了举人,方孝孺这种高冷的大儒,恐怕连个正眼都不会给他。 身份、地位、实力。 这才是封建王朝的唯一通行证! 回到江浦县,林川第一时间把县丞赵敬业、典史李泉等一帮骨干全给拎到了议事厅。 “大人,您这刚回京,怎么不多歇会儿?”赵敬业顶着俩黑眼圈,有些懵。 “歇个屁!本官现在每睡一个时辰,都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林川一拍桌子,声音低沉:“听好了!从今天起,江浦县的步子要再迈大一点,不仅要搞粮食,还要搞规则!” 他开始下达指令,每一条都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果决: 整顿吏治:县衙里那些只拿钱不干活的闲散吏员,统统给老子清出去,要建立一套类似“绩效考核”的规矩,谁负责的地块不出苗,谁就卷铺盖滚蛋! 码头贸易:江浦靠近长江,这是老天爷赏饭吃,要制定一套“江浦商贸守则”,统一秤砣、统一收税,要把江浦码头建成整个应天府最公平、最高效的物流中转站。 基建狂魔:长江滩涂的开垦不能停,新垦的两万亩地,冬小麦必须种满,水利灌溉渠要修到每一块地头。 治安强化:再从百姓中选出二百名精壮,编入团练,在各乡里甲巡视,严打劫匪强盗,抓起来重判! “大人,这动作是不是……太大了点?” 李泉咽了口唾沫,被县尊这股子近乎疯狂的劲头给震住了。 “为官一任,都是为了百姓罢了!” 嘴上这么说,林川其实在跟时间赛跑。 江浦县,就是他的基本盘,也是他未来在那场血雨腥风中,唯一可以依仗的筹码。 哪怕方孝孺真的要被灭十族,自己也要成为那个能让朱棣犹豫一下的唯一的幸存者。 第79章 林知县的骚操作,江浦县的文明经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已至洪武二十五年的年关。 此时的江浦,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连耗子路过都要含泪搬家的荒凉县城。 借着长江航道的东风,林川硬生生在这片滩涂上啃出了一块肥肉。 码头扩建了三倍,巨大的吊车(木制滑轮组)日夜嘎吱作响,将苏杭的绫罗绸缎、湖广的粮油干货,统统在这儿中转。 用林川的话说,这叫“大明物流枢纽中心”。 由于林川对商税采取了“定额+激励”的现代土政策,周边的富商大贾像闻到了蜜味的苍蝇,疯了似地往这儿钻。 最热闹的,莫过于每年的年关大集。 原本只是三天的集市,被林川硬生生改成了“年货十日狂欢节”,自腊月二十起,大集连开十日! 这一开放,让江浦县成了方圆百里的物资交换中心。 不仅江浦本县的泥腿子全出来了,周边县城的商贩也像闻到了肉味的饿狼,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往新城挤。 林川这日起了个大早,披了件平平无奇的青色棉袍,打算去集市上置办点年货,顺便微服私访。 刚上大街,一股热浪夹杂着人味、牲口粪便味和炸油糕的香气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新城的集市像是一锅煮开了的八宝粥,粘稠、杂乱,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从城门口一路铺到了县衙外的大街上。 卖干果的、卖年画的、卖江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震得林川耳朵嗡嗡作响。 “大人,您看这人潮,怕是不下万余人了。” 王犟护在林川身前,一边用那宽阔的肩膀挤开人群,一边心惊肉跳地打量着四周。 林川裹着皮裘,手里掂着几个刚买的五香鹌鹑蛋,嘴里哈着白气,眼神却在人群里乱晃。 “这叫内需,懂吗?” 林川咬了一口蛋,含糊不清地吐槽:“老朱整天想着让老百姓守在土里,殊不知这流动的银子才是活水,你看这集市,卖春联的、卖土布的、杀猪宰羊的,这哪是赶集?这是大明版的双十一大促啊。” 足有上万人在这个狭长的街道里挪动,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街上最热闹的地方,挤得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林川甚至不用走动,就被人群顶着向前移动。 “大人,撤吧,这哪是赶集,这是玩命啊!” 王犟黑着脸,两只巨灵神般的大手护在林川身前,硬生生在人潮里挤出一个“无尘车间”。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不长眼的货,差点把篮子里的咸鱼甩到林川脸上。 被挤出二里地,方才有了落脚之地。 林川抄着手走在人群里,看着百姓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不少人脸上还挂着阔绰的油光,心里不由得一阵舒坦,成就感拉满。 “这两年,没白忙活!” 一年时间,江浦县从一个半死不活的穷地方,变成了如今年关大集能吸引方圆百里、上万人参与的商贸中心。 在他眼里,这不是集市,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商税留存一半呐! 林川正自鸣得意,前方人群一阵骚乱,像是沸水里炸开了油。 “快看!那边打起来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不少起哄声。 林川眉头一挑。 “年关将至,这帮人是想去大牢里吃年夜饭?” “走,去看看!” 林川带着王犟,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圈子里,两个汉子正滚在混合着烂菜叶的泥地上,打得难解难分。 一个卖咸鱼的,一个卖山货的。 卖咸鱼的横肉丛生,正骑在对方肚子上,左右开弓,拳拳到肉; 卖干货的虽然瘦点,但手贼阴,两根手指死死抠住对方的鼻孔,另一只脚正疯狂蹬踹对方的裆部。 “砰!砰!砰!”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不断。 周围的百姓不仅不劝,反而一个个瞪大眼睛,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老张,掏他眼珠子!” “老李,别怂,用咸鱼抽他!” 林川在旁边看冷了脸。 江浦这地方,民风之彪悍,简直到了离谱的地步。 用一个词形容:核善! 他在代理知县任上一年多来,判的最多的不是偷鸡摸狗,而是打架! 这地方的人,血管里流的可能不是血,是高度烧刀子。 能动手解决的事,绝对不浪费唾沫。 经常发生‘某村王二狗因眼神不对,将邻村李大锤门牙打落两颗’。 甚至是两个村子为了争一担大粪,能演变成数百人的械斗,锄头与扁担齐飞,头破血流共长天一色。 更别说这两个为了个摊位吵起来的小贩了。 “王犟,把人拉开!” 林川冷哼一声。 “官府办差!都给老子闭嘴!” 王犟一声暴喝,周围的叫好声戛然而止。 他跨步上前,一手一个,跟拎小鸡仔似的,直接把两个浑身血污、喘气如拉风箱的汉子从地上拔了出来,顺手往两边一扔。 “大人。” 王犟退到林川身后,抱刀而立,煞气冲天。 原本喧闹的百姓看清了林川的脸,瞬间哑了火。 县尊林大人在江浦的名声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对百姓好,不贪不欺,但对犯事者一向铁手整肃,毫不容情! “你二人,打得爽吗?” 林川慢悠悠地走到两人中间。 两个汉子一看是林知县,那股子疯劲儿瞬间萎了一半,卖咸鱼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争辩道:“县尊,是他先……” “闭嘴!” 林川懒得废话,直接切入主题:“说说,是谁先动的?” 卖咸鱼的叫道:“县尊老爷,这厮抢我摊位!我先推了他一把……” “好,承认先动手就行!” 林川打断了他的辩解,转头看向周围的百姓,声音提高了几分:“按照本官上个月定下的‘江浦治安管理暂行条例’,你得赔!” “赔什么?”卖咸鱼的愣了。 林川指着那个满脸是血的卖山货的,对卖咸鱼的说道:“你把人家的鼻子打断了,得请回春堂的吴郎中接骨,医药费暂定三两银子。” “这大集还有八天,他被打伤了没法摆摊,按每天盈利二百文算,误工费一两六钱。” “最关键的,你当众揍他,坏了他的脸面,大过年的,人家也是要脸的人,名誉损失费,赔二两银子。” “一共便是两六钱银子!” 卖咸鱼的汉子当场就傻了:“六两?!大人,小人这咸鱼卖半年也挣不到这么多啊!” 第80章 上官:这特么是下县政绩? “嫌贵?” 林川冷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嫌贵你别动手啊!你动脑子想一想,你打他一拳,爽那一下子,代价是你全家得喝一年的稀粥,值得吗?” 他又看向那个挨揍的卖山货的:“你虽然挨了揍,但你得了六两六钱银子,这钱,够你在江浦新城租个像样的门脸房了,你赚了,对吧?” 卖山货的愣住了,抹了一把鼻血,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这顿揍没白挨”的欣喜。 周围赶集的百姓,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他们头一次听说明打架还得赔这么多钱。 以前打架,撑死也就是被官府打几板子,或者在牢里蹲几天,这对皮糙肉厚的庄稼汉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但钱……那是命啊! “以后都记住了!” 林川环视四周,声音清冷:“在我江浦县,想动手打架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腰包,本官不管对错,谁先动手,谁就有错在先,就重罚谁!只要你们有钱,尽管动手便是!” “现在,你,赔偿他六两七钱银子!” 林川指着卖咸鱼的道。 “大人,我不服,我不赔!”卖咸鱼的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赔?” 林川冷笑一声,俯下身子,拍了拍他那张写满横肉的脸: “不赔那便在牢里过年吧!按每天五十文的标准折算,什么时候折够了六两六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哦对了,牢里每天的伙食费是三十文,你自己掏!” 说完,一招手,两个衙役扑上去,将那卖咸鱼的按住拖走,连同摊位也一并收了。 周围的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滴娘啊!如今打架居然会倾家荡产! 林川再次强调:“所谓赔偿,县衙不会收取一分一厘,全部会赔付给对方,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有钱,尽管动手打人!若是配不起,牢底坐穿!” “散了!” 林川一挥袖子,带着王犟施施然离去。 …… 十天大集结束。 林川坐在县衙里,翻看着李泉送来的汇报。 “大人,奇了怪了。” 李泉挠着头,一脸不可思议:“自从那天集市审判之后,这两天新城那边热闹依旧,但硬是一场架都没打起来。” “哦?” “真的,我有两次路过,看见两个小贩为了抢地盘脸都憋紫了,袖子都捋到了肩膀,结果临了临了,两人竟然停住了,开始对喷脏话,喷了半个时辰,愣是没碰对方一根汗毛。” 林川听着,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现代的、奸诈的笑容。 “那是,人性都是贪婪的,但最贪婪的莫过于对生存资源的渴望,暴力是属于富人的游戏,对于穷人来说,和平才是成本最低的生活方式!” ...... 时间就像是了脱了缰的野狗,窜的很快。 洪武二十六年的秋风,带着稻谷的清香,大摇大摆地吹进了应天府。 对于大明朝的老百姓来说,这是收获的季节; 但对于各地的知县、知府们来说,这是“催命”的季节。 每年的十月,是大明朝法定的人事考核季。 这一份份厚重的《考核课册》,就像是后世年终决算时的财务报表,决定着这帮大老爷们明年是升官发财,还是卷铺盖滚蛋,甚至是被老朱拎去剥皮实草。 应天府衙,正厅。 应天府尹向宝坐在主位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各县呈递上来的《秋粮解兑考核册》。 在大明朝,这玩意儿就是地方官的命根子。 “六合县,实缴税粮一万二千石?” 向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儿当啷乱响:“去年是一万二,前年是一万二,今年他娘的还是一万二!六合知县是属算盘的吗?多一粒米都拨不动?” 大明的县,分上中下三等,下县定额一万五千石,中县三万石,上县六万石往上。 六合县虽是下县,可连着三年没完成政绩。 “知县这官儿,他要是干腻了,本府不介意帮他给吏部递个条子!”向宝余怒未消,抓起那六合县的课册直接扔到了地上。 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转头看向身侧的府丞:“江浦县的《考核课册》呢?林彦章那小子,今年折腾出什么动静没?” 江浦县,那是应天府公认的贫困县,前年还是七县之末,比六合县还不如。 去年林川接手,又是搞清田,又是搞流民,最后实缴一万九千三百石。 虽然惊艳,但在向宝看来,那多少带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透支。 “回府尹大人,江浦县的课册在这儿,是最先呈报上来的。” 府丞从最底下抽出一个封皮簇新的公文,神色有些古怪:“林知县说,江浦地界小,账目清,报得快。” “报得快顶个屁用,得看实数!” 向宝哼了一声,随手翻开了那本江浦县的《考核课册》。 下一秒。 向宝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瞬间瞪得像死鱼珠子。 案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向宝盯着那一行行朱红的数字,只觉得大脑皮层像是被谁狠狠踹了一脚。 “洪武二十六年秋,江浦县实征税粮:三万一千石。” “三万一千石?!” 向宝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破音的尖锐:“他林彦章是不是算账算疯了?把明年的一起报上来了?” 在大明朝,虚报岁入那是杀头的大罪。 江浦县一个下县,定额才一万五,去年跑出一万九,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今年直接翻了一倍? 三万一千石! 这特么是“中县”才有的水平!江浦县那两万亩滩涂,难道长出来的是金豆子? “府尹……下官核实过了,江浦县的税粮已经全数入库,解文(收据)都在这儿。”府丞咽了口唾沫,声音也在抖。 向宝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继续往下看。 “在册户数:五千八百户,在册人口:两万三千二百口。” 向宝瞳孔微缩。 去年是两万零两百口,今年一年,江浦县的人口竟然涨了三千! 在这个“生孩子全靠命、交通全靠走”的年代,人口增长只有两个途径:要么是生疯了,要么是流民全投奔过去了。 江浦县那地界,现在不仅能吃饱饭,竟然还能“虹吸”周边县的人口? “还没完……” 府丞指了指折子的最后一行:“府尹大人,您看杂课。” 杂课,说白了就是除了种地之外的各种零碎税:商税、酒醋税、契税、鱼税。 大明朝重农抑商,像江浦这种内陆县,一年的杂课撑死也就几百两银子,加上点别的,能凑够一千两就是“商业繁荣”了。 然而,江浦县报上来的数字是:“岁入杂课:三千五百两白银。” “卧槽……” 向宝直接爆了粗口。 三千五百两! 这意味着江浦县那两万多人的购买力和商贸活跃度,已经快赶上南京城里的核心商业街了。 “这林彦章……他是把江浦县的百姓都给洗劫了吗?” 向宝盯着那一行行冰冷却狂暴的数据,内心翻江倒海。 去年林川求他作保,要截留一部分商税搞民生,当时向宝还觉得这小子是胡闹,甚至是想贪污。 现在看来,这哪是胡闹?这特么是在种钱啊! “快!立刻派人,把江浦县的这份课册,急送户部!” 向宝猛地站起身,满脸通红,眼中发亮:“本府要亲自给林彦章请功!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县治奇迹!” 第81章 户部的震惊 大明户部,十三清吏司。 在大明朝的官僚机器里,户部就是那个掌握着全国钱袋子的“超级精算师”。 而浙江清吏司,手里抓着全国最肥的两块地:浙江和南直隶(包含应天府)。 此刻,浙江司的官房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一名户部郎中抓着一本刚从应天府送来的文书,脸色铁青,反复核对着数据。 “疯了,都疯了!” 郎中把课册拍在桌上,对着同僚吼道:“应天府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呢?江浦县,商税竟报了三千两?它怎么不去抢?” 大明朝的商税是出了名的难收。 商人们个个像泥鳅,加上老朱制定的三十税一,很多大县一年也就几百两商税。 “三千两?” 隔壁桌的一个主事凑过来,扫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数据要是真的,江浦县的流水起码得有十万两白银往上,一个穷县,哪来这么多钱?” “咦,江浦县税粮竟报了三万一千石!” “什么?一个一个江北下县竟有如此高的赋税?” “虚报!一定是虚报!” 户部郎中咬牙切齿:“这林彦章肯定是想升官想疯了,拿家底凑了银子来买名声,这种歪风邪气,绝不能涨!” 户部官员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引发了一场关于“江浦县是否造假”的小型辩论赛。 动静闹得太大,终于惊动了后堂的一尊大佛。 户部尚书,郁新。 这位大明朝的“财政部长”黑着脸走出来:“吵吵什么?这儿是户部,不是菜市场!” “部堂大人,您看这个。”郎中赶紧把江浦县的《考核课册》呈了上去。 郁新接过折子,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开。 他在户部待了半辈子,对账目极其敏感。 三万一千石粮食,三千五百两杂课。 这种数据如果出现在苏州、松江这种富庶之地,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但出现在江浦县? 那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 “江浦知县是谁?”郁新将信将疑地问了一句。 “林彦章。” 一直在角落里低头办公的一个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尚书大人,您忘了?去年就是他,通过下官向您呈递了一份《截留商税以资民生疏》。” 说话的,正是户部主事,夏原吉。 郁新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林彦章?我想起来了,去年那份申请,记得我当时批的是‘异想天开,准其试行,后果自负’。” 夏原吉大步走上前,脸上带着一抹“我哥们儿牛逼”的自豪: “大人,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胡闹,可您看今年的数据,粮食增产一倍,人口增长三千,最关键的,他去年截留的那点商税,变成了如今三千五百两的岁入!” 夏原吉的声音在官房里回荡: “林知县在江浦新城搞了大集,吸引了周边六县的购买力,他修了码头,减免了过路费,让商船都愿意在江浦停靠换货,这三千五百两,不是抢来的,是养出来的!” 郁新沉默了。 作为户部尚书,他太清楚“养鱼”和“干涸见鱼”的区别了。 以前的知县,只知道盯着老百姓兜里那两粒米。 这个林彦章,却在造水! “维喆,这课册里提到的‘清田法’和‘商贸信用守则’,当真有效?”郁新看向夏原吉,眼神中多了一丝考量。 “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林彦章此人,有经世之才!”夏原吉躬身到底。 郁新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江浦县那份几乎要把纸页烧穿的数据,缓缓吐出一口烟: “看来,这大明朝的税收路子,还真被这小子钻出一条通天道来。” 他转过头,对浙江司的郎中吩咐道:“不必核了,江浦县的政绩,列为直隶第一等,本官明日面圣,要亲自把这份报表呈给陛下。” 郁新拍了拍夏原吉的肩膀,语气复杂: “维喆,你看人的眼光不错,去写份公函发往江浦,就说户部对他的‘商税截留法’很满意,让他再接再厉,顺便告诉他,若是明年还能保持这个数,本官保他三年内入京!” ...... 皇城,文华殿。 殿内的香炉里冒着细细的烟,龙涎香的味道有些发苦。 洪武皇帝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龙袍的褶皱里透着股子经年累月的威严。 在他身边,十六岁的皇太孙朱允炆正垂手立着。 自从去年太子朱标病逝,老朱就把这根独苗苗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在这人吃人的权力场里活下去。 “允炆,读读这道奏章。” 朱元璋随手将户部尚书郁新的奏章扔了过去。 朱允炆赶忙伸手接住,动作有些局促。 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郁尚书奏称……江浦县垦荒、商贸双效齐飞,实乃……天下小县之楷模?” 朱允炆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是个读书人,习惯了那些四平八稳的官话,但这份奏折里的辞藻,简直要把江浦知县林彦章夸成文曲星下凡,顺带着还顺了一把财神爷的胡须。 “看版籍。”朱元璋声音冷得像深秋的江水。 朱允炆翻到后半截,瞳孔骤然收缩: “江浦县……岁入税粮三万一千石?在册人口增长……三千余口?”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朱站起身,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步子很沉。 “允炆,你告诉朕,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不等朱允炆回答,朱元璋猛地停住,转过头,老眼里满是刀锋般的锐利:“朕是种过地的,一亩地能出多少米,朕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江浦那块地方,去年才一万九千石,今年增了一万两千石?他林彦章是在土里埋了金疙瘩,还是把龙王爷绑架了,让他天天给江浦降甘露?” “还有这人口!” 朱元璋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张纸上:“一年增长三千口!两万人的基数,长了将近两成!他是让江浦的婆娘们一次生五胞胎,还是这三千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朱允炆咽了口唾沫,小声辩解道:“或许……是流民?应天府尹向大人曾说,江浦招抚了不少流民。” “放屁!” 朱元璋暴喝一声,像是一头沉睡的老龙突然睁眼:“应天府乃首善之地,京师脚下,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流民?即便有,为什么不去上元县,不去六合县,偏偏都往他江浦县钻?他姓林的脸比别人大?” 第82章 朱元璋微服江浦县! 朱元璋的疑心病,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假政绩,当年那个杨宪,治理扬州的时候,把野花插在枯树上,把粮食从外地运过来,骗得老朱几乎以为人间仙境重现。 结果呢? 得知争相后的他把杨宪给剥了。 “版籍太漂亮了,漂亮得让朕想杀人!” 在朱元璋看来,这已经不是一个县的造假问题了。 这是整个应天府,甚至整个户部都在勾结。 他们在联手给朕演戏,要把一个骗子推成大明的“楷模”! “皇爷爷,那……要不要让锦衣卫去江浦查一查?”朱允炆提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正直。 “锦衣卫?” 老朱撇了撇嘴,满是不屑:“蒋瓛那帮人,杀人刑讯是一把好手,查账?他们能看懂那林彦章做的假账,朕就把这龙椅拆了给他们当柴烧,能瞒过户部的账本,得高手去查。”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看向朱允炆。 去年朱标去世,这孩子守孝一年,整个人都快读傻了,满脸的书呆子气。 “允炆,想不想去看看那林彦章的繁华之地?” 朱允炆一愣:“去江浦?” “对!” 朱元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朕不仅要去,朕还要悄悄地去,朕要看看,那三万一千石粮食到底是长在土里,还是长在林彦章的嘴里,朕要看看,那三千个大活人,到底有没有影子!” 这就是朱元璋的逻辑,不信这个世界有神,那就亲自去把神坛砸了! 他转头对值勤的锦衣卫吩咐了一句: “去,找两套民间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朕要去江浦,当一回走南闯北的老客。” 不多时,两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被送进了文华殿。 朱元璋麻利地换上,头上扎了个最普通的方巾,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一收威严,活脱脱就是一个从乡下进城探亲的顽固老地主。 朱允炆也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袍,清秀脱俗,像是个进京赶考、兜里却没几个子儿的寒门学子。 两人正准备通过后殿的小门溜出去,迎面却撞上了一个提着描金红漆食盒的小身影。 “父皇!侄儿!你们这是要去当乞丐吗?” 一道清脆得像银铃打碎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揶揄。 朱元璋的老脸瞬间黑了一半。 说话的是汝阳公主,朱善宁。 十五岁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她是红巾军首领郭子兴的外孙女,郭惠妃所生,是老朱在晚年最疼爱的小女儿之一。 朱善宁眨巴着那双灵动得过分的眼睛,绕着两人转了三圈,最后停在老朱面前,咯咯直笑: “父皇,您这扮相,出门连狗都得冲您叫两声,您这是要去哪儿微服私访呀?带上善宁好不好?” “去去去!姑娘家家的,跟着凑什么热闹!” 朱元璋老脸挂不住,摆着手赶人:“朕这是带你侄子去体察民情,是国家大事,你懂个屁!” “民情?” 朱善宁眼睛一亮,一把拉住朱元璋的袖子,疯狂摇晃:“善宁也要去!父皇,您看我这身,只要换件衣裳,就是最俊的书童!我能帮您打掩护,还能帮您拎包,最关键的,我能盯着允炆侄儿,省得他被外面的小娘子们给勾走了魂!” “姑姑,你胡说什么呢……”朱允炆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父皇!” 朱善宁开启了终极必杀技:撒娇。 声音腻得能让文华殿的房梁都酥了。 小公主很聪明,知道父皇虽然是个杀人狂魔,但对自己这几个老来得的小女儿,那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行了行了!别摇了!朕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朱元璋无奈地叹了口气,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头:“去换衣服!不许穿裙子,不许带坠子,扮成书童,要是敢多说一句话,朕立刻让锦衣卫把你送回来关进小黑屋!” “得令!” 朱善宁欢呼一声,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半个时辰后。 一个沉稳的老夫子,一个俊俏的穷书生,外加一个唇红齿白、怎么看都透着股灵气的小书童。 这个奇葩的组合,在几十名化装成商队伙计的锦衣卫暗中护送下,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神策门,直奔江边。 龙潭渡口。 朱元璋坐在一辆破旧的牛车上,身下铺着些干草,手里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抓着一把还没剥皮的干花生。 他看着对岸隐约可见的江浦轮廓,冷冷一笑。 “允炆,记住了,待会儿进了江浦,多看,多听,别说话,看朕如何揭穿奸臣的嘴脸!” 朱元璋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眼神里满是狠劲,“如果林彦章真的造假,朕会让他知道,在这个大明朝,骗朕的代价,他十颗脑袋也不够赔!” 朱允炆局促地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课册,心里却有些打鼓。 “林大人,你可千万得是真的啊……皇爷爷这把刀,可是好久没饮血了。” 而假扮成书童的朱善宁,此时正趴在牛车边缘,兴奋地看着波涛滚滚的长江。 “哇!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好大!那条船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她指着江面上的一艘挂着江浦旗号、吃水极深的商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朱元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微缩。 那艘船的样式,确实很奇怪,不仅桅杆多了一根,而且船体上似乎还加装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滑轮组,正在高效地装卸货物。 “哼,奇技淫巧!” 朱元璋嘴上骂着,但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江浦县。 林川这会儿正蹲在城外田地里,指挥着几个老铁匠搞“简易水力鼓风机”,突然觉得后背一凉,狠狠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尼玛,谁在咒老子?” 林川揉了揉鼻子,有些蛋疼地看了看南边的天色,心里莫名一阵发毛:“这不祥的预感……难道是本官的政绩太优秀,又有人红眼病晚期,羡慕嫉妒恨了?” 这事儿有前科。 去年,六合县那个姓周的秃头知县就玩过这一手。 原本应天府七县,江浦是稳坐如山的倒数第一,六合是紧随其后的倒数第二,两家那是“卧龙凤雏”,谁也别笑话谁。 结果去年林川一通骚操作,江浦县直接垂直起飞,硬生生把六合县给卷成了垫底。 倒数第二急了,周知县不仅不反思自己不行,反手就是一个匿名举报,说江浦县“非法经营、违规截税”。 “忒!那老小子是真不当人。” 林川吐出一口白气,想起这事儿就牙痒痒:“要不是本官老家在六合,怕被老乡认出来丢了这身皮,早特么拎着砖头杀到六合县衙,把那狗知县按在磨盘上疯狂摩擦了!”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股子不安,继续盯着水轮机的转速。 林川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比六合知县恐怖一万倍的大恐怖朱皇帝,正往江浦县而来! 第83章 这种路,老朱一辈子没见过 长江之水浩浩汤汤,撞击在浦子口的木质栈桥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一艘挂着应天府低调旗号的客船缓缓靠岸。 这船外表平平无奇,吃水却极深,船舱里坐着的不是腰缠万贯的豪商,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舱门推开。 一个身穿青布长衫、面容清癯却威严深重的“老地主”率先走下甲板,正是当今大明江山的最高话事人,朱元璋。 在他身后,跟着换了月白儒袍的皇太孙朱允炆,以及一身利落书童装扮、眼神却灵动得藏不住皇室娇气的汝阳公主朱善宁。 “这就是江浦?” 朱元璋脚踏实地,抬头望去,原本准备好的“怒斥奸臣虚报”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眼里。 入眼处,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连耗子路过都要抹眼泪的荒凉滩涂。 七八个大型商户码头一字排开,巨大的木制吊车像是一头头怪兽,嘎吱嘎吱地转动着。 苏杭的绸缎、湖广的粮油,正被蚂蚁搬家般的搬夫们卸下。 百舸争流,帆樯如林。 这种繁荣程度,朱元璋只在京师龙江关见过。 可那是举全国之力供养的皇城门户,这江浦……凭什么? 上岸便是浦子口城,原本只是个半死不活的巡检司驻地,如今却成了一座繁华小城。 街道拓宽了三倍,青砖铺地,粮行、布店、客栈、酒楼鳞次栉比。 “冰糖葫芦!新出锅的炸油糕!” “鲜活的江鲈鱼,现宰现卖!” 吆喝声、算盘声、马蹄声,交织成一股热辣辣的烟火气,直冲脑门。 朱元璋走在街上,越走越心惊。 当年他打金陵的时候,这儿除了泥巴就是芦苇荡,这才几年? “老哥,打听一下,此间可是江浦县境?” 朱元璋拽住一个行色匆匆、身上透着股子机敏劲儿的外地商人。 那商人拍了拍褡裢里的碎银子,乐呵呵地应道:“老先生开玩笑呢?除了江浦东门镇,江北哪还有这般富庶地界?咱们这儿现在叫‘江南夫子庙,江北东门镇’,您要是买水产,直奔横街新河市,那是全大明最鲜的货。” 商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京师那些大酒楼的主打菜,用的全是咱江浦的活鱼,那叫一个讲究!” 朱元璋松开手,脸色变幻不定。 “江南夫子庙,江北东门镇……”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冷笑一声:“林彦章这小子,胃口不小啊,这是要把秦淮河的财气全吸过来了?” 一旁的朱善宁早已看花了眼,像只脱笼的小鸟。 “父皇……爷爷!你看那个草编的小兔子,好精巧!” “还有这个,这香味是炸鹌鹑吗?” 她刚要伸手去接一串油汪汪的吃食,一只戴着厚茧的手悄无声息地拦在了面前。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衣,像个沉默的家仆,低声道:“小少爷,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小心龙……小心肚子。” 朱善宁撇了撇嘴,一脸扫兴。 朱元璋看着这满大街的商业氛围,只觉得脑门生疼。 在他看来,百姓就该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刨食,这种人人经商、物欲横流的场面,让他这种重农抑商到了骨子里的皇帝感到极大的不安。 “走,去江浦县城!” 朱元璋挥了挥袖子,钻进了锦衣卫提前备好的马车。 马车出了北门,朱元璋正闭目养神,准备迎接预想中的颠簸。 大明的路,他太清楚了。 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即便是在京城,也就是中间铺点石板,两边照样是烂泥坑。 马车跑起来,五脏六腑都能给你颠移位。 然而,十息过去了。 二十息过去了。 朱元璋睁开眼,一脸狐疑地掀开帘子。 平稳。 难以置信的平稳。 不仅没有上下颠簸的震动,甚至连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噪音都减小了许多。 “停!” 朱元璋喊了一声,马车戛然而止。 他跳下车,朱允炆和朱善宁也好奇地跟了下来。 三人站在官道中央,彻底愣住了。 眼前的路,宽约三丈,路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白色,平整得像是一面铺在在大地上的镜子。 没有坑洼,没有泥泞,甚至连车马行过都没有半点扬尘。 这根本不是路,这是一件工艺品! 朱元璋蹲下身子,伸出那只握过刀把、拿过朱笔的老手,重重地按在路面上。 坚硬,干爽,带着一种石头般的质感。 他甚至用指甲扣了扣,路面纹丝不动,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这是什么东西铺的?” 朱元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比京城的御道还要规整,还要结实!这林彦章,把龙脉上的青玉搬过来垫路了?” 朱允炆眼神发亮,他在路面上反复走了几步,兴奋道:“皇爷爷,这路……太神了!若是大明各州府都能修这样的官道,粮草运输、公文往来,起码能快上一倍!这是利在千秋的功德啊!” 朱善宁则直接在路面上轻快地跑跳了几圈,像个小疯子,清脆的声音洒在寒风里:“这路好平,穿绣花鞋都不会沾泥,比宫里的石板路还舒服,不用怕崴脚啦!” “蒋瓛,去!找个路人问问,这到底是什么妖法!”朱元璋指着不远处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 片刻后,蒋瓛回来复命,脸色古怪。 “回老爷,那老汉说,这路是林知县年初带着全县民夫修的,叫什么江浦大道,不过……” “不过什么?” “老汉说,这路虽然好,但就是太费银子,林大人本想修到新城,结果修了没几里地,银子和物料就断了供,现在就铺到前面的江淮驿站,老百姓都说,这是林大人唯一的烂尾工程。” 提起这项烂尾工程,林川就欲哭无泪。 身为穿越者,水泥路是必玩项目。 他身为二十一世纪的清华高材生,曾经狂妄地以为,只要有手有脚,水泥这种初级工业品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现实给了林川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现代水泥得有能烧到1400℃的高温窑。 江浦县有什么?烧砖的土窑,烧木柴的,最高温度顶天了1000℃。 没有硅酸盐反应,那就不叫水泥,那叫热土灰! 其次,配比。 现代水泥是精密工业,石灰石、黏土、铁粉,差了1%的精度,烧出来的东西要么不凝结,要么一泡就烂。 在大明朝,连个精密天平都没有,全靠老师傅“撒一把、抓一掂”,烧出来的东西质量波动比股市还离谱。 最终,林川用仿古三合土搞出来水泥替代品,石灰、黏土、砂石,再加上大量的糯米浆、桐油、红糖,如此强度最高、最接近现代路面,看着也像水泥地。 然材料成本实在太高! 每一里路耗费的糯米,能养活几百个灾民。 这哪是修路?特么简直是在往地里埋金子! 林川靠着忽悠全县豪绅捐款,才勉强铺了这么几里地,作为江浦县的门面担当。 凑合用、显政绩,真要搞真正的水泥路,以明初的条件,再耗十年也难成! 虽说是“假水泥地”,但在大明这个时代,这种强度、这种平整度,足够惊艳,碾压大明全国各地的路,包括京师的道路! 足以让任何第一次见到它的人,产生一种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感。 林川并不知道,那条被他嫌弃“耗资巨大且无法推广”的实验路段,此时正被一个姓朱的老头,看成了神迹,也看成了妖法。 第84章 江浦县“迎宾大使” 官道上,朱元璋站起身。 看着远处延伸向地平线的灰白色大道,眼神深邃得可怕。 “费工、费料、难以续铺?” 朱元璋拍掉手上的浮尘,冷哼道:“一个知县,竟敢在路面上玩这种花活,这得耗费多少民脂民膏?这得填进去多少糯米桐油?” 他再次坐回马车,语气却多了一丝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走,朕倒要看看,这个能修出这种‘神路’,却又让它‘烂尾’的林彦章,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坏水!” 朱允炆和朱善宁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除了震撼,更多了一种对那个从未谋面的林知县的好奇。 任谁也不会想到,大明朝的第一条“高等级公路”,竟然是以这种荒诞且昂贵的方式,诞生在这个名叫江浦的小县城。 车轮再次滚动,轻快平稳。 朱元璋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平整路面,竟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平稳,极致的平稳。 没有预想中那种要把腰椎颠断的震颤,没有木轮撞击石块的刺耳噪音。 车厢里,那盏原本该晃得稀碎的茶水,此刻竟只荡起了细微的涟漪。 朱元璋原本紧绷的老脸,在这一阵阵轻快、规律的律动中,竟诡异地松弛了下来。 这舒服劲儿,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帮他推拿后腰。 “啧……”朱元璋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白色虚影,心里那个“浪费民力”的小人,正被“好特么丝滑”的小人疯狂按在地上摩擦。 这种感觉,就像是习惯了骑劣马闯草地的将军,突然换上了一尊平稳前行的步辇。 “皇爷爷,您看……” 朱允炆指着窗外,眼神里满是震撼后的狂热:“若此路能行辎重,千里之遥,瞬息可至啊。” 朱善宁更是直接,她托着腮,一脸陶醉:“父皇,这路比宫里的红毯还顺,要是大明到处都是这种路,我能从京城一直跑到塞北去玩!” 朱元璋老脸一红,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屁话!这叫玩物丧志!” 话虽如此,他却下意识地往软垫里深陷了几分,原本那股子要杀人的戾气,竟被这平整的路面熨帖得散了大半。 老子当了一辈子皇帝,临了临了,竟然被一个下县知县给“腐蚀”了! ..... 马车在那段平整得近乎诡异的灰白色大路上又滑行了五六里,抵达江淮驿站。 “嗯?” 马车内,朱元璋眉头皱起。 大明各地的驿站都建在鸟拉屎的荒野之地,避免官员路过入城滋扰地方,怎么这江淮驿站...... 掀起帘子,入眼的不是记忆中只有三五间瓦房、几个老卒昏昏欲睡的破败驿站,而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小城”。 一排排规整的客栈、酒楼拔地而起,灰砖白墙,檐角高啄。 旗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不是“驿”字,而是硕大的“酒”、“茶”、“宿”。 朱元璋跨下马车,脚踩在实地上,身后的朱允炆和朱善宁也跟着跳了下来,两人像是在看什么西洋景。 “皇爷爷,这哪是驿站?” 朱允炆低声喃喃:“这规模,快赶上金陵城外的郭外集了。” 按照大明律,南来北往的官员、豪商,只要过江进京,必经江浦。 以前,这里是官差的噩梦,除了硬如石头的干粮和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此间竟客栈云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看几位气质不凡,是打北边儿来的大客商吧?” 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像只灵活的皮球,从驿站大门里“弹”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青绸长衫,没戴官帽,腰间却挂着驿丞的铜牌,脸上堆着的笑褶子,那股子热情劲儿,让见惯了百官噤若寒蝉的朱元璋,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人是王德福,江淮驿站的驿丞。 在林川没来之前,王德福的人生底色是灰色的:守着几间房子,迎接几个对他颐指气使的各地官员,每个月领着那点连塞牙缝都不够的禄米,日子过得比苦瓜还涩。 现在的王德福,是江浦县的迎宾大使! “老爷子,咱这儿有上好的天字号房,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马匹有专门的白役刷洗,料豆里掺了精豆饼。” 王德福一边说,一边不露痕迹地打量着朱元璋。 作为在驿站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油条,王德福的眼光毒辣得很。 眼前这位老者,虽然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但那双虎目往你脸上一扫,自己膝盖骨都会下意识地发软。 还有那书生和书童,皮肤细嫩得像能掐出水来,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贵人。 这种人,要么是大鳄,要么是大坑。 王德福笑得更灿烂了,亲自上前接过马缰绳,这服务态度,哪怕是去秦淮河的花船上,也得是砸了重金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正熟练地接过马车、引向后院的白役,最后目光定格在王德福腰间的铜牌上。 “你是驿丞?”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老爷子话,在下江淮驿丞王德福。” 朱元璋闻言眼神一瞪:“大明律规定,驿站乃官家重地,只供官差公干使用,你这儿倒好,客栈酒楼连成片,连牵马洗车的活计都干上了。” “王驿丞,你这是把朝廷的官署,办成了自家的买卖?还是在搞官商勾结那一套?” 这一记闷棍砸下来,若是换个地方官,怕是已经跪下磕头求饶了。 可王德福嘿嘿一笑,腰弯得更低,语气不卑不亢: “老爷子您这话说的,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讲究人,不懂咱江浦的规矩,这叫‘江浦特色招待制度’,是县尊林大人亲手定的。” 朱元璋眉头一挑:“林知县让你这么干的?” “可不是嘛!”王德福打开了话匣子:“林大人说,往来江浦的人多,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在走路,以前咱们只管官差,那是守着金山讨饭,现在不同了,林大人把驿站周边的地规划出来,引了豪绅来盖楼,官差来了有专门的接待区,不花公家一分钱,还能吃好喝好。” 王德福指了指后面那灯火辉煌的酒楼,一脸崇拜: “至于那些客商,只要进了江浦境,依朝廷规矩就得在这里报备,林大人说了,既然此间是入境信息登记处,不如让他们顺便在这儿消费,您看那些白役,都是附近失去土地的流民,或者多出来的劳动力,现在在这儿刷马、当伙计,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打底,这叫创造就业岗位!” “就业岗位?”朱元璋咀嚼着这个新鲜词,冷笑道:“我看是你们知县老爷想钱想疯了,连过路的人都要剥一层皮。” 第85章 朱元璋懵了 “老爷子,这话差矣!” 王德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咱们林大人说了,这叫‘拉动内需’,那些商税,林大人一分没进自己兜里,您刚才进城走的那条大路看见没?那就是用这儿收的商税修的,路修好了,客商跑得快,来的次数就多,税收就更稳,这叫……对,循环,良性循环!” 朱元璋沉默了。 那双看透了权力运作的眼睛,正在疯狂地拆解王德福话里的逻辑。 作为一个传统的封建帝王,他的认知里只有“重农”,商业是寄生虫,是动摇国本的毒草。 可眼前的现实,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驿丞不再是混吃等死的官僚,变成了服务周到的经理。 流民不再是流离失所的隐患,变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力。 而那条让他坐着极度舒适的神奇大路,竟然不是从老百姓肚子里刮出来的粮食,而是从这些往来商贾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剩余价值”。 这是一种极其现代的、通过提高流通效率来置换财政收入的骚操作。 这种操作,朱元璋这种玩了一辈子土里刨食逻辑的皇帝,从来没见过。 他转过头,看向朱允炆。 年轻的皇太孙此时正盯着不远处一个正在付钱的商队出神,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求知的狂热。 “那……若是林知县在这儿中饱私囊呢?”朱允炆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王德福像听到了什么大笑话,豪爽地一挥手: “这位公子,您去打听打听,林大人住的是什么屋?县衙后院那几间漏风的房子,还没咱这儿的天字号房舒坦。” “林大人说了,他那是‘苦一苦自己,富一富江浦’,只要江浦成了江北第一大商埠,他这个知县,迟早得升到京城去当尚书,这种眼界,谁还盯着那几两碎银子啊?” 朱元璋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林彦章,不简单啊!究竟是大才,还是一个骗过了全天下人的顶级野心家? “进去看看吧!”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眼那平整的道路和忙碌的人群。 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个叫江浦的小县城,正在酝酿着一种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力量。 “王驿丞,带路,要你们这儿最贵的菜,最烈的酒,咱也想看看,林知县口中这‘良性循环’的滋味,到底怎么样。” “好嘞!爷您里边请!给三位贵客开天字一号房,挂林大人的招待牌子,打九折!” 王德福那嘹亮的吆喝声,在江淮驿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生动。 ...... 翌日。 马车离开江淮驿,继续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大道向北。 朱元璋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极小,像是某种规律的催眠曲。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唏律律!” 车夫勒马,马车缓缓停靠,一股远比江淮驿更喧嚣的热浪,顺着掀起的帘缝钻了进来。 朱元璋睁眼,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应天府的闹市。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布满了临时搭建的木棚和摊位,土布、山货、江鲜、铁器,琳琅满目。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网,将这片土地紧紧网住。 “到县城了?”朱元璋皱了皱眉,声音沉稳。 蒋瓛快步走到车窗前,低声回禀:“老爷,还没,问过了,这儿叫怀德乡。” “乡?”朱元璋掀开帘子,跨下马车。 他环视四周。 这规模,这人流量,若是在其他州府,起码得是个繁华的中等县治。 可在江浦,这竟然只是一个乡的集市? “衙门在哪儿?”朱元璋随手拽住一个正扛着半扇猪肉、走得虎虎生风的汉子。 那汉子止步,用肩膀顶了顶猪肉,像看外乡土包子一样斜了朱元璋一眼:“老先生,您找哪个衙门?怀德乡只有巡检司的小公廨,县衙?那得往北再走七里地。” 汉子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远方,咧嘴一笑: “您要是觉得这儿热闹,那可真是没见过世面,等到了县城的年关十大集,那场面,啧啧,挤得连狗都钻不进去。” 朱元璋松开手,没说话,眼神却愈发深邃。 朱允炆跟在身后,看着满地乱跑的孩子和油光满面的摊主,忍不住感叹:“皇爷爷,这里的治安……似乎有些乱。” 前方不远处,两个汉子正撞在一起。 一个手里提着两筐咸鸭蛋,另一个背着一捆生姜,鸭蛋碎了几只,蛋黄流了一地。 “你眼瞎啊!往老子身上撞?” 提鸭蛋的汉子眼珠子一瞪,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放你娘的屁!是你自己不看路,这路是你家修的?” 生姜汉子也不甘示弱,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两人脸对脸,唾沫星子横飞,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全武行。 朱允炆摇了摇头,有些书生气地评价道:“民风彪悍,动辄言武,此乃教化未及之过,皇爷爷,您看,这就要打起来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双手抄在袖子里,一副看戏的姿态。 “允炆,你出宫少,不知道这底层的逻辑,这种地界,这种火气,不见红是收不了场的,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他们打起来,朕倒要看看,林彦章治下的官府,是各打五十大板,还是和稀泥,亦或是……敲骨吸髓!” 在朱元璋的经验里,处理民事纠纷是检验一个官员能力的最快方式。 在这个年代,法律是僵硬的,但板子是灵活的。 十息过去了。 两人互相问候了对方祖宗十八代。 二十息过去了。 两人撸起了袖子,露出了满是黑毛的胳膊。 三十息过去了。 两人的额角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已经喷到了对方的鼻尖上。 朱元璋眯起眼,心里默默数着。 按照惯例,下一秒就该是勾拳、撩阴腿,然后滚成一团,围观群众顺便喝彩。 然而。 半刻钟过去了,那两人依旧只是在疯狂地“对喷”。 那架势,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用意念把对方震死,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半寸都没往前挪。 最后,提鸭蛋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你有种!” 生姜汉子冷哼一声:“你也有种!” 两人齐刷刷地松开手,各自捡起地上的东西,拍拍屁股,散了。 散了? 朱元璋愣在原地,甚至有一种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的荒谬感。 他的老脸有些挂不住,那股子想看戏的心态被生生憋了回去,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结局,完全不符合他对大明底层社会的认知。 “等等!” 朱元璋大步上前,拦住了那个正气呼呼往回走的提鸭蛋汉子。 “老先生,有事?”汉子没好气地问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打?”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严肃:“他撞了你的蛋,还骂了你的娘,你这都能忍?” 那汉子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朱元璋,原本的火气瞬间变成了一种自嘲的无奈。 “打?老先生,您是外地来的有钱人吧?” 汉子拍了拍干瘪的钱袋,悲愤道:“要打你打,我可打不起!这江浦县的空气是甜的,但这江浦县的拳头是金子做的!这一拳下去,老子全家明年都得喝西北风!”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 第86章 这老头谁啊,莫不是变态? 朱元璋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正蹲在墙角抽旱烟、看热闹看了一全场的老汉。 “老人家,这话什么意思?打架……还有打不起的一说?” 老汉吐出一口白烟,嘿嘿直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俗的豁达。 “客官,您是有所不知啊!在咱江浦县,打架那是富人玩的游戏,咱们这种泥腿子,骂骂人解解恨就得了,真要动了手,县衙那边是有价格表的。” “价格表?”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阴沉:“可是官府立了什么名目?见打架的就抓进大牢,严刑拷打,然后勒索赎金?” 在他的认知里,这才是贪官污吏的基本操作。 “那倒不是。” 老汉摇了摇头:“县尊林大人说了,打架斗殴,伤风败俗,破坏生产,所以定了个规矩:谁先动手,谁就是全错,只要见了红,医药费、误工费、名誉损失费,一套连招下来,起码五两银子起步。” “五两?”朱允炆惊呼:“一个壮劳力一年的结余恐怕也就这些。” “是啊!” 老汉嘿嘿道:“但这钱,县衙是一分不收的,林大人说了,官府不靠罚款发财,这钱啊,得全额赔给那个挨打的人。”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荒谬、最后竟然透出一丝某种被颠覆后的迷茫。 “全额赔给挨打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朱善宁忍不住从朱元璋身后探出头,好奇地问:“那……那要是挨打的人很高兴呢?反正能拿钱。” “小公子您真聪明。” 老汉竖起大拇指:“刚开始确实有这种碰瓷的,结果林大人又补了一条:若是诱导对方动手,或者故意不还手以骗取钱财,查实后翻倍重罚,还得去修路一个月,所以现在啊,大家都很克制,有矛盾,大家就站在这里,比谁的词儿多,比谁的嗓门大,骂累了,回家吃饭,啥事儿都不耽误。” 老汉指了指原本两个汉子吵架的地方,感慨道: “以前呐,这怀德乡三天一小打,五天一械斗,为了抢个摊位,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官府管都管不过来,现在?您瞧瞧,大家多和气,这一年来,老汉我连个黑眼圈都没见过。” 朱元璋沉默了。 他也是从底层起来的,尤其那几年当和尚四处乞讨,见惯了百姓吵架打架,三句话不要就动手了。 这种情况在各地都是屡见不鲜,始终解决不了。 如今,这江浦知县的管理手段,简直妙哉! 这不是儒家的“克己复礼”,也不是法家的“严刑峻法”。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基于利益权衡的手段! 姓林的把“暴力”的成本,通过一种极其精确的经济手段,直接拉到了普通百姓无法承受的高度。 同时,他把“正义”的执行,转嫁给了加害者和受害者之间的博弈。 官府在这里不扮演威权,只扮演一个公平的、不抽水的“公证人”。 这种操作,让朱元璋这个当了一辈子皇帝的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皇爷爷,这法子……绝了。” 朱允炆眼神里闪烁着明亮的光,他在心里迅速推演着,“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丝公帑,仅凭一个‘钱’字,就锁住了民间的戾气,树立了文明风气,这林知县,对人心的把控,竟到了如此地步!” 朱元璋冷哼一声,但这声冷哼里,并没有多少怒意,反而多了一种想把那个林彦章抓过来剥开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的冲动。 “惊奇,确实惊奇。” 朱元璋看着那些在集市上有序交易、虽然偶有摩擦却始终不动手的百姓,低声呢喃: “朕打了天下,治了天下二十六载,告诉百姓要谦让,要守法,杀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止不住那股子狠劲,他林彦章倒好,只要五两银子,就让这满城的悍民,都变成了懂礼貌的谦谦君子。” 这是一种极其讽刺的成功。 “走。” 朱元璋再次登上马车。 “去县城,朕现在对那个林彦章,越来越感兴趣了,朕倒要看看,除了修路和管架,他还能给朕变出什么花样来!” 马车缓缓启动。 车窗外,怀德乡的集市依旧喧闹。 在这个看似混乱、实则有着某种超前秩序的小乡镇里,大明的开国皇帝,第一次感受到了别样的冲击波。 ..... 江淮驿向北,官道两侧的景致开始发生一种让“老地主”朱元璋感到头皮发麻的变化。 如果说怀德乡的集市是“闹”,那么这里的田野就是“静”。 但这种静,不是荒芜,而是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规整。 入眼处,农田不再是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而是被精准地切割成了巨大的网格。 每块地之间,都有一道笔直的排水渠,渠边种着成排的杨树,树冠相连,绿树成阴,田垄如画。 “好美啊……” 朱善宁趴在车窗边,大眼睛里写满了震撼。 这位在深宫里见惯了盆景与假山的小公主,第一次见识到大自然的魅力。 朱元璋撩起帘子,神色复杂。 他是个种地出身的皇帝,这辈子最亲近的就是土,知道地该怎么种,更知道大明的农民是怎么种地的,随性、凌乱、看天吃饭。 可眼前的江浦,田地规整得让他有些心慌。 “这得耗费多少民力?” 朱元璋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审视:“把地整成这样,除了好看,顶个屁用?”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嘀咕:若是当年老子家里的地也长这样,若是当年的赋税也像这路面一样顺溜,老子还造什么反? 就在这时,马车路过一片斜坡下的试验田。 田边围着几个人,正对着一个木头架子倒腾。 那架子长得极怪,像是一辆缩小的独轮车,上面却顶着个漏斗状的木仓,齿轮交错,随着推动发出“嘎吱嘎吱”的节奏感。 一个年轻人蹲在田垄间,挽着袖子,裤脚扎在泥里,手里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在调试滑槽。 他穿的是最普通的青布常服,背影看上去跟个干力气活的学徒没两样,但那专注的劲头,却透着股子“工科狗”特有的偏执。 “停。” 朱元璋喊了一声。 马车停稳,老头子跳下车,手里习惯性地攥着那把干花生,走上前去,斜着眼问: “小后生,县城怎么走?” 蹲在泥里的年轻人头也没回,顺手往北面一指:“顺着这条灰白道再走三里地,看见城门洞子就是了,别挡光,这滑槽正对位呢!”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个路过的老农。 朱元璋也不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架奇怪的器械吸引了,好奇道:“这是干啥的?” 旁边一个正扶着架子的老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语气里满是自豪:“老先生,这您就不懂了吧?这是咱县尊老爷发明的自动播种机,您瞧这斗,种子搁里头,推一圈,三行五垄齐活,深浅一致,比咱弯腰撒种快出十倍去!” 自动播种机? 朱元璋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 这里的土,颜色深得发黑,油汪汪的,还散发着一种极其冲脑的味道。 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大粪味儿,还有股子烧焦的灰味儿,中间还掺着鱼腥气。” 朱元璋是行家,他一眼就看出了端倪,“这是……肥料?但跟寻常的土粪不一样,这劲儿大得吓人!” 正在调试滑槽的年轻人正是林川,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斜了朱元璋一眼,心里吐槽: 这老头谁啊?大清早跑田里来闻屎?莫非是什么隐秘的变态? 第87章 你们这林知县,人怎么样? “这老头莫不是有什么大病?” 林川内心疯狂吐槽,大清早跑人地头闻屎,还闻得这一脸沉醉、欲罢不能,这要是搁在现代,高低得送进安定医院挂个专家号,妥妥的“变态观察样本”。 “老头,别闻了!” 林川嘴角一抽,出声打断:“这叫江浦特种复合肥,熟石灰去酸,鱼肠子提磷,再加上发酵透了的陈年积粪,你再闻两口,保你三天吃不下饭。” “陈年积粪?” 站在后头的朱允炆面色瞬间惨白,像是吞了只活苍蝇,掩着口鼻连连后退,眼神里满是对这片土地的嫌隙。 汝阳公主朱善宁更是干脆,轻“啊”了一声,精致的鼻尖紧紧皱着,脸色精彩得能去开染坊。 他们自出生便长于深宫,吃喝拉撒有人伺候,就连拉屎用的都是檀木马桶,水上覆盖一层香枣,以掩盖异味,甚至连便便的味道都闻不到,何曾受过这种“大粪降临”的冲击? 朱元璋没理会女儿和孙子的失态,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神色阴晴不定。 他活了六十多年,自诩是这大明朝最懂农民的人。 可今天,自己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生出了一种“土包子进城”的荒谬感。 这地,特么白种了! “老乡,打听个事儿。” 朱元璋没理会林川的调侃,转头看向那个老农,脸上瞬间堆起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那变脸的速度,让一旁的蒋瓛都想递个剧本。 “听说江浦今年秋粮收了三万一千石?你们这儿……税粮交得这么痛快,就没个怨言?” 老农一听这话,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老朱脸上: “怨言?你这老登怕不是打北边荒地过来的吧?林大人说了,这叫科学种田!以前咱种地是靠天赏饭,现在咱种地是靠大人给的法子,粮食产量近乎翻倍,再加去年的江边垦荒,还有清田法一搞,县里那几个大户的地全吐出来了,咱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熟地,前年县里的粮仓是空的,今年的粮仓都要爆了,交点税咋了?那叫公粮!” 老朱心里咯噔一下。 清田法。 这三个字在大明官场是禁忌,是无数官员避之不及的马蜂窝。 可在这个江浦,竟然被一个老农挂在嘴边,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们林大人……真的没多收你们的?”老朱继续诱导,眼神里透着股子阴冷。 “收?”老农一拍大腿:“大人不仅不多收,还教咱搞这种复合肥,说是只要地肥了,产量上去了,以后咱交完公粮,剩下的全是自个儿的,他还给咱减了杂税,说咱要是吃不完,就拉到大集上去卖钱,老先生,您说说,这样的官,咱要是还背后嚼舌根,那还是人吗?” 朱元璋彻底沉默了。 原本准备好的“微服私访、揭穿造假、剥皮实草”三部曲,第一回还没唱完,就被这老农几句话给顶回了肚子里。 税粮三万一千石,竟然是真的! 而且,是百姓心甘情愿交出来的。 这老登一来就打听县里情况?林川开始正眼打量起这一行人。 一个气质内敛、眼神锐利的老头; 一个虽然书生气重、但腰杆笔直的年轻人; 还有一个……唇红齿白、穿个书童装也藏不住那一身富贵气的小姑娘。 林川身为穿越者,思维逻辑瞬间上线。 江浦现在是投资热土,大明各地的豪绅都想来分一杯羹。 看这老头的派头,还有身后那几个眼神比刀子还利的家丁,他断定:这是条大鱼! 这种级别的“客商”,在江浦的发展蓝图中,是绝对不能放过的战略投资人。 “老爷子,听口音是南边来的?” 林川拍了拍身上的灰,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来江浦行商的?看地皮还是想投项目?我跟你说,江浦现在的营商环境,那是江北第一,只要你有钱,哪怕想在江边盖个水上乐园,县衙都能给你批条。” 朱元璋眉毛一挑:“行商?算是吧,老夫就是来看看,这江浦县到底有什么可发展的,小后生,我看你年纪不大,像个读书人,怎么也在田里干活?莫非是这林知县不干正事,逼着你们读书人来当苦力?” 这就是老朱的风格。 哪怕心里已经信了半分,嘴上也要先刺挠一下。 “读书人?” 林川乐了:“老爷子,这你就狭隘了,民以食为天,不种地,难道去啃四书五经?那玩意儿能顶饿还是能当复合肥?” 朱善宁在一旁听得有趣,忍不住插话道:“你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果然是个有趣的读书人,哎,那边那个转个不停的水轮子,能让我踩踩吗?” “善宁!”朱元璋低喝一声:“姑娘家家的,玩什么水车!” 林川摆摆手,大方地指了指远处的新式水车:“玩呗,那是实验品,踩坏了算我的,不过小姑娘你得小心,那玩意儿转速快,别把你那绣花鞋给带进去了。” 朱善宁欢呼一声,带着两名化装成伙计的锦衣卫跑远了。 原地,只剩下林川和朱氏爷孙。 朱元璋看着林川,突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你们这林知县,人怎么样?” 林川心里一动。 果然是来考察的甲方! 客户的初步试探与打探负面评价。 按照官场规矩,这时候得吹! 但林川作为这个县的唯一甲方,深知过度吹捧容易引起反感,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老奸巨猾的老头。 他太了解这些外地大佬的心理了:他们既垂涎江浦的繁荣,又害怕官府的严苛。 这时候,如果死命吹嘘林知县是个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的圣人,这些老江湖只会掉头就走。 因为“圣人”是无法沟通的,更是无法合作的。 “也就那样吧。” 林川叹了口气,一脸惆怅:“他呀,贪财好色,爱出风头,还没事儿喜欢折腾。” 朱元璋眼神一凝,老狐狸的本性瞬间上线:“哦?说说看,这江浦的知县,是怎么个贪法?” 朱允炆也凑了过来,耳朵竖得老高。 林川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唏嘘”,仿佛一个看透了某种潜规则的内部人员。 指了指脚下那条平整的路,又指了指远处规整的农田,语气无奈道: “他这人啊,最大的毛病就是贪名,更贪钱!但他跟别的县官不一样,别的官是直接从百姓兜里抢,林大人是先把盘子做大,然后再从税收里割。” “您瞧这路,修得比京师御道还顺溜,为什么?因为林大人说了,只有路顺了,南来北往的货才敢进江浦,他才能收那一份份的商税!” “他贪吗?当然贪!这路修一里,他起码能从账面上抠出两成的利润,但路是真修好了,客商是真赚到钱了。” 林川压低声音,一副“这种内幕我只告诉你”的市侩表情: “他这人最崇尚的就是交易,您要是在江浦投个万两银子的项目,他能亲自给您当保镖,在江浦县,只要你按规矩纳税,没人敢收你一分钱的小费,因为那些小钱林大人压根瞧不上,他盯着的是那长远的大头。” 朱元璋越听越迷糊。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种对贪官的指控,却从未听过这种拉踩式辩护。 第88章 好小子,从头到尾都在逗朕玩! “你的意思是,他贪得有道理?他贪得理直气壮?”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快要按捺不住的戾气。 林川不知道老头急什么,继续“客观”地分析:“不是有道理,是他适合做生意!” “老爷子,您是南边来的大客商,您最怕什么?不就是怕遇到那种今天想个名目收钱、明天拍脑门想个法子封铺子的清廉死脑筋吗?” “咱们林大人不同,他这人市侩得很,把江浦当成一个大铺子在经营,在他这儿,权力是可以谈的,但得在律法的框架内谈,他收了商税去修路、搞文工团、修码头,是为了让江浦更有面子,吸引更多的傻……咳,吸引更多像您这样的优质客商来投资。” “所以说,林大人这人吧,人品绝对谈不上高尚,甚至有些唯利是图,但他这种性格,恰恰给了咱们这些想发财的人最需要的,确定性。” 朱元璋的脸色由青转紫,那是三观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后的淤血。 “唯利是图……确定性……”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老眼里满是荒谬。 自己治天下二十六载,想的是让百官成为道德标杆,想的是让百姓回归质朴。 可林彦章这个王八蛋,居然把大明的官场逻辑改造成了一场赤裸裸的商场投资? “至于好色嘛……” 林川指了指北边:“林大人专门在城里搞了个文工团,养了一帮唱歌跳舞的姑娘,啧啧,虽然说是为了活跃文化生活,但谁知道他晚上进去干啥了?” 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看向朱允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看吧,朕就说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路修得好、粮收得多,那都是表象!这本质上还是个贪财好色、巧取豪夺的狗官! “那你既然知道他如此不堪,为何还要帮他干活?”朱元璋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刀子。 林川耸耸肩,一脸无奈:“没法子啊,林大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说了,只要我把这复合肥搞出来,明年就给我在这田边盖个大别墅,还要给我配两台……配两辆八抬大轿,我这人没啥志气,就喜欢这种物质腐蚀!” “腐败!荒谬!”朱元璋气得手里的花生都捏碎了。 他现在已经脑补出了一个画面:一个阴险狡诈的知县,利用一些奇技淫巧收买人心,实则中饱私囊,生活腐化。 这种人,比那种单纯的草包更可怕!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所以,只要给钱,在这位林知县这儿什么都能办?” “那不行!” 林川正色道:“您可以侮辱林大人的人品,但不能怀疑他的商业道德,在江浦,你可以通过正规途径发财,但你要是敢通过歪门邪道破坏他的商誉,他能把你骨头渣子都榨出来当化肥!” 这番自黑,在真正的商人听来,是江北最动听的招商引资广告。 因为它隐晦地传达了一个信息:这里的知县不看重所谓的清高,他看重的是利益交换。 只要你能创造税收,他就是你最坚定的盟友! 但面前的是大明皇帝朱元璋,在他听来,完全是丧心病狂! 一个王朝的根基,从来都在农事上。 百姓要吃饭穿衣,国库要粮草赋税,天下要安稳不乱,全靠种田养蚕、深耕力作。 农是本,是活命的根基、立国的底气。 而商贾逐利而行,不耕不织,只靠倒卖谋利,虽能互通有无,却容易让人贪图浮财、弃农从商。 一旦百姓都不愿种地,都想经商牟利,田亩就会荒芜,粮食就会短缺,民风也会变得浮华逐利、人心不固。 所以治国必重农,以农为本、固其根本,同时要抑商,节制商贾之盛,不让末业动摇国本、荒废民生。 如今,这江浦知县林彦章竟如此市侩! 就在朱元璋准备回马车,直奔县衙问罪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 “踏踏踏!” 一个穿着红边黑衣的捕头,带着几名衙役,满头大汗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他远远地看见林川,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大喊道:“县尊大人!不好了!衙门出大事了!” 红边黑衣的捕头王犟,连滚带爬地冲到林川面前,气都没喘匀: “县尊大人,刑房典吏勾结牢头,向那几个偷窃商铺的犯人索贿三两银子,那几个犯人的家属把状纸递到了您说的那个‘意见箱’里,现在百姓都围在门口等说法呢,您快回去处理吧!” 林川原本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神一厉,那股子在知县任上磨砺出来的威严,瞬间从脚底板冲到了天灵盖。 “索贿?三两银子?” 林川冷哼一声:“老子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江浦廉洁指数,就值这三两银子?王捕头,去把人给我锁了,直接押到大堂,告诉百姓,本官两个时辰后升堂,公开审理!” “是!”王捕头大声应道。 林川转过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朱氏爷孙。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市侩和随意,而是带着为官者的冷峻:“几位,不好意思,家里的狗不听话,本官得回去打狗,你们要是真想投资江浦,待会儿可以去县衙旁听,我让你们看看,在江浦,任何试图破坏‘确定性’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说完,林川跨上衙役牵来的马,双腿一夹,绝尘而去。 原地,只剩下风中凌乱的三人。 朱元璋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那张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脸,此刻写满了:“……卧槽?” 朱允炆的表情更精彩,折扇掉在了泥里,喃喃道:“刚才那个……在泥里闻屎、自黑、要盖别墅的年轻人……就是江浦知县林彦章?” 朱善宁刚好从远处跑回来,手里还抓着一截水车的木棍,兴奋地喊道: “那个大哥哥骑马跑啦!好帅啊!他说要去打狗,咱也去看看吧?”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自家那没心没肺的小女儿,又看了看林川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黑。 “林……彦……章!” 朱元璋咬牙切齿道:“好小子,从头到尾都在逗朕玩!” “什么贪财,什么盖别墅,什么好色……他那是故意说给商贾听的投名状!在告诉全天下的奸商,他这儿不讲仁义礼智信,只讲钱和规矩!” 朱元璋活了一辈子,见过杀人的官,见过救人的官,却从未见过一个把自己的“名声”当成筹码扔进赌桌,就为了换取商贾信任的官! 大明的开国皇帝,第一次在微服私访的时候,感到了某种被“反杀”的智商侮辱。 “蒋瓛!去把马车赶过来!咱们去县衙,朕倒要看看,这小子还怎么折腾!” 第89章 成何体统!老朱简直没眼看! 马车继续北行,轮毂压在平整的路面上,发出的声音极小。 越过那片试验田后不久,官道两旁的景致逐渐从纯粹的农田转变为错落有致的村舍。 远远望去,烟火气升腾。 打听之下,方知这一片为孝义乡。 “哐!哐哐!” 锣鼓点子敲得极密,中间还夹杂着清脆的快板声。 在一处名为“申明亭”的官办建筑前,此时正围得水泄不通。 申明亭,那是大明律法规定的标配,每乡必设,专门用来张贴榜文、宣读《大诰》,以及让乡老调解纠纷。 在朱元璋的构想中,这里应该是庄严肃穆、老幼肃立,聆听圣训的地方。 可现在的申明亭,变样了。 亭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 台上,几名女子身着彩衣,脸上抹着厚厚的红胭脂,正随着鼓点扭动腰肢。 她们手中摇曳着色彩斑斓的彩绸,身段婀娜,动作火辣,引得台下那一圈老少爷们儿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好!” “扭的好!” “再转一圈!” 叫好声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粗鄙的口哨。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他推崇程朱理学、礼教秩序中,刻意纠正元朝女性相对自由的风气,如今在这乡野之间,居然发生此等低俗之事!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朱元璋低声咆哮,跳下马车,死死盯着台上的表演。 朱允炆跟在身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今年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从小受的是最严苛的儒家教育。 此时看到台上女子那如水蛇般的腰肢和偶尔露出的皓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面红耳赤,想看又不敢看,眼神极其局促。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朱允炆喃喃自语,手里的折扇捏得咔咔作响。 朱善宁倒是没那么多顾忌,看着台上的演出,咯咯直笑:“这比宫里的戏班子热闹多了!她们唱得真好听。” “住嘴!”朱元璋回头瞪了她一眼,声音冷得结冰。 他随手拽住旁边一个正咧着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老汉,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老汉吓了一跳,但看到朱元璋那副“老地主”的模样,以为也是个来看热闹的同好,便嘿嘿一笑:“老哥,外地来的吧?这是咱县尊林大人组建的县文工宣传队,今天这是下乡来给咱们劝农教化呢!” 劝农教化,也是知县的职责之一。 “劝农教化?”朱元璋气笑了:“用这种方式教化?” “那可不!”老汉指着台上,一脸兴奋,“刚才她们演的那出戏,讲的就是怎么挑复合肥的料,怎么修水渠,文绉绉的榜文咱看不懂,但这么演一出,三岁娃儿都知道该怎么种地了,这叫……对,林大人说的,叫寓教于乐。” 朱元璋冷哼一声:“劝农教化让几个女子在台上浪荡,这江浦的教化,坏透了!” 在他看来,普及农桑知识那是官吏的事,是里长、甲首、乡老这些德高望重的人,端坐在亭子里,文绉绉地宣读。 现在倒好,林彦章居然找了几个娘儿们在这儿又唱又跳? 良家女子本应在家相夫教子,竟出来抛头露面,如此浪荡,违背礼教! 江浦县的教化存在很大问题啊! “老兄弟,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事儿?” 老汉有些不悦,压低声音道:“那几个姑娘是县里春风楼的红牌,那是下九流的出身,林大人说了,这叫资源合理再利用,让她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给咱们老百姓办点实事,不仅能宣传农业知识,还能教大家怎么防骗、怎么尽孝,只要她们穿得齐整、说的是正事,谁管她们以前是干啥的?” 朱元璋脑子里嗡的一声。 妓女! 林彦章居然让妓女来承担官方的教化职能。 这在朱元璋看来,无异于让土匪去当县尉,荒谬到了极点。 “那也不能让风尘女子来此这般!” 老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朱元璋:“当官的文绉绉说半天,谁听啊?以前那些官吏来,一个个端着架子,品级不高排场不小,每次都折腾一天,最后我们老百姓啥都没听进去,浪费时间,谁都不愿来。” “现在你看,半个乡的人都来了,还是主动来的,你看她们的表演,多投入,多带劲啊!” “老汉我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免费看球......县尊大人真是活菩萨!” 这时,台上的戏份到了精彩处。 一名浓妆艳抹、眼波流转的女子突然跳下台,手里拿着一个红绸花球,在人群中穿梭,寻找互动对象。 她一眼就瞅见了朱元璋。 没法子,别人都是蹲着或坐着,唯独这老头站得笔直,一张老脸阴沉得像要下雨,身上那股子威严劲儿,在这一群泥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大爷,瞧您这一身气派,准是个有学问的。” 女子娇笑着靠了过来,一股廉价却浓烈的脂粉味瞬间冲进了老朱的鼻腔。 她伸手去拉老朱的袖子:“咱这儿正讲到孝亲尊老的戏码呢,您上台给咱们演个老祖宗,让大家伙儿拜一拜,讨个彩头,如何?” 朱元璋整个人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混账!放手!” 这一声爆喝,带着常年杀伐果断的帝王威压。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锦衣卫便衣们瞬间紧绷,蒋瓛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哟,大爷您干啥呢?” 女子到底是城里春风楼的红牌,是见过场面的,拍了拍胸口,有些委屈地撇撇嘴:“咱们这是正儿八经的官办宣传,是县尊大人批了红的,又不是让您干坏事当众脱裤子,您这外乡人,脸皮也太薄了些!” “还是我来吧!” 旁边那个大爷自告奋勇,嘿嘿笑着跳上了台,引起一片哄笑。 台上顿时响起了欢快的锣鼓声。 大爷在台上笨拙地配合着表演,台下的老百姓笑得前仰后合,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属于底层人的欢快。 锣鼓声碎,笑声如潮。 朱元璋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一张张布满褶皱、却笑得像孩子般的百姓。 原本想骂出的那句“低俗”,卡在了喉咙眼里。 这些百姓皮肤黝黑,手上长满了老茧,身上甚至还带着泥土的味道。 这些人是自己一手护下来的子民,在大明的其他地方,他们往往是沉默的土地依附者,日日劳累的像牲口一样在土地上消耗掉一生的人。 但在江浦,在这荒诞的“文工团”面前,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礼教?” 朱元璋这辈子杀人如麻,立规矩、正风气,求的是河清海晏。 可他差点忘了,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子民来说,圣贤书太远,肚子和乐子太近。 林彦章这小子,没把百姓当成需要驯服的牲口,而是把他们当成了需要取悦的、活生生的家人。 什么是好官? 不是在衙门里抱着《大诰》等死,也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却眼睁睁看着子民易子而食。 能让这帮苦了一辈子的泥腿子咧开嘴,打心底里乐呵出声,能让他们在笑声中学到安身立命的本事,那就是林彦章的通天能耐! 朱元璋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叩击,某种沉睡已久的、属于当年那个“朱重八”的市井野性,差点被这喧嚣的锣鼓声勾了出来。 若不是顾着允炆和善宁在侧,需要维持他那当父亲和爷爷的尊严,他真想把这身威严的壳子一脱,也跟着那帮大爷上台吼两嗓子。 “走吧。” 朱元璋转过身,没再看那香风缭绕的戏台。 “去新城,朕倒要看看,姓林的小子还有多少歪理,能把这世道搅得这么欢实。” 锣鼓声渐远,孝义乡的喧嚣被抛在马车后。 第90章 为百姓服务! 马车再行数里,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城池出现在视野。 江浦新城并不大,是小县规模。 原本以为城中无非和大明其他城池一样,街道狭窄,散发着馊味的排水沟。 但进入城门后,完全刷新了朱元璋的认知。 没有随处可见的粪便。 没有扑鼻而来的恶臭。 甚至连街角那种阴暗潮湿、苍蝇乱飞的烂泥坑都不见了。 街道中间是排水渠,上面盖着镂空的木板,两侧的铺面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小县之城?” 朱元璋恍惚了。 在大明的任何一座城市,哪怕是京师应天府,只要走进深巷,那都是苍蝇的乐园、污水的温床。 老百姓习惯了随手把便桶倒进秦淮河,习惯了在街角阴暗处解决三急。 可江浦新城,干净得有些妖异。 最让老朱破防的,是每隔半里路,就能看到一个刷得白白净净的小房子。 那房子修得极其讲究,灰砖到顶,窗明几净,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用漆写着几个硕大的黑字: 【江浦新城公厕,随地大小便者,罚银十文,清扫大街一日】 朱善宁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那窗子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回来!”朱元璋手疾眼快,一把拽住小公主的后领子,老脸涨得通红:“姑娘家家的,往茅房凑什么!成何体统!”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有人把茅房修得比普通老百姓的屋子还阔气。 “那是净房?怎么盖得这么漂亮?”朱善宁一脸震惊。 “败家子!纯属败家子!” 老朱咬着牙吐槽。 然而,吐槽归吐槽,老朱那毒辣的眼神却捕捉到了细节。 因为有了这些“阔气”的公厕,街面上确实见不到半点屎尿污秽。 百姓们穿得虽然也是补丁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精神面貌跟京城里那些缩手缩脚的平民完全不同。 这种“体面感”,让老朱感到了不一样的百姓风貌。 今天没逢大集,街上人不算极多,但也算热闹。 朱元璋背着手,带着朱允炆和朱善宁在街上踱步,他最想看的不是建筑,而是人。 前方,几个身穿深灰色短打、腰间挎着黑漆木棍的官差在排队巡街。 但朱元璋很快发现,这些官差不太对劲。 他们不拿摊位上的果子。 他们不拿过路人的钱袋。 甚至有个卖菜的老太太被人群挤歪了篮子,一个官差竟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帮老太太把掉在地上的萝卜一个一个捡了回去,最后还客气地扶了人家一把。 这让朱元璋产生了些许幻觉。 他并非第一次微服私访,当皇帝近三十年,老朱经常在京师里便服体察民情。 在金陵,应天府的官差巡街,那是标准的“蝗虫过境”,路过摊位顺手摘个果子,看到外乡人敲诈几枚铜钱,那都是祖传的保留节目。 老百姓见了官差,跟见了瘟神没区别。 但江浦县的官差,让朱元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想到之前遇到姓林的知县,要在县衙大堂审犯事的吏员,朱元璋手一招,直接往县衙而去。 ...... 江浦县衙,没有想象中的威严肃杀。 照壁还是那个照壁,但原本紧闭的大门却被开辟出了一大片旁听区。 甚至还有衙役贴心地准备了长凳,供看热闹的百姓坐。 “这衙门,是开茶馆的?”朱元璋嘟囔了一句,带着二人挤进了人群。 此时,公堂之上,气氛肃穆。 林川换了官服,手里拿着一块惊堂木,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陈年老冰。 堂下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公服、此时却抖得像筛糠的刑房典吏。 一个是满脸横肉、却被吓得屎尿齐流的牢头。 案情很简单。 三个偷盗商铺的盗贼被抓入狱,这两个蠢货勾结,收了三个小偷家属的“活动费”,一人三两银子,一共九两。 二人本想分赃,结果因为三九除不尽,两人起了内讧,最后还想从犯人身上每人再榨一两出来凑整。 结果,一个被榨干了的犯人直接心态崩了:老子一共就偷了三两银子的货,坐牢也就罢了,还得给你们倒贴? 于是,当场自首举报。 “刑房典吏周恒,勾结牢头魏山,索贿犯人九两白银,认证物资俱在,尔等认罪吗?” 林川学着包青天的声调,拍下惊堂木,面色威严。 “大人!属下知错了!属下是一时糊涂,求大人看在属下在县衙效力十年的份上,饶命啊!” 刑房典吏周恒二话不说跪下轻饶。 他身为县衙司法办公室主任 + 书记员 + 档案员 + 律法助理,深知依《大明律》,胥吏受财枉法,索贿一到五贯,杖八十。 当然,这是按照官方定下的钱钞比价,一贯等于一两银子。 但若按照民间如今的钱钞比价,一两银子至少等于六贯宝钞,自己索贿四两五钱,也就是二十七贯,按律杖八十、徒二年。 横竖保底要挨八十杖,这八十杖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故而刑房周典吏直接求饶,希望县尊老爷网开一面。 “你这厮也敢喊饶命?在江浦,规则就是命!尔等收了这九两银子,毁的是本官花了几千两银子砸出来的商业信用,周典吏,你这脑袋,还没贵到那种地步。” 林川一拍惊堂木:“来人!给这二位戴上江浦特色高帽,把他们干的那点破事写在上面,一人一顶,绑在耻辱柱上,游街三日!” “不仅如此。”林川的眼神看向台下那两个人的家属,声音陡然转厉: “胥吏违规,家属连坐,周典吏,你老婆,还有你那个成天在街上晃荡的儿子,给我去清理新城公厕一个月!扫不干净,一并论罪!” “荒谬!” 朱元璋在台下听得差点跳起来,脸黑得像锅底。 “私设刑具,羞辱官吏家属,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朝廷命官,怎可如此胡闹?” 在他看来,当官的得循礼法,判案更应遵循律法。 杀人可以,剥皮可以,但你让人戴高帽、吐唾沫,还让家属去刷马桶,这在读圣贤书的人眼里,简直是斯文扫地,是有辱国格。 更何况这姓林的压根不按《大明律》判案! 然而,下一秒,老朱的话被生生顶了回去。 “好!” “打得好!这种黑心肠的就该去刷马桶!”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两个原本还想着靠求情蒙混过关的典吏和牢头,一听到“家属连坐”和“刷马桶”,瞬间崩了。 周典吏直接嚎啕大哭,拼命磕头:“县尊大人!我退赃!我退双倍!求大人别让我婆娘去刷厕所!我这就去游街!我这就去!” “俺也一样!俺也一样!”不善表达的牢头也拼命磕头求饶。 在江浦,现在的社会氛围是“体面”。 死不可怕,但在家乡父老面前彻底“社会性死亡”,在干净整洁的新城里成为那个最肮脏的污点,这对于这些本地土生土长的胥吏来说,比砍头还要让他们绝望。 朱元璋愣在原地。 自己杀了成千上万的官员,贪官们怕他,恨他,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服气”。 林川坐在椅子上,对着围观百姓喊话:“大伙儿记着!在江浦,官吏是给民跑腿的,谁要是觉得腰杆子硬了,想骑在你们头上拉屎,直接把状子往‘意见箱’里一扔,本官替你们撑腰!” “包括本官在内,也是为江浦百姓服务的,规则定了,谁敢触犯,本官绝不容情!!” “为百姓服务……”这五个字,听得朱元璋心口直跳。 他一直以为,法律是用来“拘民”的,是为了让天下归心于皇权。 可这林知县展现出来的逻辑是:法律是用来“护民”的,是为了让社会运转。 第91章 和朱元璋面对面 “皇爷爷,林知县虽然鲁莽,可百姓……好像真的不怕官了。” 朱善宁小声嘀咕,大眼睛眨巴几下,还是第一次见识知县断案,觉得十分新奇。 朱元璋脸色铁青,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那些精通律法的刑部官员,审案时只看条文,不看人心,结果断出来的案子往往冷冰冰,甚至还藏着藏污纳垢的缝隙。 而姓林的,用一种近乎流氓的社会性惩罚,精准地抓住了这些基层小吏的软肋,又顺了民间的这股气。 这一刻,朱元璋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的剥皮实草制不住贪婪,贪官一茬又一茬的,而林知县的九两银子能震慑江浦。 因为他给的不是恐惧,而是代价! 一种大到让人倾家荡产、名誉扫地、连家人都无法在这个社会立足的巨大成本。 “原来断案,不是只看条文,还要看百姓的心思啊!”朱允炆在一旁,一脸顿悟。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看着高堂上那个正忙着记录退赃数额、神色如常的年轻人。 这个林彦章,不学儒,不学法。 学的是这滚滚红尘里最毒、也最管用的驭人术! “走吧。” 朱元璋不打算去看精彩的游街戏码,准备打道回京。 此行,江浦知县给了他太多的惊喜,甚至乎惊吓。 公堂上的喧闹声余音未绝,那两名因索贿被判了“社会性死亡”的吏员,此时正像死狗一样被王捕头拖出门去。 林川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由于长时间端坐而有些僵硬的颈椎。 正准备转入后堂去喝口刚湃在井里的酸梅汤,余光却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极不协调的身影。 之前那个老头。 老头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杀过人的老枪。 “咦,大鱼要走了!” 林川换上一副职业化的微笑,大步流星地走下公堂。 “老先生,请留步!” 朱元璋正准备转身离开,听到这声音,脚步微顿,侧过身来:“林大人,有何指教?” 林川拱了拱手,笑道:“刚才在实验田,由于公务繁忙,没能跟老先生深聊,我瞧老先生气度不凡,若是想在江浦投个千两银子的项目,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朱元璋眉头一挑,嘴角带起一抹讥讽:“项目?林大人,你这县衙大堂,倒像是做生意的柜台。” “衙门就是最大的生意场。”林川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大堂后的花厅:“老先生,谈谈?” 县衙中路二堂之后有个带小庭院、花木的花厅,是专门用来接待平级官员、乡绅耆老、体面访客、普通公务来人。 此间茶烟袅袅。 林川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大明开国皇帝,只当对方是南方某个底蕴深厚的巨富。 为了拉投资,林川开启了拉皮条……不,招商引资模式。 “老先生,不瞒您说,江浦现在的势头,就是大明的硅谷……咳,大明的聚宝盆,眼下我这儿有几个正缺钱的项目,保准您砸下银子,回头听到的都是金响。” 林川指了指脚下,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 “首推的,就是江浦仓储物流园,就在码头边上,多条道路直通库房,货物周转快上一倍,这就是钱!” “再有,就是那特种复合肥工坊,垄断技术,试验田您见过了,农时一到,这肥料就是地里长出来的官银。” “甚至,您要是嫌这两样太糙,我这儿正筹备大剧院二期......” 林川说得唾沫横飞,那副嘴脸,活脱脱一个正在忽悠投资人投A轮的创业公司CEO。 “只要您这千两银子砸下来,我有信心让它三年翻番,五年回本。” 林川拍着胸脯,脸上的自信几乎要溢出来。 朱元璋听得眼皮直跳,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新鲜又荒谬,但他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江湖,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川话里的核心: 这小子在拿衙门的公信力,给这些买卖做背书! “林大人,你这一套一套的,听起来倒是诱人。” 朱元璋放下杯子,眼神里掠过一抹戏谑:“不过,事关几千两银子的进出,老夫还得再考虑考虑。” “成,您好好考虑。”林川也不气馁,做生意嘛,哪有一锤子买卖的。 朱元璋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冷冽:“林大人,刚才那案子,你断得确实顺了民心,却坏了朝廷的规矩。” “按《大明律》,受财枉法,当杖八十,你放着现成的王法不用,搞什么游街示众、家属连坐,这天下要是人人都如你这般不拘一格,那朝廷还要律法作甚?” 这就是朱元璋。 在他眼里,法是皇权的延伸,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你林彦章可以用法杀人,但你不能改法! 林川抿了一口茶,把玩着手中的瓷杯,姿态显得有些惫懒。 “老先生,要是真打了那八十杖,这江浦县衙的效率就瘫痪了。” “效率?”朱元璋冷哼:“杀了贪官,才是最大的公平。” “账不是这么算的。”林川摆了摆手,权当给这位准金主科普一下官场的门道。 “老先生,那周典吏虽然贪,但他已经在刑房待了十年,这江浦往年积压的旧案、还有各乡里长那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全在他脑子里,这就是所谓的行业经验,我这一板子下去,八十杖,要么打死,要么打废,他躺在那儿不能动,这刑房的活儿谁干?” 朱元璋眼神一厉:“天下读书人多如过江之卿,还怕没人当官?” “当官的到处是,干活的没几个。” 林川呵呵一笑,吐槽道:“新招一个吏员,我得手把手教他怎么看报表,怎么搞统计,怎么跟那帮老油条里长周旋,这其中的培训成本和适应成本,您算过吗?更何况,新来的典吏就一定不贪吗?他在新官上任的寻租期,可能会变本加厉地把前任亏的补回来。” 林川往后一靠,眼神里透着股子看穿众生的通透:“俗话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老先生,这县衙里的办公室斗争,可不比朝中公卿差,周典吏和牢头要是倒了,大牢里那帮狱卒是不是都盯着牢头的位置?刑房里那几个二把手是不是要为了争位子打出猪脑子?” “这么一折腾,刑房半年的政务都得停摆,最终损失的是百姓的利益,也是县衙的声望。” 朱元璋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所以,你既往不咎?” 林川呵呵一笑:“不,我让他们带罪立功,我让他们颜面扫地,让他们成为全县的笑柄,现在,他们只要还想在江浦混口饭吃,就会比狗还听话,干活比谁都卖力,这叫沉没成本惩罚,既保留了办事效率,又省去了磨合开支,比起打残了养着,这才是最优解。” 第92章 谁给你的胆子,冲老子的公堂? 朱元璋沉默了。 那双杀了一辈子贪官的手,此时竟感到一种莫名的虚无感。 他杀了一辈子贪官,甚至在三年内杀绝了一届进士! 可贪官仍如割不尽的韭菜突突冒出来!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把贪官当成了零件,坏了就修,脏了就洗,只要能转动,就继续压榨。 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老辣的驭下手段,当真不得了! 朱元璋盯着林川,语气突然变得玩味起来:“林大人,老夫听闻,你是浙江宁海林氏的子弟?”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居然知道这些? “正是。”林川面不改色。 朱元璋微微点头,如数家珍般说道:“宁海林氏,望族也,祖上乃是南宋嘉泰年间的吏部尚书、端明殿学士林大中,林大中当年在签书枢密院任上,那是出了名的骨头硬,曾直言谏君,震动朝野,后来林家与宁海方氏亦有数代联姻之好。” “这般深厚的家学渊源,难怪你能有这般见识。” 林川坐在石凳上,大脑瞬间宕机。 我靠!老登怎么知道真清楚? 嘉泰?宋宁宗的年号吧? 吏部尚书?枢密院?林彦章的祖上竟然是这种级别的顶流大佬? 林川对林彦章的背景只了解个皮毛,本以为只是书香门第之家,没想到竟是传承百余年的望族? 但紧接着,林川脊梁骨升起一股凉意。 眼前这老头到底是谁? 一个南边过来的行商,怎么可能对一个七品知县的族谱了解得这么详细? 连百年前宋朝的祖宗名号都能脱口而出? 这已经不是“博学”能解释的了,这特么是随身带了个豆包啊! 林川的手下意识地摸到了茶盖上,心中开始紧张。 老登是锦衣卫? 还是都察院的老御史? 如果对方在调查自己,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冒官之事,被人发现了蛛丝马迹? 林川轻轻呼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即眼神微眯,试探道:“老先生,您对我林家的了解,未免太详细了些,这让我不由得怀疑,您到底是来投资的商贾,还是?” 说着,手指了指南面。 朱元璋看着林川那微微收缩的瞳孔,心里冷笑:小狐狸,终于知道怕了?你那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淡定呢? “呵呵......” 正当朱元璋掌控局面,开始装逼之际。 “砰!” 县衙大门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毫无顾忌的马蹄声,硬生生踏碎了县衙大门的宁静。 “谁是江浦知县?给老子滚出来!” 一道如雷鸣般的粗豪嗓门在空旷的衙门里炸开,传至后院。 林川正愁没法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听到这声叫骂,脸色瞬间黑了。 竟敢有人敢冲进县衙骂娘! “王犟!谁在外面撒野?” 林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股子“江浦一哥”的霸气瞬间侧漏。 片刻后,捕头王犟满头大汗地从回廊跑了过来,衣服都被扯烂了一个角,脸上还带着一道被鞭子抽出来的血痕。 “县尊……有位将军……骑着马直接撞开了岗哨直冲县衙,兄弟们上去拦,他马鞭子没头没脑地抽过来,咱们……咱们没敢还手。” “将军?” 林川眉头紧锁。 江浦这地方,驻军权在浦子口那边的几个卫所,最高长官乃指挥使,自己都认识,哪来的将军?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听到“将军”二字,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霾。 在大明朝,除了他朱元璋,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战马冲进衙门? 这简直是在他这个皇帝的脸上疯狂蹦迪。 这可是县衙,不是谁家开的夜店! 林川放下茶杯,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冷。 在江浦县,自己辛辛苦苦建立了两年秩序,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砸场子的动静。 “老先生稍坐,我去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在作死。” 林川拍了拍袖口,起身往大堂走去。 朱元璋稳坐在石凳上,那张杀气腾腾的老脸此时竟异常平静。 “走,咱们也跟过去瞧瞧。” 说带着朱允炆和朱善宁,跟了过去。 ...... 县衙大堂内,烟尘弥漫。 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正焦躁地刨着地面,马蹄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扎眼的白痕。 马上坐着一个披甲将军,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根满是血迹的牛皮马鞭。 大堂两侧,几个亲兵正大声喧哗,手里拎着出鞘的横刀,时不时用马鞭抽打一下廊柱,木屑飞溅。 江浦县的衙役们缩在角落里,手里的水火棍颤巍巍的,敢怒不敢言。 “谁是江浦知县?滚出来回话!” 那将军嗓门极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川迈步跨入大堂,正好对上那将军轻蔑的眼神。 “本官就是林彦章。” 林川站在大案后坐下,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哪部分的?出门没带脑子,还是没带手?不知道进衙门要下马?按我江浦县规矩,罚银三两,鞭刑二十,你这马,没收充公!” 那将军愣了一下,他这辈子杀过鞑子、灭过反贼,还没见过敢跟他这么说话的七品芝麻官。 “哈哈哈哈!” 将军仰天狂笑,笑声里全是戾气,猛地一甩马鞭,空气中爆出一声炸雷般的脆响: “老子在北边杀敌立功的时候,你还在学堂读书呢!罚老子的款?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说着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老子乃是都督佥事黄辂,凉国公、蓝大将军麾下!听好了,大将军平定建昌叛乱,班师回朝,五千铁骑路经江浦,明日一早就要渡江复命!” 黄辂一扬马鞭,指着林川的鼻子: “速去准备粮草五百石、干草千捆,再备五十坛上好的花雕、百斤新鲜精肉!明天一早送到城外校场,若是误了大将军的军粮,老子直接拆了你这县衙,摘了你的乌纱,再把你这颗脑袋挂在旗杆上吹风!”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林川眉头一挑。 凉国公蓝玉的部下? 这跋扈嚣张的家伙竟是正二品武官! 第93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川时常关注朝廷邸报。 去年太子朱标病重之际,凉国公蓝玉正奉命出征罕东(今甘肃敦煌一带)。 朱标崩逝,举国哀恸时,蓝玉还在敦煌吃沙子,连储君的葬礼都没赶上。 直到现在,蓝玉才平定建昌月鲁帖木儿叛乱,班师回朝。 江浦这地界,虽然离应天府也就一江之隔,但因为渡江不便,大批骑兵通常会暂驻江浦校场。 蓝玉明天回京复命,那是大佬的待遇,可这帮大头兵的嚼裹,本该由兵部行文、应天府调拨。 但这黄辂,显然是自持蓝玉的权势,懒得走兵部勘合、应天府行文的正规流程,直接带人闯衙耍横来了,想搞“零元购”。 再看黄辂身后的亲兵,一个个鼻孔朝天,在大堂两侧肆意喧哗,马鞭时不时往廊柱上抽,“啪啪”脆响,震得衙役们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县衙众人虽眼底满是怒火,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毕竟正二品都督佥事的亲兵,可不是他们这些小衙役能惹的。 林川定了定神,缓步走到公案后坐下,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一字一句道:“黄将军息怒,非本官抗命不遵,实乃此事有三不可。” “其一,朝廷军需调拨,规矩森严,需有兵部勘合、应天府公文为凭,将军手中无片纸半字,本官若擅自拨付粮草,便是监守自盗、私给军需,违了《大明律》,按律当斩,本官死不足惜,却不敢坏了朝廷法度。” “其二,江浦县今秋歉收,颗粒无收的百姓不在少数,官仓粮草早已登记在册,一半要上缴国库,一半要留着给百姓过冬,一粒一草皆是民脂民膏,本官不敢私动分毫,也不忍私动分毫。” “其三,凉国公乃国之功臣,久沐皇恩,素来恪守法度,想必绝不会命将军如此行事,将军今日之举,恐怕是个人私意,而非大将军本意吧?” “好个牙尖嘴利的七品芝麻官!” 黄辂被驳斥得恼羞成怒,一脚踹翻脚边的案几,指着林川的鼻子破口大骂:“本官乃正二品都督佥事,你一个末流小知县,也配跟本官讲规矩?识相的,赶紧让人备齐粮草酒肉,再给本官赔个罪,这事便了了,不然,本官现在就命人把你捆了,用马鞭抽得你皮开肉绽!” 林川身子一正,眼底没了半分笑意,语气强硬:“要粮要肉,不难,但请将军拿出朝廷行文,有了公文,本官即刻调拨,绝无二话!” “若是没有公文,便是拼了本官这顶乌纱帽,也绝不敢私动一粒粮草、一滴酒肉!” 黄辂气得浑身发抖,三角眼瞪得几乎要裂开,一口粗话喷得唾沫星子乱飞:“公文?什么狗屁公文!在凉国公蓝大将军面前,别说你这江浦县衙的破规矩,就是兵部勘合、应天府公文,那也都是擦屁股的废纸!” “老子最后再问你一遍,粮草酒肉,到底给不给?再敢说半个不字,小心老子让人把你捆起来,扒了官袍,用马鞭抽得你哭爹喊娘,连亲娘都认不出你!” 这话一出,偏堂屏风后的朱允炆气得脸色发白:“皇爷爷,他……他竟然不按公文办事,直接闯衙门?” 他虽年幼,却也知晓朝廷法度,知晓知县守土护民的职责,黄辂身为正二品都督佥事,奉旨筹措粮草,却如此跋扈嚣张,擅闯县衙、勒索地方,简直是无法无天。 朱元璋面色平静,眼底却是翻涌着滔天寒意。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仗着权势、目无朝廷、欺压地方的勋贵爪牙,黄辂这句“蓝大将军面前,公文皆是废纸”,分明是没把自己这个皇帝、没把大明朝的律法放在眼里! 汝阳公主朱善宁,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小手紧紧抓着朱元璋的衣袖,身子微微发颤。 她自小长在深宫,从未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目无法纪的武将,既怕黄辂真的动手伤人,更替那个坚守底线、不肯妥协的林知县捏了一把冷汗。 朱善宁小声啜泣着,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父皇……他、他好凶,会不会真的杀了林知县?您快出面制止他吧,林知县是好人啊……” 朱元璋低头看了眼吓得不轻的女儿,又抬眼望向大堂里那个身姿挺拔的七品知县,眼底的寒意稍稍敛去几分,却依旧没动,只拍了拍朱善宁的头,声音低沉而笃定:“无妨,朕断定,他不敢!” 大堂之上,林川听完黄辂的叫嚣,并没有像围观群众期待的那样怂掉。 相反,猛地一拍公案,“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姓黄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川豁然起身,声音洪亮如钟,当着满大堂亲兵和衙役的面,指着黄辂的鼻子破口大骂。 “拿着朝廷的俸禄,不为百姓办事,仗着手里有几千兵马就干闯县衙、索粮草、敲竹杠,真当咱江浦县是你随便捞钱的地方?真当国朝的律法是摆设?” 林川绕过大案,指着黄辂的鼻子开骂:“我告诉你,要粮没有,要命一条!你要是敢动老子一鞭子,本官立刻就把你带兵闯衙、暴力索贿的事印成传单,贴满应天府的大街小巷,我让全京城的达官显贵、御史言官都知道你黄大将军的‘威风’,到时候,本官倒要看看,陛下是先砍你的头,还是先罢我的职!”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输出,把黄辂整懵了。 他这辈子,仗着蓝玉的权势,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人人敬畏,别说一个七品知县,就是四品知府,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指着鼻子臭骂过? 黄辂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看了一眼林川那副“求死”的神情,心里还真有点犯怵。 他是典型的军中粗汉,习惯了用刀说话,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要命”且“懂媒体”的文官。 大明朝的文人要是疯起来,真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人。 洪武朝律法严苛,擅杀朝廷命官,乃是滔天大罪,真要把这七品官打残了,御史台那帮疯狗肯定会咬到蓝大将军身上。 黄辂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杀人的冲动,变脸似的冷笑一声。 “行,姓林的,你有种!” 第94章 有本事就杀了本官! 毕竟黄辂是正二品都督佥事,又是蓝玉的心腹。 今日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颜面尽失,以后也没法在军中立足。 面子不能丢,气焰也不能弱,黄辂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从怀里摸出几锭亮锃锃的白银,足有五十两,“砰”的一声摔在公案上。 “这是老子给你的辛苦钱,把粮草办妥,以后在大将军面前,老子替你美言几句,保你升官!” “若是不识抬举,明天老子带骑兵闯粮仓,踏平你这县衙,你全家都得陪绑!” 大棒加胡萝卜,标准的潜规则流程。 黄辂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在赌林川会“见好就收”。 可他算错了。 林川不是那种能被几两碎银子收买的职场新人,而是这江浦秩序的缔造者! “拿走!” 林川看着那五十两白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将军休要多言,银子,我不收,粮草,我不拨!” 林川挺直了脊梁,字字如刀:“陛下早有圣谕,官吏贪贿、私动官粮者,剥皮实草!军人擅闯地方、勒索百姓者,以谋逆论处!本官虽微,却也知道君臣大义,为官之责,宁肯丢官杀头,也绝不做违律害民之事!” “还有,别拿全家老小威胁本官!” 林川冷笑一声:“本官孑然一身,在这江浦,除了这一身傲骨和这一城百姓,什么都没有!何足惧哉?你便是杀了我,也不过是让这大明朝多了一个尽忠职守的鬼!” 这句话在朱元璋听来,竟有一种莫名的悲凉与壮烈! 好一个孤臣! 朱元璋闭上眼,心里原本对林川那些骚操作的愤怒,在这一刻竟淡了不少。 “你……你找死!” 黄辂彻底恼羞成怒,感觉自己的智商和威严都被这个小官反复践踏。 “呛”的一声! 横刀拔出,直接抵在了林川的咽喉上。 甚至已经刺破了林川官服的衣领,渗出一丝细微的红痕。 “老子杀了你,就说你勾结逆贼,私藏军粮!我看谁敢给老子定罪!” “杀!”亲兵们也齐刷刷拔刀,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大人!”捕头王犟眼眶通红,手里的水火棍紧了又紧:“要杀咱大人,先从咱哥儿几个尸体上跨过去!” 这一刻,原本缩在角落里的衙役们,也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股子血性,竟然挺胸抬头,护在了林川身侧。 “退下!” 林川伸手推开了挡在身前的王犟,面无惧色,甚至主动往前走了一寸,让刀尖抵住自己的喉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黄辂: “姓黄的,有本事就杀了本官!” “这一刀下去,你就成了大明朝第一个在县衙大堂上刺杀知县的将领!你,包括你身后这些亲兵,都会为你这愚蠢行为为本官陪葬!” “杀啊!” 林川突然暴喝一声,声震瓦砾。 黄辂的手抖了一下,忽然发狠:“你当老子不敢?” 屏风后。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 他原本以为蓝玉只是跋扈了一些,性格傲了一些,但他万万没想到,蓝玉底下的一个偏将,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对着一个大明命官玩“不给钱就踏平县衙”的戏码。 这哪里是大明的将领?简直是盘踞在地方上的坐地虎! 皇太孙朱允炆也是气得浑身哆嗦,平日里学的那些圣贤礼法,在这一刻全成了苍白的废纸。 他看着林川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满口“生意经”的知县,骨子里竟然有着比满朝文武都要硬的脊梁。 而汝阳公主朱善宁急疯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皇!那将军要杀人了!您快救救林大人啊!” 朱元璋稳坐如山,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难言的欣慰。 “放心,他不敢!” 老头子淡淡说道:“这天下,还没到兵匪一家的时候。” 果然。 黄辂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林川那双清澈且疯狂的眼睛,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怂了,没敢下手。 在大明朝,一个将领可以杀敌立功,可以嚣张跋扈,但绝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大堂上公然斩杀朝廷命官! 除非他想造反! “好,好你个硬骨头!” 黄辂收刀入鞘,动作因为心虚显得有些凌乱,竟一下子没收进去。 “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这就回营禀明大将军,等明日大军过境,我看你这小小的县衙,能不能挡住铁骑的冲击!” 说罢,一拽马缰,战马嘶鸣一声,转头就走。 “走!” 一群兵痞骂骂咧咧地退出大堂。 林川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我靠,这古人的脾气是真臭。差点就真去见马克思了! 临走前,黄辂路过县衙门口时,大概是觉得太憋屈,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了门口那尊重达千斤的石狮子上。 “砰!” 石狮子被踹得在地上滑行了半米。 黄辂也被震得眼皮一抽,但依然保持着大将军亲信的逼格,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疾驰而去。 林川看着这一幕,只是冷冷地对王犟吩咐道:“记下来,损坏县衙公物,石狮子一尊,估价白银五十两,等明天,咱们找蓝大将军报销。” 王犟愣了愣:“啊?” 林川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眼神玩味:“啊什么啊?这种大客户,不狠狠宰一顿,对得起本官方才受的委屈吗?” 后堂内,朱元璋听着林川最后的吐槽,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赚钱! 林川整了整略显凌乱的官服,语气重新变得冷静且冷酷: “另外,传本官的命令,城内四个粮仓,即刻起全部进入最高戒备,团练保安队全部上岗,配齐火铳和长矛,若有不明身份的军人强闯,不管是谁,即刻鸣锣示警!” “是!” 林川处理完公事,这才想起偏堂里还有个“超级大客户”。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迈步走向偏堂。 朱元璋已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背着手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天边的残阳,背景显得极其高大,又极其孤独。 “老先生,让您看笑话了。” 林川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江浦虽然富庶,但这狼虫虎豹也多,让您受惊了。”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那一刻,林川看到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的眼神。 “林大人,你刚才说,你没家人?” 朱元璋询问道。 林川愣了一下,旋即苦笑道:“本官孤家寡人一个,家眷都在浙江老家,在这江浦,确实只有这一身公服。”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问。 “老先生,投资的事儿……” “投。” 朱元璋这次回答得极其干脆,甚至连具体数额都没问:“不过,老夫得再县衙再住一日,观察一二,别明日你这县衙被人砸了,到时候血本无亏!” “好,老先生且放心,咱这县衙硬的很,谁来也砸不掉!” 林川爽朗一笑,知道这老登是担心明日那帮军汉又来折腾。 不过,自己也该有所准备。 万一蓝玉真的头脑不好,亲自出马呢? 那厮可是连自家居庸关都敢攻打的浑人,面对那样一个嚣张跋扈的国公,自己一个知县真就算个屁了! 随即,林川亲笔书写文书,详细记录黄辂索粮经过、言行举止,快马送往应天府,禀明此事,请求上官批示。 第95章 凉国公蓝玉来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 林川在硬邦邦的木床上醒来,短暂怀念了一下前世那两米宽的乳胶床垫。 作为穿越者,他没像前辈们那样搞发明搞得风生水起,反而在这大明江浦县,硬生生把自己当成了本地父母,融入了大明官场。 林川洗漱完毕,推开房门,准备前往迎宾楼。 昨天那位“老先生”可是条实打实的大鱼,老头虽然脾气臭、眼神毒,但那股子挥金如土的气势藏不住。 林川原本想让他住在县衙,管吃管住顺便洗脑,结果没留住。 怕大鱼跑了,林川主动去见投资商。 刚跨出县衙大门,典史李泉就跟屁股着火似的冲了过来,扶着膝盖喘气:“县尊……应天府……应天府来人了!” 不多时,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来。 正是应天府通判,马大人。 这位马通判以前对林川可没好脸色,直到半年前,他偶然得知林川竟是江南名士方孝孺的表弟,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林老弟!” 马通判远远地就张开双臂,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哥哥:“你的信函,府尹大人收到了,听闻有武夫在此放肆,府尹大人特命本官前来坐镇。” 大明初期,武将虽猛,但应天府尹向宝可是正三品,且是京师最高行政长官,地位仅次于六部尚书,远高于一省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地方大员。 且应天府尹直接服务于皇权,在地位上足以碾压那个正二品的都督佥事黄辂。 马通判虽然只是六品,但手里攥着应天府尹的令牌,这就是底气! “老弟放心!”马通判拍着胸脯,震得官服哗哗响:“那个黄辂若敢再来,本官便抬出府尹大人的旗号,拿捏他!定不叫你受委屈。” 林川心头微暖,第一次觉得这老马如此靠谱,连忙将人引住院内落座。 茶还没喝两口,门外脚步声响。 朱元璋带着一个清秀少年和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到了。 马通判原本正和林川闲聊,见这三人跟回自家后花园似的溜达进来,官威瞬间就上来了。 他斜眼睨着朱元璋,重重放下茶杯呵斥道:“林知县,这位商贾好没规矩!官身议事,平民怎敢堂而皇之闯入衙门?” 林川心里卧槽一声,赶紧起身圆场:“马大人息怒,这位老先生是江南大户,准备在江浦投一笔巨款,是咱们的贵客,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说罢,他赶紧让典史李泉把老先生引去花厅,好茶好水伺候着。 临川哪能想到,自己这番“保护大客户”的行为,是在鬼门关前替马通判捞了一把。 朱元璋深深看了马通判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却让马通判脊梁骨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老头没说话,双手负后,带着孩子跟着李泉往后院走去。 马通判嘟囔一句:“满身铜臭,林老弟,你还是太年轻。” 二人又聊了半晌。 马通判喝了点酒,顺了顺胡须,豪气干云道:“这都快午时了,想来那武夫被本官的名头吓住了,老弟莫怕,本官今日就守在这里,他若敢来,定叫他好看!” 林川刚要道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惊呼。 一名捕快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声音都劈了叉: “来了!大人……兵来了!兵来了!” 马通判眼睛一亮,不但没怕,反而有些兴奋:“好!终于来了!林老弟看好了,瞧本官如何教训这帮兵蛮子!” 他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地走出大堂。 然而,当他跨出衙门台阶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石化了。 来的人不是黄辂。 县衙外的街道被清一色的玄甲骑兵封死,马蹄踏地的沉闷声震得人心脏漏拍。 “大将军到!” 一道中气十足的暴喝响起。 人群裂开,一名中年男子策马而行。 他身披蟒袍,腰缠玉带,一柄宝剑横在胯间,眼神如刀, 来人正是凉国公,蓝玉! 蓝玉的排场比黄辂大了何止十倍? 百名披甲亲卫如狼似虎,直接撞开衙门岗哨。 所过之处,呵斥声此起彼伏,廊柱被亲卫的马鞭抽得木屑四溅,连挂在柱子上许久的前知县吴怀安和刘通的人皮都被抽坏了。 林川站在台阶上,只觉一阵牙疼。 这蓝玉是有病吧? 屁大点事,部下要粮没要到,他一个国公,不去京里候旨领赏,竟亲自跑来江浦县找场子?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跟人打架赢了,结果对方直接把核武器搬到了你家门口。 大将军的格局呢? 此时,后堂花厅。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听到“大将军”三个字,老头的脸色瞬间阴鸷得如同暴雨将至。 他心里已经把蓝玉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蠢货,真当这天下是他蓝家的了? 开平王常遇春那种盖世英豪,怎么会有这种混账的妻弟? 朱元璋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蓝玉治军严明,这次亲自来,或许是觉得部下丢了军人的脸,带人来道歉的? 事实证明,老朱想多了。 “希聿聿!” 战马狂嘶,蓝玉竟直接纵马踏入了县衙大堂! 百名亲兵鱼贯而入,将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将领打扮的义子跨步上前,一脚踹翻公案旁的案几。 蓝玉居高临下,马鞭在那深褐色的战靴上轻轻敲打,声音轻蔑:“谁是这里的知县?滚过来回话!” 空气瞬间凝固。 马通判原本那张自信满满的脸,此刻白得像糊了三层石灰,腿肚子都在打摆子,刚才那股“拿捏”的豪气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这可是凉国公蓝玉! 太子妃的舅舅! 蜀王殿下的岳父! 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 更是敢在大破北元后强行上了北元皇后的,在班师回朝中一个不高兴攻打自家居庸关的猛人! 蓝玉调转马头,冰冷的视线落在马通判身上,马鞭指道:“你就是那姓林的知县?” “扑通!” 清脆的声音在大堂响起。 马通判甚至没有任何心理挣扎,双膝一软,跪得极有节奏感。 “不……不是下官!大将军明鉴,下官只是路过的……” 说着,指着身后的林川,声音颤抖得快要听不清了:“他......他才是林知县!” 我特么谢谢你啊! 林川斜了跪在地上的马通判一眼,心里波澜不惊,甚至想笑。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头跪地卖队友。 第96章 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大堂内,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林川看着那跪得如丝般顺滑、姿势标准的马通判,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老马是个靠山,没曾想竟是个漏风的塑料袋。 “真是废物!”林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嫌弃地挪开了视线。 吐槽归吐槽,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 在那玄甲铁骑的簇拥下,蓝玉策马立于堂心,蟒袍在阴冷的堂风中猎猎作响,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压得周围的捕快衙役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水火棍颤得像是风中的芦苇。 林川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七品官袍上前一步,站在战马前方三尺处。 这个位置很危险,只要马儿一个尥蹶子,他就能直接重开。 “江浦知县林彦章,见过凉国公。” 林川平视前方,双手交叠,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不知国公驾临江浦,未及远迎,还望恕罪。” 大明朝不兴跪拜,文官见公侯,行拱手礼即可,虽然老朱是个狠人,但在尊卑礼序上,文臣的脊梁骨还没被彻底折断。 “嗬!” 蓝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居高临下地盯着林川,马鞭指着林川,喝问道:“你个小小七品,好大的胆子!黄辂奉本公之命筹措军马粮草,是为平叛归来的将士,为了大明的社稷!你竟敢拒绝?还敢斥他违律?”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混账!信不信本公一句话,踏平你这县衙,杀你全家,也就是眨眼的事!” “哗啦!” 随着蓝玉话音落下,百名披甲亲卫整齐划一地拔出横刀,刀光映照着堂外的正阳,雪亮刺眼。 杀气如潮水般涌来。 “县尊大人……” 县丞赵敬业缩着脖子,挪到林川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带了哭腔:“县尊啊,那是凉国公,是蓝大将军!居庸关他都敢砸,元妃他都敢睡,咱惹不起啊!要不,先应下?粮草的事儿,咱回头再想办法?” 林川斜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一边待着去,别瞎掺和!” “可……” “滚!” 赵敬业缩了缩脑袋,乖乖退到了角落里,知道县尊这是打算硬刚凉国公了,不由的面露哀色。 好不容易跟了个为民办实事、前途无量的上官,结果偏偏是个喜欢作死的硬骨头...... “国公息怒。” 林川开口道:“非下官抗命,实乃不敢违逆洪武圣谕与《大明律》。” “朝廷军需调拨,规矩森严,需有兵部勘合、应天府公文,黄将军手中无片纸文书,若下官擅自拨付,这在律法里叫‘监守自盗、私给军需’,按律,当剥皮实草。” 林川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下官一介书生,死不足惜,却恐连累了国公,落个‘纵容部下、擅动官粮’的口实,此时正值大军归朝,京中言官的笔头可都磨得尖着呢,国公也不想在御前被参一本吧?” 蓝玉的眼皮跳了跳。 他虽跋扈,但“剥皮实草”和“御前弹劾”这几个词,到底还是让他心底那一丁点对洪武皇帝的恐惧泛了起来。 林川不等他反驳,紧接着抛出第二步: “再者,国公有所不知,江浦今秋歉收,百姓颗粒无收,官仓里的粮,一半是上缴国库的岁贡,一半是救命的冬粮,一粒一草,皆是民脂民膏。” 他给蓝玉戴上了一顶高帽:“国公乃国之功臣,平定叛乱、守护百姓,想必也不愿见江浦百姓因粮草被夺而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若因此坏了名声,被人在史书上记一笔‘漠视民生’,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蓝玉冷哼一声,握着马鞭的手紧了又紧。 林川这番话,一半是恐吓,一半是给台阶。 当然,远远不能说服对方。 林川的后手还没完,伸手从案几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咚”的一声放在案上。 “这是此前黄将军索粮不成,留下的五十两贿银,下官分毫未动,现已封存。” 林川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关于黄将军索粮的言行、强闯县衙的举动,连同这贿银,下官已命人书写文书,快马送往应天府禀明上官,绝非下官故意抗命,实乃职责所在,不得不报。” 蓝玉的脸色彻底成了酱紫色,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川拱手,身姿挺拔如松:“下官虽官微言轻,却也知为官当守本心、当遵律法,若国公能拿来兵部公文,下官即刻调拨粮草,绝无二话;若无公文,下官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不敢私动官粮分毫!” “还请凉国公,见谅!” 最后一句话,林川说得掷地有声。 后堂。 朱元璋透过屏风的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小子,有点意思。” 老头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其危险的冷笑。 他看林川,是欣赏其老练与风骨; 看蓝玉,则是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圣谕”、“律法”、“剥皮实草”……林川每一句话都点在了朱元璋最在意的地方,也每一句话都戳穿了蓝玉那虚妄的特权感。 蓝玉啊蓝玉,朕还没死呢,你就觉得朝廷制度是废纸了? 大堂内,蓝玉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生纵横塞外,立下不世之功,回京途中竟然被一个七品官给教训了? 而且这教训里夹枪带棒,让他打也不是,退也不是。 面子,对蓝玉这种人来说,比命重要。 “好,好你个姓林的!嘴皮子确实利索!” 蓝玉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本公今日就是要这粮草!你给还是不给?不给,本公回京便参你个抗命不遵、藐视公侯!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川神色淡然,甚至想笑。 参我? 等你回京,你还有没有机会写奏章都是个问题。 “下官言尽于此,那便请凉国公……去参吧!”林川面色平静道。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马通判都听傻了。 这小子……居然敢挑衅凉国公? 这是在找死吗? 啊? 蓝玉也愣住了,横肉丛生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翳。 他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顶级军头,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挑衅!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挑衅,更是文官那股子酸腐臭气对自己武勋尊严的亵渎! “混账,找死!” 蓝玉猛地扬起马鞭,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声。 随着一声暴喝,身后的百名亲卫整齐划一地踏前一步,“锵锵”声不绝于耳,雪亮的横刀映照着大堂顶梁,将这方寸之地映得惨白一片。 县丞赵敬业白眼一翻,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马通判更是把脑袋深深扎进裤裆里,恨不得自己原地打洞。 第97章 卧槽,玩脱了! 大堂内,刀光如雪,杀机凛然。 林川站在刀丛之中,承认自己确实有点小慌,但不至于吓尿。 此时他脑子里异常清醒。 眼前的凉国公蓝玉,的确是大明此时最耀眼的将星,可称之为大明战神! 他是常遇春的妻弟,太子朱标的舅父,曾在捕鱼儿海一战成名,把北元朝廷打成了流浪部落。 但,那是以前! 林川很清楚,现在是洪武二十六年。 在原本的历史进程里,今年,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凉国公的祭日! 而且,是极惨的剥皮实草,株连九族! 为什么? 并非是因为蓝玉的跋扈嚣张。 而是太子朱标死了!受到牵连! 蓝玉身为太子妃常氏的舅舅,自是太子党的铁杆心腹,也是朱元璋留给朱标的绝世神兵。 若朱标不死,蓝玉未来必将是大明军方第一人,位极人臣。 即便他再跋扈,朱元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偏偏朱标死了,朱元璋立了朱允炆为皇太孙。 朱允炆那个书呆子不过虚岁十六,根本镇不住这帮骄兵悍将,老朱为了给储君清理道路,屠刀已经磨得雪亮,就等着这帮武夫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蓝玉还在做着位极人臣的美梦,却不知道在洪武皇帝的生死簿上,他的名字已经被圈红了。 现在的蓝玉,就像一个抱着炸药桶在火堆旁蹦迪的醉汉。 只要一个火星,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林川不打算当那个火星,但既然遇到了蓝玉上门找茬,自己躲不开,只能面对了。 危机从来不是死局,反而是送上门的机缘。 蓝玉主动登门挑衅,百般折辱,林川又岂会白白受气? 这等送上门的机会,不借着这位国公爷刷一波声望,简直是暴殄天物! 危中取势,险中求进,方为仕途正道! 当然,分寸必须拿捏死。 绝不能像昨日那般,傻乎乎把脑袋伸过去让蓝玉砍,那是纯粹找死。 蓝玉是什么人?当年强行睡了北元皇后,连自家关口都敢攻打,横行无忌,从无畏惧,肯定二话不说提刀就砍。 所以林川很清楚,自己得悠着点,此番拒粮有理有据,只要坚守律法、不卑不亢,既不主动激化矛盾,也不妥协退让,就能自保。 林川不退反进,跨前一步,指着大堂外的青天,声音洪亮: “凉国公平定叛乱,功在社稷,下官心中敬佩不已,可国公身为朝廷勋贵,受陛下厚恩,赐蟒袍玉带、许世券免死,更当以身作则,遵朝廷律法,护天下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而非如现在这般,纵容部下索贿、擅闯县衙、勒索地方!这哪里是朝廷的柱石?分明是祸乱地方的军匪!” “你……”蓝玉气极反笑,手中的马鞭颤抖着指向林川:“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知县!” 林川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抛出了准备已久的杀手锏: “国公今日若强抢粮草,便是违律;若杀下官、踏县衙,便是目无陛下、目无朝廷!” “下官人微言轻,死不足惜,可国公此举传出去,天下人会说是国公折损了威严,还是陛下颜面受损?是国公平定叛乱的功劳大,还是违律擅权的罪过重?!”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拷问,字字如刀,直戳大明最敏感的神经,皇权与臣道的边界。 后堂,屏风后。 朱元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握紧,发出一声轻响,眼神里透着三分欣赏,七分审视。 “好一个‘目无陛下’,这小子把咱这张脸皮,当成他的护身符了。”朱元璋低声呢喃,语气莫测。 “父皇,蓝玉为人暴躁,真的会杀了他的!” 一旁的汝阳公主急得额头冒汗,拉着朱元璋的袖口:“林大人是好官,您快救救他!” 她的同父同母的兄长蜀王朱椿,正是蓝玉的女婿,所以十分了解蓝玉的德性。 见朱元璋没说话,朱善宁咬着朱唇:“父皇,让儿臣出去吧,儿臣出面,凉国公定会收敛。” “胡闹!” 朱元璋一声低喝,如闷雷般将朱善宁震在原地。 “你现在出去,你是谁?大明公主私会知县?还是皇帝微服出巡的招牌?把朕给抬出去?” 为了一个小小知县,竟要皇帝亲自出面,之后的影响会有多大?朱元璋想想都觉得离谱。 之所以今日前来,便是想看看,这个总能带给自己“惊喜”的小知县,在绝境之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大堂上,蓝玉已经彻底失去了耐性。 对于一个常年在塞外快意恩仇的大将军来说,道理是讲给死人听的。 “看来你是真的想死。” 蓝玉缓缓拔出腰间的宝剑,剑尖斜指地面:“本公杀你,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来人,给我拉下去,斩了!” “是!” 两名凶神恶煞的亲卫一左一右抓向林川。 林川瞳孔猛地一缩。 卧槽,玩脱了? 这蓝二愣子真不按套路出牌? 生死关头,林川也没了刚才那股子视死如归的淡定,忙不迭地摆手大喊: “凉国公稍等!我有三句话,要私下对国公说!听完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蓝玉冷笑一声,示意亲卫停手:“临终遗言?行,你小子也算有些骨气,本公就给你这个面子,让你临死前说上三句话。” 林川快步上前,在蓝玉惊疑不疑的目光中,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第一句:大将军,去年懿文太子薨逝了。” 蓝玉眉头一皱,这算什么话?举国皆知的事。 “第二句:陛下如今立了皇太孙,而非诸王,大将军身为武勋之首,又是常家的姻亲,您觉得自己……是太孙的辅臣,还是太孙的威胁?” 蓝玉的脸色变了,握剑的手微微一僵。 林川趁热打铁,吐出了那句最毒的杀人诛心之语: “第三句:大将军莫非忘了当年的胡惟庸?陛下想杀一个人,缺的从来不是大罪,而是……一个借口,您今日在这县衙杀的不是下官,而是给陛下递了一把亲手砍下您脑袋的刀!” 蓝玉只觉耳边响起一声惊雷。 胡惟庸! 那个在大明官场如日中天,却因为一点小事被朱元璋顺藤摸瓜,最终诛杀三万人的中书省丞相! 想到这里,蓝玉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里衣。 难怪……难怪这次归朝,自己请求继续西征,陛下却发了疯似的连下三道旨意催促自己立刻回京。 蓝玉原本以为是陛下想念他,现在看来,那是套在脖子上的勒马绳! 就在大堂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时。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慢悠悠地从门口传了进来: “凉国公,天色不早了,为何迟迟不入京复命?” 声音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 第98章 太岁头上动土 蓝玉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便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衙门口。 蓝玉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这个活在阴影里,代皇帝执掌生杀大权的恶犬,怎么会在这里? 蒋瓛看了蓝玉一眼,又冷冷地扫过那百名亲卫,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入人海。 蓝玉此时哪里还有半点“战神”的威风?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蒋瓛在这里,说明锦衣卫一直在盯着自己。 甚至……那位洪武皇帝,可能就在这江浦县的某个角落,冷冷地看着自己发疯! “撤!” 蓝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大将军?”亲卫们还没反应过来。 “老子说撤!即刻回京!” 蓝玉翻身上马,动作因为惊恐显得有些狼狈。 他甚至没敢再看林川一眼,带着百名铁骑,如同丧家之犬般,在那滚滚烟尘中疯狂遁去。 来时如猛虎下山,走时如惊弓之鸟。 呼! 林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双腿有些发虚。 转过头,看向刚才蒋瓛站过的地方,眉头紧锁。 “那个人……好眼熟。” 他突然想起,昨天和那位投资的大客户老先生一起来的,除了那个少年和少女,好像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马夫? 刚才说话的那位,不就是那个马夫吗? 林川快步奔向后堂花厅:“老先生?老先生!” 花厅内空空如也,唯有一盏残茶尚有余温。 老头不见了! 马夫一句话,吓退了不可一世的凉国公? 林川站在花厅中央,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凉国公为何迟迟不入京?” 这句话,看似在问归期,实则是在催命。 能让指挥使当马夫,能让蓝玉闻风而逃,能带着少男少女微服私访…… 林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材高大、眼神如刀、却喜欢在地里看庄稼的老头。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洪武皇帝……朱元璋!” 林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湿透了。 想起自己昨天还拉着这位“老登”投资大剧院,还跟他科普什么叫“沉没成本”,还当着他的面吐槽大明律法太严…… “我……艹!” 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喃喃自语:“我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还在阎王殿里拉皮条啊!” 想到这里,他不仅没觉得怕,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谬爽感。 这声望刷得……似乎有点过头了。 不过,既然那位爷没当场杀他,还让蒋瓛出面保了他,说明这波“为百姓服务”的人设,立稳了。 林川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着。 “大人!大人真乃神人也!” 待蓝玉带兵远离县衙后,大堂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机却如潮水般退去。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县丞赵敬业才第一个蹦了出来,高声吹捧。 这老小子刚才缩在柱子后面抖得像个筛糠的鹌鹑,此刻却满脸红光,那双浑浊的眼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县尊硬刚凉国公,逼退百名铁骑,这一战,大人必将名垂青史啊!” 紧接着,各方典吏、衙役,呼啦啦围上来一圈。 “县尊大人风骨,古之少有!” “正直,太正直了!县尊大人简直是魏征再生!” 林川站在公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戏精。 这感觉就像是你单挑大Boss快挂了,队友全在泉水里挂机,等你极限反杀之后,他们又集体跳出来刷“666”。 “行了,别拍马屁了,刚才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硬气?” 林川摆摆手,视线落向了大堂的一角。 那里,马通判正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这位应天府的高级官员,此刻官帽歪在一边,官服上全是灰土,刚才那一跤摔得极其艺术,精准地展现了什么叫文人的软肋。 “林……林老弟……” 马通判声音还带着颤音:“老弟神勇,本官……本官刚才是在积蓄力量,准备关键时刻以言语感化那蓝玉……” 林川气笑了。 “马大人,您这感化的方式挺特别啊。” 林川斜了他一眼,语气不爽:“当时直接把我卖给蓝玉,是打算用我的命去感化他的良知?” 马通判老脸一红,讪笑着走过来,连连作揖: “羞愧,实在羞愧!刚才老哥……是被那帮兵痞的杀气惊了魂,老弟莫怪,大恩不言谢!以后你在江浦,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只要老弟去京城,吃喝玩乐老哥包圆了,见一次请一次,绝不含糊!” 林川心里呵呵一声。 请客? 就你这种队友,请我吃龙肉我都不敢去,怕你结账的时候直接把我押在那抵债。 马通判这种人,典型的看人下菜碟,为人刻薄寡恩,交心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但毕竟是应天府的上官,高了两个品级,林川没打算现场撕破脸。 “马大人客气了,下官还得处理这满地的木屑,就不远送了。” 客套几句,林川客客气气地把这位“软脚虾”送出了衙门。 送走老马,县丞赵敬业凑上来,指着案上那五十两银子,压低声音问: “大人,黄将军留下的这贿银……怎么处理?是封存入库,还是送回应天府?” 林川看着那沉甸甸的银锭,又回头看了看门口那尊被黄辂踹歪了的石狮子。 “封什么存?” 林川一挑眉:“这就当是那帮大头兵赔偿县衙公物的钱了,五十两,修缮一下大门,再给兄弟们发点压惊费,剩下的……买两坛好酒,这叫取之于兵,用之于民。” 赵敬业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高!大人实在是高!” ..... 林川坐在废墟般的公案后,揉着太阳穴。 蓝玉虽然走了,但这件事没完。 蓝玉虽然离死不远了,但毕竟还是当朝权势滔天武勋第一人。 今天自己把他架在火上烤,等他回过神来,必然会报复。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件事彻底闹大。 闹到天下皆知,闹到让朱元璋觉得,如果蓝玉动了那江浦小知县,那就是在动大明的律法,是在动他老朱的脸。 “老赵,拿纸笔来。” 林川眼神微眯,露出一丝搞事者的标准微笑。 ..... 一个时辰后。 县衙门口,那面平日里用来发布公文的照壁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红纸告示。 告示的字迹龙飞凤舞,内容更是劲爆: 【江浦县衙告全体百姓书】 凡江浦子弟,听好了:自今日起,若有权贵欺压百姓、官员勒索收受,尔等皆可直接入衙寻本官! 不要怕!哪怕对方是应天府的高官,哪怕是京城来的公侯,只要本官还在这一天,就替你们出头! 他若强取一粒粮,本官便陪他去都察院理论; 他若敢踏平县衙,本官便带着江浦万民去京师,找陛下要个说法! 大明律法在上,江浦林彦章,绝不低头! 显然是在拿蓝玉刷声望。 告示一出,县衙门口瞬间炸了锅。 “嘶!林大人这是真拿咱百姓当亲人啊!” “你们听说了吗?今日凉国公蓝玉带着几百个骑兵围着衙门,要讨要粮草,林大人硬是没给一粒米!” “确有此事,我舅舅家的表妹的堂哥就在县衙当快手,他亲眼所见,听说凉国公的兵,刀都架在知县老爷的脖子上了,林大人愣是眼睛都没眨一下,还怒斥凉国公,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卧槽,林大人真牛逼.......” 第99章 名动京师 应天府。 江浦县衙对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飞蝇,借着驿卒的快马、商人的牛车,还有那写满官场八卦的私密驿报,不出三日,就彻底攻陷了京师的早茶摊子。 从秦淮河畔的红袖招,到神策门外的早点铺,无人不议,无人不谈。 谈的是谁? 江浦知县,林彦章。 “嘿,听说了吗?那江浦的林知县,七品芝麻官,硬生生把凉国公的胡子给薅了一把!” 酒肆里,一个满脸红光的酒客一拍桌子,唾沫横飞。 周围人瞬间围了上来,眼睛发亮:“薅胡子?当真?那可是蓝大将军,杀人如麻的主儿!” “可不是嘛!”那酒客压低声音,故作玄虚:“蓝大将军带了上百名铁甲亲卫,横刀都架在林知县脖子上了,结果林知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甩出朝廷制度,把蓝玉噎得脸发紫,灰溜溜带着人跑了!” “好!” 席间爆出一阵喝彩。 大明立国近三十载,百姓最恨的是什么?不是重税,是勋贵那帮横冲直撞的马,是当官的那张媚上欺下的脸。 现在出了个林知县,面对超品国公的威逼,既没挪官粮,也没当舔狗,凭着律法硬刚,保住了老百姓的冬粮。 在勋贵欺人成常态的洪武朝,这简直是粪坑里开出的一朵奇葩。 “林青天!” “硬骨知县!” 这两个头衔,在百姓嘴里转了几圈,就成了林知县最响亮的招牌。 马通判不知被哪个损友拉出来做了对比。 “要说那林知县是硬骨头,那应天府的马大人就是烂泥巴。” 市井间流传着这么个段子:“蓝玉战马一响,马通判跪得比见了他亲爹都快。” 这评价传到马通判耳中,气得他当场摔碎了一套官窑瓷。 而在江浦,百姓更直接,一群热情的老头老太太举着万民伞,在应天府衙门口排起了队,非要府尹大人给林知县报请嘉奖。 此时的应天府尹向宝,正坐在官署里看着手下的汇报。 他先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说这林知县怎么这么能惹事?那可是凉国公蓝玉啊!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江浦百姓送来的万民伞,听到了市井间清一色的赞美声。 向宝这种老油条,眼神亮了。 手底下出了个英雄,他这个顶头上司自然脸上有光。 “好一个硬骨知县!” 向宝猛地一拍桌子,对着属下吩咐道:“准备公文,本府要亲自为林彦章请功!就说他‘守正不阿,笃行律法,恤民如子,不畏强梁’!” 此时的京师官场,又是另一番气象。 都察院的言官们疯了。 这群大明朝最顶尖的键盘侠,靠嘴炮吃饭的御史,平日里的工作就是找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以小博大”的素材。 现在林川把茬找得如此有理有据,简直是送到了他们心坎里。 监察御史耿清最近走路都带风。 “林彦章此人,我早就看出他有古之贤臣之风。” 耿清在同僚面前,一副“我早就带过他”的资深前辈模样。 “江浦知县守正不阿,不畏权贵,这不仅仅是胆气,更是圣贤教诲入了他的骨髓!” 同僚们纷纷拱手:“耿大人好眼光,此子确有硬骨!” 不只是言官,吏部、兵部的属官私下闲谈,也多是感慨。 如今勋贵当道,地方官见了那帮披甲的爷,个个像孙子。 林川这么一搞,不仅是给自己挣了名声,更是给文官集团长了脸。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户部一名属官调侃道:“凉国公连居庸关都敢攻,睡了北元皇后还能全身而退,林知县一个七品芝麻官,竟敢把那蓝二愣子惹毛了!” 有人唏嘘道:“也就运气好,凉国公那会儿没真动手,不然江浦县衙现在估计已经成平地了。” 这话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敬畏。 在京官们看来,林川的行为,是典型的“极限操作”。 而六部的高层大佬们,则看得更远。 蓝玉嚣张跋扈,早已被那位坐在皇位上的老辣皇帝猜忌。 林川这一顶,顶在了律法上,也顶在了陛下的心坎上。 “这林彦,是把陛下的心思摸透了啊。”户部尚书郁新感慨道。 一时间,言官们纷纷提笔。 一封封奏章往朱元璋的案头送,接是举荐江浦知县,赞其“守正不阿,社稷之光”。 在他们眼里,林川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知县,而是一个图腾,一个代表文官硬颈精神的标志。 林川彻底火出圈了。 从一个在江浦搞建设的牛马知县,转眼间变成了全大明官场的顶流网红。 所谓有人欢喜有人忧。 蓝玉的党羽们,此刻正聚在凉国公府上,气得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都督佥事黄辂最是恼火。 当初他去江浦要粮,本想借机捞一笔,结果被姓林的羞辱,现在连带着大将军也成了全城的笑话。 “大将军,这口气咱得顺了!” 黄辂额头青筋暴跳:“一个七品小官,也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蓝玉坐在一旁,阴沉着脸不说话。 那天被蒋瓛一句话惊退后,他一直觉得脊梁骨发凉。 都督汤泉出了个阴招:“大将军,咱们不能明着杀那小知县,现在他在京里名气太大,动他就是动陛下的脸,咱们得给他泼脏水,将其搞死!” 于是,京城的暗流开始涌动。 蓝玉的党羽们派人在坊间散播谣言: “那姓林的江浦知县不过是想出名想疯了,故意挑衅凉国公,就是为了骗个‘青天’的名头,好往上升迁!” “什么守律法,他那是离间君臣关系,其心可诛!” 然而,这波舆论反击打得毫无章法。 武将们散播流言的方式极其硬核。 “你,说林彦章是坏人,听到没?”一名亲兵跑酒楼里拎着酒客的领子出言威胁。 酒客连连点头,等那亲兵一走,立马呸了一口:“凉国公的狗,真没素质,林知县果然顶得好!” 武夫毕竟是武夫,论舆论引导,他们连文官的脚趾头都摸不着。 那些拙劣的诋毁,在文官们洋洋洒洒的千字文面前,就像是幼儿园小孩吵架。 “想毁林知县名声?先问过我的笔头!” 言官们反手就是一记重扣。 于是,蓝玉党的造谣不仅没起作用,反而让“林知县被权贵打压”的消息传得更广了。 第100章 大明最硬知县! 皇宫。 朱元璋翻看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十本里面有八本是在夸林知县的。 剩下两本,是蓝玉的党羽弹劾林知县“藐视勋贵、抗命不遵”。 老朱看完,随手把蓝玉党羽的奏章扔进垃圾篓。 “蓝玉这帮蠢货,是越发张狂了!” 朱元璋对蓝玉十分不满。 纵容部下惹事就算了,竟还亲自出面施压,动辄要斩杀朝廷命官。 回京之后,不仅没有第一时间上奏请罪,居然还仗着军功,讨要“太师”一职。 不过,那小知县当日的表演,着实惊艳,将文臣不惧权贵的风骨展现的淋漓尽致! 想起那小子面对蓝玉时那股子“我就看准你不敢杀我”的贱劲儿,朱元璋朱元璋摩挲着下巴:“如今这小子名动京师,名气太大了,容易飘,得压一压,或者……换个地方用用。” ...... 此刻,远在江浦的林知县,正咸鱼一般躺在后院的摇椅上。 经此一事,自己算是出尽了风头。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七品芝麻官,变成了洪武朝“小官硬刚勋贵”的典型。 不过名声大噪意味着被放在了显微镜下。 自己在江浦搞的那些“超前”的商业模式,以及运营的产业链,以后想瞒过锦衣卫的眼睛,难了。 “这波热度,有点超负荷啊!” 原本林川只想刷点声望,方便以后提拔。 现在倒好,直接成了大明“硬骨头”的代言人。 按照官场上的逻辑,名声就是龙气,是护身符,但在大明洪武年间,名声太大……那是会死人的。 “得想办法再搞点实在的东西,如今全京城都盯着我,那我不搞点招商引资,简直对不起这份流量啊!” 林川摊开江浦的地图,拿起毛笔,在上面重重圈了几个圈。 既然蓝玉送了个这么大的礼,那江浦的发展速度,得再提个档次了。 名声不能吃,但名声可以折现。 三天后。 应天府的大街小巷,突然出现了一种名为“江浦日报”的传单。 上面的头版头条赫然写着:《凉国公与我的一场误会:江浦知县林彦章致京师同仁书》 内容极其考究。 先是夸赞蓝玉平定北元的丰功伟绩(给面子),接着话锋一转,检讨自己“不懂灵活处理”,但重点强调了“为了陛下守住每一粒官粮”的红线(立牌坊)。 最后,落脚点极骚:“江浦新城百废待兴,欢迎京师各界人士前来考察,凡投资入驻者,本县特批减免三年商税。” 京城的官员和商人们看傻了。 本以为是一场你死我死官场厮杀,怎么最后变广告了? “这林老弟……”马通判看着手里的传单,气得笑出了声:“真他娘的是个搅屎棍!” 但不得不说,经此一役,江浦知县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洪武朝的一个符号。 一个不仅敢刚,还刚得极其有水平的符号。 大明最硬知县! ...... 江浦县。 天刚蒙蒙亮,县衙大门口就跟开了锅似的,嗡嗡作响。 林川是被一阵阵极有节奏的“县尊大人英明”给吵醒的。 他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硬木床上坐起,心里默默吐槽:这大明的隔音效果,简直跟纸糊的没区别。 “李泉!”林川朝门外喊了一声。 片刻后,典史李泉跟个圆规似的转了进来,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微笑。 “大人,您醒了?” “外面怎么回事?莫不是凉国公的人又杀回来了?” 林川一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七品官袍,一边随口问道。 “哪能啊!”李泉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外面都是百姓,咱们江浦的乡亲们,自发给大人送温暖来了。” 林川心头一跳。 在大明朝,百姓送温暖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送万民伞,那是你要升官了; 要么是送臭鸡蛋,那是你要断头了。 步入县衙大门,林川整个人当场石化。 好家伙! 县衙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最前方是一排乡绅大户,个个穿红戴绿,喜气洋洋; 后方则是背着锄头、拎着菜篮的农户。 最离谱的是,人群中还牵着十几头系着红绸的大肥猪,更有甚者,怀里抱着几只老母鸡。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每个乡绅身后,都跟着一两个含羞带怯、由于过度紧张而把手帕绞成麻花的年轻姑娘。 “林大人,这是小女,年方二八,精通女红,关键是屁股大,好生养!” 一个挺着将军肚的富商挤出人群,嗓门大得像开了扩音器。 “去你的屁股大!林大人乃是文曲星下凡,岂能如此粗俗?” 一名老秀才挥舞着折扇,指着自家闺女:“大人,这是老夫的嫡长女,读过《四书》,作得一手好诗,与大人正是门当户对!” 林川站在台阶上,风中凌乱。 “李泉,你解释一下,他们这是干嘛呢?” 李泉嘿嘿一笑:“县尊,这不怪属下啊,前几日您硬刚都督佥事黄络,说自己孑然一身,不怕死生,这话传出去后,乡亲们都哭湿了枕头,说您为了江浦建设,二十六了连个家都没有,大家觉得亏欠您,这不,全县的媒婆昨晚都没睡,要把您的下半辈子给安排了。” 林川:“……” 我特么那是政治表态,那是立人设!谁能想到这帮大明百姓的共情能力这么强? 看着台阶下那一张张热情到近乎疯狂的脸,林川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前世过年回老家,被七大姑八大姨支配的恐惧。 穿越这种事,果然躲得过996,躲不过催婚。 “大人,小人可以为您和举人家的小姐牵线,绝对不辱没大人的身份!” “大人,王家送了三个少女,让您一并娶了,说是多个女人多个家!” 一堆媒婆在那叽叽喳喳,极力推荐。 推到最后,说林大人娶一个怎么能行呢?至少三个,否则哪里对得起“大明最硬知县”的名声? 大人这么硬,一个肯定是不行的! 林川愣愣看着那一张张画像被递到面前,有的画得像天仙,有的画得像钟馗。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诸位乡亲!本官……本官还没准备好,画像先留下,大家先散了,散了!本官还要处理公务,耽误了农时,那是本官的罪过!” 好不容易在衙役的掩护下退回后院,林川看着满桌子的画像,实在无语。 “长得帅,果然也是一种负担!” ...... 第101章 荣升京官! 半个月后。 林川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粗布常服,蹲在回廊下的石阶上,神情专注雕刻着木雕。 刀锋游走间,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 前世,他的父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林川自幼便在刨花和墨斗的香气里长大。 对他而言,雕刻不仅是消遣,更是一种在喧嚣官场中寻找片刻宁静的修行。 自打穿越到大明江浦县,林川整日里忙着搞基建、斗勋贵、抓生产,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八瓣花。 如今硬刚蓝玉的风波暂歇,才难得腾出点时间,重拾这门手艺。 “大人,这雕的是什么?” 捕头王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好奇地歪着脑袋看。 “一尊独角獬豸。” 林川头也不抬,刀锋一转,雕出了神兽那对威风凛凛的怒目:“此兽能辨曲直,见人争斗,便以角触理亏之人,在这大明官场混,总得在心里供着这么个玩意儿。” 正说着,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点的脚步声,伴随着杀猪般的嚎叫: “县尊!大喜!惊天的大喜啊!” 林川手一抖,差点削到手指,无奈地放下刻刀,抬头望去,只见县丞赵敬业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进后院,头顶的乌纱帽歪到了耳根子后头,活像个刚从土匪窝里逃出来的老员外。 “老赵,稳重些!” 林川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这江浦县的地又没陷下去,你嚎什么?” “升官了!县尊,吏部的任命到了!” 赵敬业扶着腰大口喘气,指着前堂的方向:“调令……调令下来了!” 林川心头一震。 又升官了?! 片刻后,林川换上一身整齐的正七品鸂鶒补子官服,步履稳健地走进县衙大堂。 大堂中央,立着一位熟面孔,吏部陈主事。 犹记得两年半前,这位陈主事年关之际来宣读林川署理知县的任命时,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 可此番再见,这陈主事像是换了个人,脸上的官威早不知道喂了哪家的野狗,见林川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哎哟!林大人,林老弟!恭喜,大喜啊!” 林川客套地拱了拱手:“陈大人,风尘仆仆,辛苦了。” “不辛苦,为林大人这种国之栋梁办事,那是下官的福气!” 陈主事夸张地展开手中黄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敕曰:江浦知县林彦章,守正不阿,笃行律法,面对强梁不退半步,实乃文臣表率,着即调入京师,提拔为刑科给事中,钦此!” “刑科给事中?”林川微微一笑,心中大定。 一旁的李泉却懵了,突然一脸愤愤不平地叫道: “这不对吧?陈主事,您莫不是拿错调令了?我们县尊在江浦干得风生水起,又是硬刚凉国公,又是建新城,百姓都快把他当佛爷供起来了,这知县是正七品,给事中才是个从七品,哪有升官往下降级的?这官怎么越当越回旋了?” 陈主事呵呵一笑,斜睨了李泉一眼,眼神里透着股“关爱智障”的怜悯: “这位典史,慎言,林大人此番名动京师,应天府尹和都察院那帮喷子……哦不,御史言官们联名保举,陛下御笔亲批,这刑科给事中虽是从七品,却是地地道道的京官,更是天子近臣!” 赵敬业也在这时跳了出来,一巴掌拍在李泉后脑勺上,唾沫星子横飞: “没文化真可怕!你懂个球的官场逻辑?地方官跟京官能一样吗?知县在这一亩三分地是土皇帝,可到了京城,那就是随时能被拎出去顶缸的马前卒,给事中不一样,那是皇帝的喉舌,是真正的含权大佬!” 赵敬业一脸狂热地解释道:“给事中,位卑权重,直通天听!大明六科给事中,拥有封驳权,哪怕是拟好的圣旨,若是觉得不妥,给事中也能给它顶回去,尚书大人见了给事中,也得客客气气的,那叫风闻言事,看谁不爽就喷谁,还不用负责任!” 李泉听傻了:“我的亲娘诶,圣旨都能驳?还有这么牛逼的官儿?!那岂不是......” 林川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这大嘴巴的嘴,对着陈主事尴尬一笑:“属下无礼,陈大人见谅。” 林川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大明,品级是穿给别人看的面子,含权量才是实打实的里子。 给事中是科道官,那是官场里的“黄金中转站”,只要在这儿磨练两年,未来跳槽去当个五品郎中、三品侍郎,那都是顺理成章的。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朱元璋大杀功臣的节骨眼上,拥有“言论豁免权”的给事中,是最好的护身符。 “陈大人,不知江浦这边,朝廷派谁来接手?”林川话锋一转。 听到这话,赵敬业的耳朵瞬间支棱了起来,神情变得极度紧张。 按照官场潜规则,林川走后,他这个县丞是有机会署理知县甚至扶正的。 但大明朝讲究避嫌,空降的可能性更大。 陈主事摇了摇头:“新任知县人选尚未定论,吏部还在走程序。” 林川转头看向赵敬业。 这两年,老赵从一个只会甩锅的躺平党,被他硬生生带成了江浦的基建狂魔。 论能力,赵敬业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但论对江浦模式的理解,没人比他更合适。 “主事大人,老赵在江浦劳苦功高,这两年的政绩他占一半。” 林川拍了拍赵敬业的肩膀:“入京后,我会向应天府尹和科道的同僚们保举赵县丞。” 赵敬业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眶瞬间通红。 在大明官场,人走茶凉是常态,像林川这样临走还要拉部下一把的上司,简直比大熊猫还稀有! “县尊……下官……下官一定守好江浦这摊子,绝不给您丢脸!” 老头声音哽咽,当场就要下跪。 ..... 离任前一夜。 林川拒绝了全城豪绅的公款吃喝,只带了赵敬业、李泉几个过命的属下,在县城的迎宾楼里坐了坐。 遥想当年初到江浦冒充主簿,自己便是在这迎宾楼吃的接风宴。 一眨眼两年半过去了,前任知县吴怀安和典史刘通,已经成了人皮挂在县衙大堂门口。 “大人,您这一走,咱们江浦的天……可就变了。” 典史李泉端着酒杯,声音有些哽咽,对林川的提拔之恩,刻骨难忘。 “胡说!” 林川抿了一口酒:“大明离了谁都照样转,我走之后,老赵你们记住三件事:第一,江浦新城的招商引资不能断,那帮商贾虽然贪婪,但用好了就是建设的主力。” “第二,减税政策要咬死,谁来也不能改,那是百姓的命根子;第三……” 林川顿了顿:“如果新来的知县是个贪财的,你们只管写信与我,看老子不参死他!如果是个想干事的,你们就全力配合,总之,别让咱们打下江浦回到以前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赵敬业重重地点头。 以前他畏惧上官,是因为碍于官场制度,不敢弹劾上官,如今林大人高升给事中,专管官员作风,查贪官相当于搞业绩! 下任知县要是敢贪,就别怪咱老赵不客气! 哼! ...... 注: 才发现给事中的品级应该搞错了,我看的是《大明会典》洪武六年的记载,"六年,始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各设给事中二员。秩从七品。推年长者一人掌科事。" 但洪武二十四年貌似又调整了品级:“二十四年,更定品秩,每科都给事中一人,正八品,左右给事中二人,从八品,给事中共四十人,正九品。" 建文元年,又把给事中升为从七品......从此一直延续到明末。 就这样吧,本文就用从七品,一些瑕疵,诸位见谅。 第102章 离任赴京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林川本想轻装简从,悄悄走人。 可当他推开县衙大门时,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那是怎样的一副画面啊! 从县衙大门口,一直到城外的官道驿站,整整十里路,全被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 没有锣鼓喧天,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林川每走一步,路两旁的百姓便如潮水般拜倒。 “林大人,您带一罐江浦的土吧!以后想家了,闻闻土腥味儿!” 一个老农颤抖着捧出一个瓷罐,泣不成声。 “林大人,这是咱全村凑的一百个鸡蛋,您在路上补补身子!” “林青天!江浦的娃娃们都记着您,您可千万要回来看看啊!” 十里长街,万民相送。 一柄柄万民伞在风中摇曳,那一面面写满感激名字的锦旗,在阳光下鲜红夺目。 林川看着这些面孔,有他救下的流民,有他扶持的小商贩,有在他办的学堂里读书的孩子。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在这一刻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和这片古老的大地血脉相连。 “诸位乡亲,请起!” 林川眼眶微热,翻身上马,对着那无边无际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拱手大喊: “林某此去京师,定不负江浦父老!” 马匹嘶鸣,蹄声清脆。 林川一人一马,在那震天动地的“恭送林大人”声中,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了远方的地平线。 他的大明权臣之路,终于从这小小的江浦,迈向了帝国的心脏。 ..... 京师,应天府。 林川牵着马走在宽阔的街道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喧嚣。 这里的砖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权力的腐臭味和香粉混合的气息。 “啧,不愧是帝都,连路边卖炊饼的大郎,眼神里都透着股‘我上头有人’的自信。”林川心里吐了个槽。 他没先去刑科衙门报到,而是直奔应天府衙。 做官嘛,第一要义不是干活,是拜码头。 提拔之恩不当面谢,在领导眼里你就是个白眼狼。 应天府尹向宝坐在官署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盯着墙上的舆图出神。 “下官江浦林彦章,求见府尹大人。” 向宝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年轻人,老辣的眼里浮现一抹笑意:“进来吧。” 林川入内,一丝不苟地行了下官礼:“卑职拜见府尹大人,此次调任,全赖大人栽培,卑职感激涕零。” “打住。”向宝放下茶盏,虚点了他一下:“提拔你是陛下的意思,举荐你是言官们的功劳,本府不过是顺水推舟,不过你小子……” 向宝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你是真大胆啊!那可是凉国公蓝玉!全大明敢去撸他虎须的,除了陛下,也就你这颗不要命的七品脑袋了。” 林川笑了笑,一脸憨厚:“大人,卑职那是为了守住陛下的粮草,死而无憾。” “行了,收起你那套鬼话。” 向宝摆摆手,脸色忽然变得严肃:“有个消息,你得知道,都督佥事黄辂在江浦索粮、威胁朝廷命官之事,已经炸了。” 林川眼神微动:“陛下怎么说?” “都察院那帮喷子已经把弹劾奏章写成了花,陛下大怒,下旨将此案交由三法司会审。” “三法司?”林川眉头猛地一跳,心里卧槽了一声。 身为大明官员,他在江浦这两年没少研究《大明律》和明代的司法程序。 按照正常的流程,武将犯事,那是五军都督府的自留地,应该先由五军断事官主审,走军法程序,最后送皇帝钦定。 除非是重大案件,才会动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进行三司会审。 可现在,黄辂只是去要点粮食,顶多算个违纪,老朱竟然直接跳过军方,让文官主审? “这哪是审黄辂啊,显示在敲山震虎,不,这是在磨刀霍霍向猪羊啊!”林川心跳加快。 老朱的意思很明显了:先拿黄辂开刀,只要进了三法司的门,那帮言官为了搞业绩,能把黄辂祖宗三代的黑历史都刨出来,从而牵连出蓝玉部下更多不法之事,最后收拾蓝玉。 看来大名鼎鼎的“蓝玉案”,要提档上线了? 向宝见他发愣,提醒道:“想什么呢?最近在京师低调点,蓝玉那帮人还没倒,武勋们现在恨你入骨,别哪天走在胡同里,被黑砖给拍了!” “多谢府尹大人提醒。”林川躬身一揖,语气诚恳,礼数周全。 他顺势提起江浦县缺,举荐县丞赵敬业暂代署理知县。 这几年在江浦苦心经营,桩桩件件皆是心血,断不能叫旁人横插一杠,坏了全盘布局。 向宝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笑意。 官场里的门道,他比谁都通透,林川是他这条线上的人,林川的人,自然也算他的人。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抬举一把都是应有之义。 “此事你放心,吏部那边我自会提名关照,问题不大。” 向宝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潜规则这东西,从来不必明说,彼此心照不宣便是最大的默契。 林川心中一松,再度郑重行礼:“有大人这句话,卑职便安心了。” 言罢不再多言,躬身告退,步履沉稳地退出书房,门扉轻合,将一屋官场机心,轻轻掩在身后。 刚跨出府衙的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张笑得跟绽放的褶子包子似的脸。 “林老弟!哎呀,现在该叫林给谏了!” 马通判,这位在江浦县衙跪得极有节奏感的软脚虾,此刻正穿着一身齐整的官服,故意在门口候着。 林川扯了扯嘴角,拱手道:“马大人,别来无恙啊,您这消息挺灵通。” “那是,老弟你现在名动京师,我身为兄长,自然倍感光荣。” 马通判上来就想套近乎,拉着林川的袖子就不撒手:“上次在江浦,老哥我说过,只要你来京城,吃喝玩乐我包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晚鹤鸣楼,走起?” 马通判面上豪爽,心里其实在滴血。 他原本以为林川这辈子也就窝在江浦当个知县了,请一顿也就请了。 谁承想这小子一步登天成了给事中。 给事中是什么? 那是京官里的喷子爷!以后天天见,这得请多少顿饭才是个头? 林川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想笑。 这种酒肉官场,推是推不掉的,不如顺水推舟。 “马大人既然盛情难却,林某就不客气了。” 林川摸了摸下巴:“正好,林某初来乍到,想请京中的老友聚聚,以后少不了要请人家帮忙,不知马大人能否……” “没问题!”马通判一拍胸脯:“林大人说的是府衙推官黄福和户部主事夏原吉和吧?我早就派人去请了,还有……” 马通判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还有你那位表兄,江南名士方孝孺先生,我也一并请了,这家人重逢,老哥我得给你们办得风风光光的!” “……” 林川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你他娘的怎么谁都请啊! 林川心里想骂娘。 他对方孝孺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不仅怕被识破,而且方孝孺这种人有严重的洁癖,跟他吃饭,筷子搁得不正他都能给你上一堂礼仪课,谈点实务,他能给你扯回孔孟之道。 这种局,那是吃饭吗?那是上刑! 但话已至此,林川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还是马大人考虑周全!” 第103章 你找林彦章,关我林川何事? 京师,三山门外,西关中街。 夕阳衔山,给这座雄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 街道两旁,酒旗招展,马蹄声、叫卖声交织成一股独属于帝都的氛围。 鹤鸣楼。 这地儿在京城“十六楼”里排得上号,国营背景,背景深厚。 换在现代,那就是正儿八经的钓鱼台国宾馆分馆,一般人在这儿请客,兜里没几个钢镚儿都虚得慌。 林川踩着青石板路,抬头看了一眼那烫金的招牌,心里啧了一声:“老马这次下血本了,看来在江浦那一跪,确实跪出了不少心理阴影。” 身旁的马通判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虚浮,眼神不时往路边的胡同口斜两眼,生怕哪里钻出个玄甲亲兵给他一马鞭。 “林老弟!”马通判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一脸讨好:“这鹤鸣楼的‘御带钩’是一绝,咱先把席面定了,这京城的爷多,晚了怕是没位子。” 林川点头,迈步入内。 两人刚在临窗的雅间坐定,屁股还没捂热,门就被推开了。 应天府推官黄福,第一个到。 这老哥生得一张国字脸,相貌极为正派。 “林给谏,恭喜恭喜!” 黄福人未到,声先至,拱手入内:“江浦一战,林大人名动京师,黄某在府衙听闻调令,恨不得浮一大白!” “黄大人谬赞,卑职那是赶鸭子上架。”林川起身回礼,标准职场社交微笑。 紧接着,户部主事夏原吉也到了。 夏原吉此人,生得清瘦,双眼如炬,这位未来的理财大家,此刻看着林川,眼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林大人,以后都在京城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户部那边要是有什么账目上的难处,尽管来找夏某。” “那感情好,夏大人这话我记下了。” 林川嘿嘿一笑,心里想的是:以后要是在京城搞点什么众筹、杠杆之类的现代活儿,这位爷可是大腿。 寒暄了约莫一刻钟,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空气好似瞬间降了几度。 一名身着青色儒衫、气质清冷如寒潭孤松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江南士林领袖,方孝孺。 其领口袖口折叠得一丝不苟,发髻端正得像是拿量角器量过。 身后跟着个小书童,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竹篮。 林川眼尖,瞧见篮子里塞满了白毛巾,甚至还有一小罐清水。 那是方孝孺的“洁癖套装”。 马通判赶紧起身,笑得跟哈巴狗似的:“方先生,您可算来了,快请坐!看看,您表弟现在出息了!” 林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努力挤出一丝亲切的微笑,长揖到地: “表兄,许久不见,愚弟甚念。” 方孝孺没急着回礼,先是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眉头微微一皱。 随后,看向林川,目光在林川那身稍微有些褶皱的衣袍上停留了三秒。 “砚辞,你这衣袍不整,言行轻浮,在京师这风暴眼中,如何自处?” 方孝孺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林川心里翻了个白眼:你看,开始了,第一回合,衣着点评。 “表兄教训的是。”林川一边装孙子,一边在心里盘算:“接下来他是不是该问我最近读了什么经书了?” 一旁的夏原吉,见气氛尴尬,赶紧出来圆场:“方先生莫要苛责,林兄长途跋涉,又经府衙拜谒,劳累是难免的,来来来,方先生请入座。” 马通判也赶紧打圆场:“对对对,请先上座。” 方孝孺没急着落座,先是环视了一圈。 书童极有默契地窜上来,拿出白毛巾将那张本就干净得反光的椅子狠狠擦了三遍,又铺上一层素绢,方大圣人才撩起袍角,端庄坐下。 “砚辞,听闻你在江浦不惧武勋,以理据争,很好。” 方孝孺眼神里带了三分长辈的期许:“武夫悍卒,终究是匹夫之勇,若无礼法约束,与禽兽何异?” 马通判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干笑道:“方先生说得是,其实马某在江浦时,也是想以礼服人的,奈何那蓝玉……哎,马某现在在京城名声都臭了,百姓都说我是软脚通判。” 林川心道:你那哪是名声臭,你那是直接在人设上社会性死亡了。 不过看在这一桌子菜的份上,林川还是决定拉老马一把:“马大人,其实当时林某是孑然一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死就死了,马大人家有妻儿老小,顾虑多些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马通判如获大赦,激动得语无伦次:“对对对!林老弟懂我!我真是……我上有十岁老母,下有七十岁的儿子……岂能与那帮匹夫硬碰硬?” “噗!”夏原吉一口茶喷了出来。 马通判意识到说反了,脸涨成猪肝色,尴尬地挠头:“急了,说急了,老母七十,儿子十岁,儿子十岁。” 方孝孺没理会马通判的闹剧,盯着林川,语重心长道: “砚辞,你刚才说你孑然一身,为兄细细想来,确实不妥,你如今已是京官,二十有六,尚无家室,成何体统?为兄近期便修书一封给舅父,让他安排宁海老家那边挑几个贤良淑德的姑娘,由长辈主持,尽快将婚事办了。” “咳!咳咳咳!” 林川这次是真的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 娶妻?老家来人? 开什么玩笑!自己这个冒牌货,要是林彦章的亲爹从宁海跑过来,看自己一眼,怕不是当场就要大喊“何方妖孽夺我儿舍”! 这种自爆行为,绝对不行。 “表兄美意,愚弟心领了。” 林川擦了擦嘴,一脸深情地看着虚空:“实不相瞒,愚弟在江浦……已是心有所属,我与那位姑娘立过誓,非她不娶,明年之前,定会有个结果。” 几个人顿时八卦起来,连夏原吉都凑了过来:“哦?哪家姑娘?能入林大人法眼的,定是奇女子。” 林川脑子里疯狂搜索,最后敷衍道:“就是……一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姓李,乳名......小芳,对,她的名字叫小芳!” 其实压根没有。 大不了回头在江浦那堆媒人画像里随便指一个。 方孝孺有些遗憾,但见林川“情真意切”,也不好强求,只是叮嘱道:“既然已有婚约,便莫要辜负人家,但你身为林家子弟,名节大于天,你需慎之。” 林川连连点头,赶紧转移话题,神色严肃道:“诸位,林某此番入京,还有一事,在下准备改名了。” “改名?”黄福一愣:“林彦章这个名字现在名动京师,这时候改名,岂不是浪费了大好声望?” 林川叹了口气,演技爆发:“非也!蓝玉那是何等样人?此番他在我手里丢了面子,回京定会疯狂报复,在下改名,一来是规避锋芒,不想总被那群武夫盯着;二来……” 他看了一眼方孝孺,压低声音:“林某想和宁海林家稍微切断点联系,林家乃宁海望族,树大招风,我不愿因我一己之过,连累族中在朝为官的亲长,从今日起,我不叫林彦章,改名为……林川。” 这理由编得冠冕堂皇。 实际上,林川是怕哪天在街上遇到“林彦章”的同科老友或林家来人。 名字一改,到时候哪怕被人上门拜访,自己也能死皮赖脸说自己只是林川。 毕竟,你找林彦章,关本官林川何事? 第104章 正式改名! “林川?” 马通判细细品鉴,总觉得这名字在哪听过,许是这名字简约清朗、意蕴深合时人审美,重名的太多吧。 “好,文雅而不张扬、质朴而有风骨,这名字立意好!” 夏原吉赞许道:“避其锋芒,藏锋于钝,确实是保身之道。” 方孝孺虽然觉得改名有点草率了,但考虑到林川是为了不连累家族,倒也点头默认了。 “表兄,此番入京,圣上召见,不知授了何职?” 林川一边给方孝孺倒茶,一边随口问道。 按照方孝孺的名气,怎么着也得是个翰林院编修或者国子监司业吧? 方孝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汉中府学教授。” 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川夹菜的手僵在了半空,脑子里飞速转过大明官制。 汉中府学教授……正九品。 在这个一砖头能砸死三个五品官的京城,九品官跟扫大街的临时工其实差不了多少。 林川心里忍不住吐槽:“面圣两次才给个九品官,老朱这也太抠了吧?” 方孝孺从洪武十五年就被举荐面圣,如今十多年了,就等来个九品。 方孝孺苦笑一声,满杯的酒一饮而尽:“陛下当年夸吾举止端整,还对太子说以后要重用吾,方某等了这么多年,就实授个汉中府学,呵呵,怀才不遇,莫过于此。” 林川看着有些颓丧的方孝孺,脑子转得飞快。 瞬间明白了。 朱元璋那老头子,精得跟鬼一样。 现在的大明,那是武将的天下,蓝玉、汤和这帮老兄弟虽然骄横,但那是朱元璋的班底。 而文官这边,刘伯温死了,宋濂流放死了,浙东文人集团被压得喘不过气。 方孝孺现在是什么身份? 乃是江南士林的旗帜,是读书人的精神领袖! 如果现在给他个高官,他振臂一呼,全天下的读书人还不都围着他转? 到时候文官集团坐大,朱允炆那个书呆子孙子能驾驭得住? “老朱这是在冷处理啊!”林川心里暗想。 把方孝孺放在九品的位置上,一是磨他的性子,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国家的老大; 二是拖时间,方孝孺太年轻了,名望太盛,这种人必须像陈年老酒一样封存起来,等下一任皇帝需要立牌坊的时候,再拿出来当神像,施以恩典。 “表兄莫要忧虑。” 林川安慰道:“蜀王朱椿一向敬重名士,汉中是他的地界,表兄去了,定能宣扬圣贤之道,陛下这是想让表兄去边陲播撒文教之种,大任也。” 方孝孺点点头,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愿如此吧,只是蜀王那……唉!” 他叹气是有原因的。 蜀王朱椿,那是蓝玉的女婿! 林川看在眼里,心里却是笑了:老表,你别怕蜀王,你该怕的是蓝玉的人皮。 按照历史走向,蓝玉案很快会爆发,这位战神不仅会被诛九族,还会被剥皮实草,人皮被朱元璋送往全国巡回展览,因为蜀王妃是蓝玉的女儿,蜀王朱椿会求情把那张皮留在四川。 也就是说,方孝孺去汉中讲课,搞不好每天放学回家,都能路过端礼门,看见蓝玉的人皮在风中凌乱。 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通判去结了账,心疼得走路都顺拐了。 黄福和方孝孺各自散去。 夏原吉拉住林川,低声道:“林兄刚来京城,没个落脚地儿吧?夏某那儿的偏院,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不如暂住几日?” “那敢情好!”林川也不客气。 夏原吉这种人,那是大明未来的财神爷,跟他混熟了,以后在京城那是横着走。 ...... 翌日。 天光大亮,林川被一缕阳光给刺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发现仍身处夏原吉家中。 推门出去,偏院里冷冷清清,夏原吉那屋已经空了。 不用问,这位未来的户部尚书肯定又起早贪黑去参加早朝了。 林川现在还没正式入职,倒是不急着去午门外吹冷风,但他心里很清楚,这种睡懒觉的日子,就像前世的带薪年假,过一天少一天。 “以后成了刑科给事中,天天得在老朱眼皮子底下晃悠,这生物钟迟早得崩。” 林川简单洗漱,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官袍。 这袍子还是江浦带过来的,鸂鶒补子,正七品。 虽然马上要变成从七品,但含权量那是质的飞跃。 收拾妥当,他直奔吏部。 大明的官制,六科给事中是出了名的难进。 要么是新科进士里的尖子生,要么是国子监里的老油条,还得经过重重选拔。 入选了还得先去刑部、都察院“实习”(观政)几个月,端茶递水审文件,考核合格了,吏部才给发“转正合同”。 但林川不同,他是皇帝直接简用的,属于“内部特招”。 吏部任命已经下了,他今天来,一是为了报道,二是为了办一件人生大事,改名! 吏部,稽勋司,也就是后来的清吏司。 这地儿管的是官员的档案、勋级和名字。 在大明,官员改名不是你想改,想改就能改,得提交申请材料,说明改名意图,如果不通过,三年内别想再申请。 林川跨进稽勋司的大门,把档案往桌上一搁。 负责审批的是位主事,姓王,正低头翻着卷宗。 他接过林川的材料,随意扫了一眼,待看清“江浦知县林彦章”几个字时,眉头猛地一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从核爆中心走出来的幸存者。 “你就是那个硬刚凉国公、怒骂黄将军的林彦章?”王主事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 林川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正是在下,见过王大人。” 这一嗓子,把吏部大堂里那帮正埋头苦干的官员们全惊动了。 “哗啦”一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这就是被称为林硬骨的江浦知县?” “啧,看这相貌,倒是一表人才,这胆子是真肥啊!” “能从蓝玉手里活下来,这小子命硬!” 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时,曾经两度造访江浦的陈主事闻声而来。 “哎呀!林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拨开人群,脸上挂着那种“我早就看好他”的资深伯乐式微笑: 他拉着林川的手,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弟弟。 陈主事把林川引到内堂,小声问道:“林老弟,听说你要改名?这名字现在红得发紫,改了岂不可惜?” 林川叹了口气,演技瞬间上线,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陈大人有所不知,凉国公那是何等人物?我这回把他得罪死了,他那帮义子党羽在京城多如牛毛,我顶着这名字出入,怕是哪天走在街上,就莫名其妙被人扔进秦淮河了,改个名,避避风头,也是为了给陛下效力。” 陈主事一脸“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在他看来,这林彦章是真怕了。 不过这也很正常,小小七品官,谁敢跟凉国公硬碰硬? 怂一波,不丢人! “理解,完全理解!” 陈主事翻开两份档案:一份是江浦县的《知县黄册》,另一份是《新任刑科给事中除授文书》,档案上的名字都是林彦章。 他拿着笔,在档案上核对:无冒籍、无过犯、无重名、无违国讳。 林川心跳微微加快,这其实是整个改名过程中最危险的一环,万一陈主事心血来潮,严格核对,少不了一番麻烦。 好在,陈主事只是简单扫了几眼,便问:“行了,核对无误,林老弟要改成什么名?” “林川。” “林川……林川,好,利索,没那么多弯弯绕。” 陈主事点头,随即拟了一份极简的奏稿: “刑科新除给事中林彦章,乞更名以便朝参公务,臣部核无违碍,伏请圣裁。” 陈主事解释道:“我朝官员更名,无论品级大小,必须圣旨批准,尤其六科给事中是近侍言官,陛下必亲自看一眼,老弟留个地址便回去等消息吧!” 林川点头道谢,临行前留下夏原吉的地址,因为这两天他就住那儿。 ...... 第105章 入宫面圣 出了吏部衙门,林川长松了一口气。 这次改名,还得感谢蓝玉助攻,让人觉得自己怕了凉国公,吓得改名。 不过为了自己的将来,怂就怂一波,反正自己小小七品官,也不是蓝玉那等权势滔天的对手,更何况蓝玉马上就要凉了,将来对自己完全没什么威胁。 现在,只怕那些武勋都忙着面对言官弹劾呢! 而且,自己这种“怂样”反而消解了蓝玉党羽的一部分敌意。 一个被吓破胆的小官,没必要大张旗鼓去对付,杀鸡焉用牛刀? 不得不说,朱元璋的办事效率高得离谱。 两天后,林川正坐在夏原吉院里喝茶,夏原吉散朝回来,带回了一个重磅消息: “林兄,陛下准了!吏部那边已经改了黄簿,新名的诰敕任命都做好了。” “成了!”林川心中狂喜,自己的本名可以正式载入史册了! 这一刻起,大明再无林彦章,只有刑科给事中林川! 改名为林川,倒不必担心六合县之前的老乡认识自己。 毕竟在六合县,他认识地位最高的也就是几个秀才和里长。 秀才得考上进士或者进入国子监才能入京为官。 那几个秀才什么水平,林川一清二楚。 这辈子想考上进士进京跟自己当同僚?那概率比二十一世纪买彩票中五个亿还低。 “阶层不同了,圈子自然就散了。” 林川心里很感慨。 前世在职场也是这样,当你从基层爬到高层,哪怕身处同一座城市,你也很难再遇到以前那个路边摊吃麻辣烫的前同事。 有些人和事,只要你不主动回头,这辈子都不会再重逢。 林川再次前往吏部领取新的诰敕和官袍。 陈主事这次不仅送到了衙门口,还附赠了一条职场潜规则: “林大人,除授仪式办完了,接下来得入宫谢恩,给事中是朝廷耳目,陛下对谢恩仪式极其看重,你可要在御前好好表现啊!” 林川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诰敕任命,手心微微冒汗。 入宫面圣。 这四个字在现代剧里平平无奇,但在洪武朝,这就是玩命! 林川在脑子里构思着那位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洪武大帝。 那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从乞丐干到皇帝的狠人,他的容貌到底是威严如龙,还是传说中的“鞋拔子脸”? 这些都不重要。 真正让林川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另一个猜测。 “如果那个视察江浦县的老登就是朱元璋……那该是好?” 想到这里,林川打了个冷颤。 自己在江浦对老登忽悠什么“沉没成本”,还吐槽大明律法太严,甚至还想拉他投钱盖戏院…… 如果真的是他,那这次入宫谢恩,到底是谢恩,还是谢罪? “富贵险中求,名声险中刷,古人诚不我欺,但古人没告诉我,刷过头了容易直接重开啊!” 林川回到夏原吉的院子里,沐浴更衣。 面圣前沐浴是必须的,以示对皇权的尊重。 按照觐见制度,官员需着公服,穿戴新的官服,不得穿便服或旧官服,须整洁无污,符合朝廷礼制。 林川很快完成换装。 从七品的青色官袍,料子是新发的,透着股浆洗过的硬挺。 束上素银带,戴好乌纱帽,林川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 “啧,帅得平淡如水,却又正气凛然!” 按照制度,还得备下谢恩辞,需提前拟好百字内简短效忠语,提前背熟。 林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想到一份谢恩辞,核心思想就十二个字:谢主隆恩、誓死效忠、直言敢谏! 朱元璋这种草根出身的皇帝,最烦文臣在那儿“之乎者也”地凑字数。 你跟他玩虚的,他能让你这辈子都变成虚的。 收拾妥当,林川推门而出,大步流星直奔午门。 午门的风,冷得像老板的脸。 林川到了地方,没急着进去。 倒不是说他慢性子,而是官位不够,进宫得等。 林川就那么干站在汉白玉砖上,看了一个多时辰的风景。 期间有几波巡逻的禁卫军眼神如刀,甲胄摩擦的声响在午门外激荡。 终于,一名负责接引的鸿胪寺官员慢悠悠地挪了过来。 “刑科林给谏?” “正是卑职。” “走吧,陛下在文华殿召见,记住了,入殿行五拜三叩礼,嘴巴闭紧,问你再答,不问就当个哑巴。” 林川点头,像个乖巧的小媳妇,跟在后头往深宫里走。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稀薄。 几个站岗的锦衣卫眼神扫过来,莫名的给林川一股压力。 这地方,连风都透着股杀伐气。 文华殿。 殿内檀香袅袅,压不住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 林川甚至觉得,这地方连灰尘都有行政编制,排着队在空气里横着走。 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金砖的纹理,和正前方龙座下那一双明黄色的靴子。 “微臣刑科给事中林川,叩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川的声音很稳,甚至带了点“忠臣专用”的磁性。 大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平身”,没有询问,只有一阵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是朱元璋在翻阅奏折,声音极轻,却像是在林川心尖上挠痒痒。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了脖颈,林川心里骂开了:“老朱这下马威耍得,不愧是开国皇帝,职场压榨这一套玩得真溜!” “林川?” 一道浑厚且带着玩味的声音从头顶砸了下来。 “朕记得……你在江浦时,不是叫林彦章吗?怎么,改了名,是担心凉国公对你下黑手?”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声音,这语调,透着股土渣子味却又霸气外露的口吻…… 他下意识地抬了点眼皮。 龙座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的洪武皇帝,不就是那个在江浦被自己强行科普经济学的老登吗? 老登旁边,仍站着个清秀少年,正是皇太孙朱允炆! “卧槽……” 林川的心跳瞬间飚到了两百。 老登竟是我老板! 这哪是入职谢恩?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第106章 大型掉马现场 “陛下……” 林川瞬间切换到“演技爆发”模式:“微臣当日不知圣驾亲临,多有冒犯,罪该万死,全赖陛下天威浩荡,出手教训了那帮武勋,臣才得以苟活至今。” “少来这套。” 朱元璋把手中的奏章往龙案上一拍:“当初在江浦,你骗朕说你贪财好色,朕当时也没亮身份,咱们俩,算是不知者不罪,两清了!” 说着,朱元璋站起身,负手走下台阶,绕着林川转了一圈。 “不过你小子改名这事儿,倒是挺滑头,怎么,在江浦敢撸蓝玉的胡子,进了京师反而缩起来了?” 林川稳住心神,低声答道:“回陛下,微臣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在江浦,臣是百姓的父母官,哪怕是国公爷要抢粮,臣也得拿命挡着。” “如今进了京,臣是陛下的耳目,耳目当求灵敏、清净,若整日里被这名字引来的麻烦缠身,臣怕耽误了陛下的差事。” “好一个但求问心无愧!”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神里却带了几分激赏:“当初朕欠你一个千金投资,如今这刑科给事中的官位,算是朕投在你身上的本钱。” 他盯着林川的眼睛:“说说吧,朕这笔投资,能有多少收益?” 林川直起腰,眼神清明,甚至带了点现代职场精英的自信: “陛下的投资,臣会以十倍、百倍的收益回报大明,谁敢动陛下的钱袋子,臣这双眼睛,定能把他揪出来!” 朱元璋则是摩挲着下巴,哈哈大笑:“有意思,朕就喜欢听人说怎么给朕挣钱,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去给朕好好当差!” 朱元璋走回龙座,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肃杀。 “三法司正在审讯都督佥事黄辂,这案子,蓝玉那帮老兄弟盯着呢,文官们也盯着呢,朕不放心他们,你既然是刑科给事中,就去给朕盯着复核。” 他顿了顿,眼神如刀:“你是朕投出去的钱,别让朕亏本,明白吗?” 林川心头大震。 这是让自己直接插手蓝玉案的前奏! 名为监督复核,实则是朱元璋给自己的特权,让自己去三法司的大堂上,当那个掀桌子的人。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圣望!” 林川离殿而出时,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但后背的衣服早已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大殿。 老登朱元璋,正隔着重重帷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这小子……”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允炆,你看他,换了个名字,这胆子是不是也跟着换了?” 朱允炆摇了摇头:“孙儿觉得,他的胆子没变小,反倒是更大了,他在皇爷爷面前,似乎并无多少惧色。” “那是这小子看准了朕不舍得杀他。” 朱元璋冷哼一声:“去,传旨给锦衣卫,盯着他,朕要看看,这颗棋子,能把这盘死棋下成什么样!” ...... 从文华殿出来,林川觉得后背那层冷汗被深秋的凉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老登果然是老板,这职场环境太恶劣了!” 他快步往午门走,脑子里全是朱元璋最后那个阴沉沉的笑。 老头子心思重,每一步都是坑。 刚过文华门,还没到金水桥,后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娇喝: “站住!前面那个穿青袍的,叫你呢!” 林川停步,转头。 不远处站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鹅蛋脸,眉眼间透着股还没褪干净的青涩,但鼻梁挺拔,一双眸子亮得像刚洗过的黑曜石。 她穿着一身翠绿织金公主常服,裙摆上绣着繁复的团花,腰间系着宫绦,挂着几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林川愣住了。 这脸……有点眼熟。 江浦招商引资的时候,老朱身边跟着个穿男装的小书童,灰头土脸的,没细看。 现在换上女装,这颜值起码加了三个buff。 “这又是哪个祖宗?”林川心里嘀咕。 他不确定对方是哪位公主,还是某位亲王的郡主。 大明礼制森严,认错爹不要紧,认错祖宗那是会出人命的。 林川干脆站在原地,没吭声。 “斗胆!”少女身边的侍女跨前一步,指着林川:“见了汝阳公主,竟敢不拜,你是想去诏狱吃牢饭吗?” 汝阳公主? 朱元璋的幺女,朱善宁。 林川心头一跳,赶紧叠手行礼,腰弯得很有职业操守:“微臣刑科给事中林川,不知公主驾临,死罪死罪。” 朱善宁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到林川跟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林川?你不是叫林彦章吗?改名倒是挺快!” 她停在林川面前,下巴微扬,带着股皇室特有的刁蛮劲儿:“刚从父皇那儿出来?去谢恩了?” 林川垂着眼帘:“回公主,微臣入宫谢天恩。” “谢恩呐……”朱善宁拖长了音,黑亮的眸子狡黠一闪:“那你打算怎么谢本公主?当初蓝玉那疯子在江浦要杀你,可是本公主磨着父皇,才让蒋瓛带人去救火的,不然你以为,那凉国公凭什么被个马夫一句话吓跑?” 林川心说,果然如此。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是朱元璋的影子,没老头的默许,谁也调不动。 这位小公主在里面起的作用,怕是不止“磨一磨”那么简单。 “微臣汗颜,多谢公主救命之恩。”林川语气诚恳。 “空口白牙的,没意思。”朱善宁伸出一只白净如玉的小手,掌心朝上:“谢礼呢?拿来。” 林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谢礼? 自己现在兜里除了几个散碎银子和一块官凭,毛都没有! 他看着汝阳公主那双满是“你敢糊弄我试试”的眼睛,手在袖子里掏了半天。 最后,指尖触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微臣初入京师,行囊简陋,随身唯有此物,乃微臣亲手雕琢,聊表寸心。” 说着,林川将一只栩栩如生的绶带鸟木雕呈了上去。 那是自己这几日闲得蛋疼,在夏原吉偏院里刻的,准备上任后放在工位上的,用来寄托一下“言官本心”的文艺情怀。 “这是什么?”朱善宁接过木雕,指尖在光滑的木质上摩挲,眼底掠过一抹惊喜。 木头的纹路被巧妙地利用成了羽毛,鸟儿敛翼立于枝头,双目由炭火熏黑,透着股灵动劲儿。 “绶带鸟,民间传闻此鸟为长寿之兆,但在臣眼中,其冠羽如绶带,寓意坚守职责,政务顺遂。” 林川随口胡扯,把现代的职业愿景包装成了大明官场黑话。 其实这就是他刻着玩儿的,主打一个解压。 朱善宁显然没听进去那些大道理,只觉得这小玩意儿刻得精巧,比宫里那些金玉件儿多了股泥土气息,挺新鲜。 “算你识相。”她反手把木雕塞进兜里。 “公主,该回宫了,一会儿娘娘该寻您了。”旁边的侍女低声催促。 鉴于宫廷礼制,朱善宁撇了撇嘴,看了林川一眼,没再多说,带着人转身往深宫里走去。 林川长舒一口气,对着小公主娇俏的背景抹了把汗,转身出宫。 第107章 一个大胆龌龊的想法! 走在出宫的夹道上,林川越走越觉得不对味。 “太巧了吧?” 文华殿这一带虽然是外廷,但公主这种深宫金丝雀,怎么可能正好在这个点儿蹦出来? 莫不是专门等我的? “嘶!”林川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姑娘莫非看上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二十六岁,正值男人的黄金期,在这个人均三十岁就留胡子当爹的年代,自己这种现代灵魂带来的“大叔感”和书生气混合的旗帜,确实挺招小姑娘待见。 可对方才十五岁啊! “十五岁啊……这在现代可是要吃牢饭的。”林川内心吐槽。 但紧接着,一个极其龌龊、极其功利的想法从他脑子里像野草一样疯长: “要不,干脆拿下这小公主,当大明的驸马?” 这个念头一出,林川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逻辑链条却瞬间闭合了: 首先,当了驸马,那是皇亲国戚,身份直接跳级,成了驸马都尉,从一品。 有了这层身份,宁海林家那帮亲戚哪还敢来相认? 谁敢说驸马爷是冒牌货,那是在打老朱的脸,老朱第一个把造谣的给埋了! 其次,成了老朱的女婿,那就是朱棣的妹夫。 将来靖难之变,朱棣打进南京城,大家都是亲戚,超级加辈,总不至于把妹夫给剐了吧? 方孝孺那被诛十族的惨剧,自然也就牵连不到他头上。 “卧槽,这简直是完美避坑指南啊!”林川心跳加快。 只要舍出一身肉,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然而,这种快感只持续了三秒。 林川脑子里关于“大明驸马”的知识库突然更新,泼下来一盆冷冰冰的江水。 “不对,大明的驸马……那是真的人下人!” 历史上,老朱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定下的规矩简直没人性: 第一,权力,驸马除了挂个“驸马都尉”的虚衔,屁权都没有。 不能进六部为官,不能掌兵出征,甚至不能在地方当实职。 对于林川这种想在大明权臣之路上狂奔的人来说,当了驸马等于直接自废武功,以后每天的工作就是祭祖和发呆。 第二,风险,看看欧阳伦就知道了,那是老朱最宠的安庆公主的驸马,就因为走私点茶叶,老朱亲自动手,咔嚓一声,脑袋就没了。 在老朱眼里,女婿就是工具,江山才是亲儿子。 第三,也是林川最受不了的,自尊心。 大明的驸马见公主,那不叫见老婆,那叫参拜领导! 公主住正舍,驸马住偏房,想进屋睡个觉?得先看公主脸色,得看那帮管家婆(宫人)给不给开门。 见一次跪一次,行四拜之礼。 哪是找老婆,简直就是找了个祖宗供着啊! 林川脸色难看。 他受的是现代平等教育,在江浦当的是土皇帝,让自己以后每天低声下气地求一个小姑娘开门,还要对那帮心理变态的宫女太监点头哈腰? “去他妈的驸马!” 林川冷哼一声。 他自尊心极强,可以为了升官跟老朱玩命,但绝不能为了吃软饭把膝盖跪烂。 冒官之路虽然险,但那是自己走出来的路; 驸马的路虽然平,但那是趴在地上爬的路。 “还是搞蓝玉实在!” 林川理了理官袍,大步迈出午门,阳光洒在他脸上。 那只木雕鸟,就当是送给那小姑娘的青春纪念册吧。 至于哥们儿我,还得去三法司的大堂上,给那帮武勋集团整点新活儿。 “老朱,你的御用喷子来了!” 林川没急着回夏原吉家。 既然谢了恩,就得去单位报到,顺便把自己给安置下来,老去蹭住像什么话。 刑科衙门。 这衙署就在砖城内尚宝司西侧,位置极佳,属于京城的黄金地段。 放在现代,那就是长安街核心办公区,出门就是中南海。 吏、户、礼、兵、工、刑,六科衙门一字排开,规模不大,但气场极足。 在大明,这儿就是“中央监察部”。 林川跨进刑科衙门大门,第一眼看到的是照壁,上面刻着獬豸,冷冰冰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翻阅纸张和落笔的声音。 林川走进大厅。 大厅里坐着几个穿青袍的官员,正埋头在文书堆里。 刑科给事中,编制极简。 都给事中一人,正七品。 左右给事中二人,从七品。 给事中八人,从七品。 刑科衙门一共十一人,管着全大明的刑部、锦衣卫和诏旨审核。 这叫什么?小而精,含权量爆表! 林川整了整官袍,拱手开口:“诸位同僚,林川前来报到。” 靠门的一个年轻给事中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林川?没听说有叫林川的入职啊,前两日吏部文书上说,调过来的不是叫林彦章吗?” “林彦章就是在下。” 林川面不改色:“刚刚面圣,改的名,蒙陛下御批,赐名林川。” “哗啦” 一堆椅子挪动的刺耳声。 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个二踢脚。 那年轻给事中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你……你就是那个在江浦县硬刚凉国公,将其逼退的林彦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后堂帘子一挑,一个五十出头的官员快步走出来。 这人头发花白,眼神却极亮,正是刑科的老大,都给事中沈守正。 “你是林彦章?”老沈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看珍稀动物”的审视。 “下官林川。”林川纠正道,顺便递上吏部的诰敕和御批的更名公文。 老沈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行啊!咱们刑科可算出名了!” 老沈笑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显得很和蔼,一副退休老干部看优秀后辈的样子。 说着回头对着那帮伸长脖子的下属笑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长两个脑袋的人?还是觉得凉国公那黑砖没拍在他头上,你们心痒痒?” 一名给事中忍不住赞道:“林兄,江浦一事,传遍京师,我等在科里日日审那些糟心的卷宗,听闻林兄风骨,当真是浮一大白!” “可不是,那些武勋平日里鼻孔看人,林兄这一顶,顶得好!” 林川谦虚一笑:“诸位抬举了,那是陛下天威,林某不过是执行律法。” 老沈是个利索人,没让大家围着林川当猴儿看。 “林给谏,你先去安顿下来,休息一天,登记信息,领了办公用品,明日再来点卯。” 老沈压了压手,吩咐道:“小杨,带林给谏去领印信、笔墨,顺便带他去廨舍。” 最年轻的那个给事中叫杨万里,约莫三十岁,名字很宏大,长得也精神。 他一路上极其热情,那眼神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林兄,你可不知道,咱们给事中虽然权力大,但文官见那帮武勋,总是有些气短,你这一仗,给咱们科道长了脸面!” 杨万里压低声音:“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佩服得很。” 林川含蓄道:“都是为陛下办事,对了,咱们这官舍,远吗?” “不远,就在衙署后头,衙舍一体。” 杨万里带着他拐过两道回廊。 林川看着眼前的官舍,心里直呼:好家伙! 虽然房子不大,一进的小院,屋里只有简单的床、桌、椅,但位置太无敌了! 这可是皇城内第三重行政区域! 东边是尚宝司,管着皇帝的玉玺。 南边是千步廊,百官必经之地。 北边就是午门,早上上朝,别人得提前一个时辰起床坐轿,自己从被窝里钻出来,走两步就到了。 “大明朝的福利分房,真是实诚啊!”林川感叹。 这种地段,放在现代,那就是故宫旁边的四合院。 按照朝廷制度,官舍归工部管,住着不要钱,但离职得腾房。 林川简单整理了一下,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 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林川陷入了沉思。 改了名,洗了白, 进了刑科,拿了京城户口,接下来,就是朱元璋那个“投资收益”的任务了。 黄辂,蓝玉案的导火索。 这把火,到底要烧多旺,得看自己怎么复核! 第108章 第一次参加早朝 翌日,凌晨。 林川是被一泡尿憋醒的,顺便被窗外冷飕飕的晨风打了个透心凉。 他没躺回那张生硬的木床上。 点卯这事儿,在大明朝的职场属于一级红线,迟到一次罚俸,迟到三次估计就要去修长城了。 林川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对着铜镜正了正乌纱帽。镜子里那张脸依然年轻,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社畜”的觉悟。 “穿越者也逃不过996,不对,老朱这作息起码是007。” 入衙,点卯。 林川轻车熟路地去了都给事中老沈的办公室。 在大明,这叫“趋谒”,说白了就是新员工入职第一天,得找上级领工作任务。 都给事中沈守正正翻着一本《大明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圆凳:“坐。” “谢大人。”林川也不客气,半个屁股沾在凳子上,腰杆笔直。 老沈合上书,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刑科给事中,听着风光,审刑狱诏旨,监察刑部和锦衣卫,手里权力不小,但这行当,得有眼力劲儿。” 他敲了敲桌子:“第一,朝会时,你是皇帝的耳目,坐在奉天门御门听政时,要记录圣旨,更要听出弦外之音。” “记住了,陛下最讨厌虚文,呈给陛下的奏本,一个废话都别有,堆砌辞藻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林川点头:“卑职明白,干货第一,马屁排后。” 老沈一愣,旋即失笑:“你这‘干货’二字,倒是生动,第二,有时得去刑部衙署对口监察,太平门外那地方,阴气重,看他们的文书,对他们的案件,别被那帮刑部老油条给忽悠了。” 林川继续点头,耐心听着。 笔墨纸砚公费报销,三年考满优秀升职,这些福利老沈讲得细致。 林川见老沈讲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大人,昨日面圣,陛下交代了一桩差事,让卑职去监督、复核三法司审理黄辂一案。” “咔嚓!” 老沈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和蔼的脸瞬间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抹惊疑。 刚面圣,就直接下旨办差? 这林川,不是被寄予厚望,就是被陛下推到了火架子上了。 老沈略作沉吟,语气变得低沉真切:“林川,陛下给你差事,是福分,但你记住,你是去监督,而不是去审案的。” “监督三法司,是为了确保没有严刑逼供,确保量刑符合律法,如果发现判决不当,你有权封驳,打回去重审。” “但是!”老沈语气一转:“千万别仗着皇命,去教那帮刑部尚书、大理寺卿怎么判案,三法司那些老家伙,个个根深蒂固,你若随意决断,那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林川心里透亮。 老沈这是怕他太年轻,拿了根鸡毛当令箭,最后把全京城的文官高层都给得罪光了。 “多谢大人指点。” 林川拱手道:“卑职知道分寸,我只带眼睛和耳朵,嘴巴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乱开。” 老沈点点头,神色稍微松弛了些:“明白就好,去吧,找李言要三司会审的卷宗。” 给事中李言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看谁都像欠他五两银子。 林川接过那一叠厚厚的黄纸卷宗,翻开看了几眼,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卷宗里的供词洋洋洒洒,但全是废话。 黄辂如何跋扈,如何索粮,如何辱骂,这些在林川看来都是明摆着的。 但在核心问题上,关于私调军队、勾结不法、甚至那天在大堂上那句逆言,刑部审问记录写得含糊其辞,像是在打太极。 “李兄,这审案记录……有点意思啊。” 林川吐槽道:“问了半天,黄辂一句‘我错了’都没说,反倒像是在听他讲行军日记?” 李言冷哼一声,斜了林川一眼:“林大人,这案子不好搞,主要是刑部那边不给力,或者说……他们不想重判,一直拖着,说是要核实军功,明白了吗?” 林川心里卧槽一声。 这水果然深! 刑部那帮人估计是想两头讨好,既不愿得罪蓝玉,又要应付老朱。 “果然,大明的职场,水深千尺,全是老硬币!” ......... 次日,凌晨三更。 林川是从被窝里直接弹起来的。 洪武朝的早朝,是所有官员的噩梦,每日按时,所有在京官员均需参加,除非你快死了,或者老朱本人想偷懒,否则全京城的官员都得在这个点儿爬起来,去午门门口吹冷风。 朱元璋是个劳模,这位大明开国皇帝对“996”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可谓是史上最勤奋的皇帝了。 跟他比起来,清朝那位号称批奏折批到手软的雍正,顶多算个还没过试用期的练习生。 “呼!” 林川吐出一口白气,感受着清晨透骨的凉意。 作为刑科的新丁,他昨晚失眠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怕。 昨日刑科的老大沈守正,像个更年期的教导主任,在他耳边磨叽了整整两个时辰。 什么“错一步便下狱”,什么“失仪即是重罪”。 在这个年代,早朝不是开会,是玩命。 林川换上那身青色的圆领官袍,套上皂靴,对着铜镜,一丝不苟地整理着乌纱帽的护耳。 “二十六岁,大明正七品,放在现代也是个处级干部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摸了摸腰间的素色腰带。 走出廨舍,老沈和杨万里等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走吧,林给谏。”老沈面色凝重,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 几人鱼贯而出,走向午门。 皇城内外,黑得像一砚泼翻的浓墨。 唯一的光源是锦衣卫校尉手里的火把。 火光摇曳,映在那些冷冰冰的盔甲上,折射出一抹抹让人胆寒的冷光。 抵达午门外时,官员们已经陆陆续续聚拢。 这画面很有意思:东边,一群穿青色、绯色长袍的文官,个个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西边,公侯勋贵们聚在一起,粗犷的谈笑声在夜空里格外刺耳。 林川跟着老沈,在“六科给事中”的队列里站定。 他这一身青袍在人堆里并不显眼,但耐不住他的名声太响。 刚站定,林川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 “这就是那个江浦林彦章?” “听说他硬刚了凉国公,居然还没死?” “不仅没死,还让陛下赐了名,成了六科廊言官的一员。” 低声的议论在黑暗中起伏。 林川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想:这种被全场关注的感觉,要是放在现代,我高低得整场直播,礼物起码能刷满屏。 第109章 勋贵的死亡威胁!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西侧传来。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混合着酒精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武勋的队伍。 中间围着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凉国公蓝玉。 他倒是自重身份,没看林川,只是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神色桀骜。 但蓝玉不开口,不代表他养的狗不咬人。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迈着大八字步,摇着脑袋走到了林川面前。 此人穿着一身绣着麒麟的锦袍,腰间挂着玉带,那是显赫的勋臣,鹤庆侯张翼。 “你小子就是林彦章?”张翼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川,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林川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抱歉,你认错人了,在下林川。” 张翼冷笑一声,大巴掌拍在林川肩膀上,力气之大,像是要把他钉进地里:“甭管叫什么,就是你了!听说你小子接了旨意监督三司会审?” 林川拂掉他的手,拍了拍肩上的灰,没说话。 张翼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毒:“黄络是老子的结拜兄弟,这案子归根到底因你而起,小子,我劝你最好放聪明点,若是判官笔落下来伤了我兄弟,老子弄死你全家,懂吗?” 空气瞬间凝固。 旁边的杨万里吓得冷汗都下来了,悄悄拉了拉林川的衣角。 林川愣了几秒。 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在皇城根下,在御门听政前,当众威胁国家监察官员。 这已经不是法盲了,这是在老朱的墓碑上蹦迪啊! 林川抬起头,迎着张翼那双充血的眼睛,忽然展颜一笑:“侯爷刚才说,要弄死我?” “你可以试试!”张翼狞笑道,态度嚣张。 “好,我记住了。”林川点了点头,眼神冷静得可怕。 心里默默记下鹤庆侯张翼的名字。 第一天上班就收到这种大礼。 行,你想要我搞你,威胁朝廷言官,这种作死要求,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 “当!当!当!” 钦天监鸡唱官的声音划破黑夜,紧接着是三声沉闷的鼓响。 鼓初严,侍卫官入! 鼓二严,皇亲公侯入! 林川看着张翼那帮武勋大摇大摆地走进右掖门,背影里透着一种“大爷我说了算”的猖狂。 “林兄,别理他们,这帮杀才跋扈惯了,迟早要出事。”杨万里凑过来,声音微颤。 林川淡淡回了一句:“他们出事,是因为有人送他们上路!” 鼓三严,文武品官依次入。 林川深吸一口气,跟着六科言官的队伍跨过左掖门。 穿过金水桥,奉天门那巍峨的轮廓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逐渐清晰。 林川站在丹墀西侧的侍立区。 作为刑科给事中,他属于“监察岗”,位置虽然靠后,但海拔够高。 抬头看去。 奉天殿的台阶上,锦衣卫校尉手持刀斧,如同石雕。 那一股杀伐之气从大殿深处蔓延开来,让所有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鼓三严,余音未绝。 奉天殿内,中和韶乐骤然拔高,透着股肃穆的冷意。 尚宝司的官员小心翼翼地捧着宝案,稳稳立于宝座之东,那上面供着的,是大明皇权的终极硬件,玉玺。 林川站在西班末尾,目光微垂。 他看见钦天监的官员正登上文楼,去设定时鼓; 教坊司的乐工屏息敛声,手指压在弦上。 偌大的丹墀,几千号人,此刻落针可闻。 “驾至!” 传报官的嗓门极亮,带着一种特有的尖细颤音。 奉天殿后门开启,一袭衮龙袍映入眼帘。 洪武皇帝朱元璋在内侍的搀扶下步入视线。 老头子虽然上了年纪,但那一身骨架子撑起的威严,依然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戴着翼善冠,缓缓坐定,那双看透了尸山血海的眼睛,如同鹰隼掠食般扫过下方的百官。 林川果断低头,数地上的青砖纹路。 这种时候,谁抬头谁是傻子。 在洪武朝,被皇帝对视一眼,其压力不亚于在现代被顶级猎食者盯上。 “啪!啪!啪!” 锦衣卫百户猛然挥动静鞭,三声脆响,乐声戛然而止。 “排班!” 鸿胪寺卿一声令下。 刚才还像木桩子一样的百官,瞬间开始细微调整。 林川学着老沈的样子,抖了抖袖子,挺直脊背,保持着某种玄妙的平衡。 “鞠躬,四拜兴,平身!” 林川膝盖一软,跟着大部队磕了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动作略显生硬,心里却在暗骂:这就是大明朝的早间操?强度有点大,关键是还得跪着。 等这一套折腾完,百官归位,全场静谧得只剩下衣袍擦过空气的细响。 这便是洪武朝的规矩:辨上下,正名分! 管你是公侯还是宰辅,在老朱面前,都是打工的,且随时可能被开除(物理意义上的)。 “奏事!” 鸿胪寺卿开始走程序。 大明的早会节奏极快,没有废话。 高官先行,政务优先,司法殿后。 林川一边听,一边履行他监察官员失仪的职责。 文官这边个个跟受惊的鹌鹑一样,甚至有人因为憋尿憋得脸色发青,却一动不敢动。 反观西侧的武勋。 凉国公蓝玉那站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老子不爽”的匪气。 他身后的那些侯爷、伯爷们,更是没个正形。 有人在晃肩膀,有人在抖腿。 林川甚至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的武夫,正极其隐蔽地把小拇指伸进鼻孔。 “这帮人,难怪找死!” 林川心里冷笑,这种职场态度,放在厚实不仅没奖金,估计还得被HR直接HR劝退。 但在洪武朝,这就是藐视皇权,是灭门的引信! 接下来奏事环境,六部尚书轮番上台。 吏部尚书詹徽第一个出班,汇报各地官员任免。 林川听明白了:今年杀的贪官又破纪录了,缺口极大,到处都在招新。 户部尚书郁新在报账,粮税、军饷,数字大得惊人。 刑部尚书杨靖则抱了一堆卷宗,都是些大案。 礼部尚书最后压轴,汇报直隶十三承宣布政使司乡试结束,准备筹备明年的会试。 听到这里,林川眼神有些恍惚,三年光阴竟如白驹过隙。 遥想三年前,自己也曾跻身应天府乡试的人潮中,白日埋首卷牍、夜半挑灯苦读,耗尽心力只为搏一个举人头衔,到头来却名落孙山,连那朱红的举人匾额都未曾窥见半分。 谁能料到,彼时落魄秀才,竟凭着冒名林彦章的一步险棋,闯过层层关卡,从地方九品主簿一路蹚到京官之列。 林川暗自思忖,若非当年那孤注一掷的冒官之举,此刻的自己,或许仍困在秀才功名里,今年依旧要熬在科场中。 即便侥幸中举,来年开春也不过是赴京赶考的举子。 纵是得了进士功名,无非是外放做个七品知县,或是留京当个末等京官,断难有今日的体面与权柄。 一念之差,竟是云泥之别,这般境遇,想来也只剩唏嘘。 第110章 可怕的洪武朝会 六部奏事渐入尾声,朝会的气氛原本因政务处理顺遂而稍显和缓。 “宣旨!” 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尖嗓,封赏环节开启。 蓝玉因西征肃清残部有功,被授为太子太傅,位极人臣,这本该是沐浴皇恩、皆大欢喜的戏码。 可林川抬眼望去,只见蓝玉站在武将首位,非但没有半分喜色,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反而堆满了阴云。 在大明,公爵之上的虚衔有三公:太师、太傅、太保。 这本是极高的荣誉。 武勋中,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都是太师,而蓝玉觉得自己的功劳比天大,却只落个第二档。 “我就不能当太师?” 寂静的朝会上,蓝玉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林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卧槽,这货怕不是缺根弦?皇帝封官,你当众顶回去,低情商也没这么离谱的!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那双眼睛里刚褪去的杀气,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奉天门的气温直接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死寂中,一道身影翩然出列。 “臣都察院御史耿清,有本奏!” 耿清声如洪钟,字字如刀:“臣弹劾凉国公蓝玉,纵兵侵占官田民产,私蓄巨资,府中用度逾越规制,生活奢靡无度!此等贪暴之徒,不思报国,反受高位,臣请圣裁!”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轰动。 蓝玉本就在火头上,一听这话,多年养成的暴脾气当场炸裂。 “放你娘的屁!”蓝玉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指着耿清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在塞外吃沙子玩命的时候,你这腐儒还不知道在哪喝粥呢!安敢议我大将?” 说罢,他竟然不管不顾,抡起砂锅大的拳头就要冲上去给这位御史来一套大明军体拳。 “拦下!”朱元璋冷冷吐出两个字。 数名锦衣卫校尉如同鬼魅般掠出,死死扣住蓝玉的肩膀。 朱元璋起身,盯着蓝玉,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蓝玉,你眼中还有礼法吗?纵欲贪暴,藐视朝堂,朕看你是功劳太大,这殿门都快盛不下你了。” 一番训斥,骂得蓝玉低下了头,但那脖颈处的青筋依然暴起。 出乎所有人意料,朱元璋并未当场削爵罚俸,只是冷冷道:“凉国公回府面壁思过三月,无旨不得出。” 林川缩在人群后,也有点懵,暗道老朱对蓝玉这么纵容吗?不应该啊! 仔细一想,蓝玉刚因西征有功受封,若是削爵罚俸,那今日受封岂不打脸? 再者,结合历史上发生的蓝玉案,林川心中更是了然。 老朱这哪是宽容?分明是在给死刑犯吃最后一顿断头饭。 处罚太轻,是因为老朱觉得罚俸、削爵已经没意义了。 他要的,是连根拔起! 蓝玉这种性格,面壁三月? 那只能让他憋出更大的火气,然后做出更疯的事。 蓝玉被喷得灰头土脸,退回勋贵队列。 朝会上的气氛还没来得及缓和。 突然,林川前方一个瘦削的身影挺身而出,步履沉稳地走入丹墀中央。 “臣刑科都给事中沈守正,弹劾鹤庆侯张翼!” 老沈的声音不似蓝玉那般粗鲁,也不似耿清那般激愤,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张翼在午门外,公然言语威胁言官,藐视国法,此风不开,言路必塞,请陛下圣裁!” 林川站在队伍末尾,眼皮跳了跳。 看着老沈那并不算宽阔的后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这老头,能处啊!有事他是真上。 要知道,在大明朝,言官和勋贵那是两个物种。 虽然大伙都归老朱管,但勋贵那是陪老朱打江山的哥们,言官只是老朱雇来的“职业喷子”。 在没摸准老板脉搏之前,很少有言官会主动去硬刚勋贵,以免遭到反噬。 “沈守正!你放屁!” 西侧队列里,鹤庆侯张翼眼珠子都红了。 他刚才还沉浸在蓝玉被训的郁闷中,没想到转眼火就烧到了自己头上。 张翼指着沈守正的鼻子大骂:“老子不过是跟那小子说两句话,怎么就成了威胁?你这老货竟敢血口喷人!” 朱元璋原本靠在宝座上假寐,刚平息的怒火噌的一下又上来了。 他生平最厌恶两件事:一是贪污,二是拉帮结派、堵塞言路。 “让他闭嘴!” 朱元璋冷冷开口。 两名锦衣卫瞬间移位,刀鞘往张翼身前一横,那股杀气直接把张翼后面的脏话给憋回了嗓子眼里。 “沈守正,你细说。” 老沈不卑不亢,将午门外张翼如何恐吓林川、如何以“弄死你全家”相要挟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在场文武百官,皆可作证。”沈守正最后补了一刀。 林川本以为此事会大事化小,没想到老朱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张翼以为那只是江湖式的放狠话,但在老朱眼里,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 六科给事中是什么? 那是朕的耳朵和眼睛! 你威胁朕的眼睛,是想让朕当瞎子? 你威胁朕的耳朵,是想让朕当聋子? 这种行为在洪武皇帝的逻辑翻译机里,等同于:你有不臣之心! 朱元璋指着张翼喝道:“给事中乃朝廷耳目,你敢明目张胆的威胁?如此目无君父!当真无法无天!” “臣……臣只是一时失言,臣知错了!” 张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青砖的声音极其清脆,光听着都觉得疼。 “失言?” 朱元璋岂能放过他,冷笑一声:“朕看你是跋扈惯了,既然侯爵的位子坐着不舒服,那就去牢里换个地方坐。” “传旨:削鹤庆侯张翼爵位,下锦衣卫狱,严加审问!” “诺!” 两名锦衣卫校尉大步而来,一左一右架起张翼。 刚才还威风八面的勋贵,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丹墀,官帽掉在地上,被乱脚踩过。 蓝玉还想上前求情,嘴巴刚张开,朱元璋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 “蓝玉,你面壁三月的旨意,是耳旁风吗?” 蓝玉心尖一颤,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退后一步,脸色铁青。 林川站在冷风里,心跳频率快得像是在蹦迪。 这就是洪武朝。 这就是言官的杀伤力!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手里那根象征权力的笏板,其实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快刀。 接下来,朝会的画风变得诡异起来。 或许是被老沈的“战绩”刺激到了,剩下的言官们像是打了鸡血。 “臣弹劾兵部主事李峰,夜宿秦淮河,包养花魁,有伤风化!” “臣弹劾工部员外郎冯武,修缮河道时私用公料……” 各种陈年烂谷子的琐事都被翻了出来,林川在后面听得直挠头,心说这帮同僚平时看着挺斯文,搞起情报来简直比私家侦探还专业。 第111章 三司会审,奉旨复核监察! 最后,轮到纠仪御史出场“收人头”。 “奏:礼部主事王横,朝会期间多次咳嗽,失仪,请罚俸三月。” “奏:永平侯、定远侯,方才班次中晃动肩膀,举止轻浮,请旨惩戒。” 朱元璋面无表情,大手一挥:“准奏。” 林川赶紧挺直了脊背,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 在大明上早朝,不仅要防着对手弹劾,还得防着感冒和多动症,这生存难度确实是地狱级别的。 “奏事毕,请陛下圣安!” 鸿胪寺卿跪奏。 “退朝。” 朱元璋起身,消失在奉天殿深处。 中和韶乐再次响起,锦衣卫鸣鞭三下,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百官散去,却无人拥挤。 众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沉默着穿过午门掖门。 一路上,官员们均沉默不语,无人交谈,只有脚步声,偶尔有官员低声议论朝会发生的事,不过并未深入交谈。 那种压抑的氛围,让林川觉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大规模的葬礼。 出了午门,那种如芒在背的压力才渐渐消散。 林川紧走几步,追上了沈守正。 “沈翁留步。” 林川躬身行礼,语气真诚:“今日多谢大人回护,下官……感激不尽。” 沈守正停下脚步,转过身。 清晨的阳光洒在老头的胡须上,显得有些苍凉。 “感激就不必了,你是我刑科的人,我护你是为了刑科的脸面,也是为了陛下的脸面。” 老沈拍了拍林川的肩膀,语重心长:“林川啊,你要记住,在这京城,言官的一张嘴能兴邦,也能丧身,今日张翼是因为他蠢,撞在了陛下的枪口上,但你以后办案、弹劾,必须知分寸、明大势。” “洪武朝的官,不好当,尤其是想当个能干事的官,更难!” 老沈叹了口气,摆摆手,独自走入了人群。 林川立在原地,嚼着老沈最后那句话。 “能干事的官,更难!” 他抬头看向巍峨的午门,心中那一丝因为获胜而产生的自得荡然无存。 瞬间明白,今日张翼的倒台,只是朱元璋用来敲山震虎的碎石。 而真正的大山,是那个面壁三月的凉国公。 以及那即将开启的三司会审。 “林兄,想什么呢?” 给事中杨万里凑过来,一脸崇拜:“刚才老沈弹劾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你居然还能面不改色,佩服佩服。” 林川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那是吓麻了,还没缓过劲来。” ...... 回到刑科给事中值房,林川先是把那封委任状塞进怀里,反复摩挲了两下。 踏实了。 大明朝的公务员编制,尤其是这种能直接跟皇帝对话的“喷子”编制,在洪武年间就是保命符。 虽然老朱杀起人来不分文武,但只要你喷得对、喷得准,你就是老朱手里最顺手的那把刀。 窗外,京城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树影,照在值房的公案上。 林川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 今日早朝,他算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顶级修罗场。 蓝玉还没凉,老朱的屠刀虽然已经举起来了,但还没落下。 作为一名从七品的给事中,自己的喷子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当务之急,是把老朱交代的任务办漂亮了。” 林川坐在官帽椅上,指节轻轻扣击桌面。 老朱的意思很隐晦,也很毒辣,他没直接动蓝玉,是因为蓝玉在军中根基太深,直接砍头容易激起兵变。 所以,老朱选择了“剪裙边”,先拿蓝玉身边的党羽开刀。 而黄辂,就是那个最好的切入点。 要把黄辂给定罪,而且要定死! …… 两日后。 太平门外。 这里聚集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就是传说中的“三法司”。 这三个衙门联手审案,基本上就是判了死刑的预告。 刑部大堂。 由于黄络案是皇帝钦点的,流程走得飞快。 此时进行的,是大明朝司法体系中的“会小法”。 按照规矩,三法司的正职,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是最后“会大法”时才出场的。 现阶段,负责录问、核卷的,是三司的中层官员。 林川到场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居中而坐的,是刑部司官张道中,长着一张国字脸,看起来正气凛然。 左侧是大理寺评事赵衡,这哥们儿从坐下开始就一直盯着手里的卷宗,仿佛那上面长了花。 右侧则是都察院监察御史魏严,眼角下垂,看着就有一股子阴沉气。 “刑科给事中林川,奉旨复核监察!” 林川跨过门槛,手扶文书,声音清亮。 三人同时抬头,有些意外。 上面说刑科会派人监督,本以为会是老谋深算的老沈,没曾想竟然是这个刚改了名、搅得京师天翻地覆的林川。 重要的是,林川貌似是黄络案的受害者啊。 让受害者来监督审案,怎么想想有点不对劲呢? “见过林给谏。”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见礼。 在大明朝,六科给事中虽然品级不高,但因为手里握着“封驳权”和直接上疏权,属于典型的位卑权重。 尤其是这种奉旨监察的,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拿大。 林川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公案,落在堂下跪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黄辂。 此时的黄大将军,早已没了在江浦县时的威风。 他穿着囚服,披头散发,手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那双眼睛,仍透着一股子淮西武夫特有的桀骜。 林川对他玩味一笑:“黄将军,咱们又见面了!” 黄辂一愣,随即瞳孔骤然收缩,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林彦章?” 他做梦也没想到,当初那个在自己眼里随手就能捏死的江浦知县,摇身一变,竟然成了监察会审的言官! 这就好比你前脚刚调戏了一个小职员,后脚发现人家成了总公司派来的审计主管。 这运气,确实是走了狗屎。 “三司会审继续。”刑部司官张道中拍了一下惊堂木。 “啪!” 闷雷般的声音回荡在大堂。 “黄辂!” 张道中厉声喝道:“你在江浦县纵容部下索贿、威胁知县、私动兵刃,更有贪墨军马粮草之嫌,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讲?” 黄辂冷笑一声,浑身铁链哗啦作响。 “莫要拿这些大帽子压老子,老子在北境杀鞑子的时候,你们这些文官还在贡院磨墨呢!” 他昂着头,一脸不屑:“为了平叛将士吃口饱饭,老子跟江浦县要点粮怎么了?这叫特事特办!” 说着,阴毒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川身上:“倒是这位林大人,好大的威风!当初在江浦,你若是乖乖交出粮草,哪有今日这么多事?说到底,是你这个七品芝麻官目无军务,耽误了军中大事!” “混账!” 都察院御史魏严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厉:“朝廷制度,军需调拨需有兵部勘合,你无证索粮,这叫抢劫!懂吗?” “抢劫?” 黄辂仰天大笑:“凉国公回京,那就是皇亲国戚回京!老子是凉国公的义子,老子要粮,那就是国公要粮!这天下,都是咱们兄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吃点江浦的烂陈米,还要什么勘合?” 第112章 玛德,简直智障啊! 这就是典型的淮西勋贵逻辑。 在他们眼里,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规矩是给平民定的。 只要蓝玉还没倒,谁敢真动他黄辂? 大堂陷入了僵持。 黄辂咬死了“军情紧急”和“凉国公名号”,这让三法司的官员有些束手束脚。 林川坐在侧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看明白了。 这三位堂审官在演戏呢。 刑部张道中虽然问得严厉,但都是皮毛; 大理寺赵衡在那发呆, 至于都察院的魏严,虽然跳得高,但问的话根本不着边际。 显然他们不敢贸然判刑,是在等上面的风向。 毕竟蓝玉乃凉国公、大将军,如今又加了太傅,虽被闭门思过,但还是那个威震天下的“战神”,没几个人愿意现在就把死仇结深了。 难怪老朱点名让我来监督复核此案,原来是怕这些人跟武勋集团搞什么内部和解。 “呵呵……” 林川忽然笑出了声。 在死寂的大堂里,这声轻笑极其刺耳。 刑部司官张道中皱眉,看向林川:“林给谏,何故发笑?” 林川放下茶盏,告罪一声:“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好笑的事情。” “什么事情如此好笑?”都察院御史魏严是个严肃的人,不喜这般轻浮。 林川站起身,缓缓走到黄辂面前,俯视着他:“我只是看到黄将军昔日在江浦县威风凛凛,将大明法度视为无物,如今却跪在这里等候发落,这前后的差距之大,让我想起了一句老话。” “什么话?” “拔了牙的老虎,连条丧家犬都不如!”林川语气平淡,杀伤力却极强。 黄辂当场就炸了,铁链挣得笔直:“姓林的!你敢折辱我?老子杀了你!” 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被两个刑部衙役死死按住。 “我看黄将军还没搞清楚状况。” 林川负手而立,在大堂中央踱步:“你以为这三位大人审不出重点吗?不,他们是在给你机会,可惜,你这厮不中用啊!” 刑部张道中脸色有些难看,咳嗽了一声。 林川没理他,继续对着黄辂输出:“其实我真得感谢你,若不是黄将军当日在江浦县威胁我的性命,林某也未必能入陛下的眼,坐上这从七品的给事中之位,说起来,黄将军真是舍身为己,林某在此谢过了。” 这番话,比直接抽耳光还疼。 黄辂这种视面子为生命的武将,哪受得了这个?当即怒骂。 “林彦章你个竖子,老子咒你家祖宗十八代,个个不得好死!” “你这靠构陷攀附的鼠辈,也配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林川淡然处之,心里吐槽:你骂林彦章,关我林川什么事?反正老子户口本上名字都改了。 在现代职场混久了,要是连这点“精神胜利法”都没有,早被甲方气死几百回了。 “林彦章!你这个卑鄙小人!你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好死!老子在塞外杀鞑子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你有种放开老子,老子一只手就能拧掉你的脑袋!” 黄络还在骂,污言秽语像连珠炮一样喷出来。 林川坐在侧席,非但没生气,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 “怎么,黄将军就会这点词儿?” 林川掏了掏耳朵,吹了口气,斜眼看着他:“骂来骂去就是祖宗十八代,能不能有点新鲜感?比如骂骂我这身官袍穿着不合身,或者骂骂我长得比你帅?噢,抱歉,后一点是事实,你可能骂不出口。” “林给谏,我能理解你的兴奋,但此处是刑部大堂,非你叙旧之所。” 刑部司官张道中终于开口了,语气有些不满。 林川转过身,对着三位司官行了一礼:“诸位,实在是遇到了故人,矫情了些,望见谅。” “你……”黄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川,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有本事你凑近点!看老子不锤爆你!” 黄辂咆哮着,像一头发狂的公牛,撞得刑柱砰砰响。 林川不仅没躲,反而真的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距离黄辂不到五尺的地方,在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子馊掉的汗臭味和牢房里的霉味。 两名负责看守的衙役吓得脸都白了,死命拽住铁链。 “老弟,看把你给能的!” 林川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轻飘飘的,却充满了极致的羞辱:“这就两名衙役拦着你,你就冲不过来了?你不是威震北境的猛将吗?你不是蓝大将军的义子吗?怎么,离了马和刀,你连这两个领月薪的临时工都搞不定?你这将军的含金量,注水有点多啊。” 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杀伤力极大,侮辱性极强。 黄辂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快要不行了。 怂包,来干我啊!林川继续羞辱,攻击节奏骤然加快:“当日在江浦县,你黄络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还说朝廷公文都是废纸,怎么如今怂得跟条狗一样?如此畏惧朝廷法度,当日为何那般肆无忌惮?是谁给你撑了腰?朝廷公文如废纸那句话……是你在军中学到的,还是……在哪位高人的府邸里听来的?” 这句话声儿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公案后的三名司官,全都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声儿不大,但毒性极强。 它没提蓝玉,却字字都在影射蓝玉。 黄辂这种脑子里全是肌肉的武夫,哪经得住这种阴阳怪气,已然被搞破防了。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林川在挑衅他,更是文官集团在羞辱整个淮西勋贵团体。 “林彦章!老子告诉你,那公文不给老子办粮,在老子眼里它就是废纸!这天底下的规矩,从来不是靠你们这帮写字的笔杆子定的,是靠咱们兄弟手里的刀定的!” 一直没找着切入点的都察院御史魏严,此刻眼睛一亮,惊堂木“啪”地一响! “混账!公文乃朝廷法度,你藐视公文,就是藐视圣谕!黄辂,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想说,你的军法已经盖过大明的国法了?” “军法盖过国法……” 黄辂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了。 这些日子在牢里的压抑、被文官围攻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是又怎么样!” 黄辂猛地站起身,双眼猩红,咆哮声震得屋顶瓦片嗡鸣: “这天下是老子们流血流汗打下来的!蓝大将军带兄弟们在前面拼命,你们这帮写字的在后头指手画脚!公文?公文能杀鞑子吗?公文能让兄弟们吃饱吗?大将军说得对,这大明江山,有一半是我们武将撑着的!老子在江浦要口饭吃,那是给你们脸!”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刑部司官张道中的手都抖了。 这货不仅招了,还顺带把凉国公往火坑里推了一大步! 妈的,简直智障啊!根本救不了! 这种队友,蓝玉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收他当义子?根本救不了,埋了吧! 第113章 我这是在帮他释放压力! “你……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魏严指着黄辂,手指颤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黄辂吼完这一嗓子,被冷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众人惊愕的神色,尤其是看到林川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上当了。 无意间,竟把大将军挂在嘴边的私房话,当众在大堂上给捅了出来。 这在洪武朝,不叫狂妄,这叫谋逆! “老子杀了你这狗东西!” 羞愤欲死的黄辂彻底暴走,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潜能,浑身肌肉虬结,“哗啦”一声! 竟硬生生挣断了扣在刑柱上的铸铁环!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拖着几丈长的铁链,带着满身的杀气,一跃而起,直冲侧席的林川而去。 “去死吧!” 黄辂双拳紧握,那双常年握大杆刀的手此刻就像两柄巨大的铁锤,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林川的天灵盖。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林川当场就能变成一滩烂泥。 大堂内惊叫四起,张道中惊得摔下了椅子。 林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优雅的侧身躲过,随即转移到柱子后。 不是他刻意作死,不想后果,而是他很清楚,这里是大明刑部,是有高手的。 即便刑部都是废物,老朱的职业保镖可不是吃干饭的。 “锵!” 果然,守在堂侧的锦衣卫和校尉在黄辂暴起的瞬间就动了。 速度极快。 三根精铁打造的铁尺精准地卡住了黄辂的脖颈和肩膀,两柄绣春刀交叉横在他的咽喉。 劲气四溢。 黄辂那巨大的拳头,停在离林川鼻尖只有三尺的地方。 那股子凶戾的汗臭味和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吹乱了林川鬓角的碎发。 林川微微后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狰狞如鬼的脸,忽然笑了。 “黄将军,大堂之上暴起杀人,还是杀奉旨监察的言官,你这罪名,怕是连最后一点复核的程序都不用了。” 黄辂动弹不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川那张平静得让人发疯的脸。 “判!” 刑部司官张道中连滚带爬地回到原位,面色铁青,那惊堂木拍出了杀伐决断的气势: “罪臣黄辂,大堂咆哮,藐视圣谕,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其言狂悖,其行如逆!三法司合议!” 他看向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两人,那两人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谁敢保他,谁就是逆党! “判,黄辂削去官职,籍没家产!依《大明律》,藐视法度、擅闯官署、索贿勒索,数罪并罚,处以凌迟!” “判,从犯黄平等一众亲兵,斩立决!” “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当听到“凌迟”两个字时,黄辂眼底的那抹疯狂终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恐惧。 他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嘴里还在模糊不清地咒骂着,但已经没人听了。 林川站在大堂门口,拍了拍官袍上的褶皱,看着天边那抹如血的夕阳。 “啧,凌迟啊……三千六百刀,这死法,确实挺洪武的。” 他理了理官帽,心情有些复杂。 任务完成了,老朱想要的结果拿到了。 至于蓝玉,那是云端上的神仙打架,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言官,已经在这场角力中完成了历史使命。 “林给谏。” 魏严走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你那几句问得……真是火上浇油啊,老夫审了一辈子案,没见过你这么会挖坑的。” “魏大人抬举了。” 林川拱手,笑得人畜无害:“在下只是觉得,既然黄将军嗓门大,总得让他把心里话说出来,憋着多难受,对吧?我这是在帮他释放压力。” 魏严嘴角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释放压力?你这是直接把他送上了断头台。 魏大人没再说话,摇着头走了,那背影看着竟然有几分萧索。 林川看着那老头儿的背影,心里吐槽:这帮古人,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这种反社会人格的武将,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呼!” 林川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肚子。 “饿了,去夏原吉家隔壁那家馄饨摊,今天得多加两块肉压压惊。” 他大步走出刑部大门。 三日后,三司大佬,左都御史詹徽,刑部尚书杨靖、大理寺卿周志清正式终审。 案卷定性:黄络藐视国法,蓄意谋逆! 随后,三人入宫面圣。 林川没有关注后续,更不愿意掺和到蓝玉案里。 虽说蓝玉嚣张跋扈,居功自傲、目无法纪,毕竟是大明最杰出军事统帅之一,捕鱼儿海之战意义堪比霍去病封狼居胥,为大明北部边疆稳定奠定基础,是对国家大功之人。 蓝玉案说到底是朱元璋为了清除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军事势力,避免将来大明陷入更大的君臣内斗,消耗国力,甚至动摇国本。 蓝玉的悲剧是绝对皇权与军功集团矛盾的必然结果,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小官可以左右的。 如今的大明京师,风大浪急,但林川这艘小船,起码目前还稳得很。 ...... 次日,休沐。 阳光挺好,透着股子湿漉漉的媚劲儿。 林川拎着一根苦竹鱼竿,蹲在秦淮河边,机械地抛线、收线。 河对岸,丝竹管弦之声穿过河面钻进耳朵,酒旗在风里招摇,红男绿女摩肩接踵。 十六楼里的姑娘们正值上班高峰期,嘤嘤啼啼地吊嗓子,那调子转得,比后世的高架桥还绕。 林川盯着水面,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二十六岁,血气方刚,正是现代社会该去健身房挥洒荷尔蒙的年纪。 可在大明,他只能在这儿跟一群草鱼斗智斗勇。 说起来,这秦淮河的“大明红灯区”,还是老朱亲手规划的项目。 洪武初年,金陵经济低迷,老朱为了拉动内需、创收利税,直接拍板在秦淮河边建了富乐院和十六楼,由教坊司统一控股,主要客户群体是那帮财大气粗的商贾。 至于官员? 老朱立了死规矩:敢进青楼者,剥皮实草! 楼里有官监,晚上有宵禁。 和影视里的场景相反,大明朝的秦淮河不走“夜生活”路线,姑娘们都是白天上班,黄昏下班。 林川看着那如云的美女,心里直犯嘀咕:老朱这脑回路确实清奇,这是把烟花之地当成国企在经营啊! “林老弟!哎哟,我的林给谏,可算找着你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碎了河边的宁静。 林川回头,瞧见应天府的马通判正跑得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一半。 林川收起鱼竿:“老马,淡定,何事啊?” 马通判匀了半天气,连连摆手:“府尹大人急召,让你立刻去衙门,说是有天大的事!”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向宝,他的老上司,三十出头的应天府尹,大明朝典型的实干派中坚力量。 难道是黄辂的案子出了变故? 或者是勋贵集团出手捞人了? 林川没敢耽搁,收起鱼具,一路疾走奔向应天府衙。 第114章 林川的人生大事 应天府衙,后堂。 林川推门而入,面色肃穆,腰杆笔直:“下官林川,参见大人!不知出了何等紧急公事?” 向宝正捧着茶盏,神色轻松得像是在逛后花园。 他抬头看了眼林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大人,是黄辂翻案?还是凉国公被抓了?”林川没坐,有些紧张,担心朝廷变故。 向宝扑哧一声乐了:“那黄辂死到临头翻不了案的,至于凉国公闭门思过,这京城暂时塌不了,今天找你,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哈?” 林川那张准备迎接政治风暴的脸,瞬间僵住了。 “林川,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向宝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操心:“大明律规定,男子二十不娶,父母有罪,你倒好,一个人这么多年孑然一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有什么隐疾,或者是……喜好男风?” 林川嘴角猛烈抽搐了一下。 隐疾?男风? 大人,我只是个一心事业的单身狗啊! “大人,下官初到京师,脚跟还没站稳,这婚事……等明年再说吧。” 林川认真道,正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向宝一拍桌子,拿出了上司的威严:“成家立业,不成家何以立业?别等明年了,今年务必解决!你既然在京师人生地不熟,我这当老上司的,自然得替你操持。” 林川了然。 这就是古代官员的“社交闭环”。 大明的官场择偶,讲究个圈层契合。 六部、翰林院、科道的同僚,或者是同乡会馆的乡党,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保媒拉纤,优先匹配在京的中下级文官之女,或者是致仕大佬的千金。 这不仅仅是相亲,更是政治联姻的小型试验场,通过联姻,能迅速抱团,在仕途上形成一种隐性的攻守同盟。 后世体制内也是如此,办公室大姐手里的资源,永远比婚恋网站靠谱。 向宝看着林川,眼神里透着股遗憾:“若非我那女儿才十岁,说什么我也得让你管我叫声岳父,不过,我已经为你物色了一位。” “对方年芳二八,品行端正,出自书香门第,其父在六部任职,门第绝对配得上你这位前途无量的给事中。” 向宝没说明具体的家世,怕林川压力大,也怕万一没看对眼尴尬。 向宝叮嘱道:“今日申时一刻,贡院对面的黄公桥,女方会带一个丫鬟,林川,这是圈子里知根知底的相看,别给老哥丢脸,更别怠慢了人家。” 林川无奈,只能点头应命。 他心里其实挺忐忑,在后世没少相过亲,少说有十来次。 最惊险的一次是,单位一把手曾要把女儿塞给他,可那姑娘脾气差得像个火药桶,长相还很“后现代”,林川冒着被穿小鞋的风险委婉拒绝了。 这一次,林川对女方要求不高:脾气温婉,三观正常,长相端正就行,千万别来个动不动就要执行家法的暴龙! 下午,未时末。 林川换了件清爽的月白色儒衫,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黄公桥。 这里是贡院斜对面。 应天府贡院,是举行会试的神圣殿堂,明年开春,全国各地的举人都会云集于此,开启“春闱”淘汰赛。 林川站在桥头,看着那宏伟的建筑,心中感叹,自己是没机会来考了。 前世自己是清华高材生,毕业后考公也是第一名,没想到到了大明朝,连举人都没考上。 “若非当初时间紧凑,能多些时间读书,我也是能金榜题名的!” 林川在内心如此安慰自己。 桥下的内秦淮河流水潺潺。 这座黄公桥,是去年才建成的,为了纪念那位创下“连中六元”神话的奇才黄观。 黄观现在应该是在翰林院当修撰,那是真正的学神,千年一遇的科举锦鲤。 “也不知道黄大学霸长啥样,将来有机会得结交一下。”林川暗忖。 金陵的阳光斜刺里扎进内秦淮河,泛起一层细碎的金鳞。 林川立在黄公桥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桥上行人稀疏,大多是些赶着去贡院附近书肆淘换古籍的读书人,一个个眼眶乌青,步履虚浮,一看就是被四书五经掏空了身子。 林川等了约莫两刻钟,正寻思着距离申时一刻还早,要不要去旁边的茶摊喝碗老二两,视线里便撞进了两个女子。 其中一女子身着月白交领长衫,外罩天蓝色比甲,上绣蝶戏花枝纹样,衣袂翩跹,恍若画中走出的名门闺秀。 身边还跟着个小丫鬟。 林川挑了挑眉。 申时还没到,女方来这么早? 在大明朝,甚至在后世,相亲这种事儿,女方愿意提前抵达,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素养。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重视这场相看,甚至可能对“媒人介绍的人”抱有某种期待。 待二女走近,林川的呼吸微微滞了一瞬。 此女面如莹玉,眉若远山,眼波流转之间,透着股子书香门第里浸润出来的温婉。 美得不可方物! 林川心跳漏了一拍。 向宝诚不我欺!这老哥能处,有极品佳人他是真介绍啊! 林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母胎单身”二十六年的躁动,主动上前,抬手一揖,动作如行云流水,分外得体: “见过姑娘,姑娘可是应邀而来?” 那女子脚步微顿,含蓄地低头致意,嗓音温软,像极了江南初春的雨:“公子便是……来相看的?” 相看就是相亲的意思。 林川点头,笑意温和:“正是,在下林川。” 他没报官职,也没报家门,在林川的现代思维里,相亲第一面,先看颜值和三观。 若是第一眼就摆出一副“老子是从七品给事中”的官威,那不是相亲,那是审讯。 女子抿唇一笑,还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漏:“小女子茹氏,单名一个嫣字,茹嫣。” “汐水如嫣,好名字。”林川信口拈来:“出自东坡先生的《自净土步至功臣寺》,姑娘定是生于诗书之家。” 茹嫣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神色愈发柔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顺着河边漫步,刻意避开了嘈杂的贡院正门。 走在青石板路上,林川心里美滋滋的,而茹嫣心里则在翻江倒海。 茹嫣今日是怀着“慷慨赴义”的心情来的。 她父亲今日给她安排的相亲对象,据说是府军卫的一位佥事,乃亲军十二卫的正四品武官。 父亲原话是:“那后生勇武可靠,在军中极有前途,虽是武官,但能保你一生平安。” 茹嫣不喜武人。 她脑子里的武官,都是些满脸横肉、开口闭口“老子杀人如麻”、坐下来只会抠脚的莽夫。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共读西窗、共剪红烛的斯文儒士。 可眼前这位“林公子”……月白儒衫,身形挺拔,谈吐间不仅能顺手接住她的诗词梗,举止更是透着股子难以言表的从容与风骨。 这哪里是武官?简直就是个读书人啊! 茹嫣心中不由猜测,难道……他是为了迎合我的喜好,刻意收敛了军中的戾气,甚至突击背了苏东坡的诗? 这种为了相亲对象而努力改变自己的武官,倒也……有些可爱呢! 殊不知,此时在黄公桥的另一头,一个虎背熊腰、穿着紧身箭袖、一脸懵逼的汉子,正盯着往来的大妈东张西望。 “说好的未时三刻桥头见,怎生人呢?” 汉子摸了摸脑袋,正是茹嫣这次真正的相亲对象,府军卫佥事,王昭。 第115章 乌龙相亲,天作之合 由于向宝和茹嫣父亲对相亲对象的“模糊处理”,再加上林川和茹嫣都提前到了场,一场完美的误会,在江南贡院的见证下,正式拉开了序幕。 两人边走边聊,一路相谈,从诗文典籍聊到京师风物,再到民生琐事。 林川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谈吐间毫无官场的油滑,尽显文人风骨; 茹嫣知书达理、聪慧过人,对答如流,偶尔提出的见解也让林川眼前一亮。 林川发现,茹嫣不仅长得美,脑子也转得快。 有些关于民生琐事的见解,连他这个曾主政一方的知县都觉得有些道理。 “林公子学识渊博,想必平日里在……卫所,也会时常读书?”茹嫣试探着问道,美眸流动。 林川愣了一下,心说这姑娘真有意思,把刑科给事中值房比作“卫所”?倒也生动,毕竟那地方确实每天都像在打仗。 林川笑笑:“读书乃是本分,不过,在下平日里处理的更多是些技术活,偶尔也得跟人斗智斗勇,倒也算不得纯粹的读书人。” 茹嫣听了,心中更是笃定:果然是武官!但却是文武双全、儒将之风的武官! 对林川的好感度直接爆表! 林川也是暗自庆幸,觉得这姑娘颜值超顶,知书达理,性情温和,简直就是老天爷按着自己的审美定做的,太完美了! “林某冒昧,姑娘芳龄?” “十七。”茹嫣脸颊微红。 林川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在下……二十六了,大是大了些,但在京城这地界,男人二十六正值黄金期,身体好,心态也年轻,绝对没隐疾!” 这话放在后世那是大实话,但在大明朝,尤其是对着一个闺秀说,略显孟浪。 茹嫣噗嗤一笑,帕子掩着嘴,眼波流转:“二十六……倒也不算老,父亲常说,男人晚些成家,性子更稳。” 其实大明男女婚配,五到十岁很正常。 林川松了口气。 还好,只要这姑娘不是嫌弃我是个大龄剩男就行。 两人聊了近一个时辰,又绕回了黄公桥附近。 远远的,林川瞧见桥上站着个壮汉,正伸长了脖子,像只大白鹅似的盯着这边看,那眼神里透着股子单身狗特有的怨念。 正是茹嫣今日准备见面的相亲对象王昭。 王昭在这儿等了一个多小时,别说茹家小姐了,连个茹家丫鬟都没见着,反倒看见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在河边相谈甚欢,王昭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妈的,这哥们儿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个只会写诗的软蛋,怎么运气这么好? 林川察觉到了王昭的目光,笑着对茹嫣打趣道:“姑娘美貌出尘,竟引得那位兄台看了一个时辰还没看够。” 茹嫣回头扫了一眼,见那壮汉确实盯着自己猛瞧,眉头微皱,身体不自觉地往林川这边靠了靠。 “不过是个路人罢了,公子莫要取笑。” 这一靠,林川只觉得一股淡淡的暗香扑面而来,肩膀处隐约能感受到女子衣衫的触感。 这信号,稳了! 夕阳西下,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暮色中。 林川停下脚步,有些不舍地开口:“天色不早,今日与姑娘相谈,真如觅得知音,若日后有机会,在下想请姑娘去尝尝那家皮薄如纸的馄饨。” 茹嫣含羞低头,声若蚊蚋:“公子相邀,小女子……敢不从命。” 林川拱手作别,步履矫健地离开。 茹嫣站在桥头,目送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带着丫鬟转过身,一路上嘴角都压不住,显然对这次相亲十分满意。 “小姐,这位林公子真不像是武人呢,比咱们府里那些只知道挥刀的大头兵强万倍!”小丫鬟在一旁偷笑。 茹嫣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那是自然,父亲大人果然慧眼识人!” 她此时满脑子都是林川那句“汐水如嫣”,浑然忘了去核实一下对方到底是不是那个“府军卫佥事”。 ...... 林川离开黄公桥时,脚下生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单身久了,看河里的草鱼都觉得眉清目秀,何况是见到了那种级别的极品小娘子? 温婉、知书达理,关键是两人聊得那叫一个灵魂契合。 “这波稳了!” 林川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大明朝的公务员待遇就是好,不仅给解决编制,领导还亲自下场发老婆,还是这种质量的,向老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 二十六年了,老子的春天终于跨越时空,降临在大明朝了! 林川一路急行,径直进了应天府衙后堂。 见向宝正坐在官帽椅上喝茶,他大步上前,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 “大人!成了!这亲相得,简直是天作之合!” 林川顾不得喝水,开启了“夸夸模式”: “向大人,您这眼光,简直绝了!那位小娘子,不仅面若莹玉、气质出尘,更难得的是知书达理,与下官相谈甚欢,我们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聊了整整一个时辰......” 林川在那儿眉飞色舞,浑然没注意到向宝的脸色越来越黑。 “啪!” 向宝猛地一拍公案,震得茶盏盖子乱跳。 “林川!你还有脸回来!” 林川这满肚子的喜悦被这一巴掌拍熄了大半,愣在原地,眨巴着眼:“大人,何出此言?” “混账!”向宝气得直接爆了粗口,腾地站起身:“我问你,申时一刻,你到底在哪儿?” “黄公桥啊!”林川一脸无辜。 “放屁!”向宝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人家小娘子准时准点到了黄公桥,压根儿没瞧见你的影子!” 林川懵了,脑瓜子嗡嗡的,一股荒诞感涌上心头。 “大人,我确实去了啊!申时一刻,黄公桥上,一主一仆,那姑娘自称……哎,反正我确实见了,我们聊得可开心了,我们散了半晌的步,这怎么能说没见着呢?” 林川急了,上前一步:“我真的很中意这位姑娘,这门亲事,请大人务必成全!” 向宝看着他那副恨不得马上入洞房的模样,也傻眼了。 “你见了谁?你到底见了谁?” 向宝气得原地转圈,官袍拂得猎猎作响:“我给你介绍的是刑部侍郎夏大人的千金!夏小娘子容貌清秀,身材高挑,今日按时到了桥头,结果呢?她没等到你林川,却遇到了个府军卫的武夫汉子!” 向宝越说越气:“那粗汉上来就拽着人家问姓名,缠着要相看,把夏小娘子吓得魂儿都丢了,哭着跑回了家,半个时辰前,夏侍郎亲自登门,把老子臭骂了一顿,说我向宝介绍的人目无尊长、轻浮无礼!” 林川僵在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给我介绍的是刑部侍郎……夏大人的女儿? 第116章 真相败露,各方懵圈 林川脑子里疯狂复盘。 刚才那位茹嫣姑娘……气质、谈吐、时间、地点,明明都对得上啊。 等等! 那个被他当成“变态路人”的武夫汉子……难道才是那茹嫣姑娘的原配相亲对象? “卧槽,搞错了?” 林川心里瞬间跑过一万只草泥马。 这种现代都市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烂梗,竟然发生在了大明朝? “哎呀!” 林川一拍大腿,先是尴尬,随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向老哥啊,你对我真是亲如手足啊!刑部侍郎的女儿,那是正三品大员的千金啊,给我介绍这种门第,这软饭……不,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在心里默默给向宝发了一张好人卡。 向宝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夏侍郎家教极严,人家姑娘是鼓足了勇气出来的,结果被你放了鸽子,林川,你真长本事了啊,连侍郎的女儿都敢耍?” “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川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我提前半个时辰就去黄公桥了,确实在桥上见到了一个姑娘,带着个丫鬟,也确实在等相亲的对象,所以我以为茹姑娘便是,我们还聊了一个时辰……” 向宝原本愤怒的神情瞬间凝固,看着林川:“你刚才说,你跟谁聊了一个时辰?” “茹姑娘。” “姓茹?”向宝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手开始扶墙:“哪个茹?” “草字头的茹!”林川欣喜道:“大人您知道京城姓茹的官员有哪些吗?我想请您帮忙撮合一二。” 向宝沉默了,缓缓坐回椅子上,语气幽幽:“林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这亲,你成不了。” “为什么?”林川急了:“虽然是弄错了,但我跟她真的是灵魂伴侣,这叫天赐良缘!哪怕她家门第低一点,我林川也不是那种攀龙附凤之徒!” “门第低?” 向宝忽然笑了:“林川,我告诉你,京城里姓茹的就两家,第一,前户部尚书茹太素,可可老先生五年前就过世了,子孙后人也回了山西老家。” “除了老尚书,朝中如今只有一位茹大人。” 向宝闭上眼,一字一顿:“兵部尚书,茹瑺!” 后堂内,死寂。 林川僵在原地,像是一尊刚出土的兵马俑。 兵部尚书,大明六部大佬之一,位列九卿,妥妥的顶级巨头。 林川在脑子里把这个职位换算了一下:大明国防部部长。 而自己是什么? 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虽然在言官里算个刺头,但在茹瑺那种正二品大员眼里,大概跟路边乱蹦的蚂蚱没什么区别。 大明朝讲究门当户对,哪怕是文官联姻,通常也是侍郎对侍郎,或者是潜力股进士对资深京官。 一个七品官,想娶尚书的嫡女? 这不叫高攀,这叫想屁吃! “兵部尚书啊……” 林川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刚才那点志满气得,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那姑娘温婉、那姑娘绝色、那姑娘……可她爹是兵部尚书。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这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向宝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地看着林川:“你今日见到的,肯定是茹尚书家的千金,算算年纪,也确实到了婚配的时候,只是……” “听说茹尚书是给女儿找了将门子弟,结果现在被你小子给截了胡,你说说,你这不是捣乱吗?” 林川抹了把脸,颓然坐下:“我哪知道啊,时间地点都一样,谁能想到大明朝的相亲也能闹双胞。” “行了,别在这丧气了!” 向宝没好气地摆摆手:“此事不仅关系到我的脸面,还关系到夏侍郎的火气,你想想怎么去跟夏家解释吧,那位夏小娘子可是哭得梨花带雨,夏老头现在恨不得活剥了你。” 林川缩了缩脖子,干笑道:“那啥,夏侍郎在刑部,我是刑科给事中,这也算系统内部矛盾……大人,要不您再去帮我说说好话?我亲自去,怕是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你倒是挺惜命。” 向宝哼了一声:“算了,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老夫再去夏家走一趟,就说是个误会,至于那个茹姑娘,你还是趁早忘了,那是尚书家的金凤凰,你这只小家雀,够不着的!” 林川没有反驳,只是拱了拱手,神情寂寥。 刚才自己还在幻想着与茹姑娘共剪红烛,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现在发现,对方是云端上的仙子,而自己只是个刚入职的“嘴炮”小官。 见林川状态不佳,向宝叹了一口气:“茹尚书那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即便我出面,只怕也会被顶回来,既然是弄错了,就当是个美丽的误会,趁早断了念想。” “回去休息吧。” “谢府尹大人。” 林川躬身一礼,郑重答谢,退了出去。 出了应天府衙门,对着天边那抹残阳,他心里默默比了个中指。 这操蛋的大明阶级! 老子迟早要混出个人样来! ...... 茹府。 堂内灯火通明。 兵部尚书茹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碗砸在桌上,水花四溅。 原本那张保养得宜的儒雅脸庞,此刻青筋暴起。 茹嫣刚踏进家门,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拢,就迎头撞上了一阵狂风暴雨。 “逆女!给我跪下!” 茹瑺猛地一拍扶手,那劲道,恨不得把红木拍成碎渣。 茹嫣吓得娇躯一震,习惯性地裙摆一收,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满眼茫然:“父亲,女儿做错何事,竟惹得您如此大怒?” “做错何事?” 茹瑺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她厉声斥责: “我让你去黄公桥相看,你若心中不愿,大可直言,为父难道还会强逼你不成?” “可你倒好,到了地界,竟然躲着不见!让人家王昭在那桥头上吹了一个多时辰的风,王家是什么门第?那是府军卫的脸面!你失信于人,是想让我茹家的老脸被京城人踩在脚底下扇?” 茹嫣愣住了,心里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父亲,女儿并未躲着。” 她抬起头,眼神倔强:“今日午后,女儿按时前往黄公桥,也确实与那位公子见了面,他谈吐不凡,风骨清奇,我们相谈甚欢,在河边散了近一个时辰,何来失信一说?” “老爷,是真的!” 小丫鬟春桃也吓得噗通跪下,连连叩头: “奴婢全程跟着小姐,那年轻公子生得俊俏极了,举止更是得体,小姐与他在凉亭相见,那是相见恨晚,一刻也没耽误啊!” “……” 茹瑺原本酝酿好的第二轮怒火,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老脸涨红。 他有点懵。 这什么剧本? 方才府军卫的王家小子亲自上门,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说自己在桥上等得头发都快白了也没见着茹家小姐。 “你说你见了?”茹瑺深吸一口气,语气惊疑不定:“那男子是谁?叫什么名字?” 茹嫣抿了抿唇,轻声道:“林川。” “林川?” 茹瑺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脸色大变,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雷响: “竟然是他?!” 茹嫣心中一喜,眼眸亮晶晶的:“父亲也听过林公子?” “听过?”茹瑺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诞:“何止听过,前段时间他那名头,可是名动京师!” 茹嫣大喜,心说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这么说,林公子确实很优秀……” “优秀个屁!” 茹瑺气得跳脚:“他是惹了大祸!他在江浦县当知县的时候,就敢当面怒斥凉国公蓝玉,保江浦而不失,人送外号‘最硬知县’,这小子入了京更是变本加厉,刚当上给事中,就在刑部大堂上把蓝玉的义子黄辂给钉死了!这是要跟淮西勋贵死磕到底啊!” 茹嫣怔住了。 脑海里浮现出桥头那个月白长衫、谈吐儒雅的青年。 她想起闺蜜们闲聊时提到的那个“孤臣”林彦章,只身一人硬刚战神蓝玉,风骨傲然。 原来……救了江浦百姓的人,竟是他。 原来……那个在桥边跟她对诗的人,竟是他。 可看着父亲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茹嫣心里的喜悦瞬间冷却,像是一团火掉进了冰窟窿。 “他现在就是刀尖上的鱼,凉国公虽然闭门思过,但那是老虎打盹,他一个从七品的言官,拿命跟尚书的女儿谈情说爱?” 茹瑺一甩袖子,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死心吧,回屋禁足,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茹嫣失魂落魄地行礼,带着哭腔退回了闺房。 好不容易遇到了对的人,结果,不仅认错了对象,还撞在了门第的高墙上。 第117章 既然喜欢,那就去干! 刑科值房。 林川仰头看着房梁,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弄错了。 全搞错了! 原本该见的夏侍郎千金被他放了鸽子,而那个让自己怦然心动的茹嫣姑娘,竟然是当朝兵部尚书的嫡女。 “妈的,这就很尴尬了。” 林川揉着太阳穴,实在无语。 在后世相亲,搞错了顶多是浪费一顿饭钱,说不定觉得有意思深聊下去,搞不好就成了; 可在大明相亲,搞错了那是跨阶级的非分之想,从七品对二品尚书,这代差,比后世的5G和收音机都大。 林川原本想,实在不行就算了。 毕竟在大明朝,命是自己的,老婆……以后总会有。 可一闭眼,就是茹嫣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 一番心里搏斗后,林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发狠: “去他大爷的!一个男人,若是连自己心仪的女人都不敢争取,谈什么改天换命,谋什么前程万里!说到底,不过是个没种的懦夫!” 林川下定决心争取一下! 不管成不成,总得试一试。 万一老天爷就喜欢这种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戏码呢? 若不试,恐会后悔一辈子! 林川打算主动登门,表面心意。 但很快否决了。 他冷静下来,开始分析战术。 首先,直接闯尚书府是绝对不行的,那是傻叉行为,除了让茹瑺觉得他没家教,顺便让护院把他打出来,没任何好处。 其次,托市井媒婆、送重礼? 林川再次否决。 老朱最恨奢靡,贪污红线就在那儿悬着,自己一个七品官送得出什么让尚书看上眼的重礼? 就靠自己年俸八十四石米? 至于私下见茹小姐说暧昧话勾引小姑娘先拿下再说? 且不说私下男女见面殊为不易,自己身为言官,乃是大忌! 要是被人抓到把柄,说自己诱拐尚书千金,老朱的屠刀分分钟教做人。 “得按规矩来,守礼自处,走正规渠道,找个够分量的人上门游说,谈谈口风!” 林川眯起眼。 在大明官场,媒人就是“冰人”,尚书家的婚事,民间媒婆那是连门槛都够不着的,必须是官场清流、德高望重之人,最好能与茹瑺地位相当之人出面。 但林川的人脉里,地位最高的当属应天府尹向宝,身份仅次于六部尚书。 “不行!”林川摇了摇头,向老哥已经帮得够多了,还因为这事儿得罪了夏侍郎,人情不能可着一个人薅。 自己的顶头上司沈守正? 老沈倒是够体面,但他作为科道官领袖,本职工作是弹劾六部官员,不知此前是否得罪过茹瑺......要是弹劾过就尴尬了。 思来想去,林川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都察院御史,耿清!那位曾帮自己署理江浦知县的正义判官! 耿清是进士出身,是都察院资深御史,为人正直,与林川同是言官,同道中人,说话有分量,相信茹尚书会给几分薄面,即便不成,也不会因此生气。 “就他了!” 散值后,林川理了理官袍,拎了两包并不值钱但心意十足的茶叶,敲响了耿宅的大门。 “什么?你要娶茹瑺的女儿?” 耿清正坐在书房里,听到林川的来意,手里的毛笔差点没拿住。 他上下打量着林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林川啊林川,我知道你胆子大,但没发现你胆子能撑破天啊!” 耿清哭笑不得:“你一个从七品,想娶二品尚书的掌上明珠?你可知茹瑺那老家伙,平日里眼界高到天上去,正琢磨着给女儿找个勋贵之后或者翰林才俊呢!” 林川面不改色,长揖到底,声音铿锵有力:“耿大人,下官也知道这是高攀,但感情这种事,若是连试都不敢试,那下官以后还怎么监察百官?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何谈面对天下大义?” 这番话,说得那是极其不要脸。 可耿清偏偏就吃这一套。 他捋了捋胡子,看着林川那股子一往无前的劲儿,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激赏。 “好小子,这京城里的官儿都活成了缩头乌鸡,难得见你这么个有血气的种!” 耿清大袖一挥,豪迈一笑:“成!就冲你骂蓝玉那股子劲,这媒,我帮你保了!即便茹瑺那老东西不给面子,大不了我被他轰出来,反正御史的脸皮,生来就是用来丢的!” 林川大喜,再次行礼:“多谢大人!” ...... 耿清不愧是干御史的,行动力拉满。 头天答应了林川,第二天一早,这位爷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向了兵部尚书府。 林川蹲在刑科值房里,手里捏着一支秃笔,心不在焉地翻着卷宗。 等待的感觉,像极了后世等高考查分,又像是等甲方爸爸终审方案。 ...... 茹府,偏厅。 茹瑺端坐在主位,手里捏着盏茶,眼皮子微抬,看着对面那个正唾沫横飞的老御史。 “茹公,您且听我一言!” 耿清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开始新一轮的输出: “林川此子,虽目前只是个从七品的给事中,但他可是陛下亲口夸过的天子近臣!江浦一战,怒斥凉国公,那是什么胆气?那是什么风骨?他与令嫒在黄公桥偶遇,那是两情相悦,是上天垂怜的缘分。” “这年轻人我了解,他求娶令嫒,绝非为了攀附权贵,纯粹是才德相慕,赤诚一片呐!” 茹瑺没说话。 他活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原本听到女儿跟个“小白脸”私会,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但当“小白脸”的名字变成“林川”时,他心里的天平竟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 茹瑺虽看重门第,但也赏识林川的品行与胆气。 当初江浦的消息传回京师,朝野上下都说林川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可茹瑺这等久在官场的朝廷大佬,看出了不同寻常。 他认为,林川硬刚蓝玉,并非鲁莽,而是有备而来:事前留下黄辂索贿的证据、百姓民状。 事中面对蓝玉,不卑不亢,张口律法闭口圣谕,精准踩在蓝玉不敢造反的底线上; 事后还能全身而退,反手一个举报送到应天府。 这哪是愣头青? 简直是个披着“愣头青”外皮的小狐狸,有勇有谋,心思缜密得让人害怕。 但女儿茹嫣本应与王昭相亲,如今错认林川,若是传出去,恐有损茹家声誉,且王家那边也需交代。 第118章 登门拜访尚书府 茹瑺是兵部尚书,之所以把女儿嫁给京卫武官,是有政治原因的。 在大明洪武朝,当官是个高危职业。 洪武皇帝严禁文官跟顶级勋贵(公侯伯)联姻,怕他们搞出个“文臣+强藩”的王炸组合。 所以,像茹瑺这种正二品尚书,最稳妥的家族布局,就是把女儿嫁给京卫的中层武官。 京卫直属皇帝,就在天子脚下,既没有兵权过重的嫌疑,又能构建一个核心的安全纽带。 万一哪天朝堂地震,军方好歹有个亲戚能说上话。 况且茹瑺身为兵部尚书,掌天下军籍、军政、武官考核、卫所政令,京卫本就是兵部直管的核心对象。 联姻京卫中层武官,是履职所需的政治配套:便于掌握京卫实际运作、疏通军政执行,且完全在皇权允许的“工作协作”范畴内,不越界。 这是政治配套,是高层文官最安全、最被默许的联姻选择,更是乱世里的生存哲学。 可现在,林川这小子斜刺里杀出来,把自己的计划全搅和了。 “茹公?”耿清见他不出声,又加了一把火:“陛下最重贤才,从不以门第取人,林川这小子前程不可限量,配令嫒,绝对不辱没您茹家的门风!” 茹瑺放下茶盏,终于松了口: “耿御史,你也别在这儿磨破嘴皮子了,既然你亲自登门,老夫总得给几分薄面。”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让那小子找个日子,正式登门拜谒吧,老夫得亲眼瞧瞧,这能把凉国公气得跳脚、能把我女儿魂儿勾走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成色。” …… 耿清带回消息的时候,林川差点没蹦起来亲这老头一口。 “成了?” “没全成,但茹瑺答应见你了。” 耿清捋着胡子,一脸傲然:“小子,我这张脸在朝廷还是值几个钱的,剩下的,就看你自己表现了。” 林川千恩万谢地送走耿清,转身就去请同僚吃饭。 相亲……不,见家长之前,必须搞清楚对方的底细。 在现代,这叫“背景调查”;在大明,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史书上,茹瑺的存在感并不高,在将星云集,名臣众多的明初,光华被掩盖。 林川找了几个同僚喝酒,终于打听到了几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这位茹尚书的人生履历,简直就是开了挂的玄幻男主。 茹瑺,字二南,南岳衡山人。 这老哥哥十岁熟读四书五经,十六岁进国子监,这还不算完,他最牛逼的地方在于,是靠着老朱的一个“春梦”上位的。 传说当年老朱做梦,梦见一个长胡子书生跪在阶下,自称是“南岳神”下凡辅佐。 第二天老朱去国子监听课,一眼就瞧见了茹瑺,长得跟梦里一模一样。 老朱当场惊了:“卿何处人氏?” 茹瑺答:“臣南岳衡山人也。” 老朱大喜:“好家伙,梦里那个神仙真上班了!” 从此,茹瑺平步青云,三十四岁就当上了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是大明开国初期最年轻的尚书之一,圣眷之浓,仅次于当年的胡惟庸(当然,比胡惟庸稳健多了)。 “南岳神下凡?” 林川忍不住吐槽:“老朱这脑回路也是绝了,这就是大明版的“应梦贤臣”?这茹尚书不仅是学术大拿,还是带资进组的‘神仙’选手啊。” 更要命的是,茹瑺有三子二女,茹嫣是长女,那是真正的心头肉。 林川盘算了一下手里的筹码。 没钱,不能送重礼,送了就是行贿,老朱会弄死他。 没权,从七品在二品面前就是个渣。 “只能走心了。” 林川坐在灯下,开始准备登门拜访的计划。 这次登门,不是去求亲,而是以晚辈的身份去拜谒。 姿态要低,风骨要硬,言语要真。 既然茹瑺同意登门拜访,那肯定是要有考验的。 自己一定要把握好,展现出能治国安邦的、属于成熟男人的智慧。 “茹尚书,既然您是‘南岳神’下凡,那我就给您准备一份这大明朝从未见过的神仙礼物吧!” 林川嘿嘿一笑。 在大明朝混,不仅要会喷人,还得会演戏。 这一场尚书府之行,他不仅要带走茹嫣的心,还得把那“南岳神”老丈人,彻底给忽悠瘸了。 ...... 林川在刑科值房里磨蹭了半宿,最后定下的“礼物”,既不是金银,也不是古玩。 在这个洪武老爷子瞪大眼珠子盯着贪腐的年代,送这些不仅是侮辱茹尚书的智商,更是嫌自己脖子太硬。 他去西市寻了一截上好的梨花木,又去书肆买了几张上好的宣纸,伏案画了大半夜。 翌日,辰时。 林川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儒衫,没穿官袍。 去老丈人家,穿官袍那是摆谱,穿儒衫那是守礼。 这一点,林川在现代职场里混迹多年,那是拿捏得死死的。 之所以选择辰时(7-9点),也是有讲究的。 古代初次登门求亲、拜见岳父,属于纳采、问名的前置正式拜谒,必在清晨。 若是卯时(5-7 点)太早,官员、长辈尚未梳洗、用早膳,贸然登门是惊扰尊长,极为失礼。 辰时主人已晨起、净面、用过早饭,精神安定,正是处理正事、见客的黄金时间。 而且,士大夫阶层有规矩,晨谒尊长、正式拜谒,以辰时为正礼,此时阳气升发,行事庄重,对应恭敬、端正的拜见姿态。 越是上层人士,越是在乎这些礼节。 兵部尚书府,大门巍峨。 门口蹲着的两只石狮子,眼珠子瞪得溜圆,透着股子兵戈之气。 林川递上名帖,门房瞥了一眼,见是“刑科给事中林川”,眼神里带了几分打量。 显然,林川的大名在这尚书府里,早就挂了号了。 “林大人请稍候,老爷正在内园看书。” 林川在门房处站着,也不恼,姿态端正。 这是贤婿见丈人面试的第一关:耐力测试。 约莫过了一刻钟,才有个老管家慢悠悠地走出来,伸手一引:“林大人,请随我来。” …… 第119章 证明自己的价值! 茹府内园,曲径通幽。 这里没有秦淮河畔的脂粉气,到处种着挺拔的青松与翠竹。 林川走在后头,眼神不乱飞,心里却在疯狂吐槽:“不愧是南岳神下凡的品味,这装修风格,简直就是‘清廉’二字的样板房,老朱要是来串门,估计得给茹大人颁个‘大明模范园林奖’。” 转过一处假山,林川瞧见了一座凉亭。 凉亭内,茹瑺正穿着一袭深灰色的便服,手里握着卷书,面前摆着一副残局。 而在凉亭不远处的长廊后,林川眼尖,分明瞧见了一抹熟悉的天蓝色裙摆。 茹姑娘在偷看! 林川心里顿时有了底:只要“面试官”的家属在场,这场面试的成功率起码能提两成! “下官林川,拜见尚书大人。” 林川走到亭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茹瑺没抬头,翻了一页书,嗓音沉稳中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林给谏今日休沐,怎么有空到老夫这破院子来?” “晚辈林川,听闻茹大人博古通今,更是南岳神降世,心向往之,前日相看之事虽是误会,但晚辈对令嫒之慕,发乎情,止乎礼,今日冒昧登门,一为致歉,二为陈情。” “陈情?” 茹瑺放下书,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像是要把林川心里的弯弯绕绕全看穿。 “林川,老夫赏识你在江浦的胆气,但不代表老夫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年轻人,你要知道,这京师想求娶我女儿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午门去。” “晚辈明白。” 林川正色道:“晚辈寒门庶出,品级低微,自知与尚书公门第悬殊,本不敢有非分之想。” “然与小姐相知,倾心其贤德温婉,不敢相欺,亦不敢苟且,故冒昧求见。” “此生唯知忠君事国、清廉自守,若得配小姐,必护其一生安稳,不负尚书公托付,不辱茹家声名。” 茹瑺听后,眉头一挑,暗叹这小子胆子真大,比自己年轻时会说多了,于是指了指面前的残局:“坐下。” 林川落座。 残局上,白子被黑子重重包围,死气沉沉。 “王家那后生,乃是府军卫佥事,他的棋路大开大合,深得老夫之心。” 茹瑺盯着棋盘,话里有话:“你虽是文官,但若想入这扇门,总得让老夫看看,你除了那张能把凉国公气死的嘴,还有什么能立身大明的本钱?” 林川看着棋盘,笑了。 这哪是下棋?明显是政治博弈啊! “尚书大人,棋路如人路,王佥事的路大开大合,固然勇猛,但在这金陵城中,若是只知猛冲,怕是走不长。” 林川伸出手,拈起一枚白子,却没落在棋盘中心,而是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偏角。 “大明立国二十余载,外有北元虎视眈眈,内有勋贵盘根错节,茹大人执掌兵部,想必比下官更清楚,这天下最稳的布局,绝非一兵一卒的争锋,而是……这里。” 林川指了指脑袋,暗指要靠智商,而非勇武。 茹瑺眉毛微皱:“哦?那你的本钱,就是这份心思?” “不止。” 林川从袖子里取出一具木匣,轻放桌上,缓缓掀开。 匣中是一方径不过尺的精巧木盘,盘面密刻二十四方位,再加细密分度,层层清晰,中心处悬着一枚细长的磁化铁针,针身细直,稳如定星。 “这是何物?”茹瑺皱眉。 “此乃下官改良的航海定向仪。” 林川正色道:“下官研究过兵部近十年的卷宗,我大明辽东饷边,常需仰仗海运粮草,然海上波涛诡谲,风高浪大之时,寻常罗盘针摇不定,又易为船上铁器所扰,稍有偏指,便迷航路。” “此针下官以秘法引磁,又做水浮托底、丝弦悬定、外匣减震三重稳固,风浪中针锋不移,定向之准,远胜官造旧器。” 林川又从怀中取出数页草拟图纸,轻轻摊开在棋盘之上。 “此乃下官草拟的《卫所后勤规式草案》,内中详列军粮耗损折算之法、甲胄兵械修缮定时之规,以及……一套新编卫所屯种轮耕之制。” 林川指尖点过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定数目,目光清亮: “茹大人执掌兵部,自然深知,骁勇虎将可勘定乱局、拓土开疆,却难凭一己之力守天下长治久安,能令大明根基稳固、军伍无虞的,从来不是沙场猛气,而是这般精准之数、严整之规,是让士卒足食、粮草不耗、武备常新的法度。” 他抬眸直视茹瑺,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下官官微位卑,眼下未必能给令嫒封侯拜相的泼天富贵,可下官能奉上的,是这大明少有的务实筹算之能,是能扎扎实稳固卫所、安后勤的踏实底气,亦是可托付终身的稳当将来。” 这番话,林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 无虚言,无攀附,只以真才实学,作求亲之礼。 这就是现代人的降维打击。 凉亭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茹瑺拿起那个木盘,又翻了翻那几张写满奇怪字符(阿拉伯数字)的图纸,脸色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得凝重。 他执掌兵部多年,最棘手的从不是疆场战事,而是卫所那笔算不清、理还乱的烂账。 洪武皇帝设卫所之制,本就是寓兵于农,要“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粟”,将兵事与农事紧紧捆缚,以军屯自给养军,把朝廷养兵的重负,化在了屯田耕织之中。 可如今,卫所旧制早已渐生蠹弊。武勋豪强侵占军田,下层军官蚕食屯利,长此以往,这国朝军伍的根基,早晚要被蛀空。 林川给出的这些东西,简直就是一剂针砭时弊、对症下药的猛药。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茹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下官在江浦任知县时,亲见当地卫所屯种废弛、粮草耗损、军田被侵之状,心中便渐渐有了些粗浅想法,尚不成熟,不敢称周全,还望茹大人斧正。” 林川撒谎不红脸。 其实明朝卫所制的状况,懂历史的人都清楚,着实烂的有点快。 亭外,长廊后的那抹天蓝色裙摆动了动。 茹嫣躲在屏风后,听得心旌摇曳。 她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军事管理,但她听得出来,林川在用一种最男人的方式,向她的父亲证明他的价值。 他不是在攀附,而在征服! 第120章 谁在背后捅老子腰子? “好一个林川。” 茹瑺突然长笑一声,声震林木。 他放下木盘,看着林川,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温度,那是前辈看惊才绝艳后辈的目光。 “南岳神下凡这种虚名,骗骗那些贩夫走卒也就罢了,但老夫今日得见,你小子,倒是真的有点神气。” 茹瑺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不过,你可知道,你坏了老夫的布局,王家那边,老夫该如何交代?” 林川微微一笑,神色从容:“王佥事既然是武将,那便用武将的方式解决,下官听说京卫近期要进行‘校阅试演’,下官虽不才,但也愿为茹大人出谋划策,帮王家在演武场上立个大功,如此,茹大人既得了面子,王家也得了实惠,何乐而不为?” 茹瑺指着他,无奈地摇头:“你这小子,真是把官场那点算计,全给整明白了。” “下官只是想娶个媳妇,不得已而为之。”林川憨厚一笑。 “哼,脸皮也厚!” 茹瑺站起身,负手而立,看着池塘里的游鱼,半晌才抛出一句: “回去吧,把这些图纸誊抄一份正式的公文送去兵部,至于茹嫣的事……老夫还得再思虑一二。” 林川一看有戏,大喜过望,连忙行礼:“谢大人成全!” 又拍了几句马屁,林川适时告辞,完全符合初次登门不逗留、不蹭饭的分寸。 …… 走出尚书府时,林川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在桑拿房里蒸了一场。 刚走到街角,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纸包,扭头就跑。 林川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素净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淡雅的玉兰。 帕子里裹着一张小字条,字迹娟秀: “君言如金,妾心似石。” 林川深吸一口气,帕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冷香。 “妈的!” 林川看着那方帕子,忍不住骂了一句,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大明朝,老子这辈子是彻底陷进去了!”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尚书府,眼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野心。 茹嫣,等我! 这从七品的官袍,我将来一定会把它换成绯红色的! ...... 数日后。 刑科给事中值房。 林川翘着二郎腿,正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 昨天刚收到了尚书府传来的密信,茹嫣托人悄悄递的话。 信上说,她母亲已经私下跟她谈过心了,风向大好。 尤其是那位应天府尹向宝,竟然亲自登门拜访茹瑺,给林川做了一波强力背书。 “向老哥啊,你这哪是上司,你这是我亲生义父啊!” 林川心里那叫一个感动。 本以为这波婚事已经稳操胜券,就等着走程序纳吉下聘了,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下午,林川去户部核对账目的路上,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 路过的几个小京官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嫌恶和鄙夷。 甚至还有几个国子监的生员,在路边阴阳怪气地朗诵什么“软骨头攀高枝”的打油诗。 林川一脸懵逼,随手拽住一个平日里还算相熟的言官:“老兄,出啥事了?大家看我的眼神怎么跟看陈世美似的?” 那言官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林给谏,原本敬你是条汉子,没曾想,竟也是个趋炎附势之徒,攀附尚书府,滋味如何啊?” 林川愣在原地,浑身血气往脑门上涌。 卧槽?谣言! 不到半天时间,京师坊间就流传出了一个版本:说刑科给事中林川,自知得罪了凉国公,命不久矣,于是厚着脸皮、使尽手段去攀附兵部尚书茹瑺,甚至不惜私会尚书千金,坏人清誉,逼婚上位。 “玛德,谁在背后捅老子腰子!” 林川气得直哆嗦。 在现代,这叫“黑公关”; 在大明,这叫“诛心”。 言官立身的根本就是名声,这名声一臭,老朱第一个就会把他这根“废刺”给拔了。 更糟糕的是,茹家这种高门大户,最是在乎门风,这种流言传开,茹瑺为了避嫌,就算再赏识他,也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攀附权贵”的小人。 果然,傍晚时分,尚书府那边传回消息:茹尚书气得当场砸了心爱的端砚,原本松口的亲事,现在彻底锁死了。 茹嫣在府里哭成了泪人,说这是小人诬陷,可茹瑺冷冷丢下一句:“老夫知他是被抹黑,可天下人不知!为了茹家清誉,此子,断不可入我门!” ....... 皇宫,万春宫。 这里是郭惠妃的寝宫。 朱元璋正盘腿坐在御榻上,喝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郭惠妃坐在一旁,正拿着针线绣着什么,气氛很是和谐。 马皇后病逝后,朱元璋这头暴龙唯一的温情,大半都留在了郭惠妃这里。 毕竟郭惠妃是滁阳王郭子兴的亲女儿,于私是爱妃,于公也是老岳父的血脉。 “蜀王、代王他们就藩后,这宫里冷清了不少。” 朱元璋放下一碗羹,看着坐在下首的两个女儿:永嘉公主朱善清和汝阳公主朱善宁。 永嘉公主已经二十岁,嫁给了郭英的儿子郭镇,今日是回宫陪母妃说话。 而最小的汝阳公主朱善宁,年方二八,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 “父皇,闷死了,女儿想出宫转转。”朱善宁撒娇道。 “胡闹,外面乱糟糟的,有什么好转的。” 朱元璋板起脸,随即朝门口唤了一声:“蒋瓛,滚进来。”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立刻像影子一样出现在门口,躬身行礼。 “说说,今儿京城里有什么新鲜事,给公主解解闷。”朱元璋随意问道。 蒋瓛头都不敢抬,如实汇报:“回陛下,今日官场都在传一件趣事,说是刑科给事中林川,想要攀附兵部尚书茹瑺,正闹得沸沸扬扬。” “哦?” 朱元璋眉头一挑,老眼里闪过一抹玩味:“林川?那小子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也学会钻营这一套了?” 朱善宁原本在剥葡萄,听到“林川”两个字,手上的动作突兀地僵住了。 蒋瓛继续道:“回陛下,臣查证过,原本是应天府尹向宝想给林川保媒,介绍刑部侍郎夏大人的女儿,结果在黄公桥,林川阴差阳错认错了人,竟与茹尚书的千金邂逅了,据说两人谈了一个时辰,颇为投缘。” 朱元璋听完,竟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这小子倒是好狗运!不过,林川乃是林氏庶出,又只是个七品言官,茹瑺那老小子怕是看不上他,现在的谣言,显然是有人不想让他好过啊!” “父皇!” 朱善宁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恼意:“您以前不是夸林川有风骨吗?怎么现在也跟着别人贬低他?认错人这种事,分明是意外,怎么就成了攀附了?” 永嘉公主在一旁打趣道:“哟,父皇不过是说笑,妹妹怎么还急了?莫不是也觉得那位林给谏是个大才子?” 朱元璋没在意幼女的小脾气,转头对郭惠妃说:“提起婚配,咱们善宁也不小了,惠妃,你在那些勋贵子弟里,可有看中的人选?” 郭惠妃温柔一笑:“臣妾正在物色,曹国公家的、还有宋国公家的几位公子都不错。” “我才不嫁!” 朱善宁腾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大明律说女十四五岁出嫁,可那是给百姓定的,我是公主,我就要留在宫里陪父皇母妃!” “放肆!”朱元璋虽然在笑,语气却带了威严:“皇家更要为天下表率,你不嫁,难道要当一辈子老姑娘?” “不嫁就是不嫁!”朱善宁跺了跺脚,恨恨地瞪了蒋瓛一眼,像是怪他带回了这个话题:“我困了,回宫睡觉去!” 说完,小公主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朱元璋摇了摇头:“这丫头,被咱宠坏了。” 唯有郭惠妃看着女儿跑掉的方向,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抹忧色。 她对自己女儿太了解了。 善宁平日里最崇拜那种敢作敢为的草根英雄,自从听说了林川硬刚蓝玉的故事后,这名字在万春宫出现的频率,似乎有点太高了。 “永嘉,你去看看你妹妹。”郭惠妃轻声吩咐道。 第121章 老朱,你真是我亲爹! 万春宫,偏殿。 永嘉公主朱善清推开房门时,屋子里静悄悄的。 她那个平日里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小妹妹朱善宁,此刻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个木雕。 那是一只木头刻的绶带鸟,线条粗犷,甚至有些笨拙,但胜在神态活泼,翅膀处还用了特殊的榫卯结构,轻轻一拨,竟能上下扇动。 “善宁,今儿个怎么了?吃火药了?” 永嘉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眼神一斜,盯住了那只木雕:“哟,这玩意儿精巧,哪来的?宫里的造办处可弄不出这么……这么有乡土气息的物件。” 朱善宁指尖一颤,下意识想往袖子里藏,却被永嘉一把按住。 “撒手,让阿姐瞧瞧!” 永嘉虽是公主,但已为人妇,心思比这没开窍的小丫头细得多。 她翻看着木雕,又瞧了瞧妹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心里咯噔一下。 “谁送的?”永嘉语气严肃了几分。 朱善宁抿着嘴,半晌才嘟囔出一句:“一个……有骨气的人。” “有骨气?”永嘉给气乐了:“这京城里有骨气的人多了去了,你是说午门外跪着的谏官,还是菜市口等着挨刀的死囚?” “阿姐!”朱善宁急了,一把夺回绶带鸟,眼眶微红:“他是江浦的英雄,是敢指着蓝玉鼻子骂的真汉子!他叫林川!” 空气瞬间凝固。 永嘉惊得差点从榻上掉下去。 “谁?林川?” 她拔高了音调,满脸不可思议:“就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说要攀附尚书府的七品给事中?善宁,你疯了?他都二十六了!比你整整大了十一岁,都能当你长辈了!” “我不管!”朱善宁把木鸟死死抱在怀里:“那些谣言都是脏水,他才不是那种人,父皇常说要找个有骨气的驸马,他就是这世间最有风骨的人!” 永嘉看着执迷不悟的妹妹,心急如焚。 这事儿太大了。 皇家公主看上了一个没根没脚、大龄未婚、还满城敌人的穷酸文官? 这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 永嘉没敢耽搁,转头就奔了万春宫正殿,把这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皇和母后。 “嘭!” 朱元璋刚端起的茶盏还没捂热,直接拍在了茶案上。 “混账!” 老头子气得胡须乱颤,那是真的老脸发烫。 刚才蒋瓛汇报时,他还信誓旦旦地嘲笑林川,说哪家官宦女子会看上那个好惹事的穷小子。 结果倒好,不到半个时辰,这巴掌就扇回了自己脸上。 不仅有人看上了,还是自己最心疼的亲闺女! “这小子给善宁灌了什么迷汤?” 朱元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杀气腾腾:“咱把她当眼珠子护着,她倒好,想去给那姓林的填房?” 郭惠妃赶紧上前,一边拍着老头的后背,一边温言相劝:“陛下息怒,孩子小,许是听了些江湖传言,生了仰慕之心,那林川不过是个文官,善宁也就是一时兴起。” “文官?” 朱元璋停下脚步,眼神冷得吓人:“咱的闺女,从来只嫁勋贵将门,绝不许配文官!这是朕定下的规矩!” 老朱心里有一本账。 文官有脑子,若成了外戚,将来借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参与国事,更容易把持朝政,便是大明的祸患。 更何况,这林川是方孝孺的表弟,根子上就是江南文官集团的人。 若是让林川成了驸马,那帮文官还不得上天? “想进咱朱家的门,他也配?”朱元璋冷笑一声。 老朱是个出了名的狠人,为了坚持自己定下的规矩,也为了让自己女儿死了这条心,他决定用最粗暴的方式快刀斩乱麻。 “传旨!” 朱元璋提笔疾书,杀伐果断:“林川不是想娶茹家的女儿吗?全京城不是都在传他攀附吗?咱就成全他!” “拟旨:刑科给事中林川,与兵部尚书茹瑺之女茹嫣,天作之合,朕心甚慰,特此赐婚,责令十日内成婚!逾期,按抗旨论处!” 郭惠妃愣住了。 这招狠呐! 把林川塞给茹家,既堵了善宁的念想,又把林川这个“刺头”彻底绑在了文官联姻的死路上。 最重要的是,茹家现在正因为谣言烦透了林川,这道旨意下去,茹瑺那老小子怕是要吃苍蝇了。 茹府。 茹瑺正坐在书房里吃药,那是被流言给气的。 “林川,老夫真是看走了眼!” 茹瑺把药碗重重一放:“原本觉得他是个俊杰,没想到引火烧身,传令下去,把府门关紧了,若是那姓林的敢来,直接乱棍打出去!” 茹嫣趴在软塌上,嗓子都哭哑了。 “父亲,他是冤枉的……呜呜,向大人都说了,他是被武臣排挤……” “住口!”茹瑺正要发火。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陛下有旨,茹瑺接旨!” 茹瑺整个人僵住了。 他慌忙整理官袍,摆上香案,领着全家老小跪在庭院。 传旨的太监一脸肃穆,抖开明黄色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刑科给事中林川,忠厚纯良……与兵部尚书之女茹嫣,阴差阳错,实乃佳话,朕特为尔等赐婚,限十日内完婚。钦此!” “……” 茹府前院,死一般的寂静。 茹瑺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个木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前一秒他还在发誓要把林川乱棍打出去,后一秒,陛下亲手把这“女婿”给他塞进了被窝。 这特么是惊喜吗?这是惊吓! 反抗?那是抗旨,要灭族的! 茹瑺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茹瑺,领旨……谢恩。” 而在他身后,茹嫣先是惊愕得屏住了呼吸,随即,苍白的小脸上绽放出比春花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猛地看向门外,眼里全是光。 林公子,你到底是施了什么法术,竟让陛下为你撑腰? ...... 此时,应天府衙后堂。 林川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抓着个凉了的馒头,心情丧到了极点。 “向老哥,你说我是不是命里缺婚?” 林川叹了口气。 在后世相亲失败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在大明找个喜欢的,结果这舆论压力比网暴还狠。 老子名声臭了,媳妇儿也没了! 这官儿当得,真他娘的没劲! 向宝坐在一旁,也是一脸愧疚:“林老弟,哥尽力了,这背后捅刀子的,怕是那帮武夫,你把黄辂弄死,他们自然想让你孤独终老没好果子吃。” “这帮孙子……” 林川正咬牙切齿呢,突然,府衙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林川在不在这儿?给咱家滚出来接旨!” 传旨的太监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在大堂响起:“要咱家一顿好找!林给谏,快着点,大喜事儿啊!” 林川拍拍屁股上的灰,一脸狐疑地走出去。 跪下,听旨。 当听到“赐婚茹嫣”、“十日完婚”这几个字时,林川整个人都懵了。 他那核桃大的脑仁儿开始疯狂超频。 “老朱怎么知道我喜欢茹嫣?” “他不是最烦文官联姻吗?” “刚才全城还在骂我攀附,现在皇帝直接盖章认证了?” 林川抬起头,看着一脸笑意的传旨太监,又看了看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向宝。 一股巨大的、极端的爽感,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赐婚? 简直在大庭广众之下,老朱亲自拎着大巴掌,把那些造谣、抹黑、看笑话的武夫和政敌,挨个儿抽了个满地找牙! 你们说我攀附? 老子这叫“奉旨成婚”! 你们想让我亲事告吹? 老朱直接给老子定死了成婚日期! 林川眼眶湿润了,对着紫禁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真挚得不带半点水分: “微臣林川,领旨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在心里狂喊:“朱老板,朱老大,老朱同志!从今天起,你不是我老板,你就是我亲爹啊!” 传旨太监收起圣旨,走上前扶起林川,嘿嘿一笑:“林给谏,这十日可是紧俏得很,赶快张罗起来吧,这可是大明朝少有的官家红喜事,陛下可盯着呢!” 林川拍了拍官袍,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他回头看了向宝一眼,那表情,要多欠抽有多欠抽。 “向老哥,看见没?” “这便是正义的裁决!” 第122章 皇帝赐婚,官场震动 皇帝赐婚的消息传得比雷声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师的官场像是被丢进了一个深水炸弹。 从七品的刑科给事中,获陛下亲口赐婚,对象还是兵部尚书的嫡女! 这在洪武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皇帝这头嗜血的暴龙,竟然罕见地收起了爪牙,干起了媒婆的勾当。 京师的茶肆里,几个穿着常服的小京官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吗?兵科给事中林川,被赐婚了!” “废话,满城都知道了,我在礼部的朋友说,旨意下达的时候,茹尚书都懵了!” “陛下这又是闹哪样?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向来只给皇子公主赐婚,对象也都是勋贵将门,给个文官赐婚?还是个从七品?这在洪武朝可是头一遭吧?” “倒也不是头一遭,洪武十三年,礼科给事中张纯,家里穷得叮当响,三十好几了还没个婆娘,陛下看他可怜,特遣太监刘清送了钱财,选了个良家女给他当媳妇,连婚房都包了。” “那张纯是农家子,确实穷,可林川呢?宁海林氏,那是当地望族!他在江浦当了两年半的知县,哪怕他不贪,手里的银子也够买几个漂亮丫鬟了吧?压根不缺媳妇吧!” 众说纷纭中,在等级森严、门第观念重如泰山的洪武朝,这道赐婚旨意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所有自诩“门当户对”的文官脸上,也抽碎了那些造谣者的牙。 “这不合常理啊!” 吏部尚书詹徽坐在直房里,手里捏着一份邸报,眉头微蹙。 作为文官之首,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圣意,从皇帝的只言片语里扣出真相。 但这次,詹徽失算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林川这小子凭什么被赐婚? 当年陛下给礼科给事中张纯赐婚,是为了安抚人心,毕竟那时候刚杀了丞相胡惟庸,牵连甚广,陛下得立个“体恤臣下”的人设。 但这次赐婚呢?是因为什么? 难道…… 一个荒诞且致命的念头在詹徽脑海里一闪而过:根据吏部档案,这林川是大明开国那年生的,此前陛下还是吴王……正值壮年……常有临幸之举……偶尔临幸个民女……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年龄,对得上! 这待遇,更对得上! 在这个没有基因检测的年代,官员们的脑补能力是极其恐怖的。 这种“私生子”的猜测刚生出来,就被詹徽给掐灭了。 自己是昏聩了吗?居然八卦陛下! 甩了甩脑袋,赶紧让那不切实际的想法丢出去。 否则一旦传出去丁点,就会被锦衣卫上门服务。 甭管皇帝赐婚的理由是什么,起码现在看来,陛下对林川十分器重! 一时间,此前京师对林川不利的流言蜚语瞬间烟消云散。 攀附权贵? 开什么玩笑! 陛下都赐婚了,谁还敢说这种话? 原本那些想看林川笑话、骂他不要脸的官员,纷纷把吐到一半的唾沫咽了回去,顺便擦了擦嘴,改口恭喜临给谏。 第一个赶来祝贺的是应天府马通判。 这家伙平日里见林川,那是平辈论交,甚至还带着点长辈的矜持。 此刻,马通判像是一只刚发现屎壳郎找到了大粪球的麻雀,连跑带蹦,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哎呀!林老弟!不不不,林老祖宗!” 马通判一把抓住林川的袖子,那力道,恨不得当场认主:“圣恩浩荡啊!陛下亲自赐婚,这是何等的荣耀?下官早就看出林大人头顶生云、脚底生风,绝非池中之物!” 林川斜了他一眼:“马大人,早先你不是还劝我低调点,说茹家水深吗?” “我有说过吗?绝对没有!”马通判义正言辞:“下官当时说的是,林大人与茹小姐那是天作之合,只有茹家那种门第,才配得上大人的风骨!” 林川:“……” 这变脸速度,不去川剧变脸团真的可惜了。 紧接着,耿清也来了。 这位御史大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脸上的成就感简直要溢出来。 “林川!好啊!” 耿清重重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哈哈大笑:“原本以为我只是个保媒的,没想到竟然跟陛下想到一块儿去了!我这眼光,与陛下那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随后,应天府推官黄福、户部主事夏原吉等几个在京城里相熟的哥们儿,也纷纷登门。 甚至连刑部左侍郎夏恕也派了老管家过来。 那管家说话滴水不漏:“林大人,我家老爷说了,陛下赐婚乃是大喜,此前相看之事,全因缘分未到,夏家小姐福薄,老爷让小人转告,从此往后,夏林两家,公事公办,情谊长存。” 林川长舒一口气。 夏侍郎这波表态很有水平,既然皇帝都定性了,夏家如果再纠缠“放鸽子”的事,那就是给老朱上眼药,主动放手,对大家都好。 林川由衷感谢夏侍郎的体谅,再三道谢,让管家转达。 最后露面的是向宝。 这位应天府尹坐在椅子上,看着林川,眼神极其复杂。 这小子运气是真好啊! 如此尴尬的局面,居然还能安然起飞! 林川上前作揖,感动道:“向老哥,大恩不言谢,若非你登门帮我提亲,这事儿也传不到陛下耳朵里。” “得了吧,你现在是京城红人。” 向宝摆摆手:“茹尚书现在估计还在府里怀疑人生呢,十天,你就剩十天时间了,婚礼的花销、宅院、礼数……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口袋。 虽然不至于穷到张纯那个地步,但想在十天内办一场能配得上尚书府规格的婚礼,自己那点积蓄还真有点悬。 “金陵城内城,三进三出的院子,起码得这个数……” 林川算了一下自己这几年攒下的俸禄,加上在江浦时的一些“合法劳务费”,满打满算,连京师内城厕所的半个公摊都买不起。 “妈的,大明朝的房价也这么阴间吗?” 林川揉着太阳穴,头大如斗:“这可是老朱亲自下旨的十天限期,十天啊!在现代,装修个厕所都得半个月,难道我成亲当晚,要领着尚书千金去刑科官舍打地铺?或者……直接厚着脸皮入赘茹家,当个光荣的倒插门?” 第123章 拎包入住,礼部包办 正当林川琢磨着要不要去向宝那儿化化缘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走了进来,面相憨厚,四十岁出头,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阁下便是刑科林给谏?”那人拱手,语气温和。 “正是林某,不知大人是?” 那官员嘿嘿一笑,神色亲近:“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张纯,奉旨来给林给谏操办大婚,陛下体恤林给谏初入京师,居无定所,根基尚浅,特命礼部全权包办,纳采、聘礼、婚房、礼仪,林大人只需出个人,到时候去迎亲便可。” 林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全包? 这特么不是“拎包入住”级别的待遇吗? “张大人,那房子……”林川咽了口唾沫,这才是核心问题。 “陛下已在内城御赐了一处宅院,虽不算宏大,但胜在清幽,离府衙也近。” 张纯挤了挤眼:“林给谏放心,在下当年也是由陛下赐婚的,你是这洪武朝第二个吃这口‘御赐软饭’的,咱们有缘,本官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林川恍然大悟,连连拱手:“原来是张前辈!失敬失敬!” 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老朱这爹当得,确实够意思! 不仅发老婆,还分房,甚至连装修队和策划公司都给配齐了。 张纯是个实干派,第二天就拉着林川,带着一众礼部官员,抬着贴了红纸的聘礼,浩浩荡荡杀向了兵部尚书府。 茹府,正厅。 兵部尚书茹瑺端坐在首位,看着阶下躬身行礼的林川,眼神极其复杂。 他到现在都没想通,这小子是怎么在短短一天之内,让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老皇帝变成热心红娘的。 “林川。”茹瑺开口,嗓音沉厚,带着兵部尚书特有的气质:“你可知,你一介从七品,娶我兵部尚书之女,这满朝文武会如何嚼舌根?” 这是在考校心性。 林川直起身,目光清亮,没有半点畏缩:“尚书大人,下官今日是七品,明日未必不能成为国之柱石,下官求娶令嫒,求的是心意相配、品行相合,至于旁人如何议论……” 林川自嘲地笑了笑:“骂名这种东西,下官在江浦硬刚凉国公时,就已经攒了一箩筐了,不差这一口软饭的锅。” 茹瑺微微一怔,随即拂袖大笑。 “好一个不差这口锅!”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我茹瑺的女儿,不嫁门第,你小子的胆色,倒确实配得上我茹家的家风,既然是陛下旨意,老夫便认了你这个女婿!” 皇帝赐婚,不认能咋办? 站出来说“我女儿不嫁”?那叫抗旨,九族消消乐了解一下。 于是,这位尚书大人只能佯装豪迈地大笑着,点头认了这门亲。 …… 接下来,礼部入场。 那位自称“赐婚前辈”的张纯,办事效率高得离谱。 提亲、问名。 茹家小姐茹嫣,洪武九年生人,比林川小了几岁,但在大明朝,这叫“正好”。 张纯拿过两人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一拍大腿:“大吉!天作之合!陛下这眼光,简直是月老转世!” 林川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屁的大吉,这叫‘政治正确’。”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老朱亲自保媒,哪怕我俩八字里全是火药,那也是红红火火!” 婚期定下,按照七品官的仪轨迎娶。 虽然林川级别不高,但架不住“赐婚”两个字金光闪闪。 …… “林给谏,还得走个程序。” 张纯摊开两份官牒,笔尖蘸墨:“双方报备家世、籍贯、家人情况,这是规矩,得归档,送进内府备案,另外,这种赐婚大礼,最好请父母来京,若是父母不便,也得有个说法。” 林川眼皮狂跳。 坏了! 自己冒名林彦章,要是把海林家的二老接过来,那妥妥的就是大型翻车现场啊! 可惜方孝孺现在去汉中赴任了,没人能帮自己圆谎了。 “张大人,时间紧迫。”林川赶忙开口,语气沉重:“下官父母皆在浙江宁海,年事已高,经不起千里奔波,况且圣旨只有十天,若是等他们来京,误了成亲吉时,那是抗旨不遵呐!” 张纯点头:“这倒是实话,抗旨是大罪,按惯例,这类‘无父母在侧’的情况,可由长辈或举荐人代行主婚,林大人想请谁?” “下官想请御史耿清大人担任主婚,毕竟,这桩姻缘最初是老大人亲自登门撮合的。” 林川心说,只要耿清这老头往那一站,这流程就算走完了,安全第一。 一直没说话的茹瑺突然皱了眉头。 “慢着。” 茹瑺搁下茶盏,目光深邃:“自古婚姻,乃终身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圣旨紧迫,但成亲这种事,怎能不通知父母?”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冒汗。 “坏了,这老丈人该不会是个细节控,真要派人去宁海把那两位接过来看戏吧?” 茹瑺看着林川,沉声道:“我茹家最重礼节,林川,你必须即刻书信一封告知父母,取得双亲书面同意,此事关乎名分,不能马虎!” “不过……” 茹瑺话锋一转:“为防延误婚期,老夫会派兵部的六百里加急,送你的书信前往宁海,书信送到,你父母同意的批复即便在婚礼后才到,也算尽了礼数,至于婚礼当天,便由耿御史主婚。” 大明官员异地任职,这种“书信告知、主婚代劳”的操作很常见,合法合规。 林川长舒一口气,这口气顺得差点让他当场飞升。 只要不把活人接来,怎么都好说! “小婿谨遵岳父大人安排!”林川改口比翻书还快,腰弯得极其丝滑。 “……” 茹瑺老脸一抽,还没习惯这称呼,只能含蓄地点了点头:“嗯。” 流程走完,大势已定。 张纯收起官牒,对着两人拱拱手:“成了!茹尚书,林给谏,接下来礼部会全权负责布置婚房,林给谏,你就回去养精蓄锐,准备好八日后亲迎,婚后,记得带着妻室入宫谢恩。” “多谢张大人。”林川再次致谢。 走出尚书府时,夕阳西下。 金陵城的街道被染成一片暗金,林川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这波稳了!” 他在心里暗忖:“老朱赐婚,尚书当爹,礼部搬砖,这局势,只要宁海那边不出意外,本官在大明朝的这棵根,就算是彻底扎进土里了。” “接下来,该考虑入洞房的细节了……嗯,听说大明的婚服挺沉的。” 第124章 宁海林家,举族轰动 浙江,台州府,宁海县。 林家大宅。 这宅子建在西门外,白墙黑瓦,檐角飞翘,看着倒有几分底蕴。 只是墙皮略显斑驳,砖缝里渗着青苔,透着股子“祖上阔过、现下缩水”的颓唐气。 这也不怪林家,自打数十年前老家主林可企中了元朝进士,这林家的文曲星就像是集体罢工了,两代人中除了两三个举人苦苦支撑,再没出过一个正儿八经的进士。 比起隔壁那百年出了八个进士、现下又有方孝孺坐镇的宁海方家,林家就像个落魄的家族。 正厅里,炭火盆子烧得暗红。 林家长房三支的林世安,正缩着脖子,往手心里哈气。 他是个老秀才,年轻时游手好闲,人过中年才消停下来,眉宇间带着股子被生活磨平的市侩。 “快过年了,砚辞这臭小子,外放三年,音讯全无!” 林世安拨弄着炭火,语气有些烦躁:“别说银子,连封报平安的信都没寄回来,外放江浦那种穷地方当主簿,难不成连买纸墨的钱都贪没了?” 正妻陈氏坐在一旁,手里摆弄着新买的绸缎,闻言,冷笑一声:“嘁,指望他?那林彦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从小到大,他除了护着他那个偏房娘和病秧子妹妹,跟咱们亲近过?” “那小子心思阴沉,天生坏种,与人发生争斗,从来不肯吃亏,暗地里使阴招,如今侥幸中举,在外为官,岂能把我们放在眼里?怕是早想在外头自立门户,把咱们这一大家子烂摊子全甩了!” 林世安叹了口气,没接话。 对自己那个庶子,他确实没怎么关心过,小时候由着王氏欺辱,大了由着他自生自灭。 谁能想到,这小子闷声不响,竟然一举中第,成了林家这十几年唯一的骄傲。 “报!” 一声嘶哑的呐喊划破了林府的死寂。 大门被猛地推开,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张老脸涨得比猴屁股还红。 “老爷!京里……京里来人了!” 林世安吓得手里的火钳子“哐当”落地:“京里?难不成是那小子在江浦贪墨被抓了?还是得罪了哪尊大佛,上面来抄家了?” 陈氏也惊得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不是!是兵部!兵部的差爷!” 老管家喘着粗气,手里高举着一封漆封严实的急件。 …… 兵部的差役站在院子里,马匹还在喷着白雾,那是六百里加急累出来的。 林世安哆哆嗦嗦接过信,看到封口上“兵部”的红印,心都凉了半截。 直到那差役说了一句“这是林大人寄回来的家书”,他才堪堪稳住身子。 撕开信封,展开。 林世安的第一反应是:这字儿,不对呀! 以前林彦章的字,笔锋如刀,透着股子不安分的戾气。 可现在这纸上的字,圆润工整,法度严森,那是深居简出、磨炼数载才能有的气象。 “当官了,磨了性子,字也跟着变了?” 林世安没细想,毕竟在大明朝,换个环境换套字法太正常了,现代人换个输入法还变风格呢。 他接着往下看。 “孩儿如今已蒙恩授刑科给事中……” 林世安念出这行字,嗓门儿瞬间拔高了八度:“给事中!他是京官了!还是能直接面圣、参劾百官的言官!” 陈氏浑身一颤,呆呆地问:“那不就是……天天能见到皇帝?” 林世安顾不得理她,眼珠子继续往下扫,这一扫,他整个人僵住了。 “……奉旨成婚……聘……兵部尚书,茹公之女……茹嫣。”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林世安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雷劈开了,爽感混合着荒谬,从脊梁骨直冲脑门。 兵部尚书! 那是正二品啊!那是掌管天下兵马的贵人! 我儿子,要娶尚书的嫡长女?还是皇帝亲自赐婚? “真的假的?”陈氏尖叫一声,扑上来抢信:“他一个庶出的穷酸,能高攀上尚书府?莫不是这小子在外头招摇撞骗,被人抓了典型,故意写信回来骗钱跑路的?” “闭嘴!” 林世安猛地甩开王氏,神色从未如此狰狞过,他指着院子里那威风凛凛的兵部差役,低吼道: “兵部的大差亲自送来,这印信、这加急,能有假?你这个无知妇人,你是要咒死林家吗!” 兵部小吏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刀柄:“林老先生,尚书大人交代了,让您回个准话,这门亲事,您是点这个头,还是不点?” “点!点!点到我脖子断了也得点!” 林世安活了五十年,从未如此利索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笔尖蘸满了墨水,手抖得像筛糠,纸上全是狂放的墨点。 回信写完,他又让管家速速从库房取来五十两银子,不由分说塞进那差役怀里。 “差爷辛苦!拿去喝茶!请务必转告尚书大人,林家,感激涕零!” …… 差役前脚刚走,后脚林家就炸了。 “去!通知全族!开祠堂!” 林世安换上了一身从未舍得穿的绸袍,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三里地:“去把王氏……不,去把老二他娘请出来!请到正厅坐着!” 王氏,也就是林彦章的生母,原本只是个没名分的小妾。 这十几年,她和女儿林小兰住在偏僻的破院里,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还得看正妻陈氏的脸色过活。 可就在今天,一切都变了。 陈氏虽然心里恨得滴血,但看着林世安那要吃人的眼神,再想想京城里那个当了尚书女婿的庶子,她咬着牙,亲自捧着一套崭新的狐裘,扭着腰走向了那个她嫌弃了十几年的小院。 “妹妹,哎哟我的亲妹妹,快别干活了。” 陈氏笑得比哭还难看,拉住王氏的手,那是真的一阵肉疼:“砚辞这孩子,出息了!那是天大的出息!以后这林家,还得指望你呢!” 王氏和林小兰一脸茫然。 直到两人被众星捧月般请进正厅,听林世安唾沫横飞地讲完那封赐婚信,王氏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那是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见着了天光。 “我要进京找哥哥!” 十六岁的林小兰扎着麻花辫,眼里全是兴奋的光:“我想看哥哥穿官袍的样子,想看他娶尚书小姐!” “胡闹!” 林世安一拍桌子,虽然在骂,眼里却全是遮不住的得瑟。 “你个小姑娘,进什么京?万一路上磕了碰了,让你哥哥在尚书老丈人面前丢了体面,你担待得起?”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这漏风的厅堂里走出了一股封疆大吏的派头。 “这等大事,为父必须亲自去!” “不仅要去,还得带上咱们林家最拿得出的礼数,虽然砚辞在信里说路途遥远让我不用跑,但那是这孩子孝顺,不想让我奔波。” 林世安眯起眼,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美好生活了: “尚书府的女婿啊!只要老子进了京,就算见不到尚书大人,只要在那尚书府门口转两圈,以后回到宁海,谁还敢管我叫老秀才?那不得叫我林老太爷?” “这门亲事,就是林家翻身的资本,只要把这一步走稳了,林家,就是下一个方家!” …… 第125章 奉旨成婚 三日后。 宁海林家大宴三日,把附近八村六店的响头都请来了。 流水席摆了整整一条街,林世安笑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 酒席还没散,林世安就收拾好了行囊。 他雇了全宁海最快、最稳的马车,带了四个孔武有力的家丁。 “老爷,二少爷在信里可说了,让你在家等消息,别乱动。”老管家在马车边小声提醒。 “你懂个屁!” 林世安压低声音,嘿嘿一笑:“他那是客气,大婚这种事,当爹的不在场,那叫没礼数,我这叫‘偷偷地进京,给儿子一个惊喜’!” 他拍了拍怀里的地契和银票,那是他这两天砸锅卖铁筹来的,准备去京城活动人脉的“入场券”。 “驾!” 马车轮子碾过冬日的积雪,卷起一片冰屑。 林世安回头看了一眼林家老宅,心里豪气干云: “砚辞,好孩子,爹这就来帮你把持场面!尚书女婿的爹……嘿嘿,真香!” 他压根不知道,此时远在京城的林川,正在求爷爷告奶奶地保佑宁海那边别来人。 这个“巨大的惊喜”,正在以每天上百里的速度,奔向那个还蒙在鼓里的“孝子”。 ...... 京师。 林川收到了林家的回信。 拆开那封来自宁海的复信时,手尖都在微微发颤。 纸上墨迹狂放,林世安在字里行间透出的兴奋,几乎要破纸而出。 什么“光宗耀祖”,什么“感激涕零”,甚至还隐晦地打听了一下尚书府的彩礼规矩。 林川长舒一口气,反手就把信拍在桌上。 “妥了!”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信是今天到的,婚礼是三天后的,从宁海到京师距离上千里,按照当下的交通工具,起码要二十天,就算那便宜老爹骑着电驴,也没法在三天内杀到现场搞破坏。” “感谢大明低效的交通,感谢朱老爹紧凑的工期!” 林川整个人摊在椅子上,心情愉悦得像是刚拿到了五险一金外加带薪年假的社畜。 三日后,大婚。 天还没亮,林川就被礼部郎中张纯派来的差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更衣,熏香。 七品官袍穿在身上,胸前的鸂鶒补子在灯火下晃悠。 林川对着镜子,正了正乌纱帽,看着镜子里那张清俊中透着几分骚气的脸,自信满满。 “吉时已到!” 随着张纯一声嘹亮的嗓音,鼓乐齐鸣。 林川跨上系着大红花的白马,身后是礼部特批的仪仗。 按照规矩,赐婚的流程比寻常婚娶要硬气得多,彩轿引路,不仅要避让行人,连路过的五六品官见着这仗势,都得靠边站。 奉旨成婚,谁敢呲牙? …… 茹府门前。 此间的喜庆氛围已经到了顶峰。 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了街尾,兵部的兵丁换上了鲜红的罩甲,腰杆笔挺地站成两排,肃杀中透着股子喜庆热闹。 林川下马,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雁。 这是赐婚的规矩,不送活雁,送木雁,林川躬身,将木雁举过头顶,迈步入门。 “晚辈林川,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林川行的是晚辈礼,姿态摆得极低。 茹瑺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坐在主位,看着台阶下的林川,老脸上的褶子终于舒展开了。 既然抗拒不了,那就尽情享受,茹瑺现在的心态转变极快,既然这小子有本事让陛下赐婚,那他就是大明朝最有潜力的绩优股。 “贤婿快快请起!” 茹瑺这一声“贤婿”,喊得那是红光满面。 正厅里,坐满了大明朝的中枢大佬。 六部尚书来了三个,九卿到了一半。 这要是搁在平时,文官联姻武将,这帮大佬肯定得避嫌。 可今天不一样,这是陛下牵的红线。 你不来?是打算不给朱皇帝面子啊! “贤婿,来。” 茹瑺拉着林川的手,挨个介绍:“这位是吏部詹尚书,那是户部郁尚书……” 林川像个乖巧的人形立牌,挨个儿作揖。 他在心里疯狂记笔记:“好家伙,这哪是婚礼?简直是《大明高层内部联谊会》,这一圈走下来,积攒的政治资源够他在六科横着走三年。” 此番文官来了许多,武将也来了不少。 当林川在文官堆里穿梭时,一个汉子走了过来。 听人介绍,此人正是府军卫指挥佥事,王昭。 就是那个原本要跟茹嫣相亲,结果被林川中途截胡的倒霉蛋。 王昭手里拎着个海碗,大步跨到林川面前。 林川心头一紧:“这哥们儿不会是要当众给我来个‘武将的复仇’吧?” 结果,王昭一掌拍在林川肩膀上,差点没把林川拍进地缝里。 “林兄弟!” 王昭嗓门洪亮,满脸豪爽:“我是真服了!当初在黄公桥,我还没回过味儿来呢,你就把这婚事给办成了奉旨赐婚,牛逼!” 他把海碗往前一送:“我们这些亲军卫的,眼里只有陛下,陛下说你行,你就是我亲哥们儿!这碗酒,我干了,你随意!” 说罢,王昭仰脖子灌了下去,末了还亮了亮碗底。 林川愣住了。 看着王昭那张真诚到有些憨的脸,突然意识到:在大明朝,有些武将的心思其实很简单。 尤其是亲军十二卫,只要皇帝站你这边,他们不仅不恨你,甚至还觉得你是个能人! “王兄,爽快!” 林川也没含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寒暄之后,接新娘的轿子起航了。 茹嫣在女眷的搀扶下,那一袭红装显得格外惊艳。 虽然隔着盖头,但林川能感觉到那盖头下的视线正灼灼地盯着自己。 队伍原路返回,回到了老朱御赐的那处宅邸。 因是赐婚,按礼制,不拜高堂,而拜圣旨。 “一拜天地!” “二拜圣旨!” 在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面前,林川和茹嫣齐齐跪倒。 这种仪式感极强,仿佛老朱正亲自坐在主位上,冷笑着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给咱好好过,敢和离就砍了你们!” 礼成,入席。 婚宴没请那么多人,都是林川的嫡系。 刑科的十位同僚、应天府尹向宝、推官黄福、马通判、御史耿清,以及这些日子一直忙前忙后的礼部官员。 林川领着茹嫣,端着酒杯走到向宝和耿清面前。 “向大人,耿大人。” 林川声音诚恳:“若非两位月老在中间奔走,林某今日怕是还蹲在官舍里吃冷馒头。” 向宝乐呵呵地指着林川:“你这小子,倒是好福气,以后对茹家小姐好点,不然茹尚书那大腰刀可不认人。” 耿清更是得意,摸着胡子说了几句颇为装逼的场面话。 欢声笑语中,夜色渐深。 第126章 入宫谢恩 大婚当晚,烛影摇红。 林川推开房门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合欢香。 茹嫣正端坐在床沿,双手绞着裙摆,透着股子小女人的娇羞忐忑。 林川走上前,用秤杆轻轻挑起红盖头。 盖头落下。 茹嫣那张精致如画的脸庞露了出来,两抹红霞在颊边荡漾,眼神羞涩得不敢看他。 “夫人。”林川低声唤道。 茹嫣身子颤了颤,声音细若蚊蚋:“官人……” 两人喝过合卺酒,并肩坐在床沿。 沉默片刻,茹嫣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官人,我有一事不明,你到底是……如何请动陛下赐婚的?父亲说,连他都不知道缘由。” 林川看着她那张写满好奇的小脸,心道我哪里知道啊! 他笑了笑,伸手握住茹嫣柔若无骨的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可能是我们的爱情感动了上苍,而陛下……恰好是上苍在大明的代言人吧。” 茹嫣俏脸微红,轻啐一声:“没个正经。” 林川顺势将她搂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芬芳。 从此,自己不再是孤单的穿越者。 在这大明天下,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从今往后,将不再只为自己而活。 身有妻室,便有了要护在身后的人; 身为朝廷命官,便要守得住小家,担得起家国! “夫人,夜深了。” 林川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些炽热。 茹嫣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 新婚燕尔,情意正浓。 御赐的官邸里,林川这几天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夫妻俩也不知怎的,整日里闹来闹去,折腾得浑身发软。 好在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完,床尾就和好如初。 昔日茹家千金,如今已是林夫人,这几日走路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绵软,可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春意。 明眼人一瞧便知,这小两口,日子过得甜得很。 大明的婚假,厚道得让人想哭。 整整两个月。 再加上老朱额外恩准的五天筹备假,林川算了一下,这简直是现代职场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超级年假”。 但在大明当官,这假也不是白拿的。 新婚三日后,有一道程序雷打不动:入宫谢恩。 如果不去,那就叫“恃宠而骄”,老朱的剥皮刀可不认新郎官。 清晨。 林川从被窝里爬起来,感觉腰眼还有些隐隐作痛。 反手拍了拍还在熟睡的茹嫣:“夫人,该入宫谢恩了。” 沐浴、斋戒、焚香。 林川换上了整齐的七品官袍,茹嫣也穿上了命妇的冠服。 入宫谢恩是一套标准化的程序,得先去鸿胪寺挂号。 林川站在办事窗口前,对着那官吏拱手:“钦蒙赐婚,刑科给事中林川,乞谢恩。” 官吏低头登记,眼神里透着股子古怪的羡慕。 接着,是谢表。 这玩意儿就是官场小作文,林川伏在案头,提笔挥毫,脑子里自动翻译成现代白话: “老朱同志,你发的媳妇我收到了,质量很好,服务周到,感谢老板厚爱,微臣诚惶诚恐,以后一定好好干活,不负众望,给老朱家搬砖到死。” 当然,落到纸面上,得变成: “臣林川诚懽诚忭,稽首顿首……伏以圣恩敷布,广大如天……赐以嘉姻,感戴鸿慈……” 辞藻华丽,内容简短,但老朱就爱看这个,要是长篇大论,废话连篇,他反倒十分讨厌。 听说十几年前有个姓茹的大臣(茹太素),就因为写一万七千字的超长奏章,把老朱头都看晕了,被下旨当庭杖责,狠狠打了一顿,从此之后官员的奏章都变得简洁明了。 ..... 东华门外,晨雾未散。 林川携着茹嫣的手,静静等候。 茹嫣是第一次入宫,虽然是尚书嫡女,但皇宫这种地方,自带一股子肃杀之气。 她的小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林川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呢,陛下虽然爱杀人,但还没听说过杀新郎官的。” 茹嫣噗嗤一笑,紧张感散了大半。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两人由左掖门入宫,过金水桥,最后在奉天门外跪成两坨。 文华殿内。 朱元璋正对着一堆奏疏运气。 “陛下。” 一名内使快步走进来,腰弯得很低:“刑科给事中林川,携内子在奉天门外,奉表谢恩。” 说着,谢表被呈到了案头。 朱元璋扫了一眼那整齐的楷书,脑子里突然跳出前几天汝阳公主哭闹着要嫁林川的画面,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这小子,抢了咱闺女的心,现在还带个漂亮的媳妇来显摆? 朱元璋把奏疏重重一摔,冷哼一声:“没空,让他滚!” 内使吓得一激灵,倒退着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内使来到林川面前,语气很委婉:“林给谏,陛下政务繁忙,让两位在次叩首谢恩即可回去,就不召见了。” 林川愣了一下。 “不对劲啊!” 他在心里犯嘀咕:“谢个恩也就三五分钟的事,老朱连面都不见,这明显是带着情绪啊,我最近也没刚谁啊,难道是没请他喝喜酒?” 林川正准备走,突然看到刚才传话的那名内使。 这太监长得眉清目秀,眼神里透着股子常人没有的干练。 “公公请留步。” 林川上前,递出一个喜庆的小红包,笑得憨厚:“之前宣赐婚旨意的也是公公,不知公公高姓大名?以后在这宫里,也好让林某夫妻有个谢恩的对象。” 太监推辞了一下,顺势收进袖子里,捏了捏分量,笑得更和蔼了:“咱家王景弘。” “卧槽?” 林川心里翻江倒海,面部表情差点没绷住。 王景弘? 这可是历史上辅佐郑和七下西洋的副使啊!大明航海史上的超级大牛! “原来是王公公,久仰久仰!”林川稳住心神。 王景弘疑惑地看着他:“林大人听过咱家?”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外臣结交内监是大忌,尤其是老朱这种多疑的性格,要是传出去,林川这辈子基本就告别大明官场了。 “那倒没有。” 林川眼珠一转,开启了神棍模式:“只是林某略通相术,刚才观王公公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中隐有惊涛骇浪之气,此乃大富大贵、威震四海之相,十年之内,公公必有名扬海外的功勋啊!” 王景弘被这波猝不及防的马屁拍得天灵盖都麻了。 他一个内监,平时都是拍贵人马屁的,还是第一次被人拍马屁的,还说的如此好听。 “林给谏说笑了,咱家一个残缺之人,守好宫门便罢了。” 王景弘嘴上谦虚,脸上的褶子却笑开了花,压低声音道:“林大人,陛下今日心情欠佳,是因为……咳,家里的一点私事,大人莫要多心,快些出宫吧。” 林川心领神会:“多谢公公。” 夫妻二人携手往宫门外走。 刚转过一处红墙,林川就看到前方站着一个少女。 一身天蓝色的宫装,裙摆在寒风中微微摆动,那张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苍白得让人心碎。 正是汝阳公主,朱善宁。 第127章 林家来人 “臣,见过公主殿下!” 林川上前行礼。 朱善宁死死盯着林川,又看了看站在林川身边、温婉端庄的茹嫣。 小公主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木雕绶带鸟,正是林川之前送给她的。 “你的鸟,还给你!” 朱善宁带着哭腔,一把将木雕塞进林川怀里,眼神委屈,随后捂着嘴,扭头跑向了深宫。 林川呆立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还有余温的木雕,整个人都麻了。 “负心郎!” 旁边的小侍女恨恨地剜了林川一眼,压低声音骂道:“我家公主为了你,在乾清宫跪了半宿,说非你不嫁,你倒好,转头就娶了尚书家的女儿,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郎!” 说罢,小侍女追着公主跑远了。 林川低头看着木雕。 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老朱会突然赐婚? 为什么赐婚的对象偏偏是茹家? 为什么老朱刚才不见他? “老朱这是在保卫自己的女儿啊!” 林川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冤孽!” 旁边,茹嫣看着公主跑远的方向,又看了看满脸尴尬的林川。 林川有点虚,这可是新婚第三天,要是茹嫣当场翻脸,这软饭怕是得馊。 “夫人,你听我解释……” 没曾想,茹嫣不仅没生气,反而拉起他的手,眉眼弯弯,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小骄傲: “解释什么?解释我夫君不仅是大明最硬的言官,还是连公主都为之倾心的才俊?” 她轻轻靠在林川肩膀上,柔声道:“公主身份尊贵,眼光自然是极好的,她喜欢你,说明我茹嫣没嫁错人,不过……” 茹嫣紧了紧手心,语气变得有些霸道:“现在,你是我的了!” 林川看着这个外柔内刚的媳妇,心里一阵暖流。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他顺势搂住茹嫣,两人在朱红色的宫墙边渐行渐远。 夕阳西下,林川回头看了一眼那重重宫门。 公主的债,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但大明的生活,还得继续。 ...... 林世安终于风尘仆仆的赶到了京师。 下了马车,看着京城高大的城墙,老登震得缩了缩脖子,随即整了整身簇新的团花绸袍。 他这辈子去过最大的衙门也就是宁海县衙,如今进了京城,见着个路边巡街的差役都觉得像是三品大员。 “听好了,一会儿到了地方,给老子把胸膛挺起来!” 林世安对着身后的管家训话,嗓门儿压得极低:“咱们现在是兵部尚书的亲家,得有家风!家风懂吗?” 管家点头哈腰,二人顺着路人的指引,向茹府而去。 由于林川成亲后是住在那处御赐的宅子,但林世安并不知,且脑回路比较直,觉得既然是娶尚书的女儿,那肯定得去尚书府认亲,那才叫倍儿有面子。 …… 兵部尚书府。 两尊威武的大石狮子,漆红的大门紧闭,台阶下站着两排按刀而立的精悍老兵。 林世安走到跟前,腿肚子先软了三分,但一摸怀里那封兵部加急的信,底气又上来了。 “去,叫门!”林世安推了推管家。 管家硬着头皮上前,对着守门的军卒作揖:“这位差爷,我家老爷从宁海老家赶来,特来探望你家姑爷林大人,顺便见见亲家公茹大人。” 守门的兵丁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这俩货。 带头的护院队长是个刚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脾气硬邦邦的:“哪来的疯老头?林大人又不在这儿,再说了,兵部尚书府是你能随便认亲的地方?滚远点!” 林世安一听,这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这京城的当兵的,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他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沓子宝钞,在手里甩得啪啪响,那是他在宁海攒了半辈子的家底。 “看清楚了!老子是林彦章的亲爹!林世安!” 林世安扯着脖子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我儿子是陛下赐婚,亲口封的尚书女婿!你敢让老子滚?信不信我儿媳妇一句话,让你回江北种地去!” 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不少过路的官员轿子停下来围观。 护院队长被这老头的泼皮劲儿气乐了,按住刀柄:“你是林大人的爹?林大人那是何等风骨,能有你这么个当街撒泼的爹?我看你是哪来的骗子,想来尚书府碰瓷!滚!” “你!你放肆!” 林世安跳脚大骂:“大家伙儿评评理啊!老夫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儿子的婚礼,这尚书府的门狗竟然不让进!这就是尚书家的待客之道?这就是看不起我们宁海林家!” 他在地上直打转,现代视角来看,这就像是一个暴发户老头在顶级豪宅门口撒泼,满脸写着“我上面有人”。 正闹着,茹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茹府的总管茹福走了出来,他是茹瑺的心腹,最是稳重。 “何事喧哗?”茹福冷声问。 “大管家,这老头非说自己是林给谏的生父。”护院队长禀报道。 茹福眯起眼,上下打量林世安。 林世安被他瞧得后背发毛。 见茹福气度不凡,连一个管家的架子都比宁海知县还要大,心里暗惊:“妈的,京城水太深,一个管家的都像是官老爷。” 林世安赶忙挤出笑脸,从怀里摸出那份带血红大印的兵部文书,腰躬成了一只大虾:“老朽林世安,正是林彦章的生父,如假包换,这不是听闻犬子大婚,特意赶来,想跟尚书大人叙叙亲家情……” 茹福扫了一眼那文书,并没伸手接,只是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语调冷淡如冰: “叙情?”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林老先生,有些事你得明白,我家老爷乃大明正二品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莫说是你,便是你们台州府的知府来了,也要执下官礼,且未必有资格入这道门。”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世安愣在原地,老脸涨得通红。 他原本以为“亲家”是个平等的词,现在才发现,地位差距如一条巨大鸿沟。 林家在宁海算个头脸,但在兵部尚书眼里,怕是连根葱都算不上! 茹福见威慑到了,语气稍稍缓和:“林大人的生父是吧?林大人如今并不住在尚书府,陛下恩典,御赐了宅子,成亲后便搬去内城东二街了,您老且先去见见林大人,商议妥当了,再由林大人领着来拜访我家老爷,这,才叫礼数。” 说着,茹福转头吩咐一名护卫:“带这位老先生去东二街林府。” “诶,诶,好,听管家的。”林世安忙不迭地点头,灰溜溜地领着管家跟上了护卫。 他在心里犯嘀咕:“这城里人真讲究,老子见儿子还得先绕个圈,不过也对,先见着那臭小子,让他给老子撑撑场子,再去见尚书老丈人也不迟。” ...... 第128章 父子见面! 东二街,御赐宅邸。 林川正坐在葡萄架下,陪着茹嫣翻看诗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岁月静好。 “姑爷,外头来人了。” 侍女春桃碎步跑来,脸色有些古怪:“说是……说是您家里的老太爷到了。” 林川刚喝进嘴的一口极品大红袍,差点没直接喷茹嫣脸上。 “我操?!” 他在心里爆了声粗口,大脑瞬间超频运转: 都说了不让他来了,怎么老登这么不要脸? 林川心里瞬间跑过一万只草泥马。 本以为那老头在宁海养老,这辈子都见不着,结果不仅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官人,你怎么了?”茹嫣见林川脸色发青,关切地问。 “没事,家父脾气古怪,我自幼与他不合。” 林川深吸一口气,大脑急速运转:“嫣儿,你先带春桃回避一下,这种家丑,我先处理,免得惊扰了你。” 茹嫣是个懂事的女子,知书达理,闻言也不多问,领着春桃进了后院。 片刻后,林世安带着管家昂首挺胸地跨进了内堂。 “砚辞!你这臭小子,可让为父好找……” 林世安的嗓门刚起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屏风前的年轻人。 眼前的男人,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官场气质。 这长相……虽然神似,但绝对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眼神阴鸷的庶子林彦章! “你……”林世安愣在原地。 林川心里也紧张,心脏跳得像击鼓,但面部表情管理得极其到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率先行了一礼,声音四平八稳:“砚辞……见过父亲。” 身后的林家管家也傻眼了,失声叫道:“你.....你谁啊?我家二少爷呢?” “啪!” 林世安回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把管家抽得原地转了半圈。 “混账东西!二少爷就在你眼前,你眼瞎了?” 林世安吼完,死死盯着林川,咬牙道:“滚出去守着!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 管家捂着脸,连滚带爬地出了屋。 内堂的大门被“吱呀”一声合上。 气氛瞬间凝固。 林世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林川,压低声音,语气冰冷:“你……到底是谁?” “林川。”林川回答得很干脆,也坐了下来。 “那我儿林彦章呢?” “不知道。” 林世安猛地拍案而起,从怀里掏出那份家书:“这是你写的吧?你自称我儿,冒名顶替,骗了陛下,娶了尚书的女儿……是不是你杀了他?” “伯父,慎言。” 林川抿了一口茶,神色突然变得悲悯而沉痛,爆发出影帝级别的演技:“实不相瞒,砚辞兄乃我至交好友,可惜英年早逝.....” 林世安愣住了:“死了?” “是自缢。” 林川长叹一声:“砚辞兄身在宁海,却心比天高,当年他会试落榜,为了求个仕途,暗中投效了淮西勋贵李相国的门人,后来李善长案爆发,锦衣卫血洗朝堂,清算天下,受牵连者高达三万余人,砚辞兄担心连累林家,故而在绝望中选择自缢,保全家门名节。” “什么?!” 林世安这回是真吓尿了,脸色惨白如纸:“那个逆子!居然敢投效淮西勋贵!” 作为浙东文人集团的姻亲,林家对淮西勋贵那是天然的敌对,听说亲儿子卷进这种灭族大案,林世安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悲伤,而是后怕。 不过,林世安到底是读书人,还是有脑子的,没有全信林川的话,反而在对话中找出了些许破绽。 “你是说……砚辞是为了不连累家人自缢的?” 林世安出言试探。 他很清楚,那个庶出的儿子,对林家其实没什么感情,怎么会为了林家选择自杀? 林川面不改色,语气加重:“他当然不是为了林家,准确来说,是为了他在林家受尽屈辱的母亲和小妹,伯父,你在林家待砚辞如何,待其母如何,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林世安老脸瞬间涨红,像是被戳破了脓包。 这种只有林家人才知道的嫡庶恩怨,被林川一口道破,让他彻底信了八分,眼前的林川,或许真是儿子林彦章的知交! 毕竟,这种家丑,没谁会编排。 殊不知,这是林川当初让大嘴巴周小七从林彦章舅舅王贵那里套来的情报。 舅舅王贵人穷志短,唯爱吹牛,在江浦县那些日子早将林家的事给抖出来了,尤其是自己妹妹受苦被欺负的哪些事,想着外甥下次回去能给妹妹出头。 (哎呦卧槽,忽然发现搞出乌龙了,林彦章舅舅和母亲居然不是一个姓氏,等会我把前文的陈氏改成王氏,正妻王氏改成陈氏..,...) “砚辞兄临终前,抓着我的衣服,求我替他活下去,照顾他的母亲和小妹。” 林川语气诚恳道。 这话不全是假,那天在卧牛山山洞里,真正的林彦章像条濒死的狗,确实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林川的裤脚,用尽全力交代遗言,要他照看母亲和小妹。 “伯父,如今我便是林彦章。” 林川站起身,走到林世安面前,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儿商量的温和。 “将来仕途高升,林家少不了照拂,我只要你做两件事:第一,守口如瓶;第二,善待砚辞兄的母亲和小妹,如何?” 林世安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刚要开口,林川却截断了他的话。 “同意,你便是兵部尚书的亲家,以后回了宁海,连知府见你都得客气三分。” “可如果你想去告密……本官乃刑科给事中,是陛下赐婚的尚书女婿,本官有后台,有背景,哪怕陛下震怒,最多罢官夺职,而你林家,那是欺君大罪,陛下这几年的脾气你也知道,剥皮填草不是开玩笑的,林家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包括你那象山知县的族兄,一个都跑不了!” 林世安哆嗦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晃个不停。 林川见吓唬的差不多了,语气变得柔和:“若伯父守口如瓶,那么,我便是林彦章,林家在京城就有一座通天的大靠山,我会照拂林家,会让王氏母女地位尊崇,会让你在宁海成为人人敬仰的林老太爷。” “当然了,我并不是在威胁你,成年人,得为自己的选择做好打算。” 这番话,是典型的“商量式威胁”。 这套路虽然老,但对付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秀才,比锦衣卫的烙铁还管用。 这就叫利益捆绑,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翻了船,谁也别想活! 第129章 利益往往比忠诚更可靠 林世安被这一番“糖衣炮弹+原子弹”震得浑身湿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森严的年轻人,大脑飞速旋转。 后台硬、圣旨赐婚、尚书女婿,这大腿粗得简直能捅破天。 反观自家那个死掉的庶子,活着的时候阴郁消沉,就算真当了官,估计也只会躲在角落里记恨林家当年对他的刻薄。 反正儿子已经死了,比起一个死人,眼前这位活着的、前途无量的尚书女婿,显然更有性价比。 最重要的是,这位“代打”,还能带飞林家! “林……林大人。” 林世安抹了一把冷汗,有些干涩地开口:“砚辞那孩子,命苦,既然他临终托付给您,那往后便要委屈您了......砚辞母亲王氏那边,我会当祖宗供着。” “此事,在下一定守口如瓶!只希望大人莫要忘了今日之承诺!” 林川盯着他,缓缓点头:“本官一向信守承诺。” “不过,伯父,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哪怕是你的枕边人,一旦泄露,陛下盛怒之下,诛九族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诛九族”,林世安像被火烫了屁股,举起三根手指,面目狰狞: “在下林世安发誓!若今日走出这道门,被第三人知晓此事,林家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永坠阿鼻地狱!” 在这个时代,拿祖宗发誓是最大的诚意。 林川笑了。 原本他动过杀人灭口的心思,但在洪武朝的应天府境内弄死一个老秀才,应天府尹向宝可不是吃素的,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只是早晚的事。 犯不着为个老头断送前途。 而且,利益往往比忠诚更可靠。 片刻后,内堂门开。 两人并肩走出,林世安落后半个身位,脸上堆满了慈父般的笑容,甚至还亲昵地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茹嫣迎了上来,姿态端庄,行了一个完美的儿媳礼。 “媳妇茹氏,见过公爹。” 林世安受宠若惊,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 “这便是尚书的女儿!这气度,这打扮,果然贵不可言啊!” 林川牵着茹嫣的手,转头对林世安说:“既然父亲来了,那便随我去见见岳父大人吧,正好,我也许久未曾向岳父请安了。” 茹嫣点头称是。 殊不知,林川这是要把“实锤”钉死。 只要林世安在茹瑺面前承认了林川的身份,往后这老登要是敢反水,那就是自打嘴巴。 到时候,林川有一万种方法让他顶着“诬告、疯癫”的罪名死在狱里。 三人到了尚书府。 这一次,林世安再没敢在大门口嚣张,而是像个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跟在林川身后。 之前那个冷脸的管家茹福,此刻见了林川,腰弯得比谁都深:“见过姑爷,见过大小姐,老太爷请进。” 林世安看在眼里,心里翻江倒海。 这尚书府的管家哪是敬自己啊,全是冲着那个“代打儿子”的面子。 片刻后,兵部尚书茹瑺在后厅见了林世安。 作为姻亲,茹瑺很给面子,甚至主动敬了一杯茶。 林世安如坐针毡,屁股只敢沾半个板凳,说话全是“大人英明”、“亲家厚恩”。 聊了不到一刻钟,林世安便识趣地告辞。 林川亲自送他到府门外。 马车缓缓驶出内城。 林家的老管家一边赶车,一边左右瞧瞧,确定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老爷……我总觉得不对劲。” 管家老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疑惑:“那……那位大人,真的是二少爷?长相虽像,可那气派,那眼神,跟二少爷以前判若两人呐!” 林世安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手里捏着佛珠。 “哦?你说说看。” 管家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老奴虽然没伺候过二少爷,但也总归见过不少次,哪怕是三年多未见,也不可能变化这么大吧?我看那位大人,无论是语气还是动作,都不似二少爷,老爷,他会不会是冒名顶替的……” “老魏,你想多了!” 林世安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酷。 “这一切,其实都是砚辞的谋划,他在京城历练久了,心性大变,这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管家缩了缩脖子:“是,是我多嘴了。” “呵呵,无妨。” 林世安掀开帘子,看了看窗外的景色,突然语气轻快道:“咱们不走原路,这回宁海的路长着呢,听说徽州那边的黄山风景极佳,咱们去瞧瞧吧。” 管家一愣,随即大喜:“老爷要带我去旅游?” “是啊。”林世安笑得慈祥:“带你去爬山。” …… 半个月后。 林世安一个人,风尘仆仆、形单影只地回到了宁海林家大宅。 他一进门便失声痛哭,甚至惊动了族老。 “老爷,老管家呢?”家人忙问。 林世安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在那徽州地界,老魏说想看云海,非要拉着老夫去爬那险峰,老夫年迈爬不动,他便先去探路,没曾想一脚踩空,跌落万丈深渊……连尸骨都寻不回来啊!” 众人唏嘘不已。 只有林世安在那一晚,亲手烧掉了那封带血的加急信。 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喃喃自语:“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个秘密了。” “砚辞啊,你没有白死,起码生前交了这么一位大有前途的古交好友!” “爹以后在宁海,全指望你那贵人好友了!” 次日。 林世安把林氏一族的老小全召集到了祠堂。 “都给我听好了!” 香火缭绕中,林世安一拍桌子,震得香炉里的灰直颤:“如今砚辞在京城贵为给事中,那是言官,是整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挑刺的差事,这官当得稳,那是咱们林家的福气,要是当不稳,那就是砍头的祸事!他现在对手多如牛毛,满朝文武都盯着他找错处呢!” “从今天起,林家上上下下,谁都不许私自进京!要是谁敢偷偷摸摸跑去京城,打着亲戚的旗号招摇撞骗、给砚辞添麻烦,惹出丁点乱子来,老子不仅打断他的腿,还要在族谱上将他彻底除名,乱棍轰出家门!” 满堂寂静,原本还存着“进京打秋风”念头的几个族亲,顿时缩了脖子,大气不敢喘。 训完了话,林世安又单独把王氏叫到跟前,语气冷硬得不容商量。 “还有,砚辞特意交代了,王氏生他养他,劳苦功高,以后别院那边,你多上点心。” “去挑两个手脚麻利、机灵懂事的丫鬟送过去,专门伺候王氏母女,往后的例银也翻一倍,要是让我知道王氏受了委屈,你这正妻的名分,我看也悬!” 陈氏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却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 最后,林世安看着刚进门、还有些怯生生的林小兰,目光难得柔和了几分: “小兰也大了,咱们如今是尚书的亲家,小兰的婚事不能马虎,去放话给台州府最好的那几户人家,我要给小兰寻个最稳当、最体面的好人家,嫁妆,我这当爹的亲手从私库里拨!” 林世安心里清楚,唯有安抚好了王氏母女,京城那个“杀伐果断”的林川,才会真正成为林家的靠山! 第130章 姜还是老的辣,刀还是借的好 洪武二十六年,除夕。 整座京城被一抹抹刺眼的红给刷了一遍。 朱元璋是个有强迫症的人,他不仅管百官的脑袋,还管百姓的家门。 “公卿士庶家,门上须加春联一副。” 这道圣旨下来,金陵城的红纸瞬间脱销,以前大家贴的是桃符,现在老朱说要改红纸,谁敢不从? 不仅如此,老朱为了彰显“洪武盛世”,特意下了弛禁令。 从除夕到正月十五,不设宵禁。 这意味着,晚上的金陵城不再是黑黢黢的一片死寂,官兵撤了岗,百姓出了门,秦淮河畔的红灯笼能从南岸一直连到北岸。 林川站在自家宅子门口,手里拎着一桶糨糊。 “这感觉,怎么跟在现代写春联的社区志愿者似的?” 林川心里吐槽,手上却没闲着。 两个月的婚假,能休到二月中旬,倒是可以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官人,左边高些。” 茹嫣换了一身大红的交领长袄,外头披着一件洁白的狐裘,站在台阶下,仰着脸看他。 林川把红纸往左挪了挪,啪嗒一声拍在墙上。 那是他亲手写的春联。 上联:“身在刑科心系天下。” 下联:“人在洞房梦回朝堂。” 横批:“稳住别浪。” 当然,这只是林川心里写的。 贴到门上的正经货是:“乾坤纳瑞,日月增辉。” “官人好文采。”茹嫣笑靥如花。 林川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顺势搂住自家媳妇的纤腰,现代老司机的灵魂再次蠢蠢欲动: “文采算什么,你官人我的体力,这几天你还没领教够?” 茹嫣俏脸微红,轻啐一声,却也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 这一刻,林川真觉得这大明朝过得挺有滋味。 大年初一,五更天。 金陵城的风刮得像钢刀,林川被茹嫣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来,硬生生塞进了一身沉重的朝服里。 虽然婚假没结束,但正旦大朝会是国家典礼,林川作为六科给事中,必须出席。 “这就是体制内的悲哀,放假还得去参加年会,而且这种年会还没有抽奖。” 林川混在百官队伍里,站在午门外吃西北风。 天色渐亮。 随着奉天殿前的钟鼓声响起,大门缓缓开启。 他跟着大部队,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过汉白玉的广场。 “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千人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震得林川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四夷朝贡。 朝鲜、安南、琉球……一堆穿得奇形怪状的使臣入殿,献上各种奇珍异宝。 林川偷偷打了个哈欠:“历史的巨轮正在缓缓转动,而老子现在只想回去补个觉。” 大朝会结束后,百官领了赏赐的绸缎和银两。 林川领了一卷缎子,沉甸甸的,摸了摸布料,心说:“这大概就是大明朝的年终奖了,虽然没有红包,但好歹能给媳妇做身新衣服,嘻嘻!” 正月十六。 金陵城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撤下,元宵节的余热还没散尽。 林川换上了整齐的官袍,正式销假上班。 刚踏进刑科值房,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同僚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脸色煞白。 “听说了吗?” “锦衣卫出动了!” 林川眉头一挑,也八卦似围过去,询问什么情况? 杨万里低声道:“昨夜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告发凉国公蓝玉谋反!” 罪状言简意赅,称蓝玉与定远侯王弼等密谋,准备在二月十五日的“藉田礼”上发动政变,弑君夺位! 陛下没废话,甚至连个像样的审问都没有,直接下达抓人旨意。 圣旨传出,锦衣卫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席卷了整个凉国公府。 林川坐在值房里,手里捏着一卷空白的公文,手心微微冒汗。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知道蓝玉要倒台,却没想到老朱动手这么快,这么狠,二话不说就开干了! 胡惟庸案杀了十年,李善长案杀了三万。 这一次,蓝玉案又打算杀多少? …… 傍晚,散值。 林川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跟茹嫣说上一句话,就看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茹府的大总管,茹福。 茹福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甚至连礼数都有些顾不上了,上前一步低声道: “姑爷,我家老爷有请,立刻,马上!” 林川心头一沉。 茹瑺是兵部尚书,蓝玉案发,首当其冲的就是兵部。 “风暴,已经开始了。” 林川转头对茹嫣叮嘱了一句:“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说罢,甚至没换官服,直接翻身上马,朝着尚书府疾驰而去。 尚书府,书房,檀香袅袅。 茹瑺坐在黄花梨木大椅上,手里捏着个青瓷茶盏,半晌没喝一口。 林川坐在下手位,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沉静。 “知道陛下为何突然拿蓝玉开刀吗?”茹瑺抬起眼皮,淡淡问道。 林川没犹豫,干脆利落地答道:“凉国公恃功而骄,私藏良马、擅权军中,这都是明面上的由头,最核心的……当属懿文太子薨了,皇太孙年幼根基薄,蓝玉以前是太子的辅臣,现在就是皇太孙最大的威胁,陛下要给孙子扫清障碍,蓝玉这块拦路石,必须得碎!” 茹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原本以为自家女婿只是个会耍嘴皮子、运气好的愣头青,没想到这政治嗅觉竟如此敏锐,一眼就戳中了陛下的心窝子。 “好,看得很透!” 茹瑺放下茶盏,语气凝重:“凉国公现下关在诏狱,那是蒋瓛的地盘,但你要记住,仅靠锦衣卫弹劾,是扳不倒蓝玉的,他是国公,是太子妃的舅父,是捕鱼儿海的大功臣,要弄死这样一个人,需要‘众望所归’。” “岳父的意思是,咱们言官该上场了?”林川挑眉。 “不错,你们六科廊和都察院,就是陛下的嘴替。” 林川疑惑道:“岳父,小婿不明,既然陛下决意杀他,为何不先授意御史言官弹劾,反而让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先出头?” 茹瑺缓缓道:“三个原因!” “第一,规矩,言官弹劾要露章,讲究证据确凿,蓝玉是什么人?那是淮西勋贵之首,要是证据不硬,被他反劾一个‘诬告功臣’,你们这帮小言官当场就得去午门外挨廷杖,重则抄家,这种灭族大罪,没人敢风闻言事。” “第二,权柄,你们六科给事中顶多能查查蓝玉侵占军田、豢养义子家奴,这些顶多算骄横,杀不了头,谋反乃高度机密,你们言官没有侦察权,进不去公爵府的暗室,锦衣卫则不然,他们是陛下的耳目,能钻进床底下听墙角,蒋瓛手里的证据,才是陛下想要的刀子。” “第三,速度。” 茹瑺眼神锐利:“谋反案讲究密告速决,言官弹劾得走程序:公开奏疏、廷辩、裁决,那一套下来,蓝玉的旧部早造反了,只有锦衣卫能半天抓人,三天审结,这是政治清洗,不是法律审判!” 林川听得背心冒冷汗。 “这就是洪武朝的特务政治啊,老朱这是开了挂,不仅当裁判,还自带狙击手。” 茹瑺看着他,提点道:“老夫劝你,最好冷眼旁观,这水太深,你资历浅,没必要蹚,若实在推不掉,记住,只参蓝玉,不涉他人,更不要攀扯文官,顺着圣意走,才是活路!” 林川长身而起,肃然作揖:“岳父大人教诲,小婿铭记在心。” 第131章 从主审官到阶下囚 第二天。 林川刚准备去衙门,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堵在了门口。 都察院御史,耿清。 这位耿大人当初可是林川的“月老”,没他的引荐,林川也吃不上茹家这口热乎饭。 “林给谏,救命啊!”耿清一进屋,就拉住林川的手,满脸焦虑。 “耿兄,何出此言?” 耿清压低声音道:“詹徽大人(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亲自发话了,命我们十三道监察御史搜检旧案,要把蓝玉历年来的不法之事汇总,什么东昌民田案、喜峰关毁关案,一共整了二十七件,尚书大人让我们联名上疏,林老弟身为刑科尖兵,若能加入,这声势……”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老丈人的交代还没焐热,麻烦就找上门了,这就是所谓的职场道德绑架?” 林川陷入了沉思。 一边是岳父的“冷眼旁观”,一边是月老的“登门求助”。 在官场,人情债最难还,要是今天拒绝了耿清,以后他在京城名声就臭了,“娶了尚书女,忘了引路人”。 半晌,林川开口了:“耿兄,实不相瞒,岳父大人昨夜叮嘱我,莫要涉入太深,但我林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耿清眼神一暗,林川却话锋一转:“蓝玉这案子,声势已经够大了,我不参蓝玉本人,但我可以帮你清理他的党羽。” 耿清一愣:“谁?” “景川侯,曹震。” 林川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之前有人造谣,说我攀附权贵、借兵部势力谋官,险些毁了我与夫人的姻缘,岳父大人暗中查过,推手就是曹震,这货身为蓝玉党羽,平日里没少给兵部使绊子,我弹劾他,一来报私仇,二来也算帮你们分担压力,参一个侯爵,总比参公爵风险小些,岳父那边也好交代。” 耿清大喜,拍腿叫绝:“妙啊!曹震作恶多端,本就在必杀名单里,有林兄这杆‘刑科第一快笔’助阵,曹震必死无疑!” 刑科第一快笔?我什么时候有这骚气的称号了? 林川有些无语,不知是谁在暗中捧自己。 不过这不重要了。 ...... 翌日,朝会。 五更的寒气还没散干净,宫里的气氛比冰窖还冷。 林川站在刑科给事中的队列里,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这就是大明朝的‘年会’,主题只有两个字:送终。” 随着老朱的一声“议事”,言官们憋了数日的火力瞬间全开。 这活儿他们熟,不需要剧本,只需要配合。 兵科给事中王敏率先跳了出来,嗓门大得像开了扩音器:“陛下!臣弹劾凉国公蓝玉!此贼北征归来,私藏良马千匹、盔甲万副,军中升迁黜陟全凭他一人之意,任免将校从不奏请,他眼里哪还有陛下?哪还有朝廷?此乃谋逆之基,请陛下明察!” 紧接着,林川身边的刑科同僚李言也不甘示弱,踏出一步:“臣亦有本!东昌民田案,蓝玉强占民田千亩,御史去核查,竟被他府上的恶奴拿鞭子抽了回来,藐视监察,就是藐视君权,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这还没完,十三道监察御史赵新等人直接上了联名奏疏。 “其一,蓝玉喜峰关纵兵毁关,演练攻城之法,蓄谋已久!” “其二,蓝玉私纳元主妃,交通外敌,暗藏自立之心!” “其三,蓝玉嫌弃太子太傅官小,觊觎太师之位!” “其四,蓝玉私蓄养子数百,部将皆称其‘父帅’,其心当诛!” 林川直呼好家伙,这饱和式打击,主打一个你死我活啊! 如此这般罪名罗织得,蓝玉要是能活下来,才怪了! 轮到林川了。 他按照跟耿清的约定,迈步出列,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臣弹劾景川侯曹震,曹震身为蓝玉党羽,侵占军田,克扣军饷,致使卫所士兵怨声载道,且此人暗中构陷朝臣,扰乱朝纲,请陛下严惩,以正军纪!” 朱元璋坐在高位,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是淡淡地颔了颔首。 林川退回队列,他知道,大局已定。 蓝玉被抓了,但事情并没那么顺利。 锦衣卫的诏狱里,惨叫声昼夜不停,炮烙、抽肠、弹琵琶……蒋瓛把能用的花活儿全使了出来,蓝玉那条汉子,硬是没松口。 他浑身没一块好肉,却歪着头,对着那些刑具冷笑。 认了是死,不认也是死,既然横竖都是一刀,为什么要让朱皇帝杀得痛快? 主打一个犟,不让你好过! 可老朱等不及了。 他需要一份完美的供词,一份能把所有碍眼的刺头儿一网打尽的名单。 于是,朱元璋下了一道旨:命皇太孙朱允炆、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詹徽,共同审讯蓝玉。 这是一个很有深意的组合。 朱允炆是未来的老板,需要见见血。 詹徽是文官之首,老朱手里的“酷吏”代表,向来跟蓝玉势同水火。 审讯室里,霉味混着血腥味,直冲脑门。 詹徽穿着仙鹤官袍,坐得笔直,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他看着铁架子上的蓝玉,猛地一拍惊堂木: “蓝玉!朝野共愤,罪证如山,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速速招出同党,或许能留你个全尸,否则……” 蓝玉缓缓抬起头,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没看詹徽,而是死死盯着那个有些局促的皇太孙朱允炆。 “太孙殿下……” 蓝玉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诚恳:“臣……臣有一事,事关社稷安危,臣不敢瞒你,但臣怕……怕这审讯室里有反贼,不敢说啊。” 朱允炆到底年轻,愣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蓝玉突然暴起,哪怕锁链哗啦作响,指着身边的詹徽大吼: “詹徽!你这老狗!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圣人?去年在后花园,是谁跟老子约定,等陛下藉田礼时里应外合?是谁亲口说‘朱允炆年幼不堪,不如另立贤君’?你当时那副嘴脸,老子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审讯室瞬间死寂。 “卧槽,疯狗咬人了。” 旁边记录的官吏,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詹徽整个人都傻了。 他那张常年冷漠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继而发青,嘴唇剧烈颤抖:“蓝玉!你、你满口胡言!你血口喷人!” “老子都要死了,喷你干什么?” 蓝玉笑得疯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皇太孙,这老狗才是真谋反!他不信你,他想立别的皇孙!他府上还有咱们联络的密信,你去搜啊!你去搜啊!” 朱允炆彻底慌了。 虚岁只有十七的他,从未见过这种层面的政治博弈。 在他眼里,蓝玉都要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而且蓝玉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詹徽看不起他的话都复述出来了,这确实很像詹徽这种刚愎自用的人会说的话。 “拿下!” 朱允炆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将詹徽拿下!关入诏狱,严加审讯!” “殿下!臣冤枉!臣是冤枉的啊!” 詹徽被两名锦衣卫架起来时,官帽掉在地上,滚了一圈灰。 前一秒他还是定人生死的判官,后一秒,他成了蓝玉谋反案里最大的“大鱼”。 消息传到刑科时,林川正在喝茶。 他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整个人愣了足足三秒。 “这剧情……史书上没写这么细啊。” 他知道詹徽死在蓝玉案里,但他始终没弄明白,蓝玉这个大老粗,为什么要在临死前玩这么一手。 拉垫背? 为了泄愤? 林川放下茶碗,站在值房的窗前,看着锦衣卫又一次冲进皇城的街道,心里泛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大明官场,真特么不是人待的地方,刚才那个詹尚书还威风八面,现在估计已经在诏狱里排队等着弹琵琶了。” 第132章 派系斗争,落井下石 散值后,林川再次踏进了茹府。 “来了。”茹瑺坐在花厅。 “岳父,蓝玉反咬詹徽,这一手……小婿看不透。” 林川也不客气,寻个位置坐下开,门见山就聊了起来。 他虽然读过史书,知道詹徽死于蓝玉案,但书上只有冷冰冰的“坐党论死”四个字。 现在,林川活在这个时代,得弄明白这四个字背后的逻辑。 否则,下一个“坐党论死”的,可能就是他这个尚书女婿。 茹瑺面色平静,开始政治教学:“你还年轻,看不透正常,因为你想的是真相,而陛下要的是平衡。” “老夫断定,詹徽必死,不仅他要死,他那一系的人,都要死!” 林川瞳孔微缩:“为何?他可是文臣之首,陛下的心腹啊!” 詹徽是老朱亲手提拔的酷吏,是文官的领头羊,蓝玉临死前咬他一口,这种低级的‘疯狗乱咬’,以老朱的智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朱允炆年幼被吓住正常,老朱那是玩了一辈子阴谋的祖宗,怎么也顺水推舟了? 茹瑺淡淡道:“此事原因有三,其一,蓝玉在泄愤。” “詹徽这辈子杀的人太多,手段毒辣,号称‘刚决险刻’,尤其前几年的李善长案,便是詹徽一手操作,牵连多达三万余人!” “蓝玉知道自己必死,他要拉个够分量的垫背,武将集团被血洗,凭什么文官集团在旁边看戏?他这一咬,就是要把水搅浑,让老皇帝的杀心,从武将席蔓延到文官席。” “其二,也是蓝玉给陛下的一个借口。” 茹瑺眼神锐利:“你以为陛下看不出蓝玉是乱咬?不,陛下看出来了,但他需要蓝玉乱咬,詹徽乃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既管着官帽子,还管着监察,权力太大了,这样的人,在懿文太子活着的时候是利刃,在皇太孙手里,就是架在脖子上的铡刀。” 林川心头猛跳。 懂了! 这就是老板要开除高管,正好有个客户投诉高管受贿,管它真假,直接开除,顺便没收公积金。 茹瑺加重语气:“其三,陛下在试探,他想看看,拿下詹徽的时候,朝堂上还有没有人敢为詹徽说话,结果你看到了,百官默然,甚至有人已经准备好了落井下石的奏折,这就说明,詹徽必死!” “你回去吧。” 茹瑺看着林川:“今后顺着圣意走,该骂的时候大声骂,该踩的时候用力踩,别谈交情,官场上的交情,不如那张擦手的草纸。” “是,岳父大人,不过我想带些肉食回去,给嫣儿好生补补......” 茹瑺眉峰微沉,刚要端起茶碗送客,听这般一说,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端茶的手顿在半空,半晌才淡淡吐出一句:“去后厨自取便是。” 林川躬身一礼,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方才朝堂风云、人心险恶谈得字字如刀,临了竟被一句给嫣儿带块肉,轻轻戳破了所有严肃。 茹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抿了一口,低声自语:“这混小子…… 倒真是把我闺女放在心上。” ...... 正如茹瑺所料,老朱抓詹徽,就是一个信号灯。 第二天早朝,风向变了。 昨天还在集火蓝玉的言官们,今天像是排练好了一样,整齐划一地调转炮口,对着空出来的那个吏部尚书位猛轰。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凌汉,那是詹徽多年的死对头,此刻第一个跳出来,手持笏板,义正词严: “陛下!臣弹劾詹徽!此贼久与蓝玉勾结,私下来往甚密,其子詹绂,曾贿赂蓝玉良马、金帛,只求在军中谋职,詹徽表面刚正,实则利欲熏心,早就是‘蓝党’的核心人物!” 立马又有御史站出来,眼眶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委屈: “陛下!詹徽昔年审理李善长案时,曾故意夸大其词,构陷忠良,今又与蓝玉同谋,是本性难移啊!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为天下除害!” 紧接着,吏科给事中也出手了,联名上奏:“詹徽审讯蓝玉时,言语轻佻,欲言又止,分明是在给蓝玉打眼色,欲为其开脱,若非皇太孙英明果断,几乎被这贼子瞒天过海!” 这叫“莫须有”的最高境界,颠倒黑白。 林川站在一旁,眼皮直跳。 这帮人,造谣的水平简直是职业级的,昨天詹徽还是主审官,今天就成同谋了。 最重要的是,弹劾詹徽的人,都是詹徽曾经的下属! 林川也见过几次詹徽,从同僚和岳父口中知晓一些詹徽的为人,其人性子险刻阴鸷,最擅揣摩上意,顺风接屁,满朝文武没几个看得惯他。 此前他树敌太多,尤其跟言官那群人,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右都御史凌汉,曾被詹徽一纸弹劾硬生生撸成左佥都御史,仇怨结得比天高。 当初李善长一案,詹徽更是牵头,在里头推波助澜,狠踩狠打,把一众文官得罪了个遍。 身为吏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掌着天下官员升降任免,多少言官就因为不肯依附他,被他捏着把柄往死里压。 这笔笔血债,言官们都记在心里。 直到蓝玉案炸了,这群人总算等到报复的机会。 平日里鸡毛蒜皮的小过,被他们翻出来添油加醋,一桩桩一件件,全往谋逆大罪上靠。 落井下石?那是客气说法。 这是往死里整,是要把詹徽彻底踩进地狱。 蓝玉案本就是株连蔓引,血流成河。 言官们疯狂弹劾詹徽,一半是顺着朱元璋的意思扩大清算,另一半,是拿詹徽的人头,给自己邀功请赏。 一时间,朝堂之上,言官群起而攻,声浪几乎掀翻殿瓦。 一口一个詹徽辜负圣恩,勾结逆贼,叩首请命,要陛下速诛詹徽,以正国法。 那架势,不把詹徽踩成肉泥,誓不罢休。 朱元璋坐在高处,看着台下这出大戏,脸色冷峻。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言官是他的刀,现在刀刃已经转向了文官集团。 朱元璋心里门儿清,詹徽是文官之首,性子又刚决狠厉,谁都压不住。 等自己一死,皇太孙朱允炆那仁厚性子,根本驾驭不住这头猛虎。 当年詹徽在太子朱标面前,一口一个要从重处置囚犯,和太子宽仁之道格格不入。 老朱早把他划进了不适合辅佐皇太孙的黑名单。 蓝玉案本就是朱元璋给朱允炆扫清前路障碍的大清洗。 如今蓝玉反口一咬,把詹徽拖下水,朱元璋顺水推舟,顺手就把这颗钉子也拔了。 而且,皇权至上:一切威胁,都要提前铲掉! 不管是杀詹徽,还是杀蓝玉,都是一个路子。 只问一件事:你危不威胁皇权? 答案是肯定的。 文武一起杀,才稳当! 老朱从不会只杀一头 只杀武将,文官坐大,那是另一个祸根。 蓝玉案杀的是武将。 詹徽下狱,刀口直接切进文官集团。 一武一文,一起敲打,朝堂才不会一头重。 詹徽算是文官里的顶尖人物,拿他开刀,一句话就能震慑满朝文武: 都安分点,别妄议朝政,别结党揽权。 更妙的是,借言官的手杀詹徽。 既除了人,还留着言官监察的体面幌子。 杀人于无形,还占着道理! 第133章 勋贵消消乐,老朱的屠宰场 仅仅三天,蓝玉案的卷宗就堆成了小山,都察院连夜发布了《蓝玉罪当诛论》,张贴在皇城外。 “谋反、私藏兵器、培植义子……” 每一条,都是在给即将到来的杀戮做铺垫。 洪武二十七年的春天,没有生机,只有死气。 审讯结束。 朱元璋最后一次见蓝玉,据说是在诏狱阴暗的囚室里,他看着那个曾经为大明横扫北元的战神,只说了一句话。 “蓝玉,朕念你北征有功,且有亲家情分,留你个全尸,但不剥了你这身皮,朕睡不着!” 蓝玉浑身血污,铁链拖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帝王,哑声嘶吼: “老子十三岁从军,戎马半生,南征北战,平四川定云南,捕鱼儿海大破北元,身上刀箭伤几十处,为你朱家打下这万里江山!” “朱重八!你卸磨杀驴!老子没反!是你要杀功臣!就你怕我将来压不住你那软蛋孙子朱允炆!” “你这老东西,不就是想把所有能威胁你朱家天下的人,全都杀光!” “我蓝玉,今日认栽!” “但我告诉你,即便这大明江山没有权臣,将来你的子孙们,照样会骨肉相残!杀得头破血流!!” 朱元璋脸色铁青,猛地挥手:“拖下去,剥皮实草!” 蓝玉被拖走时,依旧在嘶吼:“朱重八!你记着!老子在地下,等着你!看你到时候如何向开平王那帮老兄弟解释!”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一代名将,身首异处。 只留那句骂声,在诏狱中久久不散。 最终,蓝玉的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里面填充干草,缝合成人形,悬挂于午门之上,供百官每日进朝时瞻仰。 蓝玉被灭三族。 父母、兄弟、妻儿,甚至连远房的姻亲,都成了菜市口滚落的头颅。 至于詹徽,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文官巨头,待遇并没好到哪去。 同日诛杀,灭三族,籍没家产。 朱元璋亲自执笔,将詹徽的名字写进了《逆臣录》,排在蓝玉后面。 林川走出宫门,阳光很刺眼,他却觉得手脚冰凉,没敢抬头看蓝玉的人皮。 蓝玉和詹徽之死,给他上了大明官场最生动的一课: 有靠山时,你是肱骨之臣,再嚣张,再跋扈,都能横着走。 靠山一倒,你便是皇权心腹大患。 就算闭门不出,在家面壁思过,照样一顶谋逆大帽扣下来,抄家灭族,身首异处。 哪怕你是文官之首,是皇帝跟前一等一的心腹,在皇权面前,也不过是块抹布,有用时,想擦哪里擦哪里,擦脏了,就扔进火里,连灰都不会剩。 如今老朱把言官抬得极高,只因这群人最听话、最好用。 可林川看得通透,爬得越高,死得越惨。 这就是洪武朝的规矩: 皇权最大,言官是刀,重臣是棋子。 前一天还是朝廷柱石,下一刻就能打入地狱。 昨日人上人,今日刀下鬼。 半点道理,都没得讲。 “官人。” 一个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茹嫣带着春桃,正等在街角,看着林川苍白的脸色,快步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父亲说,这几日京城风大,让官人早些回家,关门谢客。” 林川反手紧紧握住茹嫣的小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家。” …… 蓝玉被杀的第二天。 林川刚进刑科值房,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推开窗缝往下看,一队飞鱼服呼啸而过。 “开国公府……” 旁边的同僚低声呢喃,嗓音颤抖。 那是常升,开平王常遇春的次子,也是蓝玉的姻亲。 常遇春当年是大明战神,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这门亲戚关系在老朱眼里,此刻就是催命符。 半个时辰后,开国公府被封,常升下狱。 没等到天黑,这个顶级的勋贵世家,就成了史书里的一行注脚。 但这只是个开始。 蒋瓛领着锦衣卫,成了这座城市最恐怖的清道夫。 他们不敲门,他们只踹门。 景川侯曹震,那个往日里眼高于顶、跋扈惯了的武勋,前阵子还敢捋着袖子坏林川的姻缘,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被锦衣卫从温热的被窝里薅了出来,发髻散乱,衣不蔽体,哪里还有半分侯爷的体面。 这曹震本就是蓝玉最得力的爪牙,手上沾过北征的血,也养过一身桀骜戾气,被揪出来时还不死心,嘶吼着摸过床头佩剑,竟想跟锦衣卫拼个鱼死网破。 蒋瓛眼皮都没抬一下,绣春刀出鞘的寒光一闪而逝,刀锋入肉的闷响过后,曹震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甚至没给曹震留个痛痛快快的死法,目光扫过一旁吓得瘫软的曹炳,刀光再落,干脆利落地将这对父子一并送了黄泉。 次日,便传出消息,说景川侯父子俩在诏狱之中“自缢身亡”,死得“体面”。 林川是不信的,在锦衣卫的诏狱里,想死得这么体面,那是得加钱的! 随后,短短一日之内,那些往日里在京城横着走、显赫一时的侯门勋贵,便像被割麦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朱门之后,只留下满院血腥味,在风里飘得老远。 舳舻侯朱寿、普定侯陈桓、会宁侯张温、怀远侯曹兴、宣宁侯曹泰…… 罪名也是早已罗致好了。 舳舻侯朱寿,与蓝玉勾结甚密,私分北征战利品,参与蓝玉籍田举事的谋反计划,属核心同谋。 普定侯陈桓,身为蓝玉麾下猛将,依附蓝玉势力,纵容部下违法乱纪,被牵连定为蓝党。 会宁侯张温,攀附蓝玉势力,协助其私占民田、对抗监察御史,包庇蓝玉爪牙。 怀远侯曹兴,作为蓝玉心腹死士,帮其私藏盔甲、培植党羽,联络军中亲信传递谋反指令。 永平侯谢成,借晋王妃姻亲之利与蓝玉结为同盟,暗中纵容其跋扈,还帮着藏匿罪证。 西凉侯濮玙,随蓝玉北征时纵兵毁喜峰关、惊扰边民,罪证确凿被定为蓝党。 宣宁侯曹泰,依附蓝玉,在军中安插亲信、帮其擅权乱政,打压异己,沦为蓝党爪牙。 说起来,这些人每一个都有着开国战功,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硬汉,当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时,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猛将。 可如今,在蒋瓛的绣春刀面前,他们跟路边的流浪狗没什么区别。 杀! 抄家! 再杀! 就连那个之前因为威胁林川、被老朱顺手除爵在家养老的鹤庆侯张翼,本以为躲过一劫,结果也被锦衣卫从乡下老家揪了回来。 “既然跟过蓝玉,那就整整齐齐地走吧。”这是蒋瓛的原话。 短短数日。 一公、十三侯、二伯。 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勋集团,被老朱像玩消消乐一样,一键清空! 林川站在刑科廊下,看着不远处浓烟滚滚,那是锦衣卫在焚烧各大家族的书信和违禁物。 他搓了搓手,心里发寒:“这哪是办案?这是在剪枝,老朱要把所有长得比皇太孙高的树杈子,全部砍光。” 这般血腥清剿,看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便是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这般战功彪炳的开国元勋,也吓得噤若寒蝉,往日里的意气风发尽数收敛,只得缩起锋芒被迫自保,平日里谨言慎行,半分不敢与蓝玉集团沾边,生怕被这滔天祸水波及。 第134章 吃个饭的功夫就被抓了! 蓝玉被杀的第三日。 刚刚消停了两个时辰的京城街道,再度响起锦衣卫急促的脚步声。 传来消息,都督佥事汤泉被带走了。 跟着他一起倒霉的,还有五军都督府的一众二品武官,马俊、王诚、聂纬、王铭、许亮等一长串名字,足足十五六人。 他们大多是蓝玉的旧部。 “全招了吗?”朱元璋在宫里问。 “回陛下,全招了。”蒋瓛跪在地上,语气平静。 “屈打成招”这四个字,在锦衣卫的字典里叫“真相大白”。 蓝玉案的卷宗,已经从一个书架,变成了一个房间。 第五日。 林川正在喝茶,突然听见对面的户部衙门传来一阵骚乱。 哭喊声、咒骂声、枷锁碰撞的声音。 他快步走出门,正看到几个官员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领头的,是户部侍郎傅友文。 林川心头猛跳:“傅友文?那是颍国公傅友德的亲弟弟啊!” 六部的官员们都站在檐下看,人人心惊,个个面如土色。 傅友德是什么人?那是现在硕果仅存的开国元勋,战功仅次于徐达常遇春的猛人。 陛下动了他的亲弟弟,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如今的京城,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林川每天散值回家,都要绕过那些被贴上封条的朱门。 曾经鲜衣怒马的勋贵子弟,现在全关在囚车里往北门外拉,哭嚎声震得整条街都在抖,但路边的百姓却把门窗关得死死的。 甚至连平日里最爱喷人的言官们,也开始变得慎言。 大家写奏章弹劾前,都要先看看锦衣卫的风向。 林川所在的刑科,原本是负责监察刑狱的,但现在,他们成了纯粹的看客。 锦衣卫办的案子,刑科敢审吗?敢复核吗? 谁敢多看一眼,蒋瓛就敢请你去喝茶。 “官人,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茹嫣迎上来,接过他的披风。 林川握住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即便是在茹府,那股恐怖的压迫感也无处不在。 “外面不太平,早点回来陪你。” 林川搂住茹嫣,两人站在院子里。 远处,隐约能听到城内锦衣卫的呼喝声。 “……连坐者中军都督府马俊等,尽皆伏诛!” “……抄没家产,家属流放岭南!” 林川长叹一口气:“史书上说蓝玉案杀了上万人,以前觉得只是个数字,现在身临其境才知道,那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一颗颗曾经为大明流过血的脑袋。” 金陵城的风,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血腥味。 秦淮河畔,本该是莺歌燕舞的地界,如今空气里却飘着股洗不掉的纸钱味儿。 林川本以为杀完那“一公十三侯”,老朱也就该收刀了。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洪武大帝的火力。 锦衣卫的清算范围不断扩大,从蓝玉党羽、武勋将领,逐渐蔓延到文官、地方官员,甚至是与蓝玉有过零星交集的人。 锦衣卫分赴各衙门,逐一核查官员与蓝玉的交集,将“曾为蓝玉部将者、曾与蓝玉饮宴者、曾受蓝玉馈赠者、甚至曾与蓝玉有过一面之缘者”,全部列入“蓝党可疑名单”,逐一抓捕审讯。 蒋瓛还给锦衣卫定了个堪称“脑洞大开”的业绩:“同情蓝玉者,即为同谋!” 这就很有灵气了。 不少官员因为私下感叹一句“蓝大将军可惜了”,或者仅仅是在别人骂蓝玉时没跟着吐口痰,就被打上了“蓝党”标签,全家流放。 汤泉曾是蓝玉北征时的部下,虽早已卸任军职,却仍被牵连,锦衣卫仅凭“曾为蓝玉部将”这一条,便将其打入诏狱,不久后被处死,家人流放。 中军都督佥事徐司马,这哥们儿是朱元璋的义子,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就病死了。 结果人死也不得安生,老朱大笔一挥,追坐蓝党,俩儿子直接喜提锁链一份。 还有航海侯张赫,死在洪武二十三年,坟头草都几尺高了,硬是被蒋瓛从《逆臣录》里翻了出来,论死削爵。 “这简直跨时空执法!” 林川在值房里看着这些卷宗,心里直发毛,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洪武朝大案带来的压迫感。 蓝玉案的清算,已经从“割韭菜”变成了“刨祖坟”。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无人敢多言一句。 ..... 清算持续了近两个月,太平门外刑场的地砖都换了三次,总算稍微消停了点。 这日,应天府的马通判做东,请林川和几个相熟的官员去酒楼压惊。 酒桌上坐着的,大多是六部里六七品的“基层干部”,大家这段时间都憋坏了,需要找个地方吐吐苦水。 “来来来,这一杯敬咱们还活着!” 马通判端起酒杯,先干为敬,脸上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咱们是文官,这次陛下割的是武将的肉,咱们这些拿笔杆子的,倒是没怎么受牵连。” 吏部主事陈墨也点头感慨:“是啊,这段时间言官们也疯了,到处弹劾,搞什么‘宁杀错不放过’,前两天我看着那几个将军被拉出去,腿肚子都在转筋。” 林川捏着酒杯,没说话。 这帮同僚还是太年轻,封建王朝的政治斗争,从来不是分类讨论,只要老朱觉得你碍眼,你是拿刀的还是拿笔的,区别只在于剥皮的时候是用菜刀还是用裁纸刀。 尤其是从詹徽倒台那件事,林川看透了。 所谓的言官,哪有什么正直公正? 无非是站队、倒戈、落井下石。 说到底言官也是官,是官就得斗,这种权力的游戏,恶心得让人反胃! “陈主事,您这话说得对,咱们文官……” 马通判正要附和,酒楼的大门“咣当”一声被暴力踹开。 一队飞鱼服按刀而入,绣春刀的鞘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座酒楼瞬间死寂。 林川眼角一抽,手里的筷子不自觉地握紧。 领头的锦衣卫千户环视一圈,目光冷厉如冰,最后定格在这一桌上。 “哪个是吏部主事陈墨?” 桌上的几个人如坠冰窟。 陈主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嗓音打着颤:“下……下官便是,不知诸位大人有何贵干?” “带走!” 千户猛地一挥手,两名校尉不由分说,上前反剪住陈墨的胳膊。 “你们抓错了吧!” 陈墨急声大呼,眼泪都要下来了:“我与蓝玉素无往来,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你们抓我作甚?” 千户冷哼一声:“蓝玉你是没见过,但詹徽你总认识吧?詹徽可是你的老上司,对你有提拔之恩,如今詹徽已定为蓝党核心,你这詹徽党羽,便是蓝党的余孽!” “带走!” “冤枉啊!我只是公事公办,表现优异才升为主事,并非因为詹徽提拔啊……” 陈墨的嚎叫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第135章 驳回圣旨! 酒桌上剩下的人,低着头,没人敢去拉陈墨一把,也没人敢再说一句话。 马通判刚才还说“文官没事”,现在这巴掌扇得,脸都要肿了。 林川看着那个空出来的座位,内心备受煎熬。 他跟陈主事关系不算紧密,但这个老陈是个厚道人,自己两次升迁,都是老陈亲自赴江浦传达的文书。 还有当初改名,陈主事私下里也帮了不少忙,打通了不少吏部的关节。 这人情,还没还呢! “明哲保身!” 这是岳父茹瑺大人这段时间经常提到的四字真言。 但现在,林川开始怀疑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了。 老朱现在的杀人逻辑已经进入了“病毒式传播”模式:蓝玉传给詹徽,詹徽传给陈墨。 那么陈墨会传给谁? 自己改名的事,陈墨知道。 自己任命的程序,陈墨办的。 如果锦衣卫在诏狱里撬开了陈墨的嘴,下一个进来的,会不会就是自己这个“茹家女婿”? “林大人……这酒,咱们还喝吗?”马通判小心翼翼地问。 林川推开酒杯,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残羹剩饭,突然觉得这华丽的酒楼,其实就是个搭好了架子的屠宰场。 “散了吧。” 林川冷冷丢下一句话,大步走出酒楼。 ...... 陈主事消失了。 就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深不见底的秦淮河,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 林川派人打听过,回信只有四个字:“生人勿近。” 此后杳无音信。 林川很快明白,只怕蓝玉案的清算,还远远没有结束! 果然,数日后,锦衣卫递上株连奏书,涉及六十一个卫所,三十七十三名武官,涵盖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千户、百户等。 全部被打上“蓝党”标签,一律处死、抄家,连坐家人,合计数千人性命! 朱元璋的御笔在最末端勾了一道红杠:“准,全家连坐!” 奏书已然获批,只待刑科例行复核后执行。 林川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随附的卷宗。 他想看看,这几千多条命,到底值什么样的罪名! 第一卷:“原燕山左卫指挥佥事,萧用。罪名:通蓝党,证供:洪武二十五年,蓝玉北征班师,此人曾于官道旁迎候,并在蓝玉马前行礼,言辞亲昵。” 林川看得眼角抽搐。 迎候主帅,行礼问候。 这在大明朝的军法里是礼数,在蒋瓛的笔下,成了谋反的投名状。 再往下翻。 “永平卫千户陶干,罪名:逆党余孽,证供:曾与蓝玉麾下百户同桌饮酒三次,席间听闻蓝玉之名,面露崇敬。” 林川把卷宗重重拍在桌上。 诸多卫所武官只是与蓝玉部下有过公务往来,便被定为“通党”,连老弱妇孺都要株连! 林川顿时痛心疾首。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从未谋面的老弱妇孺。 三百多名各地将领,背后是三百多个家族,那些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那些在后院绣花的姑娘,仅仅因为他们的父亲、丈夫在几年前给蓝玉行了个礼,就得去菜市口排队等死? 胡惟庸案杀了十年,李善长案杀了三万。 历史书上的数字是冷的,但此时林川手里捏着的连诛奏书,却是烫手的! 刑科的值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 林川抬头环视一圈。 几位刑科同僚正低着头,对着一叠无关痛痒的文书发呆。 还有的趴在案头上,手里的毛笔半天没蘸墨,显然心思根本不在差事上。 大家都在躲。 只要这复核文书上盖了刑科的印,这几千条命就算走完了最后的法律程序。 这帮人,平时为了个“礼仪细节”能在大殿上跟六部尚书吵个脸红脖子粗。 现在,几千多颗脑袋要落地,这帮号称“监察百司”的言官,全成了哑巴。 林川看透了。 什么“规谏补阙”,什么“刚正不阿”? 说到底,大家都是官。 官的第一准则是生存,第二准则是升迁。 林川不想当圣人,但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老沈。”林川开口。 都给事中沈守正没抬头,手里的笔顿了顿:“小林,那份名单看完就签个字,锦衣卫那边等着复命,别耽误了时辰。” “签字?”林川笑了,笑得有些惨然:“这字签下去,几千条命就没了。” 沈守正终于抬头,浑浊的眼里满是疲惫:“这是陛下的意思,御笔亲批,咱们刑科只是例行复核,你是聪明人,别在骨节眼上犯糊涂。” 林川没说话。 他想起了詹徽,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重臣,被蓝玉随口一咬,转瞬就成了阶下囚。 满朝文官不仅不救,反而争相落井下石,只为了在老朱面前表个态。 “这不是官场,这是个巨大的绞肉机,所谓正直,所谓公义,在皇权这台机器面前,脆得像块饼干!” 林川内心的厌恶感翻江倒海。 他曾经想过,顺着这股流走,保住自己,保住茹家。 可手里这份名单,成了他迈不过去的坎。 “如果连这都能签,那我跟那帮为了升官发财乱咬人的疯狗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提笔拟了一份谏疏。 用词极尽克制,没提蓝玉,只说这些卫所将领多为开国功勋之后,不知情者居多,请求陛下开恩,只惩首恶,不究家属。 结果。 谏疏送进宫,像丢进了黑洞。 没有批复,没有回话,甚至连个谩骂的旨意都没有。 老朱用沉默给了林川一记响亮的耳光:“朕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那一刻,林川心底的火,彻底烧了起来。 “常规进谏没用是吧?行!老朱,你定下的制度,老子今天就拿它来顶你的腰!” 大明制度,凡圣旨下达,六科给事中有“封驳”之权。 若觉得圣旨有误,可以打回去重拟。 但这权利,洪武年间几乎没人敢用。 因为用了,大概率要倒血霉! 林川抓起案头那支沾饱了墨水的毛笔,一把扯过那份株连奏书,在沈守正惊骇的目光中,笔尖落下。 “罪证不足,株连过甚,驳回重审!” 十二个大字,如千钧之力,横跨了整页纸。 “你疯了!” 沈守正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茶盏,水泼了一地:“林川!你这是要捅天大的娄子!那是锦衣卫的奏书,是御笔批过的!” 李言也冲了过来,脸色煞白:“林给谏,快擦掉!你想毁了自己的前程吗?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得罪锦衣卫的?” “前程?” 林川冷眼看着他:“李兄,你抬头看看,这名单上的人,哪个没有前程?他们的前程现在在哪儿?在断头台上!” 第136章 锦衣卫上门! 刑科大堂。 所有人都懵了,被林川这波操作给惊呆了。 虽说六科给事中的职责对皇帝诏令与臣下奏章进行审核,违误者可封还执奏或驳正。 但大明开国以来,至今未曾有过硬顶驳回圣旨的案例! 尤其是当朝这位乃废丞相制,高度集权的洪武皇帝! 谁敢反对他? 即便皇帝有错,言官受皇权强势制约,实操中多为程序性复核与谨慎谏言。 如今日这般的,实在......实在是...... 除林川外的十名刑科给事中,全都傻眼了,腿肚子都在打颤。 “林......林川......你要找死啊!” 林川直面同僚,掷地有声反问:“诸位同僚,我们身为刑科给事中,职责是什么?是监察百官、纠正冤错、为民请命!今日数千人枉死在即,我们若视而不见,何配‘言官’二字?”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刀,刺得众人纷纷低头。 “我知道你心善不忍,那也不能找死啊!” 有同僚长叹了一口气。 “那可是几千条命啊!” 林川的声音颤抖,压抑到极致生出愤怒:“刑科一旦通过,就意味着数千条人命没了!你们就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枉死!” 都给事中沈守正嘴唇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可这是陛下……” “陛下也会错!” 林川掷地有声:“如果陛下错了,满朝文官不敢言,那要咱们这些言官干什么?畏权避祸?苟且偷生?这种官,老子不屑做!” 说着,将笔重重往案上一掷。 “此事,我林川一人承担,驳回的公文我签了名,出了事,锦衣卫要拿人,先拿我,与诸位无关!我愿以死担责!” 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刑科大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守正看着那十二个大字,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下属。 他在林川身上,看到了一种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风骨! 这种东西在洪武朝的血腥味里,本该死绝了。 可现在,它就这么活生生地戳在刑科的值房里。 沈守正闭上眼,想起自己刚入仕时,也曾想过当一个魏征式的诤臣。 但在官场这口大染缸里,磨圆了棱角,学会了察言观色。 可今日,这个刚进门不久的年轻人,当众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罢了!” 良久,沈守正长叹一声,猛地拍案而起,咬牙道:“言官本分,岂能让你一人独行?林川,你这臭小子……要把大家都带进沟里了!” 他一把抓起刑科的大印,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在那份驳回意见旁边盖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 沈守正老眼泛红,一字一顿道:“驳回!出了事,刑科共担!” 李言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那两个鲜红的印章。 “疯了……全疯了!” 他想反对,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种莫名的热气冲上他的眼眶,这种想哭又想狂笑的冲动,自己已经十年没感受到了。 ...... 那份被刑科“驳回”的奏书,像一块烧红的铁,搁在锦衣卫送书办的怀里,一路滚烫地烧回了锦衣卫指挥使司。 不到半个时辰。 马蹄声。 重靴踏地声。 绣春刀鞘磕碰铁甲声。 由远及近,如雷鸣滚落。 “谁?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驳回我锦衣卫的奏书?!” 一声厉喝。 刑科的大门被人暴力踹开,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一群穿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汉子,如黑色的潮水,瞬间挤满了狭窄的值房。 领头的男人身材魁梧,一张阴沉的脸满是横肉,眼神如鸷鸟。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几步跨到公案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笔架“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沈守正!你老糊涂了?” 蒋瓛根本不看旁人,死死盯着首座的沈守正,唾沫横飞:“这是陛下的旨意,抓的是蓝党余孽!你敢封驳?” 沈守正脸色惨白,手掌在袖子里打颤,喉咙像被水泥封住,半晌没蹦出一个词。 刑科的空气,瞬间冷得能结冰。 那些刚才还豪言壮志要“共担责任”的给事中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是我驳回的!”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大堂一角响起。 林川放下手里的卷宗,不紧不慢地起身。 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越过人群,走到蒋瓛面前三步处站定。 “你?” 蒋瓛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林川。 “从七品……刑科给事中。”蒋瓛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这段时间抓的公爵、侯爵,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这种小杂碎,也配跟本指挥使说话?” 林川没退,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这种时候,气势要是短了,脑袋也就快掉了。 “蒋指挥使。” 林川指了指那份被扔回来的奏书:“本官官职虽卑,却是陛下亲点的刑科给事中,陛下定制:六科给事中,掌监察百司,稽核政令,上可谏皇帝,下可驳百官,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锦衣卫!” 他盯着蒋瓛,语速极快,吐字清晰:“锦衣卫办案,不合刑制,杀人株连,罪证阙如,本官驳回违误奏书,是按陛下定的规矩办事,蒋指挥使气势汹汹闯入刑科,这是对本官不满,还是对陛下定下的制度不满?” “你!” 蒋瓛被噎得胸口一闷。 他在朱元璋身边待久了,习惯了那种“老子说你是反贼你就是反贼”的暴力逻辑。 突然撞上林川这种拿法理堵嘴的,竟一时间没找着反击的话头。 “放屁!” 蒋瓛恼羞成怒,猛地跨前一步,身上那股积攒了无数人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老子在为陛下清道,你在给逆贼遮掩!拿下!扔进诏狱,我看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刑具硬!” 四名锦衣卫校尉齐齐上前,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分。 刑科众人吓得连连后退,沈守正急得想开口求情,却被蒋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川脚下稳如泰山 他不仅没怕,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张狂:“蒋瓛,你动我一下试试!” 四个锦衣卫校尉愣住了。 蒋瓛也愣住了。 自执掌锦衣卫以来,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人! 老子连国公都抓了,侯爵说砍就砍,你个从七品渣渣算个球! 妈的! 正要下令拖走,就见林川竟然主动上前一步,直面蒋瓛,高声喝道:“我乃朝廷言官,陛下曾亲口说过,言官进谏,哪怕言语偏颇,亦不得加罪,你敢动我一下?忘了鹤庆侯张翼是怎么没的?他只是威胁了我两句,便被陛下夺了爵位!” 林川眼神微眯,语气冰冷:“蒋指挥使,你觉得自己的脑袋,比鹤庆侯的爵位还硬?” 第137章 怒喷锦衣卫首领! 蒋瓛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些踌躇不定。 洪武皇帝最护犊子,更护他亲手建立的这套文官监察体系。 锦衣卫是刀,而言官是笼子。 陛下可以杀言官,但绝不允许一把刀去砍笼子! 蒋瓛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林川……你少在这儿拿大话压老子!你如此偏袒蓝党余孽,甚至不惜封驳圣旨,我看你就是蓝玉藏在朝堂里的死士!” 蒋瓛的思路很成熟,只要把林川打上蓝党标签,谁来也救不了他! “哈哈哈!” 林川仰天长啸,大声道:“蒋瓛,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去年蓝玉西征班师,路过江浦索要钱粮,是我林川,当面怒斥蓝玉跋扈不臣!当时他蓝玉的刀都架在老子脖子上了,老子都没眨眼!这件事,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老子险些被他杀了,你现在说我是蓝党?” 林川踏前一步,逼视蒋瓛:“你身为天子耳目,办案全靠臆造?栽赃全凭张嘴?就你这种脑子,也配当锦衣卫指挥使?不仅是在丢陛下的脸,还给大明皇室蒙羞!” 反正已经把锦衣卫得罪死了,面对蒋瓛这种屠夫,求饶他都不一定放过你,与其懦弱的回话,不如放开骂就完了! 反正老子是言官,是合法喷子! 言官不喷人,还叫言官? 值房里,落针可闻。 刑科的同僚们看林川的眼神,已经从“看死人”变成了“看神仙”。 这哪是无罪辩论?简直当面开火啊!直接把锦衣卫头头当狗训! 蒋瓛也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当面骂自己!还骂的如此难听! 顿时满脸通红,手按在绣春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跳。 他想杀人,可理智告诉自己,今天要是真把林川拖进诏狱,明天指不定陛下会做点什么。 毕竟,当初去江浦县,蒋瓛全程跟随,是知晓皇帝颇为赞赏这姓林的! 更何况这小子现在是言官! 玛德! 蒋瓛从未有过如此憋屈的一刻。 林川看着蒋瓛那副吃人的表情,内心有点小慌,天知道这侩子手脾性是否冲动,做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不过,林川可以断定,蒋瓛活不了多久了! 现在蓝玉已经人皮实草了,蓝玉案牵连太多,老朱杀得太狠,民间怨声载道,他正愁没个台阶下,正愁没个背锅的。 而蒋瓛不仅不知道收敛,还越发嚣张,滥杀无辜,按照历史发展,再过不久,蒋瓛就会被老朱当成平息民愤的祭品,直接推出去砍了! 说白了,如今二人的性命都攥在老朱手里。 不过林川经过分析,觉得自己的命应该比蒋瓛要硬。 只因自己是言官,有一层保护膜! “好……好你个林川。” 蒋瓛死死盯着林川,眼神怨毒:“你有种,刑科给事中是吧?老子记下你了,这就回宫请旨,杀你!你等死吧!” “咱们走!” 撂完狠话,蒋瓛猛地转身,带起一阵恶风。 那帮锦衣卫官校也如潮水般退去,狼狈得像一群战败的恶狗。 ...... 直到锦衣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沈守正才“噗通”一声坐回椅子上。 他擦着脑门上的白毛汗,看着林川,声音颤抖: “林给谏……你这……你这真是……” 李言几个人已经冲了过来,满脸崇拜,甚至带着股狂热: “林大人!您真乃大明第一风骨!蒋瓛那厮,平日里看一眼咱们都得低头,您竟然指着他鼻子怒骂他!” “恐怖如斯!简直恐怖如斯啊!” 林川没理会这些吹捧。 他整理了一下被气劲吹乱的领口,淡然道:“职责所在,本分而已,做事吧。” 林川心里很清楚,蒋瓛不可怕,可怕的是牵着蒋瓛那条绳子的主人。 驳回圣旨,硬刚锦衣卫。 这种事在洪武朝,基本等同于提前预定了一张通往黄泉路的单程票。 不过,最终还得看老朱的态度。 此时林川表面淡定,实则内心很慌,为了保住小命,他苦思冥想说辞,争取入宫打动老朱! 刑科驳回圣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不到半天时间,整个京师官场全都炸开了锅。 吏部,文选司。 几名官员正对着一份任免名单发愁,门外突然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官帽都跑歪了。 “听说了吗?刑科给事中林川!把锦衣卫给顶回去了!” “顶回去?反抓了锦衣卫?” “抓个屁!林川指着蒋瓛的鼻子骂他是驴,听说蒋瓛要抓他,他伸出脖子让蒋瓛砍,蒋瓛硬是没敢动手! “不仅如此,锦衣卫株连数百名卫所将官的御批奏疏,直接被林川批了‘驳回’,原样扔给了锦衣卫!” “什么!?驳回圣旨!” “哐当”一声。 一位年老的主事手里那方名贵的端砚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喃喃道:“疯了……这大明朝,竟然真有不怕死的种?” 户部、礼部、工部…… 原本死气沉沉的各部衙门,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炮仗。 官员们借着公务往来的由头,在走廊里、茶水间疯狂交换着各种版本的流言。 原本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朝堂,似乎因为这一驳一骂,多了一丝活气。 “好一个林川!自洪武开国以来,敢这么硬刚锦衣卫的文臣,他是头一个!” 都察院,那帮平日里以“大明良心”自居的御史们,此刻的表情最是精彩。 左佥都御史凌汉坐在公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弹劾蓝玉余孽的草稿,此刻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 “咱们这帮人,天天喊着监察百司,结果到头来,骨头还没一个小小的从七品给事中硬气!” 凌汉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将那份为了讨好皇帝而写的草稿撕成了碎片。 而在六科的其他给谏们中间,情绪则更复杂。 兵科、吏科、工科的给事中们,原本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缩在自己的值房里等死。 可现在,林川的行为像是一根毒刺,扎在了他们那已经快要磨平的自尊心上。 “林川这一驳,咱们要是再装死,以后这‘六科给事中’的名头,拿出去就是个笑话。” 一位兵科给事中咬着牙,盯着案头上还没签发的一份抄家文书,迟迟不肯落笔。 最震撼的,莫过于那些躲在府邸里、已经写好了遗书的武勋豪门。 宋国公冯胜的府上。 这位开国大老正满面愁容地看着园子里的枯木。 颍国公傅友德的弟弟被抓,说明皇帝已经动了杀心,下一个,或许就是宋国府! “公爷!喜信!大喜信!” 管家连滚带带爬地跑进来,嗓门儿都劈了:“刑科给事中林川,驳回了锦衣卫株连卫所三百七十三名武官的奏书!他甚至当众骂蒋瓛滥杀无辜,说证据不足一概驳回!” 冯胜霍然起身,老眼里爆发出惊人的精光:“谁?林川?就是那个在江浦骂过蓝玉的小子?” “正是他!” 冯胜在大厅里焦急地踱步,拳头捏得咯咯响。 “好,好啊!老夫以为这朝堂上全是老皇帝的应声虫,没想到,还真藏着个敢在阎王爷殿里讲理的!” 这一刻,无数像冯胜、傅友德这样噤若寒蝉的勋贵,突然发现,在那股漫无边际的黑雾中,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但极度坚韧的火光。 那火光不大,却实实在在地挡在了锦衣卫的绣春刀前面! 第138章 我特么真不是个东西! 夕阳吞没金陵最后一片瓦。 林川跨出刑科大门时,步子很沉。 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从六部到五军都督府,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当众驳回圣旨,指着锦衣卫指挥使的鼻子怒骂,这在大明朝不仅是新鲜事,更是嫌命长的典型。 “林大人,慢走。”几个六科同僚在廊下拱手,眼神复杂。 林川没搭腔,只顾着往前走,心里没那份“孤臣风骨”的成就感,只有凉意。 老朱还没表态。 那是大明朝的天,天不亮,你永远不知道雷劈在谁头上。 刚到巷口,一辆马车横在路中。 茹府管家茹福跳下车,满头大汗,一把攥住林川的袖子:“姑爷!可算截住您了!老爷发了火,让您立刻过府!” 半炷香后。 茹府。 兵部尚书茹瑺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步子重得像是在夯地。 林川跨过门槛,刚要行礼,一块砚台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砸在门框上,墨汁溅了一地。 “跪下!”茹瑺暴喝,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官僚,此刻像头被激怒的雄狮。 林川撩起袍角,跪在冰凉的砖地上。 “林川,你长本事了!封驳圣旨?硬刚锦衣卫?你是不是觉得紫禁城的午门不够高,想去上面挂几天?” 茹瑺气得胡须乱颤,指着林川的手指都在发抖。 林川抬头,沉声道:“岳父大人,我是刑科给事中,食君之禄,行言官之职,那份名单干系到数千条人命,他们多是无辜的,我若签了,这辈子睡不着觉!” “你睡不着?你现在是全家都要睡进棺材里了!” 茹瑺怒极反笑,几步跨到林川面前,唾沫横飞:“你顾着别人的命,你顾没顾过自己的命?顾没顾过茹家的命?” “嫣儿已经怀有身孕两月有余,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们母子怎么办?让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让嫣儿在教坊司里过一辈子吗?” 轰! 林川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冷静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岳父……您说什么?嫣儿……怀孕了?” 茹瑺别过头,冷哼一声:“我也是刚知道!” 林川整个人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这些日子他忙着翻卷宗、写谏疏、骂蒋瓛,扮演着无所畏惧的硬汉,却没发现枕边人的异样。 忽然想起嫣儿每日送来的参汤,想起她昨晚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特么真不是个东西!” 悔意,像潮水一样倒灌进心里。 林川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自己若真死了,不过是史书上一行“风骨傲然”的文字。 可自己的媳妇呢?肚子里的孩子呢? 这洪武朝的连坐,从来不跟你讲什么“直谏无罪”。 自古以来,当官不易,当一个想干正事的官更难。 林川前世在史书上读过那些死谏的忠臣,只觉得豪迈。 可现在才发现,那不仅是勇气,更是拿全族的命在赌皇帝是否开明,一旦遇到昏君,就彻底完了! “后悔了?”茹瑺冷冷问他。 林川低头,看着地上的墨迹,沉默许久。 但很快,那股后悔被另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压了下去。 “岳父大人。”林川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清亮起来:“儿婿后悔,是怕连累你们,但若不坚持,那三百七十三位卫所将校,也都有妻儿老小,我若退了,他们必死无疑,这江山以后便只有杀戮,没了公道!” “事情已然做了,退无可退,明日早朝,儿婿自会向陛下陈情。” 茹瑺看着他,眼里的暴怒渐渐褪去,化作一股无奈的怜悯。 “进书房。” 关上门。 茹瑺在红木椅上坐下,声音沉了下去:“明日朝会,陛下定会点你的名,记住,答话时要注意分寸,千万不能为为蓝玉鸣不平,更不能指责陛下的不是!” 林川点头,自己又不傻。 “你虽是言官,但陛下又不是没杀过言官!” 茹瑺摊开手掌,数给林川听:“当年有个叫强谏不屈的监察御史,名为王朴,因多次与陛下争辩是非、强谏不屈,坚决不肯认错服软,彻底触怒陛下,被下令处死。” “还有个跟你一样的给事中,名李仕鲁,也是个硬脾气,当众反驳陛下,惹得陛下震怒,命侍卫将其摔死在奉天殿的台阶下!” 林川咽了口唾沫,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暗道怎么和我在史书上了解的朱元璋有点不一样? “只要你不作死刻意招惹陛下,陛下是不会轻易杀你的。”茹瑺安慰道。 茹瑺在官场摸爬打滚二十年,又身居高位多年,自是知晓朱元璋的脾气。 当今洪武皇帝,绝不是一言不合、听不得批评就杀人的君主。 相反,他对为公敢言、直言批评自己的大臣,容忍度相当高,甚至多次嘉奖、保全; 朱元璋大开杀戒,多是集中在谋反案、贪腐案、皇权清洗,而非臣子骂人驳斥他。 之前那几个言官,属实性子刚烈,太刚了,完全不给朱元璋台阶下,往死里逼。 茹瑺说道:“不过,此事终究是你驳回圣旨,触动了皇权,风险太大,陛下最重面子,说不定一怒之下就会下旨将你处死!老夫也没把握。” 总而言之,一切后果未知。 姜还是老的辣,茹瑺很快想到一个破局之法。 “此事最大的回转在当下的春闱,如今天下士子齐聚金陵,陛下要脸面,故而锦衣卫前些日子停了蓝玉案在京师的大抓捕,就是怕引起读书人动荡,蒋瓛之所以在外地卫所大开杀戒,也是为了避开京师的耳目,你要利用这点。” 茹瑺顿了顿,眼神复杂:“别的我不便多说,民间舆论可用。” 林川会意。 所谓民间,不是平头百姓,而是这些掌握着笔杆子的应考士子。 “明日,没人能帮你,连老夫也要避嫌。” 茹瑺叹了口气:“这是你求死求生的单人局,撑住了,你是大明第一谏臣;撑不住,我替你给嫣儿的孩子取名。” 林川起立,长揖到地。 自己搞出来的事,自己解决,总不能指望别人擦屁股。 “岳父,儿婿明白,还有一事,请派人接嫣儿回尚书府,她有喜了,不能跟着我担惊受怕,接下来的事,我不想让她知道。” 茹瑺点头,招手让管家立刻去安排。 林川起身告辞,回去准备写臣请奏疏,苦思明日朝会应对的话术。 回到家时,天已全黑。 茹嫣已经被接走了,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书房的一盏孤灯。 林川开始磨墨,一张宣纸,一杆湖笔。 在脑海里演习明日的话术。 绝不能刚,王朴和李仕鲁就是死在太刚上。 也不能服软,软了就是认罪,蒋瓛会顺杆爬直接弄死他。 要礼,要悲,要从江山社稷出发。 赌朱元璋心中那最后一点对“开国守业”的清醒,赌这位布衣皇帝对“天下民心”的最后一点顾忌。 有了想法,林川立刻提笔,书写臣请奏疏。 “臣林川,谨昧死上言......” 第139章 摘帽,死谏! 次日,朝会。 五更天的风冷得出奇。 林川站在文官队列里,周围的同僚像是避瘟疫一样,离他足足三尺远。 老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整张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六部奏事毕。 朝会陷入了死寂。 “刑科给事中林川何在?”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滚出来!” 林川跨步而出,拜倒。 “臣,刑科给事中林川,在。” 啪! 奏本被朱元璋从高台上掷下,正好摔在林川膝盖前。 那道朱红的御批在昏暗的灯火下,刺眼得像是一滩还没干透的血。 “朕御笔准奏,令锦衣卫诛杀蓝玉牵连之卫所军官,你竟敢封还驳回?!” 朱元璋微微侧着身体,压迫感排山倒海:“朕问你,你是藐视朕的朱批,还是觉得朕断案不明,枉杀无辜?” 百官中传出几声极细的抽气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站在殿侧,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 他见过太多这种愣头青言官。 当年的监察御史王朴、给事中李仕鲁,哪个不刚?哪个不直? 还不是全部死了! 昨夜经过自己一番添油加醋,陛下已然大怒,这林川今日必死! 林川额头贴地,声音平稳:“臣不敢!臣万死不敢藐视陛下,更不敢质疑陛下断案,臣此举,非逆旨,实乃遵陛下之法、守刑科之责。” “遵朕之法?” 朱元璋冷笑一声:“朕定的法,是令六科封驳朕的朱批?是令你为逆党求情?” 林川俯伏在地,大脑飞速运转。 眼下老朱的确是怒了,硬刚到底只有死路一条,为了嫣儿,自己得换个打法。 林川抬头,眼神委婉,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昨日硬刚蒋瓛的狂气:“陛下息怒,洪武十三年,陛下亲定六科给事中职权:掌封驳,凡制敕不便,许封还;诸司奏疏失当,许驳正,臣身为刑科给事中,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不敢废陛下所立之制。” 说着,林川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捧过头顶: “陛下,臣连夜撰写《止株连疏》,皆是臣肺腑之言,臣昨日之举,非为忤逆,实为陛下圣名着想,请陛下龙目御览。” 奏疏呈奏上去。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字数,起码两千字,眉头皱起:“太长不看,你给朕当众给朕念出来!” “遵旨!”林川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声朗读自己昨夜写的小作文。 “臣林川,谨昧死上言: “臣为刑科给事中,秩从七品,本无资格妄议天纲,然臣受陛下厚恩,自江浦知县拔擢入京,授以言官之责,掌封驳、规谏、监察之任,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见天下无辜之民将遭屠戮,见大明江山或因株连而动摇,臣心如刀割,夜不能寐,敢冒斧钺之刑,上此《止株连疏》,伏乞陛下垂鉴,臣死无憾。 陛下以布衣起淮右,扫灭群雄,驱元虏于漠北,定华夏之乾坤,拯生民于水火,立万世之基业。昔年天下大乱,饿殍遍野,陛下振臂一呼,豪杰景从,以仁心收民心,以铁血整朝纲,遂有今日大明盛世。 陛下亲贤臣、远小人,严惩贪腐,整肃吏治,杀渎职之吏,惩奸邪之徒,连言官渎职、党附逆臣者,亦绝不姑息,臣每念及此,无不敬佩陛下之英武,感佩陛下之圣明,此皆陛下之盛德,千古罕见,天下共知。” 先拍马屁,这是职业素养。 紧接着,林川语调一转,字字铿锵: “然臣窃以为,陛下有圣明之资,有济世之才,却近来得失之心颇重,多疑之念日深,尤以蓝玉谋逆一案,处置过当,株连过广,臣实不敢苟同,更不敢缄默。 昔胡惟庸、李善长之逆,陛下惩之,固为正朝纲、安社稷,以儆效尤,然株连者数万,其中无辜者十之七八,父子相离,夫妻相散,兄弟相残,百姓怨声载道,天下人心惶惶。 彼时臣虽在江浦,却亦闻之,每念及此,无不痛心疾首,幸陛下后来稍缓株连,民心才得以稍安......” 龙椅上,朱元璋原本闭目养神,此刻眉头越锁越紧。 他睁开眼,那双杀气腾腾的虎目死死盯着林川,右手在御案上不耐烦地敲击。 “行了!” 朱元璋冷声打断:“别给朕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念重点!” 重点? 林川合上奏疏,脊背挺得笔直。 “重点就是,老头子,你杀过火了!” 他在心里吐了个槽,嘴上却是另一番金石之声: “陛下!如今蓝玉伏法,首恶已诛,逆谋已破,社稷安稳之际,本该以宽仁治国,安抚人心,可臣见到的,却是清查之势愈烈,株连之网愈密!” 林川跨前一步,指着殿外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天空,声音拔高: “锦衣卫递上奏书,言六十有一卫所、三百七十有三名武官,皆因‘交通蓝党’论罪,您的一道朱批,就是要尽诛此辈,抄家灭族!连坐家眷老幼,不下数千人!” “这三百余人中,上至指挥使,下至百户,多为履职之臣,他们或因军务往来,或因同僚旧情,偶有书信,偶有礼节,他们无逆心,无反迹!” “陛下诛蓝玉,是诛谋逆篡国之元凶,是为社稷除害;但若仅凭‘牵连’二字,便杀数百无辜将校,恐违陛下‘除恶务本、不枉杀无辜’之初心啊!” 殿内死寂。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此刻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蒋瓛站在侧首,手按在绣春刀柄上,眼神阴鸷。 “放肆!” 朱元璋猛地拍案而起。 这位开国大皇帝气极反笑,指着林川的鼻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小一个从七品给事中,也敢对朕的决定指手画脚?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教朕做事?!” 杀气,如实质般在大殿内弥漫。 茹瑺在队伍里,老脸惨白,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御史耿清悄悄抹了把汗。 应天府尹向宝急得眼珠子乱转,他是林川的老上级,想拉一把,又怕把自己搭进去。 林川看着怒不可遏的朱元璋,脑海里闪过嫣儿那张温柔的脸,闪过她还未显怀的小腹,终究还是赌一把! “陛下当年将臣从江浦知县提拔入京,任臣为刑科给事中,难道是希望臣随波逐流、畏权避祸,看着陛下因株连无辜而失民心吗?臣不敢!今日臣便以死谏言!” 说着,林川缓缓解开了官帽的带子,把代表着从七品权力的乌纱帽摘了下来,双手捧着,稳稳地放在膝盖旁边的砖地上。 “臣请直死谏!” 林川神色决绝,眼神直视朱元璋。 百官皆惊,纷纷抬头,面露震惊,摘帽死谏是极致的决绝,轻则廷杖,重则杀头! 茹瑺再也忍不住,往前跨了半步,刚要开口,被朱元璋一个眼神钉死在原地。 林川叩首道:“臣今日进谏,非为蓝玉逆党,非为私念私利,实为那些无辜的武官,实为那些将遭屠戮的家眷,实为大明的天下民心,实为陛下的圣明之名!” “陛下可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而陛下一旨,关乎数千人性命,关乎数万家庭存亡。” “今蓝玉案已牵连数千人,若再肆意株连,恐天下将士寒心,恐天下士子失望,恐天下百姓怨怼!” “今春闱在即,天下世子、士子云集京师,见朝廷滥杀无辜,见言官畏权避祸,见官场人人自危,恐皆寒心不已,他日谁复为陛下死战?谁复为大明效力?谁复敢直言进谏?” “臣身为言官,见此情景,痛心疾首!伏乞陛下下旨,终止连坐,还无辜者一个公道!” 第140章 拖出午门! 朝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摘帽死谏的林川。 朱元璋冰冷的态度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你可知蓝玉逆谋滔天,宁错杀,不放过?” 朱元璋暴喝一声:“数百卫所军官,皆是蓝玉爪牙,留之必成后患!你一句‘证据不足’,是要包庇逆党,还是想借直谏博名,欺瞒朕?” 老朱在怀疑我的动机? 林川心中一突,再次叩首,声音坚定: “臣不敢!臣无半分沽名之心,亦无包庇逆党之意,臣深知蓝玉逆谋之害,更知陛下护社稷之苦心,但卫所者,国家干城,边军筋骨,数百将校无罪而死,天下卫所闻之,必人人自危,军心一寒,他日边境有警,谁肯为陛下效命?臣非阻陛下除逆,实是请陛下慎杀,勿枉杀无辜,以安军心、明国法!” “臣今日摘帽死谏,皆为肺腑,皆为苍生!陛下若认为臣忤逆,臣愿受斧钺之刑,愿伏尸午门!以此残躯,去明臣心,去醒陛下!” “臣虽死,亦无憾矣!” 林川再次重重叩头,额头撞击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奉天门外回荡。 朱元璋死死盯着林川。 那双在血海中杀出来的虎目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错愕,随后竟生出一丝动容。 他杀了一辈子的人,见惯了趋炎附势之徒,也见惯了临死前痛哭流涕的软骨头。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为了几千个不相干的人,敢把官帽摘了,拿命跟他玩“博弈”的小官。 但,帝王的威严不容挑衅! 还没等朱元璋开口,蒋瓛往前跨了一步,手按绣春刀: “陛下,林川敢阻陛下除逆,分明是袒护蓝党余孽,臣请将其拿下,与那些逆贼一同问斩!” 几个依附锦衣卫的官员见风使舵,立刻跳了出来。 “陛下!林川大逆不道,公然冲撞圣驾,其心可诛!” “此贼袒护逆党,必是蓝玉余孽,臣请立刻将其下狱处死!” 叫嚣声此起彼伏。 “尔等宵小之徒,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打断了这些落井下石的小人。 刑科都给事中沈守正大步跨出,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上司,此刻竟像是一头护犊子的老狮子。 他指着那几个弹劾者的鼻子,吐沫横飞:“林给谏冒死进谏,为国为民,乃是言官风骨!尔等只会趋炎附势,简直不知廉耻!” “臣沈守正,愿随林川一同死谏!” “臣耿清,愿随林川一同死谏!” 一时间,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竟齐刷刷地站出一大片。 大殿内的气场变了。 那是大明文官集体爆发的脊梁,硬生生地抗住了老皇帝的滔天怒火。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气极反笑。 “好,好得很!” 朱元璋脸色阴冷如冰:“林川,你倒有几分胆量,敢以死赌朕?你就不怕,朕今日便斩了你,再杀那数百卫官?” 林川坦然叩首,嗓音平静:“臣不怕,臣若死,能换陛下慎杀无辜、能护国法不失、能安边军军心,臣死而无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陛下执意杀臣、杀无辜,臣亦无半句怨怼,唯愿陛下此后,慎用法度,以安天下!” “其实我怕得要死,但这时候只能装,赌的就是你这开国皇帝还要不要史书名声。” 林川后背全是冷汗,手心里也是。 朱元璋看着满头鲜血、目光坚定的林川,胸中那股杀意,竟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冲散了几分。 “这小子……真有几分当年韩宜可的影子!” 但朱元璋十分好面子。 若不惩治林川,皇权何在? 若重赏林川,那自己这个皇帝不就成了滥杀无辜的昏君? 死寂持续了约莫半分钟。 “锦衣卫奏本,确有罗织过甚之嫌,证据不足,不可凭此定数百人性命。” 朱元璋话音刚落,蒋瓛噗通一声直接跪了。 刚才还阴狠毒辣的锦衣卫头子,现在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抵在地上。 朱元璋收回目光,看着林川,恩威并施:“既然你想要公正,朕便准你所请,收回原批,案子发回三法司,由刑科监审,限期重审,查实有罪者,诛无赦;查实无辜者,一体开释!” 林川心头一松:“成了。” “然!” 朱元璋语调陡然拔高,透着帝王的肃杀:“朕容你直谏,不代表你可以轻慢皇权!今日你封驳朱批,虽合礼法,但形同抗旨,若不惩戒,他日必有人效仿,藐视朕的朱批,朝纲何在?” 他大袖一挥,喝令:“来人!将林川拖至午门,除去补服,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廷杖三十。 在大明朝,这是个非常有讲究的数字。 若是轻打,只要行刑的锦衣卫稍微留点神,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 真想杀人,则是重打,三十棍子就能让人心肝脾肺肾全碎。 “臣,谢陛下恩典!臣遵旨,必尽心督办重审,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国法!” 林川再次叩首,表面神色坦然,实则后背冷汗直冒。 暗自舒了口气,胸口那股悬了半宿的浊气,总算吐得干干净净。 自己赌赢了! 洪武大帝朱元璋,并非传言中滥杀无辜、一言不合就抄家灭族的暴君! 不枉自己前世辛苦啃史书,如今印证自己的判断。 这位从淮西泥地里爬起来的帝王,脾性烈如烈火,却也清明如明镜,分得清忠奸,容得下直言。 最典型的,当属洪武二十一年的解缙。 那个大才子年轻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直接给朱元璋递了一道封事,字字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皇帝,明晃晃骂朱元璋朝令夕改,用法太苛,朝堂上天天有人挨罚; 又骂朱元璋分封太多,把自家子弟封得遍地都是,权力太大,将来必生祸端; 还骂朱元璋用刑太繁,纵容锦衣卫横行,滥刑滥杀,搞得人心惶惶; 以及求治太急,骂朱元璋急于求成,逼得太紧,搞得君臣离心离德。 这可不是什么委婉劝谏,是实打实的直指君过,放在古代,那就是大不敬的死罪,轻则砍头,重则株连九族。 可朱元璋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史书记载得明明白白:“帝称其善”。 不仅没杀,没打,没贬官,反而当面夸了解缙一顿,依旧把这愣头青留在身边,任翰林院庶吉士,天天随侍左右,说白了就是当成心腹培养,解缙说的话,他大多都听。 这种级别的公开顶撞和批评,换做唐宋那些号称“开明”的帝王,都未必能忍,朱元璋却全盘收下,半分罪责不加,这份容忍度,纵观古今帝王,也少见得很。 第141章 险些杖毙! 洪武二十四年,解缙第二次秀操作,他受人所托,替王国用写了一道奏疏。 这道奏疏,简直就是捋虎须,直接否定了朱元璋对韩国公李善长的判决,字字句句都在说:陛下,你杀错人了! 奏疏里写得明明白白:李善长乃是大明勋臣第一,富贵已经到了极点,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根本没必要谋反; 再说,他当时已经七十七岁了,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既没精力,也没动机去谋反;陛下你杀了他,于情不合,于理不通,就是一桩冤案! 要知道,当时正是洪武朝政治最紧张的时候,朱元璋刚杀了一批功臣,朝堂上人人自危,谁敢替罪臣辩冤?谁敢公开指责皇帝杀错人?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找死的行为。 可朱元璋的处理方式,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王国用,一点事没有,官照做,权照掌,该干嘛干嘛; 解缙,没杀,没打,没族诛,甚至连重罚都没有,只是找来了他的父亲,说了一句“你这儿子是大器晚成,先让他回家读十年书,磨磨性子”,就把他遣返回乡了,连半点刑罚都没加。 更早的时期,御史韩宜可在朝堂上,当着朱元璋面弹劾其宠臣胡惟庸、陈宁、涂节三人,直怼朱元璋亲小人、远贤臣。 朱元璋是什么脾气?那是吃软不吃硬,当场就炸了,龙颜大怒,拍着龙椅吼道:“你这个快嘴御史,竟敢在朝堂上构陷大臣!” 下令左右把韩宜可拖下去,扔进锦衣卫诏狱,那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半活不出来。 满朝文武都以为,韩宜可这回是死定了。 可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朱元璋气消了,竟又把韩宜可放了出来,官复原职,该弹劾还是让他弹劾,该说话还是让他说话,半点没为难。 往后的日子里,韩宜可在洪武朝天天弹劾权贵,次次顶撞朱元璋,专挑皇帝不爱听的话说,却硬是毫发无伤,到最后,还升了官。 说白了,朱元璋也就是面子上挂不住,当场发发脾气,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直臣可贵,绝不会因为人家顶撞了自己、说了几句难听的,就痛下杀手。 至于极少数因为说话而被杀的人,比如洪武后期的王朴、李仕鲁几人,那也不是一言不合就杀的。 他们大多是反复触怒朱元璋,还触碰了皇权的底线,再加上当时政治环境极端收紧,才落得个身死的下场,这种情况,在洪武朝,寥寥无几。 反观那些敢直言批评朱元璋、敢当面顶撞他的直臣,解缙、韩宜可、罗复仁、陶安、刘基……这些人,全都得以保全性命,甚至被朱元璋重用,一辈子高官厚禄,善始善终。 林川心中彻底笃定。 世人皆传洪武大帝嗜杀,可只有真正读懂史书的人才知道,他的刀,从来都不砍直臣,不杀忠臣,只斩奸邪,只除祸乱。 这,才是洪武大帝朱元璋,最真实的模样! “陛下圣明!” 沈守正等人齐声高呼。 百官长出一口气,大殿内那种凝固的气氛终于散了。 茹瑺微微颔首,眼里全是“算你小子命大”的后怕。 蒋瓛面色悻悻,屁都不敢放一个。 两名锦衣卫上前,架起林川的胳膊拖了出去。 午门外。 长凳已经摆好了。 林川被粗暴地按在凳子上,几名锦衣卫面无表情,手里拎着胳膊粗的红漆大棍。 官袍被褪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中衣。 林川光着脊梁,感受着那股凉意,心里盘算着:三十棍子,换几千条人命,顺便给自己刷了个直谏的顶级名声,在大明朝,这就叫政治资本,只要不被打死,这波血赚!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 看着林川那身“细皮嫩肉”,眼里全是冷厉。 廷杖三十,听着不多,可这玩意儿有讲究。 同样是三十棍,有的官挨完回去喝口姜汤就能下地; 有的官,当场就得去见阎王。 当年的工部尚书薛祥,就是死在廷杖底下的! “林大人,身子骨单薄了些啊!” 蒋瓛冷笑,眼神扫过行刑的锦衣卫校尉,带着股狠劲。 校尉会意,握棍的手指紧了紧,这是要重打的架势,骨碎肉烂的那种。 就在锦衣卫校尉轮圆了棍子,准备发力的瞬间,一道公鸭嗓子响了起来。 “陛下口谕,此案监刑,咱家亲自来。” 内使王景弘迈着碎步走了过来。 他站定,靴尖自然地向外一撇。 外八字。 在场的老油条心里都有数,内八字是下死手,外八字是留活口,这是老皇帝在给林川留命。 蒋瓛眉头一皱,心里满是不甘。 他再次给校尉使了个眼色。 “不能弄死,也得让他残了,废掉他的腰椎,这辈子别想在大明官场站起来!” 林川趴在长凳上,看着午门前的地砖,深吸一口气,心里想着接下来这三十下,得喊得大声点,给老头子留足面子,毕竟是直谏,没点惨叫声,观众不买账! 砰! 第一棍落下。 “嗷!!!” 林川一嗓子喊出来,声震午门。 这一叫,他是真没演。 钻心的疼,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狠狠抽在肉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直往脊髓里钻。 “卧槽,这跟电视剧演的不一样!这群锦衣卫是真的在杀猪啊!” 林川眼泪直接崩了出来。 砰!砰! 第二棍,第三棍。 “嗷!” 林川的叫声那叫一个凄惨,哀嚎声传进了宫里。 百官听得心惊胆战。 岳父茹瑺在殿里听着,嘴角抽动,心说这女婿演技是不是太浮夸了点?叫得跟杀猪场似的,这不是存心给陛下难堪吗? 龙椅上的朱元璋也皱起了眉头。 “这小子……莫非真是个善于钻营的演技派?朕看错他了?” “嗷嗷!” 林川疼的嗷嗷叫,灵魂都震颤了。 “这姓蒋的不会在进行职场报复,把我给杖毙了吧!” 林川背后腾起一股寒气,随即被一阵剧痛掩盖。 “嗷!” 午门外,王景弘看出了不对劲。 林川的屁股已经见红了,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这不是“留命”的打法,这是要毁人根基啊! 王景弘咳嗽了两声,靴尖撇得更开了。 蒋瓛负手而立,权当没听见。 校尉的木棍越抡越沉,每次落下都带着风声。 王景弘毕竟和林川有几分交情,这会儿火了。 他猛地跨出一步,阴测测地盯着那几名校尉:“手底下稳着点!这可是陛下要的人,真要是打废了,耽误了重审的大计,你们这几颗脑袋,够不够陛下砍的?” 行刑的锦衣卫校尉手一抖。 最后几棍子,力度终于收回了三分。 那几棍没往骨头上砸,而是横着扫过了肉厚的部位,虽然疼,但不至于伤到腰椎和坐骨神经。 三十廷杖。 打完了。 林川整个人趴在凳子上,脸色惨白,汗水把头发湿成了绺。 他张着嘴,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重伤,筋骨受损。 蒋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收队!” 锦衣卫撤得干净利落。 唯有林川像一滩烂泥,被扔在午门外的地砖上,孤零零地趴着。 过了好一阵子,朝会终于散了。 官员们鱼贯而出。 走到午门外,瞧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影,全愣住了。 茹瑺快步冲上前,看着女婿那血肉模糊的下半身,老脸涨得通红:“蒋瓛!你这狗东西!” 应天府尹向宝也赶了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太过分了!陛下说是廷杖,他们这是要杀人!” 刑科的几名同僚流着泪上前。 沈守正和耿清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把林川搀扶起来。 “林大人,撑住啊!” 林川撑开眼皮,看着周围这群同僚,嘴角艰难地扯了扯。 “疼死老子了……” 茹瑺没废话,直接从尚书府调了马车,让人将林川送到茹府休养。 马车压过金陵城的石板路,颠得林川想死的心都有了。 文华殿。 王景弘回来复命。 朱元璋翻着奏折,随口问了一句:“打得如何?” 王景弘低着头,语速平缓:“回陛下,打得真切,林给谏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连翻身都没办法,在午门外趴了半个时辰,人才接走。” 朱元璋拿笔的手顿了顿。 他给王景弘示意,廷杖不要打的太狠,结果人竟被打得爬不起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蒋瓛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锦衣卫这把刀,不仅杀贼,还想杀朕护着的人! “知道了。” 朱元璋淡淡吐出三个字。 没有发火,也没说要惩罚蒋瓛。 但在心中,蒋瓛的名字已经被阎王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此时趴在茹府床上的林川,还不知道,自己的这一顿打,不仅保住了几千条命,还把大明朝最强特务头的职业生涯,提前敲响了丧钟。 第142章 一不小心成了网红 尚书府,偏房。 林川像蒸桑拿一样趴在软塌上。 后背盖着层薄绸,屁股那一块已经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渗出的血水把绸子染成了斑驳的暗色。 “这波属于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命是保住了,但这屁股……估计能申请残疾人补助了。” 林川咬着牙,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妻子茹嫣坐在榻边,手里捏着帕子,细心地擦着他额头的汗。 她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哭过一场,温婉的眸子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旁边,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郎中正在查看伤口。 老头盯着那片紫红色的瘀血,眉头大皱,嘴里还不住地发出“啧啧”声。 “大夫,我官人这伤……到底要养多久才能行动自如?”茹嫣声音轻颤。 老郎中收回手,捋了捋胡须,说道:“夫人呐,这挨了板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一般的轻伤,只伤皮肉,结痂消肿一个月,两个月就能坐卧自如,唯一的后遗症,就是阴雨天屁股酸胀。” “要是重伤,筋骨受损,没三个月下不了床,没半年恢复不了行止,日后啊,少不了腿麻腰酸,可林大人这伤……” 老郎中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着像是腰椎和股骨头裂了,这就是伤了根基了。” “伤了根基会怎样?”林川忍着疼问。 “轻则跛脚,弯腰驼背,勉强能拄拐挪步,重则下半身瘫痪,终生与轮椅为伴,吃喝拉撒……全得在床上。”老郎中如实道。 林川心凉了半截。 “这老头不会是蒋瓛派来吓唬我的吧?我要是真瘫了,在这个没手机没电脑的明朝,难道下半辈子就躺在床上?” 今天已经请了五个郎中了,个个都说自己这辈子站不起来,这种集体判死刑的绝望感,比挨棍子时还要命。 老郎中被管家领下去开药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药香味混着血腥味,在阳光里沉浮。 茹嫣揭开药膏,指尖轻颤着抹在林川的伤口上。 “嘶!” 林川倒抽一口冷气。 “疼吗?官人。”茹嫣眼泪又下来了。 林川艰难地侧过头,看着妻子那张憔悴的脸,心里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夫人,对不住,是我冲动了,当时在朝会上,我满脑子都是那几千条人命......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 茹嫣吸了吸鼻子,道:“开始我确实怨你,怨你不要命,怨你不顾家,可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也知道官场便是如此,你是言官,直言劝谏是你的天职,为了几千条人命去博,若我不支持你,便是不配做你的妻子。” 她俯下身,鼻尖轻轻贴在林川的脸颊上,声音温顺: “你能保住命回来,已是难得,即便……即便你以后真残了,我也侍奉你一辈子,照顾你一辈子。” 林川心里一阵翻江倒海,鼻子发酸。 “这种神仙老婆,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能娶到吧?” 他很想转身把这女人搂进怀里,可惜腰部以下完全不听使唤,动弹不得,只能在那儿哼哼唧唧。 “姐,姐夫,你们能不能不要大白天的如此肉麻?” 门口传来一声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 林川的小舅子,茹瑺的长子茹鉴,正扒着门框往里看。 十五岁的小伙子,虽然是个官生,进了南京国子监,但那股子顽皮劲还没褪。 茹瑺有三子二女,茹嫣是长女,也是唯一一个成婚的,下面这几个弟弟妹妹还都小,跟大姐大姐夫的关系极好。 “大不了姐夫不当官了,我们茹家养姐夫一辈子就是了!”茹鉴大跨步走进来,眼神里全是崇拜。 “去去去,没个正形。”茹嫣瞪了弟弟一眼。 茹鉴嘿嘿一笑,凑到林川塌前:“姐夫,你在我们国子监可火了!大火!” “嗯?”林川挑了挑眉:“我的事迹已经传到国子监了吗?” “何止是知道啊!姐夫你死谏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国子监,学生们都激动疯了,说大明朝读书人终于出了个难得的铁骨硬汉,大家都在传,说你摘帽死谏的威风,那才是读书人应有的风骨!” 茹鉴拍着大腿,神飞色舞:“大家都在私下称,林给谏是文胆!他们知道你是我姐夫,我今天走在监里,连祭酒看我的眼神都和蔼了不少。” 林川笑了。 看来不管哪个年代,流量就是硬道理。 ‘文胆’这头衔挺响,比‘拼命三郎’好听。 林川打趣道:“要不是你姐夫我现在趴着动不了,横竖得跟你去趟国子监,在你的那帮同窗面前晃一圈,给你挣个面子。” 茹鉴眼睛一亮:“要不,我让人抬着你去?弄个软轿,往大门口一搁,我一指:瞧,这就是我姐夫!那场面,绝了!” “找打!”茹嫣顺手给他一个脑崩儿:“你姐夫都成这样了,你还惦记着面子,丧不丧良心?” 茹鉴揉着脑袋跑开:“开玩笑的,姐,你真暴力,我这就出去,再给姐夫找最好的名医来,天底下总有能治好姐夫的人。” 茹鉴一阵风似的跑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川看着茹嫣担忧的神色,拉住她的手捏了捏: “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你官人我懂一些祖传的疗养之法,等过几日消了肿,教你帮我做康复训练,只要咱们不抛弃不放弃,这腰椎、这股骨头,它得给我站起来!” 好歹自己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虽然专业不对口,但深蹲、拉伸、物理治疗这些概念总还是有的。 只要不是截断性的损伤,靠复健站起来的概率很大。 林川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蒋瓛故意下死手,不就是想让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吗? 老子偏不遂这人的意! 外人都称自己一声林硬骨,这骨头,可不是用来瘫在病榻上的。 腰椎再痛,股骨头再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自己就得硬生生挺起来。 那些盼着自己倒下去的人,等着吧! 总有一天,老子要堂堂正正站在他们面前,把这一记狠打,原封不动地打回去! 林川躺在榻上,浑身剧痛如裂,心里没有半点服软。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大名,不知不觉中已彻底轰动京师士子圈! 第143章 京师顶流的诞生 消息是从六科廊传出来的。 最先是扫地的杂役、跑腿的帮差,接着是混迹在宫门口等消息的低级监生。 这些碎嘴子把朝会里发生的事,掐头去尾,添油加醋,像撒豆子一样撒进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刑科给事中林川驳回御批! 林川怒斥锦衣卫指挥使! 林川摘帽死谏,血染金砖! 这些个关键词凑在一起,效果不亚于往粪坑里扔了一捆雷管,直接把沉寂已久的士子圈炸开了锅。 正阳书院,士子云集。 这里是京师最大的书院,也是今年春闱士子们的“政治信息集散地”。 原本大家都在讨论哪家的文章写得好,或者是哪个主考官的偏好。 可现在,所有人手里都攥着一张抄得密密麻麻的纸,《止株连疏》。 “啪!” 一张红木案台被狠狠拍响。 一名士子长身而起,满脸红光:“诸位!七品言官,从七品啊!竟有如此胆魄,硬刚皇权,力阻株连,古之贤臣魏征,也不过如此了吧!” “没错!”旁边的人立马接茬:“洪武朝以来,大案频发,言官多是缩头乌龟,见着锦衣卫恨不得钻进裤裆里,唯独这位林给谏,守得住初心,扛得住压力,这才是读书人的脊梁!” 一时间,书院里、客栈中、酒肆里,全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连夜抄写,争相传阅。 林川熬夜书写的《止株连疏》,成了大明朝的“风骨范本”,没读过这篇疏通的士子,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这感觉,就像是全国考生在高考前夕,集体背诵一个七品小官写的满分作文。 就在几天前,士子圈里还在流行一种说法:为官要明哲保身,皇权不可忤逆。 几个自诩老成的士子,在酒肆里摇着折扇,大谈特谈:“言官之责,不过是走个过场,何必拿命去换那点虚名?”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一桌人给顶了回去。 “明哲保身?呸!” 一名壮年士子拍案而起,此人名唤戴德彝,浙江奉化人,生得一脸正气:“所谓明哲保身,不过是贪生怕死、辜负圣贤教诲!林给事中以一己之力,救数千无辜之命,这才是言官该有的模样!” 他环视四周,声若洪钟:“尔等怯懦之徒,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王八壳,若大明朝都如尔等这般,那还要这笔杆子作甚?”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片刻后,叫好声掀翻了屋顶。 那些此前鼓吹“圆滑”的言论,在林川那一地血迹和那顶摘下的官帽面前,被碾压得粉碎,彻底销声匿迹。 林川,成了京师士子公认的风骨标杆。 戴德彝成了林川的头号“粉头”。 他在正阳书院宣讲林川的事迹,把林川如何驳回奏书、如何怒斥蒋瓛、如何死谏的细节讲得绘声绘色。 台下的士子们听得热血沸腾,掌声雷动。 甚至连李向阳这种有声望的文人也坐不住了,他牵头组织了一些名士,每日在书院、酒肆聚集,专门解读《止株连疏》里的微言大义。 一时间,金陵城内,无一人不谈林川。 “林川风骨”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这种追捧,是不分贵贱的。 官宦世家的子弟,主动放下身段,跑到茹府附近守着,只求能远远看一眼那个被抬出来的英雄,最好能听他说句什么。 寒门学子则更实诚。 他们自发整理林川的言行,抄录成册,免费发放,甚至有人不远百里从周边府县赶来,就为了求证一件事: “林大人真的把帽子摘了,跟陛下叫板了?” 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些学子往往会对着尚书府的方向,深深一揖。 之后的日子,士子们的讨论也升级了。 从“敢不敢”变成了“为什么”。 “林给谏的风骨,是明知必死仍敢直言!” “林给谏的初心,是不负圣贤,不负苍生!” 戴德彝在正阳书院立下誓言:“他日我辈若入仕,必以林给事中为榜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做趋炎附势之徒!” 这句话,成了京师士子的共同誓言。 尚书府,偏房。 林川趴在铺了厚厚三层蚕丝被的软榻上,听着小舅子茹鉴在旁边绘声绘色地转述外面的盛况。 这波营销号做得不错,戴德彝这哥们儿有前途,不仅会带节奏,还自带扩音器! 屁股上传来的灼烧感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钻心的麻木。 那三十廷杖,每一棍都像是在骨髓里搅动。 虽然名声已经赚麻了,但林川扔不满意。 如今自己瘫卧在床,每天疼得龇牙咧嘴,始作俑者还逍遥法外呢! 林川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正在忙前忙后的小舅子。 “茹鉴。” “姐夫,我在!”茹鉴抹了一把汗,眼神里全是崇拜。 “传出话去,就说我廷杖伤势严重,伤及筋骨,恐难以痊愈,或将终生瘫痪。” 林川感受着屁股上传来的阵阵刺痛,眼神愈发冷冽。 是时候反击了! 这波属于是典型的‘虐粉’营销,在现代,爱豆掉根头发粉丝都心疼,更何况老子现在是为国为民被打成了二等残废!” “蒋瓛,你这老小子想看老子瘫在床上当废人?老子岂能让你好过?” ...... 消息传出,金陵城炸了。 原本士子们只是在酒肆里感慨林川的胆色,可一听“林硬骨”要变成“林瘫子”,读书人的那股子血性瞬间被点燃了。 一个敢为民请命的清官,被奸臣打成了残废,这结果,读书人无法接受! 尚书府门外的长街,打清晨起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管家茹福是个极其上路子的老油条,他没把这些士子往外撵,反而贴心地把林川转移到了前院宽敞的偏房,又在门口支了个摊子,专门收纳士子们送来的名帖。 “诸位,姑爷伤重,不能久谈,大家远远看一眼,留份心意便好。”茹福抹着眼泪,嗓音哽咽。 林川趴在屋内,隔着屏风,听着外面密集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这种被当成大熊猫参观的感觉虽然微妙,但热度就是这么蹭出来的。” 来了足足数百人。 打头的有半数是举人,剩下的是国子监的监生。 这些在大明朝最有活力的“键盘侠”们,此刻个个面色肃穆。 林川趴在床上,脸色被他故意折腾得惨白如纸,勉力接待了几个士子代表,其中就有戴德彝。 戴德彝一进屋,瞧见林川那副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林兄……戴某浙江奉化人,与兄算是乡邻,听闻兄之惨状,戴某……戴某恨不能代兄受过!” 三十岁的汉子,语带哽咽,对着病榻深深一揖。 第144章 文官脊梁,清流领袖! 周围坐了一圈士子代表,国子监的、应天府学的、甚至是外地赶考的举人。 大家围在一起,不谈文章,只谈风骨。 “林先生,敢问我辈入仕,当如何自处?”一名年轻学子红着眼问。 林川咳嗽了两声,声音中透着一股力量: “读圣贤书,当存仁心、守风骨,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守住底线,为官一任,当为民请命,若只求高位,与走狗何异?” 每一句话,如同名言金句,被周围的士子拿小本子记了下来。 有士子当场就要下跪,想拜入林川门下,传承这份风骨。 林川婉言拒绝,疼得眉头直跳,说话都断断续续:“林某……残躯病体,不敢误人子弟。” “陛下下手……未免太狠了些。”一名士子愤愤不平地低声嘀咕。 林川眼中精芒一闪,立刻截住话头:“噤声!此伤不怪陛下,陛下圣明,自有法度,只是……只是有些奸佞之徒,借着圣意,行那摧残忠良之实。” 他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戴德彝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林兄不肯说,我等心里有数!廷杖是锦衣卫打的,监刑的是指挥使蒋瓛!定是此獠嫉恨林兄直言,暗下死手!” “对!定是蒋瓛!”顿时众人群情激愤,找到了凶手。 林川闭着眼,一语不发,这在士子眼里就是“隐忍大度”,更是“被权臣迫害却不敢言的凄凉”。 临走前,林川还不忘叮嘱众人:“坚守风骨,不负苍生,不要因为我的伤……动摇了你们的初心。” 士子们走出门时,个个热泪盈眶,情绪也被燃到了顶点。 “林先生虽重伤卧床,但其风骨已刻在我辈心中!” “蒋瓛此贼不除,大明朝还有公理吗?” 不知是谁提议:“去贴大字报!我们要声讨锦衣卫,公开蒋瓛的罪行!” 很快,金陵城的大街小巷,白纸黑字铺天盖地。 那上面不仅有林川的《止株连疏》节选,还有士子们激昂的战斗文: “臣闻,今有奸佞之徒,借陛下清查逆党的圣意,行滥杀无辜、谋以权谋私之实。”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恃宠而骄,恃权而狂,借蓝玉案之名,擅捕官员,草菅人命,连公爵、二品以上勋贵,亦敢随意缉拿,更遑论地方卫所武官。” “彼不问实情,不查证据,凡与蓝玉有一丝牵扯者,皆罗织罪名,打入诏狱,抄家灭族,实则为排除异己,敛财索贿,陛下命其为天子耳目,彼却以耳目为私器;陛下命其监察百官,彼却以监察为祸端,为皇室蒙羞。” “此等奸佞之徒,陛下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服天下?” 长街上,有士子登上高台,慷慨激昂地朗诵这些文字。 声音铿锵,传遍坊间。 过往的百姓驻足聆听,得知那个救了几千条人命的好官被打成了残废,无不摇头叹息,对着锦衣卫的大门吐口水。 一时间,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被推上了风尖浪口。 不过,宫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 尚书府。 林川趴在榻上,屁股上敷着厚厚的黑药膏,药味刺鼻。 这几日,尚书府的门槛快被踩烂了。 刑科的同僚、京里的旧友,走马灯似的换。 最让林川意外的是,江浦知县赵敬业这老小子竟然也来了。 他带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着江浦的土特产:老母鸡、风干咸肉、还有几捆不知名的草药。 “大人,江浦的百姓听说您为了公道被打成了残废,都急疯了!” 赵敬业抹着眼泪,把那几捆枯草往前递:“这是乡亲们上山寻的‘接骨草’,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灵药。” 林川心里一暖,摆了摆手:“赵知县,心意领了,带回去告诉乡亲们,我林川命硬,死不了,让他们该下地就下地,别操这份闲心。” 这波群众基础打得确实稳,在古代,名声就是硬通货,这一顿板子挨下去,这‘林青天’的招牌算是彻底镀金了。 赵敬业刚走,应天府的马通判就钻了进来。 这老油条一进门,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菊花,对着林川就是一顿输出: “林大人!您现在可是咱们大明文官的脊梁,清流的领袖啊!您那一封《止株连疏》,京师的士子们都要背烂了,往后这大明官场,谁不提您林硬骨的名字,那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读过圣贤书。” 马通判拍着大腿,唾沫横飞。 林川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老马这马屁拍得,水准直逼现代五星级公关。 清流领袖?这帽子扣得太大,压得老子屁股更疼了! 即便林川谢绝见客,金陵城的热度也丝毫没减。 酒肆、客栈、书院,到处都是林川的传说。 每一次解读,都能引来满堂彩。 林川的名字,已经从一个官职,变成了风骨的代名词。 正说话间,小舅子茹铨(茹瑺次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 “姐夫!太医!太医登门了!” 马通判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发亮:“太医?哎呀呀,定是陛下龙恩浩荡,记挂着林大人的伤势,特意拨了太医来诊治,林大人,此乃圣眷隆重啊!” 马通判对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又是一通彩虹屁。 林川眉头微蹙。 老朱会给我派太医?他没再补我几棍子就算慈悲了,难不成这老头子真的被我的风骨感动了?不太像他的画风啊! 进屋的是位老太医,须发皆白,提着个沉甸甸的药箱,神色矜持。 老太医揭开林川后背的薄被,仔细按压了一番,又看了看那些淤血的成色。 “皮肉伤,需养两月,筋骨伤,得耗半年,若是伤了腰椎神经,便是一辈子的废人。” 又是这句话......林川叹了口气:“看来我这辈子,真是废了!” “废了?”老太医淡然一笑:“林大人无需沮丧,寻常郎中这么说,是因为他们没见过这场面。” 林川猛然抬头:“此话怎讲?” 老太医傲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药箱:“老夫在太医院混迹近三十年,医术高明且不说,最关键的,是老夫治过廷杖的伤,廷杖这玩意儿,讲究的是发力技巧,治法自然也讲究对症下药,寻常郎中哪有这种工作经验?” 林川一喜:“好家伙,专业对口!如此行业技术壁垒,民营医院确实搞不定这种特种外伤。” 老太医手脚麻利,从药箱里掏出几排金针,又取出一瓶散发着古怪幽香的膏药。 一阵推拿、针灸,林川疼得直哼哼,但渐渐地,那股从骨缝里透出来的阴冷麻木感,竟然真的缓解了不少。 “每日外敷内服,辅以老夫的按摩手法。” 老太医一边收针一边说:“再休养两个月就能下床,半年内彻底痊愈,只要休息得当,老夫担保,你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当真?”茹嫣惊喜地捂住嘴:“别的郎中都说会腿麻腰酸、不能久坐……” 老太医拍了拍手:“那是一般人的治法,老夫出手,保你依旧是那副能刚能折的硬骨头。” 林川夫妇千恩万谢,心里都盘算着等伤好了,得进宫谢恩。 老太医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步子,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林大人,谢恩的事,就不必找陛下了。” 林川一愣:“不是陛下派您来的?” “老夫是受汝阳公主之命来的,公主说了,林大人是为国请命,这大明的脊梁骨,绝不能断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说完,老太医也不等林川回应,拎着药箱飘然离去。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马通判尴尬地咳了一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茹嫣看着林川,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官人,汝阳公主对你,还真是关照有加呢!” 林川趴在榻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心中五味杂陈。 “汝阳……这小丫头,又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在这等级森严的大明朝,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私自动用太医去给一个外臣治病,这要是传出去,被那帮言官抓住,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林川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古灵精怪、又总是关键时刻拉自己一把的身影。 “哎,这人情债,又多了一笔......” 第145章 杀蒋瓛、罢诏狱! 一个月后。 金陵城的桃花开了又谢,春闱的硝烟刚刚散尽。 尚书府,后院。 林川坐在一张特制的躺椅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 屁股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虽然久坐还有些刺痛,但起码不用整天像条咸鱼一样趴着了。 “两个月时间,从重伤瘫痪到能坐起办公,这康复速度,老太医的祖传秘方,简直是物理意义上的枯木逢春。” 林川端着茶,轻轻吹了口气。 “姐夫!大喜!大喜啊!” 小舅子茹鉴像只脱缰的猴子,一溜烟儿撞开了院门,官履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拎,身后还跟着个穿着崭新绸袍、头戴进贤冠的汉子。 是戴德彝。 不过现在的他,早已褪去了初入京师时的那股寒酸气,眉宇间英气勃发,走路带风。 “戴德彝,见过林大人!” 这位昔日的“粉头”,如今的头甲第三名探花郎,在见到林川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撩起袍角,长揖到底。 “中了?”林川放下茶杯,笑了笑。 “托大人的福,德彝名列一甲第三。” 戴德彝抬头,满脸激动:“殿试之上,在下面对御题,在下满脑子都是大人的《止株连疏》,字字铿锵,写得那是酣畅淋漓,若非大人昔日指点,德彝断无今日这番造化!” “好家伙,这哥们儿真把我那篇《止株连疏》当成考研满分模板了?在这个老朱说了算的时代,摸准了‘慎杀’这个脉搏,哪怕是再严苛的阅卷官,也得给个高分。” 林川摆了摆手,示意茹鉴给这位新晋探花郎搬个座儿: “名次是你的,才华也是你的,林某不过是推了你一把,如今你已是探花,将来同殿为臣,守住你那颗心,比守住官位难得多。” “在下必谨遵教诲!”戴德彝重重地点头。 探花郎受林大人点拨、以“风骨策”高中甲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金陵城飞速扩散。 此时的林川,虽然身在尚书府,但在那些新科进士的心中,地位已经直逼“座师”。 戴德彝也没闲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朝局的微妙变化,于是牵头联名了一百多个新科进士,再次对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弹劾。 这帮刚拿了“入仕体验卡”的读书人,热血还没被官场的大染缸浸黑,战斗力惊人。 再加上林川在背后的“卖惨”效应,舆论已经成了海啸。 与此同时,刑科那帮同僚也发力了。 都给事中沈守正、御史耿清等几人,利用朱元璋下令“三法司重审”的契机,几乎是住在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公廨里。 他们把那三百七十三名卫官的案卷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深入卫所进行实地走访。 最终的核查报告,在林川卧床后的第四十天,审查结果正式递交到了御案前。 结果极其讽刺:三百七十三人,无一人通逆! 不仅无反书、无证人、无赃证,甚至其中有六成以上的军官,曾在对北元的战事中立过赫赫战功。 他们之所以被蒋瓛盯上,仅仅是因为当年他们随蓝玉北伐过,或称赞过蓝玉用兵如神。 这份报告像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了锦衣卫的脸上,也扇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事实证明,林川当年的封驳,不是为了博出位,也不是为了包庇,他是真的在替大明朝守住那最后一点国法的底线! 这一刻,林川的形象彻底从“倔驴言官”升华为“社稷之臣”。 其谏言,也成了绝对的政治正确! 文华殿。 朱元璋亲手将那份“三法司核查报告”砸在了蒋瓛的脸上。 “这就是你给朕办的案子?” “朕命你清查逆党,是让你为国除害,不是让你罗织罪名、借刀杀人!你瞒上欺下,竟敢将朕的卫所精英,统统诬陷为逆贼,蒋瓛,你是在帮朕守江山,还是在逼天下人反朕?” 蒋瓛吓得魂飞魄散,在金砖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一句话也辩解不出来。 随即,宫里传出了震动寰宇的旨意: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构陷大臣、罗织罪名、酷刑株连、败坏朝纲,罪该万死!着赐死!剥皮实草,以儆效尤!罢锦衣卫诏狱,悉归刑部管辖。” 旨意下达的那一刻,整个京师官场沸腾了。 林川听到消息时,正试着扶墙站立。 “剥皮实草?” 林川嘴角扯动了一下。 蒋瓛以前专门负责剥别人的皮,这次终于轮到他自己被塞满稻草,挂在衙门前当景点了。 不过,林川心中并无多少快感,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蒋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曾是朱元璋手里的一把刀。 这把刀杀蓝玉的时候,老朱说他忠心耿耿; 现在案子闹大了,朝野怨愤沸腾了,这把刀就成了“构陷忠良”的国贼。 好在,蓝玉案,终于结束了! 历史上,蓝玉案像个绞肉机,整整转了八个月,杀了一万五千人! 而在这个时空,因为林川的拼死驳回,摘帽死谏,以及险些废了自己的三十廷杖,绞肉机提前半年停下了。 被杀者,从一万五千人减到了几千人。 剩下的那一万条命,本该被送上刑场,被林川用自己的脊梁骨,硬生生从阎王爷的手里抢了回来! 蒋瓛死后,锦衣卫的权势瞬间跌入谷底。 朱元璋虽然没有撤废锦衣卫,但下令将其最核心的权力“诏狱”和“司法侦办权”悉数剥离,归还给了刑部。 这意味着,大明朝那种“特务治国”的阴云,暂时消散了不少! 而林川,也成了整场风暴中唯一的赢家。 天下百姓感念朱元璋的“圣明”,认为皇帝最终明辨是非,铲除了奸臣蒋瓛。 而官场内外的清流、士子,则将林川奉为神明。 “守正不阿、以律护民,孤身封驳龙鳞,这才是真风骨!”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这些大佬,纷纷托人给尚书府送来补品,言语间已经不再把林川当成一个从七品的芝麻官,而是隐隐将其视为未来台谏的领袖人物! 第146章 医学奇迹! 金陵的夏日,毒得像老朱的眼神。 茹府,花园。 知了在树梢叫得撕心裂肺。 林川坐在一张红木轮椅上,屁股底下垫着厚厚的软枕。 三个月了,在刘太医那些奇奇怪怪的药膏和岳父大人送来的名贵补品堆砌下,这身硬骨头终于开始有了知觉。 “这种鬼天气,要是能有一口冰镇阔落,哪怕让我少活一年……不,少活一个月也成啊。” 林川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衣衫早已湿透,黏在后背,难受得紧。 本想趁着清晨凉快晒晒太阳,谁知这日头转眼就成了毒辣的火球。 更要命的是,推轮椅的侍女春桃不知跑哪儿纳凉去了,把他一个人撂在花园里。 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林川感觉自己像是一块铁板上的五花肉,正被这毒日头滋滋冒油地烤着。 “春桃……春桃!” 林川又喊了几嗓子,嗓子眼儿冒火。 没人应。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像火苗子一样往他腿上燎。 林川看了看十几步开外的阴凉回廊,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废腿”。 “妈的,求人不如求己,哪怕是用手爬,老子也要爬回去!” 林川两手撑着轮椅扶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或许是这太阳实在太毒,激发了人体的求生本能,他只觉后腰处有一股热流猛地窜开,双腿鬼使神差地有了支撑力。 “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动作矫健。 林川这会儿脑子里全是冰水,压根没意识到不对劲,迈开腿就往屋里跑。 一路上,步履生风。 回廊下,两名经过的婆子目瞪口呆,手里端着的木盆“啪嗒”掉在地上。 一名扫地的小厮眼珠子瞪得像牛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手里的扫帚直接脱了手。 林川一口气冲进内厅,对着里屋嚷嚷: “春桃!跑哪儿去了?快渴死我了!有凉白开没?给我整两碗!” 帘子掀起,茹嫣挺着肚子走出,手里还捏着针线活:“官人,莫急,我这就……呀!” 茹嫣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小竹筐掉在地上,彩色的线团滚了一地。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官人,你……你怎么进来的?” 林川抹着汗,一屁股坐在方凳上,没好气道:“跑进来的啊!那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了,轮椅扶手都烫手,再不回来我就熟了。” 茹嫣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死死盯着林川的腿:“官人,你……你刚才说是跑进来的?你能走了?” 林川喝水的动作一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身后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我草,医学奇迹?” 他试着又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除了腰部还有点隐隐的酸麻,确实站稳了。 “哎哟,我真能走了!”林川惊喜地叫出声。 刚才那是被太阳逼急了,求生欲爆发,这会儿反应过来,欣喜若狂。 茹嫣喜极而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又赶紧按住林川的肩膀让他坐下:“快坐下,快坐下!刘太医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官人虽然站起来了,千万不能多走,万一复发了可怎么好……” 林川感受着妻子温软的手劲,心里一暖,这种有老婆疼的日子,比当光棍要强一百倍! 但他忽然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茹嫣的手,压低声音道:“夫人,这事儿先别声张!尤其不能让外面那些碎嘴的知道!” 茹嫣一愣:“为何?这是大喜事呀,爹爹知道了肯定高兴。” 林川撇了撇嘴:“你想啊,我现在名义上还是重伤未愈,只要我不站起来,就可以躺着带薪病假呢,不必起早贪黑的去上朝了,若是让人知道我活蹦乱跳了,陛下肯定立马一道圣旨把我抓回去上班!” 茹嫣被他这“懒汉”言论逗笑了,红着脸嗔了一句:“官人净说浑话。” 话虽如此,她还是细心地扶着林川,生怕他刚接好的骨头再折了,尽显为人妻子的温婉。 ...... 皇宫,文华殿。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消暑的冰盆摆在四角,散发着丝丝凉气。 老皇帝朱元璋正伏在案头,手里拿着红批,一旁站着尚显稚嫩的皇太孙朱允炆。 锦衣卫千户楚风低着头走进,单膝跪地:“启奏陛下,刑科给事中林川……已能自行站立行走。” 朱元璋笔尖一顿,抬起眼皮,浑浊锐利的目光闪过一丝异色:“哦?不是说伤了筋骨,这辈子都废了吗?怎么,那刘老儿的医术,竟比朕想的还要了得?” 楚风低声道:“据线报,今日林川受日晒之迫,自轮椅上一跃而起,步履尚算稳健。” “这小子,命倒是硬,命硬,性子也硬。” 朱元璋嘀咕了一句,挥了挥手:“下去吧,继续盯着。” 楚风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允炆在一旁看得纳闷,忍不住开口:“皇爷爷,您先前不是下旨,裁撤了锦衣卫侦缉、审讯、诏狱的权力吗?怎么还……让他们监视大臣?” 朱元璋放下笔,看着孙子,眼神慈祥中带着教诲:“允炆,朕是罢除了他们的刑名之权,并非裁撤了锦衣卫,皇爷爷老了,不知还能活几年,你还年幼,性子又软,这帮大臣要是不盯着,他们迟早能把这天给翻过来。” “你要记住,锦衣卫的刀可以收回鞘,但眼睛,永远不能闭上,蒋瓛虽然该死,但他留下来的那套眼睛和耳朵,朕不打算扔掉!” 蓝玉案后,朱元璋为了平息朝野公愤,赐死蒋瓛,并废除了锦衣卫的“诏狱”和“侦缉”大权,把司法归还给了刑部。 外人眼里,如今的锦衣卫就是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仪仗兵。 殊不知,老朱玩起了机构改革,表面上裁撤了核心业务,实际上转入了地下,将锦衣卫变成了大明版的秘密情报局。 林川作为蓝玉案中一战成名的“清流领袖”,自然是老朱重点关注的对象。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 “既然林川已经站起来了,允炆,你觉得……该给他安排个什么差事?” 朱允炆愣了一下:“皇爷爷的意思是,不想让他回刑科当言官了?” 朱元璋冷哼道: “还让他当言官?这小子现在是天下士子的标杆,他才二十七岁,如此年轻,声望却已隐隐成了清流领袖,再让他干个十年二十年,等他到了知天命的岁数,名望甚至能盖过宋濂!你觉得,等你即位后,能压得住这根硬骨头?” 朱允炆如实回答:“孙儿听闻,林川乃是宁海林氏,他的表兄便是此前两度被召见的江南大儒方孝孺,若这两兄弟都在朝中,孙儿……恐难压制。” 朱元璋叹了口气,老脸上露出些许疲态:“朕杀的人已经够多了,林川这小子虽然刺头,但一腔赤诚,朕想给你留几个能用的肱股之臣,可这把剑太利,若不先磨一磨,迟早要伤到主子。” 第147章 外放为官 朱元璋原本想按照打压解缙的法子,让林川回老家待几年,沉淀沉淀。 可问题是,林川是为了“直死谏”立的功,又是为了护律法受的伤,若是此时把人赶回家,那自己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不是告诉全天下,洪武皇帝容不下忠臣吗? 朱允炆见老皇帝面有难色,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 “皇爷爷,不如……将他外贬?离了京城,没了那些士子的簇拥,这声望自然也就降下来了,影响力也就断了。” 朱元璋眼睛微微眯起,这提议正合他意,眼不见心不烦! “那依你之见,放去哪儿合宜?” 朱允炆思索片刻,低声道:“云贵偏远,烟瘴之地,或许能磨磨他的性情。” 朱元璋瞥了孙子一眼,没说话。 这孙子,心眼还是窄了点! 云贵?那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真把林川弄过去,他那岳父茹瑺和满朝清流非得炸了锅不可! 朱允炆确实有私心。 其一,林川之前在朝会上死谏,落了皇家的面子,他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其二,东宫近臣太常寺卿黄子澄,天天在朱允炆耳边吹风,说林川沽名钓誉。 黄子澄那是典型的嫉妒,其身为江西学界的翘楚,洪武十八年险些中状元,一直自诩天下举子榜样,结果蓝玉案一出,林川的风头把整个江西学派都给盖过去了。 黄子澄如何不气? 朱元璋沉思良久,缓缓开口:“云贵不行,外放云贵等同流放,满朝文武会说朕容不下功臣。” 权衡半晌之后,朱元璋终于选定了地方。 “山东!” “调任林川为山东按察使司副使。” 山东,在大明洪武年间,那是出了名的烂泥潭。 由于地处沿海,倭寇袭扰不断,又是南北海运的命脉,贪腐成风; 更要命的是,那里是大明朝贪腐的重灾区,地方豪强与官员勾结,甚至还掺杂卫所军官,形势十分复杂。 “名为重用,实为贬谪!” 朱元璋坐回龙椅,语气森然:“他林川不是爱管闲事吗?不是爱为武官请命吗?山东那边的卫所已经烂透了,贪墨军饷、欺压士卒、勾结倭寇,朕让他去,就是让他这根最硬的骨头,去啃最硬的案子。” 朱元璋看着朱允炆,教诲道:“若他能把山东治好,那是你的福气,若他死在山东,或者沉沦于官场泥淖,那也怪不得朕。” 朱允炆暗自点头,不由佩服爷爷的深谋远虑。 “林川啊林川,你不是想当青天吗?山东这片浑水,孤看你怎么蹚!” ...... 金陵的蝉鸣依旧聒噪,热浪在青砖地上扭曲了空气。 传旨太监来到尚书府。 茹府,前厅。 内使王景弘迈着碎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他那张常年挂着假笑的白净脸庞,在看到院子里的阵仗时,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香案后,兵部尚书茹瑺领着全家老小跪了一地。 但正主林川,却安坐在轮椅之上,后背垫着软枕,脸色煞白,甚至还夸张地捂着腰咳嗽了两声,一副“我还没好,我还能宅”的颓废模样。 王景弘站定,斜着眼瞅了瞅林川,有些无语道: “林给谏,收收吧,这轮椅坐着舒服,可坐久了容易废,陛下今早还跟皇太孙念叨,说林大人的腿脚利索得很,都能在院子里跑步冲刺了。” 林川脸皮一僵,捂着腰的手僵在半空。 “我草,锦衣卫的行车记录仪装到老子卧室里来了?老朱这监控力度,搁在现代高低得算个隐私侵权啊!” 林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顺势单手撑着轮椅扶手,众目睽睽之下,像个没事人一样“腾”地站了起来。 他厚着脸皮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嘿嘿一笑:“王公公见谅,这不想着多养两天,好为大明发光发热嘛!” 跪在一旁的茹瑺眼角狂跳。 老尚书低下头,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在朝堂浸淫多年,自诩茹府虽不敢说针插不进,但起码也是家风严谨。 可现在看来,陛下的耳朵长得惊人,这府里怕是早被锦衣卫渗透成了筛子! 不是说好的撤去锦衣卫的权力吗?怎么又监视上了? 唉! 王景弘没理会翁婿两人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刑科给事中林川,忠正耿直,护法有功,实乃朝廷之栋梁,然其性燥,京师繁杂,恐累其心,兹提升为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官居正四品。赐白银百两,锦缎十匹,待伤势痊愈,即刻赴任,钦此!” “臣林川,领旨谢恩!” 林川双手接过圣旨,心里一喜:“正四品?我之前是从七品,这在现代相当于从副科级直接提拔到了副厅级,这升迁速度,坐火箭都没这么快吧?” 送王景弘出府的路上,林川有意无意地落后了半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熟练地往王景弘手里一塞,声音压得很低: “当初廷杖,若非公公那外八字的照应,林某这根硬骨头怕是早在午门前废掉了,这点心意,王公公给小的们买口茶喝。” 王景弘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红包的厚度,眼神闪烁了一下,却伸手推了回来。 “林大人,使不得!” 王景弘笑得很有深意:“你我之间,讲的是个‘情’字,当初咱家救你,是瞧着林大人是个人物,这俗物要是接了,这情分可就薄了。” 林川一愣。 这太监是个高手啊,红包能还,人情债难清,他这是在投长线,赌我这支绩优股将来能翻倍! “既然王公公这么说,那林某便记下了。” 林川收回红包,对着王景弘拱了拱手。 “记着就行,林大人到了山东,多长个心眼,那地方……水深得很呐!” 王景弘丢下一句话,转身上了马车。 “贤婿,你到我书房来一下。” 茹瑺叮嘱了一声,兀自走向书房。 不用说,又是准备传授为官之道呢! “是!”林川应了一声,小步跟了上去。 第148章 连升五级,算贬谪? 茹府书房。 香炉里燃着檀香,茹瑺坐在案后,看着眼前的女婿,眼神复杂。 “陛下外放你,是好事。” 茹瑺叹了口气,亲手给林川斟了杯茶:“之前老夫还担心,你这一顿板子挨下来,名声涨得太猛,京城这种地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老夫本想着这两日上折子求陛下把你外放,没想到陛下先动了手,这是在护着你,也是在冷着你。” 林川点头称是,随即忍不住兴奋道:“岳父大人,小婿也明白,只是没想到,这一转手竟然给了个正四品,从七品到正四品,都说京官见人高三等,这连升五级,陛下这是打算让小婿去山东当大拿啊!” 茹瑺听完,却没露出笑脸,反而冷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五级?你觉得升了五级是重用?” 林川一惊:“难道不是?大明官制,越级提拔可是极少数。” 茹瑺放下茶杯,耐心地解释道: “言辞,你要学的东西还多,京官外转,尤其是科道官员(给事中、御史)外转,这叫优升,按照朝廷制度,京官外放正常要升三级,你是给事中,那是天子近臣,跳个四五级属于常态,这叫闰升,并无稀奇。” 林川眨了眨眼:“合着这是常规操作?那什么样才算重用?” 茹瑺指了指北边,神色严肃:“若是真重用,陛下当升你为从三品布政司参政,或者是直接外放苏、杭这等富庶之地的知府,让你去积攒政绩,回朝入六部侍郎,民间有云:官升七级,势减万钧,指的是你原本那个职位的‘权’,和地方官的‘品’,不是一回事。” 林川有些迷糊:“官大七级,权反而小了?” 茹瑺点头道:“不错,给事中虽然是从七品,但你有‘封驳权’,能直接顶撞陛下,能监察六部百官,尚书见了你,也要客气三分,可到了地方,你只是正四品地方官,虽说也是封疆大吏,但你头上还有按察使,有布政使,你的手,伸不进京城了。” 这么一说,林川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把特权阶层的监察委主任外调成了地方高级法院副院长,虽然级别高了,但那种左右朝局的爽感没了! 茹瑺笑道:“从七品的六科给事中,外放去当知府、按察司副使,那都是家常便饭,寻常能提个四五六级,运气好、本事硬的,一步跳七级也不是没先例,算是祖坟冒青烟的美差。” “就说你这刑科给事中,真要外转,最对口、最体面、也最合规矩的,就得是一省的按察司副使,别瞎琢磨别的,这就跟厨子转行去开饭馆,木匠转行去盖房子似的,专业对口,走出去也有面儿,没人敢说你是外行充数。” 民间早有说法:“官升七级,势减万钧”,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专指那些都给事中,明明也是正七品,却能一步跳去当从三品的布政司参政,品级是上去了,可京城里的权柄,却没了一半,里外里算下来,未必是真赚。 按朝廷的规矩,给事中外放,去处就那么几样,分个三六九等: 常规操作的,要么去当正五品的按察司佥事,要么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知府,都是稳扎稳打的去处,不算惊艳,但也绝对不亏; 要是你小子本事出众,考核能拔得头筹,那就能往高了走,从三品的布政司参政、从四品的布政司参议,再不济也是四品京堂,那可是别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好位置。 茹瑺端着架子,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官场老油条的通透:“你小子刚入仕,怕是不懂大明官制的猫腻,咱们这规矩,向来是重内轻外,虽说你外放之后,品级能往上跳一大截,看着风光无限,但圈里人都门儿清,多数人还得把外转当成贬谪。” 啊?搞半天我还被贬了? 林川瞬间不嘻嘻了。 这话里的门道,他先前压根没琢磨透,这会儿听茹瑺一说,才算拨开云雾见青天,总算摸清了大明官制那点弯弯绕绕。 “岳父大人,那按察司副使,具体是干什么的?” 林川虚心请教,此前只知按察使乃是掌管一省的司法大佬,至于副使有几人,分管什么,尚不清楚。 茹瑺瞥了他一眼,心里暗笑这小子还算识趣,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给他掰扯明白: “按察司副使,说通俗点,在提刑按察使司里头,仅次于正三品的按察使,算是二把手,平日里跟着按察使,管着一省的刑狱、监察、吏治和风纪,权力大得很,一般来说,都会让副使主领一个大的分巡道,管着好大一片地界的司法和监察,底下的府县官员,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 “具体活儿也不少:地方上的重案,按察司副使得复核;朝廷督办的要案,得亲自盯着;辖区里的官员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有权纠劾,一句话就能断了人家的前程。” “除此之外,按察司副使还常有专项差遣,如兵备副使、提学副使、清军副使,哪样都是全省性的大事,能独当一面。” 林川听得认真,心中盘算:“这么一说,按察使相当于后世的省政法委书记+省高院院长+省纪委书记,而这副使,就是他的副手,管着全省或是一大片区域的刑狱和监察,实打实的实权高官!” 只要有实权就行,就怕挂着那些空有品级的闲职,一点实事做不了。 茹瑺敲了敲桌面:“但你要记住,山东是现在的火药桶,蓝玉案后,卫所军心不稳,贪腐成风,沿海更有倭寇袭扰,陛下让你去,是看中了你这根硬骨头,让你去那里敲山震虎。” 林川笑了。 敲山震虎? 老朱这是想让我当背锅侠。 成了,那是他圣明; 败了,我这刚站起来的腿,怕是又要折在那边。 “岳父大人放心!” 林川拱了拱手,眼神变得锐利:“小婿在京城连皇帝的胡子都撩过了,到了山东,要是被几个贪官污吏给吓住了,岂不是丢了您老的脸面?” 茹瑺看着女婿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对京官而言,这按察司副使,或许不算什么顶尖的好位置,毕竟京官的风光,地方官比不了,但放到山东官场,能比你这按察司副使品级高、权力大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人,你只管放手去干,没人敢随便拿捏你!” 第149章 好友饯行、赴任山东! 林川走出书房,阳光斜斜地撒在院子里。 “正四品,官升五级,山东提刑按察司副使。” 心里默默复盘。 这一去,远离了京师的政治漩涡,虽然权力收缩了,但自由度却高了。 回过头,看见茹嫣正等在回廊下,手里捏着一个刚缝好的香囊。 “官人,圣旨说……你要去山东?”茹嫣眼眶微红。 林川走过去,顺手把她搂进怀里,完全无视了旁边丫鬟们的惊呼。 “是啊,去山东。”林川在她耳边轻声说:“听闻山东的大葱和煎饼不错,到时候带你去尝尝。” 茹嫣破涕为笑,轻轻锤了他一下:“官人净说浑话,那是去办正事的。” 林川看着远处的云层,心中暗道: “办正事?老子这次去山东,不仅要办正事,还要把那帮吸血的蛀虫,一个个全给拎出来晒晒太阳!” “老朱,你以为把我外放就能让我消停?” “咱们山东见!” 欣喜过后,是无奈的现实。 第二天,林川和岳父茹瑺吃完饭后又聊了半晌,关于这次赴任之事。 茹嫣有身孕了,已经五个月。 肚子已经显怀,在这没高铁没飞机的年代,去山东全靠马车颠簸和内河船运。 金陵到山东,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万一在路上动了胎气,在这个医疗条件几乎为零的地方,那真是叫天天不灵。 “岳父大人,茹嫣暂且留在府上,由岳母照顾,等孩子出生,坐满了月子,我再亲自带人回京来接。”林川沉声说道。 茹瑺点头,眼神复杂:“你这小子,总算懂点事,嫣儿自幼没受过罪,挺着大肚子随你去赴任,那是拿命在搏,留在府中,起码老夫能保她母子平安。” 虽说决定残忍,丈夫生产时不在身边是莫大的遗憾。 但在林川看来,相比于路途上的惊惊险险,名门望族的优渥照顾才是最优解。 这也是没办法,我是去山东开荒,不是去度假,等老子在山东扎稳了脚跟,那就是一方土皇帝,到时候接老婆孩子过去享福,不香吗? 虽说领了旨意,但林川并没急着走。 圣旨上说得明白:修养好了再去赴任。 林川很听话,直接给自己放了三个月的“病假”。 这三个月,他天天陪着茹嫣,不是逛后花园就是讲现代笑话,直到自己蹦蹦跳跳、能跑能颠,连吏部的公文都催了三遍,这才不得不动身。 临行前,京城的同僚们坐不住了。 京师,三山门外,西关中街。 鹤鸣楼。 请客的还是应天府马通判。 这位马大人曾经发过宏愿:林川只要在京城,自己会一直请客。 这次,终于是最后一次了...... “林老弟,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痛饮啊!” 马通判举着杯,一脸“如释重负”的悲伤。 席间坐满了大明未来的顶梁柱:应天府推官黄福、户部主事夏原吉、都察院御史耿清、翰林院编修戴德彝,还有刑科那一帮给事中同僚。 林川不由感慨:好家伙,这一桌子人要是现在被老朱一锅端了,大明朝往后的财政、司法、文教起码得瘫痪一半。 老马这顿饭,请的是大明未来的半壁江山啊! “林兄,去了山东,别的我不敢保,山东那边的丁银和税粮,若是按察司那边对不上账,你尽管修书一封,只要老哥我在户部待一天,那帮地方官就别想用假账本糊弄你。” 夏原吉敬了一杯酒,言语干脆,为林川站台。 林川举杯相碰,打趣道:“维喆兄,谁不知道你是户部的算盘精,有你这句话,我到了山东,先查他们的库银,要是对不上,我就报你的名号,吓死那帮蛀虫!” 众人哈哈大笑。 马通判在旁挤眉弄眼:“林老弟,你可省省吧,维喆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他能帮你查账,那是看在咱家尚书大人的面子上,你到了山东,要是真把人抓了,记得把那帮贪官的家产查封得仔细些,别让户部那帮催债的等太久。” 林川笑骂道:“马大人,你这如意算盘打得我在山东都听见了,合着我是去给你当催债公司的打手了?” 谈笑间,林川看向沈守正:“沈头儿,小弟这封驳圣旨的壮举,少不了咱们刑科十位兄弟在背后撑腰,这杯酒,我敬大家。” 说着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 沈守正现在也升了,身为前任刑科都给事中,因在蓝玉案中立身极正,升任了大理寺丞,正五品。 原来的副手李言,则接替了他的位置,主管刑科。 沈守正放下酒杯,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去山东,收收你的脾气,那边不比京师,没人看着你,但全是盯着你的眼睛。” 林川点头受教。 席间,翰林院编修戴德彝看向他的眼神,几乎放着光。 他是林川的“头号大粉”。 “林大人,如此风骨,竟被外放,真是京官的损失。” 戴德彝叹息一声,突然站起身,对着林川深深一揖:“戴某虽年长大人三岁,但自问胸中浩然之气远逊大人,若大人不嫌弃,戴某愿拜入门下……” “使不得!” 林川赶紧托住他的手:“戴兄,在座诸位皆是朝廷栋梁,戴兄在翰林院秉笔直书,风骨何曾弱于我?咱们都是读书人,守的是圣贤教诲,没必要搞那些门户之见。” 好家伙,你堂堂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居然要我这个举人出身的学渣收你当徒弟?就不怕让我折寿? 林川刚好了身体,哪里敢受这份师徒情分? 更何况在大明混,多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比多一个徒弟强百倍! 林川一番话,抬了戴德彝,也夸了在座的所有人。 一时间,酒席的气氛到了顶峰。 众人从官场斗争聊到治国方略,一直闹到了傍晚宵禁。 翌日,晨雾弥漫。 长江边上的码头,人头攒动。 马通判、沈守正、夏原吉、戴德彝……这帮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官员,破天荒地全员到齐,送林川最后一程。 “林老弟,去了山东,要是受了委屈,尽管写信回来,咱们应天府虽然管不着提刑司,但府尹向大人的面子,山东那边还是得给几分的。”马通判最后交代了一句。 林川站在船头,拱手作揖。 “诸位,后会有期!” 他转过身,没再回头。 船夫撑开竹竿,小船顺着江水,缓缓驶向浓雾深处。 “京城的一页翻过去了,接下来的山东,是龙潭还是虎穴,老子都要把它闯个通透。” 林川摸了摸怀里茹嫣缝的香囊,里面塞着几片干草叶,闻着微苦。 “等我回来接你们!” 他负手而立,任由江风吹乱了鬓角的碎发。 “山东的贪官污吏们,准备好接受刑宪的裁决了吗!” 第150章 江浦旧地,故地重游 江风冷冽,吹动大船的桅杆嘎吱作响。 林川站在甲板上,怀里揣着那份沉甸甸的按察副使文书。 身后站着两名随从,还有岳父茹瑺特意拨来的两名茹府精锐护卫。 这四个人分工明确:随从负责拎包伺候,护卫负责看守行李,以及在林川半道惹事时,保住他的狗命。 大船靠岸,浦子口。 林川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泥腥味。 江浦县,正是自己入仕的起点。 “大人,江浦县衙的人到了,正在码头迎接。”一名护卫低声提醒。 林川点点头,命人更衣,换上官袍。 正四品绯红官服,胸前绣着威风凛凛的云雁补子,腰间系着银带,头戴展角乌纱。 虽然林川一向不喜欢装逼,但作为大明的地方大员,入驿站、过府县、祭城隍,不穿这身皮就是藐视官场礼制。 在洪武朝,藐视礼制约等于嫌命长。 码头边,一名中年官员快步迎上,身后跟着江浦县衙的大小吏员,乌泱泱拜倒一地。 “江浦知县赵敬业,率全县官吏,恭迎林大人!” 赵敬业跪在最前面,声音微微发颤。 林川抬了抬手:“老赵,起来吧,都是老熟人,整这些虚的干什么?” 赵敬业站起身,偷偷打量了一眼林川。 一年前,这位林大人还是位七品知县。 甚至因为蓝玉案得罪锦衣卫,大家还以为他要凉了。 谁承想,人家不仅没凉,还成了名震京师的“林青天”。 这一转头,已是正四品的按察司大佬,成了赵敬业做梦都做不到的高度。 “这升迁速度,搁在现代就是刚考上公务员一年,转眼成了省检察院副检察长,老赵这心脏估计快受不了了。” 林川腹诽一句。 寒暄几句,赵敬业非要请林川回县衙歇息。 林川没拒绝,他也想看看,自己离开后,这江浦县变成了什么样。 进了县城,两旁百姓纷纷侧目,林川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中微动。 到了县衙门口,林川的步子猛地顿住。 大堂前的两根石柱上,两具干瘪的东西在风中微微晃动。 正是前任知县吴怀安和典史刘通的人皮。 几年过去了,两位老哥的人皮已经成了暗褐色,在烈日下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干腐气味。 林川走到柱子前,站了足足十秒。 这是自己入仕后的第一个上司,没想到竟成了人体雕塑在这儿挂了几年。 林川转过身,脸色如常,眼神却冷了几分。 这也是他至今两袖清风的原因,老朱的这种“视觉提醒”,效果确实拔群。 县衙准备了丰盛的酒席。 酒是江浦的老窖,菜是当地的河鲜。 “林大人,如今江浦县托您的福,今年税粮和人口皆是优等。”赵敬业给林川斟满酒,红光满面。 “下个月,吏部的考核下来,卑职大概就能把那个‘代’字去掉,正式转正了。” 赵敬业很清楚,自己能坐稳这个位置,全靠林川入京前的举荐。 若是没林川拉一把,自己这辈子也就死在县丞的任上了。 林川喝了口酒,点点头:“老赵,稳扎稳打,江浦是京畿门户,守好这块地,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话音刚落,林川忽然开口:“叫王犟进来。” 片刻后,一条壮汉闪进屋角,正是江浦捕头王犟。 他低着头,神色拘谨,双手贴着裤缝,十分拘谨。 “怎么,不认得本官了?”林川笑问。 王犟身子一抖,噗通跪倒:“林大人说笑了,小的便是化成灰,也记得大人的提携之恩!” 他怎么也没想到,贵为四品大员的林大人,竟然还记得自己这县衙的小小捕头。 林川放下酒杯,看向赵敬业: “老赵,我要去山东任职,山东那边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乱,非常乱,按察司管的是刑名,我手里得有个信得过、能办案的硬手。” 他指了指王犟:“王捕头这人,我用着顺手,不知老赵可否割爱,让他随我去山东?” 赵敬业还没说话,王犟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了。 跟着林大人去山东?那岂不是成了大人的私人亲随、家臣幕僚? 赵敬业豪爽一笑:“大人发话,卑职岂敢不从?这是王犟的造化,卑职这就让他滚回去收拾东西。” “慢着!” 林川摆手,神色肃然:“我不是要他在我府上当私人亲随,我要带走的,是一个官!”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林川看着呆若木鸡的王犟,语气平静:“我已经向应天府和山东按察使司发了行文,保举王犟为山东按察司提控,虽说无品级,但也是按察司快班的总头目,统领全省捕役,全省重案缉捕、刑狱提解,直接向我汇报。” 哐当,赵敬业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地。 这哪是割爱啊!直接是把县城的城管队长给提拔成了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虽然没编……不对,是有编没品,但那也是省级的实权人物! 王犟整个人都傻了。 本以为是跟着林大人当跟班,没想到是要去当一省的总捕头! “大人……这……”王犟语无伦次,眼眶瞬间红了。 “跪着干什么?起来。” 林川伸手扶起他,声音温和:“当初在江浦,你护我有功,现在我需要你,你也得支楞起来,回去准备一下,带着妻儿明天随我一道走,你家那个小虎,我会安排进济南府最好的官学。” 王犟没说话,只是对着林川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次,他是真的卖命了! 林川之所以敢这么挖人,是因为他做了充足的准备。 在洪武朝,新官私自带旧役是大忌,被抓住了就是“拉帮结派、图谋不轨”。 当天,林川就在县衙大堂,当着众人的面开始了繁琐的公文交割: 赵敬业亲自签字,注明王捕头“才具出众”,确认不是林川强行带走。 此前,林川以山东按察副使的名义,同时向应天府和山东发函,保举理由写得冠冕堂皇:“熟悉江淮盗贼脉络”、“查案有功”。 应天府也核查过王犟没欠税、没犯法,发下《调役公文》; 山东那边则由经历司备案,由按察使签发《札付》。 最关键的是《公务路引》,写明“赴山东按察司听用”,限期九十天内赴任。 在大明朝,没这玩意儿,走不出两百里地你就得被巡检司当成流民关起来。 林川为官数年,深知官场之道,办事要讲规矩,不留任何把柄,这才是职场老油条的自我修养。 一切妥当,夜深人静。 林川站在窗前,看着江浦的夜色。 身后的王犟已经去准备行囊了。 王犟是唯一知晓自己冒官隐秘的心腹,如今自己身居高位,于情于理,都该将这心腹带在身旁,共享富贵前程。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一艘官船,几匹快马,林川带着王犟一家,消失在运河的尽头。 第151章 抵达山东 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风景从南直隶的烟雨柳色,逐渐演变成了北方枯燥单调的黄土地。 数日后,官船在徐州码头靠了岸。 徐州这地方,是南北水运与陆路的咽喉,北上济南必须在此弃舟登陆。 林川站在码头,看着民夫们嘿哟嘿哟地搬运箱笼,心里默默计算着路程。 从舒爽的京官生活,一下子转入这种长途跋涉的出差模式,腰椎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林川自己这具身体经历过老朱的亲切慰问。 换了马车,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声。 路途颠簸,但林川早已习惯了,盘腿坐在车厢里,垫了两层垫子。 对面缩着个十六岁的少年,长得虎头虎脑,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衿,正是王犟的独子王小虎。 “《论语》背到哪儿了?”林川随口问了一句,顺手揭开车帘,吐掉嘴里西瓜子。 王小虎赶紧挺直腰杆,神色恭敬:“回大人,学生已背至《子罕》篇。” “那我考考你,听着。” 林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句话,你怎么看?” 王小虎愣了愣,老老实实地回答:“夫子是感叹光阴流逝,教导我们要珍惜辰光,勤勉治学。” 林川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是书呆子的解法,夫子看似叹水,实则叹时、叹命、叹人生,他是在说,既然时光留不住,那就更要抓紧时间做正事、行道义、立功业,不舍昼夜的,不只是流水,也是君子该有的进取之心。明白了?” 王小虎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解读剑走偏锋,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通透。 “今年想考童生?”林川接着问。 “想试一试。” “好好考,等你中了秀才,到了济南府,我亲自给你找个德高望重的老师。” 林川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勉励道。 马车外,负责骑马护卫的王犟听到了车内的谈话,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握紧了刀柄,无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大明朝,跨越阶级的梯子只有两条:一条是拿命换功勋,一条是拿笔换功名。 林大人不仅给了自己职权,还打算给儿子小虎递一架梯子。 这人情,只能拿命还了! 过了徐州界河驿,景色突变。 林川掀开车帘,眉头微皱。 本以为应天府六合县够穷了,没想到这里更苦。 如果说南直隶是滤镜加满的人间富贵花,那进入山东兖州府滕县境内,简直就是灾难片现场。 土地开垦得稀稀拉拉,甚至能看到成片的荒草地。 偶尔路过的村落,屋顶漏着天,土墙塌了一半。 路边的百姓瘦得像麻杆,眼神木然地看着官车。 林川感叹一声,大脑想到户部的一组数据。 直隶苏州府一个府的税粮高达二百八十一万石,而山东全省的税粮也不过三百万石。 作为元末农民战争的主战场,山东曾经是真正的“白骨露于野”。 尤其是东昌府,治下十八个州县,总共才六千多户人家,平均一个县才三百多户。 三百多户是什么概念? 在现代也就是一个稍微大点的自然村。 这种地方,不仅是穷,更是荒! “大人,这滕县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今晚怕是要住驿站了。” 王犟在马车窗外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林川点点头,看着远处荒凉的土坡,自言自语道:“这种地方,案子肯定不会少,以后有活干了......” 因为穷山恶水除了出刁民,更出那种能把骨头渣子都吸干的“大虫”。 “进城吧!” 林川放下帘子,把那股混杂着尘土和贫穷的气息隔绝在外。 车轮碾过滕县破败的青砖路,嘎吱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 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藤县县城。 马车缓缓停在街角,林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 这三十廷杖的后遗症还是有的,久坐几个时辰,尾椎骨就像有人在拿钻头钻。 “去街上补点水,弄点干粮,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果子,这种天气,没维生素补充,我怕咱们走到济南都得坏血病。” 林川一边吐槽,一边跳下马车。 刚落地,前方不远处的嘈杂声就钻进了耳朵。 一个穿着锦绣绸缎的公子哥,正叉着腰,对着地上的一个物事拳打脚踢。 定睛一看,那哪是什么物事,分明是个蜷缩成一团的年轻女子。 公子哥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倒是白净,可动起手来那叫一个狠。脚尖专往女子肋下和腰腹钻,嘴里骂骂咧咧,污言秽语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林川皱了皱眉,一来就看到不文明事件,山东果然民风彪悍,居然当街打女人,属实有点莽啊! 周围明明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也有几十号,却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闪躲,有人在叹息,有人在摇头,可没一个敢挪动步子上去拦一下。 这气氛,不对劲啊! 在应天府,要是有人当街这么打女人,早有热血上头的书生或者多管闲事的泼皮上去扭送官府了。 这滕县的民风,冷得像块冰。 林川没急着上前,作为一名正四品朝廷大员,成熟的法治社会接班人,不再适合盲目的见义勇为,而是要搞清楚案件的来龙去脉。 他挪步到一个蹲在墙根啃窝头的老汉身边,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还没来得及咬的白面肉包子,递了过去。 “老人家,打听个事儿。”林川语气温和。 老汉瞅了瞅那油光水滑的肉包子,喉咙滚了滚,一把夺过,塞进怀里。 “后生,你是外地来的书生吧?”老汉斜着眼看他,压低声音,“劝你一句,最好别打听,低头赶你的路。” 林川笑了:“这大明律里可没说问问还犯法啊!” 老汉冷哼一声:“在别的地方问可能不犯法,但在咱们滕县,问了就是犯法。听老汉一句劝,这包子我收了,你赶紧走。” 林川被这老头勾起了好奇心。 这滕县难道是独立王国? 那边,公子哥打得更凶了,一个耳刮子扇过去,那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老子纳你为妾,是看得起你!在这滕县,多少人排着队想进老子的门?你个臭婊子,还跟老子谈什么卖艺不卖身?在这儿装什么圣洁?我呸!” 林川大概听明白了。 “老人家,这公子哥是想强抢民女?”林川再次开口。 老汉见包子也收了,这后生又是个倔头,叹了口气道:“那女子本姓苏,是正经人家,前些日子她爹在水边出了意外,人没了,家里不仅断了粮,连副棺材板都买不起,这苏姑娘没法子,才在茶楼卖唱葬父。” “廖公子看上了她的身段,非要拉回去当小妾,苏姑娘性子烈,说只卖艺不卖身,这不,被这廖勇廖大公子逮着,在这儿现眼呢!” 林川点了点头。 剧本很老套,欺男霸女,强占民女。 但在这种法治不健全的时代,这种老套的剧本每天都在上演。 但他不打算亲自动手。 暴力虽然能解决当下的暴力,但解决不了系统性的腐败。 作为一个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得按规矩来。 “王犟。”林川喊了一声。 王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后:“大人。” “去县衙报个案,就说这条街上有人杀人,记得夸大点,说血都流了一地,让差役赶紧滚过来。”林川吩咐道。 第152章 还有这种要求? 王犟领命,拔腿就往县衙方向跑。 老汉见林川真去报案了,吓得手里的肉包子都差点掉地上。 “你这后生!你怎么报案了?这不是惹事上身吗!”老汉急得直跺脚。 林川不敢苟同地挑了挑眉:“老人家,此言差矣,此人当街殴打良家妇女,意图强占,已然触犯了大明律,按照律法,两罪并罚,至少杖一百,徒三年,我这是在维护法律尊严。” 老汉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林川,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县衙离这儿确实不远,滕县这种小地方,县城就那么丁点大。 不到一刻钟,王犟就领着两名腰挎横刀、披着补丁公服的差役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哪儿杀人了?谁杀人了?”两名差役咋咋呼呼。 可等他们拨开人群,远远瞅见正打得起劲的那位廖公子时,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像被尿浇熄的炭火。 两名差役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住脚步,转身就走。 “哎,差大哥,人就在那儿呢,你们跑什么?”林川大声喊道。 那两名差役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一幕,让林川彻底震惊了。 虽然预料到地方吏治腐败,但当着外地读书人的面,连演都不演一下,直接原地消失,这已经不是腐败,这是明目张胆的摆烂啊! “噗!” 那边女子撑不住了,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神都开始涣散了。 可那廖勇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抓起路边摊位上的一个木棍,作势要往女子头上招呼。 “王犟,救人!”林川收起了笑脸,声音有些发冷。 木棍还没落下,王犟的一只大手就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廖勇的手腕。 “谁?哪个王八蛋敢管老子的事?”廖勇疼得呲牙咧嘴,回头怒喝。 林川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他。 “你是谁?知道我是谁吗?敢在滕县管老子的闲事?” 廖勇见王犟力气惊人,知道是个练家子,便开始摆谱。 林川反问:“你谁啊?” 廖勇一愣,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川:“你不是滕县人?连廖爷我都不认识?” “没听过,很有名吗?”林川淡淡道。 “记好了,老子叫廖勇!” 廖勇一脸得意:“滕县知县是我姐夫!别说老子打这个贱女人,便是老子今日在这儿将她杀了,谁又敢管?谁又能管?” 林川眉头一挑:哦,又是知县的小舅子啊! 这种反派设定能不能有点新意? 上一个知县小舅子刘通,现在人皮还挂在江浦县衙门口当风铃呢! 林川扯了扯嘴角:“在这儿将她杀了没人敢管?这我就不信了,你可别吹牛,有本事你杀一个我看看!” 廖勇懵了。 他在滕县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遇到的书生要么是被自己吓得屁滚尿流,要么是义愤填膺地骂几句“圣贤书读哪儿去了”。 这种直接递刀子让他“杀一个看看”的,还是头一回见! 廖勇这种人,本质上是仗势欺人,只要不闹出人命,姐夫说过在藤县一亩三分地上,随便欺负人,打残打废都没事。 但要是当众杀人那是真有点虚,毕竟大明律还没废呢! 刚刚不过是装个逼而已,没想到居然遇到愣头青了! 见林川眼神玩味,廖勇装逼失败,觉得脸上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地指着林川的鼻子怒道:“你小子是外地人吧?看在你是读书人的份上,本公子今日不与你计较,要是本地的,看我不弄死你!多管闲事的东西,滚!” 林川动都没动:“你这么嚣张,你姐夫知道吗?” 见对方沉稳如山,面对知县的名头非但没退缩,周身隐隐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官气,廖勇心里也犯嘀咕了。 他皱着眉头,重新打量了一番林川:“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啊!”林川一脸真诚。 廖勇半信半疑:“真是普通读书人?我警告你,藤县隔壁就是孔孟之乡,大家都是斯文人,可不兴骗人哦!” 林川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货居然还知道孔孟之乡,真是孔夫子听了想掀棺材板。 “怎么?你怕了?”林川笑问。 “怕?”廖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滕县,还没有我廖勇害怕的事!真是笑话!” 他又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苏姑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有本事你让她去告我!她要是能走出这滕县的地界,我廖勇跟你姓!” 地上的苏姑娘听到“告状”两个字,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强撑着抬起头,连连摆手,声音微弱得像蚊子: “不……不去告……小女子不去告……” 那眼神里的恐惧,深得让人心惊。 林川知道,这种恐惧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之前肯定有人试过,但下场一定很惨! 寻常老百姓,哪里会是权贵子弟的对手?根本得罪不起,就算是吃了大亏,也只能屈辱承受。 林川看着廖勇:“这么嚣张?这还是大明?还有王法吗?” “王法?”廖勇狂笑起来,身后的几个随从也跟着哄笑:“在这滕县,我姐夫就是王法!读书人,你若不服,有本事也可以去告我,我倒想看看,这滕县的地头,谁能管得了我!我们走!” 说罢,他大手一挥,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送给林川一个鄙视的眼神,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呵呵一笑。 “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要求。”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王犟:“老王,他说让咱们去告他。” 王犟黑着脸:“大人,这……” “既然人家都这么要求了,咱们要是不成全他,岂不是显得咱们没礼貌?” 林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看了一眼地上的苏姑娘。 “把这姑娘先送到医馆,医药费咱们出,然后,咱们去县衙,报案!” “去报案?”王犟问。 “对,本官要亲自去报案!”林川冷笑一声。 第153章 贪污现场? 滕县县衙的影壁有些斑驳,由于年久失修,上面的仙鹤衔草图脱落了大半,看着像只被拔了毛的秃鹫。 林川站在县衙门口,手搭凉棚,看了一眼那面蒙了厚厚一层灰的堂鼓。 “老王,敲。”林川吩咐道。 王犟二话不说,上前拎起鼓槌,双臂肌肉虬结,“咚咚咚”一通乱响,沉闷的鼓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开,震落了一地灰尘。 “敲什么敲!叫丧呢?” 县衙紧闭的大门裂开一道缝,一个歪戴着皂隶帽的捕头探出头来。 他睡眼惺忪,显然刚从后衙的某个婆子被窝里爬出来,腰带都系得松松垮垮。 捕头扫了林川几人一眼,见不是什么轿顶朱红的大人物,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有屁快放,没事赶紧滚,扰了爷的清梦,仔细你们的皮!” 王犟板着脸,声如洪钟:“告状!告滕县廖勇,当街殴打良家妇女,意图强占,人证物证俱在!” 捕头一听“廖勇”两个字,原本半睁的眼睛瞬间睁圆了,随即又迅速眯了回去。 他抠了抠耳朵,冷笑一声:“就这事儿?刚才不是已经派过衙役去现场了吗?” 林川插了一嘴,语气玩味:“既然衙役到现场了,廖勇为何还在行凶?你们既然看见了,为何不管?” 捕头斜睨了林川一眼,见这读书人相貌清俊但眼生,嗤笑道:“管?拿什么管?无凭无据的,那是廖公子的家务事,咱们县衙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懂吗?读书读傻了吧你!” “街上几十号百姓眼睁睁看着,那苏姓女子现在还躺在医馆呕血,这叫无凭无据?”林川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微微压低。 捕头被他盯得心里发虚,随即恼羞成怒地挥了挥手:“行啊,你有种,那你找几个证人来!只要滕县有人敢按手印作证,老子立马去锁人!” 他说这话时,脸上满是不屑。 在滕县,敢给廖公子作证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不用找别人,我们几个就是证人。”林川指了指身边的王犟和护卫。 捕头愣住了,像看傻子一样打量着林川。 在滕县横行了这么多年,见过求饶的,见过写血书的,唯独没见过这种外地来的愣头青,非要往廖公子这块钢板上撞。 “劝你们一句,少管闲事!” 捕头讲理不过,开始语言恐吓:“滕县的水深,淹死几个外地书生,连个泡都不会冒,一边待着去!” 说着,作势要关门。 “站住!” 林川一声暴喝,正四品命官的气场瞬间炸开。 他指着那面大鼓,一字一顿道:“我等现在就要击鼓鸣冤,让知县出来审案!大明律,击鼓者,官必亲审,你想违抗国法?” 捕头被这一嗓子震得倒退两步,手按在横刀柄上,色厉内荏地叫嚣:“知县老爷没空!县尊正亲自在县仓督办秋粮入仓,那是朝廷的头等大事!谁敢在这时候闹事,误了朝廷大事,直接锁了蹲大牢!” “放肆!” 王犟大喝一声。 他在江浦县干了那么多年捕头,自问也算是个狠角色,可也没见过嚣张到这种地步的地方走狗。 林川却摆了摆手,拦住了暴走的王犟。 “既然知县老爷在县仓,那咱们就去县仓。”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有猫腻! 按大明制度,收税粮一般由最基层的“粮长”负责。 这些粮长多是本地殷实大户,在自家的收纳点或者粮区收粮。 除了个别极大的畸零户,普通农户根本不用跑远路去县仓缴纳税粮。 而这滕县,竟然要百姓跑几十里路挑担入仓! 更离谱的是,身为正七品的知县,竟然不去县衙大堂坐镇,跑去库房数粮食? 这特么又不是玩模拟城市,一个知县能勤政到这种地步,那他那个小舅子廖勇怎么可能在街上当“滕县一霸”? 事出反常必有妖! 毕竟,林川也是干过几年知县的,饶是自己如此勤奋,也从没亲自去县仓坐镇的道理。 滕县县仓,场面宏大得让人心惊。 烈日当空,焦渴的空气扭曲了视线。 数百名百姓挑着沉甸甸的粮担,队伍从仓库门口一直排到了土坡后面。 这帮乡民个个面黄肌瘦,脊背被扁担压成了诡异的弧度。 汗水顺着脊梁沟子往下淌,砸在干巴巴的黄土地上,转瞬即逝。 林川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冷眼旁观。 只见粮场中央,一名穿着七品官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坐在凉棚下,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呷着冰镇酸梅汤。 不用说,此人便是滕县知县蔡大有。 在收粮的铁斛前,站着几个满脸横肉的胥吏。 一名老农颤巍巍地挑着两担麦子走上前,正要把粮食往铁斛里倒。 那胥吏冷哼一声,攥着沉重的铁斛,先把粮食堆成了一个颤巍巍的尖峰。 粮食已经快溢出来了,可胥吏还没喊停。 “尖了,爷,已经尖了!”老农带着哭腔哀求。 “尖什么尖?朝廷的课税,分毫不能差!” 胥吏狞笑一声,猛地抬起右脚,运足了力气,对着斛身狠狠一踹! “嘭!” 一声闷响,铁斛剧烈震动,原本堆在尖顶上的粮食经受不住这种剧震,瞬间哗啦啦散落一地,铺满了灰尘。 “散了!不算!补齐!”胥吏面无表情地吼道。 “那是俺全家一年的嚼头啊……” 老农惨叫一声,噗通跪倒在泥地里,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去把那沾了土的粮食捡回来。 “啪!” 一声清脆的皮鞭声,一名差役挥起长鞭,狠狠抽在老农的手背上,瞬间激起一道血痕。 “放肆!朝廷法度,淋尖踢斛!踢下来的那是耗损,敢捡就是盗取官粮,那是死罪!” 老农被打得满地找滚,却不敢还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散落的一地粮食被胥吏扫进一旁的私篓里,自己还得补足斛内余粮。 林川在旁边看得太阳穴突突乱跳。 史书上记载的“淋尖踢斛”,自己可算亲眼见识到了! 这可是地方上贪官污吏最不要脸的敛财手段,收税粮时,先将粮食在斛里堆出尖顶,再猛踢斛身震落多余粮食,以此克扣侵吞百姓税粮。 踢下来的余粮,自是全进了贪官的私囊! 第154章 变身,亮身份! “老伯!” 林川拉住旁边一个准备排队的老农,低声问道:“这般明目张胆的收粮,没人管?” 老农惊恐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带着哭腔说道:“管?谁管?没看到县尊老爷亲自盯着吗,听说此前已有两户乡民交不够粮,家底被抄空了,生生吊死在大梁上,官府压着不让说,谁说谁进大牢!” 林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那股蠢蠢欲动的正义之气。 回过头,对着王犟使了个眼色。 王犟早就忍得双眼通红,他在基层混迹多年,最看不得这种把人往死里逼的手段。 此时,一名胥吏注意到了林川几人。 见他们没带粮食,也不像是干活的,便拎着鞭子走过来,斜着眼喝道:“干什么的?交粮的滚去排队,闲杂人等滚远点,冲撞了县尊,揭了你们的皮!” 林川没说话,只是对着王犟微微额首。 贪官污吏、证据确凿,还等什么! 王犟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爆发出了洪亮的怒吼: “大胆恶吏!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副使,林大人驾临!滕县知县何在!还不滚出来接驾!” 这一嗓子,宛如晴天霹雳,在嘈杂的粮场上炸开。 原本喧闹的粮场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挑担的农夫呆住了,抡鞭的差役僵住了,那个原本正在惬意喝酸梅汤的蔡大有,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蔡知县像被雷劈了一样,原本瘫在太师椅上的肥硕身躯猛地弹了起来。 “谁?谁来了?” 他哆哆嗦嗦地转过头,看向那几个气度不凡的男子。 按察司副使? 那可是专门管自己这帮地方官清廉作风的正四品风宪官呐! 蔡大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自己在滕县无法无天这么多年,仗着是这块地头上的土皇帝,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级别的官职人员突然出现在这破粮场上! 粮场上的风停了。 数百名挑着担子的百姓,像一群泥塑的雕像,愣愣地看着凉棚底下的变故。 “为林大人更衣!”随从吆喝一声。 林川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双臂张开。 几名随从和茹府护卫围了上来,动作利索地从箱笼里抖开那身绯红色的官袍。 现场变身! 有点康熙微服私访记临末了亮身份那个味儿了,就差个背景音乐。 林川脱掉那身满是尘土的青衫,换上绣着獬豸补子的正四品按察副使官服。 (明朝四品文官补子是云雁,但风宪官无论品级,均用獬豸补子,体现监察权的特殊性与权威性) 扎束素金腰带,悬挂象牙牙牌,乌纱帽压顶,正四品的威仪,不需言语便已彰显。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林川形象大变,一股经年累月在京师官场厮杀出来的威压,顺着那身绯红袍子散开,风宪官的清肃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不敢直视。 林川摸了摸冰凉的官服,装逼这种事,果然还是得靠制服。 那个原本瘫在太师椅上的蔡知县,这会儿像是屁股底下着了火,“腾”地跳了起来。 他一路小跑,由于跑得太急,肥硕的身体带起一阵肉浪,差点在泥地里摔个狗吃屎。 “下官滕县知县蔡大有,叩见林宪副!” 蔡知县离着三步远就跪了下去,额头死死抵在泥土里,行的是最卑微的下官礼。 原本嚣张跋扈的脸,此刻挤出了几层谄媚的褶子,声音打着颤: “下官不知林宪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怠慢之罪万死难辞!” 这翻脸的速度,比那川剧变脸还利索。 风宪官握弹劾之权,只需一言,他这七品知县便会身败名裂。 林川负手而立,绯袍垂落,没让他起来,只是冷冷地看着蔡知县头顶那颗冒汗的脑袋。 蔡知县见上官没吭声,紧张万分,又往前膝行了两步,开始疯狂输出马屁: “林大人在京师封驳御批、摘帽死谏的事迹,早已名动天下!下官对此神往已久,日夜期盼大人能来指导滕县政务,大人真是不出京师则已,一出京师,便是大明的定海神针啊!” “宪副大人驾临本县,真是卑职的福气,也是本县百姓的造化!” 蔡知县仍跪在地上,声音愈发恭谨发颤:“大人一路辛苦,县衙已备好薄宴,虽不比京师精致,却也是下官尽心筹备的,恳请大人移驾县衙,容下官略尽地主之谊,为大人接风洗尘,赔罪补过!” 说着,他膝行半步,双手伏地,姿态放得极低:“大人放心,下官已吩咐下去,全程亲自伺候,绝不敢有半分怠慢,大人乃风宪重臣,能得大人赏脸,是下官八辈子修来的荣幸!” 林川听得太阳穴发紧,目光淡淡扫过蔡知县,未发一言。 马屁这种东西,听多了也伤身。 蔡知县心头发慌,又叩了个头,声音都带了哭腔:“求大人赏脸,莫要折煞下官!” “蔡知县,这接风洗尘的事,先放一放。” 林川越过他,直接在凉棚底下的太师椅上坐定:“本官刚好在县衙过来,就在这儿落座吧正好,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林大人果然被我感动了,有戏.......蔡知县忙不迭地爬起来,躬身站在一旁,连声说:“宪副大人请问,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滕县治下,情况如何?”林川端起刚才蔡大有喝剩一半的酸梅汤,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放下。 蔡知县腰杆一挺,居然露出了一脸自豪的表情: “回宪副大人!滕县治下,那叫一个安定!百姓安居乐业,邻里和睦,可以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往年的兖州府考评,咱们滕县可都是‘上等’,那是响当当的先进县呐!” 林川听得整个人都懵了。 看了一眼远处排队的百姓。 那一个个面黄肌瘦,像纸片人一样随时会断气的乡民,刚才还在被皮鞭抽得满地找牙的老农。 你特么管这叫安居乐业?管这叫先进县? 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不去番茄写爽文真是可惜了! 林川强压住心头的火气,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平静得诡异: “蔡知县,本官是风宪官,专司纠官邪、戢奸暴,我且问你,若滕县百姓击鼓告状,你们这儿的处理速度如何?” 蔡知县拍着胸脯,正色道:“那叫一个快!下官一听到鼓声,哪怕是在睡觉……哪怕是在处理公务,也会立刻停下手头工作,第一时间升堂!给老百姓解决问题,那是下官的本职!” “虽说知县是父母官,但在下官眼里,百姓才是衣食父母啊!” 说着,这胖子居然愣是挤出了两滴眼泪。 第155章 奉敕纠劾贪官! 林川立时被气笑了,努力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以前的江浦知县吴怀安,顶多算是个小贪小闹的畜生,跟眼前这位蔡大有比起来,老吴简直纯洁得像朵白莲花! 要不是自己亲眼所见苏姓女子被当街暴打,其小舅子姓廖的嚣张狂妄。 还有如今眼前这些被酷吏压榨的百姓们,自己怕是真信了蔡大有的鬼话! 林川腾地站起身。 “蔡大有!” 这一嗓子,直接把蔡知县吓得跌回了地上。 “本官山东按察司副使林川,奉旨巡历地方,你可知罪!” 蔡大有还在装傻,抱着拳,一脸茫然:“大人,下官……下官不知何罪之有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林川冷笑一声,大步跨出凉棚,指着那满地的粮食,声音响彻粮场: “其一,淋尖踢斛,贪墨税粮,欺凌农户,此为贪残之罪!” “其二,纵容姻亲廖勇强占民女、当街行凶,而县衙捕役熟视无睹,此为纵奸之罪!” “其三,瞒上欺下,在风宪官面前指鹿为马,败坏官箴,此为欺君之罪!” 林川猛地转身,看向那些呆立的百姓,运足了中气: “本官乃山东按察副使林川!奉敕纠劾贪官!现查滕县知县蔡大有,侵吞税粮,贪赃枉法!罪大恶极!” 说罢,林川眼神一厉,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来人!与我拿下!” 指令下达,上官逼格瞬间拉满。 身后的王犟和四名精锐护卫早已蓄势待发,二话不说便开始动手。 王犟一马当先,大手一伸,直接扣住了蔡大有的后颈,另外两名护卫一人一边,扣住了蔡大有的胳膊。 “狗官!” 蔡大有的官帽被王犟一把拽了下来,随手扔进泥坑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知县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像头待宰的肥猪。 周围的衙役、胥吏全看傻了。 蔡大有反应过来后,脸贴着泥土,杀猪般地惨叫: “冤枉!林大人!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拿我!我是朝廷命官!我要去兖州府告你!我要去布政使司告你!” 林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凭什么?就凭本官这身风宪官袍!凭陛下给的便宜行事之权!” “本官奉敕巡察山东,肃贪惩恶,按照洪武定例,撞见即拿,拿住即办!别说请旨,本官连公文都不用移交,胆敢反抗,以忤逆罪论处,当场格杀!” 林川这番话不是吓唬人。 洪武重典下,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就是老朱插在地方的耳目,权力极硬。 朱元璋最恨的就是贪官,不管按察司副使上任途中还是任上,只要遇贪腐勾结黑恶,都能管、且必须管,这是天职! 别说小小的七品知县,就是四品的知府,一样可以拿办! 区别在于,知府得报备朝廷,先奏后拘,知县……林川现在就能先斩后奏,送他上路! 洪武朝知县是高危职业,遇上按察司副使这种狠角,贪赃就是找死,跑都跑不掉! 蔡大有听完这番话,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瞬间软了。 林川又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向那一众吓得瑟瑟发抖的官吏。 “洪武四年定例,收纳税粮,只许用标准官斛!淋尖踢斛者,斩!” 林川一声怒喝:“藤县主簿何在?还不滚出来认罪!” 滕县是个缺编严重的小县,没设县丞,主簿就是二把手,也是县仓的直接负责人。 一个瘦弱的老头跌跌撞撞地从人堆里爬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林川脚下,老泪纵横: “宪副大人饶命!饶命啊!下官是主簿常兴,这……这淋尖踢斛的事,全是县尊……不,全是蔡大有这恶贼吩咐的!他说每石得加收一斗鼠耗归私,下官不敢不从啊!” “下官是一粒粮都不敢贪呐!” 林川看着这个怂包主簿,心里冷哼。 这也是个老油条,见势不妙立刻倒戈卖队友。 “常主簿,你想活命吗?” “想!想!求宪副大人指条明路!”常主簿磕头如捣蒜。 “本官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林川指了指那些还在犹豫的县衙三班衙役: “拿着本官的谕令,立刻调集所有差役!第一,封锁知县宅邸,搜查赃款!第二,那个叫廖勇的,立刻给我锁拿归案!若敢走脱一人,本官就拿你的项上人头抵罪!” 常主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跳起来,对着身后的衙役吼道: “都听到了吗!宪副大人在此!还不快去!把蔡家给我抄了!把廖勇那畜生给我抓回来!” 衙役们原本就在犹豫,这会儿见二把手带头反水,又看到蔡大有那惨相,哪里还敢迟疑? 一个个纷纷调转枪头,呼喝着往县城冲去。 林川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一口气。 自己身边毕竟只有五个人,如果蔡大有真的狗急跳墙,煽动衙役对抗,今天还真不好收场。 所以他才给主簿戴罪立功的机会,因为除了知县,也只有主簿是官,能无条件调得动三班衙役。 官场就是这样,级别的降维打击配合上老朱的重典,只要你足够狠,这帮平时的土皇帝瞬间就能变成待宰的羔羊。 “老伯。” 林川转过身,对刚才那个被抽了一鞭子的老农说道: “把粮食捡回来吧,今天交粮,按官斛算,多收一粒,本官拿这帮官吏的人头给你下酒。” 老农愣了半晌,忽然嚎啕大哭。 几百名百姓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爷啊!” 呼喊声震动了整个粮场。 林川站在烈日下,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分预想中的爽感,反倒沉甸甸的。 这才只是一个滕县,一个七品知县就敢如此盘剥百姓。 山东这片地界,像蔡大有这样的脓包官吏,还不知道藏了多少,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 他转过头,看向济南的方向。 滕县已是如此,作为山东首府的济南,官场的水,只怕会更深,藏的龌龊,也只会更多! 第156章 怎么,不认识本官了? 滕县县衙。 阳光穿过斑驳的影壁,投下大片支离破碎的阴影。 林川踩着官靴,在一众藤县官吏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面,绯红色的官袍随风轻晃,像是一团流动的火。 身后,蔡大有被王犟死死扣着胳膊,像头待宰的死猪,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划痕。 刚到县衙门口,那个歪戴着皂隶帽的捕头又冒了出来,正剔着牙,一脸晦气地跨出门槛。 “我说你们怎么又……” 话还没说完,王犟一步跨上前,一巴掌扇过去,喝道: “山东按察司副使林大人驾临!没长眼的狗东西,滚开!” 捕头被扇得一个趔趄,刚想拔刀,目光却瞥到了林川身上的绯红色官袍。 再往后看,那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知县大老爷,此时正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被人押解着。 常主簿领着一众官吏,个个低头顺耳,大气都不敢喘。 铿的一声,捕头手里的横刀掉在地上,双腿一软,噗通就跪了,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虚得像刚被掏空了肾: “小……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林川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径直跨过那颗哆哆嗦嗦的脑袋。 官场就是这么真实,当你只是个平头百姓时,连条看门狗都能对你狂吠; 当你成了风宪官,这地头上的土皇帝也得给你跪着,更别说小小的捕头。 常主簿是个懂事的,为了在大佬面前刷好感度,他赶忙领着几十号差役,像土匪过境一样冲进了后衙知县内宅。 “你们干什么!放肆!这是知县内宅!” 一阵尖锐刺耳的呵斥声从里屋传出,那是蔡大有的夫人,听这语气,咄咄逼人,恨不得把房梁都掀了。 林川站在大堂都听到这叫骂声了,不由鄙夷。 “果然,有其姐必有其弟!” 廖勇在街上吃人的嚣张劲儿,根子全在这后宅里。 这蔡夫人怕是平时在滕县当皇太后当惯了,还没意识到自家的天已经塌了。 “搜!” 常主簿的声音透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搜出赃款,重重有赏!” 一时间,后衙乱成一团。 翻箱倒柜声、瓷器碎裂声、女人的哭号声交织在一起。 知县蔡大有被五花大绑在石柱旁,原本肥腻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看着林川,眼神里全是卑微的哀求:“林大人……林宪副!下官糊涂,下官有罪啊!” 蔡大有挪动着肥胖的身体,试图靠近林川,压得声音道:“大人,您初来山东,处处都要用银子,只要您放过下官这一次……下官愿意献上千金,为大人接风,日后在这滕县,大人的话就是圣旨,下官愿为大人当牛做马!” 林川转过头,看着他,突然笑了。 “千金?蔡大有,你这一出手就是千金,看来这些年,在滕县贪污的银子,怕是不止十个千金吧?” 蔡大有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着实急了,语无伦次地开始打感情牌:“大人!下官一向仰慕您的风骨!在京城,您那是读书人的脊梁啊!下官其实一直想成为大人您这样的人,真的!只是……只是这世道艰难,朝廷发的俸禄根本不够开销啊,下官一时没忍住贪欲,才做错了点小事……咱们都是官场中人,求大人给条活路……” 林川听得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 这台词,这表情,简直是把“无耻”两个字刻进了骨髓。 你想成为我这样的人? 不好意思,我虽然也爱钱,但我起码不吃人肉! “常主簿,查到了吗?”林川头也不回地喊道。 常主簿满头大汗地从地窖里钻出来,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身后跟着几个抬着沉甸甸木箱的衙役。 “回大人!查实了!” 常主簿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吓的:“在蔡大有的床底下、暗格里,还有后园的地窖,共搜出金五十锭,碎银七千余两,还有各色珠宝首饰、古玩字画,作价……作价不下万两!” 万两! 在滕县这个穷得连狗都嫌的地方,一个知县竟然攒下了万两家财! 这得是多少百姓的活命钱? 得踢多少担粮食才能踢出这万两白银? 蔡大有听到“万两”两个字,最后一根脊梁骨也断了,瘫在地上像滩烂肉,眼神彻底死绝。 自己辛辛苦苦积攒多年的财富,竟被一把抄了! 天塌了! “记录在案,封箱!”林川挥了挥袖子。 他让常主簿去抄家,不只是为了爽,更是为了固定证据。 在洪武朝,贪污六十两银子就能剥皮实草,蔡大有这万两银子,够他死上一百回了! 既然认证物资俱在,那么,接下来该审判了! 不仅要判贪官蔡大有,还有他那嚣张狂妄的小舅子廖勇,以及一切参与压榨百姓的奸吏! ...... 县衙大堂。 “公正廉明”的牌匾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讽刺。 林川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神情有些恍惚。 以前,在江浦县当知县时,自己也是这么坐着的,每天为百姓们断案。 今日,却在异地审判一个官员! “带人犯!” 林川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清脆的声音响彻大堂。 不一会儿,廖勇被两名护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上来。 这货刚才正坐在春风楼的头牌怀里,喝着花酒,数着抢来的钗头,还在跟狐朋狗友吹嘘自己如何如何牛逼。 结果下一秒,县衙的枷锁就扣在了他脖子上。 “姐夫!你玩什么花活,派人抓我作甚?快让这帮狗东西放开我!” 廖勇还在梗着脖子乱叫,嘴里喷着酒气。 他被按在跪位上,骂骂咧咧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那道绯红色的身影。 廖勇心里咯噔一下。 绯红官袍可是一到四品的官员才能穿的! 在这滕县,除了路过的兖州知府,没人穿得起这种颜色! 廖勇第一时间想着哪位大佬驾临藤县,当看清对方面容时,他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你……是你?” 廖勇的酒瞬间醒了一半,声音颤抖,这不是白天在街上那个外地书生吗?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坐在了自家的江山上面? 林川呵呵一笑,语气像是在老友叙旧:“怎么,廖公子不认识本官了?” 廖勇傻眼了,嘴巴张得老大,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放肆!” 王犟喝道:“此乃山东按察司副使林大人!你这刁民,见了大人还不跪下答话!” 廖勇还在愣神。 王犟一步踏出,抬起厚重的官靴,对着廖勇的膝盖窝狠狠踹了过去。 “咔嚓!”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廖勇重重地跪在青砖地上,疼的龇牙咧嘴。 第157章 铁腕手段,剥皮实草! 滕县大堂。 惊堂木的余音在房梁上绕了三圈,震落下几缕陈年积灰。 林川支着下巴,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只会嗷嗷叫的野狗。 “廖勇,此前在街上,你说在这滕县你姐夫就是王法,让我不服就去告,看谁能管得了你,是吧?” “现在本官来管了,你不妨让你的王法站出来护你一下?” 说着,慢条斯理地指了指旁边跪得像摊烂肉的蔡大有。 廖勇这会儿别说嚣张了,连抬头看林川的勇气都没了。 眼前这一身绯红官袍,像火一样灼得他眼睛生疼。 正四品,在大明朝,这三个字代表的威权,能把滕县的地皮生生掀起三寸。 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穿得平平无奇、被自己指着鼻子骂“滚”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能掌握自己全家性命的风宪大佬! 廖勇浑身哆嗦,牙齿打架的声音像是在磕快板,言语不了,和之前的嚣张狂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啪!” 林川重扣惊堂木,脸色骤冷:“廖勇,你当街行凶,殴打良家女子苏氏,意图强占为妾,可否认罪?” 廖勇吓了一跳,他毕竟是横行惯了的滚刀肉,知道这一口要是咬实了,自己这辈子就交代了。 他挤出几滴虚伪的眼泪,嚎叫道:“大人!冤枉!都是误会啊!草民只是见那苏氏卖唱辛苦,想接她去府上享福,那是两情相悦,并非强占,街上那些百姓定是看岔了,求大人明察!” 林川被气笑了。 这无耻的逻辑,简直刷新了人类的认知上限。 “两情相悦?你是拿拳头跟人家两情相悦,还是拿木棍子跟人家互诉衷肠?” 林川冷哼一声:“本官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切切,随行几人皆可作证,再者,那街上皆是滕县百姓,你真当这天下人的眼睛都瞎了?” “那是……那是他们嫉妒草民,故意构陷!”廖勇还在抵死抵赖。 林川没耐心跟他玩这种“法庭辩论”的游戏。 这里是洪武朝,不是讲人权的现代法庭,面对这种不仅吃人肉还嫌人肉塞牙的混账,最有效的沟通方式永远是物理层面的。 “来人,大刑伺候!” 林川猛拍惊堂木:“对待这种嘴硬的混账不必客气,直接上手段,夹棍、烙铁,都给廖公子安排一套全活,本官就在这儿坐着,什么时候廖公子觉得记忆力恢复了,咱们再接着审。” “得令!” 王犟狞笑一声,早就等这一刻了。 几名衙役抬着沉重的夹棍走上堂。 这种特制的刑具,三根木条一夹,专门往十指的缝隙里钻。 俗话说十指连心,那是真能把人的灵魂都从指尖挤出来。 “咔吧!” “嗷!” 惨叫声瞬间贯穿了整个县衙,惊得后衙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了一大片。 林川表情淡定:“老王,去,把县衙大门敞开,让滕县的乡亲们都进来瞧瞧,就说京城来了风宪官,今日就在这大堂上,审审这滕县的王法!”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开始是战战兢兢,缩在门外张望。 可当他们看到那个平日里横行霸道、把人命当草芥的廖勇,此刻正被夹得死去活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时,压抑了几年的情绪终于像洪水决堤。 “好!打得好!” “林大人真乃青天啊!终于将此恶霸绳之以法了!” 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震得蔡大有瘫在地上的身体又缩了一寸。 廖勇终究不是什么铁骨硬汉,他这种人,欺负弱小时比谁都狠,真到了自己挨刀,比谁都怂。 三轮大刑下来,他全身被冷汗浸透,裤裆里散发出一股骚臭味,终于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我招……我说……我全招了……” 廖勇鼻青脸肿,含糊不清地供认了苏氏这一案。 林川却不满意,惊堂木再度拍响:“廖勇,你当本官好糊弄?就这一件?那苏氏之前,被你逼疯的、打残的,还有被你姐夫压下去的那些案子,若漏了一件,本官让你试试什么叫剥皮见骨!” 廖勇彻底崩溃了,眼神里全是畏惧。 觉得眼前的林大人根本不是官,是个比锦衣卫还狠的杀神! 为了少受罪,廖勇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些年仗着蔡大有的势,强占良田、打残商户、奸污民女的破事,一口气说了七八桩。 每一桩说出来,堂外的百姓中都会传出一阵压抑的怒骂声。 那是一桩桩的血债! 林川听得太阳穴狂跳。 他虽然见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但这种赤裸裸、血淋淋的人间炼狱,依然让他感到了彻骨的愤怒。 “好,很好!” 林川深吸一口气:“本官宣判!” 全场死寂,静听。 “犯人廖勇,作恶多端,强占良女,残害乡里,数罪并罚,判:杖一百,流三千里,发辽东边卫充军!即刻执行!” 杖一百,在大明朝,体格差点的五十棍就能送走。 这一百棍下去,廖勇即便不死,这辈子也别想站着走路。 辽东充军,那是去跟瓦剌人、跟风雪换命,对他这种公子哥来说,那是比死还难受的活刑。 接着,林川转头看向那堆缩在角落的肥肉。 “蔡大有。” “本官查你后衙,搜出黄金、白银、珠宝合计万两,按大明律,官吏贪污六十两以上者,剥皮实草,你这万两银子,远超六十两标准,按朝廷制度,剥皮实草!连坐家属,财产充公!” 蔡大有原本快晕过去了,听到“剥皮实草”四个字,猛地瞪大眼,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声嚎叫: “林川!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正七品知县!按照规矩,非皇帝亲批,不能勾决!你这是擅权!你这是草菅人命!” “哦?有意见?” 林川站起身,大跨步走到蔡大有面前,眼神里满是智者俯瞰降智反派的轻蔑。 “蔡大人,看来你在地方待久了,忘了朝廷给予风宪官的特权。” “本官身为山东按察司副使,针对你这种害人性命、逼死百姓、贪墨巨万的国贼,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你有什么不满,去跟阎王说吧,叉出去!剥皮实草!” 洪武重典下,知县贪腐重大,完全可先斩再报,老朱憎恨贪官,风宪官办贪腐,越狠越受赏识,多半会夸“干得好!”岂会怪罪? 一句话:洪武朝的风宪官,就是地方贪官的催命符,只要敢贪,就敢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林川!你坏了规矩!不得好死!” 蔡大有被两名护卫架起,像头待宰的肥猪一样被拖向门口,留下了一路的惨叫。 林川理都没理他,坐回公座,看着那帮平日里助纣为虐的胥吏衙役,继续审判: “主簿常兴,虽有倒戈之功,但协从多年,不能不罚,杖八十,革职流放,余者衙役帮凶,参与淋尖踢斛、殴打百姓者,一律杖八十,没收家产补给受害农户!” 惊堂木重重落下。 “退堂!” 这一天,滕县的天塌了,也亮了。 蔡大有被当众刑决的消息,像飓风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县城。 当那具塞满稻草的“标本”被竖在县衙大门口时,全城百姓自发跪地,嚎啕大哭。 “林青天来了!” “山东来了个不吃人的林青天!” 百姓们奔走相告,甚至有人在家里给林川立起了长生牌位。 第158章 管杀不管埋! 滕县县衙旁,土地庙。 这庙供奉着土地公,本是保佑一方平安的去处,如今却搭起了半人高的刑台。 空气里透着股子香火味,还夹杂着土地庙后巷常年不散的尿骚气。 林川搬了张太师椅,亲自坐镇监刑。 刑场周围,滕县的百姓黑压压挤了一片。 放眼望去,全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麻衣。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燥热的空气里回荡。 这种活儿,搁在现代法治社会,那叫“反人类罪行”。 但在大明洪武年间,这就是老朱送给贪官的“定制大礼包”。 林川办起来,心里没半点压力,甚至想在心里给蔡大有配个BGM。 蔡大有这会儿被扒光了,摊在刑台上,像一坨案板上待宰的白肥猪,那身肥肉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冷汗把木台子都洇湿了一大片。 本以为很顺利的剥皮大会,然而难点出现了。 藤县牢狱里负责施刑的几名侩子手面面相觑,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屠刀,腿肚子却在打转:“大人,这……这剥皮实草,咱们真不会啊!” 剥皮是个技术活。 这手艺,大明朝只有锦衣卫那帮“手艺人”才精通。 他们能保证皮剥下来还是完整的,跟脱件衬衫似的。 滕县这种小地方,平日里宰头猪都费劲,更别说给人“换装”了。 现场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蔡大有原本已经认命了,这会儿见没人敢动手,那颗已经沉进冰窟窿的心,突然又滋生出了一丝求生的火苗。 他哭丧着脸,仰起脖子,对着林川喊道:“宪副大人!要不……还是别剥了吧?这活儿太难,别耽误了大人的宝贵时间,您受累,给下官个痛快,直接一刀砍了?求个痛快,行吗?” 林川气乐了。 这胖子,临死前还要讨价还价,不去菜市场跟大妈杀价,真是屈了才! “蔡大人,朝廷法度,岂能讨价还价?” 林川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剥不剥是我的事,死不死是你的事,咱们各司其职。” 就在众人犯难之际,王犟往前迈了一步。 “大人,让我试试吧!” 林川挑了挑眉:“你会?” 王犟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当年江浦县吴怀安伏法,锦衣卫百户楚风操刀,小的在旁边盯着看过,当时多留了个心眼,记下了走刀的脉络,虽说没亲自动过手,但心得还是有几分的。” 说白了,王犟是不想让林川丢面子。 现场这么多百姓看着,林青天口谕都下了,要是最后因为没人会剥皮而改了判,那林川这四品按察副使的权威,在滕县就算是跌进了泥坑里。 “行。”林川摆摆手,眼神平静:“你尽管操刀,无论剥成什么样,能塞进草去就行,我不挑剔。” 蔡大有一听这话,人都麻了。 王犟点点头,从刑具架上抽出一柄细长的尖刀。 他走到蔡大有身边,先是用手指在蔡大有的脊椎处划了划,寻找切口。 蔡大有这下是真绝望了,他这种怂包,最怕的就是那种“生疏”的手法。 “王爷……王总捕!求你!手稳点!” 王犟没理他,一刀下去,从颈后直切到尾骨。 “嗷!” 一声凄厉到不成人声的惨叫,瞬间贯穿了整个土地庙,惊得附近树上的老鸹扑棱棱飞了一大片。 王犟毕竟是第一次,手法生疏,走刀时难免带起不少血肉。 蔡大有在刑台上疯狂扭动,活像一条被撒了盐的肥蛆。 那场面,血淋淋,赤条条。 刑台下,几个年轻的胥吏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喉咙一滚,“呕”地一声,当场吐了个稀里哗啦。 更有个胆小的,眼珠子一翻,直接软倒在地,裤裆里洇出一片暗渍。 剥皮实草,是洪武朝最残酷的死刑,也是官场最真实的震撼教育。 林川当初就是受到吴怀安的日夜鞭策,才始终清廉如水。 没办法,太可怕了!只要生出一点贪污的念头,就会想到老吴那随风飘摇的身姿。 可百姓们不一样。 这些被蔡大有踢了粮、逼了债、上过吊的乡民,一点都不怕,还一个个死死瞪着眼睛,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虽然血腥恐怖,但被剥的是那个吸血的恶鬼,这种积压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不少人眼里甚至闪烁着病态的兴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犟额头上全是汗,像个拙劣的裁缝,一点点拆解着这具肮脏的躯壳。 终于,蔡大有的声音哑了,身体也不再抽动。 当最后一刀割断,一张沾着血污和肥油的皮,被王犟平摊在木台上。 林川看了一眼,胃里也有些不适,但面色如常。 他不断给自己做心理暗示:这不是人,这是个待充填的布偶! “装草。”林川吩咐道。 百姓们自发地从田里抬来枯草。 半个时辰后,一个新的“知县”出现在大堂里。 它不再呼吸,不再贪婪,皮里塞满了干燥的稻草,脸部被撑得有些变形,却依然能看出蔡大有那谄媚且惊恐的轮廓。 “把它挂在县衙大堂,公座背后。”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让下一任知县上任的时候,先跟他的前辈打个招呼,告诉他,这把椅子,坐得稳是前程似锦,坐不稳……就是剥皮实草。” 至于下一任知县是谁,林川没兴趣知道。 按照大明官制,这种烂摊子自然由山东布政使司来擦屁股。 自己管杀不管埋。 林川不知道的是,他这一通操作,在平静的山东官场里扔了一枚高当量的炸弹。 由于滕县上级是兖州府。 兖州知府在官邸里收到快马急报时,正搂着小妾听曲,听完汇报,知府大人手里的白玉杯直接碎了一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按察司副使……林川?” 知府大人嘴唇哆嗦着,害怕极了。 担心林川顺杆爬。 按察司副使是干嘛的? 纠劾百官! 若是林川写封奏章,弹劾兖州知府“失察”、弹劾布政司“考核不严”,那按照洪武朝的“连坐”规矩,这兖州官场得有一半人得丢了乌纱帽。 这叫“风宪连坐”,一旦风宪官发难,一撸就是一串! 不过,林川没心思去找知府的麻烦。 因为兖州府的府治在嵫阳县。 而那里,还住着一位祖宗,鲁王。 按照老朱定下的规矩,地方官员路过藩王领地,必须去王府跪拜,行四拜礼,礼数稍微差点,就是“藐视宗室”,甚至能论斩。 林川作为一个穿越者,岂会跑去给人当面磕头?还特么四拜? 门儿都没有! 本来自己原定的路线压根就不经过嵫阳,何必上门磕头? 爷是去上班的,不是去拜码头的! 解决了藤县贪腐案,林川坐上马车,继续出发,往济南府而去。 第159章 按察使司同僚的震惊 济南,提刑按察使司。 大堂里的茶香味儿很浓。 按察使李扩端着瓷碗,轻轻拨了拨漂在水面上的茶末。 他五十来岁,留着打理得极顺溜的山羊胡,眼神内敛,神态怡然。 此刻,李扩的下手位坐着三个人。 正四品按察司副使刘璋。 正五品按察司佥事刘钤,和佥事张斌。 此四人,加上即将到任的林川,乃山东按察使司的五大高层。 按察使李扩放下茶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口道:“朝廷调任林川来咱们这儿当副使,旨意都到了,二十七岁啊……本官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都察院里办案呢,这小子倒好,直接搅动了京师的风云,连陛下的胡子都敢撩!” 佥事刘钤(qián)抿嘴笑了笑,接话道:“这位林大人可不简单,人还没到济南,先把我手底下的总捕头给换了,江浦县那个捕头叫王什么的,听说是他带过来的潜班,已经报备了。” 刘佥事倒不是真的心疼一个没品级的总捕头,纯粹是觉得有趣。 这种新官上任先安插亲信的做法并不稀罕,但这种理直气壮的霸道劲儿,不多见。 “这说明林副使是个手段硬的主。” 李扩呵呵一笑,屈指敲了敲桌面,眼神变得严肃:“你们最近都悠着点,刘副使,尤其是你,把你治下的那些州县都清一清,别让林副使一来就揪住某个倒霉蛋的辫子,山东官场的形象,得靠咱们自个儿护着。” 副使刘璋一听,把茶杯重重往案上一顿,拍着胸脯嚷嚷:“宪台大人放心!我刘璋监察东兖道周边,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下头的官员见了我跟见了猫似的,干净得很!出不了乱子。” 这哥们儿去年刚从佥事升的副使,正是自信心爆棚的时候。 在他看来,有自己这个“执法严厉”的按察司副使在,治下分巡的兖州府和东昌府,绝无人敢贪腐! 话音刚落,一名知事脸色惨白,迈着凌乱的碎步冲进大堂。 “报!” 那知事差点在门槛上绊个跟头,扶着门框,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宪台大人!诸位大人!出大事了!” 李扩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了?” “新任……新任林副宪,路过兖州府滕县,查出知县蔡大有贪腐万两资财,把他给办了!” 大堂内瞬间安静。 李扩挑了挑眉:“办了?是送去兖州府了,还是押解来济南了?” 知事咽了一口唾沫,由于过度紧张,嗓子眼儿发干:“没送走……林副宪当众宣读罪状,直接把蔡大有给当场剥皮实草了!现在……现在那人皮标本就挂在滕县县衙大堂!滕县一众官吏,凡是沾了案子的,全被杖刑处置,县衙已经空了一半!” “什么?!” 副使刘璋猛地站起来,由于动作太大,带翻了茶杯,茶水洒了一裤裆。 佥事刘钤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斌这个闷葫芦也抬起了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剥皮实草? 那可是洪武重典里最极端的刑罚。 这玩意儿一般都是皇帝勾决,或者锦衣卫出巡时震慑地方。 一个还没到任的按察司副使,路过一个县,顺手就把知县给剥了? 这操作,已经不是手段硬了,这是直接把桌子给掀了啊! “这……这成何体统!” 副使刘璋气得胡子乱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他怎么敢的?那林川虽是副宪,有先斩后奏之权,但好歹也是个七品知县,说剥了就剥了?” 毕竟身在官场,面子还是要给的,新来的副使居然如此不顾官场体面! 重要的是,自己负责监察的兖州府治下官员被剥,丢的是副使刘璋的脸面。 佥事刘钤啧啧叹道:“不愧是林硬骨啊,人还没到任,先办了一个知县,当真大胆耿直!” 他是刑部员外郎出身,最佩服这种依法办事的牛人。 在大明朝,风宪官只要抓住了贪腐实据,尤其是万两级别的案子,确实能杀人,但很少有风宪官这么做的,一般查到了就上报,然后交给上面处置。 “刘副使!” 按察使李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治下清明?不出乱子?啊?结果人家林副使路过滕县,顺手一查,就查出一个贪污万两的肥猪,你这个监察东兖道的风宪官是干什么吃的?” 刘璋满脸涨红,像被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感觉自己的脸皮被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以“执法严厉“著称,没想到分巡的片区居然出了个大贪! 真是丢人啊! “宪台大人,这……这林川也太过了!” 刘璋咬着牙,强行挽尊:“滕县离咱们这儿远,下官平时督办的是大案,没顾得上那边,好歹也是同僚,他这不是让我们难堪吗?这是来给我们的下马威吧?” 一上任就干掉了一任知县,说明山东按察司衙门监察不利,让朝廷怎么想? 李扩冷笑一声:“难堪?你以为他是谁?人家在京城连皇帝都敢顶,连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都敢当面喷,他还在乎你难不难堪?归根到底,这是你的失职!不要东拉西扯的找借口!” “搞得谁不是言官出身一样。”刘璋嘀咕一句,有些不服。 论喷人,他当年在都察院当御史时也是把好手,是个见人就喷的主,不知弹劾了多少官员。 但论行为大胆,按律法办的刚劲儿,刘璋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如林川。 李扩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自己手下这帮人,没一个省油的灯,现在又来个更牛的,天知道将来会玩出什么花样来。 “林副宪距离济南还有多远?”李扩看向知事。 知事忙道:“回宪台,已经过了汶河,预计两日后便能入城。” 之所以说预计,是他压根不清楚那位林大人是否还会在某个县停留办人。 李扩沉默了半晌。 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应对这尊杀神。 是该给林川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按察司到底谁说了算? 还是该和颜悦色,把这尊大佛先供起来? “张斌。”李扩突然点名。 坐在角落里的闷葫芦佥事张斌浑身一僵。 “明日,由你负责迎接事宜。”李扩淡淡地吩咐道。 张斌几人中资历最浅的,性子也沉稳,林川虽然锋芒毕露,但毕竟是读书人出身。 张斌客气点,也好探探林川的底,看看他是真的想来整肃官场,还是单纯地想立个‘清流领袖’的牌坊。 张斌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此刻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苦瓜。 林川在滕县刚剥了一张人皮,这会儿刀口怕是还没凉透呢。 我去迎接?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他把我这张老脸也给剥了怎么办? “大人,这……”张斌不大愿意接此差事。 “就这么定了。”李扩挥了挥袖子,显然不想再讨论:“散了吧,刘副使,回去查查你手底下还有没有‘蔡大有’,别等林副使明天进了城,又把什么当面甩你脸上!” “是,宪台。”刘璋黑着脸,应了一声,拂袖而去。 刘钤缩了缩脖子,笑得有些勉强,也跟着溜了。 大堂内,只剩下张斌一个人对着冷掉的茶杯发呆。 ..... 第160章 山东官场炸锅 “话说那林青天,刚踏入山东地界,官驿的牌子还没来得及亮,就撞破了藤县知县贪墨税粮的小秘密。” “年仅二十七岁的林青天,是半点不磨叽,当场掷下按察司的令牌,喝令随行皂隶剥了那狗官的皮、填了稻草!” “林青天一声令下,寒刃破衣,贪官蔡大有惨叫声没传半里地就咽了气,这道雷霆手段,可比都察院的弹章还狠十倍呐!” “......” 藤县知县被剥皮实草的事,就像长了翅膀,刮遍了山东六府十五州八十九县。 更如惊雷炸响,席卷了整个山东官场,震动至省府各衙、州县诸官。 整个山东官场,瞬间炸了锅! 谁不知道林川这号人物? 前阵子在京城,敢顶着龙颜摘帽死谏蓝玉案,名动天下。 如今这人刚到山东,脚还没沾着按察司的门槛,就在上任途中干掉了一个地方知县,还将之给剥皮实草了! 要知道,历任地方风宪官,哪个不是先拜码头、探风声,就算抓贪腐,也得层层上报等圣谕,哪有这般当场剥皮示众的狠辣? 林川这般不循规矩、不看情面,连半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三司衙门的官员们,背地里都捏着把冷汗。 消息传到各州府,那些平日里雁过拔毛、中饱私囊的知县、知州,吓得魂都飞了。 有贪迹的连夜把赃银往地窖里埋,把克扣的粮米偷偷补回官仓,连家里的妾室都不敢再穿绫罗绸缎,生怕被林川揪着辫子,成为下一个目标。 最震的,还是山东三司的大佬们。 布政司的主官私下跟下面念叨,这林川是死过一回的人,连蓝玉案都敢碰,还怕得罪咱们这些地方官? 都指挥使司的将军们也收敛了往日的张扬,往日里三司议事,按察司向来矮一头,如今倒好,按察司的地位居然提高了不少。 往日里官官相护、推诿扯皮的歪风,竟被这一场剥皮之刑压得烟消云散。 整个山东官场都懂了,这位林副使,不是来混资历的,是来拿人头立威、整顿吏治的。 一时之间,林川的大名,响彻山东官场。 可谓人未到,威名先到。 由于滕县的事传得飞快,林川接下来的行程变得极其诡异。 每经过一个州县,离着县城还有十里地,当地官员就带着全县的班子,在路边候着。 姿态那叫一个卑微。 “下官恭迎宪副林大人!” 这些平日里的地头蛇土皇帝,见到林川绯红色的官服,一个个温顺得像刚满月的羊羔。 有人送茶水,有人送点心,甚至有人贴心地准备了修车工具。 生怕这位林大人在自家地头上稍微不顺心,就赖着不走四处找茬,把人送去剥皮。 林川看着这些战战兢兢的山东官员,有些无语。 自己只是路过的而已,大家同朝为官,何必如此客气呢? 他没有深入调查。 一来是在赴任途中,没那个精力; 二来以后有的是时间,查贪不急于一时。 林川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黄土地。 他很清楚这些对自己客气的人里,十个有九个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弄死自己,或者怎么收买自己。 但这都不重要。 只要自己还穿着这身皮,手里还攥着监察利剑,便无所畏惧。 谁贪,谁就得死! 有本事去跟老朱讲道理!规矩是他定的! ....... 济南城,南门。 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城墙根儿的青砖上,泛着一层干燥的白光。 得知林川今日抵达济南,山东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大小官吏几十人,冠盖云集,隆重迎接。 佥事张斌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张常年没表情的木讷脸此刻紧绷得厉害。 他身后是佥事刘钤,这位儒雅的笑面虎此时也收敛了笑意,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那身水绿色的五品官服。 副使刘璋没来,毕竟他和林川同为按察使副使,平级之间没必要在城门口装孙子。 至于按察使李扩,那是山东司法一把手,更不会来迎接,相反林川第一时间还得去拜访他。 可以说,整个按察使司衙门六七十名大小官吏,除了按察使李扩和副使刘璋,全员都到了。 就连早前告了病假的,也强撑着赶来当值,唯恐被这位人称 “林剥皮” 的上官惦记上。 毕竟上官向来记不清谁来了,可谁没来,却是一定会记得。 作为按察司资历最浅的佥事,张斌这几天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在他脑补的画面里,林川这种二十七岁就敢在朝堂上摘掉官帽跟老皇帝硬刚,还没到任就先把知县剥了皮的狠角色,大概率是生了一张雷公脸,眉宇间自带杀气,一张口就是“大明律法”的复读机。 这种人,最是难伺候。 待会儿自己怎么开场呢?万一林大人不给面子不鸟我怎么办? 一系列的未知问题,可把张斌可愁坏了。 不知过了多久。 “来了。”身旁的佥事刘钤低声提醒了一句。 远处,一辆挂着“提刑按察使司”灯笼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旁,骑在黑马上的王犟眼神如狼,按在腰间横刀柄上的手稳如磐石。 “下官按察司佥事张斌,率提刑按察使司各级同僚,恭迎林宪副!”张斌领头,长揖到底。 马车停稳,车帘撩起,林川跨下车舆。 张斌瞳孔缩了缩,心里“咯噔”一下:好年轻! 眼前的林川,没有想象中那种刻薄的官威,反而生得清俊挺拔。 即便穿着那身绯红色的肃杀官袍,嘴角也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不像是来索命的风宪官,倒像是哪家书院里出来踏青的年轻书生。 刘钤也跟着行礼,声音温和如春风:“下官按察司佥事刘钤,久仰林大人‘硬骨’之名,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 二人身后数十名官吏皆躬身行礼。 林川虚扶一把,语气轻快:“诸位同僚客气了,林某初来乍到,往后这山东的案子,还得靠诸位通力协作,至于‘硬骨’二字,那是京城同僚抬爱,当不得真。” “这一路北上,林某尽看些黄沙土坡,今日见了诸位同僚,才觉得这山东地界有了几分文气,往后在司里,林某还得仰仗诸位同僚多多指引。” 张斌愣住了。 这谈吐,这温润如玉的腔调,真的是那个在滕县粮场大杀四方的“林剥皮”? 他偷偷抬眼,对上林川干净深邃的眸子。 那里头没有盛气凌人的官威,反而透着股子“和气生财”的韵味。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张斌原本提到了嗓子眼儿的心,像是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顺带着还软了几分。 “宪副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下官必当效劳。” 张斌的腰杆下意识地直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没那么苦大仇深了。 林川看着众人尊敬的样子,心情十分舒畅。 “没想到按察使司的同僚,居然这么礼貌客气,职场氛围挺好嘛!” 客套一番后,众人簇拥着林川进入济南城。 第161章 不同寻常的接风宴 提刑按察使司,正堂后侧。 这里是按察使李扩办公的签押房,檀香袅袅,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大明律》和各州县的卷宗。 李扩坐在梨木大案后,见林川进来,没有摆架子,反而主动起身,脸上挂着一抹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笑意。 “林副使,总算把你盼来了,坐。” 林川规规矩矩地行了属官礼,随后半边屁股坐在方凳上,态度恭敬:“下官赴任迟缓,让宪台大人久候,实乃罪过。” 李扩摆摆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不急,从京城到济南,山高水远,这一路上奔波辛苦,我都省得。” 他喝着茶,东拉西扯地聊起了京城的旧识,从太学里的趣事聊到了都察院风闻奏事。 却绝口不提滕县的事,彷佛那挂在县衙大堂的人皮稻草根本不存在。 林川心说明白了,上官这是在等我交投名状呢。 “宪台。”林川放下茶碗,神色一正:“下官在赴任途中,于兖州府滕县,动了国法。” 李扩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哦?本官略有耳闻,滕县那个蔡大有,听说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林川眼神微冷:“那厮何止是手脚不干净,淋尖踢斛、强霸民女、逼死乡民,万两赃银就藏在后衙的地洞里,下官当时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实在是按捺不住胸中这股子台谏气,为了不误了秋粮征收,便自作主张,行了便宜行事之权,将其剥皮实草!” 说着站起身,对着李扩深鞠一躬:“下官此举虽是为民请命,但先斩后奏,确有违规之嫌,还请宪台大人责罚。” 李扩看着林川,沉默了三秒,忽然长叹一声,伸手将他扶起。 “杀得好,杀得应该!” 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那种趴在百姓脊梁骨上吸血的蛀虫,死一万次都不嫌多!你这是在为山东官场刮骨疗毒,虽然手段烈了点,但依旧《大明律》和《大诰》审判,师出有名,谁也挑不出理来,此事,按察司会替你具疏报备,你就不要有心理压力了。” 李扩一句话,就把“暴力抗法”变成了“忠心报国”,顺便还卖了林川一个天大的人情。 其实,按察司风宪官有独立监察权,不受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干涉,直接对皇帝负责,别人想管也管不着。 只要上官李扩不怪罪,那就屁事没有。 林川拱手致谢,对这位上官有了几分好感。 李扩笑了笑:“闲话不多说了,林副使先去安置,你的廨宇已经打扫干净了,大家散值后,本官为你安排了接风宴,到时候咱们再痛饮畅谈。” “是!下官告退。”林川起身。 按察司衙署后院,廨宇。 此间规模让林川这个见过大世面的京官,都忍不住在心里喊了声“我靠”。 在大明朝,按察司是实权部门,后院这片“高管宿舍”修得极尽宽大。 林川的宅子是个独立的三进大院,青砖黛瓦,影壁后是一条幽静的碎石小径,通往几间宽敞明亮的耳房。 院里甚至还有个小池塘,几尾锦鲤正在清澈的水里摆尾。 王犟指挥着人手往里搬行李,嘴巴咧得老大:“大人,这可比咱们在江浦县衙挤那个小跨院强多了,人均一个大院子,这按察司还真是阔绰!” 林川站在院中的老柳树下,看着这舒坦的环境,也是满意。 这配置,搁后世起码是省厅级的高干别墅区,虽然外放是降了权,但这福利待遇,确实是质的飞跃! ...... 傍晚。 散值后,署衙后院的内堂里掌了灯。 林川的接风宴没去城里那些红罗帐、金粉气的酒楼,就设在衙门自家的内宅。 按察司是大明的纪律检查委员会,一群抓贪腐、正风气的风宪官,若是大张旗鼓地去酒楼胡吃海喝,影响不好。 “林副使,后衙简陋,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按察使李扩坐在主位,指了指桌上的六菜一汤,语气温和。 菜色确实一般,一盘红烧河鱼,一碟酱牛肉,配上几个时令素菜,在这正三品大佬的桌上,素得有点过分。 一度让林川怀疑,这是不是对方故意为之的下马威,或者和老上司吴怀安一样,在立清廉人设。 林川笑了笑,拱手道:“下官也是苦出身,不习惯那些歌舞升平的排场,这酱牛肉瞧着火候就正,下酒最好。” 桌上一共坐了五个人。 除了林川,还有白天在城门口见过的佥事张斌和刘钤。 林川的目光落在席间唯一的一位陌生人身上。 那人四十来岁,面相威严,眉宇间带着股子刀劈斧凿的生硬感,此时正闷头喝酒,正眼都没瞧林川一下。 “这位是副使刘璋,刘大人。”张斌在旁边小声介绍。 林川了然,这位就是和自己同级别的“二把手”之一了,看这架势,对自己意见不小。 “刘副使,久仰。”林川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刘璋放下酒杯,眼皮抬了抬,嗓音粗哑:“林副使在滕县的手艺,刘某也久仰了,那一手剥皮实草,可是让兖州府的官员们连觉都睡不着啊!” 这话听着像夸奖,实则带着刺。 林川打个哈哈,没接招,直接入席。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活络了点。 林川通过这顿饭,把这几个同僚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一把手李扩,典型的复合型人才,国子监出身,当过皇帝的侍从讲官,在文华殿里给老朱讲过书,后来擢升监察御史,又改任吏科给事中,兼齐相府录事。 洪武二十六年外放出任山东按察使,掌山东一省刑狱、监察、纠劾之权。 让林川没想到的是,这位上官居然也和自己一样,当过给事中,不由又亲切几分。 二把手,按察副使刘璋,四十来岁,性子如火,脾气刚直,不懂委婉。 他也是监察御史出身,以“执法严厉”闻名。 林川看出来了,这哥们儿职业病很重,看谁都像嫌疑人,说话直来直去,没少得罪人。 至于佥事刘钤,刑部员外郎出身,这人说话委婉,满脸笑意,是个典型的老好人,这种人在按察司这种杀气腾腾的地方,负责协调各方关系最合适。 张斌则是几人中最年轻的,三十五岁,国子监生出身,为人老实,话极少。 林川环视一圈,暗自点头。 这大明初年的选官制度,确实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监生、御史、部委官员混搭。 不过,最让林川感慨的是,山东按察使司的“三巨头”,李扩、刘璋,再加上自己,全特么是言官出身! 三个喷子凑在一起搞司法,这山东官场往后的日子,怕是精彩了! 正因为三人是御史言官出身,此前从事监察执行法纪,所以也被称为风宪官。 故而都察院御史和六科给事中外放,一般都会外放到各省的按察司,仍拥有监察大权,相当于皇帝在地方的耳目。 第162章 上官的规矩 副使刘璋今天表现得特别活跃。 他端着酒杯,一边给林川引见,一边顺带显摆几人的功绩。 “宪台大人当年在御史任上,连贬三位贪赃枉法的知府,那才叫威风!” “刘佥事去年查办济南卫军官侵占民田,硬是从虎口里把地夺了回来。” “张斌前年在临清,一记回马枪,把漕运司那帮蛀虫一网锅端了!” 刘璋斜着眼看了看林川,那意思很明显: 林老弟,你在滕县弄个蔡大有,动静虽然响,但在咱们这按察司里,谁还没点拿得出手的战绩?收起你那副“京城大拿”的派头,济南这水深着呢! 林川只是笑,不停地点头,嘴里全是“佩服”、“惭愧”、“向诸位大人学习”之类的话。 这种时候没必要争锋相对。 自己一个刚站稳脚跟的新人,哪有必要在酒桌上抢功? 查贪是好事啊,同僚们有本事,自己以后干活也省心。 果然,见到林川姿态放得极低,刘璋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敌意也散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叔的李扩,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林副使,你是新来的,按察司的规矩,本官今天得跟你交代清楚!下面我简单讲几句。” 林川放下酒杯,正襟危坐。 聊起工作,李扩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一惊一乍,像是换了个人。 “其一,风宪礼仪,明日起,你须斋戒三日,祭天地、祭孔庙、祭狱神,咱们是风宪官,手里攥着生死,祭神是为了告诫自己:秉公用刑,不徇私情,坏了心,神灵不容,国法更不容!” 林川点头:“下官谨记。” “其二,办案铁律!” 李扩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声音抑扬顿挫,和后世省里大领导讲话竟一个声调: “五品以上官员,哪怕你有通天的证据,也得先奏后拘!敢擅自逮捕,那就是专擅之罪,朝廷不容!” “至于五品以下,贪腐、通匪、害民者,你可便宜行事,先拿后奏!” 林川心里默默盘算:五品是先斩后奏的分水岭。 “其三,王府人员。” 李扩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在山东,你可以查任何人,但不要去碰藩王,王府里的官员犯了法,你尽管拿,但若是牵扯到藩王本人,必须三司会奏,由本官亲自具名,记住,咱们是皇帝的耳目,万不能把火往宗室身上引,免得引火烧身!” “明白。”林川心领神会,老朱最护犊子,十分敏感官员弹劾自己儿子,这叫离间亲亲之罪,估计是受了汉武帝和戾太子刘据事件的影响。 “其四,严禁结党!” 李扩肃穆道:“咱们按察司是圣上的耳目,眼里揉不得沙子。在这山东地界,你跟谁喝酒都行,唯独不能跟布政司、都司的那帮官员称兄道弟,结亲、结义,更是想都别想!一旦被锦衣卫嗅到味儿,朋党的罪名压下来,神仙也难救!” “其五,自律为先!风宪官贪腐,罪加三等!陛下那剥皮实草的名额,向来是优先给自腐监察官。” “第六,六亲不认,什么同乡、同年、师生门生,进了公堂通通不准认!咱们办案只看证据,不认人情,谁要是坏了回避的规矩,别怪本官不讲同僚的情分!” 林川听得眼皮直跳:好家伙,这是入职前的人格剥离手术啊!这在大明朝当风宪官,妥妥的孤家寡人既视感。 最后,李扩又叮嘱了文书规范。 “弹劾奏章必须实名、露章,不得搞匿名投书那一套,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缺一不可!字迹得工整,格式得严丝合缝,每案一卷,编号存档。” “你要知道,都察院和刑部的人每年都会来核查,要是文书上出了纰漏,那就是咱们按察司的耻辱!” “还有,跟布政司、都司往来公文,一律用照会,绝不能用札付!咱们三司地位平行,你是去监察他们的,不是去当差使的,这身段不能低,地位更不能乱!” 林川收起调笑的心思,正襟危坐,拱手道:“下官受教,定当按规矩办事!” 李扩见林川态度端正,紧绷的老脸这才松了下来,呵呵一笑,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和的笑脸,举起酒杯:“行了,工作谈完了,继续喝酒!” “在这儿别拘着,喝醉了也不怕,出门走个几十步就是官舍,就算你瘫在地上,本官也让人把你抬回去。来,满上!” 林川跟着举杯,心里却在嘀咕:这老头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要剥皮,后一秒就要抬我回宿舍,山东官场的顶级PUA,诚不我欺。 接风宴从薄暮冥冥喝到月上柳梢,足足闹了两个时辰。 别看桌上菜色清简,酒却是管够。 刘璋、刘钤这几位同僚都是地道的北地汉子,性情豪爽,酒量也深不可测。 李扩更是随和,没摆半分按察使的架子,席间谈起当年在京城说书的趣事,言语风趣,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林川本以为这位上官会是个古板严苛的老夫子,没曾想竟是位如此豁达正直的长者。 推杯换盏间,他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 只是这北方的烧刀子后劲实在太大,林川最终还是没能敌过几位同僚的轮番“进攻”。 喝到最后,他只觉得视线里的李扩变成了两个,说话都带了重音。 最终还是喝断了片,被王犟半扶半架着送回官舍。 王犟媳妇早已铺好软榻,小心伺候他歇下。 翌日,天大亮。 林川顶着个快要炸裂的脑袋从床榻上坐起,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旱烟草,干得冒烟。 “水……” 王犟迈着沉稳的步子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眼神里透着关切:“大人,醒了?先把汤喝了,顺顺胃。” 林川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把嘴,挣扎着想去够案头的四品官帽:“老王,带路,去衙署上班,第一天点卯,可不能迟了,省得让宪台觉得我这京里来的后辈不懂规矩。” 王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大人怕是喝糊涂了,昨晚宪台大人亲口交待,说您一路上辛苦,让您先在家休养几天,按风宪官的规矩斋戒三日,去祭天地、祭孔庙、祭狱神,三日后再去衙署正式上班。” 林川动作一僵,断片的记忆终于在大脑皮层缓慢复苏。 这才想起酒宴上老李交代的那些话。 看来这位上司的正派随和不像是装出来的。 不过有了吴怀安那档子事,林川没敢大意,内心时刻对同僚们保持警觉,以防被坑。 “老王,你去准备斋戒用的素服和祭品,顺便你带兄弟们去街上转转,熟悉熟悉济南的风土人情。” 林川安排下去,入乡随俗,就当给自己放了三天假。 第163章 政治博弈的终极资本 济南府,提刑按察使司衙门。 朝阳刚爬上照壁,驱散了石狮子身上的寒露。 林川换上绯红官袍,正了正乌纱帽,迈步跨进衙门大门。 斋戒三日,酒气散尽,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感觉能徒手撕掉一打贪官。 今日正式上任! 林川的办公室,按察司副使厅早已腾出来了,地点位于按察司衙门正堂西厅。 正堂是按察使李扩坐堂理事的地方,两个副使在东西两厅签押理事,副使刘璋来的早,占据了位置教好的东厅。 东厅采光好,冬暖夏凉,象征着按察司二把手中的“首席”。 林川没计较,转头进了西厅。 办公室这种东西,只要没人在你桌上拉屎,东西南北都一样。 更何况,东西两厅内部布局都一样。 林川刚坐定,西厅副使署就开始热闹了。 “属下经历、照磨、司狱,见过林宪副!” 一群七八品的官员鱼贯而入,躬身行礼。 林川摆摆手,示意免礼。 厅下,左右侍立着刑房书吏两名、快手四名、皂隶六名。 他们都是林川在按察司的直属下属。 书吏负责写供词、录案卷,属于文职秘书; 快手是专门负责拿人的精锐,属于便衣刑警; 皂隶则是站堂、行刑、押解的力役。 林川在斋戒这几日也没闲着,早把按察司的编制摸透了。 整个按察司衙门,九品以上官员十二人,吏典五十三人,共计六十五人的编制,掌管着山东全省的司法大权。 西厅里头隔出了一间小房,是林川的私人签押房。 这里放着他的印信、还没公开的密卷,这种设计挺好,既能坐堂办公,又能搞点私人小动作,非常有安全感。 一上午,林川都没事干,主要是熟悉工作环境,认识一下几个属下,搞好工作氛围。 下午,林川正在阅卷。 一名典吏轻手轻脚地挪进屋。 “宪副大人,宪台大人请您去正堂议事。” “知道了。” 林川合上卷宗,站起身,拍了拍袖子。 其实就是去开会。 本官前世还是今生,体制内总绕不过开会,林川早已习以为常了。 按察司正堂,茶香缭绕。 还是接风宴上的那五个人。 李扩高坐主位,见林川进来,和蔼地指了指空座,笑眯眯地问:“林副使,这三日斋戒可还清静?” 林川拱手:“多谢宪台体恤,神清气爽,只待为大人效力。” “好,既然人到齐了,咱们谈点实务。” 李扩放下茶碗,眼神变得清亮,语调都高了几分,又开始了抑扬顿挫、一惊一乍的讲话了。 “我山东按察司,掌一省刑名按劾,全省的司法审判、案件复核,咱们说了算,徒刑以上的,咱们汇总上报刑部,除此之外,考核吏治、纠举贪腐,还有屯田、驿传这些杂项,都得有人盯着。” 李扩摊开一张山东地图,手掌在上面划了一个圈。 “山东有六府十五州八十九县,济南、东昌、兖州是西三府,青州、莱州、登州是东三府。” “咱们按察司分设四道:济南道、东兖道、海右道,还有遥领的辽海东宁道。” 林川听得仔细。 在大明朝,按察司几位高官不是整天蹲在省城喝茶的,得分巡各管一片,定期下去微服私访或者公开巡视。 “此前,济南道一直由本官分管,如今林副使到了,本官杂务缠身,这济南道便腾出来了。” 李扩看向林川,语气温和:“林副使,按规矩,你资历虽新,职级却高,这四道片区,你先选一个?” 林川笑了笑,谦卑道:“全凭宪台大人调遣,下官初来乍到,不敢僭越。” 老李明显是在客气,他要是真想把济南道给自己分巡,直接安排便是,何故要开会询问? 况且济南道是省城核心,行政级别最高,最为繁华,自己初来乍到的,更别说还有个和自己同级别资历更深的副使刘璋。 果然,李扩又看向刘璋:“刘副使,你觉得呢?” 刘璋这急性子哪懂什么谦让,他早就在东兖道跑腻了,东昌和兖州虽然地广,但比起繁华的济南府,差了太多! “宪台大人,下官在东兖道奔波多年,既然上官放权,下官愿分巡济南道,济南府全境以及下辖州县,下官熟悉,接手最快。” 刘璋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不客气,觉得按资历、按辈分,这济南道就该是他的。 李扩点点头,没说什么,转头看向林川:“那么,林副使,剩下三处,你优先选一道分巡。” 林川应了一声,看向地图。 选东兖道? 自己刚在滕县剥了人家的皮,现在去接盘,容易惹一身骚。 辽海东宁道? 那是辽东都司的地盘,遥领而已,一年去不了两次,去了也得面对那些丘八,纯属虚职。 最终,林川的手指落在了山东半岛的最东头。 “下官选海右道。” 此言一出,堂内几人皆是一怔。 李扩挑了挑眉:“海右道?那是青州、莱州、登州,东三府地势偏远,直面外海,林副使,你可想好了?” 刘钤也在一旁劝道:“林宪副,海右道可不好干,青州府里住着齐王殿下,那是位性烈的主儿,而且沿海海防、倭寇、海运,全是烂摊子,你这初来乍到,选个稳当的多好?” 话虽如此,但刘钤眼神里全是“就选他,别换!”的神情。 因为此前就是他分巡的海右道,吃了不少苦。 林川摇了摇头,道:“回宪台,下官既然是风宪官,便不求稳当,海右道接壤辽东,是海防核心,也是海运命脉,下官虽在山东,也想替朝廷盯着那片海,盯着辽东的饷银,至于齐王……” 林川顿了顿,语气平淡:“下官只管法度,不看封号。” 之所以选海右道,原因有四。 其一,青、莱、登三府虽地处偏远,却是大明海运的龙头。 论经济潜力与繁荣度,除了济南府那一圈,就属这儿最有嚼头。 其二,登州卫、莱州卫、宁海卫、威海、成山、靖海卫等,卫所初建但弊病已生,军户逃亡、战船老旧、武官吃空饷,问题不小。 其三,现在的辽东可归山东代管,辽东不产粮,全军粮饷皆靠山东海运(登州、莱州港出发,到辽东金州、复州),海运是辽东军队命脉,如今燕王朱棣总制北平、辽东军务,辽东兵是他重要羽翼。 通过海右道,林川的手能名正言顺地伸进辽东,监察那里的吏治、粮饷、海防,就等于在燕王朱棣的地盘里安了摄像头。 在大佬眼里这是对接丘八的苦差,在林川眼里,这叫政治博弈的终极资本。 毕竟,多条人脉多条路,保不准自己以后还得跟燕王混。 最后,也是最爽的一点:能打日本鬼子!听闻这几年沿海有倭寇不老实,总搞些小偷小摸的勾当,既然监察海防,那林川可就不困了。 “老子跨越几百年过来,不亲手拍死几个小日本,那这大明朝不是白来了?” “好!” 李扩拍了拍大案,眼中满是激赏:“既然林副使有此壮志,本官成全你,从今日起,林副使分巡海右道!” 分配任务结束。 刘璋选了心心念念的济南道,红光满面。 刘钤接了刘璋留下的东兖道,也很开心。 资历最浅、一直没说话的张斌,依然领着那个最没存在感的辽海东宁道,负责和辽东那帮军头打交道,继续当他的闷葫芦。 第164章 喜得麟子,登门告状 济南的冬,风是刮脸的刀。 林川待在按察司西厅,守着炭火盆,翻了整整两个月的卷宗。 自从他在滕县把蔡大有变做了“稻草人”,整个山东官场的风气陡然一肃。 各府县的官员们仿佛一夜之间都学会了修身养性,贪污的不敢伸手,好色的缩回了头。 大家都在观望,这位年仅二十七岁、背景通天的林宪副,下一把火会烧向哪里。 日子过得平淡,倒也清闲。 转眼进了洪武二十八年。 正月的济南府热闹非凡,大街上鞭炮齐鸣,红灯笼挂满了屋檐,大明朝的烟火气在冷空气里升腾。 林川站在回廊下,看着那红彤彤的景象,心神却飞回了京师。 算算日子,茹嫣应该生了。 在这个没电话、没视频、快递还得靠马跑的时代,这种“异地当爹”的焦虑,让林川备受煎熬。 “是男是女?长得像我还是像她?”林川吐出一口浊气,自言自语。 正月初九。 茹府管家茹福,带着一身风雪,进了按察司后院。 “报喜!恭喜姑爷,大小姐给您生了个大胖儿子!”茹福笑得满脸褶子,那声音比过年的炮仗还响。 林川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摔碎。 “生了?儿子?” 他一把抓过喜信,展开看。 茹嫣的笔迹有些虚,显然是还没回过劲,信里满是温情,还夹了一片婴儿额前的胎毛。 那一刻,林川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噗通落地,化作了满腔的柔和。 他连夜回信,毛笔在纸上疾书。 “好生修养,等孩子大些,为夫定亲自回京带你们母子来济南享福。” 有了儿子,林川感觉全身的骨头缝儿里都透着劲。 男人嘛,只要有了传承,干起活来不仅不累,甚至还想找个贪官练练手,给儿子挣份像样的家业。 刚出了正月,风还没暖,活儿就找上门了。 这日,按察司衙门外有人上门告状。 一对年轻的兄妹跪在门口,不理会门房的驱赶,也不管路人的围观,头磕在青砖上,点名要见林青天。 “林大人,林青天!求您见草民一面!” 西厅内。 林川正在喝茶,王犟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 “大人,门口跪着两个苦主。” 林川眼皮一跳:“什么情况?” “是东昌府清平县来的,一对兄妹,说是家里的少爷被吴老爷害了,求您伸冤。” 林川放下茶碗,眉头微皱:“东昌府?那不是刘钤刘佥事分巡的地盘吗?找我作甚?” 大明官场讲究个领域意识,手伸得太长,容易引起同僚反感。 刘钤那人虽然和气,但私自插手人家的片区,多少有些坏了规矩。 正犹豫间,刘钤自己溜达过来了。 这位笑面虎佥事显然已经知道了情况,进门就拱手,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宪副大人,您这名声,如今在山东可是十分响亮啊,清平县那两位苦主,咬死了只找您,谁劝都不好使,下官无能,这案子……怕是得烦请宪副大人受累,帮下官分个忧?” 刘钤这是给面子,苦主点名,他顺水推舟,人情面子全有了。 林川点头:“既然刘佥事发话,苦主又是一片诚心,那便带进来吧。” 片刻后,一男一女进了西厅。 男的约莫十八九岁,布衣长裤,仆人打扮,身材高大得惊人,肩膀宽阔,站在那儿像截铁塔,只是神色间透着股子悲愤。 女的十六岁上下,一身浆洗得发白的丫鬟装束,五官生得极其标致,只可惜太过瘦弱,脸颊凹陷,面有菜色,显然是长期吃不饱饭,还没长开的模样。 “草民清平县岳冲。” “草民清平县岳盈盈。” “叩见林青天!” 两人齐刷刷跪下,头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起来说话。”林川虚扶一把:“你们少爷是谁?怎么被害的?当地县衙没管吗?” 岳冲毕竟是个粗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却说不利索。 旁边的岳盈盈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冷,极有条理: “我家少爷唤作徐闻,今年十七,他是东昌府年纪最轻的秀才,两岁识字,三岁背诗,十五岁便中了秀才,原本前途无量,却被清平县的吴家生生逼得自缢,上吊死了。” 小姑娘说着,眼眶通红,声音却没断: “清平县知县周会来,碍于吴家是当地士绅,判了个自寻短见、不了了之,我们兄妹俩告到府衙也没音讯,这才一路打听,说济南有个连贪官皮都敢剥的林大人,这才拼死跑来求公道。” 林川听得心里一沉。 十五岁的秀才! 在大明朝,这简直是顶级学霸配置。 要知道,那少年还得为父守丧三年,如果中间没这档子事,怕是十二三岁就中了。 这种人物,只要稳扎稳打,进士及第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为了桩婚事,上吊了?”林川问。 岳盈盈点头:“少爷的父亲曾是东昌府同知,因李善长案受了牵连,流放死了,徐家从此中落,那吴家原本跟咱们有婚约,见我家少爷没落,便上门百般羞辱,强行退婚,我家少爷性子刚烈,受不得这份辱,这才……” 林川感慨。 典型的“莫欺少年穷”反向结局。 徐闻那秀才,有气节,但可惜心性还是太嫩。 要是换了林川这种穿越的老油条,退婚?退就退呗,最好能借此机会捞一笔银子,正好去秦淮河畔找那些花魁谈谈人生。 但在这个时代,名声和气节重于泰山,对于一个寒窗苦读的少年来说,退婚确实是灭顶之灾。 “你说你家少爷被吴老爷害了,可有实据?” 岳冲这会儿缓过劲来,闷声道:“大人!我少爷死后,小人得知少爷自缢,气急了,在半道上抢了副上好的棺材给少爷安葬,谁知那棺材竟是吴家的,那吴家长子吴万是县里的典史,带人要抓我,说我是强盗,他这是要做局,要把咱们兄妹弄死在牢里,好没人上告!” 林川听到这儿,眼皮猛地一跳。 “你说你……半路抢了副棺材?一个人?” 岳冲低头:“是,我扛回来的。” 林川上下打量着这个铁塔似的青年,心里忍不住吐槽:好家伙,大明版力王?一口棺材少说也有几百斤,这哥们儿居然能扛着满街跑。 这天赋,当个仆人真是屈才了,这分明是当先锋大将的料。 卷宗里的东西通常是冰冷的,但岳家兄妹眼里的血丝和那股子决绝,是热的。 涉及官绅勾结,又是老朱最敏感的“学子自尽”。 林川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诉状留下!” “老王,先带他们下去安置,好吃好喝供着,别让外人靠近。” 林川转头看向刘钤,笑了笑:“刘佥事,看来这清平县,我得替你走一趟了。” 刘钤苦笑一声:“林宪副出马,下官自然放心,只是那吴家在清平县根深蒂固,怕是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 林川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绯红官服。 “本官专治各种不好对付!”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复盘。 如果这案子只是简单的自杀,那顶多算民事纠纷,但如果这里面掺杂了知县徇私、典史构陷、逼死人命,那这清平县的知县,大概已经可以开始挑剥皮时的款式了。 “老王。” “在。” “让人去准备便衣,咱们不去清平县衙,先去那徐秀才的坟头上看看。” 林川摸了摸腰间的印信,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既然当了爹,就得给儿子做个榜样。 什么叫风宪官? 就是不管你家世如何,不管你关系多硬,只要你敢踩过那条线。 本官就敢送你下地狱! 第165章 微服清平县,开棺复验 东昌府,清平县。 二月的春风不带半点暖意,刮在脸上像生锈的锉刀。 林川勒住马绳,看着眼前这片灰扑扑的县城。 从济南到清平,二百里地,颠得他屁股发麻。 “老王,把那身红皮收好,进城之后,谁也不准露了身份。” 林川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语气平淡。 这十二个人,除了亲随王犟,还有刑房的书吏、按察司的快手,清一色的短打劲装,看着像商队的保镖,也像出门游学的富家公子。 微服私访不是为了装逼,而是为了不让地头蛇把洞口给堵死。 毕竟开着警车去村里查案,得到的口供永远是“俺不知道”。 清平县确实清平。 街面上的土坑能埋人,百姓的脸色比墙皮还黄。 这种地方,吴家这种能出个典史、有千亩良田的豪强,就是这里的土皇帝。 “林大人,转过前面那个路口就是县衙,草民带您去击鼓!” 岳冲这个铁塔汉子指着前方,一脸急切。 林川摆了摆手:“不去县衙,去你少爷坟头。” 岳冲愣了,瓮声瓮气道:“大人,我少爷受了天大的委屈,您这四品大官,犯不着去祭拜他吧?伸冤要紧啊!” 林川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揉了揉眉心。 这傻大个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本官这身份,去祭拜一个秀才?你以为你家少爷是王爷啊,官员路过都得磕几个? “谁说本官是去祭拜?” 林川翻了个白眼:“本官是要开棺复验,询问邻里,要亲眼确认你家少爷是真自杀,还是被人勒死了再挂上去的,如果是他杀,这案子就是泼天的大案,如果是自杀,那就是官风和人命官司。” 岳冲脸色变了:“开……开棺?大人,我家少爷下葬才半月,入土为安啊……” “安个屁!” 林川语气变冷:“是你登门状告,本官跨府而来,案子怎么判,得看证据,不是看你哭得有多大声,想伸冤,就带路!” 岳盈盈拽了拽兄长的袖子,哽咽道:“哥,听大人的,林大人屈尊降贵到这儿,是为了给少爷一个清白。” 永宁乡,徐家庄。 徐闻的坟头在庄子后山,孤零零的一座土包。 这块地是徐闻二叔徐贺家的。 徐贺是个当地的小地主,原本两家血脉相连,可徐家败落后,这二叔一家恨不得把徐闻踩进泥里。 林川刚到山坡下,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叫骂声。 “丧门星!克死爹娘的烂东西,死了还要脏了老娘的地!岳冲,你这下作奴才,还敢带着外人来?” 一个穿着袄子的婆子,叉着腰站在坡上,唾沫星子乱飞,她是徐秀才的二婶司氏。 岳盈盈垂着头,委屈地抹眼泪。 岳冲没废话,弯腰捡起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眼神狰狞,猛地往那婆子脚下一砸。 “轰!” 尘土飞扬。 “再叫,下一块就砸你脑门上!”岳冲吼道。 婆子吓得怪叫一声,拎着裙摆,连滚带爬地跑向村里,边跑边嚎:“杀人啦!奴才反了天啦!” 林川看了眼地上的大坑,又看了眼岳冲那粗壮的胳膊,心里吐槽:这货要是放在现代,保底也是个铅球奥运冠军,这爆发力,太暴力了! “开棺。” 林川一挥手,几名快手拎着铁锹上前。 土层被翻开,木头摩擦的声音在荒野里格外刺耳。 那口黄褐色的檀香木棺露了出来,确实是好东西,难怪吴家要以此为借口抓岳冲。 棺材盖推开,一股说不出的陈腐气味散开,徐闻静静地躺在里面,脸色青紫,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暗紫色勒痕。 随行的按察司仵作上前,戴上桑皮纸做的口罩,仔细翻检。 林川站在一旁,眼皮微垂,观察着死者的指甲缝、耳后和口鼻。 作为一个业余法医爱好者,他略懂一二活勒和死吊的区别。 仵作起身,摘下口罩:“回宪副大人,死者只有自缢的勒痕,舌骨断裂,痕迹由下往上,无挣扎抓痕,无中毒迹象,皮下无多余伤损,确系自缢身亡。” 林川点点头。 那就是自杀了。 因为羞辱,绝望,或者是对这世道看透了,这少年天才选择了这最烈的一条路。 “埋回去吧,好生安置。” 林川对着坟头躬了躬身,算是对这位英年早逝的学霸的一点敬意。 随即,他让岳冲带路,前去徐秀才的家,查看案发现场。 徐闻的家,就在隔壁庄子,距离不远。 是个小户院子,三间瓦房,家徒四壁。 林川走进屋,看着光秃秃的墙壁和缺了腿的桌子,有些意外。 “你家少爷一个秀才,父亲生前又是东昌府五品同知,怎么混成这副德行?”林川问。 大明朝的秀才可是有免税名额的,随便挂靠点田产也能吃穿不愁。 岳盈盈端来一碗粗茶,轻声道:“少爷孝顺,前些年得知老爷死在山海关流放地,少爷便倾尽家资,去关外迎回老爷灵柩,此后读书、买这院子、安葬老爷……借了乡里唐员外不少银子,这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林川沉默。 这孩子不仅是个学霸,还是个愚忠愚孝的实诚人。 这种人在后世社会叫“活该穷”,但在大明朝,这是顶级的人格光辉。 “大人,里外查遍了。” 王犟走进屋,低声禀报:“房梁上的勒痕深度、地上的凳子倒下的位置,都对得上,没有他杀再挂上去的痕迹。是当面绝望自尽。” 这就说明,案子的事实清楚了。 接下来要审的,不是“谁杀的人”,而是“谁杀的心”。 “大人,喝口茶吧,清平县苦,委屈您了。” 岳盈盈低眉顺眼给林川奉茶。 茶末子粗劣,闻着一股土腥味,但小姑娘端茶的手势极稳,这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礼数。 林川刚接过碗,还没沾唇。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随着张狂的呵斥: “躲?躲到这穷宅子里就有用了?岳冲,你光天化日之下抢棺,还敢带外乡人回来?给老子围起来!” 林川端着茶碗,动作停在半空,嘴角微微一勾。 “这清平县的节奏,比本官想象的要快啊!” 他透过破损的窗户往外看。 哗啦啦来了二十多号人,清一色的青衣小帽,手里拎着棍棒锁链。 为首的是个穿着灰色布衣大褂的管家,下巴上长着颗带毛的黑痣,眼神阴鸷。 第166章 林大人,您快显了身份吧! “那是吴家的人。” 岳盈盈小脸煞白,手指绞着袖口:“大人,领头的是吴家大管家,这些日子带人把这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天天砸门恐吓,不许我们出庄上告。” 林川嗯了一声,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末,刚准备喝。 院门被暴力踹开,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方才的黑痣管家带着二十几个精壮汉子冲了进来,个个横眉冷对。 “哟,在这儿喝茶呢?” 黑痣管家冷笑一声,眼神在林川身上的青衫上打了个转,又看向身后的十来个人,最后看向岳冲。 “狗东西,以为请了几个外乡人,就能翻天了?也不打听打听,清平县这地头上,吴家是什么地位!” 说着,啐了一口,手一挥:“把那个抢棺材的岳冲拿下!谁敢阻拦,一块儿锁了带回县衙!” “滚!” 岳冲嗓子里爆出一声闷雷。 他踏前一步,脚下的黄土地似乎都颤了颤。 这汉子虽然是一身粗布短打,但那股子蛮力实在骇人。 一名吴家恶奴刚扬起锁链,岳冲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扇到了。 “啪!” 一声脆响,那恶奴像个陀螺似的旋转飞出三米远,牙血喷了一地。 岳冲低吼着冲入人群,左右开弓,他没练过什么招式,全凭一身天生蛮力,一拳一个小朋友。 他随手一拎,一百多斤的吴家仆人像个破布包一样被他单手扔过院墙,不知飞哪去了。 “草……” 林川看得眼角直跳。 王犟在旁边也看傻了,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感慨道:“大人,这汉子……也忒猛了,还是人吗?” 难怪此前吴家总拿不下岳冲。 吴家众恶奴被吓得不敢上前,都知道这家伙当真不好惹啊! 吴管家见拿不下岳冲,脸色阴沉如水。 他往后退了两步,指着躲在林川身后的岳盈盈,厉声道:“去!把那丫头抓过来!我看这大个子还敢不敢动!” 四个狗腿子绕开正面,满脸淫笑地扑向岳盈盈。 林川放下茶碗,碗底扣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拿女人当人质,是他最看不起的行为,没有之一。 “老王,出手,别把人打死了。” 说完,林川神态悠闲,像是在自家院里看戏。 王犟早就憋坏了。 他带来的十来个快手本就是按察司里的精锐,平日里拿的都是亡命徒,这会儿见大人发话,一个个身形如电,瞬间切入战场。 快手们不讲岳冲那种蛮力,讲的是效率。 折指、踢裆、锁喉。 不到半柱香时间,吴家那些平日里在乡间横行霸道的家丁,全变成了滚地葫芦,院子里除了哀嚎声,再没第二个动静。 吴大管家被王犟拎着领口,左右开弓抽成了猪头,整张脸肿得像个刚出屉的紫薯馒头。 “滚!” 王犟随手一甩,像扔垃圾一样把管家扔出大门。 吴管家趴在地上,吐掉两颗大牙,眼里满是怨毒。 他回头指着院子,含糊不清地叫嚣:“你们……你们这帮外乡人,有种别走!敢在清平县动吴家的人,让你们走不出这道门!” 说罢,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岳盈盈急得眼泪直打转,拽着林川的衣角道:“大人,您快显了身份吧!吴家大少爷吴万是本县典史,手底下管着三班衙役,他们肯定回去搬救兵了,万一您被小人折辱了,草民.....” 林川看着这心思细腻的小姑娘,笑道:“无妨,等他们搬来救兵,本官正好一锅端了,现在,你仔细跟我讲讲,吴家到底是怎么退婚的。” 岳盈盈平复了一下心情,声音细细地讲开了。 原来,吴家看中了清平县唯一的举人,赵举人。 为了攀龙附凤,吴家想把原本许配给徐闻的吴婉儿嫁给赵举人的儿子赵三秀。 可徐家虽然中落,徐闻却是正经秀才,名声在外,且吴家乃当地士绅,为了脸面不能直接赖婚。 “他们就天天来闹,一次比一次说得难听,说我家少爷是克亲的扫把星,说他一辈子也就个穷酸秀才的命。” 岳盈盈咬牙道:“他们甚至找婆子在门口嚼舌头,骂少爷不要脸之类的话来,把少爷气得不轻.......” 林川听到这儿,心里冷笑。 这招够毒。 对于一个读圣贤书、视名节如命的少年秀才来说,这不仅是退婚,这是要把他的尊严放在泥地里摩擦。 林川怀疑,那口檀香棺材的事,也是吴家挖的坑。 正听着,院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员外,带着四个随从跨进了院子。 这胖子身细葛布做的袍子,在阳光下泛着光,腰间挂着硕大的翡翠,暴发户的气质扑面而来。 大明初年,商人不能穿绸,这身装扮可谓是商人中的战斗机。 “唐员外?” 岳盈盈低呼一声,介绍道:“少爷生前欠他一百两银子。” 胖员外呵呵一笑,走进堂屋,对着林川拱了拱手:“在下唐达,永宁乡人,这位公子,敢问你是徐秀才什么人?” 林川没起坐,依旧大刺刺地坐着:“算是徐秀才的隔代知交,唐员外,听说徐家欠你一百两?” 唐达摆弄着拇指上的金扳指,眯着眼笑道:“公子记错了,不是一百两,是五百两!” 岳盈盈惊呼:“怎么会!少爷白纸黑字写的是一百两!” “小娘子莫急。” 唐达从袖里摸出一张字据,笑得很灿烂:“本金确实是一百两,但咱们这儿的规矩,取利五分,利滚利,三年下来,共计本息五百七十九两一钱八分,看在徐秀才已经上吊的份上,老夫抹个零,只要五百两,如何?” 林川直接笑喷了。 五分利。 高利贷敢放成这样,在现代社会起码得是黑恶势力保护伞下的顶级水钱。 “唐员外,你这账算得不错。” 林川把玩着手里的粗瓷碗,眼神骤然变冷:“但我大明律明文规定:凡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超过三分,且无论欠了多少年,利息总额不得超过本金,这叫‘一本一利’,你这五分利滚到了五百两,是打算挑战一下国法的硬度?” 唐达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公子好学识,但这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清平县这地方,向来就是这个利。” “律法是死的?” 林川站起身,正四品风宪官的气势哪怕是穿着便衣也难以掩盖。 他一步跨到唐达面前,声音如寒冰刺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国法当头,你跟我说律法是死的?是想吃四十板子,还是想尝尝牢饭的味道?” 唐达被林川这股子凌厉的官威震得倒退一步,眼光毒辣的他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人绝不是普通读书人,很有可能是个大人物! “阁下……阁下究竟是何人?”唐达的声音带了颤音,姿态下意识的放低。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哐当!”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彻底变成了碎木。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县衙差役冲了进来,为首一人,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挎着铁尺,眉宇间跟那吴管家有几分神似。 吴家长子,清平县典史,吴万。 “是谁在永宁乡打我吴家的人?” 第167章 还装不? 清平县,永宁乡。 徐家那摇摇欲坠的小破院里,气氛凝固。 林川在那张缺了腿的木凳上稳坐如山。 清平县典史吴万按着铁尺,身后跟着三十多号人,十几个穿着皂衣的快手,剩下的全是吴家的豪奴。 这阵仗,在永宁乡这种地方,堪称势力庞大。 “岳冲,你这狗东西,这几天躲哪儿去了?” 吴万一开口,那股子地头蛇的戾气就扑面而来。 他冷冷盯着岳冲,手里的铁尺在掌心拍得啪嗒响:“是不是又想着去上访告状?这大冷天的,省省吧,这清平县的地界,你家少爷都死透了,你个奴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岳冲两眼血红,梗着脖子怒吼:“吴万,你们别太嚣张,扑腾不了多久了!” “哟,长本事了?” 吴万怒极反笑,目光越过岳冲,落在了林川身上。 他混迹公门多年,第一眼就看出林川这几个人不对劲。 太淡定了,淡定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他们就是你请来的外乡帮手?” 吴万上前一步,眯着眼打量林川:“阁下气度不凡,是哪路神仙?东昌府下来的?” 林川拎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徐秀才的隔代知交。” “知交?”吴万心头火起。 他原本有些忌惮对方是府衙派来秘密查案的,可听这口气,倒像是个游山玩水的酸书生。 吴万压住心里的疑虑,伸出手:“既然是读书人,想必懂大明的规矩,路引,拿出来。” 在大明朝,这玩意儿就是身份证加通行证,你要是出县旅游没这东西,当地衙门当场就能把你当成盲流关进大牢,严重的直接发配边关效力。 林川摊了摊手:“路引?那东西我从来不带的。” 开玩笑,老子堂堂正正四品朝廷命官,出门带的是告身和牙牌。 路引?那是给草民用的! 吴万一听这话,心里最后那点忌惮瞬间散成了烟。 “没路引?好好好!” 吴万冷哼一声,嗓门陡然拔高:“没路引你们是怎么进清平县的?莫不是外省窜过来的流民?好你个外乡人,胆子不小,带这么多不明身份的人来我清平县闹事,按大明律,本官现在就能锁了你们!” 不得不说,这当官的扣帽子确实是一门艺术,张口一顶大帽子冷不丁扣下来,换做普通人早就上套了。 林川放下茶碗,看着吴万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吴典史,这帽子先别急着扣。” 林川指了指旁边脸色惨白的唐员外:“刚才这位唐老爷说,徐家欠了他五百两银子,本金一百两,利息四百两,你身为典史,掌本县缉捕和律法,你是打算先帮他平了这利滚利的高利贷呢,还是先跟你那管家一块儿,给我一个交代?” 吴万愣住了。 身后的快手们也愣住了。 这外乡人……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交代?” 吴万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狂笑着挥动铁尺:“在清平县,老子把你抓回班房,打断你的腿,那就是交代!给我锁了!” “慢着!” 林川换了个姿势,单手支着下巴,语气淡定,准备开始装逼了。 “吴典史,在动手之前,我得提醒你一句,上一个像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典史,叫刘通,现在他的人皮应该还在江浦县衙大堂门口晒着呢。” 吴万的笑容僵在脸上:“刘通?江浦县?你说什么梦话!” 江浦县乃应天府治下,隔着清平县十万八千里呢! 再说江浦县的人也管不着清平县的事啊! 这人说话怎么东一句西一句,颠三倒四的!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的语气姿态太欠揍了! 吴万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喝道:“装神弄鬼!管你什么刘通王通,统统带走!拒捕者,打残了带走!” 衙役们吆喝着围了上来,锁链抖得哗啦乱响。 林川坐在那儿,眼看着锁链就要套上脖子,这才抬眼,淡淡开口:“老王,亮印!” “放肆!” 王犟跨步挡在林川身前:“尔等鼠辈,也敢锁拿按察司副使?”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当众咔哒一声掀开。 一方沉甸甸的铜印,稳稳地托在掌心。 印台底面,篆刻着八个大字,厚重、冷冽、威严。 阳光下,印文八个字清晰刺目: “山东按察使司副使印”。 清平县那四个快手都是混衙门的,眼力毒辣,只扫了一眼,那膝盖骨就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咔吧一声,整齐划一地跪倒了一地。 典史吴万原本还在狂笑,那笑声像是被人生生掐断在脖子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咯咯声。 他死死盯着那方印。 正四品!还是风宪官! 一言可掀清平县,一印可压一府官的滔天权势。 “林……林大人……” 吴万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手里的铁尺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 他也顾不得疼,膝盖一软,噗通瘫倒在泥地里,抖得像筛糠。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步履轻缓地走到吴万面前,俯视着他:“吴典史,你刚才说,抓本官回班房就是交代?本官现在就在这儿,来吧,抓起来!也让本官体验一回清平县的特色王法。” “卑.....卑职不敢,是.....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宪副大人......” 吴万把头埋在裤裆里,一句话也挤不出来,裤裆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气。 “哼,真是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林川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如冰刺骨:“老王,派人去吴家大宅,把那个退婚的吴老爷和吴家小姐,统统给本官带到县衙大堂。” 他扫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唐员外,补充道:“还有这位唐掌柜的,五百两银子的生意,本官要在大堂上慢慢跟他算清楚!” “得令!” 王犟一招手,按察司的精锐快手们瞬间化作雷霆,卷出了院子。 清平县,吴府。 吴老爷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器,这是赵举人家送来的聘礼之一。 “婉儿,别总哭丧着脸。” 吴诚对着内屋喊道:“你虽与那徐闻青梅竹马,但那是老黄历了,如今徐家家道中落,那小子又短命早死,本就与你无缘,赵家是清平县头一份的人家,你嫁过去,爹在这县里的地位,才算真正站稳。”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诚在吗?带走!” 房门被粗暴地撞开,王犟领着人直接冲了进来。 吴诚大怒,蹭地站起来:“放肆!你们是什么人?这清平县谁不知道老夫的身份?我父亲乃本县前任知县,我长子是本县典史!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抓我?找死不成!” 王犟没废话,反手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啪!” 吴诚半边脸瞬间红肿,玉器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清平县前任知县?那算个什么东西!” 王犟冷冷看着他:“便是当今知县,也得老老实实的在我家大人面前折腰待审,按察司副使林大人亲临,你要是再不走,我不介意让你这老登试试按察司的锁喉链!” 吴诚原本还要叫嚣,可听到“按察司副使林大人”这几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在山东,姓林的,又是按察司的,除了那个在滕县剥了知县皮的杀星林川,还能是谁? 吴诚原本红润的脸,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双腿一抖,原本撑起的架子瞬间垮了,噗通一声跪在王犟脚下,声音抖得不成调:“在下......在下这就去!” 内屋里,刚换上红色嫁衣的吴婉儿,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 第168章 宣判徐闻案 清平县,县衙。 绯红色的官袍在大堂内如同一团灼目的火。 林川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周知县的太师椅上,手扶惊堂木。 在他身后,王犟像尊铁塔,按刀而立。 堂下,清平县典史吴万、豪绅吴诚、管家、高利贷商人唐达,一个接一个被铁链锁着,跪得整整齐齐。 知县周会来一溜小跑,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进堂就躬身到底。 “下官周会来,参见宪副大人!大人莅临清平,下官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周知县,客套话免了。” 林川指了指侧面的椅子,随后眼神一厉,扫向堂下。 “本宪今日来,只为一件事,审永宁乡徐秀才被逼自缢一案,卷宗拿来!” 大明朝的官场,有时候就像个巨大的剧场,你得在第一幕就压住全场。 周会来抖了一下,朝旁边那个面色如土的主簿使了个眼色:“赵主簿,耳聋了吗?快去取卷宗!” 那赵主簿是赵举人的族亲,此刻膝盖软得跟面条似的。 他原本指望吴家退了婚,赵家能顺势捡个现成便宜,谁承想惊动了这位连知县皮都敢剥的杀星,直接空降县衙大堂。 片刻,卷宗摊开在案头。 这种异地审案的戏码,林川已经整得轻车熟路。 扫了一眼卷宗,文字工整,仵作的尸检记录也在,结论清晰:徐闻,自缢,无外伤,无中毒,排除他杀。 周会来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观察林川的脸色,干笑道:“宪副大人,您看,这徐秀才确实是自己想不开,挂了梁,下官查过了,既无他杀之嫌,亦无毒杀之症,依法判处,下官不敢徇私啊!” 周知县本就不善断案,为了此案可谓翻烂了《大明律》,唯恐出了差错。 林川合上卷宗。 “周知县,你确实没判错,大明律上,死人分为故杀、斗杀、误杀,徐闻自己踢了凳子,你判自寻短见,刑名上挑不出刺。” 周会来刚想松口气,却听林川语气一沉: “但是,你是知县,你是这一县的父母!父母官,不仅要断刑名,还要正礼教,洪武皇帝定下的天下,重礼教,重名节,更重因果,你这判书上,只写了死因,却没写因何而死!” “法者,天下之公器,情者,人心之根本,大明律例虽严,却从不是冰冷的刑具,更藏着儒家仁恕之道,刑以惩恶,仁以安民,法外有情,方为治世!” 林川猛地一拍惊堂木。 “嘭!” 吴老爷等人浑身一震。 林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的吴家父子。 “徐闻之父涉案,那是前尘往事,他已流放身故,罪不及子孙,徐闻仍是大明秀才,吴家,你们见徐家败落,不恤旧情,公然毁婚,甚至在秀才门前辱其声名,你们没动刀,但你们那一张张嘴,就是那根勒死少年的麻绳!” “林……林大人,冤枉啊!” 吴老爷哭嚎:“退婚虽是不对,可自杀是他自己性子烈,怎么能怪到咱们头上?” 林川冷笑一声。 在现代人眼里,这可能只是道德谴责,但在洪武朝,这是杀人不见血! 他坐回位子,拿起朱笔,在纸上笔走龙蛇。 “本宪宣判!” 全场死寂,只有林川冷冽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其一:维持自尽身故之定论,永宁乡秀才徐闻确系自缢,吴家无亲手杀人之实,不合故杀、斗杀律条,吴家父子,不坐死刑,不入流放。” 吴诚和吴万眼中闪过一丝死里逃生的喜悦。 此言一出,吴诚和吴万眼中闪过一丝死里逃生的狂喜。 可林川的下半句话,直接把他们拽进了冰窟窿: “依《大明律户律婚姻》:凡男女订婚,报婚书、受聘财而辄悔者,笞五十!吴家趁徐家之危,落井下石,当众折辱士类,逼死人命,此等情节,远超寻常悔婚!” 林川猛地一拍惊堂木,杀气腾腾,开始口宣判词: “吴诚身为一家之主,仗势凌人,本宪判杖七十!没收吴家田产三十亩,罚银三百两!公示东昌府,以儆天下士绅!” “罚款分作两份,一半用于以秀才之礼厚葬徐闻,保全士子名节;另一半,留予徐家仆人、丫鬟,作终身赡养之资!” 吴诚两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那三十亩地和三百两白银对他而言并不多,但杖七十,可能随时把自己给带走! 林川转头看向周知县,眼神锐利如刀:“清平县知县周会来,食君之禄,只断刑名,不体民情,有失教化,本宪将行文布政使司,记入考绩,令你今日起斋戒三日,亲至徐闻墓前致祭,自省谢罪!” 周会来脸白得像张纸,去给一个自杀的秀才祭拜?这辈子自己在清平县算是把老脸丢尽了。 “最后,出告示晓谕东昌全府,李善长案,罪在逆首,不连坐子孙!凡有趋炎附势、欺凌落难官宦之后者,按察司必严惩不贷!” 大案结清。 “草民叩谢青天大老爷!” 岳冲和岳盈盈跪在阶下,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们与徐闻虽是主仆,却是一起长大,胜过亲人,自少爷死后,兄妹二人感觉天斗塌了,又被吴家欺辱,告状无门。 没想到,今日竟被林大人三言两语的解决了,还给少爷正了名声! “青天大老爷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岳冲重重跪下磕头,激动的浑身发颤。 林川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绯红官服。 “别叫我青天。” 他迈步走下台阶,看着这一对苦命的兄妹:“本宪不是为了你们,也不是为了徐秀才,而是为了这大明律的脸面,是为了给这世间一个交代!” 林川始终觉得“青天”这个称谓压力太大,自己只是个拿着老朱工资的打工人,顺便在这个烂透了的职场里,搞点自己认为正确的操作。 既要守住《大明律》的底线,不让这帮官吏觉得按察司可以随意杀人; 又要狠狠地扇这帮势利士绅一个耳光,让老百姓觉得天还没塌。 律法从来不是一味苛刑,德主刑辅、礼法合一,本就是中华法系的根脉! 昔年西汉董仲舒以《春秋》决狱,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虽触律条却顺人情,终得宽宥,便是法与仁并行的明证。 后世历朝立法断案,无不循此理:老弱废疾可减等,亲伦相隐不连坐,饥寒迫盗从轻发落,皆因法不外乎人情,律必本于仁爱。 只知条文不知人情,是酷吏; 只讲人情不顾法度,是私枉。 此案,林川以律为基,以礼为纲,既守国法,又护公道,惩戒势利,安抚民心,重情而不越法,以仁心行法,方让百姓心服、四方归正。 第169章 连断三案,威名赫赫 审完了徐闻案,林川重新坐回公案后,目光如隼,直刺跪在堂下、已被剥去吏服的典史吴万。 接下来,该算算这位胆大包天的典史,威胁自己这个朝廷命官的事了。 “清平县典史吴万。” 林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尔食朝廷俸禄,虽未入流,亦是公门中人,本宪代天巡狩,纠察地方,尔在永宁乡率众围捕、谩骂监临上官,擅动枷锁,这《大明律》里关于‘殴辱大臣’、‘擅拘监临’的条文,尔是读进了狗肚子里,还是觉得这清平县是尔吴家的法外之地?” 一个未入流的典史,对着正四品的省级司法监察大佬又是锁拿又是辱骂,这剧情放在现代,大概就是个派出所协警要把微服私访的省厅督察给拷了。 这已经不是铁头功了,这是自杀行为。 林川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堂下。 吴万已经瘫成了烂泥,官服被剥了一半,歪斜地挂在肩膀上,像个滑稽的戏子。 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大人饶命!下官有眼无珠,下官真不知是大驾临凡啊!” “不知?” 林川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公案上的火签筒哗啦作响。 “不知便能聚众围捕?不知便能信口开河?若今日坐在那院里的不是本宪,而是寻常百姓,是不是这会儿已经被尔锁进大牢,屈打成招了?” 林川长身而起,官袍上的獬豸补子在灯火下透着股子杀气。 “尔在永宁乡横行之时,何曾想过律法?身为典史,掌一县缉捕,却与乡绅勾结,威逼落难秀才,构陷无辜家仆吗?尔眼中无朝廷,心中无君父,唯有吴家之私利!” 林川没有提及什么私人恩怨,口中所出皆是《大明律》的森严条款: “按律:骂詈五品以上监临长官者,杖一百;聚众绑缚、擅拘大臣者,革职为民,枷号发落,吴万,尔之罪,实乃公门之耻。” 他抓起一枚漆黑的令箭,重重掷于堂下。 “革去吴万典史之职,没为庶民,于县衙大门前枷号三日,游街示众,以儆百吏!” 两侧皂隶齐声高喝:“威武!” 吴万被如死狗般拖了下去,那沉重的木枷扣合声,敲响了他在官场的丧钟。 内堂屏风后。 徐秀才的未婚妻吴婉儿,扶着冰凉的柱子,脸色惨白。 她亲眼看着父亲被杖责,看着兄长被锁拿。 那原本在别人眼中高不可攀、能遮风避雨的吴家大树,在那个坐在高位上的上官面前,竟像是纸糊的一般,一捅就破。 后悔吗? 可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虚脱般的荒谬感。 当初退婚时,自己也曾暗自欢喜,觉得终于能摆脱那个守着穷房子的徐闻,去赵家过那举人娘子的富贵生活。 她甚至觉得,徐闻这种死读书的,除了那一身傲气,什么都给不了自己。 可吴婉儿万万没想到,徐闻这一死,竟引来了按察司的雷霆。 这大抵就是报应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绣制的云纹鞋尖,心里明白,赵家的婚事,大概也要黄了。 在这大明朝,一个父兄皆获罪、名声扫地的女子,赵举人那样的人家,绝不会再多看一眼。 “宣,唐达上堂。” 事情还没完,林川坐回位子,看向了将自己缩成一个肉球的胖员外。 唐达根本不用差役催,连滚带爬地跪到堂心,头磕得震天响:“大人!小人有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林大人驾临,死罪,死罪啊!” 这胖子倒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会儿硬扛就是死。 “那五百两银子,小人不要了!本金一百两,小人也不要了!全捐,全捐给徐秀才办丧事,求大人开恩,饶小人一命!” 林川支着下巴,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奸商。 “按律,你这高利贷月利五分,已然违背三分之限,利滚利至五百两,更是坏了一本一利的国法,本利坐赃充公,你还得受四十杖刑。” 林川语气悠哉,却听得唐达浑身肥肉乱颤。 “不过。” 林川话锋一转:“既然你自愿舍弃本金,以此赎罪,本宪便免了你那四十板子,不予深究,拿着你的借据,滚去徐秀才坟前烧了,告慰英灵,若敢再犯,按察司的枷锁可不认人!” “谢大人隆恩!谢大人恩典!小人这就去徐秀才坟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唐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堂。 大堂内。 周知县、赵主簿、各级官吏立于两侧,屏息敛声,无一人敢抬头直视这位杀伐果断的宪副大人。 “周知县。” 林川目光掠过周会来脸上:“这清平县的文风,本宪希望能看到些许正气,若下次再有秀才自缢而尔等充耳不闻,本宪便要来摘了你的顶戴!” 周会来两腿一战,深深作揖:“下官领命!下官定当痛改前非!” “散了吧。” 林川缓步走下公堂。 断案这种事,果然还是异地执法比较爽。 要是在京城,这一串关系户扯皮都能扯上半年。 在清平县,本宪这四品官服一亮,直接一锤定音,轻松一堂连判三案。 权力,真是个迷人的东西,只要别用歪。 案子审完,林川刚要走,知县周会来便堆着满脸笑,快步凑上前来,语气殷勤得发烫:“林大人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略尽地主之谊,还请大人赏光!” 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位按察司副使林川,京里京外谁不知晓?一手查贪查得人头滚滚,人送外号 “林剥皮”。 他周会来虽算不上贪官污吏,可官场上谁没几处擦边糊涂账?巴不得这尊杀星审完案子立刻拍屁股走人,多留一刻,清平县上下便多一刻心惊肉跳。 林川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漠,语气不带半分波澜:“不必了,朝廷制度在身,本宪行止食宿,皆在驿站。”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周知县耳中,如卸下千斤重担,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落回肚里。 看来…… 这位杀人不查账的煞神,并没打算在清平县多做停留。 周会来如蒙大赦,哪敢多留半分,当即堆起满脸恭敬,连声吩咐左右: “快!快备轿!护送林大人前往驿站歇息!不得有半分怠慢!” 话音未落,早有衙役快手抬着官轿快步上前,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喘。 知县周会来亲自送到衙门口,一路赔着笑,眼底却藏不住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尊查贪如剃骨、断案如神的 林剥皮,总算要挪窝了! 第170章 纯爱战神,收获力王 清平县。 长亭古道,黄土飞扬。 在驿站休息了一夜后,林川钻进马车车厢,准备启程返回济南。 周知县领着县衙的大小官吏,像是一群刚被霜打过的茄子,规规矩矩地戳在路边,自发送行。 旁边还站着个穿着细葛长衫的文人,乃是清平县的头脸人物,赵举人赵春雷。 “林大人,大人留步!” 赵春雷一路小跑,到了跟前先整了整儒衫,深深作揖,那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晚生赵春雷,久仰大人威名,得知大人在清平县衙断案,当真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赵春雷一边抹汗一边赔笑:“至于那吴家的亲事……哎,那是意外,晚生今日已当众休书一封,断了这桩孽缘,赵家绝不敢与那等背信弃义之辈同流合污。” 吴家正是因为想攀附这位赵举人,才选择和朱秀才翻脸退婚的。 林川回头,看着这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举人老爷。 这就是豪强劣绅,徐家落魄时,他们是落井下石的急先锋;按察司这尊真佛一降临,他们又是切割最快的利索人。 若是徐秀才没有自缢上吊,而是凭自己的天赋科举入仕,考的进士,哪怕只是中个举人,只怕清平县的局面完全是另一副景象,这些所谓的士绅豪强,都会上赶着去巴结徐闻,何况区区一个女人。 “赵举人,婚约是你家的事,本官管不着。” 林川淡淡回了一句,正准备上车,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其不和谐的哀嚎。 “爹!我不要退婚!我要娶婉儿!我就喜欢她!” 林川脚下一顿,扭头看去。 赵春雷身边站着个唇红齿白的小年轻,此时正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抹了一脸,此刻正拽着赵举人的袖子,死活不撒手。 “逆子!住口!” 赵春雷老脸瞬间由青转紫,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他在林川面前百般表现,就是想把赵家从这烂泥里洗干净,结果自家儿子三秀这会儿竟给老子来了个情深似海。 “秀儿,在林大人面前,你胡咧咧什么!吴家门风不正,那吴婉儿更是个祸害,克死了徐闻,你想让赵家步吴家的后尘吗?”赵春雷反手一个耳光,抽得赵三秀转了个圈。 赵三秀捂着脸,坐在地上蹬腿:“我不管!我就喜欢她!吴家如何与我何干?我只要婉儿,就算她与那徐闻成过婚,我也要娶她……” 林川瞧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剧情不对啊,怎么还整出个痴情种的戏码来了?这赵三秀放现代,高低得是个纯爱战神。 “咳!” 林川轻咳一声,打断了老子打儿子的闹剧。 赵春雷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大人恕罪!犬子无状,魔怔了,下官回去定严加管教!” 林川摆摆手,神色恢复了风宪官特有的冷峻。 “赵举人,那是你家的家事,本官是按察司副使,管的是国法,不是媒妁,以后别在本官面前整这出戏,你们退去吧,不必相送。” 他扫了一眼周知县和那帮战战兢兢的官吏,语气微沉:“本官身为风宪官,最忌讳迎来送往那一套,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清平县被本官吃干抹净了。散了吧。” 周知县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地磕头:“下官领命!下官这就走,这就走!” 赵春雷也顾不得地上撒泼的儿子,像撵狗一样带着赵家的人往回撤。 不一会儿,城门口清净了。 林川刚坐稳,马车还没发动,窗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 “林大人!林青天!” 王犟掀开车帘,低声道:“大人,那岳家兄妹追过来了。” 林川探头看去。 岳冲扛着个包袱,岳盈盈背着个小竹筐,两人跑得满头大汗。 到了车驾前,两人扑通跪倒。 “谢大人救命之恩!谢大人为我家少爷昭雪!” 岳盈盈哭得梨花带雨,细瘦的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泥土。 林川跳下车,看着这对孤苦伶仃的兄妹,心中不是个滋味。 大案结了,吴家的钱也罚了,徐闻的名声也正了,可兄妹俩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吴家在清平县虽然栽了,但根子还在,你们留在这,怕是没好日子过。” 岳冲抹了把汗,神情迷茫。 他块头虽大,但心眼缺少,从前都是少爷徐闻拿主意,他只负责执行。 “大人,我和妹子自幼就在徐家长大,现在少爷走了,徐家也没人了,我们……还没想好去哪,可能回乡下种地,可能……” “种地?” 林川上下打量着岳冲那宽阔得有些夸张的肩膀,暗道:这种身体素质去种地,简直是浪费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苗子。 “岳冲,你这身力气,种地可惜了。” 林川拍了拍车沿,语气随意:“实在没处去,就跟着本官吧,本官身边正缺个手脚利索的护卫,你那身力气,只要练练招式,将来在这山东地界,没几个人能近我的身。” 岳冲愣住了,挠了挠头,脸憋得通红。 他自幼受的是“从一而终”的教导,少爷徐闻虽然去世了,但他心里总觉得转投他人是对不住少爷。 王犟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这汉子也太不识抬举了。 “憨货!” 王犟冷哼一声:“你当你是谁?我家大人乃是提刑按察司副使,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当今兵部尚书的女婿,放眼全山东,想给大人提鞋的人能从济南排到这清平县,大人惜才赏识你,你居然在这儿拿捏?” “啊?”听到兵部尚书的名头,岳冲吓了一跳,更懵了,属实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林青天竟有如此大的背景。 岳盈盈显然比她哥机灵,赶忙扯了扯岳冲的衣角,急声道:“哥!大人是少爷的恩人,也是咱们的恩人,跟着大人,那是少爷在天之灵保佑咱们啊,你难道想让我在这县里被吴家的人抓回去吗?” 岳冲打了个激灵,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林川,又看了一眼弱不禁风的妹妹,终于咬了咬牙,对着林川重重磕了个头。 “大人与我家少爷有再造之恩,岳冲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给谁卖命,往后,大人让俺打谁,俺就打谁!” 林川呵呵一笑,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行了,别整得跟青皮混混拜码头似的,老王,给他们腾个位置带上,咱们回济南。” 王犟应了一声,带人去了。 林川坐回车厢,看着这魁梧得像头黑罴的汉子,心里暗自感慨。 在阶级森严的大明朝,这种主仆情深居然还真存在。 换做旁人,少爷一吊死,怕是早把家产卷了跑路了,怎会冒死上告伸冤? 这傻大个,收得值! “回城!” 林川吩咐一声。 马车轮辘辘转动,带着一串轻快的声响,朝着省城济南的方向驶去。 ……… 这段剧情是正好之前我写过的主角也在山东,而且时间线接近,忽然来了个想法:要是没有主角穿越过来附身,原本的人物事物又会如何发展呢? 顺着这个念头,就写下了这段剧情。 第171章 有编制了,拿稳朝廷的铁饭碗 济南,提刑按察使司总衙。 林川踏进衙门大门的时候,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清平县那个穷地方,土腥味太重,还是省城这种带着点油墨和官威的空气好闻。 他第一时间去了签押房,把清平县那叠厚厚的卷宗往案头一拍,算是把这桩“徐闻案”给结了。 佥事刘钤正巧在正堂附近晃荡,见林川回来,忙不迭地凑上来,脸上堆着和气的笑:“林大人,这趟清平县之行,动静可真不小,吴家那地头蛇,愣是被您这一棍子敲碎了脊梁骨,痛快!” 林川摆摆手,随口寒暄了几句。 刘钤非要请客喝酒,林川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这种官场上的局,去不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得挂在脸上。 送走刘钤,林川把经历司的经历叫到了西厅,指了指站在门口像根铁桩子似的岳冲。 “给他补个档,入我名下的皂隶名额。” 在大明官场混,没点嫡系是不行的。 按察副使这种正四品的高官,明面上是有固定编制的,四到六个快手、两到四个军牢,还有五个皂隶,这些都是按察司里领皇粮、入名册的正式编制,说出去那叫“公门中人”。 经历司的经历是林川的直属下手,就在西厅办公,林川喝杯茶的功法,很快就办妥了。 不过片刻,一张崭新的文书就摆在了面前。 林川把岳冲叫进来,将带着墨香的文书推了过去。 “岳冲,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哪家的私奴,也不是无根的草民,本官将你入册,补入按察副使衙皂隶名额,属朝廷在编差役,专司护卫本官左右。 岳冲愣住了,一双大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林川继续道:“俸禄月给米一石,工食银子照章发,全家免服劳役,今后随本官巡行,便是风宪官的随从,地方上的七品知县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礼让三分!” 什么?这么牛逼? 岳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实诚汉子把地板砸得咚咚响。 “谢大人提携!” 他当了十几年仆人,在那些豪强眼里,命比草贱。 可现在,林大人动动嘴,自己就吃上皇粮了?还入了朝廷在编差役!还是那种跟着大官,极具含金量的保镖岗! 王犟在一旁抱起胳膊,咧嘴笑道:“岳老弟,恭喜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只要你不犯谋逆、贪污这种重罪,这辈子就算拴在大人腰带上了,大人往上升,你就跟着调任,等你役满了,表现得好,还能考选吏员,甚至入流当个九品官,光宗耀祖!” 岳冲听得眼睛都直了。 王犟还没说完,又给老弟科普了一下差旅补贴:“随大人出巡,食宿驿站全包,每日还有廪给银三分,算下来一个月光这补贴就有九两银子,要是抓了要犯,朝廷还有额外赏银,五两到二十两不等。” 林川在旁边听着,心里暗自感慨:大明朝的基层差役待遇,其实也就是个温饱,但跟着自己这种实权副宪,那这隐形福利可就海了去了! 岳冲也听呆了,感觉自己这会儿不是站在西厅,而是站在了人生巅峰! “不过!丑话得说在头里!” 王犟忽然收敛了笑容,肃然道:“岳冲,往后你身为大人的亲随,若是敢贪污受贿、渎职懈怠,那就不是革职为民那么简单了,还得枷号发落、充军边关,若是护卫不力,让大人受了丁点皮外伤,按律杖八十,要是大人不幸伤重了,你就得掉脑袋,听明白了吗?” 岳冲脸色一肃,拍着胸脯吼道:“林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只要岳冲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碰大人一根汗毛!大人要是伤了,俺把这颗脑袋赔给大人!” 林川笑骂道:“我要你脑袋干什么?留着你的力气,以后有的是硬仗要打。” 安排完岳冲,剩下的就是岳盈盈了。 这小姑娘十六岁,心思细,品行好,总不能丢在济南街头不管。 林川以前的生活琐事,洗衣服、缝补、烧个热水什么的,基本都是王犟的老婆负责。 老嫂子已经四十岁了,还得照顾家里的糙汉子和儿子,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林川虽然是上司,也不好意思总让人家义务劳动。 所以,他准备让岳盈盈干回老本行,给自己当个丫鬟,平日里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左右都是打工,与其去那些豪强家里受气,不如在按察司后院住着,跟他兄长也有个照应。 岳冲传达了林川的话,岳盈盈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当晚。 三进的大宅院里,灯火昏黄。 岳盈盈洗完了碗筷,站在林川的书房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这小姑娘显然是想歪了,在大明朝,给这种单身(家眷不在)的大官当近身丫鬟,很多时候默认就是“通房”的意思。 她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显得局促惶恐。 林川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无语,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思想这么不纯洁?本官看起来像那种老色批吗?虽然我确实很帅。 “别在那儿罚站。” 林川把手里的卷宗合上,指了指桌上的凉茶:“把我当你家少爷就行,我这人没那么多臭讲究,自己右手手脚,不需要别人伺候穿衣洗澡,你平日里把屋子收拾干净,茶水管够即可。” 岳盈盈愣了愣,小声应道:“是……大人。” “对了,趁这段时间闲着,你得练练带娃的本事。” 林川嘴角泛起一抹温情,脑子里全是那个刚满月的胖儿子:“过几个月,夫人会带着刚出生的小少爷从京城过来,到时候少爷尿了、哭了,你得能搭上手,明白吗?” 岳盈盈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眼睛都亮了几分。 带娃? 这可是好活呀! 伺候几个月的娃儿,总比伺候几百个月的娃要放心! “大人放心,盈盈一定照看好小少爷!” 她福了一礼,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林川摆摆手,让她去休息。 窗外月色正浓。 林川伸了个懒腰。 这趟清平县之下,收了一尊肉盾门神,还有个细心的家政,后勤和武力都配齐了,总算没白跑一趟。 第172章 山东官场的奇耻大辱! 济南,提刑按察使司,正堂。 堂内香烟袅袅,气氛比平日肃杀了三分。 按察使李扩坐在主位,面色不太好看。 “诸位,今日开会,只点一件事。” 李扩拍了拍桌子,一惊一乍、抑扬顿挫的大领导腔调在大堂里反复回荡: “从即日起,山东提刑按察司治下,凡公务接风、同僚往来,一律简食薄酒,敢有铺张奢靡、大排筵宴者,先拿主宴官是问!席间严禁强劝、硬灌、罚酒!谁要是再管不住那张嘴,本宪就管管他的皮!” 林川坐在下方,眼角抽了抽。 他转头小声问身边的佥事刘钤:“老刘,这什么情况?咱们山东官场不是一向酒逢知己千杯少吗?我记得我接风那天,几位哥哥差点没把我灌到桌子底下去,怎么这会儿风向变了?” 刘钤苦着脸,凑到林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林宪副,您去清平县这几天,济南府出大事了,布政使司那边,刚上任的一位理问所郑理问,在接风宴上,喝死了。” 林川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喝死了?” 他心里疯狂吐槽:这大明朝的官场应酬,强度已经卷到这种地步了吗?这哪是接风,这分明是送终啊! “郑理问,从六品啊!” 林川啧了一声:“刚到地方,还没见着衙门的门槛,先见了阎王爷。这得灌了多少?” 不用想,这事儿现在肯定已经传遍了济南城的茶馆酒肆。 一个朝廷命官,死在自己接风宴上,这不仅仅是布政使司的丑闻,更是整个山东官场的奇耻大辱。 李扩在台上继续输出,吐沫星子乱飞:“无论是何种宴席,都得节制!尤其是咱们风宪官,更得自爱,不能聚众酣饮、败坏官箴!你们几个人,把这话原封不动传达到下面。同席之人,见人醉倒不拦、不救,反而起哄劝酒的,一体连坐,同罪责罚!” 林川几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下官领命。” 这属于会议精神传达,林川打算待会儿回西厅,就把那帮官员、书吏集合起来,搞个禁酒令宣讲。 散会前,李扩看向刘璋。 “刘副使,济南道是你的分巡地盘,你亲自去一趟布政使司衙门,查,给本宪查个水落石出!看看这位郑理问到底是真喝死的,还是借着酒劲儿被人给送走的。” 官员身死,按察司肯定要派人去看,提审所有宴会参与者,复核仵作验尸记录。 还得查核宴会账目,如酒水来源、采购渠道、费用支出,审查死者履历,有无仇家、有无贪腐记录、与同僚关系。 要是单纯喝死的,由布政使司衙门处置,毕竟《大明律仪制》中规定:官员宴会不得过量,但自愿饮酒致死无刑罚条款。 要是涉及毒杀什么的,就是按察司大案,副使需上报按察使,甚至请求锦衣卫介入。 副使刘璋应了一声,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个苍蝇。 他原本抢下济南道分巡权,觉得是在家门口享福的差事,结果林川在清平县人前显圣,惩奸大功,自己这边刚接手,就得去查官员猝死案。 这反差,让刘璋心里憋屈得不行。 ...... 两天后,官员喝死案定性了。 一切证据显示,没有狗血的毒杀,也没有政治暗算。 按仵作的话说,叫“酒食醉饱死”。 林川看着刘璋交回来的简报,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了现代医学名词:由于大量饮酒导致的心肺受压,窒息死亡。 死状很难看。 郑理问死的时候,腹部胀得像面鼓,口鼻流涎,面色潮红发紫,呼吸微弱。 这郑理问是个典型的白面书生,体质虚弱,加上初来乍到,碍于官场面子,面对上司的劝酒、同僚的罚酒,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灌。 结果,人没了。 处罚结果出来得也很快,左右布政使亲自盯着,没人敢打马虎眼。 主宴官是布政使司的一位右参议,从四品,虽然没直接杀人,但“失于教化、纵容酣饮”,直接被降了两级。 那几个主要劝酒的官员,更是倒霉,杖六十,罚俸三个月。 至于同席的官员,通通罚俸一个月。 死者郑理问,按因公猝亡处理,算是保住了最后的哀荣,没让家里人落个酒鬼的名声,该有的抚恤还是有的。 “这山东官场,酒气比杀气还重啊!”林川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几日同僚们就此话题议论纷纷,听说官场上喝死人山东并不新鲜,前两年青州府那边,几个官员私下聚餐,也喝死过一个。 最后大家凑了点钱给家属,也就压下去了。 这种事,林川就当是日常趣闻听,毕竟又不是一个衙门的同僚,没那份交情去祭拜随礼什么的。 ...... 轻松的空闲时光并没有太久。 洪武二十八年三月,林川开始春巡,巡视自己分管的海右道东三府,例行核查地方刑狱、官吏治绩,严查酒宴和贪腐。 然而,他前脚刚出济南城,后脚青州、登州、莱州三府的大小官员就收到了消息。 得知林剥皮下来巡视,一个个老实的不行。 林川甚至看到了当官的在大街上给孤寡老人送温暖! 一个个清廉得简直能立贞节牌坊,连顿像样的接风宴都没敢摆。 林川不信邪,基层官场哪有不透风的墙?只要锄头舞得好,哪有贪官挖不倒。 于是他换上粗布麻衣,带着王犟和岳冲玩起了微服私访。 林川本想着,这下可以大展拳脚了! 可他低估了“林剥皮”三个字的威慑力。 自打在藤县剥皮后,这山东官场仿佛一夜之间都进了寺庙,人人吃素,个个念经。 林川在微服巡视了两个月,除了几个偷鸡摸狗的小案子,愣是没见着一个够分量的贪官。 让林川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带了净化光环。 折腾了三个月,林川终于在海右道的边角料里,逮着了一个实在没忍住手痒的七品知县和一个八品县丞。 没什么好说的,剥皮,塞草,挂在衙门口。 林剥皮的名声,在盛夏的烈日下,变得比太阳还毒。 ...... 盛夏六月,暑气熏人。 林川从登州府巡视回来,整个人黑了两度,脖子后面都晒掉了一层皮。 回到济南按察司总衙,他瘫在摇椅上,手里的团扇摇得有气无力。 “没意思,真没意思!一个个太会演了!” 在西厅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岳盈盈冰镇的酸梅汤,就见经历司的官吏火急火燎的冲进来。 “宪副大人,刚刚布政使司衙门发来公文,莱州湾海潮肆虐!海水漫堤,淹田三千二百余亩,灾民两千七百余户!” 林川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莱州府? 那正是自己分管的海右道核心。 淹田三千亩,灾民两千户,在大明朝,这已经是能惊动京师的重灾了。 尤其是海水灌溉,几千亩良田基本上就废了! “老王,备马!动身,去掖县!” 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里没了懒散。 身为按察司副使,巡按州县,巡察灾伤,勘实灾情,督查赈济,纠察救灾不力官吏,是自己的本职工作,一旦发生灾荒,分巡官必须亲往! 第173章 巡视灾情 济南到莱州,约莫五百里。 林川带着十二骑亲随,顶着毒辣的日头,硬是跑瘫了三匹马。 短短几天时间,当林川那身满是尘土的绯红官袍出现在莱州府城下时,莱州知府的眼珠子差点击穿地壳。 “下官莱州知府钱孟文,参见林宪副!” 城门口,十几名官吏站了一排。 领头的是知府钱孟文,年近六旬,头发灰白,看着倒是一脸苦相。 旁边是掖县知县李嵩,三十来岁,神色憔悴。 虽说知府也是正四品,名义上和按察副使同级别,但实权、地位、上下级关系完全不是平级。 知府是管百姓的官,按察司副使却是朝廷派来管官的官,是知府的监察上级,知府属于被监管的对象。 所以莱州知府钱孟文一见林川,便以下官礼问候。 “林宪副,一路辛苦。” 钱孟文走上前,态度极其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下官已在府衙备下简餐,为大人洗尘,咱们先歇息片刻,再……” “接风宴免了。” 林川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正眼看那几个官员:“直接带我去海堤,本官要先看灾情!” 钱孟文愣了愣,随即长叹一声,拱手道:“林宪副忧国忧民,实乃下官楷模,请!” 莱州府辖掖县、平度州、胶州,受灾的是府治所在的掖县。 海堤上,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合着淤泥的腐臭,顺着风往鼻子里钻。 林川站在高坡上,望向远处。 原本该是绿油油的农田,此刻全是白花花的盐碱,海水退去后留下的盐结晶,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三千二百多亩,全没了!” 钱孟文指着那片死寂的土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海水冲进来的时候,拦都拦不住,这种被盐水泡过的地,三年之内,别想长出一根庄稼,下官无能,下官愧对圣上,愧对百姓啊!” 林川没理会他的煽情,目光在空荡荡的村落上扫过,可谓十室九空,不由问:“灾民呢?” 按理说,两千七百多人受灾,可这附近别说灾民,连只流浪狗都看不见。 钱孟文忙道:“灾情发生后,下官便下令将灾民全部集中安置在县城东郊的营房里,那里管吃管住,有郎中问诊,下官亲自盯着,绝没让一个百姓饿死。” “嗯,带我去看看吧。” 钱知府好歹也是正四品,与自己平级,平日里若是客气,林川也得唤他一声老哥。 掖县知县李嵩紧走两步,扶住颤巍巍的钱知府,看向林川,一脸忧心忡忡: “林大人,非是下官僭越,实在是知府大人为了这几千灾民,已经三个昼夜没合眼了,刚才在堤上,大人险些栽进泥里,不如由下官陪您巡视营房,让知府大人回官署小憩片刻?” 钱孟文把袖子一甩,眼珠子一瞪,胡须乱颤:“混账话!百姓田庐尽毁,流离失所,本府这把老骨头累点算什么?只要灾民能吃上一口热粥,老夫就是累死在这安置营里,也是死得其所!” 这老头儿演得……不对,这老头儿说得真挚,眼里那布满血丝的疲态不像是装出来的。 林川瞅着这位年过五旬、官声一向平平的老知府,心里难得升起一丝敬意。 在大明朝,混到这个岁数还愿意在泥里打滚的官员,不多。 “钱大人,心意领了,但这巡灾是体力活,万一您在这儿摔出个好歹,本官回济南没法跟按察使交代。” 林川摆摆手,拦住钱孟文:“李知县陪着就行,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钱孟文叹了口气,对着林川深深一揖:“那……老夫便失礼了,李知县,务必招待好林大人,灾民有半点委屈,本府拿你是问!” 送走了这位莱州老模范,林川在李嵩的引导下,来到了掖县东郊安置营。 咸湿的海风还没散,卷着一股子泥腥味儿。 安置营房搭得极有章法。 毛竹架子蒙着厚草席,成排成列,中间留出了两丈宽的过道。 营区一角挖了简易的公厕,撒了石灰防瘟疫。 林川暗暗点头,这李嵩看着年轻,办事却老辣,不仅没乱,甚至连防大疫的细节都想到了。 李嵩走在前面,指着那一排排棚子介绍:“数千灾民,三天内全部入营,布政使司那边公文已经下了,一万两千石救灾粮,五千两白银,都已经在路上,这些粮食足够支撑到秋后,等明年开了春,垦荒出的新地就能种小麦。” 林川有些惊讶:“布政使司动作这么快?省里那帮老爷转性了?” 李嵩尴尬地笑了笑:“公文是快,说是首批先调拨几百石应急,剩下的正从临近的州县库房里往这儿运,毕竟粮食多,路程紧,还得些时日。” “恩威并施,效率至上,老朱治下确实不一样。”林川心里吐槽,这效率放在后世也算可以了。 安置营中间空地上,支着十几口大锅。 白烟腾腾,米香扑鼻,灾民们领了木牌,正排着队领粥。 林川凑过去看了一眼。 勺子在锅里搅动,粥水浓稠,筷子往里一插,立而不倒。 “粥里没掺沙子?”林川冷不丁问了一句。 李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林大人说笑了,下官虽不是什么圣人,但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是不敢做的。”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那一个个端着粥碗、虽然满面尘土却神色安定的百姓,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看来,这山东官场也不是全烂透了。 林川走到一个棚子前。 一个老农正蹲在草席上舔碗,见一身绯红官服的林川走过来,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把碗摔了。 “老乡,别怕。” 林川换了个和蔼的表情,蹲下身子:“我是济南来的,在这儿住得惯吗?官府给发的粮食够吃不?” 老农惊疑不定地看向李嵩。 李嵩忙介绍道:“这位是提刑按察使司的林大人,正四品的宪副,有什么冤屈,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大人说,大人给你们做主!” 老农这才颤颤巍巍地放下碗,作势要跪。 林川一把托住他。 “回……回大人。” 老农声音沙哑:“官府安置得好,有粥喝,还有草席睡,就是……就是那田,那田全被海水泡坏了,往后可怎么活啊?” 周围几个灾民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苦。 “大人,地里全是白毛,那是盐巴啊!” “官府能给咱们分点能种的新田吗?咱们不怕累,就怕没地种!” 林川看着这些面带凄然的百姓,又看了看旁边神色黯然的李嵩。 民以食为天,地废了,对农民来说就是天塌了。 “都别慌!” 林川站起身,环视众人:“地还能救!” 第174章 全员演戏! 随行的几个县衙书吏互相对视,面面相觑。 这海水灌过的地,当地老农都知道,少说得荒三年,三年之后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雨。 “林大人,这海水浸田,土都烧熟了……”李嵩小声道。 “土熟了就再把它养活!” 林川走到营地边缘,指着远处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语气断然:“海水淹地,怕的不是水,是盐,你们开沟排水是乱挖,水排不干净,盐就一直留在泥里,得换个法子!” 林川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听好了!李知县,你即可带人去办。” “第一步排涝,别在平地上挖水渠,按地势,开三级排水沟,主沟沿地势最低处,挖三尺深、五尺宽,直通海口,支沟斜插进田,毛沟连通田块,形成网状,让积水自流。” “第二步洗盐,引附近河里的淡水,反复灌溉,再排出去,这就是洗盐。” “第三步改土,深翻三尺,把底下的新土翻上来,暴晒,然后铺草席隔咸,再上肥养地只要这两个月肯下力气,秋后就能下种,若只等天雨,等盐自己退,三年也别想种出粮!” 林川这一套“排、洗、翻、养”组合拳打出来,听得周围的官员和老农一愣一愣的。 李嵩是个识货的,他盯着地上那副精准的排水网图,眼神由疑惑转为惊艳。 这图上的顺坡排水、网格分布,完全符合水流自流的规律,比那些土办法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大人真乃神人也!这法子,下官这就组织人手去办!” 知县李嵩由衷赞叹。 林川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垦荒种子和新家园建造的细节。 这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黄昏。 林川只觉两腿发软,嗓子冒烟。 从济南一路狂奔到莱州,没喝一口热茶,先去了堤坝又巡了营房,这四品副使当得比前世的 996 程序员还累。 “行了,李知县,就按这个路子走。” 林川擦了把汗,转身往驿站的方向走:“本宪累成了狗,得去歇会儿,有事明天说。” 看着林川那道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李嵩和一众官吏久久未动,眼里满是敬畏。 林川回到驿站,连官服都没脱,一头扎在床上就睡死过去。 此时的他,对那位老模范钱知府和这个实干派李知县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感。 ...... 次日。 驿站的木床硬邦邦,咯得林川腰疼。 但这副年轻的皮囊胜在恢复力强,一夜无梦,睁眼时,体内的精力已经补得七七八八。 “满血复活!” 林川嘟囔了一句,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带上王犟和几个精干快手,再次扑向灾区。 驿站的官员想要陪着,被林川拒绝,理由很正当:本官要去田间地头盯着洗盐排水。 驿丞表现得深明大义,点头哈腰地送出门,还不忘往林川马车里塞两篮子当地的甜瓜。 林川沿着海水倒灌的路线,顺着盐碱地的边缘一路走,一路看。 李知县已经安排一些民夫来此挖渠排水了。 “倒是个实干派!”林川不由赞赏。 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蹲在田垄上,抓起一把土。 泥土里确实有盐,白花花的,但他手指一捻,眉头皱了起来。 林川在江浦县主政时,为了搞政绩没少下地,那是真拿自己当老农使唤的,太熟悉土地了。 按理说,海水倒灌后的土,不仅是色白,还会结块、发黏,带着股子海里的腥腐气。 可眼前的土,有些地方白得太假,像是薄薄铺了一层。 “老王,带人散开,沿着海岸线,一里一里地给我丈量。” 林川扔掉土,拍了拍手,眼神发冷。 “大人,您怀疑……”王犟按着刀柄。 林川看向远处的海平线:“这潮汐的规模和地里的味道都对不上!去仔细查查,盐碱地究竟有多少!” 两个时辰后,几组人马陆续回拢。 “大人,查清楚了。” 王犟脸色难看:“实际被海水冲过的受灾田地,撑死了六百亩,剩下的两千多亩,全是荒地和原本就长不出苗的盐滩,被他们一并算进去了。” 汇总的消息像是一记耳光,扇在林川昨天那点好感上。 三千二百亩?竟虚报了五倍不止! 林川脸都黑了:“回驿站,不要声张!” 驿站门口。 李知县正带着几个班头在那儿踱步,见林川回来,忙迎上来:“林大人,您这一阵好找,下官还以为大人在村里迷了路,灾区简陋,大人辛苦了。” 林川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客气道:“李知县治下有方,本官看了一圈,大局已定,排水改土的事,你盯着就行,按察司总衙还有一堆烂账等着本官去翻,就不久留了,今日便启程回济南。” 李知县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之色溢于言表,那嘴角压都压不住。 “大人这就要走?下官还想多请教几日……” “公务繁杂,李大人体谅。” 李知县千恩万谢,亲自把林川一行送出掖县境内。 站在界石边上,这知县大人对着远去的马车连连作揖,那姿态,恨不得给林川磕一个,庆祝这位“林剥皮”终于卷铺盖滚蛋了! 半个时辰后。 马车跑进了一片茂密的林子。 “停!” 林川一把扯开官袍,冲车外喊道:“老王,岳冲,换衣服!动作快点!” 二人随他微服数月,立马明白怎么个事,二话不说换上随身携带的粗布便服。 片刻后,一支由小商贩和老农组成的队伍,抄小路重新潜回了掖县。 林川一行人直奔东郊安置营。 刚到营地门口,他就想骂娘。 昨天还井然有序、米香四溢的模范灾民营房,现在乱得像个被野猪拱过的菜市场。 粥棚撤了,锅灶冷了,连那些石灰标记都没人管了。 王犟头上包了个头巾,脸上抹了把泥,装成个寻常老农,凑到一个坐在棚子底下乘凉的汉子身边。 “老乡,打听一下,这儿是赈灾的地方吗?还施粥不?” 那汉子斜眼瞅了他一眼:“施粥?早停啦!想喝粥昨天怎么不来?昨天上面的大官在,白米粥管饱!” 王犟故作憨厚地凑近乎:“这不是刚找到嘛,老乡,你们是哪儿的灾民啊?” 那汉子嘿嘿一笑:“啥灾民啊!我们是石桥乡的,离这儿十几里地呢,前儿个官府去村里喊话,说只要来这儿坐三天,应付一下省里的大官,一天给三顿饱饭,现在官儿走啦,我们在这儿再赖一天,明早也得回村种地去喽!” 林川站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两千多名灾民,全是特么临时请来的演员! 一天三顿粥,就是他们的片酬。 “那真正的灾民呢?”林川心里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冷声问。 汉子挠挠头:“那谁知道,总归是在哪个沟里蹲着吧,你们问这么多干啥?赶紧走,一会儿班头看见你们这些生面孔,要赶人的,官家的饭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 王犟长叹一声,装得快要哭出来:“老乡,我们是真受灾的啊,屋子塌了,地淹了,饿得心慌,求您给指条活路吧!” 汉子也是个热心肠,见王犟这副惨样,低声骂了一句,左右看看,打听了一圈,还真被他打听到了。 一个老婶子道:“你们往西走,西山坡那边的林子里有处乱坟岗,附近搭了些窝棚,前儿个我看有人在那边喝菜汤,估摸着是你们要找的人,别说是我说的,当官的不让咱们往那边走。” 第175章 骗保骗到老朱头上来了! 西山坡,乱坟岗旁。 林川顺着老婶子指的方向,绕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酸腐味儿便扑鼻而来。 放眼是数十个零零散散的窝棚。 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烂木头撑起几块破布,有的干脆是用枯枝败叶堆出来的。 几百个灾民蜷缩在里面,老的小的,个个精神萎靡,眼神里透着股子死灰般的麻木。 营地中央,一口缺了口的陶罐架在火堆上,里面翻滚着清可见底的稀汤,偶尔能瞧见几根枯黄的野菜。 不远处,一个孩子正费劲地舔着空碗。 林川看着这幅情景,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发紧,随之而来的,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昨晚,自己还在驿站里感慨钱知府是“莱州老模范”,李知县是“实干派典范”,甚至还动了上报表彰这俩货的心思。 看到此情此景,林川觉得自己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白痴! 什么安置营,什么白米粥,什么老知府带病巡查…… 全特么是演戏! 林川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火气,大步走进窝棚区。 “老乡,打听个事儿。” 林川蹲下身,没急着亮身份,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烧饼,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瞅着的老者。 老者眼珠子一下直了,夺过饼猛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林川眉头紧锁,指着那锅野菜汤追问道:“老乡,官府没发粮?” 老者好不容易咽下那口饼,瞪大眼睛:“粮?啥粮?前些日子海水进村,屋塌了,地废了,官府派人把咱们赶到这儿,说是为了防瘟,每天丢下半袋子发霉的碎米,就再没人管了。” 林川道:“那昨天我在东郊安置营看到不少人……” “那是应付官差的!” 旁边一个精壮些的汉子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那东郊营里住的都是附近没遭灾的闲汉!县衙给他们管饭,让他们在那儿演灾民,咱们这些真遭灾的,被差役拿棍子赶到了这荒郊野岭,说是为了防瘟,不许乱跑,谁敢往外闯就打断谁的腿!” 林川沉声问道:“这儿有多少户人家?你们都是哪儿来的?” 说话间,又递上一个小甜瓜。 老者眼睛一亮,下一秒甜瓜到手,话也密了:“回这位爷……俺们都是掖县海边几个村子的,这儿有百十来户,四百多张嘴,前些日子海水进村,屋塌了,地废了,就剩这点命了。” “那海水淹了多少地?” “淹的大多是海边的盐田,我们这些庄稼地统共就淹了五个村子,五百来亩地遭了殃,俺们寻思着官府很快就会安置,可没承想把我们安置到这里,还说此处乱坟岗辟邪,蚊子不敢来,可这几天我们都被叮麻了.......” “蚊虫叮咬也算罢了,咱们都是糙汉子倒也不怕,可孩子们还小啊,这些娃儿已经三天没吃正经东西了……” “好,好得很!” 林川站起身,拍掉掌心的土,胸腔里那股子火腾地一下烧到了脑门。 他全明白了! 莱州知府钱孟文,掖县知县李嵩。 这两个老戏骨,借着这五百亩盐碱地的小灾,向上面报了三千二百亩的巨灾。 为了应付自己这位按察司副使,竟然请了两千多个演员来演一场盛世救灾! 一天三顿白米粥,演完了撤场,真正的灾民却在这儿等死。 这种骚操作,放在后世也得拿个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莱州知府钱孟文,掖县知县李嵩。 好一个老模范,好一个实干派! 虚报五倍灾情,冒领万石赈粮,五千两白银,为了瞒天过海,竟一唱一和拿大明官场当戏班子!拿自己这个按察副使当猴耍! 大明版的面子工程加套路贷,居然骗保骗到老朱头上来了! 真是找死! 林川现在只想回去,亲手把那一对狗官的皮给揭下来! “受了这么大的灾,地方官府不管,你们怎么不去上告?去济南,去按察司,去布政使司,总有说理的地方。” 林川看向老者,沉声问道。 老者苦笑一声,摆摆手:“告?您是外地人吧,上告的道儿早给封死了,前两天石柱子家想跑去济南告状,还没出县界,就被县衙的壮丁抓回来,生生把腿给打断了,官官相护,咱们这升斗小民,拿命告?” 周围的灾民渐渐围拢过来,眼中满是对官字的恐惧。 林川心头一沉。 他想起洪武初年,老朱为了整肃吏治,甚至下旨允许百姓捆绑贪官进京。 可到了这洪武二十八年,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地方官员已经搞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林川目光扫过一张张菜色的脸:“当今圣上最恨贪官,百姓告官,律法撑腰,管他上面有谁,只要是贪了赈灾粮,朝廷绝不容他!” 一个灾民缩着脖子,好奇地打量着林川的谈吐:“这位爷……您瞧着不一般,您到底是干啥的?” 林川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挺直腰杆,官服虽然没穿,那股子风宪官的肃杀气却透了出来。 “我叫林川,当今圣上亲授的山东按察司副使,分管海右道东三府刑名,这趟巡察,就是为了给你们伸冤!” 话音落地,林地里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几个老头老太太噗通一声跪倒,却不是谢恩,而是哆嗦着求饶。 “老爷!大老爷!我们不敢告了,真的不敢了!您别试探咱们了,给口吃的吧,求您了!” 一个年轻人满脸警惕:“你们不会是李知县派来钓鱼的吧?昨天才演完戏,今天又换人来诈咱们?官爷,我们真不去告,我们就在这儿等死,行不?” 林川愣住了,心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 这可是洪武朝啊!百姓居然被逼到绝路都不敢信官! 老朱那套百姓直诉的理想,在这些基层的黑暗面前,竟碎得跟渣滓一样! “老王。”林川侧了下头。 王犟心领神会,从包裹里取出一叠公文,连同那一枚錾刻精细、透着威严的按察副使官印,重重拍在火堆旁的石墩上。 “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朝廷的官印,这是山东按察司副使林川林大人的告身!” 王犟吼了一嗓子:“大人要是想害你们,用得着在这儿跟你们喝稀汤?” 灾民们伸长了脖子,盯着那枚印章。 突然,人群里传出一声惊呼。 “林……林川?您就是那位喜欢把贪官剥皮实草的的林剥皮?” 林剥皮?林川嘴角一抽,竟不知自己何时有了此等骇人的外号,连莱州府的百姓都知道了。 “对,我就是林剥皮!专门剥那些喝人血、吞赈粮的贪官污吏的皮!”林川说得斩钉截铁。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兴奋剂,瞬间激活了现场氛围。 灾民们疯了似地跪爬过来,哭喊声震得林子里的老鸦乱飞。 “林大人!救命啊大人!” “掖县的狗官把咱们关在这儿,谁跑就打谁啊!” “赈灾粮咱们连个米粒儿都没见着,每天就给两碗清汤,那是喂狗的啊!” “都别乱!” 林川猛地喝止:“本官要抓他们,得有证据,查贪腐不是骂街打架,得走国法程序,老王,拿纸笔来!让大家写联名状!” 第176章 杀向县衙,一锅端! 在大明朝,查贪腐虽是重点项目,但也得讲究个程序。 单个人告状,那叫刁民诬告。 可这几百号人一起按了手印,这就是众证定罪! 在这洪武年间,这就是捅破天的证据,哪怕是到了老朱面前,也是二话不说就能判死的利器! 更何况还是一群受灾的灾民们,估摸着老朱得把贪官给先剥皮再凌迟了! 此间之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贪污了,这是在玩命! 把几百号大活人关在乱坟岗等死,另一头拉着两千个临时演员演盛世救灾,这操作,后世那帮搞金融诈骗的见了都得跪下来喊一声祖师爷。 “林大人……您真能给咱们做主?” 一个老汉颤抖着伸出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能!” 林川的声音铿锵有力:“本官在此向你们承诺,定将莱州府的所有贪官污吏,查个底朝天,剥皮实草!” “你们所有人,把实情说清楚,哪天受的灾,淹了多少田,官府答应过什么,又做了什么,不会写字的,按手印!” 很快王犟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铺上笔墨。 一时间,窝棚区炸开了锅。 原本麻木的灾民们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地往前挤。 岳冲那魁梧的身躯挡在前面,瓮声瓮气地吼着:“排队!一个一个来!谁敢乱挤,惊了大人的驾,我可不会客气!” 那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一张张菜色的脸,一双双粗糙的手,在雪白的公文纸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印记。 有的灾民按完手印,直接对着林川跪了下去,额头撞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林剥皮……不,林青天!救救孩子吧!我家娃儿快饿死了!” 林川将他们一一扶起,肃然道:“都快快请起,今日就让你们吃上饱饭!” 林剥皮这个外号确实难听,但比起这些吃人血馒头的文官,林川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大明朝的道德标兵。 整整一个时辰。 洁白的宣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手印,每一个手印下面,都藏着一个家庭的血泪。 将民状折好,揣进怀里,那分量沉甸甸的,压得林川胸口生疼。 “老王,岳冲。” “在!” 林川转过身,看着手底下的十几个精兵强将,眼神里杀机毕露:“换上官服,把刀磨亮,带上所有乡亲,随本官去县衙,抓贪官,算死账!” 既然他们喜欢演戏,本官就带这几百个群演,去县衙给他们结一下片酬! “抓贪官!算死账!” 数百名灾民,相互扶持,跟在林川一行人身后。 夕阳西下,这支衣衫褴褛却带着滔天恨意的队伍,朝着掖县城门口,黑压压地压了过去。 ...... 掖县,县衙后堂。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案几上摆着几盘精致的小菜。 知县李嵩正捏着一只青花瓷酒杯,与对面的主簿对碰了一记,发出清脆的响声。 “痛快!” 李嵩抿了一口酒,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红晕:“林川那厮,号称剥皮,我看也不过如此,本官略施小计,弄个安置营演上一场,他不也照样被骗得团团转?现在估计已经跑出莱州府境内了。” 主簿笑着拱手:“县尊英明,这万石赈粮,扣下虚报的那部分,加上咱们自个儿截留的,落袋为安,知府大人那边拿三成,咱们留两成,剩下的……” “嘭!”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后堂的雅致。 李嵩手里的酒杯一抖,清冽的酒液洒了一裤子。 他猛地站起,怒喝道:“谁在外面闹事?活腻了不成!” “报!”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县尊老爷!不好了!林……林大人杀回来了!带着几百个灾民,把大门给卸了!” 李嵩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块重石砸进了胃里。 他强撑着打了个冷战,心里飞速盘算:不对啊!姓林的不是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带着灾民? “慌什么!” 李嵩整了整官袍,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快步走向大堂。 大堂前,几百个衣衫褴褛的灾民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可谓怨气冲天。 这股怨气的最前方,林川一身正四品绯红官袍,在夕阳下鲜红如血。 他手扶腰带,目光如刀,直刺李嵩。 “林……林大人?” 李嵩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紧跑几步,假惺惺地作揖:“宪副大人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下了什么物事?下官这正念叨着大人呢!” 林川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满是红手印的万民状。 “李嵩,你念叨本官,是念叨着粮食怎么卖,还是念叨着银子怎么分?” 林川的声音响彻大堂,带着风宪官的铁血肃杀:“掖县知县李嵩,欺君罔上,克减赈济,这几百号灾民亲笔控诉,血泪累累,你还要跟本官演到什么时候?” 李嵩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狡辩道:“大人冤枉!这帮刁民定是受了什么人指使,跑来诬陷朝廷命官!大人,您万不可信他们的胡言乱语啊!” “诬陷?” 林川猛地踏前一步,上去就是一记大耳刮子:“狗东西还敢嘴硬!老王,拿下!” “是!” 岳冲带着几个皂隶如虎添翼,猛扑上去。 “谁敢动县尊大人!” 掖县捕头见状,心知若是李嵩倒了自己也活不成,竟大吼一声,想拔刀反抗。 “滚一边去!” 最前面的岳冲大喝一声,那堪比常人大腿粗的胳膊轮圆了,凌空就是一个大逼兜(耳光)。 “啪!” 那捕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两颗带血的槽牙打在青砖地上,清脆响亮。 “反了!反了!”李知县尖叫连连。 “反的是你!” 林川厉声断喝,官威全开:“本官乃提刑按察使司副使,代天巡狩,受命纠察地方,大明律,风宪官断案,可先行拘押涉案官员,胆敢拒捕者,以谋逆论,格杀勿论!” 这一声吼,带着磅礴的皇权官威,直接碾压对面。 那几个还想帮忙的县衙役卒吓得当场尿了裤子,水货棍丢了一地,疯狂磕头告饶。 “一并拿下!” 林川大手一挥,将整个掖县县衙的核心层,知县、主簿、典史、捕头几人一锅端了,全部铐上! 第177章 老戏骨还在飙戏 掖县的几个领导班子,整整齐齐跪了一地,如丧考妣。 林川搬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中央。 “谁是掖县主簿?” 刚才还在喝酒的那位主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裤裆湿了一大片,弱弱道:“下官......卑职是掖县主簿黄......” “你是谁本官不感兴趣!” 林川摆了摆手打断了黄主簿的自我介绍,沉声道:“去把赈灾粮册、户口清册、所有的收支账目,还有你们往布政使司报灾的公文原件,全部给本官找出来,少一页,本官就剥你一层皮!” 黄主簿哭丧着脸:“大人……这些东西,都在知府大人那儿收着呢。” 林川眉头一挑。 是了。 莱州府的府治就在掖县,知府衙门就在隔壁街。 钱孟文那个老模范,恐怕才是真正的幕后大戏骨! “老王,把李嵩这几条害虫先关进死牢,给本官看住了!” 林川起身,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其余人,跟本官走,咱们去知府衙门,会会那位爱民如子的钱知府!” ..... 莱州府衙,朱红大门。 两尊石狮子冷冷地俯瞰着长街。 林川杀气腾腾的迈步而来,身后王犟、岳冲,以及数百名衣衫褴褛、眼中含恨的灾民。 “什么人?府衙重地,胆敢喧哗!” 守门的衙役见这阵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抽出腰刀,动作却抖得像筛糠。 王犟上前一步,嗓门大得震耳朵:“按察司办案!挡者,死!” 这一嗓子,真真切切地吼出了大明风宪官的威严。 众衙役一听“按察司”三个字,手里的刀险些掉在地上。 岳冲在旁边看得两眼发光,心说王叔这气势真带劲,自己将来若是也能这般一吼退敌,也不枉这身天生神力了! “进!” 林川吐出一个字,龙行虎步,直入府衙大堂。 不到片刻,后堂转出一人。 莱州知府钱孟文,还是那副仙风道骨、忧国忧民的模样。 见林川坐在大堂主位,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那种恰到好处的惊喜。 “哎呀,林大人!下官听闻您今早匆匆离去,正扼腕叹息没能亲自送行,还拉着掖县李知县抱怨了好一阵,您这是……怎么又杀回来了?” 老头儿气定神闲,连官袍的褶皱都透着股子沉稳。 林川坐在高位,神情玩味,呵呵一笑:“本官这不是舍不得钱大人嘛,至于李知县,知府大人以后恐怕是见不着他了。” 钱孟文故作愕然:“林大人何出此言啊?” “李嵩贪污赈灾款项,虚报冒领,欺君罔上,已被本官拿下,关进死牢了!” 林川盯着钱孟文的眼睛,想从这老狐狸眼里看出一丝慌乱。 可他失望了。 钱孟文听完,整个人猛地一震,随即痛心疾首地拍大腿:“什么?李嵩竟然……他竟敢!下官真是老眼昏花,枉费本府如此信任他,将这千头万绪的赈灾之事交托于他!这个畜生,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老登表演得极富层次感:先是震惊,再是愤怒,最后是恨铁不成钢的悔恨。 林川坐在上面静静看戏,内心惊讶:这演技,在后世不拿个奥斯卡影帝都对不起这身褶子,李知县那点水平跟这老狐狸比,只配去跑龙套! 待老登演完了,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林川这才冷冷质问:“灾情是你莱州府亲自上报布政使司的,钱知府,你觉得单凭一个知县,能瞒天过海?” 钱孟文一脸委屈,躬身道:“大人明察,掖县上报知府衙门,下官见事态紧急,不忍百姓受苦,便急火火地上报了省里,下官确实是被那李嵩蒙蔽了啊!下官失察之罪,定会上奏请辞,还请宪副大人明断。” 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深谙官场之道。 林川懒得跟他磨牙,直接摊牌:“赈灾粮和赈灾银在哪儿?交出来!” 先给灾民们吃饱饭才是正经事。 钱孟文叹了口气:“宪副大人,布政使司衙门暂时只拨了几百石应急,后续的万石粮食,文书虽下,可实物还在路上呢,下官手里,现在除了几百个空麻袋,啥也没有。” “是吗?” 林川站起身,官袍甩动:“本官既然身为分巡道,就有稽核钱粮之责,莱州府所有的钱粮账册、户口清册、收支账目,还有上报灾情的公文底稿,全部给本官拿出来。现在,立刻,就在这大堂上查!” 钱孟文眼神微动,随即大声唤道:“书吏!把账册拿来!” 半晌,一个衙役跑回来,苦着脸说:“回大人,管账的书吏今日家里有急事,没来上差,库房钥匙带走了。” 拖延时间,好地段的手法! 林川心里冷笑,这套路他在后世见多了,估摸着后面应该再放一把火了! 林川忽然想到什么,低声喝道:“老王,你带人去东郊安置营,把昨天那帮假灾民抓十几个带头的回县衙,固定证言,谁敢通风报信,直接锁了!” “岳冲,你去库房先拿出一些赈灾粮,到外面给灾民们熬上米粥,若是库房门锁了就给本官砸开,谁敢拦着,直接扇飞!” 虽然两千多个演员不好封口,但稳妥起见,必须先扣下人证。 还有数百个灾民也是风险,冲击县衙和府衙,万一饿急眼了闹成民变可就麻烦了,需立刻安置了,让他们吃饱,方能听话。 钱孟文见林川如此滴水不漏,眼角跳了跳。 他知道,再拖下去就是抗命了! “慢着!” 钱孟文喊了一声。 很快,刚才还“没上班”的书吏,像变戏法一样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出现在了大堂一侧。 林川让随行的按察司专业书吏现场核对。 大堂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钱孟文凑近几步,低声道:“林大人,这账目繁琐,对起来怕是要到深夜,后衙已经备好了雨前龙井,不如咱们移步后衙,边喝边等?有些事,下官也想跟大人私下叙叙。” 私下叙叙?无非是想谈价格。 林川眼皮都不抬:“不必了,就在大堂查,本官这人,见不得光的事做不来。” 按察司的书吏个个是老油条。 这些假账做得看似天衣无缝,可在林川带来的“海右道存档户籍册”面前,漏洞就像筛子一样多。 “报大人!” 书吏抬起头,语气笃定:“查出来了,这本假账上的受灾户数,比户籍册上报的少了三分之二,灾情面积却瞒报、虚报了十倍不止!公文底稿里的受灾位置,全是几处无人烟的乱石滩!” 林川猛地一拍惊堂木,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茶盏乱跳。 “钱孟文!假账露馅,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拿下!” 第178章 你千万别自尽!等我回来剥你! “给本官拿下!” 林川一声大喝,中气十足。 王犟和岳冲一步跨出,气势如虎。 “慢着!” 钱孟文退后一步,声音变得威严:“林大人,本府乃是正四品朝廷大员,莱州一府之长!按照大明制,五品以上官员,非圣旨不得锁拿!即便你是风宪官,也只能查核上奏,无权私自构陷锁扣!” 说着,老登冷冷一笑,挺直了腰板:“再者,账目出了错,那是下头书吏和掖县衙门办事不利,本府最多是个失察,更何况,你说本府贪墨,赈灾粮都没到库,本府拿什么贪?你有什么真凭实据证明粮食到了本府兜里?” 这老狐狸一席话,瞬间把林川所有的进攻路数全部封死。 这让林川想起了上班第一天,老上司按察使李扩交代的规矩: 在按察司,五品以下是律法,可先斩后奏;五品以上是政治,动一下都要通天。 现在的局面很棘手,老登把锅甩给了知县李嵩,而万石粮食还没进莱州府库,从账面上看,钱孟文确实没吃到赈灾粮。 但在林川的后世审计思维里,这根本不是问题! 不过,只要证明布政使司衙门的赈灾粮出了济南仓发往莱州府了,加上安置区的造假现场,钱知府说什么也没用!铁定论死! “老狐狸,你觉得只要粮食没进库,你就清白了?” 林川踱步走到钱孟文面前:“谎报灾情、蒙骗朝廷,已然是大罪,再者粮食到没到莱州府还两说,说不定被你直接拉去黑市卖了吧?” 钱孟文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死鸭子嘴硬:“宪副大人想象力丰富,可惜,无凭无据就是诬告,本府还要处理赈灾后续,请回吧!” “好!好一个无凭无据!” 林川冷笑一声,看向钱孟文,声若寒冰:“老狐狸,你别得意,本官这就回济南,亲自去布政司查赈灾粮的出库记录,你就在这儿待着,千万别想着畏罪自尽,否则本官就是挖了你的坟,也要判你个剥皮实草!” 说完,林川一挥袖子,带人扬长而去。 出了府衙。 王犟有些憋屈:“大人,就这么放过那老东西?咱们兄弟几个直接冲进去,不怕搜不出银子来!” “不行,现在动手,他就成了‘被构陷’的受害者,若他在布政司的狐朋狗友一发力,咱们按察司反而理亏。” 林川脸色不好看,钱知府这老登显然有备而来。 不过问题不大,他再怎么准备,上万石的赈灾粮,只要贪了,那就是死罪! 林川才不管那些花里胡哨的,只盯赈灾粮。 已有按察司皂隶牵来马匹。 林川翻身上马,眼神冷峻,开始分派任务:“咱们兵分四路!” “王犟,你带几个快手留下安抚那几百号灾民,别让他们散了,更别让他们闹事,那是咱们的活证人。” “岳冲,你带人给我死死盯着李嵩那帮贪官污吏,别让人灭了口。” “赵书吏、洪书吏,你二人代表按察司临时接管掖县县衙运作,以及监管府库,调查赈灾粮去向。” “本官亲自回济南上报此案!开始分头行事吧!” “是!”众人领命。 “驾!” 林川猛抽马鞭,单骑绝尘,直奔济南。 ....... 数日后。 济南府,布政司衙门。 这大门修得比按察司还要阔气三分。 朱漆大门,铜铃大扣,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斜着眼瞅人。 林川站在台阶下,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绯色官袍,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 连着几日急赶,嗓子眼里冒烟,但他没回按察司喝口茶,刚到济南直奔这儿,准备见一见山东话事人。 明初的山东话事人,并非什么总督巡抚。 巡抚虽起源于明朝,但并非是那种执掌一省的封疆大吏。 大明的巡抚,活脱脱是临时挂印的救火客卿,多以御史、侍郎衔领敕出京,管军政、理冤狱。 全凭皇命划定权责,无固定品级,事毕即撤,哪怕权倾一省,回朝仍归原职,更像中央插在地方的临时哨探。 到了清朝康熙朝后,巡抚才成为扎在一省的固定官职,定品从二品,有固定治所与属官,总揽民政,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自大明立国开始,地方行省的军政司法大权由三司主导。 没在大明混过官场的可能分不清“三司”的弯弯绕。 洪武九年,朱元璋把地方行中书省一劈三,搞出三司分权,主打一个谁也别想拥兵自重。 承宣布政使司,简称布政司,主官为布政使,从二品,掌一省行政兼财政,管户籍、收赋税、传政令。 都指挥使司,简称都司,主官为都指挥使,正二品,掌一省军政,统卫所、管训练、守边防,枪杆子在手,却得看布政司脸色要粮饷。 提刑按察使司,简称按察司,主官为按察使,正三品,司法加监察一把抓,审案子、弹贪官,堪称地方纪委兼高院,风宪独立,直接奏报皇帝,是三司中最得罪人的衙门。 进了布政司的大堂,林川见到了山东官场的两位话事人。 左布政使陈景道,右布政使杨镛。 在赈灾贪腐案件中,林川身为按察司副使,需同时向左、右布政使通报案情进展,涉及知府拿办的重大决策,以左布政使的意见为主,如需调动府县资源配合调查,须经左布政使批准并签发公文。 “下官林川,见过两位藩台。” 林川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 “林宪副免礼。” 左布政使陈景道放下手中的公文,眼神在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转了一圈,呵呵笑道:“听说林宪副去莱州巡察了,怎么,这还没到日子,就急着回济南喝茶?” “下官哪有心思喝茶。” 林川面色一沉,开门见山:“莱州出大事了,知府钱孟文、掖县知县李嵩,欺上瞒下,借着五百亩盐碱地的小灾,虚报成三千二百亩的巨灾,下官去时,他们竟然雇了两千多个演员在安置营里演盛世救灾,真正的灾民却被赶到荒山野岭喝稀汤!” 第179章 这太极打得,真特么圆润! “嗯?” 听得林川汇报莱州府之事,左布政使陈景道眉头猛地一跳,满脸诧异: “竟有此事?钱孟文疯了不成?为了万石粮食,敢拿九族开玩笑?” 右布政使杨镛在一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眼观鼻鼻观心,开启了静音模式。 一省俩布政使,都是从二品,听着平起平坐,实则差距不小。 左布政使,那是正头当家,一省民政财政的话事人,钱粮赋税、户籍人口、官员考核、上报朝廷的折子,全由他牵头拍板,位高权重,是实打实的“藩台老大”。 右布政使,算是副手,品级虽说也是从二品,权力却是差了一大截,平日只管些杂务民政、协理政务,遇事只能跟着左布政使附议,签字都得排在左边后边。 一句话总结,在大明官场,讲究左尊右卑,左布政使是掌舵的,右布政使是搭手的,同席不同权,同阶不同位。 老朱搞这一出,就是为了分权制衡,免得地方官做大,可也变相让这帮人学会了打太极。 “林宪副,你此言可有凭据?” 左布政使陈景道语气凝重。 “掖县知县李嵩谎报灾情,期满朝廷,人证物证俱在,众证定罪,已经被下官拘拿入狱。” 林川语气不急不缓:“但钱孟文那老狐狸狡猾得紧,将把锅全甩给了李嵩,还口口声声说,布政司拨下的赈灾粮还没入莱州府库,下官此番回来,就是想请教两位大人,那万石粮食,到底拨没拨下去?” 陈景道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地方发生灾情,布政司自是格外重视,本藩第一时间便将赈灾款项拨下。” 一旁的右布政使杨镛点了点头:“洪武二十八年七月十九,本司已经签发拨粮公文,万石精米由济南仓出库,走水路转陆路,文书下达,粮食出库。” 说着,转头对旁边的司吏吩咐道:“去,把拨款赈灾的公文原件拿给林大人看。” 片刻后,一卷公文摊在林川面前。 红泥大印还没干透,日期写得清清楚楚,粮已出库,由济南仓起运。 算算时间,赈灾粮发出去,已然半月有余,这还不算林川赶回济南的路途耗时。 林川眉头紧锁,沉声道:“钱孟文说,莱州府库,一粒粮都未曾见到。” “许是押粮官吏,在路上耽搁了?” 陈景道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沫,举止从容有度:“林副使,莱州府谎报灾情,乃是布政司职掌之内的行政事宜,自会奏明朝廷,依规惩处。” “你乃风宪官,掌监察风纪、纠劾贪墨、肃正吏治,可你既未拿住知府私卖赈灾粮的现行,仅凭一介知县口供,还动不了一位正四品知府。” 陈景道浅啜一口茶,语气淡了下去:“万事都要讲证据,不可乱了朝廷法度,你若能铁证坐实,该抓便抓,该杀便杀,本司绝不护短。” 这茶杯一端,在官场上就是送客的意思了,俗称端茶送客。 林川心里骂娘:这太极打得,真特么圆润! 不给帮助,不给授权,只给了一张证明粮食“已经出门”的纸条。 陈景道这番话,听着是大公无私,实则是一记闷棍。 他把球踢回给了按察司:粮食我布政司发出去了,没到莱州是运路上的事,或者是钱孟文撒谎,但你要拿人,你得自己去地里刨证据。 林川扫了一眼这二位布政使:这俩老登,听说都是荐辟入仕。 简单说,就是没经过科举大考,靠着关系和名声被举荐为官,一步步爬上上来的。 这种人,在官场上滑得像泥鳅,论背景,那是盘根错节。 走出布政司大门,林川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没得到实质性的帮助,但起码确定了一点:赈灾粮确实拨往莱州府了。 只要这粮食离了济南仓,进了莱州府境内,那就是铁案! 林川随即回到按察司,向顶头上司按察使李扩汇报此案。 按察司,正堂。 李扩听完林川的汇报,原本眯着的眼猛地睁开,精光内敛。 “你小子是真厉害,跑莱州府一趟竟挖出这么大案子!” 李扩摸着山羊须道:“你做得对,没在那儿直接锁拿钱孟文,是明智之举,五品以下是律法,五品以上是政治,你要是当众拿了四品知府,哪怕他真贪了,你的麻烦也不小,说不定过几日就有御史来调查你了!” 林川点头:“下官明白,若是强行锁拿,布政司那帮老家伙肯定要跳出来说咱们按察司横行无忌,到时候案子还没审,口水仗就先打半年,故而按制去布政司走了一趟程序。” “思路不错。” 李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最重要的,还是证据,本宪这就写奏疏,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为你请旨拿奏后拘,钱知府他跑不了,但在圣旨下来之前,你得把那万石粮食的下落挖出来,只要掌握了他贪污的罪证,姓钱的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去土地庙排队!” 顿了顿,李扩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查案要稳,不要冲动,更不要急,你是按察司的副使,代表的是风宪脸面,咱们有的是时间,把刀磨快了,才能一刀断喉,时间越久,那帮贪官污吏越是着急,更容易露出破绽。” “下官省得,就去查赈灾粮的运输路线。” 林川行礼,转身就要奔赴莱州府。 “等等!” 李扩叫住他,语重心长:“万事小心,此案牵扯过大,防止有人狗急跳墙,你行事莫要冲动!” 林川笑了笑,拱手道:“谢宪台大人提点,下官也不是吃素的,论跳墙,他们跳不过我!” 出了按察司。 林川又点了一批快手和皂隶,动身前往莱州府。 按察司没有大队人马,只有百十来个快手皂隶,不过风宪官可以凭官印调动山东各地的巡检司弓兵协助办案。 “驾!” 夕阳下拉出一道道长长的残影,林川再次杀向海右道莱州府。 这回,他不是去巡视,而是杀人剥皮! 第180章 这不科学啊! 洪武二十八年,八月十四。 莱州府的秋风带了丝凉意。 林川翻身下马,风尘仆仆的直入掖县县衙。 其身后,数十名按察司的快手皂隶鱼贯而入,黑压压的一片,腰间的制式长刀磕碰着大腿,铁器的冷光晃得人眼晕。 去济南打了个来回,十多天的时间,林川觉得自己像是跑了一场跨省的马拉松。 “大人!” 留守县衙的按察司书吏赵忠开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林川没废话,解开官袍的领扣,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主位上,敲了敲桌子:“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掖县怎么样?” 赵书吏抹了把汗,语气干脆:“回大人,县衙运作如常,百姓告状的、邻里纠纷的,下官都一一记录在案,除了几个不开眼的想趁乱偷鸡摸狗,大局还算稳当,案子都攒着呢,就等大人回来裁决。” 另一边的洪书吏也凑了上来,拱手道:“大人,安置区那边也没出乱子,王提控亲自带着人,把西山坡乱坟岗那四百多个真灾民都挪到了东郊,每天两顿米粥,管饱,那帮乡亲现在看咱们按察司的人,跟看亲爹没两样。” 林川揉了揉太阳穴。 东郊安置区,那是之前李嵩花钱请两千个演员演戏的地方。 不得不说,李嵩这货搞面子工程确实有一套,栅栏扎得紧,窝棚搭得齐,甚至连简易的茅厕都挖好了。 如今两千多个演员已经被遣散回家了,腾出位置给真正的灾民。 赈灾的米粥是林川临时从县库调拨的,虽然程序上不合规矩,但灾情面前,这点事不算什么。 就算被人告到御前,他也无所畏惧。 林川心里门清,在大明朝,只要是为了救灾,没把粮食往自己兜里揣,老朱即便知道了,绝不会为了这点陈米烂谷子进行责罚,搞不好还会表彰一番。 所以,莱州府那些官油子们也学乖了,这时候谁跳出来举报林川违规调粮,谁就是跟全县几百条人命过不去,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没人敢干! 林川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如铁塔般的岳冲:“李嵩呢?那混账知县有没有不安分?钱知府有没有派人来接触串供?” 岳冲拍了拍胸脯,声若洪钟:“大人放心,李知县他们几个一直锁在县衙隔壁的重刑牢里,属下带着弟兄们十二个时辰轮班,连只耗子想进去送封信都得先被刮三层皮,目前还没人敢来接触。” 林川眯起眼:“钱知府呢?那位莱州一号戏精,不会畏罪自杀了吧?” 王犟这时候从堂外走进来,接了话茬:“钱知府死不了,属下前两天以按察司提控的名义,从府衙调人手,打老远瞧见钱知府在后衙躺椅上晃悠,手里捏着把紫砂壶,那是相当松弛,看那架势,不像要上吊,倒像是要过大寿。” 林川心头猛地一跳。 意外。 太意外了! 按理说,掖县知县都进去了,万民状也签了,自己在济南布政司也把火烧起来了。 钱孟文作为莱州一把手,现在应该是热锅上的蚂蚁才对。 这种松弛感很不科学啊! 除非,他手里有底牌? 或者,他觉得我根本抓不住他的狐狸尾巴? “洪书吏,府库那边,赈灾粮入库了吗?”林川沉声问。 洪书吏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古怪:“大人,怪事啊,下官盯着府库和县库整整十多天,别说万石精米了,连根毛都没见着,布政司的运粮车队,连影儿都没有!” “什么?!” 林川心中大震。 从济南出发前,自己亲眼见到了布政使陈景道签发的拨粮公文。 算算时间,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即便是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拉稀,这粮食也该到莱州境内了。 布政司说粮发了。 钱知府说粮没到。 现在书吏证实,莱州府库确实是空的! 那赈灾粮呢? 林川在大堂里踱步,脑子里飞速复盘。 莫非在半道上被人截胡呢? 还是说,打从济南出发的时候,那几百辆运粮车里装的就不是粮食? 在大明朝玩这种虚空运粮,那可是得把九族都押在赌桌上的疯狂。 林川摇了摇头,更倾向于是赈灾粮早就到了莱州府,被钱知府伙同李知县他们贪墨倒卖了。 因为没有赈灾粮,又要应付按察司巡视,所以才整出这么一出两千多人的大型演出。 只需要耗费几天伙食,糊弄过去就行了。 至于将真正的灾民打发在乱坟岗那一片,是因为知府和知县,卖掉了赈灾粮,压根就没有粮食安置他们了! 布政司拨下的一万两千石赈灾粮和五千两银子,并不是单单给灾民填肚子的,开销用处有很多。 一万石粮食,只有部分是直接分给灾民,管他们三餐温饱,不至于饿肚子饿死; 剩下的一部分开粥厂,专门供那些老弱病残、走不动道的人喝,连烧火的柴、熬粥的锅,都从这些粮食里折算; 还有一部分,换成耐盐碱的黍稷种子,等水退了,让老百姓能重新种地。 有些品质差点的粮食,给灾民的耕牛当饲料,耕牛是种地的根本,可不能饿坏了。 五千两银子,开销的地方更多,半数得砸在海塘上,把被冲毁的堤岸修好,不然海水再灌一次,那可就彻底完了。 还得拿出一千两用来修房子,海水冲垮了不少民房,买木料、砖瓦,请工匠,让老百姓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五百两开药局,请郎中、买药材,水灾过后最容易闹瘟疫,这钱可省不得。 以及要留下三四百两给死伤的人善后,淹死的给点棺木钱,受伤的给点医药费; 剩下的五百两,买耕牛、打农具,再雇人排涝、改良盐碱地,赶紧把地里的水排出去,来年才能接着种地。 所以说,赈灾粮和赈灾款,对灾民十分重要! 林川不得不查。 好在这里的狗贪官小灾报大灾,真正的灾民只有四百多人,被淹的良田也只有五百多亩,不算太多,都在可控之内。 否则这些赈灾款项丢失,地方没钱没粮安置,恐闹出大乱。 “来人!” 林川眼神冷冽:“去大牢,既然钱老登这儿是铁板一块,我就去把李嵩的嘴给我撬开,哪怕是用铁钩子勾,我也得把那万石粮食的去向勾出来!” ...... 第181章 牵连甚广 掖县大牢。 墙根常年透不进阳光,空气里粘着一股子潮碎草屑和干涸血腥的怪味。 原本掖县的“领导班子”,现在人均一个专属单间。 说是单间,其实也就是比普通牢房多了捆干草,马桶刷得稍微勤快点,勉强能让这些当惯了老爷的人少呕两次。 林川踩着湿冷的青砖,停在最里头的那间牢房前。 知县李嵩蜷缩在牢房角落,原本整洁的官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枯草窝。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一抖,抬头看见是林川,眼神里满是绝望。 “李知县,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林川挥了挥手,让衙役把牢门打开,自己拽过一张长凳坐下,顺手拍了拍官袍上的浮灰,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赏花。 “林……林大人,您就放我一马吧,下官求您了,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李嵩猛地跪倒,眼眶红肿,抹着眼泪拼命磕头。 “怕了?” 林川嗤笑一声,黑亮的眸子盯着他:“怕了就如实招来,赈灾粮去了哪里!” 李嵩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干草,又变回了那副死人样。 林川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语气幽幽:“本官刚从济南回来,布政司的陈藩台亲口告诉我,粮食早在七月十九日就起运拨发了,可现在莱州府库和掖县县仓干净得连耗子都得流泪,你告诉我,这一万两千石粮食,是长了翅膀飞进大海了,还是进了某些人的私库了?” 李嵩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定,咬牙道:“赈灾粮……从未入库,下官如何知晓?” “还在那儿演?” 林川冷笑一声:“怎么,想保家人?还是觉得钱孟文会替你照顾妻儿?别逗了,在官场上混,这种鬼话你也信?只要你一死,案子一结,他是失察,你是首恶,到时候,你的家产被抄,老小被流放三千里。” “而那位钱知府,他会揣着这万石粮食换来的银子,搂着姿色上佳的相好,喝着小酒,至于你李嵩?你算哪根葱,值得他惦记?” 李嵩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林川收敛了笑容,眼神骤然转厉,声若冰雷:“李嵩,你也是圣贤书里浸淫出来的,开口闭口民为贵,如今你治下数百灾民在荒野喝稀汤等死,你身为一县父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还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猛地一拍长凳,厉喝道:“说!一万两千石赈灾粮在哪儿!” “下官……真的不知道。”李嵩闭上眼,一副认命等死的架势。 林川讥讽道:“你在这里啃干草,钱知府在府衙喝着龙井、晃着摇椅,他把你当成一条死狗扔在这儿顶缸,你倒是一片赤诚,想替他背这口黑锅?这样值得吗?” 李嵩还是不吭声,一个字也不蹦。 林川见文的不行,耐性耗尽,准备上武的,语调森然:“本官在济南时,有个雅号叫林剥皮,你知道这名头怎么来的?” “我这人有个怪癖,专门喜欢看那些嘴硬的官老爷,被一点点撕开皮肉时,那张脸扭曲成什么样,你想试试?” 李嵩被吓得浑身一抖,裤裆处隐约传出一股尿骚味,可眼神里竟透出一股决绝:“你要是想剥下官的皮,就快点动手吧,给个痛快!” “真是一条好狗!” 林川眉头一挑,心里啧啧称奇。 这已经不是贪污犯的心理素质了,这分明是死士! “你不交代,有的是人交代!” 说罢林川起身走向隔壁,将黄主簿、典史、捕头……掖县的这些头头脑脑被挨个提审。 结果竟出奇地一致。 这几个狗东西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赌咒发誓没见过赈灾粮。 “有意思!” 林川冷哼一声,走出大牢,当即叫来洪书吏,以按察司副使的名义,传下一道铁令:“锁拿莱州府衙所有主管钱粮的官吏!封锁府库,通通提审!” 风宪官的牌子在莱州府横冲直撞。 然而,更邪门的事发生了。 莱州府衙那帮管账的通判、守库的小吏,甚至连看大门的差役,个个指天发誓。 “大人,小人真没瞧见啊!” “这一个月来,莱州府的官道上连个拉粮的骡子影儿都没瞧见。” “布政司的公文到了,可粮车……确实没见着啊!” 这回把林川给难住了。 他站在县衙大院里,抬头瞅着天边那抹惨淡的夕阳,脑子里飞速盘算。 万石赈灾粮。 这玩意儿可不是一两碎银子,能塞进裤裆里带走。 大明朝一石粮食是一百二十斤,按照他前世那个时代的换算法,这一石足有一百五十三斤沉,万石粮食,那就是一百八十三万多斤! 换算成吨位,那是九百多吨! 这是个什么概念? 起码要几十条漕船满载,或者几百辆牛车排成长龙,绵延数里地才能运走的庞然大物。 这么大一坨东西,哪怕是放在现代有高速公路和GPS监控,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那么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这粮食压根就没出济南多远,就在某个秘密粮仓里洗白了,原地倒手成了私粮。 要么,这粮食在半道上,被某个更大的胃口给吞了,那几百里的运粮路,乃是一条巨大的贪污流水线! “老王!” 林川看向身后的总捕头王犟,眼神冰冷:“你亲自带人去查!查布政司衙门的运粮官,查沿途所有的驿站和民夫,本官要知道这些粮食在哪儿换了车,在哪儿转了弯!” “得令!”王犟抱拳,脸上横肉一抖。 这老捕头最善追踪调查,这是他的看家本领。 而且身为山东按察司总捕头,王犟可以在当地衙门调动衙役,追查赈灾粮之事非他莫属! 此事也让林川意识到,此案不简单啊! 本以为只是莱州这几个地方官贪污赈灾款的普通贪污案。 现在看来,涉及到的不止莱州府这几个官员! 或者说,背后还隐藏着一张利益勾连的巨大黑网? 林川肚子咕噜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人,垫口干的吧。” 手下的书吏赵忠开递上来一个黄澄澄的物事,竟是块月饼。 林川一愣,接过月饼,有些恍然:“哪来的这玩意儿?” “大人您忙糊涂了。” 赵忠开憨厚地笑了笑,眼眶里带着血丝:“明儿个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下官刚才在街上瞧见有点心铺子,就自作主张买了几个,实不相瞒,下官打小就喜欢吃这甜口。” 赵忠开今年二十五,在按察司混了六年,话不多,做事极勤恳,如今是林川的文职秘书。 林川每次出巡都会带上他,负责写供词、录案卷。 这几个月,赵忠开跟着林川在泥里打滚,在牢里审官,看这位林大人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百姓撕开一道口子。 他内心对这位形式果决的风宪官,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川咬了一口月饼,甜腻的豆沙味在舌尖化开。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碎银子,拍在赵忠开手里:“去,多买些,明天给咱们按察司的弟兄们,快手、皂隶,每人分一个,跟大家说一声,这阵子辛苦了。” 赵忠开握着那带着体温的银子,鼻子一酸,重重应了一声:“下官替弟兄们谢过大人!” 月饼吃了一半,岳冲急匆匆穿过回廊,手里攥着个红彤彤的柬帖。 “大人,有人请您赴宴。” 第182章 林青天大开眼界! 林川眉头一皱:“请客之人是谁?” “是个叫范骏的掌柜,说是备了薄酒,请大人务必赏光。”岳冲回道。 “范骏?”林川看向身旁的赵忠开。 赵忠开作为临时代理县衙期间的内勤,这几日对莱州府的情报了如指掌。 “大人,这范骏可不简单。” 赵忠开低声解释:“他是莱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仅是当地豪强,更是莱州府商人联合会的会长,在莱州这一亩三分地上,颇有地位。” “颇有地位?”林川眉头一挑。 大明朝的“士农工商”阶级森严,老朱对商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甚至定下规矩不许商人穿绸裹缎。 可这个范骏竟然能混到“颇有地位”,甚至敢在按察司办案的节骨眼上递请柬指名要请风宪官吃饭。 “有点儿意思啊!” 林川吞下最后一口月饼,擦了擦手。 一个商人地位超然,背后必然站着一个或者一群穿官袍的。 赈灾粮上百万斤,总得有个去处。 莱州府既然没入库,那是不是进了某种私人的“联合会”仓库? “商人求见,非奸即盗,但在这洪武朝,敢主动往按察使副使手里撞的商人,肚子里肯定揣着硬货!” 林川抖了抖袖子,接过那封带着淡淡香味的邀请函。 “回复范会长,这顿饭,本官吃了。” 他倒要看看,这位商会会长,是怎么个事! ..... 掖县,城西。 这里是大户人家的聚居地,青砖铺路,马车碾过时发出细密沉闷的声响。 再往里走上半里地,便是莱州商会会长范骏的私宅。 林川披着件玄色常服,乘坐马车前去赴宴。 他并不担心安全。 在大明朝,哪个脑子抽风的商人敢在城池腹地伏杀一位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除非他全家都不想活了,准备集体去地府报到。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林川还是带了三十多个精干的快手皂隶,呈扇形散开,有的混入街角茶摊,有的盯住后巷死角。 “大人,范家周围扫过了,没发现生面孔,也没伏兵。” 一名快手悄无声息地凑到马车旁,低声汇报。 林川点点头,这才让车夫继续出发。 很快来到范宅。 寻常富户撑死了三进五进,范家倒好,高墙连绵,目测占地得有十几亩开外。 那青砖墙砌得比官衙还高,朱漆大门上钉着铜环,站在门外一瞧,只觉一股子金钱堆出来的气势扑面而来。 “林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门内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鬓发微白,穿一身细棉布的长衫,瞧着倒是不张扬,可那料子的纹路在阳光下透着冷光,识货的一眼就能看出是苏杭上贡的尖货。 此人便是莱州府商会会长,范骏。 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褶子都透着谦卑:“早就听闻林大人在朝堂上直言劝谏,下基层为民请命,乃是当世贤名,今日能请到大人过府,真是让范某这草莽之地蓬荜生辉。” 林川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虚伪的马屁,带着岳冲等四个亲随护卫,抬脚进了大门。 一进门,林川就被惊呆了。 草! 真大! 里面亭台楼阁,大半是江南园林格局,没有密密麻麻的连片房屋,只零星立着三五栋精致楼阁。 余下的地方,全被叠山理水占了。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高低错落,洞壑宛转,石上苔痕斑驳,一看便是耗费巨资从南方运来; 园中引了活水,挖成清池曲溪,水面铺着新荷,岸边垂柳依依,廊榭临水而建。 一步一景,清幽雅致,全然不似北方府邸的粗犷,反倒像把苏州园林硬生生搬来了莱州城内。 亭台隐于花木之间,雕栏玉砌,精致玲珑,风吹过时,檐角铜铃轻响,配上水声鸟语,恍如世外。 “范会长这座园子……景致真是不错。”林川由衷感慨。 这规模,这手笔,他在济南见过的那些高官宅邸,跟这儿一比,简陋得像是个毛坯房。 身后的岳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微张,显然这辈子的想象力都被这座宅子给干碎了。 “粗鄙之地,让大人见笑了。” 范骏侧身引路:“大人,澄心堂备了薄酒,请!” 澄心堂临水而建,四面通透。 林川入座,扫了一眼席间菜色。 桌上摆满山珍海味,东海鲜鱼。 还有许多不知道名字的珍禽野味,配着卖相精致的点心。 连器皿都是上等的官窑瓷具,胎体薄如蝉翼,透着莹润的光,奢华藏于细节之中。 堂内陈设更是考究,桌椅用的是厚重的紫檀,墙上挂着的书画古玩,虽看不出真伪,但那股子岁月的包浆骗不了人。 府中往来穿梭的侍女丫鬟,个个身姿窈窕、容貌清秀,她们衣饰素雅,却是极好的细软料子,步履轻盈,倒酒递巾时进退有度,伺候得极为妥帖。 林川心里冷笑。 这姓范的是在给老子开眼界呢! 这种阵仗,对于一个在大明官场混日子、领着那点死工资的清贫官员来说,冲击力是致命的。 范骏显然做过功课,知道林川在宁海林家是个庶出,自幼不受待见,生活艰辛。 如今虽然当了四品官,可日子过得紧巴巴,身边除了个刚收的侍女,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没有。 这种人,最缺什么? 缺富贵! 范骏亲自给林川斟了一杯酒,语气悠然,像是闲谈:“林大人,草民多句嘴,这人一辈子,求的是个什么?读圣贤书,入朝为官,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活得潇洒富贵些?既然如今大人已有这般身份,有条件活得更好,又何必把自己折腾得那么清苦呢?” 林川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一线入喉,带着醇厚的余香。 林川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口闷干,又自己拎起酒壶续上一杯,动作粗鲁,活脱脱一个只顾吃喝的贪嘴官。 范骏见状,心中暗笑。 这种宁海林家出来的庶子,自幼受尽白眼,一朝得势,最缺的就是这种如梦似幻的富贵熏陶。 不怕你贪,就怕你没欲望! “林大人,您觉得这辈子最快活的事情是什么?” 范骏放下杯子,眼神里透着股子过来人的深意。 林川抬起头,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迷离:“快活?本官还真说不清楚,是顿顿有肉,还是睡觉有人暖被窝?” “哈哈,大人真乃性情中人!” 范骏朗声大笑,随即便抬起右手,清脆地拍了两下。 屏风后,丝竹之声骤起。 一队舞姬如彩蝶般旋入堂中,领头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腰肢极细,仅用一根红绸松松束着。 随着乐声起伏,她们如柳絮般随风摆动,裙摆在空中漾开一圈圈波浪,脂粉香气随着劲风扑面而来。 林川看着这一幕,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被勾了魂。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欣赏古代的高端歌舞团。 不得不承认,古人在这方面确实懂行。 那舞姿、那身段,没有扩音器和射灯的加持,全靠真本事在方寸之间腾挪。 第183章 哪个当官的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范骏靠在椅背上,看着舞曲,开始了凡尔赛表演。 “大人请看,这领舞的歌姬,是草民花了大价钱从苏杭一带请名师调教了三年的,草民这一日三餐,非锦衣玉食不入口;这入睡前,必有佳人抚琴吹箫,人生若不如此,与那拉磨的驴子有何区别?” 范骏一边说着,一边斜眼观察林川,展示一种林川过去十几年从未触碰过的富贵生活。 林川心里好笑。 故意诱惑我呢? 老哥,你这技术含量也太低了! 当年哥们儿在二十一世纪,手机一掏,短视频一划,一天能刷到几百个不同气质的女主播。 什么黑丝御姐、白丝萝莉、清纯校花、异域风情,要什么才艺没有? 人家那是带着美颜滤镜和十级调音,能在屏幕里给你跳整晚的擦边舞。 论歌曲,从流行到摇滚,从古风到说唱,哥们儿什么没听过? 你这一个歌舞团就想把我看傻? 我那副猪哥样是演给你看的懂不懂! 但林川面上不露声色,反而露出一副神往的表情,啧啧感叹:“真是羡慕范会长,瞧瞧这宅子,这酒,这美人,本官读了二十年书,天天琢磨着怎么跟那些卷宗死磕,现在想想,真是不如从商快活啊!” 这话听的范骏更是惊喜,暗道有戏! 一曲终了。 领头的那位舞姬轻启朱唇,扭着腰肢走到林川案前。 她伸出葱削般的玉指,拎起酒壶,身子微微前倾,领口开得极有学问,随着动作,一抹腻白在林川眼前晃了晃。 “大人请用酒。” 声音酥媚入骨,美人斟完酒,尾指状若无意地在林川手背上勾了一下。 凉凉的,柔柔的。 林川心脏漏跳了半拍。 不得不承认,确实很顶! 如此绝色,纯天然无添加,那一瞬间,林川小腹确实腾起一簇邪火,险些没压住。 范骏见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道:“可惜啊,这世道总有些不尽如人意的事,就像这莱州赈灾,草民听说了,真是让人揪心。” 林川不动声色,将那杯带香气的酒喝了,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哦?范会长对此事也有看法?” 范骏坐直了身子,语重心长道:“依草民看,此事全怪那知县李嵩,此人贪婪成性,竟敢谎报灾情,欺瞒朝廷,大人英明神武,杀了这李嵩以儆效尤便是,毕竟为官一场,得饶人处且饶人,往上查……对大人也没什么好处。” 林川笑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这范骏不是来显摆财富的,而是来当说客的! “范会长这话,可是钱知府的意思?”林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大人误会了。” 范骏摆摆手:“草民与钱大人是多年故交,钱大人饱读诗书,一心为民,在这莱州府口碑极好,绝不会为了那点赈灾粮坏了名声,下头人办事不力,钱大人也是受害者。” 林川呵呵一笑,真特么睁眼说瞎话! 钱孟文那老狐狸要是受害者,这天底下的狗都不吃屎了! 范骏见林川没说话,以为他在权衡利弊,随即抛出一个重磅条件,巩固战果。 “草民听闻万石赈灾粮丢失,林大人对此心存芥蒂,这才与钱大人闹了些误会,两位都是朝廷栋梁,万不能为此伤了和气啊!” “故而,范某不才,愿捐资白银一万两,助莱州府平息灾情,只求大人与钱大人能以和为贵,化干戈为帛金。” 一万两! 林川握杯子的手微微一抖。 自己身为正四品大员,年俸不过288石。 其中只有十二石是实物米,剩下的全折算成了银、绢、布、宝钞等形式发放。 折银部分一年才六十两,折钞部分虽说有一千八百贯宝钞,那宝钞贬值比废纸强不了多少,按照洪武二十八年市场兑换率,宝钞十贯兑换一两银子,实际购买力也就一百八十两左右。 这姓范的张口就是一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林川不吃不喝干五十多年才能攒下的巨款! 这哪里是捐资赈灾,简直就是明晃晃的买路钱!是钱孟文让范骏这个钱袋子出来息事宁人。 林川在心里飞速复盘。 赈灾粮一万二千石,按市价半两银子一石算,值六千两。 再加上被贪墨的五千两赈灾银,总共也就一万一千两。 现在,他们竟直接拿出一万两塞给自己。 相当于这场贪污案,他们白忙活一场,把吃下去的利息连本带利全送给了自己,只求保住钱孟文的乌纱帽。 诚意满满,大手笔! 林川看着范骏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勾魂的舞姬。 说实话,面对半辈子躺平也花不完的银子,那一瞬间,他确实有一点点心动了。 但是! 又不自觉的想到了挂在江浦县衙大堂外的吴怀安。 想到老上司那变色的人皮稻草,林川瞬间冷静了许多。 更何况此事不仅仅涉及贪腐,更关乎数百条人命! 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在西山坡乱坟岗看到的那些灾民,那口缺了口的陶罐里,翻滚着的野菜稀汤。 当时四百多个灾民像野狗一样蹲在泥地里,眼神麻木,守着那点能延缓死亡的草药稀汤。 都是一条条人命啊! 若自己收了银子,让贪官污吏继续逍遥法外,主政莱州府,那数百个灾民断了赈灾米粥,还有活路? 身为风宪官,自己若是今日收了这一万两,这大明江山的脊梁骨就又断了一截。 今天是一个莱州,明天是不是就是整个山东? 到那时候,这天下不知还会多出多少乱坟岗,多出多少死在饥荒里的无辜冤魂! “范会长,你真愿意献出万两白银,助本官和钱知府化干戈为玉帛?” 林川慢慢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范骏赶紧起身相迎,喜上眉梢:“那是自然,大人在按察司秉公办案,那是职责所在,可办案也是为了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大家才能一起富贵。” “一万两银子份量不小不便携带,大人若是愿意,草民可帮您换成黄金或古董字画,若大人嫌钱财粗俗,这座园子,还有这园子里的人,范某都可以奉上……” 总而言之,变现的方式有很多。 林川听着,自顾自地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范会长,这酒……确实不错,银子我也喜欢,园子更是林某中意的养老之地。” 范骏听后露出欣慰的表情,果然啊,没几个当官的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哪怕是铁面无私的林剥皮! 林川放下酒杯,看向范骏,眼神清亮得有些吓人。 “不过,本官吃惯了苦,胃口硬,这么软糯的东西吃多了,怕闹肚子,如此多的钱财,怕拿了它烫手,还有这拿百姓救灾粮换回来的宅子,住进去……晚上容易闹鬼。” 范骏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这是明摆着拒绝了! 澄心堂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三分。 “林大人,您这是何必呢?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莱州的水深,您一个人,游不过去的。”范骏阴沉着脸道。 林川呵呵一笑:“水深?正好,本官水性不错,想一试深浅。” 第184章 这出戏,该收场了! 范府,澄心堂。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重重纱幔。 林川站在廊榭边缘,摩挲着朱红色的围栏,目光落在池塘里那几株摇曳的残荷上。 “范会长,这园子修得确实漂亮,可惜了。” “大人何出此言?可惜什么?”范骏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白玉杯,眼神阴鸷。 林川笑了笑,没回答,心中却道:“可惜很快就会充公了!” 从进这范家大门开始,林川的眼睛就没闲着,作为大明按察副使,干的就是风宪查案的活儿,对这种豪宅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一圈看下来,林川至少看出了五处逾制。 在大明朝,商人的地位甚至不如一个种地的老农,老朱对规制的严苛,那是明文写进律法里的。 范骏这宅子占地之广、格局之奢、水景之盛,早已远超庶民规制。 偏偏范骏精明,楼堂都按着“三间五架”的明面规矩来,不碰一些死规矩。 可园子的规模、假山池沼的气派、某些廊柱的暗间暗架、斗拱、彩绘都隐隐越了底线。 寻常官员或许只当是富商阔气,看不出其中门道。 可林川是山东按察副使,职司风宪,专查违制、贪腐、奸猾之徒,一眼便能看穿。 首先,范宅正厅明三暗五,进深九架,这是最典型的商人瞒规制。 外面看是三间五架,符合庶民规制,内部却是暗五间,两根粗壮的柱子做了隐蔽处理,强行把三间隔成了五间。 更离谱的是厅堂进深,竟有九架,梁架用料粗大得惊人。 洪武律法白纸黑字:庶民正屋,不得过三间五架,不许暗间、隐架! 显然范府逾制了。 再瞧瞧这园子。 掖县作为莱州府府治所在,城内寸土寸金,这范府竟占了十几亩地,引活水入园,挖清池,垒假山。 洪武初年为了防止城市占地,严控私园引活水穿城。 可这范府,水声叮咚,活水清冽,明显是占了公家水道。 最作死的是那些太湖石和灵璧石,成组堆叠,洞壑宛转,这格局、这走势,隐隐透着一股子皇家园林的影子。 大明律法明文规定,庶民不得营造王侯宫殿之制! 这规模,已经近乎宫阙了。 还有那廊柱转角处,竟然用了斗拱,虽然款式简单,但那也是斗拱! 大明律规制:庶民房屋,一概不许用斗拱、重栱。 再往梁架深处看,隐约可见青绿色的彩绘花纹。 律法规定:庶民房屋不许彩画、藻井、金饰...... 这些都是内行才懂的逾制。 这种事儿但凡发生在明朝中后期,如嘉靖万历年间,压根就没人管。 可这是在洪武年间,朱元璋重典治吏,对逾制一向严惩,富商被借逾制之名抄家的不在少数。 哪怕是藩王,吃饭的碗上纹路逾制,也要倒霉,甚至在建文年间被朱允炆借故削藩,捉拿入京。 以范骏一介商人身份,若无官府暗中庇护、默许纵容,分润利益,他八个胆子也不敢在城内建这般堪比王侯、近乎皇宫格局的园林府邸。 不巧的是,他今天撞上的是林川。 既然是这范会长是知府钱孟文的人,自然要一起收拾的。 这几条逾制加在一起,虽不会直接被判死罪,但足够立案抄家,查封了这座豪宅! 所以林川说可惜了。 之所以没直接说出来,下令查封,是他还想钓一钓姓范的。 林川收回目光,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范会长,那批赈灾粮,究竟去哪儿了?” 范骏面不改色,淡淡道:“草民只是请大人赏景喝酒,至于赈灾粮,那是官府的事,草民一粒米也没见过。” “好,好得很!” 林川直视范骏的眼睛,语气骤然变冷:“你开的一万两买路钱,确实不少,但本官这人胃口大,更想要那万石赈灾粮,范会长,替我给钱知府带个信,这出戏,演到这儿该收场了,咱们按察司的牢房虽然不如你这儿阔气,却是管够!” 说罢,林川再没看席间那几个战战兢兢的舞姬一眼,大步流星走出澄心堂。 岳冲带着几个亲随守在院外,见林川出来,赶紧按刀跟上。 出门的时候,岳冲还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那巍峨的大门,压低声音嘟囔:“大人,这老登家是真特么有钱啊,这得积攒几辈子?” 林川停下脚步,没好气地敲了他一个爆栗,发出一声闷响:“有钱个屁!那是死人钱,你敢拿?拿了这钱,你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怕冤魂来掐你脖子。” 岳冲嘿嘿傻笑两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走在寂静的长街上,秋风一吹,林川原本有些微醺的脑袋清醒了大半。 范骏今晚这局,是拉拢,更是示威。 他在告诉自己:莱州的水很深,钱很多,背后的人更硬! 这恰恰给林川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逻辑点:赈灾粮的下落,这个姓范的,一定知道! 知府钱孟文,肯定在这个盘子里分了大头! 一万两千石粮食,上百万斤的东西,就算是变戏法也不可能变没了。 在莱州府库和掖县县仓都是空的情况下,姓范的又提出给一万两银子,却也不将赈灾粮归还府库就此作罢,唯一的可能就是,赈灾粮被倒卖了! 而范骏,就是钱孟文的超级洗钱机! “上百万斤的粮食......” 林川边走边盘算:“这么多粮食入市,莱州府的粮价不可能没波动,除非……他们不是在莱州卖的!” “岳冲!” “在!” 林川从怀里掏出按察司副使的官印,递了过去,语速极快:“你持本官印信,立刻去调遣海右道巡检司的兵丁,不用回衙门报备,直接给老子突击检查莱州府境内的几大粮行,尤其是范骏名下的那几家商号!” “记住,动作要快!要在他们收到消息转运之前,把库给我封了!” 在大明初年,官粮的规格极严,粮袋上有特定的编号,粮食里甚至有专门防伪的火漆烙印。 私卖官粮,死罪一条! 老朱杀起人来从不手软,只要查出一袋,范家和钱知府就完了! “大人,万一他们反抗怎么办?”岳冲握紧印信。 林川冷哼一声:“反抗者,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是!” 岳冲领命,带着两名精骑翻身上马,直奔巡检司。 林川站在街头,回头望向高达巍峨的范家豪宅。 这种大宅子,确实让人眼热,说不羡慕是假的,但这玩意的边际效应递减得厉害。 林川当初在京师被廷杖后,住在岳父茹瑺府里养伤的日子,尚书府也是不小,花园假山,回廊曲折,也有美婢伺候。 刚开始林川也觉得新鲜,觉得富贵生活真香,可住了半年,也就那么回事。 欲望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 很多东西刚开始很想要,一旦拥有后,也就那样,都是一时新鲜劲罢了。 美女玩多了会厌倦,大餐吃多了会拉稀。 就算是当了皇帝,坐在龙椅上三五年,估计也得嗷嗷喊累。 说到底,大家都是这世上的过客。 但这万石赈灾粮,是掖县老百姓的命! 范骏想当过客可以,但不能带着几百条人命一起过。 “想要共同富贵?行啊,等本官把你那层皮剥下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金子,还是烂肉!” 林川紧了紧腰带,防止内裤掉下,大步上了马车。 第185章 擒拿四品知府! 莱州府城。 昨夜的云压得极低,沉闷的雷声在天边滚了一遭,却没落下雨来,反倒像是给整座城裹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厚毡。 按察司书吏赵忠开和亲随岳冲带人熬了一宿。 巡检司的兵丁排成分组行动,突击各大两粮行,搅动了无数粮行掌柜的清梦。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在莱州城关最大的粮行裕和号。 后仓的暗格被岳冲一刀劈开,灰尘扑簌簌地落下,露出了里头藏得严严实实的麻布袋子。 袋角上一抹不起眼的暗红,是布政司专属的火漆印,旁边还烫着一行细小的编号:济南库七月十九零肆柒。 天光微亮时,捷报传到了县衙按察副使的临时官邸。 “搜着了!搜着了!” 消息传到林川耳朵里时,他正就着冷水抹脸。 书吏赵忠开跌跌撞撞跑进来:“宪副大人,搜着了!在城关裕和号粮行中,查到了带布政司编号的官粮袋子,虽然只有百余石,却是抓现行!” 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 “好!” “有此证据,范骏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这就好比在毒贩家里搜到了哪怕一克白面儿,剩下甭管藏在哪里,证据这玩意,从来不在多,而在死! 知府钱孟文,商会会长范骏……官商勾结,现行已具! “传我令!立刻锁拿商会会长范骏,查封范家大宅!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林川抖了抖按察副使的官袍,系紧腰带,动作干脆利落。 “剩下的人,随本官去知府衙门,今儿个是中秋,咱们去给钱知府送份大礼!” ...... 八月十五,中秋节。 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莱州知府衙门的后堂,却是一派觥筹交错的景象。 钱孟文这老登正坐在主位上,脸色红润。 下首坐着莱州府的同知、通判、推官。 这几位正举着杯子,说着漂亮话。 “府台大人,按察司林大人求见。”有吏员前来禀报。 钱孟文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老眼里闪过狐疑。 “这林川,大过节的不去吃月饼,跑我这儿作甚?” 钱孟文低声嘀咕,心里却在打鼓。 昨晚范骏派人传信,说和林川谈判崩了。 但范骏在信里拍着胸脯保证:那林川不过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估计是嫌价码没给够,在拿乔呢,再给自己几天时间,多砸点银子和女人,准能拉下水! 钱孟文想了想,心说林川这小子莫非是回过味儿来,想通了?这是来找本官谈心入伙的? 想到这儿,他那老脸瞬间堆满了褶子,像朵盛开的烂菊花。 “快请!快请林大人入席!” 片刻后,林川跨步进堂。 他扫了一眼满桌的山珍海味,又瞧了瞧那几个莱州府的官员,饶有兴致地打了个招呼: “钱知府好雅兴啊,中秋佳节,几位大人凑得挺齐。” 钱孟文见林川如此客气,甚至还带着笑,心里最后那一丁点疑虑也散了。 看吧,年轻人嘛,哪有不爱财的?宁海林家的庶子,穷怕了,见到一万两银子哪能不动心? “林副使屈驾光临,真是让下官受宠若惊啊!” 钱孟文颤巍巍起身,亲自拉过一张椅子:“之前都是些公事上的误会,今日过节,咱们只谈风月,不谈公务,来,给林大人满上!” 林川有点懵。 看着钱孟文那副热络劲儿,心道这老登今天吃错药了?我那是阴阳怪气,你当我是给你拜年呢?还热情起来了? 随即又想到对方是个老戏骨,可能在飙戏。 既然对方想演,林川也乐得配合,顺势坐下,看着满桌官员表演。 钱孟文端起杯子,嗓门洪亮:“诸位,林大人乃是京中直臣,少年得志,此次巡察山东,擒拿贪官,实乃山东百姓之大幸!来,咱们敬林大人一杯!” “敬林大人!”几个官员齐声附和。 钱孟文喝干了酒,抹抹嘴,唏嘘不已: “实不相瞒,下官治莱州三载,那真是如履薄冰,秋毫无犯呐!这城里的老百姓感念朝廷恩德,私下里都管下官叫钱青天,惭愧,真是惭愧!” 林川坐在一旁,听了这话,人都恍惚了。 啥? 钱青天? 这老货是真能装逼啊! 林川看到钱孟文说话时,袖口微微往上提,露出一截极品的苏绣锦缎,脚下那双靴子,鞋底边缘隐约可见镶嵌的银丝。 好一个“秋毫无犯”的青天大老爷,这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抵得上老百姓十年的口粮了吧? 林川险些被恶心吐了! 见林川不说话,一脸不悦,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赈灾粮上。 钱孟文叹了口气,一脸沉痛:“那李嵩真是狗胆包天!谎报灾情也就罢了,竟敢把赈灾粮给弄丢了!林大人,这种害群之马,您千万别客气,按律重判!剥皮实草也使得!只要能平民愤,下官绝无二话!” “哦?”林川似笑非笑:“钱大人的意思是,这事儿全怪李嵩一人?” “那是自然!” 钱孟文一拍大腿:“山东吏治一向清明,除了李嵩这种个别蛀虫,那真是风调雨顺,漕粮田赋,全无弊政,此后还请林大人安坐衙门,且看下官如何查缺补漏便是。” 桌上几个官员也跟着点头:“是极是极,都是李嵩那厮的错,险些误会了知府大人!” 林川看着这一桌子欺上瞒下的嘴脸,胃里一阵翻腾。 本以为大家都是老司机,玩玩潜规则说些场面话也就算了,结果这帮货是直接睁眼说瞎话,演都不想演了! “啪!” 林川猛地一拍桌子,力道极大,杯盘瓷碗震得叮当作响。 “钱孟文!你可知罪?!” 酒席上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钱孟文先是一愣,随即又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拍着胸脯,声音发颤: “林大人何出此言?下官……下官兢兢业业,清正廉明,何罪之有啊?” “何罪之有?” 林川长身而起,眼神如刀,在那几个官员脸上刮过。 “昨夜丑时,本官命人突击搜查裕和号,钱大人,你猜怎么着?布政司带有编号的赈灾粮袋,就藏在你那好兄弟范骏的粮行里!” 林川字字如雷,声震后堂:“你谎报灾情在先,勾结奸商在后,倒卖官粮,吞噬民脂,这每一条拿出来,都够你在菜市口挨上一刀!” 说罢当场喝令:“按察司差役何在?拿下钱孟文!” 堂外等候多时的校尉、快手,手持水火棍和铁锁,哗啦一声冲进后堂,杀气腾腾。 钱孟文这下终于慌了,老脸瞬间从惨白变成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林川这厮是真想把路走绝了! 钱孟文一把推开上前的差役,怒吼道:“林川!你疯了?!我乃朝廷正四品知府!是圣上钦点的莱州父母!你一个按察副使,没有圣旨,无权拿我!” 他仗着自己四品护身,怡然不惧。 林川也不答话,只是冷笑,挥了挥手:“聒噪,叉出去!” 两名五大三粗的按察司快手不由分说,上去反捆了钱孟文的双臂,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林川!你敢坏规矩!这山东官场容不下你!你不得好死!”钱孟文疯狂咆哮,声音越来越远。 第186章 你是真的摊上大事了! 府衙后堂。 堂堂四品知府被当场抓走。 席间剩下的几个莱州府属官,五品同知、六品通判、七品推官…… 这几位爷刚才还红光满面,嘴里塞满了山珍海味,正忙着给知府大人舔沟子。 如今,几张老脸白得像抹了三层官粉,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动也不是,坐也不是。 林川转过头,目光如冷电,在几人脸上横扫而过。 “本官职司风宪,专理贪腐违制,别说是区区一个知府,就是这山东境内,只要本官抓到了铁证,便是皇亲国戚,也得乖乖跟本官回按察司的班房里坐坐!” 这番话掷地有声,逼格拉满。 其实林川心里有些发虚,按照朝廷制度,捉拿四品以上大员必须请旨,如今圣旨还没下来,自己属于先斩后奏,越权执法。 但这种时候不能怂,气场得顶上去,显得自己很专业。 只要我不怕,怕的就是这帮贪官。 反正证据在手,钱孟文已经是案板上的肉,就等老朱的黄绫子擦屁纸一到,老子直接剥了他! “林大人……饶命啊!” 同知终于撑不住了,滑下椅子,哭得眼泪鼻涕横流:“下官……下官等都是被钱孟文蒙蔽的呀!他是一府之首,他发了话,下官等哪敢不从啊……” “是啊是啊,那赈灾粮的事,下官连个米粒都没见着啊!”通判也跟着磕头如捣蒜。 “全部带走!” 林川厌恶地挥了挥袖子,懒得听这帮职业官僚甩锅。 “通通带回按察司,连审三天三夜,本官倒要看看,这莱州的窟窿,到底有多少个钱青天在帮着补!” 差役们一拥而上,锁链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将这几位平日里养优处尊的老爷们拎小鸡似的拎了出去。 后堂内,原本丰盛的酒席成了一片狼藉。 半只烧鹅翻倒在桌上,上好的官窑瓷杯碎成了一地银光。 窗外,原本阴沉的天空竟然裂开了一道缝,正午的阳光漏了下来,却照不进这府衙深处的阴冷。 林川走到院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肺里的浊气排了个干净。 一锅端了,爽! “岳冲!” “在!” 岳冲小跑过来。 林川看一眼酒席,语气平缓:“让人把这些饭菜撤了,去后厨再加两锅白米饭,分给外头办差的弟兄们,大过节的,吃顿好的。” “好嘞!” 岳冲欢呼一声,兴奋的将那半只烧鹅拎走。 ...... 莱州知府被当堂锁拿的消息,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碗冷水。 短短半个时辰,狂风般席卷了整座府城。 老百姓们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想到,在中秋节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这帮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的老爷们,竟然集体喜提了按察司的豪华铁窗套餐。 林川简单吃了几口饭,便坐镇府衙大堂。 莱州府大小官员基本都被抓了,府衙和县衙需要运作,林川只能自己先顶一会儿。 待审查同知、通判、推官几人,谁无罪释放再让其临时接手府衙,等朝廷派官赴任。 林川正翻看着一叠又一叠的府衙赈灾账本。 书吏赵忠开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没睡好的油腻感,进门便拜:“大人,巡检司查遍了莱州府大大小小三十六家粮行,除了昨晚在裕和号搜到的那点官粮,其余粮行加起来,拢共也就搜到了几百石。” 林川翻书的手猛地顿住。 上万石的赈灾粮,那是几十条漕船、上百辆牛车的体量。 如今就查到几百石? “其余的呢?卖光了?”林川不信。 赵忠开回道:“卑职仔细查了这些粮行的账目,没有在短期内大规模的进货和售卖,而且带有官粮编号的粮袋也不多,目前查到三千袋。” 三千袋,也就几百石的数目,和一万两千石比起,差老鼻子了。 这让林川意识到,赈灾粮下落十分蹊跷,于是下令提审商会会长范骏。 牢房里。 范骏已经没了昨晚在园子里那种指点江山的儒商派头。 他缩在墙角,原本精致的长衫沾满了污泥,十分狼狈。 “林大人,草民冤枉啊!” 范骏见林川进来,抢先叫撞冤:“裕和号里的那几百石粮,那是草民从外省民间加价收购回来的,本想着中秋放粮积点阴德,谁成想那袋子竟是以前布政司流出来的旧货,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误会?” 林川气极反笑,猛地一拍审讯桌,声若惊雷:“范骏!你真当本官是刚出校舍的雏儿?那火漆封印是七月十九日的,你跟我说是旧货?” “按《大明律》:私卖官粮、勾结官吏侵吞赈灾银钱者,首犯凌迟处死,家产充公,三族之内皆处没官或流放!如今证据确凿,搜出的官粮便是铁证,你还敢跟本官玩这套死鸭子嘴硬的把戏?” 范骏的老脸抽搐了一下。 他后悔了,昨晚就不该亲自出面试探林川。 本以为这年轻人好财好色,拉他入伙不过是撒点银子的问题,没想到直接撞上了一尊混不吝的杀神。 范骏犯了典型的职场判断失误,用他那套中年油腻商人的潜规则,去衡量一个带着现代三观、还握着国家强力审计权的愤青,可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林川逼近栅栏,语调森然:“告诉本官赈灾粮的下落,钱孟文拿了多少,老实交代,本官许你一个痛快!” 范骏沉默了半晌,突然惨笑一声,眼神里竟多了一丝怜悯。 “林大人,别白费力气了,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赶紧收手!你是真的摊上大事了!” “不过我看你年轻不懂事,我可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免得你惹火上身,惹了你惹不起的人。” 林川愣了一下,被这番话给惊呆了,随即呵呵笑出了声。 “惹不起的人?本官自从当了言官,外放台宪,惹的惹不起的人还少吗?你不妨把背后那尊大佛的名号报出来,让本官听听,看看本官惧是不惧。” 范骏只是咬着牙,死死闭嘴。 他这种走江湖的泥鳅最清楚,说了,背后的人会让他以及家人,死无葬身之地; 不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不说已经由不得你们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尤其是在你那查到的官粮,还有你之前请客贿赂本官,铁证如山,你们的证词已经不重要了,等死吧!” 第187章 圣旨来了 见始终撬不开这奸商的嘴,林川又提审了知府钱孟文。 老钱更是个老戏骨,即便身陷囹圄,还是那副“我为民请命、我清廉如水”的死样,在狱中居然还对着墙壁背起了圣贤书,一副被佞臣陷害的孤臣模样。 起初,林川还挺佩服这种脸皮厚如城墙的表演艺术,如今看多了,只觉得一股子反胃。 “少他娘的装模作样!” 林川一脚踹在牢门的铁条上,震得铁锈飞溅:“废话少说,本官问你,那一万两千石赈灾粮,到底转运到哪儿去了?” 钱孟文停下背诵,转过头,眼神里全是嘲讽:“林大人,别白费力气了,官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别看你此时威风凛凛,指不定日后,你也得跟我一样,沦落此间为囚,这叫一报还一报。” 林川眉头一挑:“看来你们很自信啊!本官真是好奇,你背后那位大人物,手到底有多长?” 钱孟文闭上眼,冷哼一声:“不必套话,你有胆,就继续往下查,看看到时候,是你死,还是我死!” 林川笑了,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我死不死,那是后话,但你老钱,这辈子肯定是出不去了,只待圣旨一到,本官便剥了你的皮,塞满稻草,吊在莱州府城门口,让那些没饭吃的灾民都来看看,你这位钱青天里头到底是什么颜色的脏东西!” 钱孟文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往那一躺,终于不再言语。 “今天你们执意找死,本官便成全你们!” 林川拂袖而去。 ....... 晚上, 中秋夜。 莱州府衙的高墙里面,冷冷清清的。 林川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院子里赏月。 看着天上又大又亮的月亮,他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妻子茹嫣,还有未满周岁的儿子。 最近案子太忙,之前答应接她们母子来济南,又只能往后拖了。 离开京城一年多,林川连儿子的大名都还没来得及取,夫妻俩书信里暂时给孩子起了个乳名,叫“谦谦”,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林川心里盼着,赶紧把莱州府的案子办完,好想尽快剥了钱孟文,早点回京一趟见见老婆孩子。 ...... 数日后。 莱州府衙,后宅。 林川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吃剩下的鸡骨头,逗弄着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一只大黄狗。 “大人,大人!张佥事到了!” 岳冲那破锣嗓子从前厅一路吼到了内宅,震得大黄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林大人,大喜!” 人未到,声先至。 一脸憨厚的国字脸的张斌出现在门口。 这位按察司佥事向来是个老实人,在济南府老老实实守着案牍,今天却满面红光,风尘仆仆。 林川站起身,拍掉官袍上的灰尘,诧异道:“老张?你怎么有空从济南跑莱州来了?这大老远的,出什么事了?” 张斌是个实在人,也没废话,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黄绫子:“林大人,圣旨到了!本来是发到济南按察司的!因为你在莱州查案,宪台大人命我片刻不敢耽搁,亲自给你送来了!” 林川眼神一凝。 老朱的催命符终于到了! 这效率,在没有顺丰的明朝,属实已是超常发挥了! “摆香案,接旨!” 片刻后,府衙正堂,焚香袅袅。 林川整理官袍,推金山倒玉柱地跪了下去。 张斌抖开圣旨,高声朗读。 圣旨的内容很简练,透着一股朱元璋式的大白话狠劲:“莱州知府钱孟文、知县李嵩,等,胆大包天,侵吞赈灾口粮,陷黎民于水火,朕心甚恨!着按察副使林川拘押审理,彻底查办,若证据确凿,许便宜行事,杀之以儆效尤,不必还奏!” “臣,领旨谢恩!” 林川接过圣旨,手心微微发汗。 便宜行事,杀之以儆效尤! 这十个字,就是老朱给自己的尚方宝剑! 林川长出一口气,心中的巨石落了地。 “林大人,大喜啊。” 张斌凑上来,满脸红光:“圣旨到手,你就成了这莱州的半个活阎王了!” 林川呵呵一笑。 “岳冲!” “在!” “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将知府钱孟文、知县李嵩、主簿黄某,一并押往城南土地庙,请莱州百姓,尤其是受灾的乡亲们,都来观刑!” 张斌嘴角一抽,原本憨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林大人,你又要剥了?这可是四品知府啊……” 剥皮实草这种狠招,这小子干起来熟练得像是个剥桔子的。 林川斜眼看他,带着几分促狭:“老张,圣旨上写着呢,杀之以儆效尤,不当着众人的面剥,怎么儆?怎么尤?” 张斌咽了口唾沫,本想办完公差就回济南复命,毕竟这活儿晦气。 可脚底下却像生了根,心里竟然升起一丝莫名其妙的好奇心。 自己干了一辈子按察司,剥皮实草的名号听得耳朵生茧,还真没亲眼见过怎么把整块皮完整地扒下来。 尤其是还是剥四品官的皮。 “那……那下官再留一日,观摩观摩,长长见识。” 老张搓着手,试探着问。 “自是极好!”林川哈哈大笑。 当晚。 林川再次去了一趟大牢,最后审问钱孟文和李嵩,询问赈灾粮的下落。 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内幕,若不问出,明日一死以后就只能靠自己摸排调查了。 然而,林川低估了二人的嘴硬程度。 死活不肯说。 “钱大人。” 林川蹲下身,隔着栅栏直视钱孟文:“这大概是你我最后一次对坐了,我再问最后一遍:那一万两千石粮食,到底被你们倒腾到哪儿去了?赃银藏在谁家?除了范骏,你们上头的那个大人物,到底是谁?” 钱孟文沉默了许久,突然凄然一笑,眼神里带着一种临死前的疯狂:“林川,你以为你赢了?你在这儿当刽子手,老夫就在下面等着你!你要查背后的人?去查吧!查到最后,你会发现你自己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林川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既如此,那便明日地主庙见!” 林川转身即走。 其实,查封了范骏那个大奸商,范府搜出来的金银财宝、古玩字画,加起来少说值十几万两。 这笔钱足以填补赈灾粮的窟窿,莱州的灾情算是解了。 但林川不爽。 贪官就像蟑螂,你在厨房看见一只,说明墙角已经藏了一万只。 这万石粮食能凭空消失,中间得经过多少卡口?多少码头? 如果只杀一个钱孟文,这山东官场的烂疮,这辈子也挤不干净! 第188章 洪武正刑,剥皮知府 莱州府,城南土地庙。 因元末战争,土地公没让当地百姓五谷丰登吃上饱饭,这地方荒了快三二十年了,梁柱早被白蚁啃得千疮百孔,蛛网结得比席子还厚。 可今日,这荒草地却被踩成了平整的校场,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只因按察司副使今日要在此地杀贪官,且不止一个贪官! 林川身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腰系犀角带,他端坐在临时搭建的监斩台上,摩挲着令箭,绣着獬豸的补子在阳光下透着股子肃杀气。 岳冲带人在四周拉起了警戒线。 下方,几百个从各乡赶来的灾民,有的扶老携幼,有的拄着木棍,来亲眼见证林青天处决贪官的正义之举。 “带人犯!” 林川声如洪石。 锁链声哗啦响起。 知府钱孟文、知县李嵩、主簿黄某、奸商范骏,四个人被麻绳捆得像待宰的年猪,拖拽着穿过人群。 “钱老贼!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狗官!你们也有今天!” 围观的百姓瞬间沸腾,尤其是那四百多个洛口乡赶来的灾民,眼珠子都红了。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带着干粪的泥块,劈头盖脸地朝四人砸去。 钱孟文刚换的新囚服,很快挂满了黏糊糊的蛋液和烂菜帮子。 “跪下!” 按察司快手一声吆喝,将几名贪官踹跪在破败的土地公神像前。 林川站起身,走到台前,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先克制一下情绪。 待场面稍静,这才朗声发表讲话,简单讲述莱州府谎报灾情、知府、知县等上下其手贪墨倒卖赈灾粮的种种恶行,最后进行宣判。 “莱州知府钱孟文,掖县知县李嵩、主簿黄和,身为地方官员,不思皇恩,不体民艰!勾结奸商,侵吞灾民口粮一万二千石!赈灾银五千两,证据确凿,其罪当诛!” “今日,本官奉旨,依大明律,宣布将此三人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奸商范骏,勾结官府,倒卖官粮,判抄家充公,斩首示众!” 至于莱州府其他官员,因钱孟文和李嵩二人不曾攀咬,没有确凿证据,无法证明他们贪污,只能走正常审查程序。 林川宣判之后,百姓们顿时欢呼。 “杀得好!” “剥了他的皮!” “还我儿子的命来!” 哭喊声、怒骂声海啸般爆发。 尤其是那四百多个洛口乡的灾民,恨不得冲上去用牙齿撕了这几个畜生。 林川见氛围高涨,忙下令道:“准备行刑!” 这次负责剥皮的还是王犟,在外调查赈灾粮,被林川急召回来。 莱州这地方,找个杀猪的容易,但找个能把人皮剥得完整如蝉翼的手艺人,难! 目前只有王犟掌握这门手艺,有几次工作经验。 林川不由暗想,老朱发明这刑罚的时候,估计没考虑过熟练工的培养问题,还好本官手里有个王犟,这种核心技术,必须得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老王,练手艺的机会到了。” 林川看向一旁站着的王犟:“这活儿你要是练熟悉了,说不定以后本官还能以引荐人才的方式,将你引荐进锦衣卫捞个编制。” 听了这话,王犟兴奋了,舔了倒卷的嘴唇,从背后的布包里取出几柄薄如蝉翼的小刀。 行刑前,林川走下监斩台,来到钱孟文面前。 老钱终于不淡定了,在泥地里剧烈挣扎着,狼狈不堪。 “钱大人,别折腾了,路到头了。” 林川蹲下身,平视着他:“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钱孟文恨恨道:“小子,我劝你行事不要这么狠,实话告诉你,老夫背后并非一人,而是牵扯众多的一群人,你一个都得罪不起!这万石赈灾粮只是小菜,让你侥幸查到而已,你若真的动了他们的主要利益,必死无疑!” 林川眉头微皱,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这特么不是个案,而是团伙作案!这狗贪官后面真的还有一张利益大网! 这次的莱州赈灾粮,只是被自己意外发现的一次交易? “所以,你到死都不愿说出他们是谁?”林川问。 钱孟文眼神轻蔑:“本官贪腐,死我一人而已,老夫不说,子孙依旧能锦衣玉食,保住富贵,若是说了,那才是真的断子绝孙,这笔账,老夫算得清!” 见他冥顽不灵,林川站起身,冷冷俯视着他:“钱大人,你是我剥过级别最高的官,应当感到荣幸了!” 钱孟文勃然大怒,唾沫横飞:“我荣幸你※!林川!你个酷吏!不要太嚣张,你很快就会下来陪老夫了,老夫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呵,死到临头还敢对本官发出死亡威胁!” 林川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回原位:“老王,送走他,手法生疏点,让这老东西好好享受一下洪武正刑!” “遵命!” 王犟跨步上前,小刀在手中旋转翻飞。 接下来,是艺术创作时间。 小刀从老钱脊椎处切入,动作极其细微。 钱孟文像是被触了电,整个人猛地向后反折,嗓子里迸发出一声不似人间的惨叫。 李嵩和黄主簿在旁边直接吓疯了,这俩货呼吸急促,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胡言乱语。 林川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这活儿了,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品着茶水,不由唏嘘。 以前自己看杀鸡都想吐,现在看剥皮竟然能淡定地喝茶。 这大概就是职业化的冷漠吧?或者是这种人压根就不配被当成人看。 这种场面,如果在后世,高低得弄个全球直播,标题林川都想好了:“震惊!正厅级干部因贪污公款被执行最高物理惩戒!” 坐在林川身侧的按察司佥事张斌,起初是奔着长长见识来的。 结果刚开始剥,这老哥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绿。 “呕!” 张斌眼角狂抽,嗓子眼一咸,再也憋不住了,捂着嘴冲到土地庙后的断墙边,撅着屁股吐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把昨天的隔夜饭都抠出来。 而台下的灾民,没有一个人闭眼。 他们瞪大了双眼,看着那张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皮一点点被撕开,伴随着他们心头积压已久的快意。 当然也有小孩被吓哭了。 两刻钟后。 王犟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长舒一口气,直起身子,手里拎着一张血淋淋但极其完整的人皮,像是在展示一件顶级奢侈品。 “上石灰,填草!”王犟吆喝道。 按察司有个姓许的年轻快手,叫许长安,十分好学,这小子不知是天生神经粗大还是真想学门手艺,此时一脸狂热地主动请缨: “王提控,这活儿让我来吧!我想学!” 王家犟想着这门绝活也得有接班人,便点了点头,将老钱那张皮交了过去,并严肃嘱咐:“要将其当成艺术品,万不能敷衍了事!堕了咱们山东按察司的名头!” 许长安认真点头,感觉这行业挺有前景,毕竟只要林大人在山东,这活儿估计少不了。 自己身为林大人的亲随快手,若是掌握了这门手艺,前途光明。 “下一位!” 第189章 直臣凶名传齐鲁,百官闻风尽胆寒 “下一位!” 王犟转头看向吓得快要原地去世的知县李嵩。 “不……不要……林大人饶命!”李嵩哇哇大叫,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爬。 王犟冷笑一声,跨步上前,反手一记重锤砸在李嵩的后脑勺上。 “咚!” 李嵩白眼一翻,瞬间晕死过去,但胸口还在起伏。 “不弄死,剥的时候省事,品相也正。”王犟自言自语,顺手拎起那柄小刀。 有了之前的热身,这次王犟的速度快得惊人,刀锋顺着经络游走,如同庖丁解牛。 不到一刻钟,一张年轻紧致的皮就脱落了下来。 王犟还不忘回头指点许长安:“看清楚没?这种年轻的皮相好,有韧劲,容易剥,剥的时候手感像是在撕上好的绸缎。” 许长安兴奋点头,学到了许多。 最后轮到的是黄主簿。 可惜,这位黄大人胆色实在太次,还没轮到他上场,他就已经瘫在地上缩成了一个球,浑身抖得像是在大冬天里掉进了冰窟窿,连剥的时候都在抽搐。 王犟皱着眉,费了不少劲才在这抖动的频率中稳住了刀。 等三张人皮全部处理完,王犟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像是在手术室里连做了三场高强度的外科大手术。 好在有好学生许长安在旁边帮忙填草、封线,省了不少麻烦。 否则以这三位大人的体量,起初起码得折腾两个时辰。 台下的百姓看得津津有味,从最开始的敬畏、害怕,变成了此时疯狂的狂欢。 当三具塞满了稻草、神态诡异的“官皮草人”立在高台上时,全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声音,比过年的炮仗还要响亮百倍。 “剥得好!” “若天下贪官都得这张皮,咱老百姓才有活路啊!” 议论声一波压过一波,灾民们对着林川的方向疯狂拜谢点赞。 林川擦了擦手,没有理会那些赞誉,眼神说不出的疲惫。 “岳冲。” “在!” “让人把钱孟文的人皮挂到知府衙门影壁前,李嵩和黄和的挂到县衙门口,派专人看守,谁要是敢摘,就让他去给这三位补补位,去吧。” 林川撑着膝盖站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劳累了一个月,每天都在忙,实在太累了!精神已经到了临界点。 宣布行刑结束后,林川立刻回到知府衙门,往后衙一头扎进被子里。 临了吩咐了一声:“岳冲,把房门焊死,除了天塌了,谁也不许叫醒我!” 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整整三天两夜。 林川不知道的是,四品知府被自己剥皮的消息传出后,如今山东官场已经彻底炸开了。 林川林剥皮的名声再度大燥! 这一次不是响,是直接震穿了苍穹。 林川的履历与事迹,也随之被翻了出来。 初入仕途为九品主簿,便敢在太子面前,直言怒斥上官贪腐无能。 任刑科给事中时,于御前摘冠死谏,当庭痛斥锦衣卫指挥使。 外放山东途中,刚入地界,便二话不说,将一名藤县知县剥皮示众。 此后巡查海右道,又接连剥了两名知县。 而如今,他竟连一位正四品知府,也生生剥成了立于道旁的稻草人。 一时间,海右道三府七州二十五县。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们,此时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心惊肉跳。 原本盘算着趁年关再捞一笔的、打算瞒报灾情中饱私囊的…… 所有人都乖乖缩回了手,唯恐一个不慎,便被那位 “林剥皮” 盯上。 官场潜规则? 在林川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面对这位不讲情面、不徇私情、只认律法与剥皮的风宪官,什么利益勾结、什么同僚情面,全是狗屁! 山东官场沿袭数百年的沉疴旧规,在林川面前,已然崩得粉碎。 数日来,莱州府受灾百姓扶老携幼,涌向知府衙门,扛着万民伞,声声叩谢,高呼林青天。 林川 “京城直臣、山东青天” 的名号,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齐鲁大地。 洪武二十八年,深秋。 京师,皇宫。 朱元璋坐在御书案后,翻开了莱州府传回来的加急密奏。 奏折里不仅写了剥皮的过程,还写了万民跪谢的盛况。 老皇帝放下御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激赏。 在他眼里,底下的官僚基本都是待宰的猪,能像林川这样杀得干脆、杀得解恨,还能顺带收拢民心的屠夫,确实不好找! 朱元璋提起朱砂御笔,在奏章末尾龙飞凤舞地落下了四个大字: “直而有能!” ...... 批复传回莱州时,林川正歪在榻上喝着闷茶。 瞅见那四个大字,他心头一乐,嘴角差点撇到耳根子去。 “直而有能……啧,老朱这评价挺高啊!” 林川心里美滋滋。 这哪是评价,简直是给我颁发了一块全大明通用的杀人执照。 翻译过来就是:小林啊,你只管横冲直撞,出了事朕给你兜底! 这清官直臣当得,真是比当社畜累多了,但看这架势,老子这波逼装得,值了! 一旁的岳冲凑上来,低声问道:“大人,既然圣心已定,莱州府的贪官都被宰了,咱们是不是该回济南了?” 林川斜了他一眼,把批复小心收好。 “回济南?想得美,新的知府和知县还没上任,现在虽说由那同知代理府事,但那货当初是钱孟文的提线木偶,谁知道他肚子里装的是坏水还是草?” “本官现在走了,莱州这块刚清出来的地,转头要是再长出毒草来,可怎么办?” “所以本官决定,继续坐镇莱州!同时暗中该调查赈灾粮去向。” 由于代理知府已经上任,林川也不好一直赖在府衙主位上,便卷起铺盖,搬回了府衙东面的察院。 这地方是洪武三年建的,专门给他们这种出巡的按察官员落脚。 正厅威严,后厅幽静,耳房、皂隶房一应俱全,妥妥的一座微缩版官署。 此前住在府衙,林川天天对着那帮演戏的官员,脑仁儿疼。 回察院好,那是咱按察司自己的地盘,关起门来当大爷,乐得轻松! 此后的日子,莱州官场进入了史无前例的冬眠期。 林川每日在察院里喝茶看卷宗,只监察,不干政,日子舒坦了许多。 偶尔出门晃荡一圈,吓得那些官吏们如履薄冰。 第190章 我与林大人竟是同乡故交 洪武二十八年,冬月。 刺骨的寒气直往人的脖颈子里钻。 距离土地庙盛大的剥皮表演已经过去两个月,但莱州府的热切氛围还未消散。 茶楼、酒肆、勾栏瓦肆,只要是有活人的地方,茶余饭后谈论的永远是那三张挂在影壁前风干的官皮草人。 林剥皮的名号,在莱州能止小儿夜啼,也能让地方上的官吏夜夜盗汗。 因为这位活阎罗一直没走。 他不仅不走,还搬进了府衙东侧的察院,每天大门紧闭,偶尔有按察司的书吏进进出出,带出一两份让人心惊胆战的案件卷宗。 这对莱州的官场和富商来说,简直是钝刀子割肉。 …… 富贵酒楼,二楼临窗。 桌上摆着清蒸鲈鱼、爆炒腰花、还有一壶刚温好的梨花白。 这种地段和价位,非巨富显贵不可登楼。 桌对面坐着两人。 左手边那位,年约五旬,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张万财低头喝着汤,动作斯文,不显山露水。 他名字取得俗气,家财却是万贯,是莱州地界真正的首富,比起那个已经被斩首、家产充公的范骏,张万财要低调得多。 右手边那位,则是一身儒雅的青衫文士打扮,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官威。 此人身份不一般,乃山东都转运盐使司驻莱州的盐运判,姓方,单名一个言字。 别看只是个从六品,却总领莱州湾盐务,管着盐场、盐仓、批验所,这肥差放眼整个山东,那也是排得上号的。 “方大人,您说这林宪副,到底要在咱们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张万财放下汤匙,叹了口气,满脸愁苦:“这两个月,我那几条进出的商船,硬生生在码头上趴了两个月,船底下都快长海蛎子了,这每天砸进去的损耗,都在滴血啊!” 他看似在抱怨正经生意,其实心里苦得想撞墙。 张万财明面上是绸缎粮食生意,暗地里干的是盐运私卖。 莱州湾的私盐要往外运,得地方官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林川坐镇莱州察院,底下那些收了钱的官差个个像缩头乌龟,死活不肯放行。 两个月,走私的利钱亏了一大截。 方运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无奈道:“本官这盐运分司,上上下下百十号人,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前两天有个批验所的巡检多拿了两块盐砖,就被按察司的人拎去问话,吓得那小子回来就大病一场。” 他放下酒杯,压低声音:“林宪副那是朱批过的‘直而有能’,那是提着尚方宝剑下来的杀神,他不走,莱州就没太平日子过。” 眼下莱州府的情形,就像是在一家本来全员捞油水的公司里,总部突然派了个拿着无限开火权的审计总监。 不仅不走,还每天在你办公室对门的会议室里喝咖啡看报纸,谁敢在报销单上弄虚作假? 张万财赔着笑,给方运判满上酒,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这位林宪副也是台州府人士,那是大人的同乡吧?我听闻林大人也是洪武二十三年的举人,与大人您是同年?” 方运判微微一愣,眉头轻皱,摇头道:“张兄记错了吧?本官家乡台州府那一届的举人里,虽然人才济济,但绝没有‘林川’这号人物,况且,能坐到宪副位置的,少说也得是洪武二十年之前甚至更早的科名。” 林川现在的官职,跨度实在太大,二十七岁领正四品按察副使,这在地方官场上简直是开了挂。 张万财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凑近:“方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林宪副,原名并非叫林川,是后改的名字,听闻是陛下赐名,他原名林彦章,此前只是江浦县的一个小小知县,后来不知何各种原因,升任刑科给事中,因为驳回圣旨、怒斥锦衣卫,才被陛下简拔,一飞冲天。” “什么?林彦章?”方运判眉头一挑。 张万财见他如此,不由问道:“方大人知道此人?” 方运判愣愣道:“何止知道,我有位故交好友,便唤做林彦章,乃台州府宁海林家之人,或许二人是同名?” “什么!” 张万财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宪副林大人也是宁海林家之人,莫非便是方大人您的故交?” “林大人果真是宁海林家之人?” 方运判手中的白玉酒杯一个没拿稳,掉在桌上,清亮的梨花白溅了一袖子。 “千真万确啊!”张万财道。 “哈哈哈!” 方运判站在窗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竟忍不住大笑起来。 “方大人,您这是……”张万财懵了。 方运判长舒一口气,眼中尽是惊骇与喜悦交织:“如此说来,这位按察司的林大人,正是方某的古交好友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的故交,正是大名鼎鼎的林剥皮! 张万财倒吸一口冷气,连连拱手:“方大人竟有如此人脉,不知与林大人关系如何?” 言眼神迷离,陷入了回忆:“洪武二十三年,浙江乡试期间,本官与他在台州府驿站结识,那时候他还是宁海林家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子,家境窘迫,甚至有些落拓。” “但他那性情和谈吐,至今让本官记忆犹新,我二人一见如故,探讨学识,抵足而眠。” “只是此后数年,我二人各奔前程,再也未见,只书信往来几次,如今本官府上书斋里,至今还留着这位林大人的两封亲笔书信!” 大明朝这个时代,交通全靠走,通讯全靠吼。 古人辞别,往往就是一辈子,所以总在离别时哭唧唧的送行,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猴年马月。 林川被朱元璋赐名、在江浦县搞得天翻地覆、到京师被廷杖、去山东任职,这一系列操作只在短短数年。 方运判一直待在莱州盐运司这块一亩三分地上熬资历,虽然听过“林剥皮”的威名,却从未将那个杀气腾腾的宪副大人,和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甚至有些内敛的同乡好友联系在一起。 “恭喜方大人!贺喜方大人!” 张万财此刻看方运判的神情,已经带上了一股子卑微的讨好,甚至狂热。 “方大人,您有如此人脉,何愁官运不亨?听闻林大人还是当朝兵部尚书茹老爷子的女婿,又是陛下亲自指婚,这……这简直是通天的门路啊!” 张万财心里盘算得飞快。 如果方运判能搭上林川的关系,那莱州府的私盐生意,是不是又能换个法子做下去了? 方运判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 他并没有张万财想得那么功利,更多的是一种物是人非的唏嘘。 短短数年,林彦章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五年时间。 当年默默无闻的林家庶出,竟是驳回圣旨,怒斥锦衣卫的林剥皮,已经成了自己望其项背的巅峰。 这种剧情,在后世大概就是:我当年在出租屋里一起吃泡面的穷哥们,五年没见,突然成了手握重权的巡视组组长,而且这哥们不仅不穷了,还成了当朝第一狠人。 方运判看向察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既然是故交老友,本官既然知道了,断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无论他成了林宪副还是林剥皮,当年的情谊总归是在的。” 他转身对着随从吩咐道:“回府!去书房把那两封书信找出来,再去库房备一份最雅致的茶礼,不许俗气!” “方大人这是要登门拜访林大人?”张万财问。 “不!”方运判整理了一下青衫,目光深沉:“本官是去拜访故友!” 第191章 同乡故交上门 莱州府察院是个落针可闻的清冷地界。 毕竟这里住着那位动辄剥人皮的林剥皮,路过的野狗都要夹着尾巴绕道走。 今日,察院里热闹了许多。 王犟领着个半大小子,正站在正厅门口,局促地搓着手。 少年约莫十七岁,眉眼清秀,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衿。 “大人!”王犟一见林川跨出耳房,拉着儿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嗓门洪亮得像开了线的破锣:“给大人报喜!我家这小犊子争气,考中了秀才!” 林川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眼那少年。 一年不见,王小虎一脸青涩,又长高了许多。 当初林川随口许诺,说这小子若是能考中秀才,便送他一场造化。 没成想,这王家的祖坟真冒了青烟,在大明朝这种卷到天边去的科举制度下,连过县试、府试、院试,杀出了一条血路,考上了秀才。 “起来说话。” 林川虚扶一把,嘴角含笑:“中了茂才便算是士子,士子不轻易跪人,这规矩你先生没教你?” 王小虎红着脸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书生礼:“学生王小虎,拜见大人。” 林川听着这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小虎?这名字搁在村头撵狗还行,要是以后进了官场,同僚打招呼说:‘嘿,小虎兄,今儿那件案子你怎么看?’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老王啊!”林川摩挲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说道:“小虎如今已是茂才,步入了士林,这名字听着虽然亲切,但更像是个冲锋陷阵的武官,缺了点文人的儒雅气,本官意欲给他改个大名,也算庆贺他得中生员,你意下如何?” 王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反手就在王小虎后脑勺上糊了一巴掌,笑骂道:“大人愿意给你易名,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个憨货还愣着干啥?还不快谢过大人!” 王小虎被打得一个趔趄,眼里全是喜色,忙不迭地作揖:“请大人易名。” 林川点点头,笑道:“话说你们父子的名字也太随意了吧,尤其是你王犟。” 王犟在一旁嘿嘿憨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大人见笑了,俺老王家祖上几辈都是卖力气的,没读过书,起名就是图个顺口,俺爹说俺小时候倔得像头老驴,就叫王犟,至于这小子,生下来虎头虎脑的,就取了个小虎,贱名好养活。” “原来如此。” 林川呵呵一笑,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流转,沉吟片刻。 “本官为其易名取字,相,王侯将相之相,往后你大名便叫王相,小虎留着当个乳名便罢。” “王相?”王犟念叨了两遍,还没回过味儿来。 林川淡淡一笑:“你叫王犟,谐音‘将’,你儿子叫王‘相’,父子俩凑在一起,便是出入将相,意头总归是极好的。” 王小虎听了解释,激动得脸色通红。 这意头何止是好,简直是把‘我要当宰相’写在脑门上了。 在这个时代,德高望重的长者为晚辈亲自改名,是极大的荣宠,也是日后结为门生故吏的开端。 “多谢大人易名!”王相深深一揖,腰杆都直了不少。 王犟更是欣慰得眼眶发热,心说老王家这块废土,终于是开出了富贵花。 林川点点头:“本官曾许诺过,若你考中秀才,便荐一位大儒教导你,林某不才,但也知道名师出高徒的道理,已为你选好了老师,乃济南府济阳县学教谕王省王老先生。” 王相听到“王省”二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颤了:“可是……可是字子职的江西王老先生?” “正是。”林川点头。 这位王省先生,名声在外,江西吉水人,洪武八年就任济阳教谕,一待就是二十年。 这位大爷可是大明教育界的硬骨头,推崇知行合一,最讲究忠孝节义,据说他教出来的学生,个个脊梁都硬,也培养出好几个举人。 林川嘱咐道:“王先生教学严谨,注重品行,在济阳学风极盛,本官修书一份,你明日便回济南,去投奔他,若是能得他倾囊相授,明年乡试,本官等着听你中举的好消息。” 王相紧紧攥着那封信,眼神坚定得快要冒火:“学生定不负大人厚望!” 林川笑着点点头,给予鼓励。 啧,这孩子眼神里的自信,放在现代起码是个清北的苗子。 等他以后科举入仕,本官这引路人的身份可就坐实了,这波投资不亏。 在官场之中,门生故吏是官员最可靠的人脉、势力和根基,是做官能否站稳脚跟的关键,比亲朋好友靠谱多了。 王犟父子二人千恩万谢准备退下。 林川忽然道:“王犟,赈灾粮一案,不能就此作罢,你再辛苦些,继续追查下去。” 王犟一怔,面露疑惑:“大人,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人犯都已伏法剥皮,您怎么还要查?” “案子是结了,可那批赈灾粮,至今下落不明,本官总觉得过不去。” 林川语气坚定:“你即刻动身前往济南,从布政司运粮官入手细细彻查,尤其要盯紧运粮路线。” “是!卑职这就回济南。” 王犟拱手领命,带着儿子躬身告退。 “哎!” 林川喝了口茶,兀自叹口气。 虽说已然惩办了钱知府,处决了数名贪官,可那批至关重要的赈灾粮,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查出后面的贪污网络,林川心中始终不得劲。 就好像一个警官,面对不远处暗地里藏着的犯罪团伙,视而不见,回去也会睡不着的。 思绪间,察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岳冲按着刀柄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抱拳禀告:“大人,外头有个穿青衫的,自称是您的同乡故交,想要见您。” 林川愣了一下:“什么,同乡故交?“ 一股子荒谬感油然而生。 闹呢?自己一个冒名入仕的西贝货,哪有什么同乡故交? 莫非......来人是林彦章的故交?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眼神微眯,问道:“他说找的谁?” 岳冲挠了挠头,回道:“他说他是台州府人士,找什么宁海的林彦章。” 林川正端起茶杯润嗓子,闻言动作猛地一僵,茶水差点洒在官袍上。 果然,是林彦章的同乡故交! 将茶水一饮而尽,林川没好气的道:“岳冲,本官叫什么名字?” 岳冲一愣,大声道:“大人名讳林川啊!” “那不就结了?”林川挥了挥袖子:“他找的是林彦章,与本官林川何干?让他滚蛋,别耽误本官办案。” 甭管什么故友还是同乡,不见面就不会露馅,以自己如今的地位,以及风宪官的特殊职业,不见好友属正常操作,旁人说不出什么不是,问就是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岳冲愕然了一下,转念一想,也是啊! 我家大人是风光无限的按察副使,兵部尚书的乘龙快婿,名字叫林川。 门外那个穷酸文士找的是林彦章,关我家大人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来通报? 岳冲这脑回路一旦转过弯来,就显得特别直,气呼呼的走了出去:“属下这就去把他撵走!” 可怜的傻大个,并不知道自家林大人以前叫林彦章。 第192章 相见不识 察院大门外。 盐运判方言正焦急地踱着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两封压箱底的书信。 这两封信,是他和“林彦章”深厚友谊的见证。 他想好了,见了面先叙叙旧情,再隐晦地提提盐运司这边的难处,最后求个前程。 脚步声起。 大块头岳冲龙行虎步地走出来,那一身横肉把方运判惊得退后了两步。 “林兄……林大人怎么说?”方运判一脸希冀,脸上堆满了笑容。 岳冲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瘦弱的文官,怒喝道:“什么林兄林弟的!我家大人说了,你找的是宁海林彦章,与他林川有什么相干?大人公务繁忙,没功夫搭理你这种乱攀亲戚的,滚滚滚!” 方运判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家大人……不就是林彦章?”方运判结结巴巴地问道。 “放屁!”岳冲唾沫星子乱飞:“我家大人名讳林川,什么林彦章,听都没听过!再不走,当心把你抓进去吃牢饭!”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方运判站在寒风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心失落。 这就是现实啊! 人家现在是尚书女婿,正四品风宪官。 我一个从六品的地方小盐官,拿着几年前的旧情去攀龙附凤,人家不认也正常。 俗话说富贵易妻,何况是这种乡试时的露水情谊? 方运判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准备离去,却又不甘心。 他自忖和当年的林彦章真的是志同道合,那人绝非薄情寡义之辈,难道改了个名字,连心性都改了? 方运判没走,躲在衙门对面的小巷子里远远地候着。 就不信了,当面对面的时候,那位林大人如何对自己这位故交同乡视而不见! ..... 半个时辰后,方言吹了半天冷风,察院大门才隆隆开启。 一队顶盔贯甲的差役鱼贯而出,鸣锣开道。 紧接着,林川换上一身正四品官袍,在一众属下的簇拥下跨出门槛,准备巡视地方。 方运判眼睛一亮,心说机会来了! 他整了整衣冠,带着舔狗式的笑容冲出小巷,正要扯开嗓子高呼一声“林兄”。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林川脸上时,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川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这个拦路的文士。 方运判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那张年轻的脸虽然英气勃发,虽然气场沉稳,但…… 这绝不是五年前在杭州府客栈与自己抵足而眠、畅谈天下大势的林彦章! 容貌不对,骨架不对,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审视死物一样的冷漠。 林川策马而过,马蹄扬起的积雪溅了方运判一身。 方运判呆立良久,冷汗顺着脊梁骨流了下来。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如果这位林川大人不是宁海林彦章,那张万财的消息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是林彦章,怎么可能连长相都全变了? 看着林川远去的背影,方言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寒意。 宁海林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个三房庶子的林彦章,到底去哪了? 可这事儿方言不敢说,甚至不敢想。 在大明朝,冒名顶替正四品大员,这背后的水能把自己这小小从六品的盐官直接淹死在莱州湾。 ...... 莱州察院,后衙。 对盐运判方言来说,这段时间他过得浑身刺挠,整个人像是丢了魂,脑子里满是林川的脸。 但对林川来说,最近他的心情简直好到了天际。 今日,自己的妻儿来山东了! 兵部尚书府的大管家茹福,亲自带着一队健卒护卫,护送大小姐茹嫣和小少爷谦谦,跨越千里,终于抵达了莱州府。 “嫣儿!” 林川顾不得什么风宪官的威仪,快步冲出二门。 马车帘子掀开,一只葱白如玉的手探了出来。 随后,一个温婉动人的女子出现在林川视线里。 一年多没见,茹嫣清瘦了些,但那双剪水秋瞳在看到林川的瞬间,溢满了星光。 “官人……”茹嫣嗓音微颤。 林川上前,一把将母子二人揽入怀中。 闻着茹嫣发间的清香,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正瞪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自己的小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路辛苦了,这山东的地界不比京城,到处是坑洼,谦谦还这么小,这一路颠簸,受了不少罪吧?” 林川摸了摸儿子红扑扑的小脸,有些心疼。 茹嫣温柔地摇了摇头,唇角含笑:“谦谦刚满周岁,已经会走路了,在车里倒也坐得住,这一路上福叔照顾得细致,累了就停下歇脚,玩闹一会儿再走,倒也不觉得苦。” 林川心里叹了口气,以大明这种纯天然无添加的泥土路和木头轮子,不颠出腰椎间盘突出就算奇迹了。 这傻姑娘,满心满眼都是我,受了罪也只会往肚里咽。 “来,谦谦,我是爹爹。”林川接过儿子。 一岁的娃儿显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大红官袍的男人感到陌生,往亲娘怀里缩了缩,包子脸皱在一起,有些害怕。 茹嫣轻声哄着:“谦谦乖,这是你爹爹,是咱们家的大英雄,快,叫爹。” 谦谦歪着头看了林川半天,似乎在确认血脉里的熟悉感。 过了好一会儿,才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个字:“爹……” “哎!” 林川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抱着儿子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这种血脉相连的喜悦,是他在这个时代搏命厮杀时从未有过的安稳。 正当一家三口在后衙温馨互动时,小丫鬟岳盈盈端着刚沏好的茶水,低着头走了进来。 “奴婢盈盈,拜见主母。”岳盈盈跪地行礼,声音怯生生的。 茹嫣看向这个小姑娘。 岳盈盈约莫十六七岁,长得极俊俏,虽然穿着朴素的侍女服,但也掩不住那一身灵动劲儿。 茹嫣的目光在岳盈盈和林川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种戏码在后世司空见惯:出差在外一年多的老公,家里多了个年轻貌美的贴身秘书,换做任何一个正妻,脑子里估计都已经开始构思甄嬛传的剧本了。 但茹嫣毕竟是尚书府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见岳盈盈神色坦荡,林川眼里更是一片清澈,她便温婉地起身,上前拉住岳盈盈的手: “官人在山东这些日子,多亏你照料了,真是个标致的姑娘。” 岳盈盈忙摇头:“是大人心善,收留了奴婢兄妹,照料大人是奴婢的本分。” 茹嫣身后的贴身丫鬟春桃却没这么好说话。 春桃盯着岳盈盈,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在她看来,自家姑爷这般英俊潇洒,外头的野花肯定上赶着往上扑。 “盈盈姑娘是吧?正好我要带小姐安置行李,你带我熟悉一下这院里的环境。” 春桃不由分说,拉着岳盈盈就往外走。 林川没在意这些后宅细碎,正忙着把儿子举过头顶,在察院后衙的石榴树下疯跑,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一刻钟后。 春桃悄悄溜回内屋,凑到茹嫣耳边,压低声音说:“小姐,我看过了,那盈盈丫头走路腿根是紧的,眉眼也没散,还是个处子,姑爷这回……确实是老实的。” 茹嫣白了她一眼,嗔道:“嘴上没个把门,官人的人品我还能信不过?” 春桃吐了吐舌头,继续汇报:“我也打听清楚了,那丫头有个哥哥叫岳冲,原本是一家富户的下人,那少爷徐闻冤死了,姑爷帮着破了案,替他们洗了冤屈,姑爷看他们兄妹无家可归,才带在身边的。” 茹嫣听完,心中对林川的爱意更甚。 “是个苦命的,春桃,以后对盈盈好些,别拿尚书府的架子欺负人家,以后这察院里,你和他便是姐妹相称。” 春桃点了点头,有些傲娇地挺了挺胸脯:“小姐放心,我也跟着小姐读过不少书,断不会像乡下那些悍妇一般争风吃醋。” 第193章 真相大白,牵扯藩王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是林川穿越以来最快活的日子。 不仅身体得到了满足,精神上更是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慰藉。 他在外是杀伐果断的“林剥皮”,回到后衙,就是陪儿子骑木马、给妻子剥栗子的普通男人。 这种日子过久了,真的容易让人丧失斗志。 温柔乡是英雄冢,这话一点不假。 直到这一天,王犟回来了。 当时林川正蹲在地上,看着儿子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扑向茹嫣。 王犟风尘仆仆,身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他先是对着茹嫣恭敬行礼:“见过主母。” 随后,他看向林川,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大人,有要事禀告。” 林川心头猛地一跳,直觉告诉他,王犟查到了消失已久的赈灾粮! 他摸了摸谦谦的头,将其交给茹嫣,起身时脸上的温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风宪官的冷冽。 “进书房说。” 察院书房,大门紧闭。 “查到了?”林川开门见山。 王犟对着林川重重一拱手,正肃道:“属下奉命自莱州出发,先潜回济南总督仓储,再沿弥河陆路一路追至青州、登州,昼夜不敢停歇,总算在青州地界,刨出了这批赈灾粮的根儿。” 林川抬眼,虚手一指凳子:“坐下说,详细些。” 王犟没坐,挺直了腰杆:“大人,属下先去了济南仓,找到当时负责点验粮食的仓副使,那老小子起初支支吾吾,咬死了说粮食按原路运往了莱州掖县,属下没跟他废话,直接带他去了后巷,动了点按察司的规矩,他这才吐了实情。” 王犟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纸张,继续道:“七月十九日,那一万二千石赈灾粮出库后,压根没按原定陆路运往莱州府掖县,布政司督粮参政大人亲自批了勘合,改走了济南、青州、弥河水路,理由是‘莱州灾情火急,改走弥河水路,以时效救灾’。” 林川冷笑一声。 改路线?这在后世物流里叫中途换单,通常不是为了避税,就是为了洗货。 老朱眼皮子底下,这帮人竟然玩起了这一套! “接着说。” 王犟咽了口唾沫:“随后属下赶去青州府,顺着弥河沿岸一路往下摸,在青州府城郊的一处私渡码头,属下找到了几个老纤夫,据他们说,七月下旬,确实有一支规模庞大的押运队到了这里,可船队靠岸后,并没换成莱州府的官船,反而来了十几艘挂着‘青州护卫’旗号的军船。” “军船?”林川眉头一挑,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是。”王犟点头:“那些纤夫记得清楚,因为那是半夜装的货,军船的人出手阔绰,一人赏了一两封口费,勒令他们把嘴闭严实,带队的据说是青州护卫的一位千户,看那架势,像是奉了私令,并非公事。” 王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损的粗麻布头和一枚铁质腰牌,双手呈上。 “这是属下在码头烂泥里翻出来的,粮袋碎片的暗记确实是济南仓的赈字号,至于这腰牌……” 林川接过那枚铁牌。 上面依稀可见“青州护卫”四字,背面则是龙章凤篆的卷草纹,那是大明卫所军队特有的形制。 林川神情严肃:“这么说来,是是布政司的官员,把赈灾粮私自卖给了卫所?” 王犟点头:“有可能,但并非全卖,因为第二天一早,属下听说布政司的运粮船继续向莱州,属下又连夜赶去莱州湾,暗访了莱州码头的老船工,得知七月底那段时间,莱州商会会长范骏带人来将赈灾粮装车运走,说是帮府衙运往灾区。” “原来如此。” 林川猛地一拍桌子,所有的逻辑在这一刻闭环了。 一万两千石赈灾粮从布政司济南仓发出来了,但在路上被分为了两部分。 其中大部分将近上万石,被青州卫的军队在青州弥河码头装船运走了。 只有少部分继续运往莱州府赈灾,被商人范骏接手,不过是做给朝廷看的样品,用来掩人耳目。 这也解释了自己让巡检司查全城的粮行,在范骏的粮行里搜出了带有布政司编号的官粮,而且只有区区几百石。 真相大白了! “老王,你确定是挂着青州护卫旗号的军船?”林川眯起眼,语气慎重。 王犟神情肃穆:“属下私下花钱问了几个老纤夫,他们说的都是这个,对方确实打出了青州护卫的旗号。” “青州护卫……”林川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因为对方打出的旗号,是藩王的护军! 在大明,每个藩王旗下有“三护卫”,并非三个护卫,而是指的是三个整编卫所。 一个卫五千六百人,三卫合一,便是一万五千余人的精锐私兵! 而在青州府地界,只有一位藩王,齐王朱榑! 齐王的三护卫分别是青州护卫,青州左后卫,青州右后卫,各卫主官为正三品指挥使。 其中青州护卫,职责是王府宿卫、扈从亲王、青州城防。 左右两卫则是协同护卫、又负责屯田、海防巡哨、河道巡查、粮道护卫。 他们打着王府的旗号,光明正大地运粮,码头巡查、沿江哨所谁敢拦?谁敢查? 旁人只当是齐王府例行运粮,难怪此前一直查不到赈灾粮的下落! 林川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冷。 青州护卫负责王府宿卫和亲王扈从,如果军船打着他们的旗号运粮,那这批万石粮食的最终去向,几乎不用猜了。 除了齐王府,谁能一口吞下这么多粮石?谁敢在山东境内动用卫所军船? 难怪钱孟文死到临头还要说“你惹不起他们”。 难怪他宁可被剥皮,也不敢吐出赈灾粮的下向。 原来此事牵扯到布政司的三品大员,还牵扯卫所军队,更牵扯到齐王殿下。 这案子往上捅,捅到布政司只是掉几个脑袋; 但要是捅到齐王府,那特么是触动了朱元璋的逆鳞,是要引起大明皇室震荡的。 齐王朱榑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他是朱元璋的第七子,今年三十二岁,性格暴虐,常年领兵北征。 这位爷在地方上就是个活阎王,辱骂官员、对抗核查,那是家常便饭。 朱元璋的儿子即便再混账,老朱也会护犊子的,顶多只会召回京师,怒骂一顿,然后圈个一年半载面壁思过。 前几年,秦王朱樉在西安封地暴虐无道、僭越礼制、残害军民、多有不法,屡教不改,被朱元璋召回京师禁锢,太子朱标前往陕西调查后,回京为朱樉说情,强调其已知悔改,朱元璋才网开一面,放秦王回封地。 说白了,洪武朝的藩王,当官的能不得罪就不去得罪,能躲就躲,否则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只是有一点林川拿不准,青州护卫虽说是齐王府直属卫所,但这事真是齐王殿下干的? 按照他的了解,洪武朝的藩王虽然权势通天,但跟地方文官一向不对付,更不可能走得如此近。 钱孟文一个小小知府,怎么会跟齐王搅在一起? 而且此事布政司的督粮参政也参与其中,按理说他的嫌疑最大。 但是钱孟文始终不肯透赈灾粮的下落,说明他是知道赈灾粮让青州卫拿走了,他为什么要掩护青州卫?掩护齐王? 不应该啊! 林川一时间想不明白。 这里面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第194章 查还是不查?林大人有点慌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大人。” 王犟见林川久久不语,低声道:“这事儿……牵扯到了藩王,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林川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里打起了鼓。 事实上,这场莱州贪污案案子已经结束了,几个贪官被剥皮,到此为止也就没什么了。 如果再往下深挖,那挖出来的就不是贪官,而是一尊自己现在根本动不了的真神。 但林川身为风宪官,又在自己的分巡范围内,若是不查清楚,日后酿出什么大祸来,自己这个主官也难辞其咎。 这是一个经典的职场难题:自己的政绩已经超额完成了,贪污犯也处决了,但意外发现,真正的幕后大老板竟然是董事长的儿子! 如果继续查,可能连命都没了; 如果不查,这就是埋在脚底下的一颗雷,万一哪天爆了,自己就是玩忽职守。 林川脑子里飞快地重组着线索。 挂着青州护卫旗号的军船,卫所的军队,布政司的督粮参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商勾结了,这是兵商官一条龙服务!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林川孤身一人,大概率会写一封密奏,直接捅给朱元璋,然后坐看老皇帝出手清理门户。 可现在,自己的妻儿就在外面院子里。 那是他在这冷酷的大明朝里唯一的柔软。 万一自己闹大了,祸及妻儿该如何? 齐王朱榑性格乖戾,如果知道自己在查他,他会讲律法吗?会讲规矩吗?会不会派出一支精锐小队,趁夜把这察院屠个干净? 那些卫所的丘八,动起手来可不讲什么律法! 官位可以不要,名声可以丢弃,但妻儿的命,林川赌不起! “老王。”林川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冷峻:“你今日跟我说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在外面,一个字也不许吐露,任何人!” 王犟神色一凛:“属下明白!” 但身为朝廷的风宪官,吃的就是直臣这碗饭,林川岂能装聋作哑? 很快,他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公文,详细记录了关于督粮参议擅改路线的疑点,以及在青州码头发掘的证据。 另一封,则是私信,写给他的上司,山东按察使李扩。 “综合这些线索,属下推测:布政司督粮参政,怕是和莱州知府串通好了,借改走水路的名义,让青州护卫的军官在弥河私渡码头接走了赈灾粮......想来是青州卫的人私下所为,齐王殿下或许并不知情......” 林川在信中用词极为温和,请老李帮忙核查布政司督粮参政,并侧面打听青州护卫的情况。 我一个小小的宪副,顶不动藩王,但按察司整体出面,事情就不一样了,这叫寻求组织保护。 若是查实齐王殿下不曾参与,那事情就好办了,按察司直接拿人便是! 管他是三品指挥使还是从三品的督粮参政,老李堂堂正三品按察使,一出手直接摁死! ...... 洪武二十八年,腊月。 莱州的雪下得紧,碎玉似的冰渣子打在青砖地上,嘎吱作响。 察院后衙,炭火盆里噼啪一声,炸出一朵火星。 林川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怀里抱着裹得像个红灯笼似的儿子,正拿逗猫棒戳着小家伙肥嘟嘟的脸蛋。 临近过年,他正准备给儿子补办一场周岁宴。 在后世,周岁宴怎么着也得在五星级酒店摆上几十桌,香烟美酒,还得请个司仪。 但在大明洪武朝,尤其是摊上朱元璋这么个视奢靡如杀父之仇的老板,当官要是敢摆阔,老朱就敢让他全家物理返贫。 身为按察司副使,林川深谙此道。 所以周岁宴他没有对外发放请帖,莱州府的同知、通判、各县的知县、还有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的士绅豪族,统统没理。 当日,后衙里只开了两桌。 请的都是自己人:尚书府的老管家茹福、王犟父子、岳冲、还有一直跟着林川处理公文的两个按察司书吏等人。 按照家宴的模式,圈内自己人小聚一下。 “岳冲,去门口盯着,若是谁提着重金厚礼来凑热闹,直接给我轰出去。” 林川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是,大人!”岳冲这憨货应得响亮。 不多时,王犟提着个大红绸缎包着的匣子,一进门就憨笑着往桌上搁:“大人,小少爷生辰,属下没啥拿得出手的,一点心意……” 林川打眼一瞧,那匣子沉甸甸的,隐约透着股子宝光,脸色沉了下来,指了敲了敲桌面:“老王,你这是作甚?” 王犟讪讪一笑:“大人,一点心意而已……” “退回去!”林川正色道:“随便提点米面点心、或者扯两尺细棉布料给孩子做件衣裳,那是人情,你提着这么贵重的东西过来,是想证明你最近查案发财了?还是想陷本官于不义?” 王犟急了,脸涨得通红:“大人,属下绝无此意!属下这条命都是大人给的……”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林川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都是自己人,不要生分,今天请大家来,是吃顿便饭,认认我家这小子,以后都是自家人,我若真想收礼,早就通知外头那些土豪劣绅了,他们送的金银能把这察院给填满了,我收你们的礼品干什么?” “来,都别傻站着,都坐下。” 一众亲随互相对视一眼,心里热烘烘的。 在这动辄得咎的官场,林大人这番话,是真把他们当成了心腹,当成了家臣。 赵忠开这个老书吏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低头入座。 人情世故,最高的段位不是收礼,而是拒礼。 收了礼,是冰冷的上下级关系; 拒了礼并请吃饭,才算是自己人。 二者才产生的忠诚度,天差地别。 午时,抓周。 林川没搞那些金玉玩意儿,桌上摆着的,全是些寻常物事: 一支湖笔、一方端砚、两本经书、一张小木弓、一方刻着“林”字的木印、一个算盘,还有两块糕点和几个拨浪鼓。 茹嫣抱着谦谦,温柔地放在桌旁:“谦谦,选一个,以后爹爹教你。” 林小子坐在红毡子上,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 王犟在一旁比自己儿子考秀才还紧张,攥着拳头小声嘀咕:“拿弓,拿弓!以后当个大将军,杀得蛮子哭爹喊娘!” 赵忠开则盼着孩子拿笔,毕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林小子在桌上爬了两圈,先是抓起一块糕点,作势往嘴里塞,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随后他把糕点一扔,胖乎乎的小手一伸,稳稳当当地抓住了那方木印,顺带还搂住了那支湖笔。 林川眼皮一跳。 印代表权,笔代表名,这小子,小小年纪就知道玩大的! “好!出入将相,文采风流!”管家茹福带头喝彩。 第195章 走私盐这么赚钱的吗? 抓周结束,开席。 菜式极简:莱州湾的清蒸鱼、一盘白斩鸡、一碗大锅烩菜、几个农家炒时蔬。 酒是寻常的黄酒,没有珍馐,没有鲍参翅肚。 林川举杯,对着众人道:“咱们管的是监察、是刑狱,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儿?请了地方官,人家说你结党,收了重礼,人家说你贪腐,摆了阔气,人家说你违制,在大明当官,脖子上都悬着刀,今天这顿饭,吃得舒服最重要!” 众人齐齐举杯:“谢大人教诲!” 这一顿饭,没有官场上的推杯换盏、虚情假意,只有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和掏心窝子的土话。 宴会到了下午才散。 林川送走了众人,正准备回屋陪茹嫣说说话,岳冲便大步走了进来。 “大人,有个商人送了帖子,说是想登门拜访。” 林川接过帖子,上面写着三个字:张万财。 他眉头微皱:“张万财?” 这个名字林川最近没少听,此人乃是登州、莱州两府的首富,传闻其家财万贯,在登莱两地经商多年,根深蒂固。 林川当时还好奇,之前的范骏是钱孟文的白手套,仗着知府的背景做大了生意,但这张万财什么来历?居然能成为登州和莱州二的府首富。 此人之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且能在林剥皮的眼皮子底下低调发财的,绝对比那个范骏聪明十倍,也危险十倍。 今天,张万财主动求见,所为何事呢? 林川好奇,于是道:“让他进来,就在前厅见。” 片刻后。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素雅绸衫的男子走进了前厅。 张万财长得极和气,圆脸,笑眼,微微有些发福。 一进门,他便不紧不慢地长揖到底,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刺。 “草民张万财,拜见宪副林大人,贸然登门,还请大人恕罪。” 林川端坐在太师椅上,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张掌柜的名号,本官在莱州可是如雷贯耳,今日是小儿周岁,本官闭门谢客,张掌柜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呐。” 张万财欠着身,笑道:“大人清廉正直,闭门家宴的事,莱州百姓谁不夸一声林青天?草民敬仰大人的风采,今日不为别的,只求能见大人一面,沾沾这察院的贵气。” “场面话就省了吧。” 林川一挥手,打断了他的恭维:“本官这察院是办案的地方,不是茶馆,张掌柜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林川心里很清楚,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若自己是一地父母官,你想来拉关系、搞投资、求政策,本官还能跟你虚与委蛇一番。 但本官如今的身份是风宪官,是负责监察、抓人的,一个商人主动往监察官怀里钻,非奸即盗! 张万财呵呵一笑,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显得极其憨厚。 他对着林川拱了拱手,语带谄媚:“林大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直截果决,既然大人快人快语,那草民再藏着掖着,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草民这些年,在登州和莱州两府讨生活,不瞒大人,这两地的港口码头,草民都有些微薄生意,主要是弄些鱼虾水产,在两府十几个港口倒腾,攒了些家底,也结识了不少卫所的弟兄。” 林川瞳孔微微一缩。 两府十几个港口?这特么叫微薄生意? 要知道登、莱两府地处海边,合围莱州湾,海口众多,核心大港就有十三个,若是算上那些藏在礁石滩里的私渡小港,少说也有几十个。 洪武年间,海禁严厉,除了官方漕运和盐业运输,平民百姓下海抓条鱼都要被卫所盘查。 这些港口基本都由卫所控制,驻扎着如狼似虎的官兵,防倭寇,防海贸。 张万财能在十几个港口如鱼得水,还能让卫所的丘八们跟他关系极好? 这老小子的背景当真是深不可测,想来和卫所那边的关系极好。 “张掌柜这水产生意,怕是带钩子的吧?”林川似笑非笑。 张万财嘿嘿干笑两声,神色变得郑重:“实不相瞒,草民最近想换个活法,这水产终究是小道,草民想做盐业生意,但……遇到了点过不去的坎儿,想请大人抬抬手,拉草民一把。” 林川眉毛一挑,声音冷了几分:“盐业?你找错门了,大明盐铁官营,你想要盐引、想往内地运盐,去济南找都转运盐使司,本官是按察副使,管的是抓人,不管卖盐。” “大人说的是,不过找盐使司,那是走陆路。” 张万财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草民想走的,是海路,往南运江南,往北运辽东,如此一来,既省了陆路关卡的盘剥,又快了三倍不止,林大人,您作为按察副使,分巡海右道,这沿海的水路巡查、出海批文,可都在您一念之间啊!” “呵!” 林川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冷:“张掌柜,你这帮忙,换个说法叫走私吧?” 屋内的气氛忽然就冷了。 林川猛地站起身,逼视着张万财:“盐引是让你往陆路销的,朝廷三令五申严禁私自下海,海运唯有官船可走,你一张口就要海上运盐,这是想贩私盐,还是想通倭?这种掉脑袋的买卖,还敢当着本官的面说!当真不怕死?” 张万财被林川的气势压得缩了缩脖子,但并没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大家都是生意人”的市侩笑容。 “林大人,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这世上哪有什么私不私的,只要大人您点个头,草民的船便是官盐海运试点,草民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只懂怎么孝敬大人。” 张万财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在林川面前晃了晃:“只要大人愿意成全,草民每年愿意出二万两银子,作为大人的辛苦费。” 白银二万两! 林川脸上的肌肉不可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卧槽!二万两?还是每年?! 上次奸商范骏开出一万两,林川就已经觉得自己在犯罪的边缘反复横跳,道心险些崩塌。 结果这位张首富一开口就是翻倍?还是每年! 这他玛的!走私盐这么赚钱的吗? 在洪武朝,二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足以在京师买下几条街的巨款,是无数官员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银山! 林川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原始的贪欲在灵魂深处疯狂咆哮: 林总,还想什么呢,快应下来,和他们合作啊!每年二万两白银啊!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愁了!还当个屁的清官啊! 但林川到底是活了两世的人。 几息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复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登莱首富,林川眼神重新变得冷漠理智:“张掌柜,你太看得起我林某人的脖子了,这二万两银子,本官怕是有命拿,没命花,你滚吧,本官权当今晚没见过你!” 被林川严词拒绝,张万财并没表现出丝毫的懊恼。 他呵呵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并没有起身离去,而是换了个坐姿,慢条斯理地问道: “林大人清廉,草民佩服,不过,草民最近听闻,大人是浙江台州府宁海县人?”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哼道:“怎么,张掌柜在这儿查我户籍呢?还是说你有熟人认识林某,想走攀附的路子?” 玛德,最烦这种认亲的! 一旦当了大官,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全从地缝里钻出来了。 但林川清楚,张万财这种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 张万财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股子阴险的笑意:“林大人可认识方言?” 第196章 大人,您也不想秘密被满朝皆知吧? “方言?”林川眉头一皱。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飞速在脑海里搜索,想起岳冲前两日刚撵走一个叫方言的同乡故交。 张万财提醒道:“方大人乃是山东都转运盐使司运判,与您是同乡,更是同届的举子。” 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封发黄的书信,推到林川面前:“大人贵人多忘事,或许这两封信能帮您想起点什么。” 林川心头猛跳,伸出手,缓缓打开信封。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开头便是“方兄如晤”。 内容大致是:当年乡试后杭州一别,甚是想念,弟于洪武二十四年进京会试,名落孙山,心灰意冷,准备入仕为官。 落款处,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林彦章。 林川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草! 眼前的字迹,和林彦章的真迹一模一样。 林川想起在林彦章留下的文卷匣里,确实有两封与同年好友的往来书信,好像落款就是姓方的! 张万财看着林川苍白的脸色,笑容愈发灿烂:“方大人前些日子来拜会旧友,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他觉得奇怪,按说当年的林彦章不是这种薄情寡义的人,于是,他把这两封信给了草民,想让草民代为辨认一下……” 张万财故意拖长了音调:“这一认不要紧,草民发现,咱们这位大名鼎鼎的林剥皮,跟信里那位林彦章,不仅长得不像,连性格也变了个人呐!” 话已经挑明了。 书房里的空气死寂得可怕。 林川知道,自己冒名顶替的事,被这个老奸巨猾的商人彻底攥住了马脚。 在大明,顶替朝廷命官是诛九族的重罪! 双方都是聪明人,林川也不打算装傻充愣。 他缓缓抬头,眼中隐隐有血丝攀爬,声音变得如万年寒冰:“不知张掌柜,意欲何为?” 张万财摆了摆手,一副“咱们是朋友”的表情:“草民说了,我仰慕大人,我只想和大人合作,一起赚那江南和辽东的银子,至于大人以前是谁,以后又是谁,草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林川正肃道:“本官身为风宪官,若是知法犯法、同流合污,罪加三等,你想因此拉我下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想找死,不妨直说!” 感受到林川眼中隐隐有杀意,张万财并未退缩,反而咬了咬牙道: “林大人!您别忘了,您的夫人乃兵部尚书之女,自幼享受尊荣,刚满周岁的小少爷将来也要封侯拜相的,您也不想秘密被满朝皆知,妻子没了丈夫,儿子没了父亲吧?” “砰!” 林川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如同一头被触怒的暴龙,瞬间冲到张万财面前,大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将他半个身子按在茶几上。 “谈生意就谈生意,敢拿家人威胁本官?” 林川声音狠戾,一股恐怖的杀气透体而出:“你信不信,本官抄了你的家,把你全家老小的女眷全送进教坊司,让她们日夜受人凌辱,求死不得!” 张万财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看到了杀气腾腾的林川,也怕真惹怒了这位林剥皮,做出过激的举动来,忙道:“大……大人息怒……草民……草民失言了……” “草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善意的提醒,草民下次再也不说了......大人息怒!” 林川死死盯着他,过了整整五秒,才像扔垃圾一样松开了手。 “咳咳咳!” 张万财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眼里终于露出了惊恐。 自己完全低估了林剥皮的底线,险些炸场。 “算你识相!” 林川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位子上,战术性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心中飞速思考对策。 如今看来,姓方的盐运判和张万财沆瀣一气,想拿此事来威胁自己,与他们同流合污。 唉!这一波大意了! 早知道当初就见一见那方言,寻个机会弄死,如今竟又让其他人知晓了! 既然这颗雷已经埋下了,现在多说无益,得尽快想办法排掉! 片刻后。 张万财整了整绸衫,那股子商人的市侩劲儿又回到了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林大人,方才草民言语无状,冲撞了大人,不知大人考虑得如何了?给草民一个说法,草民心里也好有个底。” 林川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盯着他,半晌,才悠悠叹了口气。 “本官尚且年轻,家里还有娇妻幼子,确实不愿仕途就此折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方运判既然与本官是故交同乡,在这山东地界,理应互相扶持,这官场之道,独行快,众行远嘛!” 张万财听罢,眼睛猛地一亮,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成了! 这林剥皮再横,终究还是个爱惜羽毛、顾念家小的人。 只要他开了这个口,往后这登莱二府的海面,就是我张某人的聚宝盆了! “大人英明!” 张万财当即拱手,再次承诺:“大人放心,每年那二万两银子,草民会在春秋二季分两次送入您府上,往后大人在大明朝有什么走不通的门路、想要搜罗的新奇玩意儿,尽管开口,草民便是倾家荡产,也给大人办妥了!” 在他看来,二万两银子买个按察司副使的通关令,简直是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 只要林川不查,自己一年在海上倒腾私盐铁器,少说也能赚回十几万两银子! 林川指尖摩挲着杯沿,冷淡道:“先别急着高兴,本官可以跟你们合作,但你得答应我四个条件。” 张万财忙不迭点头:“大人请讲,莫说三个,三十个草民也应得!” 林川直接开口道:“第一,走私不许频繁,别以为有了本官遮掩,你们就能天天大张旗鼓地往海里撒网!” “走私是朝廷大罪,洪武皇帝的脾气你应该清楚,若是闹得沸反盈天,本官也保不住你,每年只能走固定几次,每次出海,必须提前向本官报备。” 张万财心中一动,却没多想。 在他看来,林大人还是太年轻、太谨慎。 但转念一想,每年走三五次,只要船够多、货够满,一次性拉个几万石私盐,也没什么不妥。 只要海面上按察司副使大人的旗号在,辽东那些穷凶极恶的海盗和卫所里的丘八,哪个敢动他张某人的货? “大人言重,草民一定照办。”张万财连连点头。 林川继续道:“第二,你们日后行事,须得隐秘低调,万不能坏了本官的名声,你也知道,本官在官场上的人设是铁面无私、公正无私,你们若是坏了这一层金身,让御史台那帮疯狗闻到味儿,本官绝不轻饶!” 张万财听罢,心里暗自发笑。 当官的真是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不过这种清官的名头确实好使,只要他不主动找茬,谁能想到堂堂林剥皮会跟咱们这帮走私贩子称兄道弟? 张万财脸上笑容满面,连声道:“大人放心,大家都是朋友,闷声大发财才是硬道理,草民懂得利害,绝不会坏了大人的前途!” 第197章 同流合污! “林大人,条件您继续提,还有两条。”张万财笑道。 林川冷哼一声:“第三,那方运判……本官希望他也有点度,合作就是合作,别成天拿着那两封信跑来跟本官乱攀交情,本官现在的脾气,可不如五年前那般好说话,让他守好他的盐课,少往这察院凑合!” 张万财更放心了。 这林大人明显是在保护自己的私隐,越是不待见故交,说明他越在乎这份合作! “一定,一定!方大人那边,草民自会去说。” 林川换了个姿势,咧嘴一笑:“最后一条,合作第一年,你们孝敬本官二万两银子,本官二话不说,但往后,得视行情酌情增加!” “还有,本官这些年好不容易当上大官,也想享受享受,除了银子,本官喜欢黄金,也喜欢古董字画什么的……你也得一并安排上。” 张万财心里暗骂一句:“妈的,这当官的就是贪!还没开始赚钱呢,就开始狮子大开口了,之前那范骏怎么没把你喂饱?” 但他嘴上却不敢有半点怨言,为了长期的生意稳定,只要林川愿意上钩,这些都是小钱。 张万财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大人放心,黄金白银、名窑古迹,草民保准给大人送入后衙,绝不让外人知晓!” 一连提了四个条件,反而让张万财彻底信任林川是真的想入伙了。 林川长舒一口气,语气温和了许多:“只要你们答应这四条,本官自然会护你们安全,毕竟,本官也想在这大明朝活得久一点,仕途才刚刚开始嘛。” 张万财开始满嘴抹蜜,对着林川疯狂拍马屁,什么“大人天纵奇才”、“必将封侯拜相”,听得林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来人,给贵客奉茶!” 林川冲门外高呼道。 不一会儿,岳盈盈端着茶盘进来,奉上茶水后,目光在林川和张万财之间打了个转,又乖巧地退了下去。 林川抿了口温热的茶,语气不经意地问道:“张掌柜,本官分巡海右道不久,对这海上的路数其实尚不清楚,既然大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本官也得知道这渠道都有哪些?本官也好知道个轻重缓急,免得哪天被其他外人给诓骗了。” 张万财刚入伙,正处于兴奋期,自然想在大腿面前显摆一下实力。 他放下茶杯,凑近了一些,语气带着些得意:“大人有所不知,山东乃至整个大明北方的走私,其实都在咱们登莱二府,路数主要分为两条大龙。” 张万财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划出一条线:“第一条,自登州出海,斜切渤海海峡,往辽东、朝鲜,走私的都是实货,粮食、粗盐,还有朝廷严控的铁器,辽东那地方冷啊,不仅卫所缺粮,关外的鞑子也缺。” 林川心头猛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看着桌上的水迹。 张万财又划出第二条线:“第二条,自莱州湾出发,经庙岛群岛直扑辽东半岛,有些胆大包天的,会顺着季风远航去日本,不过那是玩命的买卖,洪武皇帝这几年对倭寇查得极严,风险太大,非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走那条路。” 林川又问:“海禁这么严,这种动辄几千石的买卖,光靠咱们商人,怕是压不住海上的风浪吧?” 张万财狡黠一笑:“大人英明,这海禁法律严酷,民间的小舢板根本成不了气候,所以这海上真正走大货的,其实都是卫所的军船,卫所的船大,抗风浪,船头还有火炮和神机箭,遇上海盗,他们比海盗还横,咱们这些商人,不过是借着卫所的皮,搞点活钱花花。” 林川看着桌上的水痕,忽然状似无意地提起:“本官前段时间经手莱州赈灾贪腐案,一直有个疑问,那一万多石粮食,下面的人始终查不到线索,你说,这批粮有没有可能被钱孟文那老鬼,暗中通过卫所渠道给走私掉了?” 张万财听罢,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肥肉乱颤。 “林大人,您真是神机妙算!那批粮食,钱孟文他们确实找了青州卫的路子,用卫所的军船,直接拉到了辽东卖了个好价钱。” 林川心头大震,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什么?辽东? 根据王犟查到的消息,粮食确实是被齐王的青州护卫给‘弄’走了。 可林川原以为齐王是把粮食留作军饷,或者在青州当地倒卖,怎么又跟辽东扯上关系了? 林川忍住心里的惊骇,故作淡然地问道:“粮食运到辽东?那地方虽然缺粮,但路途遥远,为何不就近在山东地界脱手?” 张万财摇了摇头,一脸“大人您这就外行了”的表情:“大人,辽东不仅是缺粮,关键是那里的粮食价格贵得离谱,而且,粮食走私到辽东,那是官兵一体的买卖。” “辽东卫所林立,那里的将军们只要收了银子,赈灾粮进了军仓,转手就是例行军粮,谁也查不出来,这是一条极其成熟的路线,甚至可以混合在官船的补给中,简直方便到了极点!” 林川还想继续追问更深一层的关系,张万财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笑了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 “大人,时间不早了,草民就不打扰大人陪夫人了,希望咱们往后……合作愉快。” 林川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也站起身,语气依旧带着官威:“希望张掌柜记住本官那四点要求,本官这人,最讨厌有人坏了规矩,若是让我发现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这莱州府衙外的影壁前,可是还留着位置的。” 不言而喻,是在警告那盐运判方言。 张万财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应下:“那是自然,请大人留步。” 看着张万财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林川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冷意。 辽东、齐王、布政司、卫所、走私! 这山东的官场,比林川预想的还要烂! 一万多石赈灾粮,不是简单的贪污,而是一个庞大而严密的官商军利益链。 他们不仅在喝灾民的血,还在挖大明江山的墙角! 林川低头看着桌上残留的水痕,眼神深邃如渊。 方言那两封信,瑞金成了悬在自己头上的利剑,所以林川只能先假装入伙,稳住张万财。 但这之后的买卖……老子可是打算连盆带锅都给端了! “岳冲!” “在!” “去把老王叫来,告诉老王,本官手痒了!” 林川站在前厅,负手而立。 外面的寒风吹进大门,将他的官袍掀起。 第198章 猛人出世,三年之约 距离张万财登门威胁事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莱州府察院的大门紧闭,林川像是突然转了性,整日窝在后衙不出。 并不是怕,而是在等。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林川早已派王犟出去打探张万财和方言的底细了,准备出手收拾了这俩货。 关乎自己身家性命,哪怕不讲武德,也要弄死他们! 不过,张万财和方言也非等闲之辈,察院外头,起码有十几双眼睛正盯着这儿。 哪怕林川只是去外面吃顿饭,张万财的案头大概都会出现一份“林大人疑似与人秘会”的简报。 这日,林川坐在石榴树下,看着怀里吐泡泡的儿子。 小家伙刚满周岁,林川给他取了个大名:林翊。 翊者,辅佐也,羽翼也,他希望这孩子将来仕途顺遂,不必像他老子这样,每天在人皮和人头之间反复横跳。 “大人,王叔回来了。” 岳冲走近,低声禀告。 王犟今年四十三岁,岳冲不过十九,所以称其一声王叔。 林川眼睛一亮,吩咐道:“让他去前厅,你在周围守着,勿要让人靠近。” “是!”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让林川很不爽。 好在,自己手下那个比锦衣卫更擅长嗅出猎物味道的男人,终于回来了! 后衙的小门被推开。 王犟风尘仆仆地走到前厅,肩膀上还带着一层薄霜。 他身后跟着个青年,二十来岁,身材中等,却极扎实,那双眼睛藏在眉骨阴影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狠劲。 林川没急着问话,目光在青年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看向王犟:“老王,这位是?” 王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拱手道:“回大人,属下奉命调查张万财的底细,半道上遇着了这小子,当时他正与人斗狠,下手那叫一个黑,属下亲眼瞧见,他生生折断了对方的手臂,还……” 王犟压低了声音,神色古怪:“还一脚把对方的裤裆给踹烂了,蛋子都碎了。” 林川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倒吸一口冷气。 狠人!这小子真是个不讲武德的狠人! 这年头打架斗殴常有,但奔着让人家断子绝孙去的,都是心黑透了的主。 王犟嘿嘿一笑,“这小子跑路的时候,被属下给逮了,倒是个能屈能伸的种,一路上苦苦求饶,说想立功赎罪,属下见他心思灵巧,就让他打了个下手,没成想,关于张万财走私的那些弯弯绕,还真让他给掏着了。” 王犟推了那青年一把:“还愣着干什么?见过林大人!” 青年当即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头磕得青砖砰砰响:“小人纪纲,拜见林青天!” “纪纲?” 林川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出言询问:“你是何方人士?” “小人东昌府临邑人。”纪纲如实回道。 果然是他! 林川心动大动。 我勒个去,此人在历史上可是如雷贯耳啊,永乐朝的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老朱家最锋利的一把狗腿刀! 这哥们儿后来的战绩是:贪赃枉法、诬陷勋贵、构陷忠良,甚至指鹿为马,私藏亲王冠服,矫旨夺人资财,狂的没边了,最后因谋反被朱棣凌迟处死。 林川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大明第一特务头子。 现在的纪纲还显得有些青涩,但那股子为了活命疯狂表现自己的狠劲,已经初露端倪。 王犟见自家大人盯着纪纲看,眼神忽明忽暗,心里有些打鼓,忙拱手道: “大人,属下知道您惜才,这小子虽然犯了事,但确实是块好料,如果您觉得能用,就留下当条狗使唤,若是觉得扎手,属下这就把他送去府衙,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纪纲斗殴致人残废,还败人阴阳,按照大明律,得流放三千里,王犟也是见纪纲能力不弱,想要拉他一把,否则以他山东总捕头的身份,早就将纪纲扔进大牢了,又怎么会带来见林川? 纪纲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林剥皮的大名,在山东各府州县,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落在这位林大人手里,要是自己没有丁点用处,那下场估计比死还难看! “林大人明鉴!” 纪纲疯狂磕头:“小人纪纲,本是临邑县儒学的诸生,正儿八经的秀才,小人有文化,懂兵法,骑马射箭、侦查打探无一不精,小人属于全能型人才啊!求大人给条活路!” 林川被“全能型人才”这个词给逗乐了。 “秀才?” 林川挑了挑眉:“既然读圣贤书,怎么还跟人斗殴,甚至毁人命根子?这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纪纲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戾气:“大人有所不知,小人同乡有一民女,生得貌美,小人与她情投意合,可当地周士绅家的公子,依仗家势,非要横插一杠,小人找他理论,反被官学开除了学籍,说是小人品行不端。” 纪纲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姓周的还不罢休,竟然挑了日子上门提亲,小人寻思着,既然我得不到,他也别想用,于是小人趁着他们送聘礼之际,冲进去把他打残了,既然姓周的想抢我所爱,那我就毁了他的阴阳,看他拿什么洞房!” 卧槽!果然是纪纲,够绝,够狠,够阴毒! 林川心里震惊,面上却严肃至极:“纪纲,你可知罪?依《大明律》,斗殴致人残废、折断肢体者,杖一百徒三年,若毁败人阴阳、断人舌者,更是要判杖一百,流三千里,你这罪名,这辈子算是交代了!” 纪纲听完,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眼神闪烁,已经开始偷偷瞄向墙角,显然是在物色逃跑的路线。 “不过。” 林川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下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本官可以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纪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水草。 这种罪,不能随意私了,只有官方允许赎罪,才能花钱私和。 若是双方私下私和,哪怕受害者同意,也是双方同罪。 也就是说,林川若是不允许私了,那纪纲就废了,只能按律判刑被流放,除非自己跑了。 林川俯视着他:“大明律虽然严禁私了,但若本官允许你官赎,让你出资赔偿对方,并记功抵罪,你这身官司就能洗干净,但这有个前提……” “你得跟在本官身边效力三年,这三年里,本官让你咬谁,你就得咬谁,若是敢反水,本官保证,你受的刑会比那姓周的重十倍!” 林川很清楚,纪纲这种枭雄性格,绝不愿久居人下,想收服这种人,只能恩威并施,先立个“三年之约”稳住他。 纪纲闻言大喜,当即再度拜倒:“小人纪纲,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莫说三年,便是三十年,小人的命也是大人的!” 第199章 那就玩一把大的! 林川摆摆手,让纪纲站起来回话。 “说说吧,这些日子你都探到了什么?要是说的东西没价值,赎罪的事儿就别想了。” 纪纲擦了把冷汗,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回大人,小人在王提控的安排下,伪装成水产商人,在莱州和登州的港口溜达了十几天,小人搭讪了不下百个老纤夫和走私伙计,总算把这张万财的生意经摸清了。” 纪纲从怀里掏出一本手写的册子,语气干脆: “登莱两府的大小商人,走私的主要货色是:生丝、茶叶、棉布,还有朝鲜的人参,这些东西在大明内部的价格,卖到辽东和朝鲜去,利润简直是疯了。” “细说利润。”林川敲了敲桌子。 纪纲忙回道:“生丝,在咱大明每斤不过五钱到一两银子,运到辽东或朝鲜,转手就是三五两。” “瓷器,出窑两钱一件,海上运一趟,回来就是两三两,最疯的是茶叶,每斤成本一三钱,走私出去,翻十倍都不止。” 纪纲抿了抿嘴,继续道:“这走私也分等级,那种单船的小商人,一年走两三次,总成本也就两千两,但净利润能到一万两!这特么相当于百十个农户一辈子的收入!” “中等商人,三五艘船的规模,一年净赚三五万两,回乡就能买下半个乡的良田。” “而像张万财这种巨富,他手里有十几艘大船,而且全是武装走私,走的大头不是生丝,而是盐,他每年靠走私私盐和铁器,纯利起码在四十万两白银以上。” 林川冷笑一声。 年入四十万两!难怪能不声不响成为登莱首富,方言那个盐运判甘愿给他当狗。 在洪武朝,四十万两白银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的良心化为灰烬。 “张万财的关系网,摸清楚了吗?这才是关键!” 纪纲点头道:“小人摸清了,张万财之所以能横行海面,是因为他在莱州卫有极硬的关系,莱州卫的一名实权千户黄三武,正是张万财的姻亲,每次张万财的货船出海,莱州卫的巡逻船不仅不抓,反而会假装追击,实则是护航,一路保送到辽东。” 林川揉了揉太阳穴。 这已经不是官商勾结了,这是地方豪强、文官系统、卫所军队三位一体的犯罪集团。 最恶心的是,这背后还隐隐绰绰牵扯到了藩王! 一切都串起来了。 山东存在一张巨大的走私网络,官、商、军勾结,走私渠道是现成的,军队护航是常态化的。 此前莱州府赈灾的一万两千石赈灾粮,不过是这个庞大机器顺手吞下去的一块肥肉,被林川无意间发现而已。 “真特么乱啊!” 林川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张万财和方言以胁迫的手段将自己强行拉下水,想让自己当这艘走私大船的压舱石。 既然他们想玩大的,那本官就陪他们玩个倾家荡产! 林川眼神如刀。 “老王,去把咱们在山东按察司所有的暗桩都动起来,本官要一份完整的、涉及走私的文官名单。” “纪纲从今天起,你不要露面,去给我盯死张万财,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有哪些势力,本官要知道他的一切!” 王犟和纪纲齐齐一震,抱拳领命:“是!” ...... 洪武二十九年,正月初一。 林川二十九岁了,虚岁三十。 在后世,这个年纪还没买房买车的,基本已经退出了优质相亲权。 但在大明朝,林川不仅迎娶尚书家的白富美,且是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手握林剥皮的凶名,甚至还有了儿子,可谓人生得意。 莱州的雪还没化干净,察院后衙的屋檐下挂着亮晶晶的冰棱子。 林川正逗着怀里的林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大人,张掌柜拜年来了。”岳冲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请他进来。”林川招呼道。 张万财今日穿了一身暗枣红的绸衫,圆脸上堆满了如沐春风的笑。 他手里拎着个檀木大食盒,沉甸甸的,走起路来步履生风。 “草民张万财,给林大人拜年了!” 张万财一迈入院子,立刻压腰行礼,呈上食盒:“这是内人亲手包的水饺,特意嘱咐草民送来,让大人和夫人尝个鲜。” 林川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伸手接过食盒,寒暄道:“张掌柜有心了,大正月的还跑这一趟,坐。” 二人走到廊下一角,避开了正在逗弄孩子的茹嫣。 张万财压低声音,眼神往北边撩了撩,嘿嘿一笑:“大人,十五发财!” 十五发财,走私的黑话,意思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那批货要动身了。 林川点点头,眉宇间露出一丝担忧:“张掌柜,这是本官第一次与你们下海合作,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万一底下的兵不长眼,或者海上出了岔子,本官这仕途可就悬了,故而本官打算亲身走上一趟。” 张万财一愣,随即大喜:“大人要随船去辽东?” 林川点点头,似笑非笑道:“正好,本官准备以巡查辽东海防名义出巡,有本官在船上,谁敢查船?谁敢挡道?”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 张万财一拍大腿,原本那点戒心消散了不少:“有林大人您这尊真佛坐镇,这莱州湾到辽东,那还不跟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 两人敲定了出海的细节,张万财志得意满,没多待,很快起身告辞,说是要回去准备发财的事宜。 张万财走后,茹嫣好奇地凑了过来。 “官人,你这位朋友倒也奇怪,大正月的送饺子,咱们那儿过年可没吃饺子这规矩。” 她祖籍湖广,又在京师长大,很少吃饺子。 见这檀木食盒精致,饺子鲜嫩,茹嫣馋了,便伸手夹起一个,正准备往嘴里送,却发现饺子的手感不太对。 “哎?” 茹嫣拨开上面一层白花花的面皮饺子,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食盒底层,整整齐齐码着三层黄澄澄的物件。 每个物件都铸成了饺子的形状,但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股子动人心魄的宝光。 整整一盒金饺子! “呀!”茹嫣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官人,这……你这是被贿赂了吗?” 林川一脸淡然地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枚金饺子掂了掂。 “这种都是小场面,想当年为夫曾见过满屋子都是钱,连冰箱里都塞满了人民币,那才叫视觉冲击,这一盒食财,顶多算是个见面礼。” “冰箱?”茹嫣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什么是冰箱?” 林川心里暗骂一句自己嘴快,面上稳如老狗:“哦,那是极北之地的一种奇物,用冰块垒成的箱子,专门用来存放食物,经久不坏。” 他顺手把食盒盖上,递给一旁的岳盈盈:“收好了。” 茹嫣有些担心:“官人,你.....不会堕落了吧?” 林川呵呵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夫君怎么可能腐化,如今收了这金子,将来可是要当证据呈堂供证的。” 茹嫣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很快冷静下来,担忧地看着丈夫:“官人既然知道他不怀好意,为何不现在就抓了他?” 林川眼神微冷,声音低沉:“现在抓,顶多判他个行贿,这这种害民之贼,胆敢把官盐往辽东倒腾,视国朝律法如无物,这是在挖大明的根!我要的是人赃俱获,要把他背后那张网,从青州到莱州,再到辽东,一网打尽!” 林川握住茹嫣的手:“十五那天我要出去办大事,为了稳妥,先让人护送你回济南,住进按察司总衙的后衙,那里有兵丁守卫,没人敢动你。” 茹嫣懂事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可能又要去杀人了。 第200章 林大人,上贼船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 莱州府治西北七十里,海仓口。 这里是北胶莱河的入海口,漕运枢纽。 北风卷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岸边停满了硕大的福船,船桅如林,遮蔽了半边夕阳。 洪武年间,由于辽东尚未开垦完全,大量的军粮需要通过海运从登莱转运。 此时的码头,由莱州卫的一支千户所驻守,戒备森严。 林川带着六名皂隶亲随,大步走上码头。 盐运判方言和张万财早已等在那儿,身边还站着个身穿大明千户官服的武官。 那武官生得肥头大耳,腰间的革带几乎扣不住那浑圆的肚子,走起路来肥肉乱颤,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林大人!” 张万财赶忙上前引荐:“这位是莱州卫的千户,黄三武黄千户,也是草民的姻亲,此行去辽东,正是由黄将军的运粮船保驾护航。” “下官黄三武,拜见林大人!”那胖千户单膝下跪,动作有些吃力。 林川淡淡地点了点头,没理会黄三武,目光转向方言。 方言今日笑得很拘谨,他近距离盯着林川那张侧脸,心里的违和感愈发强烈。 眼前的这位林大人,气质、形象、眼神,完全和自己的故交同乡林彦章不一样! “方兄,多年不见,气色不错啊!”林川主动对着方言笑了笑。 方言脊梁骨一冷,忙拱手:“托大人的福,托大人的福。” 林川没再废话,挥了挥手:“既然货都齐了,那就登船吧!” 方言看着林川和身后那魁梧的亲随登上旗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张掌柜,你确定他没带其他人?”方言小声问。 张万财笃定地点头:“查过了,林大人除了这六个皂隶亲随,其余按察司的快手一个都没带,咱们的人在城门口盯着呢,不会出问题的。” 方言冷笑一声,眼神逐渐变得阴毒:“有了这次合作,他林川就算是彻底湿了鞋,等到了辽东,黄兄把货交接完,他想下船也由不得他了!什么林剥皮,往后不还是得乖乖给咱们当遮雨的伞?” 在他眼里,哪有什么同乡之情,利字当头,把这位权倾山东的按察副使拉下水,才是长久之计! 故交好友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算个屁! 林彦章好死! 船队开了。 一共八艘福船,名义上是莱州卫运送辽东的军粮。 实际上,每艘船的舱底都藏着几百担精盐。 船头上,大明按察司副使的旗号迎风招展,极其扎眼。 林川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 啧,这就是大明朝的武装走私,打着朝廷的旗号,用着朝廷的兵,赚着朝廷的钱,还得由朝廷的高级官员护航。 老朱要是知道他的江山被这帮蛀虫啃成这样,估计能气得从天而降,生撕了这帮混账! 船行不久,千户黄三武就凑了过来,脸上堆笑:“林大人,这海上风大,舱里准备了上好的席面,还有刚捞上来的海味,大人请移步。” 林川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胖千户:“黄千户,你是这船上的头儿,不必管本官,我就在甲板上吹吹风,顺便看看咱们这军粮运得顺不顺。” 黄三武心里一紧,额头冒汗。 他虽然是个武夫,但也听过林川的凶名,临行前张万财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死死盯着林川,绝不能让他离开视线半步。 “呵呵,大人说笑了,咱们莱州卫的货,那自然是稳妥的。” 黄三武退后半步,对着几个亲随使了个眼色。 很快,林川发现自己身边多了几个穿着鸳鸯袄的兵卒,美其名曰伺候,实则是寸步不离。 林川也不介意,进了船舱,该吃吃,该喝喝。 他偶尔下到舱底巡视,看着那一袋袋贴着军粮标签,沉重无比的盐袋,也不说话,权当没看到。 两日后。 船队穿过庙岛群岛,终于进入了辽东地界。 远远地,金州卫的码头已经出现在海平线上。 旗舰缓缓靠岸,这胖千户黄三武这才如释重负。 这一路上,他一直防着林川,担心他搞事情。 好在,这尊神到底没动,只是在舱里喝茶。 黄三武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沫子,哈出一口白气,颠儿颠儿地跑向甲板后方。 林川正坐在阴凉处,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不急不慢地撇着浮沫。 “林大人,一路上劳您护持,这海龙王总算给面子。” 黄三武嘿嘿干笑,那张肥脸挤在一起:“眼下货到了,下官这就带人给金州卫的那帮爷送去,您歇着?” “唔。” 林川眼神慵懒地看着岸边,微微点头:“去忙吧,本官乏了,就在这儿歇歇。” 黄三武应了一声,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胖子,吆喝着兵丁开始缒下跳板。 搬运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可搬运的兵丁个个动作小心,生怕磕了碰了,那麻袋角里偶尔露出的细碎白晶,在斜阳下晃得人眼疼。 林川远远看着,啧啧一笑,这帮丘八,演技放在后世得扣工资,哪有搬粮食搬出搬炸药包的架势? 那一袋袋沉得发死,分明装的是盐! 金州卫那边,几个带刀的武官领着上百名军汉和大队骡马在岸上候着了。 双方交接,没什么寒暄,直接装车往卫所驻地拉,像搬家的蚂蚁。 整整忙活了两个时辰,码头上的尘土才算落定。 黄三武领着几个心腹,满面春风地跑回船上。 “大人,货卸完了,账也平了。” 黄三武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笑得意味深长,“这是张掌柜专门交代给大人留的。这辽东苦寒,大人要不要随小人回莱州,好好喝上一壶?” 林川掂了掂锦囊,随手扔给身后的岳冲,淡淡道:“既然货都卖掉了,黄千户你们就先回吧,本官巡视海防,还要在辽东驻留些日子,你回去告诉方运判和张掌柜,就说本官对这第一笔买卖……很满意,那份子利钱,可千万别忘了本官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黄三武大喜,心头最后一丝疑虑散得干干净净。 果然,这林剥皮也就是个求财的货色! 只要他拿了钱,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至于他想在辽东逛逛,那感情好,反正差事办圆满了,自己赶紧走就对了! 林川这尊大佛待在船上,黄千户连屁都不敢放响。 “那小人先行告退,在莱州摆好庆功宴,恭候大人!” 黄三武带着莱州卫的军船,火急火燎地开拔了,生怕林川反悔似的。 林川站在码头碎石堆上,看着莱州卫的军船扬帆离去,原本慵懒的神色陡然一变,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刃,挺拔孤傲。 “岳冲,打旗!” “是!” 岳冲从背上的布包里抽出一杆大旗,猛地一抖。 “大明按察司副使,分巡海右道” 那旗子在辽东的烈风中猎猎作响,撕裂了金州卫码头的寂静。 “出发,金州卫前千户所!” 通过方才的暗中观察,林川知道那批私盐私粮被一个千户所运走了。 “大人,咱们算上您,也只有七个人,就这么直愣愣的去冲人家千户所,是不是太奔放了点?” 岳冲摩挲着腰间的横刀,憨声问道。 “奔放?”林川冷冷一笑:“这叫定点清除,私盐私粮进了库,人赃并获,我看他们怎么圆。” 齐王府的赈灾粮走私,那是皇亲国戚的雷区,林川现在动不动。 但张万财和方言这帮烂货,吃相太难看,买家既然固定在辽东金州卫,那就从这里撕开口子。 顺藤摸瓜,林大人最擅长了。 ..... 第201章 燕王旗号 金州卫,前千户所。 院子里,刚卸下的麻袋堆得像小山。 千户刘江正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老公鸡,得意洋洋地看着手底下的军汉清点物资。 “老朱,这批盐颜色正,回头分发到后面的卫所,咱们今年的军费,又有着落了。” 刘江嘿嘿笑着,对身边的百户朱荣道。 正说着,一名总旗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千户大人!不好了!” “嚎丧呢?有屁放!”刘江眼一横。 “千户大人,外面……外面来个了大官!” “大官?”刘江眉头一皱:“哪来的大官?” “说是山东按察司副使林川!带人直接闯进门了!” “什么!” 刘江一哆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怎么跑这儿来了!快!把粮食和盐都藏进后仓!快!” 可那上千石的粮食和盐,哪里是瞬息间能搬空的? “藏?这么多货,你藏土里啊?”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院门外炸响。 林川龙行虎步而来,身后跟着六名眼神如狼的亲随。 岳冲举着按察副使的旗号,在大院中央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砖碎裂。 林川缓步而入,目光在院子里的麻袋堆上扫过,冷笑一声:“刘大人,忙着呢?” 刘江强挤出一抹笑,拱手道:“林大人,这……这是莱州卫送来的军粮,大人巡察至此,有失远迎,下官这就安排酒宴……” “军粮?”林川走到一袋私盐面前,横刀出鞘,顺手一划。 “哗啦!” 细密如雪的精盐倾泻而下,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本官负责监督海右漕粮,每一批军粮调拨,都有本官的签字,今日这批货,本官怎么不记得见过勘合?” 林川盯着刘江,声音冷如冰窖:“刘千户,你这金州卫的勘合,是哪位神仙给开的?” “这……”刘江额头冷汗直冒,一时间结巴了。 林川猛地大喝一声:“私盐入库,罪证确凿!拿人!” “咚!” 千户所的院门被岳冲一脚踹开,半边门轴都飞了出去。 “我看谁敢!” 刘江也是战场上爬出来的,眼见瞒不住,索性把心一横。 “林大人,你手伸得太长了!” 刘江色厉内荏地吼道:“这里是辽东!本千户隶属山东都司,受燕王殿下节制!你一个按察司的副使,管不到我头上!” 燕王? 林川听到这两个字,笑了。 燕王虽然牛逼,是大明九边的塞王,确实权倾一方。 但在这大明洪武朝,最大的规矩叫朱元璋! 如今朱棣自己都还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装孙子,你拿他来吓唬我? 林川从怀里摸出一份公文,声音平稳:“本官奉命巡察海右道,查的就是你们这种吃里扒外的蛀虫,别说燕王,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私盐案,本官也办定了!” “将他们拿下!” “是!” 按察司的六名皂隶立刻上前拿人。 “放开千户大人!” 百户王雄提着狼牙棒,怒吼着冲上来:“放开我家大人!” “滚一边去!” 岳冲跨步上前,也不拔刀,那簸箕大的巴掌直接扇在王雄的铁盔上。 “当!” 一声闷响。 王雄连人带棒飞出去五米远,一头撞在麻袋堆里,当场就没了声息。 满院子的卫所兵全看傻了。 这特么是人? 短暂的惊愕后,千户刘江当即喝道:“来人,围了他们!” 说完退后一步,手扶刀柄,四周的卫所兵见状,纷纷抽刀出鞘,哗啦一声,将林川七人围在圆心。 “我看谁敢动!” 林川大喝一声,声如惊雷:“本官乃分巡海右道按察副使!今依律办案,千户刘江等勾结奸商,谋取私利,尔等若敢阻拦,以拒捕、谋反论处!” “谋反”二字一出,满园的士兵如遭雷击。 在洪武朝,谁敢跟这两个字沾边? 原本还杀气腾腾的士兵们,一个个垂下枪尖,眼神惊惧,不自觉地松开了包围圈。 “拿人!”林川冷冷吩咐。 岳冲一步跨出,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千户刘江反剪双手,直接摁死在上。 百户朱荣、王雄二人,也被尽数拿下。 为了避免事态严重,林川直接征用了一艘金州卫的军船,押着刘江等三人迅速回山东。 这次认证物资俱在,张万财和方言必死无疑! ..... 回程的船上。 千户刘江、百户朱荣、王雄三人被捆成粽子,塞在底舱。 驶出几海里,刘江脑瓜子嗡嗡的,更多的是惊慌失措。 他是燕王府旧部,朱棣嫡系亲信,早年随燕王练兵,后来被派往辽东布防,暗为燕王在辽东眼线。 眼下自己任务还没完成,就要因走私罪名被林剥皮给剥皮了,刘江十分不甘! “林大人……我真的不能被抓,你放了我,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哪怕是翻倍,三倍!” 刘江语气急促道。 林川坐在他对面,正在剥一颗花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刘千户,你大概还没搞清楚,本官不缺钱,本官缺的是政绩,是这登莱二府干干净净的海面!” “五万两!只要你点头,我出五万两!”刘江明显急了。 守在门口的岳冲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加钱也不行,俺家大人说了,你是要被剥皮的人,死人的钱,拿了烫手。” 尼玛......刘江听后,瘫在地上,眼里露出了绝望。 他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从四品的文官,敢在这个武夫当道的辽东,如此横冲直撞! ...... 林川没有直接回莱州,而是下令前往距离最近登州登岸。 他很清楚,张万财在莱州根深蒂固,如果自己大摇大摆地带着犯人回去,对方很有可能察觉到,而后狗急跳墙。 林川岂能给他们一丁点反抗的机会? 船靠登州码头的那一刻,林川立刻招来亲随皂隶,从怀里取出一只特制的竹管,头也不回的吩咐: “放信鸽!给王提控传信,证据已到,立刻收网!调集察院所有快手,速速拿下方言和张万财,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几只信鸽振翅高飞,带着亲笔信,飞往莱州府。 第202章 逮捕方运判 山东都转运盐使司,莱州分司。 正厅内,檀香袅袅,气氛肃穆。 今日是“朔望大计”,说白了,就是莱州分司的季度工作总结会。 主位上坐着的是陈副使,从五品。 老爷子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眼皮松垮地耷拉着。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年,早就练就了闭目养神、万事不理的神功。 陈副使慢悠悠地撩起眼皮,声如蚊蚋:“今日大计,照例……请方运判宣讲廉政、盐务之要,方大人,请吧。” 坐在副位的方言整理了一下簇新的官袍,按着官帽站起身,先是对着虚空拱了拱手,以示对朝廷的敬意。 他轻咳一声,嗓音清亮,正气凛然:“诸位同僚,本官常思,盐乃民生之本,税课之源,朝廷将莱州盐务交予我等,是托付,亦是考验,近期,海盗虽平,但私盐之风竟有抬头之势,本官痛心疾首啊!” 方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儿乱响:“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若有人胆敢官商勾结,损公肥私,那便是自掘坟墓!” “本官在此立誓,只要我在这一日,便要让那走私贩子无处遁形,让那贪墨之徒人头落地!廉洁奉公,方能对得起这身官袍!” 若是林川在此,听到这一套反腐倡廉的演讲稿,放在后世绝对是标兵级别的。 台词功底扎实,表情管理到位,让人都差点信了。 这就是典型的台上讲廉洁,台下数银子,论演戏,这帮文官个个都是影帝。 台下的都转运盐使司官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有的拿笔疾书,有的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 方言见效果不错,正准备再谈谈“如何加强码头巡查”的宏伟计划,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砰!” 正厅大门被暴力撞开,两个守门的门房直接被掀飞在影壁墙上。 王犟按着刀柄,满脸横肉在阳光下显得狰狞。 其身后,十几名按察司的快手如鱼贯入,瞬间封锁了所有出口。 王犟的目标极其明确,甚至没看主座上的陈副使一眼,直奔方言而去。 “拿下!” 两名快手如恶虎扑食,一左一右锁住了方言的肩膀。 方言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压在书案上,官帽歪到了一边。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放肆!我是从六品运判!谁给你们的胆子?我与按察副使林大人是生死故交、同乡老友!你们抓错人了!” 王犟走到方言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抓的就是你,方运判。” 王犟当即朗声宣布,带着一股死刑判决书般的冰冷:“盐运判方言,勾结巨商,走私官盐,数额巨大,铁证如山。” “奉山东按察副使、分巡海右道林大人手谕:抓捕首犯方言,立刻收监,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问询!” “真的假的?” 主位上的陈副使被这架势吓得胡子乱颤,撑着桌子想站起来:“王提控,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方大人刚才还在讲廉政……” 王犟猛地转过头,眼神如狼,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任何人不得问询!” “陈副使,你要是觉得耳朵不好使,我可以带你回察院慢慢听,再废话,连你一块查了!” 陈副使脖子一缩,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的老鸭子,咕咚一声坐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当起了泥菩萨。 堂下的官员们瞬间陷入了死寂,一个个如临大敌,头都不敢抬起来,恨不得自己当场隐身。 有人战术性地端起茶杯喝水,表面淡定,其实心里已经怕死了。 这就是典型的官场地震,上一秒还在台上指点江山,下一秒就是阶下囚。 在大明朝,按察司的牌子就是阎王爷的请帖。 王犟扫视了一圈,冷声道:“谁是经历傅让?” 下首,一个原本正在装模作样喝水的官员,啪嗒一声茶杯直接摔了个粉碎,他脸色惨白,裤裆处隐隐透出一股子骚味。 “带走!”王犟挥了挥手。 傅让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被两名快手拖着脚拽了出去,在青砖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 方言被反剪双手,跪在地上,直到此刻,自己的心腹被抓,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知道林川反水了! 方言疯狂挣扎,唾沫星子乱飞:“林川想公报私仇!他这是栽赃!我要见他!他不能这么对我,我有他的……” “啪!”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方言的输出,让他强行闭麦。 王犟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直接把方言打得在原地转了半个圈,两颗带血的槽牙飞了出去,方言的腮帮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若是寻常,以王犟的级别,万不能阻止从六品的官员说话,但眼下证据确凿,涉嫌重大走私,那是死罪! 现在的方言已然失去了所有的政治权利,没有资格说话! “呜……呜呜……”方言半边脸瘫了,话都说不利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很想喊出关于林川身份的秘密。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认为能拿捏林川的命门。 可惜,没有机会了。 “带走!塞上嘴!”王犟厌恶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盐运司的官员们看着方运判被像死猪一样拖出门,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暗道林剥皮的按察司果然冷酷霸道! 方言被塞进囚车,嘴里堵着臭袜子,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自己千算万算,防止了林川所有小动作,竟没想到对方前几日刚去了辽东,现在就直接动手了! 方言甚至不知道林川哪来的证据确凿?隔着几百里海路,把抓捕手谕送回莱州? 除非,辽东那帮丘八被他办了? 那可是金州卫的千户啊!手底下上千号兵,还有卫所的土围子。 林川不是只带了六个人去吗?难道他们是神仙下凡? 到底什么情况啊? 方言在阴冷的囚车里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自己要完了! 落在林剥皮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想到莱州知府钱孟文的下场,方言打了个剧烈的冷战,浑身发抖,畏惧极了。 第203章 暴力抄家 莱州城,张府。 朱红大门平日里严丝合缝,透着股子金钱堆出来的富贵气息。 “轰!” 一声闷响,两扇大门被撞木生生杵开。 书吏赵忠开一马当先,青色官袍的下摆在风里乱卷。 其身后,几十名按察司快手按着刀柄,鱼贯而入,靴子踏在青砖上,激起一阵肃杀的余音。 “按察司办案!查封张府!” 赵忠开边走边喝,手里举着一封查封公文:“闲杂人等退散,跪地受缚!敢有挪动者,与逆贼同罪!” 府里的家丁仆役直接懵了。 一个拎着扫帚的小厮,鞋都跑丢了,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往后堂窜,边跑边嚎: “老爷!不好了!按察司的人来抄家了!” 此时,后堂的张万财正端着盖碗茶,琢磨着辽东那边的分红。 听到这一嗓子,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大腿上。 张万财的脑子转的很快,这货一听按察司三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去前厅辩解,而是直接想到了林川那张剥皮脸。 不用说,林剥皮反水了,想要赶尽杀绝! 张万财二话不说,连帽子都顾不得扶正,拎起长衫下摆,甩开两条短腿就往后院窜。 逃! 只要逃出这道后门,往济南府的地界一钻,寻求那位大人物庇护,抖出林川的冒官之事,一切都有翻盘的可能! 后院围墙近在咫尺。 张万财正要伸手去拽后门门闩,突然,一道黑影从围墙外翻身而下,动作轻盈得落下。 “贼子,往哪儿走?” 冷冽的声音响起。 纪纲提着一柄细长的横刀,守在后门前,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张万财,嘴角挂着一抹令人胆寒的狞笑。 他在这儿已经蹲了好几天了,姓张的杀才到现在才来! 见对方手持横刀,一看就是不是什么善茬,张万财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刹车,转身就往侧面的假山后钻。 “跑?!” 纪纲右手猛地一甩,手中的横刀脱手掷出,在空中旋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噗嗤!” 横刀精准地扎进了张万财的后心。 这位登莱首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一个踉跄栽倒在泥地里,摔了个狗吃屎,求生欲让他在泥水里疯狂爬行。 “呵!”纪纲一个箭步扑上去,靴子踩在张万财的背上,面无表情地拔出后心的横刀,然后,奋力插下去! 一刀。 两刀。 ...... 连捅了七八刀,直到张万财彻底没了动静,鲜血洇开一大片刺眼的红,纪纲这才收刀入鞘,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掉手上的血迹。 等赵忠开带着快手们火急火燎赶到后院时,看到这血淋淋的一幕,心头大震。 按察司的快手迅速将纪纲围住,将其当成危险系数极高的杀人犯。 纪纲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一面印信腰牌,随手抛了过去: “在下纪纲,奉宪副林大人密令,捉拿走私奸商张万财,此贼畏罪潜逃,暴力拒捕,已被某家当场诛杀,请赵大人收验!” 赵忠开接过腰牌,见是林大人的私人印信,这才长舒一口气,抹掉额头的汗:“有劳纪先生了。” 说罢,上前查看,但见张万财背后全是血洞,血肉模糊,人已经似的不能再死了。 这位按察司的从九品老书吏,脸色白了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无奈挥了挥手:“来人,把这尸首抬走,送去衙门验明正身!” 见他们要走,纪纲立马道:“赵大人,林大人的意思是,抄了张家。” 赵忠开点头道:“我晓得。” 身为林川的贴身秘书,赵书吏接到林川的密信后,知道此事重大,容不得耽误,所以马上命按察司快手开始抄家。 按察司快手们分成几组,有条不紊的进行。 纪纲见他们搬东西轻手轻脚的,抓人也是不紧不慢的,连赵忠开在那儿斯斯文文地查点名册,眉头一皱,开口道: “赵大人,林大人要求速速抄家,您这速度,怕是等到天黑也抄不完。” 赵忠开是文人出身,平日里在按察司处理卷宗一把好手,抓人抄家这种粗活,还是第一次。 “纪先生的意思是,该如何抄?” “好说,我给各位打个样!” 纪纲冷笑一声,跨步走上台阶,对着正厅里跪着的一众张家族人扫了一眼。 “族谱取来,挨个点名!” 纪纲手中的横刀往地上一杵:“点到一个,站出来一个,若有不在场的,说清楚去向,说不清楚的……” 他随手指了一个支支吾吾的管事,那管事正打算替张家的小公子打掩护,刚一张嘴:“小人……小人真不知……” “唰!” 一道寒光闪过。 那管事的一只耳朵直接飞了出去,惨叫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下一个!”纪纲语气平稳得像是在点菜。 这下,整个张府的防线彻底崩了。 连赵忠开嘴角都抽了抽。 什么叫专业? 这就叫专业。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赵忠开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暴力抄家! 纪纲根本不翻箱倒柜,直接让人把张家的账房先生拎出来,当着面烧红了一把烙铁。 但凡废话一句,烧红的老铁便盖脸上去了,疼的账房嗷嗷直叫,吓得尿裤子。 不消片刻,那账房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密室、地窖、书信藏匿处交待了个干干净净。 接着,张家所有人全部被绳索串成一串,按照族谱挨个过筛,只要有一个对不上的,纪纲就直接拎出一个族中长辈开刀。 不到两个时辰,张家老小、偏房、甚至连养在外面的外室,全被抓了回来。 那些隐藏在书架夹层、地板缝里的账本和走私书信,一箱一箱地被抬进院子。 赵忠开看得眼皮狂跳,心里对林大人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愧是林大人啊,眼光毒辣,身边随便拎出一个流放犯,竟然都有锦衣卫般的职业素养! “纪先生……”赵忠开感慨道:“您这手段,可是以前在哪个衙门当过差?” 纪纲停下手中的活计,腼腆地笑了笑:“赵大人说笑了,草民一介书生,哪当过差?只是平日里受林大人些许教导,略懂一些抄家的皮毛罢了。” 书生? 你特么的也算书生? 赵忠开直接无语了,不由感慨,天才和疯子果然只有一线之隔! 有些人就是天生干刑名的好料! 第204章 全部落网! 与此同时,莱州府。 迎客轩酒楼。 这里是莱州最大的销金窟。 莱州卫千户黄三武,正搂着两个娇俏的姐儿,喝得满脸通红。 这次走私,血赚了一大笔,光是他分到的,就有上万两银子,迫不及待的来潇洒了。 “来,喝!今儿个……咱们不醉不归!” 黄三武大舌头地嚷嚷着,刚要把酒杯送到嘴边,突然觉得手指一僵。 酒杯落地,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瓣。 “哎?这酒……后劲儿……挺大……” 黄三武只觉得四肢百骸的骨头缝里,突然钻进了无数条小虫子,酥酥麻麻,提不起半点力气。 他想站起来,结果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直接滑到了桌子底。 “千户大人?大人?”身边的姐儿吓得尖叫起来。 厢房门被人推开。 按察司快手许长安带着几个人,按着腰刀走了进来。 许长安看着地上烂醉如泥的黄三武,冷笑一声:“黄千户,这花酒滋味如何?” “你......你们......” 黄三武再傻,也明白了自己是被做局了,只怕这酒水里被人下了毒。 “放心,不是什么喝了就死的剧毒!只是一种让你浑身无力的药酒而已。” 许长安嘿嘿一笑,对自己的手法十分满意。 按察司在莱州就这么点人马,又要抄家,又要抓人,黄三武手里可是有莱州卫的兵,如果直接冲进营房抓人,那不叫抓捕,那叫送死! 毕竟林大人不在,自己一个小小快手,如何能在千军之中抓一位堂堂千户? 不仅耽误时间,万一搞不好,黄三武走漏了风声便大事不妙了! 所以,对付黄三武这种酒色之徒,在酒里下点药,那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操作。 这便是战术! 许长安在按察司多年,熟知各种形形色色的案件,不乏有用毒的案子,让他觉得挺有意思,对付大人物简单又实用。 这不,此事黄千户跟个烂泥似的,连摇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长安一摆手:“锁上重枷!带走!” 两个快手左右开弓,像拖死猪一样把黄三武拽了出去。 这位刚才还在酒楼里不可一世的千户大人,此刻连一根小拇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沉沉的木枷套在自己脖子上。 至此。 至此,以奸商张万财为首的登莱走私犯罪团伙,三大首脑全部落网! ...... 翌日,清晨。 林川踩着登州府的官船,在莱州码头靠了岸。 昨夜海上顺风,扯满帆兜了一宿,半日便到了。 若是换了逆风,起码得在海上漂两天,甚至得改走陆路,那两百四十里的官道能把人的腰颠散架。 这就是在大明朝出差的现状,没有高铁,没有高速,全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 顺风是领导视察,逆风就像是流放,老折腾了。 林川刚踏入察院大厅,还没来得及换下一身满是盐碱味的官袍,王犟、赵忠开、纪纲等人便已齐聚。 “大人!” 王犟率先抱拳,嗓门如雷:“方言、黄三武已悉数拿获,锁在大牢最深处,照您的吩咐,由按察司亲兵看守,没有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新来的知府!” 书吏赵忠开斜了旁边的纪纲一眼,上前一步,汇报道: “大人,张万财已于昨日毙命,纪纲追捕时,贼子反抗,身中八刀,当场死透了,张府已查封,走私账目、往来信件共计三箱,全在后衙库房锁着。” 林川转头看向纪纲,心说这小子出手挺狠。 这位未来的锦衣卫头子此时站在角落,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 毕竟是杀了当地首富,虽说拿的是按察司的牌子,可在这个讲究体面的时代,越权杀人是个不大不小的隐患。 “大人,那张万财当时想跑,小人一时心急,刀使得重了点……”纪纲解释道。 林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张万财畏罪,自杀身亡,关于此案,不必多言。” “……” 厅内瞬间死寂。 赵忠开的嘴角疯狂抽搐。 背后中了八刀,还能把自己捅得死透死透的,张万财自杀的姿势,难度系数起码九点九,足以载入大明走近科学年度档案。 纪纲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头,眼里的惶恐瞬间化作狂喜,噗通一声跪倒,重重叩首:“大人英明!属下……属下必死命效忠!” 这就是职场学问,替下属扛雷的领导,在下属眼里就是再生父母。 这波操作,纪纲这柄快刀算是彻底开刃了。 林川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这次抓捕,本官很满意,稍后本官会亲拟公文,往吏部请功,跟着本官干,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愿为大人效死!”众人齐声喝道。 安抚完下属,林川没歇着,径直往府衙大牢走去,提审方言和黄三武! 莱州府衙大牢。 新任知府是个刚从京城调来的小透明,姓李,自打上任以来,连衙门大门都不敢多迈一步。 毕竟前任知府钱孟文的皮还在那儿晾着,血腥味儿还没散干净。 面对林川这种动辄剥皮的狠人,李知府极其乖巧,直接把大牢的钥匙全权交给了按察司。 大牢走廊,两步一岗,五步一哨。 全换成了林川从济南带出来的嫡系快手。 方言和黄三五虽是重犯,但身份摆在那儿,一个是坐镇一方的运判,一个是执掌兵权的千户,故而享受了豪华单间待遇。 林川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到方言的牢房门前。 昔日红光满面的方大人,此时正瘫在枯草堆上,官袍破烂,半边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方大人,别来无恙啊?”林川隔着铁栅栏,笑得像个关怀老友的慈兄。 方言一见林川,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弹起来。 他冲向铁门,双手死死抠着栅栏,眼神怨毒,张嘴就是一串咆哮:“呜……噜……林……你个……呜……” 由于前日被王犟打碎了两颗门牙,加上腮帮子还没消肿,这番喝骂听起来像是个漏风的东西在咆哮。 林川皱了皱眉,掏了掏耳朵:“说的什么屁话?本官听不见,好好说话!” 方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川,含糊不清地喊道:“你个……假货!你根本……不是林彦章!你敢……抓我!” 站在一旁的王犟见状,根本不需要林川眼神暗示。 他上前一步,大手一伸,隔着栅栏揪住方言的衣领,猛地往回一拽,另一只手顺势抡圆了就是一个大比兜。 “啪!” 清脆悦耳。 方言原本就肿的脸,现在对称了,他原地转了半圈,双眼冒星,踉跄了几步,竟然奇迹般地站了个军姿。 王犟眼神不善,冷哼道;“好好回大人的话,再敢喷粪,老子把你剩下那半口牙也给抠出来,一颗颗喂你吞下去!” 第205章 智商碾压 大牢深处,火把噼啪作响。 林川拿过一张竹椅,在牢门口坐下,理了理袖口,看着槛内如死狗般的方运判。 为了这一天,自己忍辱负重忍,忍着那随时可能暴露身份的恐惧,忍着那对走私恶行的愤怒。 辛辛苦苦筹备了一个多月,如今终于将他们一网打尽! 期间,张万财和方言等人也曾怀疑林川是否真心合作,所以他们一直防备着,尤其在第一次合作的期间,对林川可谓严防死守。 谁能想到林川不按套路出牌,一直配合他们,直到了辽东才出手掌握证据,雷霆出击,毫不拖泥带水! “林川,你别得意……按照《大明律》,官员与商人通同贩卖私盐,罪同平民,杖一百,徒三年,撑死也就是个罢职。” 方言吐出一口血沫,一字一顿,咬着漏风的牙齿:“至于监管失职导致私盐出境,初犯笞四十,再犯杖六十,本官没杀人,没放火,按律你杀不了我!” 他死死盯着林川,眼神里透着股子最后的癫狂:“你如此坏了规矩,就不怕我死之前,把你那见不得光的身份抖落个干净?” 林川听完,忽然笑了起来。 啧,跟本官谈《大明律》的量刑标准?这哥们儿显然没搞清楚,他面对的是谁! “方大人,书读得不错,可惜读歪了。” 林川收敛笑容,眼神如刀:“莫要忘了,本官才是这山东的律法裁决者!按《大明律》,你或许真能捡条狗命,但你忘了,当今圣上除了《大明律》,还亲手编了一部书,叫《御制大诰》!” 林川为其科普道:“洪武朝盐务犯罪,尤为严厉!《大诰》有云:监守自盗、侵盗官盐者,以‘监守盗’论处,侵盗二百两以上即处斩!” “你在张万财那儿拿了多少?按察司抄家查出的账目,光是去年的贿银就高达上万两,如此数目远超二百两界限,你必死无疑!” “在本官面前论法,你还嫩了点!” 方言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随之而来的便是歇斯底里的咒骂。 林川打断了他的口吐芬芳:“就算退一万步讲,《大明律》受财枉法一条,八十贯即绞,你受贿上万两白银,够把你吊死一百回,还不重样!” 方言彻底绝望了,看着林川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他很清楚,林川是真的动了杀心,而且杀得合情合法,杀得无懈可击。 “好……好……” 方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笑容惨烈:“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我已经把你是冒名顶替、并非林彦章本人的秘密写成了密信,信已经送往济南,只要我一死,济南那边的大人物就会收到信,到时候,整个山东官场都会知道你是个冒牌货,我死,你也得陪葬!” 林川内心深处微微一震。 这种剧情有点熟啊,反派临死前的最后反扑,通常都是这种同归于尽的戏码。 虽然自己有心理准备,但这家伙要是真有后手,济南那边确实不好收场。 但林川脸上依旧平静,反而嗤笑一声,满脸鄙夷: “方大人,这种时候还想诈本官?以你的智商,能有这种未雨绸缪的谋算?” 林川摇了摇头,起身准备离开:“你为了让本官难受,真是煞费苦心,编造如此谎言,别折腾了,还是老老实实等待处决吧!” 这般赤裸裸的鄙视果然奏效,方言最受不了的就是林川这种看智障般的眼神,瞬间急了。 “我没扯谎!我没扯谎!” 林川冷笑道:“怎么证明你没扯谎呢?” “本官为了抓你,可是忍辱负重月余,最后雷霆出击,你连擦屁股的时间都没有,还有功夫写信送去济南?你也不必口嗨了,记得下辈子莫要和本官为敌。” 方言急道:“我早就算到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安好心!密信就在我儿子方远手里!我已经嘱咐过他,一旦我死了,他要立刻带信去济南投奔那位大人物,拆穿你的身份!” 方言知道林川不会放过自己,但不甘心这样死的憋屈,很想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好让林川惶恐不安,以此作为谈判筹码,说不定能获得自己一线生机。 “哦?你儿子?” 林川转过身,忽然笑了,笑得方言心惊胆战。 “方大人,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儿子方远……昨晚就已经被抓了,按察司抄家的时候,可是连你家地缝里的耗子都过了一遍筛子。” “什么?方远被抓了?不可能……你……你敢动我儿!祸不及妻儿,你敢如此不讲规矩!” 方言彻底疯了,撞击着铁门。 林川面色一沉:“现在与本官说祸不及妻儿?之前派人要挟本官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哦!” 说罢,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大牢。 其实方言的儿子林川并未抓到,刚才只是诈他一诈。 这种智商上的碾压,确实挺有快感的。 不过,从方言刚才那种近乎崩溃的急迫感中,林川敢断定:这死鬼没撒谎,密信极大概率真的在其子方远手里! 这狗官久在官场,果然还是留了后手啊! 好在知道了目标,以及目标的去处,下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在大明朝,出了户籍府县,可不是随便能溜达的,调动官府力量,找起来很简单。 牢门外,纪纲正按着刀柄候着。 见林大人面色阴沉如水,纪纲立刻迎了上来,低声询问:“大人,那姓方的骂您了?要不要小人去折磨折磨他?” 林川叹了一口气,语气透着一股子淡淡的疲惫:“这老狗死到临头还在威胁本官,说他儿子方远带了封告御状的信,已经往济南府去了,要是让他到了济南,本官这身官皮怕是保不住了。” 纪纲听完,心中一动。 林大人这是在考验我吗? 他如今遇到了点小麻烦,不方便出手,想让我主动去办? 纪纲没有任何犹豫,躬身一礼,语气肃杀:“小人明白,定不叫大人忧心!” 说罢,转身离去,动作干脆。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纪纲消失的方向,微微闭了闭眼。 这就是养狗的好处,有些脏活,自己这个正四品的按察副使不方便去干,纪纲这种野路子出身的狠人,天生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随后,林川又去提审了千户黄三武。 这位刚才还在求饶的胖千户,此时已经被吓破了胆,除了哭天抢地就是磕头求饶,连一句狠话都憋不出来。 林川瞬间没了兴趣。 这种智商的,也就是个当棋子的命,肯定没后手。 “给他来壶好酒,上点好菜。” 林川吩咐赵忠开:“你去连夜巩固证据,把所有人的口供录成死卷,所有的程序都要最快,明天一早,本官要将他们明正典刑!” “大人,不用上报都察院或者刑部吗?”赵忠开有些迟疑。 林川眼神冰冷:“从五品以下,证据确凿,本官分巡海右,有先斩后奏之权,你又不是第一天跟着本官!” 赵忠开心中一凛,立刻直了直身子,道:“属下这就去办,保证办成铁案!” 第206章 斩尽杀绝 次日,正午。 莱州府刑场。 今天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割。 盐运判方言和千户黄三武被捆在囚车里,嘴里塞着浸了桐油的破布。 他们被按倒在刑场中央时,满满的求生欲让两人疯狂蠕动。 林川亲自坐镇监斩台,环视四周。 刑场外围满了百姓,还有不少战战兢兢的当地小吏。 待到午时三刻,林川连热场的话都没说,当即起身道: “登莱盐粮走私大案,犯罪证确凿,本官依《大明律》、《御制大诰》,正式宣判:” “奸商张万财,勾连官吏,私贩盐粮至辽东,年牟暴利数十万两,重金贿赂按察司大员,坏国法、乱边储,罪大恶极,处判斩立决,如今拒捕自杀,家产尽数抄没入官,以抵其罪!” “盐运判方言,身为盐法职官,监守自盗,通同走私,贪赃枉法,渎职乱政,判斩立决,家产籍没!” “莱州卫千户黄三武,身为军职,庇佑走私,废弛海防,通同奸商,败坏军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监斩台上,林川右手一翻,扔下两枚赤红的行刑令签。 “将此二犯,斩首示众,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没有任何废话,更没有给这两人留什么“临终感言”的机会。 在反派死前给他们麦克风,那纯属是给自己挖坑。 万一这方言临死前嗓门大点,把老子的身份秘密当街喊出来,这场戏可就收不了场了。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嘿然吐出一口烈酒,噗地喷在鬼头大刀上。 “起!” 大刀扬起,又轰然落下。 “噗噗!” 皮肉裂开,骨骼断折。 方言和黄三武的头颅像两个烂西瓜一样滚落在地,在干涸的黄土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断颈处的鲜血犹如喷泉,一股脑地向外涌,瞬间将这一片地皮染得暗红粘稠。 方言的眼珠子还死死瞪着,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盐务网络,竟然就这样被一刀剁成了两段。 刑场外,死寂如坟。 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原本噤若寒蝉的百姓们突然爆发出一阵掀翻房顶的欢呼声。 “杀得好!” “林大人真乃青天!” 莱州湾的走私网络,在这一刀之下,崩得干干净净。 随之而来的,是极具威慑力的行业寒冬。 此后一段时间,原本熙熙攘攘的莱州秘密码头,竟然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私盐贩子把盐藏进了粪坑,走私船把货沉进了海底,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林阎王的霉头。 此事如同一枚重磅炸弹,顺着官道,短短数日之内就炸响了整个山东官场。 林川再度名声大噪,有了个更加响亮的诨号:林阎王! 官员们在私下里议论纷纷,个个缩起了脖子。 以往抓走私,大抵是抓几个商人顶罪,官员罚俸了事,可林川不按套路出牌,竟直接对着手握兵权的卫所千户动了刀,还是当众斩首! 这不仅仅是查案,这是在掀桌子。 登莱二府作为走私的重灾区,牵扯的利益链条多如牛毛,布政司、盐运司、都指挥使司,哪一处没拿过张万财的银子? 可现在,张万财死透了,方言人头落了,黄三武成了刀下鬼。 那些坐在大堂里的老爷们,开始觉得脖根子发凉。 “疯子,这林川是个疯子!” 这是大多数既得利益者的第一反应,将林川恨的牙痒痒。 ...... 半个月后,莱州按察使司察院后堂。 王犟快步走入,脸色沉重,低声汇报:“大人,济南府那边出事了,命案,刚发生的。” 林川正端着盖碗茶,眼皮都没抬:“济南命案归济南道管,报到我这儿做什么?” 王犟压低了嗓音道:“死的是个少年,方言的儿子,方远,在客栈里被杀的,头都给剁下来了,连同两个仆人,现场极其……残暴。” 林川吹了吹茶沫,淡淡问了一句:“谁干的?这么丧心病狂?” “是纪纲,属下奉大人密令前往济南拦截,结果慢了一步,到客栈时,纪纲已经把人做干净了。” “哦。”林川放下了茶盏,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事儿做得漂亮啊! 当初方言威胁老子,说他儿子带着密信去了济南,林川表面上不屑一顾,其实心里很是担忧,毕竟万一方言的儿子真把密信送出去,自己麻烦不小。 于是林川反手就安排了双重保险,分别让纪纲和王犟去处理。 纪纲是一柄快刀,他这种亡命徒做事不留余地; 而王犟是按察司的官面,万一纪纲失手,王犟还能补位。 现在看来,纪纲这未来的锦衣卫巨头,确实比任何人都要狠! 第二天。 纪纲风尘仆仆地进了后院,身上还带着股子难闻血腥味。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跪在地上,语气不带一丝起伏: “大人,方远已死,这是从他贴身处搜到的书信,大人请过目。” 林川接过信,手指在封口处捻了捻。 红色的火漆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细微的裂纹都没有,说明没人拆开过。 但信封上却是没有任何落款,干净得诡异。 林川当着纪纲的面,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 只扫了一眼打头的称谓,眼角便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那上面赫然写着:“藩台陈大人台鉴。” 藩台,是对执掌一省民政财赋的老大布政使的尊称。 这封信送往济南,显然是准备交给山东布政使陈景道! 好家伙,方言这老狐狸,临死前竟然真的勾搭上了山东的一把手,这封信要是真送到了陈景道桌上,老子现在估计已经被弹劾了! 林川压住心头的惊悸,面上稳如老狗,斜睨了纪纲一眼,忽然笑得如沐春风: “纪纲,你干得不错,方言这老狗临死还想攀附按察使李大人,想爆出本官几处无关痛痒的把柄,借李宪台的手来压我,幸好你拦截得快,否则本官还真不好在老上司面前解释这桩误会。” 这番话,是赤裸裸的试探。 林川故意说错,把布政使陈景道换成了按察使李扩。 如果纪纲偷偷拆看过信,听到自己说的与他看到的不一样,眼神定会有一瞬的闪烁。 然而,纪纲只是憨厚地一抱拳,语气诚恳:“小人只管杀人拿信,信里写了什么,属下这双粗手没资格碰,更不敢看。” 第207章 林川喜当爹 这小子,还挺沉稳......林川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其实纪纲看没看过都无所谓,这小子身上背着重伤周公子的重案,如今又亲手宰了方远主仆三人,这都是实打实的死罪。 在大明朝,只要林川还坐在按察副使的位子上,他就是纪纲唯一的救命稻草。 若是他真想反水,林川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死! 不过......纪纲骨子里是个心狠手辣之人,林川心中还是有些顾虑。 毕竟纪纲这些罪,是自己帮忙遮掩的,万一日后真闹得鱼死网破,纪纲不顾自己性命捅出这些事,说到底是林川这位按察副使包庇罪人,对林川还是有不小影响的。 林川忽然开口:“纪纲,你多大了?” 纪纲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二十有一。” “家中父母可在?” “父母早亡,孤身一人。”纪纲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林川看着他,眼神变得高深莫测,语气带了点长辈的慈爱:“既然孤身闯荡,想必辛苦,可愿找位父亲,为你遮风挡雨?” 纪纲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这种滚刀肉,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林大人是想收自己当义子! 纪纲没有任何犹豫,纳头便拜,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大人若不嫌弃纪纲出身卑微、身负重罪,纪纲愿侍奉大人左右,终生不渝!” “好!”林川扶起他,笑得极为欣慰:“从今往后,本官便是你的义父,你的罪,为父替你担了,你的命,为父管了。” 这波认爹操作,不仅是为了那封密信,更是为了彻底收服纪纲。 管他纪纲看没看过信,只要这层父子名分定下来,法律和伦理的双重枷锁就套死在他脖子上了! 元末明初,认义子不是什么稀罕事,反倒是一种政治潮流。 典型的就是朱元璋那个老头子,当年既当过别人义子,自己又一口气养了二十多个义子,如朱文英(沐英)、朱文忠(李文忠)等,都成为开国功臣。 认义子不是过家家,而是真正的政治绑定。 虽然林川今年二十九,纪纲二十一,二人相差八岁,但在洪武朝,认义子根本不看年龄差,只看身份与名分。 义子不是亲生儿子,不讲 生理辈分,讲的是庇护、效忠、政治绑定。 元末明初,军中、官场里义父只比义子大几岁比比皆是: 很多将领二十出头,就收十几、二十岁的壮士为义子,用来当心腹、死士。 说白了,我给你活路、名分、前程; 你给我卖命、保密、顶罪。 纪纲是戴罪之身,无官无职,有命案在身,林川乃四品按察副使,年轻高官,手握纪纲生死。 二人相差八岁,林川不是 “老头子收干儿”,是青年高官,笼络一把锋利、可控的刀; 纪纲不是 “小孩认干爹”,是走投无路的猛人,找一个能压下命案、给身份的靠山。 这就是典型的政治合股。 更重要的是伦理。 义子要是背叛,就是背主求荣、欺师灭祖。 这种标签一旦贴上,就是过街老鼠,政敌能用吐沫星子把你淹死,连去应聘当个门客都没人敢要。 而且,根据《大明律》,义子要是敢殴打义父,那罪名等同于打亲叔伯,徒三年起步,甚至处绞刑,要是敢谋杀义父母,直接凌迟处死! 林川之所以认纪纲为义子,除了担心纪纲偷偷看过密信,日后以此要挟,如今父子二人绑定,无需担心此事发生。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纪纲前途无量,发迹于靖难期间,在永乐朝执掌锦衣卫,乃朱棣的心腹臣子,当了十几年的皇帝身边红人。 林川想着,有这种狠角色当义子,老子的仕途助力直接拉满! 或许未来纪纲会和历史上一样被朱棣处死,但那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大不了在此之前,自己和纪纲断绝父子关系,早早切割,公开划清界限。 必要时玩一手大义灭亲,主动揭发纪纲罪证,说不定还能再反戈一击,立个大功。 总而言之,林川当了爹之后,又熟知历史,有极大的主动权,完全不亏! 想到这,林川笑得更灿烂了。 “大人,接下来要做什么,请您吩咐。” 纪纲见林川迟迟不说话,躬身询问。 “还叫大人?”林川调侃道。 纪纲抬头,目光灼灼,声音响亮:“爹!” “哎!好儿子,起来吧。” 林川哈哈一笑,招了招手。 “爹,往后儿在按察司可有差事?”纪纲改口极快,进入角色之顺滑,让林川都暗自咂舌。 “你的官职,本官不打算在按察司明面上给。” 林川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说道:“按察司有明面上的快手皂隶,那是缉捕、传唤用的,本官给你安排一个暗察快手的身份。” 纪纲听得仔细,眼珠子微微转动。 这就是所谓的临时工,或者叫私人直属密探。 在大明,按察副使私底下豢养一批暗察人员是潜规则,不需报备,不领官俸,只听命于主官一人。 专门查那些官吏的阴私、豪强的动向,甚至江湖上的风吹草动。 林川道:“明面上,你没有官身,不在察院的名册里,对外,你就是本官从乡里拉来的远房亲戚,是个帮办杂事的闲人,明白了吗?” “明白,儿就是爹的一道影子。” 纪纲是聪明人。 这种无编制,意味着无把柄。 将来万一自己出了事,按察司的档案里干干净净,查不到任何官方隶属关系,不会牵连到义父。 林川见他如此懂事,便交办了第一批任务: 盯紧山东各级官僚,谁结党、谁贪墨、谁违制,记在脑子里。 监视地方豪强和匪类的动向。 传递那些见不得光的密信,干那些正式差役不方便做的脏活。 最后,林川严肃道:“往后行事,你要注意分寸,莫要打着为父的名义胡作非为,若是坏了本官的名声,本官会亲手剐了你,亲疏有别,但国法不容,懂了吗?” 这是警告,不管纪纲有没有看过那封密信,林川现在握着他的生死,拥有绝对的审判权。 纪纲神色一凛,再次深深一揖:“儿定当效忠义父,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第208章 燕王要来了? 处理完老乡方言留下的一地鸡毛,林川心头的阴霾终于散了不少。 在莱州察院休息了一日,便带着按察司的大队人马返回济南。 去年七月,莱州湾海水倒灌,莱州府谎报灾情,林川拎着一把西瓜刀切入海右道官场,从赈灾贪腐案一路杀到海运走私案。 林川常驻莱州期间,剥了知府的皮,砍了运判的头,顺手还把莱州卫搅了个天翻地覆。 如今,莱州府的官老爷们见到他,眼神都跟见了活阎王没区别。 林川在莱州府常驻办公了半年,这才肃清莱州府官场,是时候结束巡查回济南了。 回济南,原因有三。 其一,他是按察副使,这半年的出差报告得回总衙给按察使老李当面汇报,走个流程。 其二,老婆孩子都在济南,在大明朝当官,没个高铁飞机的,长时间不回家,儿子估计都快不认识爹了。 其三,最关键,金州卫千户刘江、百户朱荣、王雄这仨货,现在被济南按察司大牢。 林川想要继续调查山东走私网络,他们三人是关键。 之所以不在莱州直接把他们剁了,是因为大明律法的职权划分很死: 刘江他们是辽东卫所军官,编制属于辽海东宁道,归按察司佥事张斌管辖。 林川能抓人、能审走私罪,但要宣判刑名,还得回济南走部门协作。 这就是体制内的规矩,否则便是越权,容易被都察院那帮喷子抓住把柄。 数日后,济南府城外。 林川还没到城门口,就瞧见了一长串的官轿和黑压压的按察司皂吏,摆开架远远的就冲林川的马车招手。 按察司同僚们的迎接规格很高,甚至有点高得离谱。 半年来,林川的名号在山东官场已经成了止小儿啼的咒语,连破大案、震慑贪墨,不仅给自己刷满了名望,也让整个按察司在布政司和都指挥使司面前挺起了腰杆,同僚们个个脸上有光。 “哎呀,林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想煞下官也!” 负责迎接的佥事张斌一路小跑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一阵没有营养的寒暄之后,两人并马入城。 张斌凑近了些,苦着一张老脸,压低声音道: “林大人,您这次是给兄弟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刘江那三个人……您把他们送我手里,下官这几宿是觉都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林川斜了他一眼:“怎么,烫手?” “何止烫手,简直是烧心!” 张斌心有余悸:“下官查过了,那个千户刘江,以前可是燕王府的护军百户,他是从燕王帐下出来的嫡系,燕王在军中是什么脾气?那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张斌愁得直叹气:“咱们当官的,最怕牵扯到藩王,尤其是那位手握重兵的燕王殿下,林大人,这案子您得帮我解决了,只要能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回头济南府最好的酒楼,下官连请您三天!” 这哥们儿是国子监出身,没硬背景,能混到这个位置全靠“怂”字诀,所以处理事情一向谨小慎微,不愿得罪权贵。 林川看着张斌那副恨不得原地退休的怂样,暗自摇头。 难怪张斌能活到现在,这种‘不求立功,但求不沾锅’的官场哲学,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长生之道。 “行了,这案子本官会盯着,刘江我还有大用,审讯的事,我亲自接手。”林川点头应下。 上次杀莱州知府钱孟文,张斌送圣旨送得挺及时,算是自己欠了他一个人情。 更何况,深挖山东走私网,刘江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进了按察司衙门,林川第一站便去了正堂,向按察使李扩复命。 李扩坐在主位,听着林川汇报莱州的后续处理,原本一直点头称赞,脸色红润。 可当林川提到金州卫千户刘江走私一案时,老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林川啊,你这性子……” 李扩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杀钱孟文,本官挺你,你斩方言,也没问题,可你抓了刘江,那是燕王的人,不好办啊!” 林川神色淡然:“他们走私粮盐,证据确凿,下官依的是国法,不管是哪家府上的,进了按察司,就是囚犯。” “国法是硬的,人情是软的。” 李扩摆摆手,神色凝重地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朝廷邸报递了过来:“你自己看。” 林川接过一扫,目光微凝。 邸报上写着:洪武二十九年正月辛亥日,燕王奉旨率师巡守大宁。 甲子日,燕军在彻彻儿山遭遇北元主力,燕王亲率铁骑冲阵,大破元军,随后追击至兀良哈秃城,再获大捷。 当今圣上大悦,降旨召燕王进京受赏。 林川一愣,朱老四要来济南了? 脑海里复刻了一下这位永乐大帝的性格:狠戾、果决、护短,但同时也是个极具政治眼光的统帅。 这种人最讨厌别人在背后搞小动作,尤其是动他的盘子。 刘江虽然走私,但在朱棣看来,那可能是为了解决辽东军费的灰色手段。 我若是硬刚,直接把刘江宰了,朱棣路过济南时会不会整死我? 他应该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李扩敲了敲桌子:“刘江曾任燕王护军百户,正儿八经的嫡系,如今燕王进京,必经济南,你说,要是他路过这儿,顺嘴问起刘江,本官该如何应对?” 如今的燕王朱棣,在北方军中名望正隆,陛下对他更是器重有加。 这种时候动他的嫡系,简直是往老虎屁股上扎针。 李扩站起身,负手而立,直言道:“刘江这三个人,在燕王入京、返程北平之前,一个指头都不要动,若是燕王不问,那是万幸,若是燕王问了……你自个儿想好说辞,毕竟人是你抓的,本官可不愿和藩王打交道。” 说完,老李便起身离开。 说白了,让林川自己想办法擦屁股。 林川收起邸报,心中长叹。 官场就是这样,风光的时候大家一起蹭红利,烫手的时候领导第一个玩消失。 “得,又得忙活了!” 林川无奈一笑,自己得赶在朱棣来济南之前,把刘江三人的罪证固定好,了解的透彻,如此才能在可能面临朱棣质问时,有所准备。 第209章 你也是个冒牌货? 回到副使办公的西厅。 林川重新整理了目前手里掌握的所有情报。 山东的走私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 前任知府钱孟文、指挥使范骏、现在的方言、张万财、黄三武……这些人在普通人眼里是大人物,但在真正的走私网络里,顶多算是几个比较大的经销商。 既然山东本地的卖家被自己杀了个七零八落,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买家入手。 “来人,提审金州卫千户刘江!” 刘江三人被林川从辽东抓回来后,就一直处于断网状态。 起初他们只是方言走私案的陪跑人证,但现在,这三块行走的证据,是林川深挖山东走私网络的金铲铲。 林川看过现代经侦理论,知道查获了仓库不代表端了窝点,顺着资金流和货物流,倒查上游,才能看到那张网的中心到底坐着谁! 济南按察司,地牢。 火把滋滋冒油,照亮了斑驳的青砖墙。 金州卫千户刘江、百户朱荣、王雄,这“辽东三剑客”被分别锁在三个犄角旮旯,中间隔着厚实的铁栅栏,连眼神交流都欠奉。 林川推门而入时,洪书吏正拿着笔杆子戳脑门,脸皱得像个苦瓜。 “大人,您可算来了。” 洪书吏把几份厚厚的口供递给林川,语气里全是无奈:“这仨货,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千户刘江拍着胸脯,说走私粮食和私盐全是他的主意,是为了给金州卫的兄弟们讨口饭吃,跟手下两个百户没半根汗毛的关系。” “可转头去审朱荣和王雄,这俩夯货也争着抢着认罪,说全是自己背着上官干的,大人,这案子没法断了,他们这是在跟咱们玩舍生取义呢!” 林川挑了挑眉,翻着口供,乐了。 嘿!在大明朝见多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官场现形记,这种“为了兄弟,我愿背锅”的团魂,居然出现在这帮走私犯身上? 这画面感,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什么《古惑仔之辽东风云》。 陈浩南看了都得给他们点个赞,山鸡见了都得递根烟。 “这般讲义气的戏码,很难搞啊!” 林川把口供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动用点物理降魔手段,毕竟在大明朝,严刑峻法往往能创造大力出奇迹的医学神迹。 “大人,属下还有一个意外发现。” 洪书吏凑近两步,低声道:“经按察司查验当年的武官籍册,发现这个千户刘江……是个假货!他是冒名顶替的。” 林川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有意思。 自己冒充林彦章在文官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这老兄竟然也在武官系统中玩了一手冒牌,还混成了正五品的千户。 这缘分,要是搁在二十一世纪,高低得在直播间连个麦,刷支火箭,交流一下“如何在大明职场成功套牌”的实操经验。 惺惺相惜归惺惺相惜,但这并不妨碍林川准备揭他的底。 刘江被带上来了,满脸胡茬,目光凶悍。 铁链拖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姓名、籍贯、年岁、官职。”林川眼皮都没抬,在那儿慢条斯理地翻着卷宗。 “这些话按察司都审过八百遍了,折腾咱有意思吗?” 刘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满不在乎。 “老实回话!否则休怪本官揭了你的皮!”林川一拍桌案,目光威严,官威四溢。 “嗯?换主审官了??”刘江一愣,随即看到对面的林川。 原本那凶横的眼神,在触碰到林川目光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 “林剥皮”的大名不是吹出来的,那是用一连串的官员人皮垫出来的底气。 刘江喉结蠕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清澈,老老实实回道:“刘江,直隶淮安府宿迁人,三十五岁,金州卫左千户所千户。” 林川合上卷宗,目光直视对方的瞳孔:“姓名,年岁,报上你的本名,说说你顶的是谁的名!又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刘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主筋。 瞒了十几年,终究还是暴露,被按察司给查到了! 刘江是个直性子,知道瞒不住了,当即直言道:“下官本名刘荣,顶的是家父……刘江的名。” “家父原是淮安卫的小旗,洪武十四年,魏国公徐达奉旨北征,兵部从直隶各卫所抽调兵马,家父那时久病缠身,走道都费劲,哪里还能上战场?那是必死无疑的差事啊!下官万般无奈,才冒了家父的名,替他接了职事,随大军出征。” “原来是这样?”林川心道。 洪武十四年,是徐达最后一次带兵打仗,那次北征徐达以征虏大将军身份统领全军,信国公汤和、颍川侯傅友德为副将军,成功击败北元平章乃儿不花等南侵势力。 不过,林川脸上严肃,一拍惊堂木:“久病不能当差?大明军律写得明明白白,武官老疾,当由嫡子赴卫所陈告,兵部验核后明旨替职,哪有你这般冒充在世父亲、窃夺武职的道理?” “你今年三十五,你父年过五旬,相貌、年岁、齿发天差地别,卫所百户、总旗就看不出?分明是你串通舞弊,欺瞒上官!” 刘江急了,往前蹭了半步,铁链声哗啦乱响:“当初军情紧急,没来得及赴卫所陈告,走兵部验核的程序,实在是万不得已,我若不顶替父亲从军,父亲拖着病体出征,必死无疑啊!父亲同僚感念家父为人,这才遮掩一二,求大人开恩!” 当初刘江冒名顶替军职,其父的几位同僚确实做了掩护,不过后来大多战死了,且刘江后因功被调往燕王护军,又被调往金州卫,不曾回原籍淮安卫,故而这些年冒名之事不曾暴雷。 林川听他如此孝顺,心中感慨,不过,现在不是仁慈的时候。 “开恩?” 林川站起身,走到刘江跟前,语气陡然转厉: “《大明律官员袭荫》,诈冒承袭武官者,杖一百,边远充军!更何况你当年冒充现职小旗,窃领军粮,执掌旗军,欺君罔上,败坏军制!” “如今圣上严打武官冒滥,你这罪,按律当斩!你爹知情不报,同罪入刑,你刘家祖传的军功职事,永世革除!”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刘江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烂泥一般。 刘江听完,脸色由青转紫,最后变得惨白如纸,瘫软在地,嘴唇哆嗦: “大人……下官从未害过百姓,未曾误过军差啊!当年下官随魏国公征战北元,积功升为总旗,后来……后来事奉燕王府,得燕王殿下赏识,授密云卫百户,这才一步步走到今天,下官愿受任何责罚,只求保全家父性命!” 林川眼神微动。 捕捉到关键词:燕王府! 密云卫就在燕王朱棣的眼皮子底下,从那儿出来的兵,说是燕王的嫡系也不为过。 一个靠着战功和燕王提拔起来的实权千户,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跑来走私私盐和赈灾粮?这逻辑不通。 “既然自诩有功于朝,为何胆敢私越法度,走私粮盐?那可是死罪!” 林川重新坐回审讯位,开始步入正题。 之前的问话,不过是为击穿刘江的心理防线,深挖走私之事。 第210章 大家都在努力的活着 刘江此时已没了边军千户的威风,泪水和泥土糊了一脸。 听到“死罪”二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以头抢地。 “大人明鉴!下官何尝不知那是掉脑袋的勾当?可若有一条活路,借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触碰朝廷律法啊! “哦?细说?”林川问道。 刘江立刻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话匣子一开,半辈子的辛酸便如决堤之水。 “大人可知,辽东卫所的日子,那是人过的吗?洪武朝辽东驻军四万七千,一年规制用粮六十六万石,陛下圣明,推行三分守城、七分屯种,想让咱们自给自足。“ ”可辽东那是啥地方?地广人稀,地里长不出庄稼,冬天的白毛风一刮,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了,今年辽东屯田满打满算才收了七十万石,扣掉军户自个儿嚼用的、官吏的俸禄,剩下的军粮缺口足足有四成!” 刘江咬着牙,眼眶通红:“更要命的是陛下下旨,说‘今后不许转运,止令本处军人屯田自给’,圣旨写在纸上是金口玉言,落到肚子里就是清汤寡水,尤其到了冬天,苦寒之地,上哪种出那么多粮食?更何况每个军户还拖家带口的,朝廷发的粮和盐,那是按人头算的,只管当兵的一个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抽动:“家里的婆娘孩子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扎脖子饿死?大人,您没见过那些逃军,成排成排地往关内跑,抓住了就是个死,下官是他们的头儿,下官这心……它也是肉长的啊!” “军士们守着边关,还得养家糊口,肚子饿得咕咕叫,连弓弦都拉不开,甚至有军户因缺粮而逃跑,下官是金州卫千户,看着手下的军士挨饿,看着他们驻守边关却连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心中焦急如焚,只能私下求粮,别无他法啊!” 林川认真听着,颇为动容。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朱元璋想搞个不花钱的国防体系,推行卫所制,军户世袭、闲时屯田,战时出征,可忽略了边关的一些苦寒之地的粮食产粮比不了中原地区。 辽东的黑土地还没开发,冬天真的能饿死鬼。 “除了粮,还有盐。” 刘江抹了一把脸,哭诉道:“辽东不产盐,全指望山东盐司,可山东一年办大引盐十四万引,分到辽东的配额才两万引,这点盐,别说腌菜鞣皮,连兄弟们喝口咸汤都得数着颗粒放,辽东是边地缺盐区,官运又常年中断,大人,没盐吃,人是会浑身发软等死的!” “所以,咱们只能找登莱卫所借命,登莱那是肥差地,二八屯种,一军授田五十亩,单产高得吓人,奇山所一年的余粮就有十五万石,海仓屯田更是冒尖。” “而且,莱州西由场、登州福山场,那是大明的心窝子盐场,盐多得堆成山,咱们在那儿有门路,能弄到官盐的配额,也能淘换到私盐。” 林川冷笑一声:“所以你们就勾结在了一起?” 刘江急道:“大人,这不是勾结,这是求生!” “登莱与辽东的卫所将官,大多是淮西旧部,或是随陛下起兵的宿将,大家联姻的联姻,同乡的同乡,早就成了一家人,莱州卫的同知是金州卫佥事的姻亲,登州的千户是海州的同乡,我若不跟着走,兄弟们没饭吃啊,我这千户也坐不稳,连我那冒名的老爹都保不住!” 这就是大明版的大院文化加地方保护主义。 大家都是老战友、老亲家,互相帮衬一把,在他们眼里那叫义气,在律法眼里那叫结党营私。 刘江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满脸悲愤:“还有那官办的海运,低效得让人心寒!登辽海道是主航道,可官船出海,风险高得吓人,冬季北风一刮,失事率足有三成。流程更慢,户部批文、山东调拨、登州起运、辽东验收,一套流程跑三个月,等官粮运到,军士们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 “去年辽东都司三次奏报‘海运粮船逾期,军士缺食’,可朝廷运力就那五十来艘船,填不上一半的窟窿,这时候,还得靠咱们自家的军船。” 刘江眼里闪过一丝自傲:“登州到金州,不过一百二十海里,顺风一日一夜即达,比漕运快了十倍,咱们的军船配着火器,伪装成巡逻哨船,假借协防军需的名义,谁敢查?谁能查?咱们这就是在会操的路上顺便带点盐巴粮食,保命的买卖!” “朝廷的开中法本是好意,可商人嫌辽东路远风险大,根本不愿去,最后还是登莱的军官们,借着代商纳粮的名头,用卫所余粮换盐引,把盐弄到辽东换粮,这中间的润笔,大多都填了手下军户的肚子,大人,下官真的没想贪墨!” 林川静静听着,不得不说,刘江这一套制度性腐败的逻辑自洽得厉害。 官办物流太垃圾,只能走个人众筹非法集资的灰色海道。 在生存压力面前,法律的尊严确实显得有些苍白。 见林川不说话,刘江伏在地上,声音逐渐低落,带着哀求: “走私之中,确实有畜生借机敛财,可下官不是!我们走私,是为了让登莱的军户能带点私货补贴家用,是为了让辽东的军户能拿皮毛换口盐吃,这是咱们这些守边军户的一条活路啊……” “下官走私,一为填补粮盐缺口,不误边防,二为保全家父性命,求大人明察,下官对大明的忠心,天地可鉴!若能饶下官一命,下官愿为大人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大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川看着这个满身狼藉的千户,思绪疯狂飞卷。 这就是大明朝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基层生态,制度设计的初衷是好的,但它没考虑到地形、损耗和人欲。 刘江这种人,是走私犯,却也是这个畸形体制下的祭品。 林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江。 “你的话,本官记下了,但大明律不是摆设,想活命,光靠哭惨是不够的。” 他俯下身,目光如炬:“说说吧,你的客户都有哪些?准备来说,都有哪些人向辽东走私?” 刘江稳了稳心神,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 “往辽东走私的主要是东三府,登州、莱州、青州,登莱二府那边,以前主要靠张万财那个死鬼供货,至于青州府……” “青州那边,是青州卫的赵同知在操盘,他们先把货陆路运到登州,再由登州卫的军船出海,大明的巡检司查商船查得严,可谁敢查军船?他们就这么把粮食和食盐,一路运到辽东去卖。” 林川冷笑一声。 好一个海运物流大联盟! 军政商三位一体,武装押运,无缝对接,这业务流程,放到后世高低能拿个物流行业金奖。 林川忽然道:“去年莱州府那一万两千石赈灾粮,被青州卫倒卖到了辽东,是进了你金州卫的仓吗?” 刘江没敢隐瞒,喉结上下翻滚:“是……是我们收的,当时卸货的时候,看着麻袋上印着布政司官粮的红戳,兄弟们手都在抖,那是赈灾用的命钱啊!” “我和手下几个百户议论了半宿,心里跟猫抓似的,总觉得这粮吃下去昧良心,尤其是后来听说莱州府闹出了人命官司,下官这心里,更是不安……” 刘江长叹一声:“可既然买都买了,军户们的肚子不等人,下官哪能想到,青州卫那帮杂碎胆子大到了天上,连灾民的口粮都敢动!” 林川听后,心里稍稍平衡了些。 还行,这厮还没坏透,还有点良知。 怕就怕那种不仅要钱,还要人命的纯种畜生! “刘江,想活命吗?” 刘江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求生的野望:“想!” “好,那你给本官一份名单,所有参与过海运私盐、倒卖余粮的官吏,不管是哪家的姻亲,不管是哪个卫所,哪个衙门,你得一笔一划给本官写清楚。” 刘江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瘫软,这名单一出,自己在辽东军伍里可就真没退路了! 林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道:“只要名单到手,你冒名顶替你爹当差的事,本官可以替你圆回来,做成‘为父从戎、忠孝两全’的佳话。” “至于你的千户位子能不能保住,就看这份名单的分量。” 刘江的喉结剧烈蠕动,像是在生吞一把刀子。 最后,他眼神一横,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下官,领命!” 走出暗牢,济南的夜空星光寥寥。 林川心里并没有大案的破的快感,反而有些沉重。 老实说,他并不想杀刘江,大家都是在这乱世缝隙里努力活命的蝼蚁。 刘江冒名顶替,是为了尽孝,走私粮盐,是为了保住手下军户的命。 如果不走私,辽东或许会爆发兵变,或者大批军户逃亡,到时候卫所制糜烂,军队战斗力下降,北疆防线崩溃,受难的是更多百姓。 这种‘不得不犯的罪’,才是法治社会最难解的悖论。 可国法就是国法。 现在证据确凿,刘江如果不处置,林川这个按察副使就成了摆设。 思绪良久,林川准备向朝廷陈情,刘江虽然参与走私,但情有可原,建议从轻发落。 同时也向岳父茹瑺说明,请兵部加大对辽东粮盐的供应配额。 如果不从源头上把洞补上,杀了刘江,还会出第二个、第三个王江、张江! 只解决发现问题的人,那是庸才。 既能把问题解决了,还能顺便捞个人情,这才是高端玩家! 更何况,朱老四快到了,林川如此处置,也算对朱棣有个交代。 第211章 郑和来了 二月下旬,济南。 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些许刀子般的凌冽。 按察司西厅,林川坐于案后,毛笔搁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本刚理出来的走私名单。 “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岳冲快步入内,双手呈上一封拜帖。 林川头也不抬,随口问道:“何人?” “帖上落款只有二字:马和。” “马和?” 林川接过拜帖扫了一眼,忽然轻笑一声:“带去偏厅,上好茶。” 在二十一世纪,你要是问马和是谁,可能有人得查百度; 但你要是问郑和是谁,哪怕是后世在网吧包夜的小学生,也能给你讲两段下西洋的段子。 片刻后,偏厅。 推开偏厅的门,林川眼神微微一凝。 来人身形极为魁梧,身高足有七尺,腰大十围,这体格若是披上重甲,简直就是一座活生生的铁塔。 但这人偏生得一张儒雅面孔,四岳峻而鼻小,眉目分明,最扎眼的是那对耳朵,洁白过面。 马和见林川入内,起身行礼,动作间沉稳如虎步,并无寻常商贾的谄媚,声音更是如同洪钟撞击: “草民马和,拜见林大人。” 林川坐定,目光如刀,在马和身上剐了两圈,明知故问道:“阁下是何处人士?见本官所为何事?” 马和笑容温和,滴水不漏:“草民乃直隶商人,常年往来于直隶与登莱之间,听闻林大人在莱州剥皮抽筋,肃清官场,真乃当代青天,特来瞻仰真容。” “行了,别在这儿卖弄口才。” 林川端起茶盏,吹散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本官没工夫跟燕王府的人玩藏头露尾的戏码,尤其是……像你这样身份特殊的内侍。” 马和脸上的笑容立时僵住了。 英锐的眸子深处,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感觉就像你在网吧开黑,刚想秀一把操作,结果对面直接报出了你的身份证号。 “林大人……是如何知晓的?”马和定住神,坦然一笑,不再掩饰那份远超常人的沉稳气度。 林川心说:废话,老子九年义务教育是白上的?永乐朝头号打工仔,下西洋的形象大使,我能不认识? 当然,这话不能说,毕竟马和现在还不叫郑和,更还没有下海。 林川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本官监察山东百官,这齐鲁大地上,什么事情能瞒住本官的眼睛?” 马和将信将疑,但还是苦笑着拱了拱手:“林剥皮名不虚传,是马某唐突了。” “说正事吧。” 林川放下茶盏,指尖敲击桌面:“来此是为刘江?” 马和神色一肃:“正是,大人明鉴,刘千户走私粮盐,实非为了一己私欲,辽东苦寒,卫所军户吃不饱、穿不暖,朝廷拨发的粮饷缺口巨大,刘千户这么做,是为了让大明的边军不至于饿死在冰天雪地里,林大人,法理之外,总还有人情。” “人情?” 林川冷笑一声,从案头抽出一本《大明律》,翻到盐法那一页,重重甩在马和面前。 “《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私贩盐货者,杖一百,徒三年,数额巨大者,斩!” “刘江干的是抄家灭族的买卖,本官若是擅自放人,那便是与他同罪。” “马公公,你好歹也是宫里出来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当今圣上的脾气。” 马和出身云南世家大族,当年傅友德、蓝玉率军平定云南,马和被明军所掳,随军至南京,入宫服役。 洪武十八年,傅友德、蓝玉又奉调镇守北平府,马和再次随军前往,被调入燕王府邸中服役。 虽然在宫中只有短短数年,却让马和深知洪武皇帝的可怕。 马和脸色白了几分。 他此番受命而来,是受了燕王的嘱托,想私下把人捞出来。 可林川把洪武皇帝这张活招牌搬出来,直接把话堵死了。 林川看着他,眼神清澈:“本官给你一个折中的法子,刘江我可以暂缓宣判,先行派人彻查辽东缺粮的实情,等拿到了实证,我会将案情与刘江的苦衷汇总,一并奏报陛下,是杀是放,让陛下圣裁,如何?” 马和惊出一身冷汗,这林川滑得像条泥鳅,看似给了面子,实则把球踢给了皇帝。 若燕王真想保刘江,就得在皇帝面前露底,这其中的风险,不可谓不大。 “此事……与燕王殿下无关,只是在下与刘千户有旧,厚颜来求……”马和赶紧撇清关系。 林川笑了:“马公公,你既然知道本官的名声,就该明白,单凭阁下的身份,是万万不能放了刘江的。” 说白了,就是想让燕王朱棣给个合适的说法。 马和见硬的不行,开始许下各种重利,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只要放了刘江,往后在北平,燕王府会给林川一个通天的人情。 林川缓缓摇头,不为所动:“为官者,当守初心,严查贪腐,乃是分内之事,若因忌惮藩王而徇私,本官何颜面对山东百姓,何颜面对朝廷?” 老子这波正气凛然,能不能拿个大明奥斯卡影帝?嗯? 林剥皮果然风骨傲然.......马和长叹一口气:“登莱地区粮盐富余,辽东卫所官补给短缺,走私之风盛行,官商勾结、卫所参与已成潜规则,林大人何必如此呢?” 这话说的,林川很不爱听,瞬间脸色以便,肃然道: “所谓登莱富余,皆因地利,且当地军户灶户勤劳,可若是走私成风,卫所军官势必会侵占军田、压榨军户,换取私货去辽东发财!” “到时候,登莱二府的军户也会沦为饿殍,逃兵四起,大明的根基,便会因此烂掉!” 作为一个看过全史的人,林川太清楚大明的卫所制度,就是这么崩坏的! 卫所军官为了利益,疯狂压榨军户,致使军户成为军官的佃户,战力崩盘。 正是这种所谓的潜规则,一步步把大明朝最后一点血给榨干的! 老子虽然想抱朱老四的大腿,但如果现在纵容这股风气,以后大明朝连个能打仗的人都凑不齐。 防微杜渐,林川这不是高尚,而是防患于未然!绝不能助长走私之风。 一身正气,帅得连马和都愣了一下。 盯着林川看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佩服,也有一丝无奈。 这林剥皮是真硬! 马和知道凭自己的身份再劝无益,只得请燕王大驾了! 于是长叹一声,告辞离去。 第212章 燕王召见 洪武二十九年,三月初一。 济南府迎来了自开国以来规格最高的一位贵客。 燕王朱棣,奉旨入京。 按照朝廷礼制,亲王过境,地方文武官必须出城迎接,便服四拜。 林川跟着山东按察使李扩,以及布政使陈景道等一众官员,顶着寒风戳在城门口。 身边是一大群济南府的知府、参政、同知,个个缩着脖子,表情肃穆。 远方,一阵沉闷的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一面绣着“燕”字的烈火红旗在视线尽头升起。 紧接着,是如林般的长枪,如墨的重甲。 燕王府的亲卫军,清一色的百战精兵,那股子从彻彻尔山带回来的血腥味,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胆寒。 仪仗中心,一匹神骏的战马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燕王朱棣! 三十六岁的朱棣,正值男人最巅峰的年岁。 他身形极魁梧,肩阔腰劲,即便是坐着,也如同一座压顶的大山。 那张方正的脸上,额广颧隆,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锐之气,目光沉厉如刃,似能一眼看穿人的魂儿。 最显眼的是那部漆黑如墨的长髯,垂至胸前。 朱棣身穿便服,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仪。 林川远远见了,心中暗叹,这就是未来的永乐大帝! 比起朱元璋那股子近乎病态的猜忌和狠辣,朱棣身上多了一份马背上的豪雄之气,他坐在那里,就是力量的化身。 “臣等,参见燕王殿下!” 布政使陈景道带头,上百位官员齐刷刷拜倒,行四拜礼。 朱棣勒住马缰,高居马上,微微颔首,并没有下马的意思,冷厉的眸子在文官群里扫过,如同苍鹰俯瞰鸡群。 “免礼。”声音低沉,透着一股磁性。 没有过多的寒暄问候谈话,拜见之后,文官们纷纷散去,各回各家。 陈景道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催促着僚属赶紧离开,只留下一些负责安保、供给的官员。 朝廷制度,藩王不得结交外臣,藩王出行也不得占用衙署。 朱棣在亲卫的簇拥下径直前往济南府最大的驿站。 潭城马驿,是省会级的驿城,足以容纳亲王的仪仗与护卫,提供高级别食宿保障。 林川正准备跟着官员大队撤退,忽然感觉身后有人盯着自己。 “林副使,留步。” 声音很熟悉,林川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王府内侍服饰的魁梧身影,正是马和。 马和走到林川跟前,微微一笑:“林大人,殿下有请。” 林川心头一喜。 来了!来了! 朱老四要见我了! 林川面上稳如老狗,对着马和笑了笑:“既然殿下召见,林某自当效命,还请带路。” ...... 潭城马驿。 这里已经被燕王府的亲卫围得水泄不通,铁甲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院落里回响。 马和带着林川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 屋内,朱棣已经卸下了披风,披着一件深紫色的便服,正坐在桌旁翻看一卷公文。 一盏油灯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显得愈发高大。 “启禀王爷,林川带到。”马和低声说了一句,便退到了阴影里。 林川上前行礼:“臣山东按察司副使林川,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没抬头,笔尖在公文上勾画着,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只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林川并没有觉得尴尬,这种下马威,他见多了,因此不急,只是低头数着地砖上的纹路。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朱棣才放下笔,抬起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孤在北平,总听人提起林剥皮三个字,今日一见,皮倒挺厚。” “臣不敢当,那诨名不过是坊间戏言,臣只是依法办案。”林川低头回道。 朱棣嘴角扯了扯,眼神反而冷了下去。 “刘江的案子,孤看了,走私一事,想必其中有些误会,不知林宪副怎么看?” 林川抬头,直视朱棣,语气平淡:“回殿下,臣审过刘江,走私粮盐,数额巨大,铁证如山,按律当斩!” 朱棣愣了一下,搁在案上的手指猛地蜷缩。 他原本以为给了个天大的台阶,这林川即便不纳头便拜,也该顺杆往下爬。 没成想,这骨头硬得扎嘴! 朱棣在北平时,早就听说林川很有风骨,在蓝玉案中直言死谏,甚至还救过自己燕山卫的人。 今日一见,果然有点东西! “实不相瞒。” 朱棣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压了过来:“孤年轻从军时,曾在中山王帐下任百户历练,那一仗,孤深陷重围,是刘江几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把孤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所以,孤请你高抬贵手,放了他,林副使,意下如何?” 林川眉头一挑,原来是过命的交情。 这救命恩人的人情债,确实比天还大。 林川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殿下私恩深重,下官公法在身,法不避亲,恕不能从命!” “好你个混账!” 朱棣立马怒了,一股压迫感瞬间爆开:“刘江曾在前线带兵杀敌,你在后方拿条条框框索他的命,孤真该把你这层皮剥了,送给辽东那些挨饿的将士当衣裳!” 林川没怂,反而抬起头,目光如刃,迎着朱棣的杀气撞了上去: “殿下大捷归来,入京受赏,是天大的喜事,若是因为一个走私的千户,而坏了殿下的名声,让陛下不悦,那才是最大的混账!” “朱老四,你是怎么想的?脑子坏掉了?” 当然,这只是林川脑子里飞快闪过的硬刚剧本。 真要这么说,明年的今天,自己的坟头草估计都能养羊了。 朱棣见林川迟迟不说话,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刘江此人忠勇,绝非贪利之徒,他私运粮盐的事,实乃因为辽东苦寒,为了手下弟兄活命,今日孤不求你枉法,只求你……放他一马,林副使,如何?” 这话出口,朱棣已是放下了亲王的尊严。 身为藩王,朱老四能把姿态低到这个地步,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林川心头狂跳,看着眼前的朱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燕王在给我信号,他要的根本不是法理,而是我林某人的一个态度。 这个时候若是再扯什么《大明律》,那就不叫风骨,那叫脑抽! 于是,林川没有半分迟疑,更没玩什么“容臣三思”的绿茶戏码,当即起身,长揖到底,动作干脆得像是排练过百遍。 “殿下既然开口,又是为了救命之恩,臣若再推辞,便是不通情理了,这事,臣应了!” 林川言辞干脆:“刘千户的案子,臣今日便压下,人,殿下随时可以带走,案卷暂留按察司,不往上递,全凭殿下的面子。” 朱棣一怔,脑子有点懵。 威严的方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错愕。 他预想过林川会讨价还价,会左右为难,也想过林川会拿朝廷规制来搪塞,说一通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 朱棣甚至也做好了随时发飙的准备,以势压人。 唯独没料到,这厮答应得比兔子还快! 第213章 生死一线间 朱棣长舒一口气,深深看了林川一眼: “林副使……这份人情,孤记下了。” 林川面不改色,淡淡一笑:“臣非徇私,只是不愿见忠勇之士,为了他人活命而自身送命。” 紧接着,林川顺水推舟,将刘江冒名从军的烂账也抖了出来。 既然朱棣想保刘江,便两件事一起做了,林川只负责放人,其他的交给燕王府去办。 至于后事如何,那是这位燕王的事,相信他的能量。 朱棣听完,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冒名顶替?这算什么,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刘江全孝从戎,这是忠孝两全的感人事迹,孤会传令下去,让燕王府处理,朝廷非但不能治罪,理应嘉奖。” 起初林川也是这么想的,想着将刘江包装一下,弄点名声,说不定能减其走私的罪名。 既然朱棣上号操作了,林川正好不用操心,全部打包给了朱老四。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林川便告辞离去。 走出马驿,夜风如刀。 马和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这位未来的航海家此刻很郁闷。 自己前几日磨破了嘴皮子,林川硬是油盐不进,活脱脱一个铁面无私的圣人,怎么一见自家王爷,这圣人就还俗了? 马和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川,眼神幽怨:“林大人,您当初与我言辞凿凿,今日却这般干脆……这可不像您的作风啊?” 林川拢了拢袖子,斜他一眼:“马公公,殿下都亲自开口了,你觉得我能拒绝吗?” 马和瓮声瓮气道:“殿下脾气确实不好。” “那不就得了?”林川伸了个懒腰,念头通达:“既然注定拒绝不了,为什么还要硬顶?把自己置于险境,那不叫聪明,那叫作死!” 马和哑然,半晌吐出一句:“林大人真是……取舍有道。” 林川看着夜幕下的济南城,心中通明:在官场上混,讲究的就是个人情世故,取舍有道。 对方是谁? 那是朱老四!是以后要一路火花带闪电,砍到南京奉天殿坐龙椅的狠人。 这种大BOSS亲自下场求情,你若是还扯什么“按律办事”,等到人家登基那天,就是你全家搬进菜市口那天。 人情要结,就得结得丝滑,结得痛快。 当场放人、当场封口,这种极致的顺从,能把朱棣的满足感直接拉满。 这件事如果办得拖泥带水,最后人肯定也得放,但朱棣会觉得你是被逼的,心里难免有个疙瘩。 但像现在这样,朱棣心里这辈子都会记着:山东有个叫林川的,名声不错,说话办事还很上路子。 就这么朴实无华的简在帝心了。 至于按察司那边? 林川回到衙署,将放人的事儿一说,按察使李扩那老油条像触电似的跳起来,连连摆手: “林副使,这事儿你全权负责!本官今日偶感风寒,耳鸣得厉害,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林川呵呵一笑:看吧,这就是官场! 翌日。 刘江三人被燕王府的亲卫接走。 临行前,他凑到林川身边,神色复杂地塞过来一份名单。 那是刘江之前答应给林川的东三府走私网的完整名单。 林川掂了掂那叠沉甸甸的纸,看着燕王府远去的马队。 不用说,这么一搞,刘江在辽东卫所是混不下去了,估计以后还得回燕王府。 如此一来,倒也前途无量了。 至于自己,还有一批贪官污吏要杀,又有活干咯! ...... 京师,文华殿。 深宫的午后,阳光穿不透厚重的重檐,殿内点着龙涎香,气氛压抑得让人想抠脚。 “陛下,山东密报。” 锦衣卫千户楚风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抵地。 “说。” 龙椅上,雄踞大明巅峰的老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里瞬间炸开一抹寒芒。 楚风声音低促,回禀道:“燕王府旧部金州卫千户刘江参与走私盐粮,被按察副使林川抓获关押,燕王殿下途径济南,亲见林川,半个时辰后,金州卫千户刘江及其同党,悉数被燕王府接走。” “砰!” 朱元璋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洗里的墨水一阵晃荡。 四的旧部竟参与走私! 林川堂堂风宪官,居然听了藩王的话,私放囚犯! 老朱同志现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刘江走私,烂了国法; 老四出面捞人,坏了规矩; 林川听命放人,丢了风宪官的骨气。 往大了说,此事乃藩王勾结风宪官! 朱元璋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贪官,二是藩王勾结文官。 “这林川,不是挺有骨气的吗? 朱元璋恨恨道:“当初在蓝玉案里挺着脖子硬刚,朕还以为他是个宁死不弯的铁汉,合着见了老四,膝盖就软了?” “传旨,锦衣卫即刻出发,把林川给朕拿办了,既然膝盖软,那就别要了,直接砍了去喂狗!” 楚风刚要领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王景弘怀里揣着个封泥完好的竹筒,小跑着进来,老远就喊:“陛下,山东按察副使林川,加急密奏!” 朱元璋挑了挑眉,接过竹筒,暴力拆开。 入眼的第一行字,就让这位杀人如麻的皇帝愣了一下。 密奏的内容很简洁,甚至带了点“委屈巴巴”的求生欲: “臣林川百拜密奏:燕王殿下过境济南,驻跸马驿,召臣入见,称刘江与其有旧,向臣索要此人,臣惶恐无措,忖度殿下天威,若执意不从,恐生不测之祸。” “然臣深受陛下厚恩,知朝廷法度至严,岂敢私相授受?遂佯作应允,暂纵刘江随殿下归府,实则臣已暗中遣人星夜驰奏陛下,留迹备查,此举只为暂缓其势,静候圣裁。” “臣查辽东都司走私盛行,大多非贪墨,实因辽东各卫远在边地,盐粮供给常感匮乏,边地军户耕战辛劳、生计艰困,方出此不得已之下策,并非有心悖法。” “伏望陛下圣明体察,酌增辽东各卫盐粮支给,以安边军之心,固北疆之守,则走私自绝,臣罪该万死,伏乞圣裁。” 朱元璋看着这份密奏,半晌没说话。 好一个林川。 这小子表面上怂得比谁都快,实际上反手就把老四给卖了。 这份密奏简直是教科书级的政治博弈:先表忠心,说我是被逼的;再递刀子,把老四捞人的事儿坐实;最后还不忘卖个惨,搞点基层调研报告。 朱元璋心里的怒火像被泼了一盆凉水,滋溜一声,灭了大半。 这哪是软骨头,这分明是个滑不溜丢的老银币! 朱元璋随手把密奏扔在案头上,冷哼道:“这小子,在地方历练了几年,倒是滑头了不少!” 第214章 朱棣的小心思 不过,燕王朱棣私会风宪官的举动,依然让朱元璋感到如鲠在喉。 或许别人觉得燕王只是要了个人这么简单。 但身为皇帝,朱元璋太清楚朱老四在玩什么。 堂堂藩王亲自出面捞一个千户,这不是护短,这是在买命! 刘江曾是燕王府的人,燕王捞人这事传出去,燕王府的老部下谁不感激涕零?谁不誓死效忠? 其次,燕王朱棣协制辽东兵马不久,那些个边将一个赛一个的刺头,辽东的将领有几个能真心实意服燕王的? 刘江是朱棣安插在辽东卫所之人,他走私得来的盐粮,怕是没少分给那些卫所,替燕王拉拢那些卫所示恩,收买军心! 朱元璋何其老辣,一眼便看穿了朱棣的小心思。 “允炆那孩子今年才十七,心性软,手段嫩,要是朕不在了,老四坐镇北平,节制北平、辽东兵马,将来允炆能镇得住他吗?” 老朱心里的小本本已经翻开了,正琢磨着怎么敲打一下这个野心勃勃的老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杀猪般的嚎哭声。 秦王府的属官连滚带爬地进了殿,嗓门凄厉:“陛下!秦王殿下……薨了!” 朱元璋整个人僵住了。 老二,朱樉? 那可是他的亲儿子,今年才四十岁,身体壮得像头牛,怎么说死就死了? “怎么死的?”朱元璋的声音在颤抖。 属官哆嗦得像筛糠:“回……回陛下,是被三名老妇……毒死的。” 朱元璋一掌拍断了案头的羊毫笔:“荒唐!堂堂亲王,被三个老太婆毒死?他身边的侍卫是死人吗?都是干什么吃的?” 属官带着哭腔道:“殿下在王府内……长期暴虐,积怨太深,那三名老宫人将毒草混在殿下最喜爱的樱桃煎里,殿下食用后,片刻即毒发,临死前挣扎着要水喝,踉跄两步……就倒地不起了。” 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凄凉又愤怒。 “蠢如禽兽!罪不容诛!” 老朱破口大骂。 他三令五申,让这些逆子善待宫人,尤其是厨子和近侍,你把人家不当人看,人家凭什么不送你上西天?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 朱元璋骂着骂着,眼眶就红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滋味,哪怕是皇帝也受不了。 “传旨……辍朝三日。” 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摆了摆手:“礼部、翰林院按例治丧,工部造铭旌,钦天监择日……去吧。” 至于敲打老四的事儿,朱元璋现在是一个字也不想提了。 心累。 朱元璋闭上眼,声音疲惫:“给燕王发道旨意,让他别进京了,老二走了,朕没心思见他,让他滚回北平封地老实待着,手不要神得太长!” ..... 济南,按察司。 林川正悠哉游哉地喝着茶,等着京里的反馈。 他知道,只要那份密奏到了老朱案头,自己这条小命就算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还在朱棣那里刷了一波“仗义”的好感度。 这就是人情世故。 甭管老朱最后怎么处置朱棣和刘江之事,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与自己无关了。 林川估摸着,老朱会申饬一顿朱老四,让他自罚三杯,刘江之事就翻篇了。 至于朱棣会不会知道是自己暗中打小报告的,林川毫不担心,总不至于燕王府连个锦衣卫都没有吧? 反正林川不信。 藩王和朝中重臣可是锦衣卫的重点关注对象,常年住家的那种。 连兵部尚书府都被安插了锦衣卫,燕王府能没有? 也就林川官职低,要是再往上爬爬,指不定家里也得住个锦衣卫。 这波操作,既结了藩王缘,又不失臣子节,两边都不得罪,还立了功。 林川给自己打九十九分,剩下一分怕自己太骄傲。 两日后,燕王大驾行至徐州,又原路返回。 林川得知后,大概知道了老朱应该是收到了自己的密奏,惩罚了燕王。 既然没有刘江的官方公告,那就说明老朱给朱棣面子放了刘江。 数日后,马和又来了,直入主题没有废话:“林大人,燕王殿下回北平了,临行前让在下转告大人:后会有期。” 林川笑了笑,没说话。 后会有期? 那是肯定的,毕竟这位以后是要当永乐大帝的人。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在山东这块地界上,把那些走私的蛀虫一个个剥了皮。 林川站起身相送,念头通达。 ...... 洪武二十九年,四月。 济南府的春意刚冒头,登州卫的急报就拍在了按察司的公案上。 “倭寇犯境!” 这四个字像是在滚油里泼了冷水。 奏报上写得血淋淋:倭寇自白沙海口登岸,劫掠宁海州,镇抚卢智战死,百姓死伤无数! 林川一拍桌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作为分巡海右道的按察副使,这事儿正撞在他枪口上。 “老子在后世看抗日神剧,到了大明还得看那帮矮矬子跳梁?” 林川心里那股血脉觉醒的火苗腾地烧了起来,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点齐了五十名精锐悍卒,火星四溅地往登州赶。 打小日本,必须积极! 顺便刷一波声望!弄个抗倭英雄的招牌! 顺便看看大明的海防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居然让小鬼子上岸了! 五日后,登州府境。 官道两侧林木茂密,风吹过,沙沙作响。 林川正坐在马车里,琢磨着怎么干小日本。 突然,前方哨探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敌袭!” 林川掀开帘子,瞳孔骤然收缩。 道路两侧的密林里,像炸了窝的马蜂,蹿出几百个身影,这些家伙个头不高,光着脑门,腰里别着狭长的倭刀,怪叫着冲了过来。 “保护大人!”岳冲大吼一声,抽刀劈翻一个冲上前的矮子。 林川跳下车,手里死死攥着短弩,手心全是大汗。 草率了。 本以为是去视察,结果直接进了修罗场。 几百号倭寇,且个个眼神凶狠,动作矫健。 弩箭掠过耳际,带起一串血花。 林川亲眼看见一名随行护卫被倭刀连肩带背劈成两半,内脏流了一地。 第215章 倭寇截杀,临危不乱 登州府境内,官道。 “噗!” 一声轻响,利箭穿透血肉。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马车猛地一晃,车夫半边身子栽进了帘子里,喉咙上插着一支羽镞还在轻颤。 “敌袭!!!” 咆哮声震碎了林川的沉思。 林川掀开帘子,瞳孔骤然收缩。 道路两旁的密林中,大量矮小的身影蹿了出来,这些家伙光着脑门,中间剃得青光锃亮,腰里系着兜裆布,手里提着细长的倭刀,怪叫着冲杀过来。 “是倭寇,足有上百人!” 随行的五十名按察司快手猝不及防,当场就有三四个人被乱箭射翻,剩下的快手哪见过这种阵仗? 平日里抓贪官、锁奸商还在行,对上这般大量亡命之徒,个个惊得腿肚子转筋。 “大人,快走!” 岳冲一刀劈死冲来的小日本,整个人杀气腾腾,像是一尊门神。 林川跳下车,脚底踩在粘稠的血里,滑了一下。 但他没慌。 这种时候,跑是肯定跑不掉的。 马车是死物,两条腿跑不过四面八方的伏击。 林川目光如刃,飞速扫过四周,左前方有一座无名小山,坡度极陡,乱石嶙峋。 “都别乱!随本官退向山头,据险自守!” 林川没有第一时间掉头逃命,而是站在路中央,冷静吩咐惊慌失措的按察司快手们。 在这种空旷地界,被数倍于己的亡命徒包围,那就是送菜。 领头的官冷静不跑,底下的人就有了主心骨,快手们很快组织起有效防御,往无名小山退去。 “噗嗤!” 岳冲手中的腰刀拉出一道雪亮的弧光,一名怪叫着冲上来的倭寇被拦腰斩断,内脏洒了一地。 “去你妈的小日本!” 岳冲骂了一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天生神力,这片刻功夫已经连斩十几人,生生在那群矮子中间杀出一条血路。 纪纲则守在林川身侧,手里的雁翎刀专门钻对方的脖颈和肋下。 “义父,退到隘口了!” 刀光如雪,杀机透骨。 林川在岳冲、纪纲等亲随的死命掩护下,安全退到山上。 …… 山腰,石砬子后。 林川喘着粗气,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老子要是死在这一百年前的小鬼子手里,干脆也别叫林剥皮了,叫林白给算了。 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林川回首望去,下方的倭寇大约有两百来号人,个个眼神凶残。 而自己这边,满打满算只剩下四十多个活人。 一对五,且对方是杀人不眨眼的职业强盗。 “把死掉的弟兄抬进来,放在避风处,用衣服盖上。” 林川沉声道,指了指内侧的一块平地:“他们都是朝廷的公人,本官在这里,就绝不让他们暴尸荒野!” 手下快手们眼眶红了,干活的动作利索了不少。 林川没时间感伤,飞速下达指令:“岳冲,带八个人,持盾守住隘口死角。” “纪纲,带十个脚力好的,去高处,手里有弓的全部拉满,剩下的别闲着,去给我搬石头、砍断木,把这径口塞死!” 人一旦忙起来,恐惧就会被机械的动作稀释掉。 安排妥当后,林川立刻命书吏取来笔墨。 他从不把赌注压在运气上,当即迅速写了两封急牒,征调周围的大明官兵。 林川指了两个看起来最矫健的快手:“你,还有你,你们两个,从后山那条乱石坡滑下去,抄密径夜奔登州卫。” “你,拿这一封,去最近的巡检司。” 为了增加成功率,林川一共派了三个人,分三路去。 按照于北辰的理论,即便每路成功率只有五成,三路便是百分之一百五!可谓使命必达! 山风猎猎,草木间透着股子肃杀。 林川站在大树后,远远看向山脚下那群正在磨刀霍霍的矮子。 “义父,这帮倭寇在掏裆,不知在憋什么坏水。” 纪纲守在侧翼,雁翎刀斜指地面,刀尖还挂着方才突围时留下的半截肠子。 林川嘴角一抽:“那叫系兜裆布,准备冲锋呢,这帮玩意儿,个头不高,花活儿倒挺多。” 不过,在自己印象里,明朝时的倭寇就是一群海盗,偷偷摸摸的登陆劫掠沿海百姓的财物,抢一波救走,遇到官兵跟耗子见到猫似的的,很少敢直接向官兵发起进攻的,除非被大明官兵围困,拼死突围才敢拼杀一场。 怎么这帮倭寇,居然主动攻击官兵? 林川环视一圈,看着惊慌失措的快手们,开口为大家打气:“都听好了,倭寇和狗没什么区别,只敢以多欺少,他们不敢仰攻死战,我们在这里守着,守的是朝廷的体面,也是咱们自己的命。” “我们箭矢有限,所有快手,箭,不到二十步不许放,石,不到十步不许推!” “谁要是退后一步,按怯阵论处!谁要是乱喊乱叫动摇军心,本官亲手剥了他!” 林阎王的气场一开,让这群快手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与畏惧。 “大人,倭寇仰攻了!” 山下的小日本嗷嗷直叫,像是一群疯狗在吠叫。 “萨给给!” 山脚下传来一声公鸭嗓般的嘶吼,百余名倭寇像是开了闸的猴群,怪叫着朝山上爬。 林川看着下方那群试探性向上攀爬的倭寇们,面色如水。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四十来个腿肚子转筋的快手,眉头一挑,声如洪钟: “都给老子站直了!平时在济南府勾栏听曲的劲儿哪去了?那帮倭人也就不到五尺的身高,冲上来还没你们腰高,就当是砍一群成了精的土豆,慌个屁!” 原本死寂的气氛被这句“成了精的土豆”给破了防,几个老快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近了,近了……” 待倭寇们冲上来,至二十步内,林川猛地挥手:“放箭!” 由于占据绝对高地,箭矢带着重力势能,呼啸而下。 最前排的三个倭寇刚跳上一块大石头,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滚落山坡。 不过这帮倭寇今日不知是屎吃多昏了头还是怎么回事,竟然还拼了命往上冲。 当一名身披残破胴丸的倭寇小队长冲到隘口五步远时,岳冲动了。 他身形暴起,手中的横刀怒劈而下!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那倭寇小队长连人带刀被岳冲劈成了两半,红的白的溅了一石壁。 “痛快!” 岳冲大笑一声,大踏步跨出隘口,一记横扫千军,将两名刚探头的倭寇踹滚山下。 第216章 刀劈小日本,手撕鬼子 然而,倭寇太多了,攻势更猛,几十个倭寇举着抢来的木门当盾牌,顶着箭矢往上硬顶。 山上的压力陡增。 一名身材壮硕的倭寇趁着空档,竟然从侧面的山坡翻了上来,趁乱突进,直取居中指挥中间的林川。 “大人小心!”快手许长安眼尖发现,惊呼道。 “给老子死!” 见对方手里只有一把短小的小破刀,林川不退反进,抄起雁翎刀当头砍去。 “噗!” 血,喷得跟喷泉似的。 那倭寇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死死盯着这个穿红袍的大明文官。 在他的计划里,自己如狼出击,定吓得这大官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逃命,自己趁势飞起一刀宰了他!完事收工,回去领赏。 然而,这小日本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飞起,就被这大明的官当头一刀! 不是,这不是文官吗?为何会主动发起进攻? 小日本至死也想不明白,大明的文官为何如此生猛? 林川一脚将小鬼子尸体踹下山坡,啐了一口痰,心道自己果然是文弱书生,刚刚一刀冲着砍下对方脑袋的,居然没砍下来! 小小的失落片刻,林川将带血的雁翎刀高高举起,朗声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倭寇!一刀下去也冒红血,也会咽气!本官这双手从未杀过生,今日开了斋,你们这帮吃公门饭的汉子,难道还不如本官?” “都精神点,别丢分,朝廷有制,杀一倭寇,赏银二十两!上不封顶,杀!” 这一幕,比任何战前动员都管用。 “草!大人威武!” “杀鬼子!领赏钱!” “杀!” 快手们像是被注入了鸡血,有人甚至直接丢了弩,拔出腰刀主动发起进攻。 …… 半炷香后,倭寇的攻击被打退了,留下二十几具尸体,仓惶撤到山腰。 纪纲杀疯了,半身衣服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正坐在一具尸体上用对方的衣服擦刀。 岳冲则在计算战果:“大人,咱们这儿死了五个弟兄,伤了十六个,倭寇那边,少说留下了二十具尸体,这帮矮子怕了,你看,缩在山脚不敢动了。” 林川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手还在微微发抖,这是肾上腺素过后的正常反应。 远远看去,那群小日本现在学乖了,围在山脚下指指点点,似乎在商量什么阴招。 林川知道,这帮海上亡命徒显然没打算放弃。 看着满山狼藉,地上双方几十具尸体,一个正在抬尸体的年轻小快手终究没忍住,蹲在地上抹眼泪。 “呜呜……倭寇人太多了,援军迟迟不来,我们要死在这儿了,呜呜......我想娘了……” 这种情绪最容易传染,周围的气氛瞬间一沉。 林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说道:“登州、宁海二卫,乃陛下亲设的备倭重地。” “今日倭寇潜入内地,伏击朝廷宪臣,乃海防第一等大案,卫所的那些官,除非是想全家老小一起上断头台,否则他们哪怕是爬,也得爬过来救本官!” “迟则半个时辰,快则片刻,援军必达,现在慌的是那些小鬼子!” 林川没讲什么大道理无辜任性,只是在分析利害,分析官场逻辑。 对于这些公门老油条来说,逻辑比誓言更可信。 果然,被林川这么一说,快手们精神一振,看到了希望。 真如林川所言,倭寇也在赶时间,很快发起了第二波进攻。 山坡上,血战正酣。 这次小鬼子们像是一群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仗着人多,硬生生用尸体铺路,冲到了离石垒不到三米的地方。 一名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倭寇头目,挥舞着一柄巨大的野太刀,一刀劈断了快手的腰刀。 他怪叫一声,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石垒后的林川,像是看到了这辈子最大的赏金。 “八嘎!” 这头目借着前冲的惯性,一个翻滚跃上了石台,狰狞的笑意还没在脸上晕开,就对上了一尊铁塔般的身影。 “去你奶奶的倭奴!滚!” 岳冲发出一声如平地惊雷般的怒吼,震得近处的倭寇耳膜生疼。 很快和倭寇头目交上手,岳冲没有学过什么杀敌技巧,只是一味的拿刀砍砍砍,没兵器时便用大耳刮子抽人。 相比用刀杀人,岳冲更喜欢徒手打斗,左手如鹰爪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 “咔吧!” 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的战场上竟然听得人心头一颤。 那倭寇头目惨叫一声,太刀脱手,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岳冲右手直接薅住了对方的领口,浑身肌肉虬结,青色劲装几乎要被撑裂,他猛地发力,竟然将这百十来斤的倭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拎到了半空。 “给老子死!” 岳冲暴喝一声,双手分别攥住那倭寇头目的左右肩胛,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向外一扯! “噗嗤!” 那是粗韧的皮革被暴力撕裂的声音。 鲜血像是不要钱的自来水,瞬间喷了岳冲一头一脸。 那倭寇头目连惨叫都没发全,竟被岳冲凭这一身蛮力,生生从肩膀处撕成了两半! 红的、黄的、碎的,伴随着温热的雾气,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岳冲随手将两半烂肉丢下山坡,像是丢掉两块抹布,抹了一把脸上的碎肉渣子,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啐了一口。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川眼皮狂跳,惊呼出声:“卧槽,手撕鬼子!” 他整个人都麻了。 知道岳冲猛,但没想到这货猛得这么抽象! 这哪里是保镖?简直是开着无双挂的吕布! 林川嘴角微微抽搐,以前看神剧觉得那是艺术夸张,现在看岳冲,那分明是纪实文学! 纪纲在一旁也看直了眼,原本觉得自己那快若惊鸿的刀法已经算得上是杀人艺术,可现在跟岳冲这种暴力美学一比,总觉得自己像是在绣花。 “这……这就是岳大哥的真本事?”纪纲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生怕岳冲哪天拍他肩膀的时候没收住劲。 …… 原本还在怪叫着冲锋的倭寇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见过砍头的,见过剖腹的,甚至见过被火炮轰碎的,但这种……这种纯粹靠人力把人撕开的画面,已经超出了这帮海上亡命徒的理解上限。 一名正准备补位的倭寇,手里还举着短弩,此刻弩机都掉在了泥地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饭团,眼神里充满了对非人力量的极度恐惧。 在他眼里,眼前的那个汉子根本不是人,而是从地狱爬上来的罗刹鬼神。 “妈呀……”一名懂点汉话的倭寇怪叫一声,转头就跑,甚至连滚带爬地撞倒了自家的同伙。 “都愣着干什么?” 林川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声震山岗:“鬼子怕了!趁他们怂,要他们命!放箭!砸石头!” 那些被震傻了的快手们如梦方醒。 这种时候,士气已经不再是士气,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拜。 “岳爷威武!” “杀啊!把这帮矮子全部撕了!” 石头和箭矢再次如雨落下。 岳冲仍杵在林川身边没动,浑身浴血,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血肉长城。 他看着下方溃散的倭寇,大喝道:“还有谁?” 倭寇阵营彻底崩了,没人敢应声,士气低迷,甚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尴尬。 第217章 戚继光五世祖 约莫一刻钟后,鬼子进退两难之际。 “看!那里有军队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铁骑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火红的明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烟尘散去,一队重骑如钢铁洪流滚滚而来,火红的明军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山脚下的倭寇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尖利的哨音,连句狠话都没撂,麻利地钻进林子里,像一群受惊的林耗子。 林川坐在石头上,看着援军抵达,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站起身,拍掉官袍上的尘土,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 虽然狼狈,但风宪官的逼格不能掉。 “收了兵刃,守住隘口,不许喧哗。”林川淡淡吩咐。 哪怕是救兵到了,他也得让这帮快手表现得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的精锐。 片刻后,骑兵止步。 领头的一名将领翻下马背,此人约莫三十五六,身形魁梧,方正的脸上带着久经风霜的刚毅,甲胄摩擦间铿锵有力。 “下官登州卫指挥佥事戚斌,救驾来迟,请林宪副恕罪!” 戚斌单膝跪地,行的是下官礼。 他低着头,眼角余光扫过山上的布防。 隘口乱石堆垒,盾手居侧,弩手居高,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倭寇尸体。 这位林大人,不仅能在剥皮时面不改色,这领兵打仗的本事,竟也如此老辣? 戚斌心下敬佩,态度愈发恭敬。 林川负手而立,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将领。 “登州卫,戚斌......”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如果历史没记错,这位应该就是那位“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戚继光的五世祖。 老戚家满门忠烈。 戚斌的爹戚祥,是朱元璋当年的亲兵,洪武十四年征云南时死在战阵上。 老朱给戚斌封了明威将军,让他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 这一世袭,就世袭出了个大明战神戚老虎。 “戚将军辛苦了。”林川开口,声音不平不淡。 戚斌心里一咯噔。 林阎王看我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某种珍稀动物?莫非是对我不满? 戚斌不敢抬头,忙解释道:“下官正带本部人马巡视海岸,闻听此处有倭寇,一刻不敢耽搁,拼死赶来……” “戚将军。”林川打断他,语气渐冷:“登州卫专司备倭,这可是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上百号倭寇能登岸,还能摸到内地伏击本官,你们登州卫,是干什么吃的?” 戚斌额头冒汗,叫苦不迭:“林宪副明鉴,倭寇狡诈,他们不敢碰我们登州卫的硬钉子,专挑巡检司和墩台之间的兵力真空,白沙海口这种河口,退潮时浅,夜里一黑,那帮矮子划着小舢板就摸上来了,得手即退,滑得像泥鳅。” 林川听着。 道理他都懂,但他不想听理由,他想要的是结果。 “先去打扫战场。”林川挥挥手:“看看有没有活口,没断气的,带回去,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 片刻后,总捕头王犟快步走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倭刀,脸色极其难看。 “大人,发现了点脏东西。” 王犟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的两具尸体。 那两具尸体发型是倭人的,腰里也系着兜裆布,但王犟用刀尖挑开他们的衣服。 “大人您看。” 林川蹲下身,盯着那两人的手臂。 虽然长相类似,但这两人的皮肤明显比长年海上漂的倭寇要白一些,最关键的是,在其中一具尸体旁,林川看到了一柄腰刀。 腰刀的形制、成色,都让他眼熟。 那是大明卫所的制式兵器,宋式直刀! 洪武朝以宋式直刀和元代弯刀为主,雁翎刀仅少量使用,直到隆庆年间到崇祯年间,雁翎刀才在明军中全面普及,成为军中标配。 不仅军队装备,雁翎刀也成为明代职官佩刀的主流形制,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官兵,腰间佩刀多为雁翎刀样式。 不过,眼下大明各卫所军中兵器,乃宋式直刀为主, 而倭寇以太刀为主,打刀为辅,形制偏 古日本风格。 即便有倭寇从明军兵器库劫掠了一些腰刀、直刀,往往因弧度、重量、握持方式差异会导致极不顺手,仅作备用,几乎不会用于实战。 毕竟是命只有一条,兵器不趁手,被对方一招毙命的常常发生,所以极少有人会选不趁手的兵器。 眼下在倭寇手中出现宋式直刀,信息量很大。 林川面无表情:“把刀收起来带走,别让戚斌他们看见。” 王犟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将东西裹进布里。 呵呵,有点意思。 闹了半天,这鬼子里面,竟还有二鬼子?或者干脆就是自家人? “林大人,是去府衙休息,还是……”戚斌凑上来询问。 “去登州卫。” 林川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本官这次来,就是视察海防的,既然倭寇进了你们的门,本官就住进你们的家,有问题吗?” 戚斌心头一颤,知道这尊大佛是要就地问罪了。 “没……没问题,下官这就引路。” …… 登州卫城。 天黑透的时候,林川终于进了城。 大明朝的卫城,和普通的城市不一样,这里不仅是军事据点,更像是一个超大型的军垦社区。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大多是简陋的木屋或营房,城内住的几乎全是军户。 虽然城墙修得厚实,但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压抑。 城门口,火把攒动。 登州卫指挥使贾峰,正领着一众将校翘首以盼。 林川刚下马,还没来得及揉揉被颠得稀碎的屁股,那个胖得像发面馒头的贾大指挥使就跟球一样滚了过来。 “哎呀!林大人!下官贾峰,救驾来迟,该死,真是该死!” 贾峰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容,冷汗伴着肥油往下淌,声音那叫一个凄厉,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川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刚从虎口里刨出来。 林川斜了他一眼,官场老油条的直觉告诉他,这货演得太过了。 “贾大人,别嚎了,本官这不是还没死么。” 林川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语气平淡:“只是在这登州境内,被几百个倭寇伏击,确实让本官开了眼界。你们这海防,修得跟筛子似的,本官回去得好好在折子里夸夸你们。” 贾峰身体一僵,笑得比哭还难看:“是下官疏忽,治下无方,大人受惊了,快,请进衙更衣,下官备了薄酒,为大人压惊,请定要赏光啊!” 林川点点头,确实饿了。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帮满身血渍、精神萎靡的快手。 这帮家伙今天表现不错,虽然腿软,但到底没怂。 “贾大人,我这帮兄弟也累了一天,热水、吃食、伤药,一个都不能少,若是他们受了委屈,本官这酒可喝不下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贾峰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千户郑虎:“郑千户,还不带快手兄弟们去营房安置?好生伺候着,出了岔子提头来见!” 那个叫郑虎的千户眼角抽了抽,拱手领命。 林川看着这副主慈臣忠的画面,心里冷笑:官场人情,三分真七分假,这帮人这么热情,准没憋好屁。 第218章 诛杀林川 卫所后衙,内房。 水汽升腾。 林川整个人没入浴桶,长舒一口气。 温热的水流抚过疲惫的肌肉,他枕着桶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遭遇。 在大明当官,真特么是个体力活,不仅要会剥贪官的皮,还得会砍鬼子的头。 不过,看着那群快手今天杀敌后的眼神,倒是比以前多了几分兵味儿。 本以为是一次简单点巡视,没想到是一次真刀真枪的团建。 还好狠狠的杀了顿小鬼子! 爽! 林川猛地从水里站起来,带起一串水花。 换上一身清爽的青色便服,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年轻人剑眉星目,如果不看那股子老谋深算的眼神,倒真像个翩翩佳公子。 走,去会会这帮登州的地头蛇! ..... 与此同时。 登州卫,后衙。 内厅里,灯火摇晃。 指挥使贾峰那张满是肥肉的圆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阴森可怖。 他坐在圈椅里,宽大的官袍遮不住他微微颤抖的肚腩。 千户郑虎快步入内,反手带上房门。 这人是个典型的北地汉子,满脸横肉,腰间那柄制式雁翎刀随着步伐撞击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都妥了。” 郑虎走到贾峰跟前,压低了嗓门:“那林剥皮已经在后房换衣裳,等会儿进了席面……咱们当真要在这儿把他办了?” 说着,右手在脖颈处虚虚一划,做了个手起刀落的狠厉动作。 “你当我想?” 贾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杀一个按察副使,何其危险,可这林川是个什么品种?那是长了一张儒生脸,长了一个阎王心的主儿,刘江那倒霉蛋把东三府的走私名单全吐了,那名单只要进了京,咱们全卫所的老小都得去排队砍头。” 说话间,贾峰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京城的断头台、流放三千里的囚车,还有自家小妾那滑嫩的肚皮。 “本官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贾峰咬着牙,猛地拍了一下桌案,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与其坐以待毙,咱们全家整整齐齐地死,不如先下手为强,让他林川一个人先走一步!” 郑千户神色凝重,表示理解。 在登州卫走私这么多年,以前都好好的,就林川来了山东之后,坏了大家的走私生意。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林川必须死!更何况他还掌握了大家走私的证据! “可惜了小野那个废物!在海上吹得牛皮响,说什么百战精锐,两百多号人伏击五十个快手,竟然让林川毫发无损地跑了!” 贾峰提到此处,眼里闪过一抹恨意:“这帮倭奴杂碎,除了要钱要粮,办正事屁用没有,反倒害得本官得亲自动手,脏了这卫所衙门!” 原来,白天那场惨烈的伏击,根本不是什么倭寇流窜。 而是贾峰为了解决掉林川,特意勾结倭寇头目小野设下的死局。 甚至,一开始的倭寇入侵,也是他们刻意为之,为的就是引林川出济南,巡视登州,好出手灭杀! “大人莫恼。” 郑千户也恨得牙痒痒:“都怪戚斌那个死脑廷!他若是带兵晚去半个时辰,林川的脑袋早就被小野挂在树上了,谁成想,这戚家的种偏生是个属狗的,闻着味儿就去救驾,坏了咱们的大事!” “现在说这些废话顶个屁用!” 贾峰站起身,抚平了官袍上的褶皱,眼神阴沉:“等会儿赴宴,本官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许通知戚斌,更不许让他府上的人靠近宴会厅半步,咱们关起门来办事。” 他指了指外头,语气森然:“席间,以本官摔杯为号!你带那一支百人队埋伏在外面廊后,只要杯子一碎,就给老子冲出来!别管他是什么四品宪臣,照着脖子剁!” “剁碎了,装进麻袋塞上石头,往海里一扔,明天就上报朝廷:林副使受惊过度,深夜遭遇倭寇余孽潜入行刺,力战殉国。” 郑虎神色凝重,重重抱拳:“卑职明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在山东坏了这么多兄弟的生计,如今又想拿咱们的人头去换他的官位,他不死,咱们都活不成!” “行了,别在这儿磨叽,走私的事儿瞒不住了!” 贾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私通倭寇,是诛九族的大罪,林川只要活着走出登州卫,咱们就得绝种!今夜务必将其击杀!” “走,请那剥皮官吃断头饭去!” ..... 指挥佥事府。 戚斌正坐在堂前,手里反复擦拭着那把百炼腰刀。 他是登州卫的三把手,父亲戚祥是开国功臣,他世袭了这个正四品的职位。 按理说,今天救了按察副使,本该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可这城里的气氛,让他觉得不对劲。 “还没请帖过来?”戚斌抬头问了一句。 亲兵摇了摇头:“回爷,指挥使大人那边准备开席了,据说请了林大人,还有卫里的几个实权千户,唯独没提咱们府上。” 戚斌眉头紧皱。 按照官场惯例,指挥使贾峰作为主官,今晚这顿接风宴,自己应该是当之无愧的二席,甚至得由他来亲自陪酒。 哪怕双方平时在卫所里尿不到一个壶里,这种面子上的社交,贾峰这种老油条绝不会漏掉。 这不合规矩,极度不合规矩! 不请自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贾峰想独揽功劳,要么…… 想到这里,戚斌吓得一激灵:“速去打听,郑虎那边在干什么。” 千户郑虎是指挥使贾峰的狗腿子。 片刻后,亲兵神色慌张地跑回来。 “卑职刚才去那边转了一圈,发现有点不对劲,郑千户手底下的那个百户所,本来今晚该轮值城南,结果全被拉回了卫署后堂,一个个全副武装,连连弩都上弦了,卑职问了一嘴,说是怕林大人受惊,加派人手贴身护卫。” “贴身护卫?” 戚斌冷笑一声。 他虽然是个武夫,但不是傻子。 这卫城里驻扎着上千精兵,吃个压惊饭还要一百个甲士贴身护卫? 怕几位大人喝高了打架? 不对! 戚斌隐约嗅到了危险的味道,猛然想到,指挥使贾峰这几年胆子大得很,常在海上走私。 近日又传闻林大人得到了一份名单走私名单。 他们莫不是狗急跳墙,要杀林大人? 想到这里,戚斌冷汗都下来了。 “这帮蠢货!可别害死了老子!” 戚斌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林川虽然是个文官,但他代表的是朝廷,是风宪官的威严! 更不用说,林川乃是兵部尚书的女婿! 若是他死在外面,那是倭寇干的,登州卫一众顶多落个失职,被革职降罪。 可若是林川死在登州卫衙的酒桌上,那就是在往当今圣上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上甩了大嘴巴! “陛下要是知道风宪官死在自家卫所,别说贾峰,连老子这种救驾的都得被牵连去填万人坑!” 戚斌骂了一句:“真是找死!这头发长在屁股上的蠢材,为了那点走私银子,连祖宗十八代都不想要了?” 林川身为按察副使,风宪官,若是死在登州卫,朝廷定然震怒,彻查此案,将登州卫上下各官,全部牵连诛杀! 到时候,什么戚家的世袭职衔,什么开国功臣之后,在洪武皇帝面前,全都是屁! “备马!” 戚斌一边披上轻甲,一边狂吼:“把府里的亲卫全带上!去卫署宴会厅!” 亲随愣了一下:“爷,咱们没收到请帖,这么硬闯……” “闯你娘的蛋!” 戚斌翻身上马,眼神冷冽如冰:“老子这不是去吃饭,老子这是去保咱们全家老小的脑袋!” 第219章 鸿门宴,摔杯为号! 登州卫衙,宴会厅。 灯火通明,酒香扑鼻。 林川进来的时候,指挥使贾峰已经笑吟吟地站在主位旁了。 “哎呀,林大人!下官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贾峰殷勤地拉开椅子:“快请入座!这是登州最好的花雕,专门给大人压惊。” 林川撩起袍袖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 鲍鱼、大虾、海参,规格很高。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贾峰一眼:“贾大人,这酒……不会太辣喉咙吧?” 贾峰手抖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大人真会说笑,下官这条命,可全在大人酒杯里呢。” 林川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眼角余光扫了一圈。 按理说,招待自己这个正四品的按察副使,卫所里有头有脸的将校都该来陪酒。 可现在席面上除了贾峰和两个千户,竟然没别的人了。 林川笑眯眯地开口:“贾大人,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呢?本官记得白日里救我命的那位佥事,是叫戚斌吧?怎么没见他的人影?” 贾峰笑脸僵了零点一秒,随即熟练地续上话头:“大人有所不知,近日倭寇闹得凶,两位同知下午就去视察海防了,至于戚佥事……他那个人性子直,不喜欢酒宴,便领了巡城的军务。” “啧,那真是可惜了。” 林川叹了口气,一脸惋惜:“戚将军是本官的救命恩人,本官还想着跟他喝几杯,感谢一下救命之恩呢,贾大人这安排,略显怠慢了啊。” 说话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旁的王犟一眼。 王犟这粗汉子粗中有细,打了个哈哈,说自己尿急要出去寻个茅厕,贾峰也没在意这小喽喽,摆摆手让他去了。 林川一共带俩亲随进来,少一个正好,剩下那个年轻大个子一看就是个憨货,待会儿动手省了些许麻烦。 席间,几人推杯换盏。 贾峰端起酒杯,一脸赤诚:“林大人,这杯酒,下官敬您。” 林川看着那杯亮晶晶的酒液,哪里敢喝?鬼知道这里头加没加鹤顶红和含笑半步颠。 “酒不急着喝。” 林川手掌盖在杯口,笑得如沐春风:“贾大人,本官初来乍到,你先给本官介绍介绍这登州的名菜,这鲍鱼,是公的还是母的?这虾,是不是本地户口?” 贾峰愣了,心说这林剥皮怕不是被倭寇吓傻了?吃个饭还得查户口? 不过眼下动手时机还不成熟,气氛还没到位,贾峰只得硬着头皮开始胡侃。 林川时不时插几句嘴,问东问西,二人生生把一场夺命晚宴聊成了《舌尖上的大明》。 正聊到“皮皮虾的产卵季节”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干什么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贾峰猛地拍案而起,借题发挥,为动手热场子。 千户郑虎推门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俯身在贾峰耳边低语:“大人,戚斌那厮带人闯进来了,非要给林大人敬酒,挡都挡不住。” 一听这名字,贾峰便心头火起,暗骂戚斌坏事。 今晚自己埋伏了一百号刀斧手,要是让戚斌这个硬茬子搅了局,杀林川的计划就得变味儿。 “放肆!”贾峰呵斥道:“本官正在招待林大人,戚斌官微职小,竟敢冲撞上官?轰出去!” “慢着。” 林川悠哉游哉地开口:“贾大人,戚将军是本官的救命功臣,功臣上门要酒喝,你要是把他轰出去,本官这脸往哪儿搁?” 贾峰干笑两声:“大人,您贵为按察副使,又是兵部尚书的贤婿,戚斌一个丘八,哪有资格跟您同桌?这不合礼法。” 林川脸色猛地往下一拉,阴恻恻地盯着贾峰:“礼法?今日若不是戚将军,本官这会儿已经跟倭寇在地底下讲礼法了,怎么,贾大人是想教本官做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贾峰只得咬牙道:“请戚佥事入席。” 片刻后,戚斌甲胄未卸,带着一股凉风闯了进来。 先是告罪,自罚三杯,动作一气呵成。 他一入席,搅乱了贾峰几人的计划,席间变得尴尬了几分。 这时,王犟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绕到林川身后,借着倒酒的功夫,嘴唇微动:“大人,廊下暗处全是人,这怕是鸿门宴。” 林川心中大动。 草!这帮丧心病狂的玩意儿,还真打算要杀朝廷命官!一个个都嫌族谱太长了不成? 既然如此,白天的倭寇截杀伏击,百分百是贾峰勾结倭寇搞的外包暗杀! 外包没成,如今改亲自下场了。 林川早就知道登州卫有人勾结倭寇,没想到竟是指挥使贾峰! 好在他早有准备,按察司的四十多名快手在外随时待命。 林川和王犟对视一眼,眼神飞快交流。 王犟领命,转头又去跟岳冲咬了耳朵。 席面上,贾峰再次举杯,眼神已经带了点不耐烦:“林大人,这酒要是再不喝,可就凉透了。” “凉透了?”林川端起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 “本官实在想不明白。” 林川面色一沉,借题发挥:“登州卫乃海防重地,为何倭寇能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登岸,还能精准伏击本官这个按察副使?若非按察司一众同僚舍命相救,本官只怕早已凉透了!” 贾峰心里一惊,赶紧打官腔:“林大人,倭寇狡诈,避实就虚,我登州卫......” “休要狡辩!朝廷养你们是干什么的!” 林川突然暴喝一声,满脸怒容,右手猛地往下一摔! “砰!” 白瓷酒杯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了一地银花。 死寂。 宴会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按照贾峰的剧本,应该是自己摔杯为号,然后刀斧手冲出来。 结果,林川先摔了。 特么的搞什么! “哗啦啦!” 外面廊道下暗处,百十来个刀斧手下意识地冲了出来。 为首的千户郑虎拎着厚重的腰刀,一脸懵逼地站在大厅中央。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自家大人手里依然握得死死的酒杯。 郑虎:“???” 刀斧手们:“???” 大家都懵了。 计划里说的是“只等指挥使大人摔杯为号,大家进去便杀,不认识的全杀喽!” 现在指挥使贾大人的酒杯还在手里捏着,客人的杯子却是碎了,这是什么个情况? 第220章 擒贼先擒王 在众人懵逼之际。 戚斌猛地站起身,按住刀柄,嗓门大得像雷响:“郑虎!你们手持利刃,私闯宴会,意欲何为!要造反吗!” 郑虎懵了,瞪大两只眼,看看戚斌,又看看林川,最后看向贾峰,那眼神像是问:“怎么回事哥?不是应该你摔吗?这回咋办?” 贾峰也傻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变故,唯独没想过林川会反客为主先摔了杯子。 这种“预判了你的预判”的操作,直接把他的脑回路烧断了。 这下刀斧手们全进来了,咋办? 不搞氛围铺垫,直接杀? 还是先呵斥让郑虎退下,计划有变? 若是不杀?这帮兵都冲进来了,怎么解释? 林川好整以暇地看着贾峰,冷声开口:“贾大人,怎么回事啊?这是玩鸿门宴要杀本官不成?” 一时间,贾峰骑虎难下,冷汗如雨。 怎么办,杀还是不杀? 如此正大光明的杀了风宪官,便是明牌谋反了! 林川刻意摔杯完全打乱了贾峰的节奏,让他十分难受,脑子快裂开了。 郑虎急了,大喊一声:“大人!还等什么!” 这一声,像是惊醒了梦中人。 贾峰知道,既然露了相,今天林川不死,明天贾家就得灭门! 贾峰老脸狰狞,狠狠将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喝道:“杀了他!” 然而,高手博弈,差的就是那一两秒。 话音刚落,早已蓄势待发的王犟动了。 这粗汉子脚下生风,一个箭步就跨过了席面,在刀斧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锁住了贾峰的脖颈,顺势往怀里一带。 “别动!谁动一下,老子拧下你们指挥使的脑袋!” 方才林川给他的暗示只有四个字:擒贼先擒王! 这也是林川今晚敢赴宴的主要原因,按察司只有几十个人,而贾峰身为登州卫指挥使,正三品武官,能调动五千多人马。 且林川进了登州卫城,一旦强行拿人火并,跑都跑不掉,想要翻盘,只能擒贼先擒王! 只有拿下了指挥使贾峰,其余再多人也无所谓,毕竟都是大明的官兵,没人敢明目张胆的造反,除非嫌家里人太多了。 上官被制,郑虎知道胜败只在自己,当即一咬牙,也决定擒贼先擒王,直接灭杀林川,方能破局! “给老子死!” 郑虎二话不说扑向林川,忽感到一阵飓风袭来。 岳冲这尊铁塔一步上前,封住郑虎的去路,蒲扇大的巴掌带着恐怖的力道,“呼”地扇在郑虎脸上。 “啪!” 郑虎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三圈,牙花子齐根断裂,像头死猪一样横飞出去,重重砸在石柱上,当场断了气。 林川长身而起,面对上百刀斧手,气场全开。 “本官乃陛下钦点按察副使!你们这帮丘八,是想跟着贾峰、郑虎一起谋反,被灭九族吗!” 那百十个刀斧手面面相觑。 主心骨郑千户废了,指挥使贾峰被擒了,再加上戚斌的亲卫和按察司的快手们已经冲进大厅,手里弩箭全对准了他们。 当啷一声,不知是谁先丢了刀。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川立刻下令:“戚将军,即刻起,登州卫由你节制,若再出半点乱子,本官拿拿你是问!” 自己身为文官,没有皇帝旨意,无权调动登州卫的一兵一卒,只有监察的权力。 若登州卫大乱,自己身处卫城,自身难保! 天知道贾峰其余的同党会不会狗急跳墙? 眼下只能靠熟悉登州卫的将官来稳定大局,戚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戚斌神色一肃,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起身迅速离去。 宴会厅内。 林川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袖口,一指瘫在地上的几名将校:“把这几个货锁了!” 说完,转头看向按察司那四十多名快手:“你们就守在这里,谁敢强行靠近来救贾峰,格杀勿论。” “是!” 快手们白天刚在山头上和倭寇肉搏过,刀口见过红,胆气早已今非昔比。 此时见大局已定,个个挺起胸膛,横刀出鞘,眼神凶悍地封锁了各个出入口。 眼下局势复杂,时间紧迫,林川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取来笔墨纸砚,将登州卫勾结倭寇暗杀宪臣之事奏报朝廷,请旨杀人! 他太清楚老朱家那位开国皇帝的脾气。 在洪武朝,胆敢走私杀官,无异于举旗造反! 老朱定然震怒!以雷霆手段将登州卫所有蛀虫一并抹杀! 甚至会扩大打击范围。 这也是林川想要的效果,将山东走私网络一并拔除! “姓林的,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被捆成粽子的贾峰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肥脸充血,显得狰狞:“我登州卫有五千兵马,半数都是老子的袍泽兄弟!你敢上奏京师?信不信老子一句话,这宴会厅今晚就得变成你的灵堂!” 林川写字的笔尖顿了顿。 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贾峰。 这年头,反派的台词都这么匮乏吗?动不动就人身威胁。 “还敢威胁本官?” 林川嗤笑一声,起身走到贾峰跟前。 二话不说,直接拎起桌上半满的青瓷酒壶,照着贾峰那油光水滑的大脑门,抡圆了就是一下。 “哐!” 瓷片碎裂的声音异常清脆,酒水顺着贾峰的头发淌进脖子里,混着殷红的血。 贾峰像是被抠了电池的闹钟,叫嚣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被打得眼冒金星,委顿在地。 林川蹲下身,拍了拍贾峰那张满是肥肉的脸:“没听过本官‘林阎王’的名号?你这种勾结外族的货色,居然还敢威胁本官?我看你真是活腻歪了,想换层皮?!” 贾峰缓了好半天,脑门上的剧痛让他终于清醒了过来。 看着林川那双冷漠如冰的眼睛,心里那点凶戾劲儿瞬间泄了。 硬的不行,他立马换了副嘴脸。 “林大人……林青天!下官糊涂,下官鬼迷心窍吃了屎对您不敬。” 贾峰挪动着身子,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扭动,带着卑微的哭腔:“求您开开恩,这千万别上奏朝廷!” “大家同朝为官,只要您高抬贵手,这登州库里的金银,您随便搬!城东那几处宅子,地契明早就送到您案头!” “还有……还有那日本送来的女子,水灵得很,说话软糯,活计更是极品,您要多少有多少,下官都给您备着,保准让您满意!” 贾峰说话间,眼神中透着一股男人都懂的猥琐,显然浸淫此道。 林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活计好?” 贾峰以为有戏,连连点头:“极好!极好!” 林川冷笑:“可惜啊,本官不好这口,只想要你的脑袋!” “林大人,别这样……大家同朝为官,和气生财嘛!” 贾峰还在挣扎,语速极快:“咱们当官,不就是为了那点金银吗?陛下又不会因为您杀了我就多发俸禄,前几年朝廷俸禄改革,咱们这日子越过越紧巴巴了,您何苦跟钱过不去呢?” 第221章 大局已定,清算开始! 林川叹了口气。 不提俸禄还好,一提这个,打工人的怨气腾地就上来了。 洪武二十五年俸禄改革,老朱不仅没涨薪,反而变相降了薪! 在大明当官,那是真真正正的高风险、低回报,稍有不慎就得去太平门外头排队领盒饭,到手的工资还没后世一个普通白领高。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在山东跟这帮蛀虫斗智斗勇,还要随时防着被刺杀,结果工资条上的数字还不够买几刀上好的宣纸,林川的心情顿时恶劣到了极点。 “你他娘的废话真多!” 林川厌恶地站起身,背过头去:“岳冲,让贾大人睡会儿!” 一直守在旁边的岳冲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跨步上前,右手抡圆了,一个厚重的大比兜狠狠地抽在贾峰的肥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宴会厅里回荡了三圈。 贾峰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然后歪着脖子,被物理性哄睡。 …… 这一夜,林川没合眼。 一直在宴会厅,守着指挥使贾峰几人,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天亮前戚斌没能压住登州卫那帮骄兵悍将,自己就得启动备选方案。 把贾峰顶在前面当肉盾,强行杀出城去,退守登州府衙。 卫所兵虽然横,但还没胆量公然冲击文官府衙。 只要胆敢攻击府衙,那性质就彻底变了,那是实打实的谋逆大罪! 两个时辰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后衙的死寂。 戚斌披坚执锐,身上还带着一股清晨的霜气,大步流星地走进厅内。 “林大人,局势定了!” 戚斌抱拳行礼,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末将传达了大人之意,宣讲了朝廷利害,卫所下面的武官大多是世袭军户,家里有妻儿老小,没人愿意跟着贾峰掉脑袋,除了几个死忠,大部分人都已经缴械,表示誓死效忠朝廷。” 林川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弛了下来, 暗暗叹了口气。 这就是大明,这就是洪武年间,老朱的威望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重剑。 哪怕地方官再腐败、再嚣张,只要朝廷名器尚在,只要中央政权稳固,下面的兵就只认那面火红的龙旗。 “戚将军辛苦了。” 林川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页,递给戚斌。 “局势稳了,那就该算账了,这份名单上记载了登州卫所有参与私通倭寇、海上走私的武官,你按照名单挨个抓来!” 戚斌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眼角微微一跳。 三个千户,十二个百户......上面好几个名字都是卫所里的实权人物,甚至还有一位指挥同知。 “大人,这是要……” “名单上的,一个不留,尽数拿下!”林川冷声道。 又示意王犟也站到戚斌身边:“王提控,你代表按察司协同办案,记住,名单上的都是贾峰的嫡系心腹,参与走私、勾结倭寇,你二人务必将他们全部拿下!” 名单是辽东都司金州卫千户刘江提供的,大多是登州卫经常去辽东走私的千户、百户,是贾峰走私团伙的,更是贾峰的嫡系,否则也接触不到走私。 此前林川之所以引而不发,就是担心在没控制贾峰前拿出名单,会逼得这帮人狗急跳墙。 现在贾峰成了死狗,军心已乱,正是清扫门户的最好时机! …… 清晨的登州卫城,比往日更加肃杀。 “砰!” 指挥同知张达的宅门被重重撞开。 这位从三品的武官还没从宿醉中醒来,就被两名按察司快手从热被窝里生生拽了出来。 “放开老子!谁给你们的胆子!”张达披头散发地怒吼,眼神惊恐。 王犟冷笑一声,手中的铁尺重重拍在张达的脸上:“张大人,林阎王请你去大牢喝茶,走私的茶叶,管够!” 类似的场景在卫城各处不断上演。 有人试图反抗,但面对戚斌麾下的百战亲兵,瞬间就被制服拿下。 那些平日里在码头吃拿卡要、在海上称王称霸的武官们,此刻像是一群待宰的羊羔,被按察司捆着当羊牵走。 ..... 按察司临时征用的大牢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 贾峰被吊在十字刑架上。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正三品指挥使,如今像一坨发了酵的烂肉,肥硕的肚子随着沉重的呼吸一颤一颤。 纪纲手持皮鞭,时不时的给贾大人来一顿鞭策。 “你这杂碎,胆敢对本官用刑……” 贾峰虚弱地抬起头,眼神中仍带着武官的傲慢:“老子是正三品指挥使!你算什么东西?连个品级都没有的白丁,也敢审问老子?” 听到贾峰的叫骂,纪纲擦干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贾大人,义父常教导我,众生平等。” 纪纲转过身,从火盆里取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细长钢针:“皮鞭抽在乞丐身上是疼,抽在指挥使身上,其实也没什么不同,至于身份……” 他猛地跨步上前,钢针直接扎进了贾峰指甲缝里。 “啊!” 凄厉的惨叫穿透了厚实的地牢石壁。 “在我眼里,你现在只是一个会叫唤的证据来源。”纪纲的声音异常温柔。 虽然没进锦衣卫,但纪纲似乎天生就会一些刑讯手法,更是一学便会,甚至还敢于创新,又发明了几项刑具。 普通的鞭打太粗鲁,纪纲更喜欢玩花活儿。 他让人取来上等的油脂,涂抹在贾峰肥硕的脊背上,然后引燃。 火焰是蓝色的,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滋味,贾峰疼得全身肌肉痉挛,原本红润的脸变得惨白如纸。 “我说……我说……” 贾峰终于崩溃了,尊严在身体被点天灯的痛苦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废纸。 随后的几天,纪纲几乎没离开过大牢。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艺术家,在指挥同知张达、以及一众千户百户的身上不断实验他的新奇想法。 这段经历,后来成了纪纲进入锦衣卫、执掌诏狱时最宝贵的经验资本。 当厚厚一叠带着干涸血迹的认罪书摆在林川面前时,林大人惊呆了。 这就是大明未来的情报头子吗? 林川拍了拍纪纲的肩膀,鼓励道:“纲子,你在刑讯这块儿确实有天赋,往后义父得多靠你帮衬了。” 纪纲躬身作礼:“全是义父大人教导有方,儿不敢居功。” 第222章 朝野震动 林川一页页的翻看认罪书。 证据链很完美。 从粮盐的走私路线,到参与分赃的军官名单,再到勾结倭寇截杀朝廷命官,几人证词之间互相对照,滴水不漏。 当林川翻到指挥使贾峰供词的最后一页时,脸色开始变得凝重。 “去年的莱州府赈灾粮走私案……经由青州卫,转登州卫,直达辽东金州卫……” 这笔账,林川在刘江那里见过。 但贾峰补充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此事,乃齐王府长史卢坤亲手调度。” 林川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 本想打个苍蝇,结果苍蝇后面跟着个老虎,老虎后面竟然还蹲着个藩王。 又牵扯到了齐王府。 在洪武年间,藩王就是各地的土皇帝,牵扯到他们,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查案,而是在皇室的伤口上撒盐。 若是别的官员,这种事最好是能躲就躲,可林川身为按察副使,刘江和贾峰的供词已经成了闭环,如果不往上捅,那就是包庇; 如果往上捅了,那就将齐王得罪死了。 官场之道,不在于你抓了多少坏人,而在于你能在多复杂的局面里,给自己找个平衡点。 林川当即给济南的按察使李扩写信。 信里措辞极有讲究,重点突出“登州刺杀案”的惊险和“倭寇勾结”的严重性,至于齐王府长史的名字,他写得极其隐晦,只说是“疑似有奸邪假借王府之名”。 这叫留白,给上司留空间,也给自己留后路。 “义父,这案子要结了吗?” 纪纲在门外等待,问了一声。 林川收起信笺,站起身,看着远处的青州方向,苦笑一声:“结?才刚开始呢。” “不过,齐王府的事先放一放,咱们先把登州卫的事情给处理干净了!” 等处理完登州卫的事,再去一趟齐王府吧。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 卯时三刻,京师。 承天门外,锦衣卫千户张龙城打了个哈欠,眼泪还没抹匀,就被晨风吹得打了个激灵。 值班这种事,在后世职场里叫熬鹰,在洪武朝叫“受罪”。 凌晨三点起来换班,得一直杵到早朝散了,才能动一下,比996还要命。 “嘚嘚嘚……”急促的马蹄声碎了长街的死寂。 张龙城眉头一拧,手扶绣春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在这京师,敢在禁城边上纵马疾驰的,要么是没脑子的纨绔,要么是不要命的疯子。 两骑战马破雾而来,战马跑得嘴角全是白沫,四蹄打滑,几乎是横着在承天门前停下的。 “站住!皇城重地,下马受缚!” 锦衣卫们瞬间拔刀,银亮的绣春刀在晨曦里晃得人眼花。 马上滚下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公门皂衣的按察司快手,名叫许长安。 一个是满脸风霜的登州驿卒。 许长安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腿上的布裤已经被鲜血浸透,干涸的血痂和马腹的汗渍黏在一起,撕扯间疼得他脸颊抽搐。 “山东按察司……六百里加急!” 许长安单膝跪地,高举着漆封完好的木匣子,另一只手颤抖着亮出腰间的兵部驿传令牌。 “登州海防剧变,按察副使林川……遇刺!急呈御览!” 张龙城心里咯噔一下,作为锦衣卫,太清楚“按察副使遇刺”和“海防剧变”这两个词堆在一起的分量。 他也听过林川这个名字,茹尚书家的乘龙快婿,在山东闹得鸡飞狗跳的“林剥皮”。 “匣子给老子,人带走安置!” 张龙城没时间废话,一把夺过加急匣,转身就往午门方向狂奔。 奉天门,早朝。 朱元璋端坐在御座上,俯瞰着底下的文武百官。 户部尚书郁新正捧着本奏折,絮絮叨叨地念着秋粮的事儿。 “……今年苏松地区水患频仍,然漕运之粮不可减……” 老朱听得有点走神,手习惯性地扣着龙椅上的木纹。 这时,锦衣卫千户张龙城迈过金水桥,从边上避开了百官队列,径直走到执掌朝会礼仪的鸿胪寺卿身侧,压低声音急禀宫外急情,神色焦灼。 鸿胪寺卿掌管朝会仪轨、内外章奏宣达,听闻是沿海倭变、大员遇刺的加急军情,当即脸色剧变。 顾不得打断户部奏报,鸿胪寺卿迈步出班,高声禀奏:“陛下!” 这一声吼,把户部尚书郁新的节奏全带歪了。 朱元璋眉头微皱,目光如冷箭般射向鸿胪寺卿。 洪武朝,打断朝会是重罪,除非天塌了! “陛下!登州驿卒六百里加急叩阙,携山东按察司重案题本,言海防生变、倭贼勾连内奸,事关地方大员性命与卫所安稳,恳请陛下圣览!” 此言一出,朝会瞬间死寂,户部尚书郁新的奏报戛然而止,百官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转瞬响起。 洪武朝严控倭患,卫所官员通倭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老朱最恨两件事:一叫倭寇,二叫边将通敌。 这两样现在全齐了。 朱元璋闻言龙眉倒竖,厉声喝道:“让登州来人直接上殿!不必候旨!” 快手许长安是被架上来的。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山东按察使,哪里见过这场面? 巍峨的奉天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着满殿红绯紫袍的大佬,许长安腿肚子转筋,直接摊在了地上。 但他深深记着林大人的交代,高举匣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启奏陛下!登州急报!” “山东按察副使林川巡查海右道,在登州城外遭二百余名倭寇伏击!” “经查,系登州卫指挥使贾峰私通倭寇,泄露行程!” “后贾峰在卫城设下鸿门宴,欲将林宪副杀人灭口!幸得指挥佥事戚斌反正护持,当场擒获逆帅!” “人证、书信、账册俱全!林宪副已控制局面,候朝廷旨意!” 轰! 奉天殿内的空气瞬间炸了。 百官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窃窃私语声嗡地响成一片。 兵部尚书茹瑺站在前排,听完这番话,心脏猛地一抽,手心里全是冷汗。 被倭寇伏击,又被指挥使设下鸿门宴,一连两次杀身之祸,这小子居然躲开了! 还好还好! 嫣儿不会守寡了! 好女婿,命挺硬! 第223章 军政清洗,彻底换血 登州之变的消息爆开,朝会瞬间哗然。 百官们眼神交汇,心中翻江倒海。 谋杀风宪官,等同于谋逆!登州卫那帮人怎么敢的! 昔日的同僚们纷纷为林川捏了一把汗。 应天府尹向宝听说林川不仅没死,还反手控制了局面,不由长松了一口气,内心给林川点了一万个赞。 “这小子,哪是去巡察,简直是去炸鱼啊!一个四品按察副使,带着几十个快手就敢跟一个卫所的土皇帝硬刚,还玩鸿门宴反杀?这操作,即便是在大理寺最离奇的卷宗里也找不出第二例。” 大理寺丞司沈守正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小子,当年在刑科当给事中,为了蓝玉案当众摘帽死谏,求陛下少杀几个人,老夫以为他外放山东是去修身养性的,结果他倒好,跑去登州手撕指挥使?” 能教出这种下属,两位老上司脸上也有光。 “猛,林兄简直太猛了!” 百官靠后,应天府马通判两眼放光,和推官黄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骇然与……藏不住的嘚瑟。 他们早就听说了林川在山东的事迹,没想到这次竟然玩这么大! 一刀砍碎了武夫的横蛮,也砍出了文官的胆气,当真痛快! 真有股子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牛逼劲! 户部主事夏原吉则是一脸钦佩,他与林川志趣相投,此时心中豪气暗生:“世人皆说林兄乃是剥皮阎王,谁能想到这阎王心肠下,是一副敢为天下先的硬骨头,直臣,不愧为大明第一直臣!” 当然,人群里总有几个画风不对的。 太常寺卿黄子澄撇了撇嘴,死板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莽夫,纯纯的莽夫!官场讲究的是引而不发,是利益制衡,这林川把登州卫逼到绝路上,让对方狗急跳墙,险些折了性命,简直是不懂政治的门外汉。” “这林川,终究是走不远的!” 虽是这么想,但黄子澄的手也在抖。 此事着实种大,乃开国以来所未有,朝廷必然要大办! “将奏报呈上来!”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布满了褶皱和威严的脸上,此时没有一丝笑容,那双浑浊锐利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执掌天下章奏收纳、审核、呈递的通政使闻声出班,从许长安手中接过加急匣子,打开这封加盖山东按察司关防、当场验明火漆关防无误,双手捧着题本躬身缓步走上丹陛,跪呈于御案之前。 这封登州加急题本由林川亲笔撰写,详述巡海遭倭寇伏击、查实登州卫指挥使通倭泄密、卫城鸿门宴擒获逆帅、指挥佥事戚斌反正护驾等始末,附通倭书信、人证名录等佐证清单。 朱元璋没用太监代劳,直接一把扯开封皮,快速浏览全文。 脸色逐渐由沉凝转为暴怒,怒声斥骂: “竖子敢尔!指挥使通倭、戕害监察大员,简直是视朕法度为无物,罪该万死!” “陛下恕罪!”百官见状尽数跪地,大气不敢出。 “陛下,臣兵部尚书茹瑺,稽首请罪!臣执掌兵部,监管天下卫所,竟未能察觉登州卫帅通倭谋逆,致有此变,是臣失察之罪,恳请陛下责罚! 身为兵部尚书兼林川岳父的茹瑺,深知此刻必须公私分明、率先表态避嫌,当即出班跪倒,俯身叩首。 这番话,水平极高。 一,承认失察,态度诚恳; 二,把这件事定性为“丧心病狂”、“国法受辱”,完美契合了老朱的愤怒点; 三,绝口不提林川是他女婿,完全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请罪。 茹瑺这一请罪,既尽了兵部主官的职责,又避开了翁婿干系的嫌疑,尽显洪武老臣的沉稳分寸。 一个女婿半个儿,险些被杀的是茹瑺的女婿,朱元璋自然不会迁怒他。 瞥了茹瑺一眼,朱元璋怒火稍敛,沉声道:“失察之罪暂且记下,即刻拟旨。” “此案,以通倭谋逆、谋杀风宪官定罪,按《大诰》从重处置,破律立威,以儆效尤!” 朱元璋口传谕旨,字字杀伐决断,由翰林院当场笔录。 “其一,登州卫指挥使贾峰为主谋,造意谋杀风宪官,按律本当处绞,然其通倭叛国、罪大恶极,着即凌迟处死,剥皮实草,首级传示沿海九卫所,以警边将!” “其家属成年男子尽数处斩,妇孺流放三千里,削除军籍,家产抄没入官!” “其二,涉案走私党羽、卫所军官,一律枭首示众,削除军籍,永世不得入伍;协同伪造倭乱、知情不举者,发辽东充军,永不赦回!” “登州卫镇抚等官吏,失察纵奸,全数革职拿问,重者斩首,轻者流放,彻查登州卫!” “其三,遣锦衣卫缇骑星夜赶赴登州,锁拿逆犯入京,督办行刑,当众公示,让天下人都知晓,通倭害官的下场!” “登州防务暂由佥事戚斌署理!按察副使林川领衔彻查全案,兼查登州卫军政风纪!” 此事最被朱元璋以通倭、谋杀风宪定性,按谋反同论的政治重罪办理,形成全国性震慑案例。 登州卫也遭到了毁灭性的大清洗。 主官革职处死,僚属降调充军,中下级军官全面甄别,涉案者军法从事。 就连负责内部监察的镇抚使也被论罪。 这还没完,朱元璋增设登州卫监察专员,直属都察院,强化风宪监察权;卫所军官司法案件,归按察司主审,五军都督府不得干预,确立军政互监之制。 后续兵部也制定了一系列的处罚。 登州卫番号保留,人员全盘重组,调内地精锐轮戍,军饷军需改由户部直供,彻底切断卫所走私利益链; 山东沿海海禁加严,民船尽数查禁,军船编号管制,出海须双印勘合;违者枭首,邻里连坐。 山东沿海卫所全面整肃,换防将领、核查军籍、清点军备,沿海巡检司增兵增哨。 兵部还出台“防倭十事”等专项榜文,将“通倭走私”与“谋反”同列,鼓励军民告发,重赏举报者。 一场登州之变,最终成了洪武朝重典治国的标杆大案。 林川也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孤身破局的一桩差事,竟会掀起席卷朝野的滔天波澜,留下横贯大明的深远影响。 消息顺着驿道传遍山东全境,各级文武官吏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此前尚有官员轻视风宪官、暗中敷衍监察,此刻无不收敛行径,按察司的权威空前拔高,洪武朝“以猛治国、重典惩奸”的铁律,彻底刻进了每一位官吏的骨子里。 沿海格局更是天翻地覆,山东沿海的走私贸易一夜绝迹,胆大的海商被迫转入地下蛰伏,倭寇失去了卫所内应的眼线与接应,没了陆上靠山,短期内不敢贸然窜犯登州海域,沿海百姓总算迎来片刻安宁。 登州卫乃至整个山东沿海的军心也随之剧变,涉案贪腐军官被清剿一空,克扣军饷的陋习连根拔除,士兵粮饷足额发放、地位小幅提升,对朝廷的忠诚度大幅强化。 加之酷刑震慑在前,全军上下畏法守纪,再无人敢勾结外敌、私通倭寇。 更深远的是,此案被朝廷定为要案判例,录入刑律典籍,成为《大明律》后续修订的核心参照,正式确立了“风宪官神圣不可侵犯”的司法铁则。 这一制度遗产贯穿整个大明王朝,为后世监察体系筑牢了根基。 而林川孤胆擒叛、死守气节的美名,也随着这桩大案,彻底响彻大江南北。 第224章 团灭倭寇! 登州卫,后衙。 窗外的海风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咸腥味。 林川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贾峰书房里搜出来的象牙图章。 距离那场鸿门宴已经过去三天,朝廷的正式批复还没到,但登州卫的天已经变了。 林川这人有个毛病,记仇。 尤其是差点要了他命的仇。 几日前那场伏击,两百多个矮矬子怪叫着冲山头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跟幻灯片似的轮播。 在后世,这种创伤后应激障碍得看心理医生。 在大明,林川觉得最好的良药就是,再杀一波,杀光那帮小日本! 于是,他连夜想了个套路,要把那群倭寇骗来主动送人头。 “义父,贾峰把信写好了。” 纪纲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张还带着墨香的宣纸。 这位未来的锦衣卫大头目,此刻眼神里透着股子刚从地牢里带出来的阴鸷。 贾峰那种硬骨头,在纪纲手里也就撑了两个时辰,现在让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乖得像个孙子。 林川接过信扫了一眼,信是以登州卫指挥使贾峰的名义写给倭寇首领的。 信的内容很专业:大意是说,登州卫又来了个肥羊,带着大批劳军的财帛,且卫所内部生变,防守空虚,信末还特意提到了白沙海口的暗哨已经撤去。 这就是典型的杀猪盘,只是这次专杀小日本! 林川弹了弹信纸,嘿嘿一笑道:“这帮倭寇在海上漂久了,脑子里估计全是海水,贾峰这种老熟人的求援信,加上重利二字,不怕他们不上钩!” 他转头看向纪纲:“让贾峰的心腹将信发出去,让咱们的诱饵动起来。” 次日,深夜。 白沙海口,乱石滩。 今晚没月亮,黑得像是在墨汁里洇过。 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声,掩盖了一切细碎的声音。 林川趴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身上披着枯草编的伪装服,心里疯狂吐槽: “老子一个正四品的按察副使,大半夜不睡热被窝,跑这儿来玩《使命召唤》狙击关卡,要是让京城那帮老学究看见,非得参我一个举止不端不可。” 不过为了杀小日本,这点累,值!” 不远处,戚斌带着一千五百名登州卫精锐,屏息凝神,像一群潜伏在阴影里的猎豹。 “大人,他们来了!” 戚斌压低声音,手指指向海面。 极远处,几个黑点慢慢变大。 倭寇惯用舢板和小船,没有灯火,借着涨潮的势头,滑得飞快。 近了。 第一批倭寇跳下水,水没过大腿。 这帮家伙个头不高,动作却极干练,手里提着狭长的太刀,中间剃得青亮的脑门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抹寒光。 一百人,两百人…… 倭寇首领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他上岸后,警惕地四下张望。 按照“约定”,这里应该有贾峰派来的心腹接应。 很快,他便看见了。 乱石堆后面,一个穿着明军号衣的家伙晃了晃手里的灯笼。 三长两短。 独眼龙松了口气,那是贾峰此前约定的密号,之前从未失信过。 不得不说,贾峰在生意上还是挺讲诚信的。 独眼龙猛地拔出腰间的倭刀,向前一挥,嘴里嘟囔了一句东瀛土话。 三百多个倭寇像是一群嗅到了腐肉味的野狗,怪叫着冲向了预设的伏击圈。 “放!” 林川猛地挥手。 “崩!崩!崩!” 那是几十张强弩同时齐射的声音。 原本死寂的乱石滩瞬间变成了绞肉机,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倭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手臂粗的弩箭带飞了出去,钉在泥地里,像是一串串扭动的蚂蚱。 “敌袭!!!” 独眼龙凄厉地哀嚎一声,但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四周的火把像繁星一样瞬间点亮。 戚斌从巨石后杀出,手里一柄门板似的阔剑,当头劈下。 “给老子死!” 戚斌这几天的压力也大。 身为副手,上司谋反,自己要是没点实打实的战功,这辈子的仕途就算交代了。 现在这些倭寇在他眼里,不是杀人犯,而是闪着金光的升官发条! “噗嗤!” 阔剑扫过,两个倭寇连人带刀被切成四段。 林川也没闲着,手里拿着一张弓弩。 “咻!” 一名正准备放冷箭的倭寇射手仰面栽倒,咽喉处插着一支短箭。 “爆头!” 林川心里默默计数:“这感觉,比在济南府剥贪官的皮解压多了。” 战斗很快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这帮倭寇在海上是浪里白条,上了岸,钻进林川设计的瓮城陷阱里,就是一群没了水的皮皮虾。 岳冲这尊铁塔也动了。 他根本没用兵器,冲进人群里,一掌拍碎一个天灵盖,动作简单粗暴,画面极度血腥。 “使劲杀,别顾着留活口!” 林川站在高处,冷冷地开口:“这帮畜生在沿海烧杀抢掠的时候,没想过留百姓一命,现在,用不着讲什么仁义道德。” 戚斌会意,一点也不客气,往倭寇身上猛猛招呼。 一个时辰后,战斗声歇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白沙海口的滩涂上,满地都是断裂的太刀和死状凄惨的尸体。 海水冲刷上来,把沙滩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戚斌满身血污地走过来,神情亢奋得有些狰狞:“大人,清点过了,毙敌二百四十一人,首领独眼龙被岳爷直接生撕了,咱们兄弟折了十三个,受伤四十二个。” 二百四十一个倭寇人头。 这在洪武朝,是足以让兵部尚书都跳起来的大功。 “戚将军,辛苦了!” 林川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心里的那股子郁结之气总算散了。 他指了指卫城门外的空地:“把人头全剁下来,码成京观(人头塔),剩下的尸体,找个坑一把火烧了,别留瘟疫。” “大人,这……全剁了?”戚斌愣了一下。 “怎么,嫌少?”林川斜了他一眼:“这叫震慑,以后这片海上的耗子想上岸,先看看城门口这几百双眼睛,看他们还敢不敢挪步。” 戚斌重重点头,看林川的眼神已经带了点神灵般的敬畏。 这位林大人,平日里笑眯眯的像个书生,杀起人来,那是真的连眼睛都不眨! 登州卫城外。 三座由人头堆叠而成的“金字塔”巍然屹立,每一颗头颅都保持着死前的恐惧与狰狞。 戚斌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 “林大人运筹帷幄,谈笑间灭此残寇!下官代表登州卫全体将士,谢大人提携之恩!” 戚斌心里清楚,这功劳,林川要是想吞,自己连骨头渣都捞不着。 但林川刚才说了,捷报上戚斌是“首功”。 第225章 锦衣卫来了 登州卫。 城门外的人头塔还在滴血,浓郁的血腥味引得海鸟在半空盘旋,尖叫声凄厉刺耳。 戚斌站在林川身后,甲胄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看着林川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感激敬畏。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林大人,此战斩首二百四十一级,全赖大人运筹帷幄,提拔之恩,戚某没齿难忘!” 林川转过身,虚扶一把:“戚将军,先别忙着谢。” “山东海域的耗子,绝不止这一窝,这帮矮矬子像割不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等朝廷的旨意下来,你这佥事升任指挥使不在话下,到时候执掌登州卫,肃清倭寇老巢的事,还得指望你。” 戚斌神色一肃,重重叩首:“末将定当衔环结草,为大人、为大明守好这片海!” 林川点点头。 他随即挥毫泼墨,写就一份战报。 战报里,林川极力淡化了自己的“钓鱼”功劳,将戚斌奋勇杀敌、以少胜多的细节写得花团锦簇。 二百四十一个倭寇人头。 这在整个洪武朝,都是能让兵部尚书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惊天大功。 毕竟大明的倭寇主打一个“怂”字,抢完就跑,滑得像泥鳅,如今被一锅端了,这不仅仅是战功,更是往老朱那张严肃的脸上贴金。 三日后。 登州卫的气氛突然变得极其压抑。 原本还在营房里吹嘘杀敌勇猛的登州卫武官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城门口出现了一抹刺眼的飞鱼服。 锦衣卫千户楚风奉旨而来,面容阴鸷,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泛着渗人的冷芒。 林川打量着他,眉头微微一挑。 “这哥们儿,看着眼熟啊。” 在脑海里飞速检索,终于想起来了。 洪武二十四年,江浦县,那时候林川还在江浦当主簿,知县吴怀安因为贪腐被查,老朱震怒,直接下令剥皮实草,当时亲自操刀的锦衣卫百户,好像就是此人。 “几年不见,恭喜楚千户步步高升。”林川拱了拱手,笑得如沐春风。 楚风也笑了。 只是那笑容不带半分温度,像是一块冰。 “林大人几年不见,官运倒是越来越风生水起了,这登州卫的戏,唱得可真精彩。” 楚风嘴上寒暄,心里却暗道:哪有几年不见,本千户这些年可没少盯着你啊! 自从洪武二十七年林川入京当了刑科给事中,楚风就接到老朱的密令,暗中盯着这小子的一举一动。 只是林川不知道,自己身后一直跟着个形影不离的影子。 两人寒暄两句,林川便切入正题。 “戚将军斩杀倭寇二百四十一级,捷报已呈,还望楚千户回京后,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楚风点点头,声音冷冽:“灭倭大捷,那是兵部的事,楚某自会代为转达,不过,我此行奉旨而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有旨意!” 唰。 满厅武官,包括林川在内,齐刷刷跪了一地。 楚风展开圣旨,声音冷硬。 “登州卫指挥使贾峰,身为边将,勾结倭奴,谋害宪臣,此乃大逆谋反!着凌迟处死,剥皮实草!首级传示沿海九卫所,以警边将!” “其成年家眷,尽数处斩!妇孺流放三千里,削除军籍,家产充公!” “涉案党羽,一律枭首示众,除籍永不叙用!协同伪造倭乱、知情不举者,发配辽东极寒之地,永不赦回!” “登州卫镇抚等官,失察纵奸,全数拿问,重者斩,轻者流,彻查登州卫,不留余孽!” “戚斌及时反正,护卫有功,暂署理登州卫防务!按察副使林川,领衔彻查全案,兼查军政风纪!” 旨意宣读完毕,大厅里一片死寂。 跪在远处一直心存侥幸的登州卫镇抚使,两眼一黑,直接瘫在了地上。 楚风合上圣旨,眼神中透出一抹兴奋:“林大人,陛下说了,除了贾峰要带回京师凌迟,其余从犯……由你我现场督办,就地处决!” 林川在心里叹了口气:“老朱还是那个老朱,这剥皮实草的传统艺能,真是一点都没落下。” 半个时辰后。 登州卫校场。 上百名涉案的武官、士兵被反绑着双手,跪在泥地里。 锦衣卫缇骑们按刀而立,神情冷漠。 “斩!” 楚风令下。 噗噗噗! 大量人头滚落,场面十分血腥,登州卫大小千户百户们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袍泽被像切瓜一样砍了脑袋,瑟瑟发抖。 戚斌站在林川身侧,也是面色畏惧,后背的冷汗浸湿了内衬。 “还好老子当初及时站出来,否则只怕今日也会受到株连......” 他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林川。 林川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刑场。 校场上,哭喊声、咒骂声融在一起,随即又归于寂静。 这是洪武朝的效率。 处理完这些通倭杂碎,楚风走上前来,对着林川拱了拱手。 “林大人,任务完成了,楚某得带着贾峰赶回京师复命。” 林川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 城门外,海风猎猎。 楚风带着一队锦衣卫,押解着装在囚车里的贾峰,绝尘而去。 林川带着登州卫的一众幸存官员,立在路边相送。 戚斌看着远去的尘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大人。” “嗯?”林川转头。 戚斌低声道:“卑职以后……全听大人的。” 他是真服了,以前自己靠着世袭军职,是登州卫的四把手,可因为拒绝同流合污走私,一直被指挥使贾峰等人针对,甚至连郑虎那个比自己低两级的千户,也敢跟自己大呼小叫的。 十几年来,戚斌可谓憋屈的狠。 但自从林川来了登州卫后,一切都变了! 短短几日,自己就收获了如此泼天大功,成了预备指挥使的不二人选。 要知道,大明的卫所武官都是世袭的,只要自己当上了指挥使,自己的嫡系子孙,都将袭职成为指挥使,执掌登州卫大权! 如此大恩,戚斌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林川收回目光,看着远处波澜壮阔的大海,笑了笑。 “戚将军,你听我的没用,想活得久,得听咱们的陛下的,回去等着吧,朝廷对你的正式任命,过些日子应该就下来了。” 说完,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转身朝卫署走去。 第226章 兵部验功 半个月后。 戚斌前来禀告,说是兵部的人到了,领头的是武选司郎中周启元。 林川眉头挑了挑。 兵部武选司郎中?这可是兵部的正五品肥差,管着天下武官的升迁考课。 老朱派这么个精通军法、油盐不进的家伙来,看来是对这两百多个倭寇的人头心存疑虑啊。 毕竟,这年头冒功领赏比拼命杀敌容易多了。 片刻后,一行马队疾驰入营。 领头的官员年约四旬,面容清瘦削,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刮骨刀。 下马,解氅,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文官的酸气。 “下官兵部武选司周启元,见过林宪副。” 周启元上前一步,礼数做得极周全,腰弯得很有分寸。 他不得不客气,站在自己面前的,不仅是正四品的按察副使,更是当朝兵部尚书茹瑺的女婿。 最关键的是,林川早已名动京师,是清流眼里的孤臣标杆。 “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 林川笑眯眯地回礼,顺手虚扶了一把:“登州海防初定,条件简陋,周大人莫要嫌弃。” “公事公办,不敢谈辛苦。” 周启元直起腰,目光扫过一旁局促不安的戚斌,声音平稳:“既然林大人在场,那下官便按规矩,开箱验功。” 验功这活儿,在洪武朝是个高危职业。 老朱对冒功造假的容忍度是零,谁要是敢拿几个大明百姓的人头剃了发当倭寇报上去,老朱就敢把他的人头给敲碎喽。 周启元带来的从吏迅速散开,场面瞬间变得像个大型解剖现场。 “第一步,核验物证。” 周启元从登州卫缴获的倭寇装备里,随手捡起一把断裂的窄长钢刀。 其修长的手指抹过刀身,盯着护手处的几个古怪铭文。 “铭文深浅自然,是长崎锻造坊的手笔。” 周启元丢开钢刀,又踢了踢一旁残破的盔甲:“竹片编制,生漆涂抹,内衬是大明不常用的粗麻织法,物证对得上。” 戚斌在一旁擦了口冷汗,暗道真他娘的专业啊! 查看了几十个证物后,周启元又随机抽了三十多个参与伏击的登州卫士兵,分开问询。 “战斗爆发在几时?” “倭寇上岸几人?” “首领使什么兵器?” 这些士兵都是戚斌带出来的精锐,加上是亲身经历围剿倭寇的战斗,对答之间虽然粗鄙,但细节严丝合缝。 周启元很满意,开始最后一步验首环节。 也就是查验首级,这是军功核验最关键的一步。 此时数百颗倭寇的首级已经被堆成京官了,看上去很有冲击力,且散发着浓浓的臭味。 周启元一介文官却也不嫌弃,示意从吏取来首级,拎在手里,反复观察。 片刻后,他眉头紧皱,缓缓摇头。 “戚将军,这颗不对,不是倭寇。” 戚斌心里咯噔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冒功可是大罪,足以让自己刚到手的功劳变成断头台的门票。 “周大人……这,这当时这厮确实穿着倭寇的衣服,使的是倭刀,还喊着叽里咕噜的话……当时围剿时林大人也在现场。” 戚斌语无伦次地辩解,下意识看向林川。 林川也有点纳闷。 不应该啊,这帮矮矬子长得这么有辨识度,难道还能有人跨国整容不成? “周大人,能否赐教?”林川拱手问道。 周启元见林川开口,脸色缓和了几分。 若不是看在林川的面子,换做在浙江沿海那边勘察倭寇首级,遇到这种情况,他早就当场发飙呵斥将领了。 “林大人有所不知。” 周启元叹了口气,像是在科普:“海上的寇,分真倭和假倭,元末很多前朝余孽、走私海商,为了吓唬官兵,故意穿倭服、学倭语,他们长相类似,戚将军看不出来也正常。” 周启元一把抓起那颗首级,动作粗暴地翻开对方的头发,指着那光秃秃的头顶。 “林大人请看,真倭的髡发,是常年用刀剃出来的,头皮发青、发亮,毛孔细微到几不可见,只有两鬓和后脑勺留一撮,而这颗……” 他拨开几根残存的发丝:“发根粗大,头顶有长期束发的勒痕,这是咱们中土汉人的网巾勒出来的印子,就算他剃了头,这印子十年也消不掉。” 林川凑近一瞧,果然,头皮上有淡淡的红印。 “其次看牙齿。” 周启元撬开首级的嘴:“日本岛上流行齿黑,用铁浆染牙,以此为美,真倭的牙齿是均匀的黑,像刷了漆,而这颗,牙根泛黄,甚至还有大明百姓常吃的烟草垢,这分明是沿海的二鬼子海盗。” 说白了,中土汉人,无论百姓、海盗、军户,没人染黑齿,牙齿再黄也不会整片黑。 林川听得新奇,暗道真是长见识了,原来日本人在这个时代就开始玩黑暗哥特风了。 随后周启元带着兵部的人,一颗颗翻捡首级。 现场像是一个诡异的菜市场。 周启元通过骨相、牙齿、甚至是首级大小、脖颈残躯、耳垂大小等特征,精准地进行分类。 林川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块微苦的薄荷叶,抵挡着这股子让人反胃的味儿。 “分好了。” 周启元直起腰,长舒一口气,顺手在大腿两侧的皂袍上拍了拍沾上的污迹。 最终,区分出真倭一百五十人,用红绳系发髻,依次编号。 中土海盗九十一人,用黑绳系发髻,依次编号。 周启元拍了拍手上的污迹,对着林川笑了笑:“林宪副,这些首级虽然不是全额倭寇,但假倭按律也算海贼,这两百多颗脑袋,功劳是实打实的。” 戚斌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假倭”*这两个字,在洪武朝的军法里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叫海盗,往大了说,要是遇到个黑心的验功官,直接给你扣一个“杀良冒功”的帽子,全家都得去菜市口排队。 周启元掏出《首级清册》,当场誊抄,笔尖疾走,沙沙作响。 他特地转过头,对着正擦冷汗的戚斌叮嘱道:“戚将军,这战报上得标清楚,一百五十个真倭,九十一个海贼,分类登记,不能统统报成倭寇,陛下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那是,那是,全凭周大人指点。”戚斌连连点头,像个刚被夫子训完的小学生。 周启元停下笔,将清册递到林川面前,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林宪副,您是监察官,请签字画押,有了您的关防,这桩功劳便是铁案如山,谁也翻不了案。” 林川接过笔,看着那黑红分明的名录,心里门儿清。 如果不是看在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女婿的名头上,周启元今天绝不会这么好说话。 按照兵部的尿性,遇到这种真假掺半的情况,通常是直接打回,责令更正重报。 这一来二去,功劳缩水不说,甚至还会引来锦衣卫的窥探。 官场嘛,人情就是润滑剂。 第227章 升官发财 林川落笔签字,笔锋苍劲。 “妥了。” 周启元收起清册,拱手祝贺:“恭喜林大人,恭喜戚将军,按照朝廷恩赏,陆地杀获真倭,一人赏银二十两,钞二十锭,海贼折半,一人银十两,钞十锭。” “这一仗下来,光赏钱就是几千两白银,陛下虽然抠门,但在杀鬼子这事儿上,那是真舍得撒钱。” 戚斌呵呵赔笑一声,不敢参与评价当今皇帝。 “戚将军。” 周启元从怀里掏出一卷兵部的委任状,神色变得肃穆: “按照大明军令,领兵将领,部下斩首十颗升一级,二十颗加一级,此次登州卫斩获惊人,虽有一部分是海盗,但单论真倭首级,亦是远超定额,符合兵部升迁标准。” 说着,周启元展开委任状,高声宣读:“奉兵部令:登州卫指挥佥事戚斌,杀敌报国,守土有功,着即升任登州卫指挥使!官升两级,即日履新!” 唰。 戚斌愣在原地,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官升两级! 从正四品的佥事,直接跨过同知,成了正三品的指挥使。 这在和平年代,是想都不敢想的跨越。 饶是戚斌想过凭此功劳会高升,但真正面对升官发财,还是狠狠激动了一下。 “戚将军,还不领旨?”林川在一旁笑着踢了他一脚。 “臣……末将戚斌,叩谢圣恩!谢林大人提携!” 戚斌这回是真哭了。 他知道,要是没有林川在场,那个“真假倭寇”的问题就能让他丢官。 周启元肯这么细致地分类,而不是直接定性为冒功,全看林川的面子。 “林大人。” 周启元办完公事,拉着林川走到一边,低声道:“这《首级清册》下官已经签了,您作为监察官,也请签个字画押,这可是防冒功的最后一道锁。” 林川接过笔,在《首级清册》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登州卫的这笔血气冲天的军功,正式铁案如山。 “林宪副,登州卫的战功核算清了,该算算您按察司的战功了。” 周启元笑呵呵道。 此前林川遭遇二百余名倭寇截杀,按察司五十名快手奋勇拼杀,最终斩杀二十二名倭寇,具体是真倭还是假倭,也要核验,以便备案录功。 很快,在林川的示意下,按察司的快手们抬来一个个木桶。 为了防腐,那些倭寇的首级都浸在烈酒里。 开桶。 烈酒的辛辣味儿冲天而起。 周启元也不嫌弃,像个老练的仵作,从木桶里拎出一颗颗首级,摸骨、看牙、查发青。 他在酒桶边蹲了半个时辰,清册上笔尖疾走。 验毕。 周启元起身,接过从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有些感慨: “按察司快手五十人,阵斩二十二级,其中,真倭八颗,海贼十四颗,虽说人头不多,但在这等悬殊兵力下能反杀,放在整个山东,这也是独一份。” 真倭八人,赏银一百六十两,钞一百六十锭; 假倭十四人,赏银一百四十两,钞一百四十锭,合起来便是三百两银子的赏格,实乃一笔巨款,由斩杀倭寇的快手们分领。 不过,光是岳冲一人就杀了五个倭寇,还手撕了倭寇小队长。 周启元十分惊讶,仔细打量了一番这看着憨憨的大个子,啧啧称叹。 “老周,你别想从我这儿挖人,岳冲可是我的贴身护卫,左膀右臂,没了他,我可不一定能走出山东。”林川不紧不慢打趣道。 周启元哈哈一笑,道:“不敢不敢,下官哪能抢林大人身边之人,不过是纯粹好奇罢了。” 闲聊几句后,便是论功行赏。 周启元清了清嗓子,展开文书,神色变得正式起来,官场的等级森严展现得淋漓尽致。 “山东按察司提控王犟,督率快手剿倭有功,护卫重臣,着升正九品,仍留本司管事,统辖山东全省缉捕快手,随按察副使听用。” 王犟愣住了,一张粗脸涨成了猪肝色,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自己从一个没品阶的土差头,直接跳进官僚阶层。 虽然只是芝麻大的九品,但在公门里,这就是跨过了那道龙门,以后见着当官的,也能直着腰说话了。 虽然兵部管不着文官升迁,但对于这支刚立下汗马功劳的武装力量,朝廷是舍得给名分的,多部门联合统筹,在最短时间内给出任命。 “按察司皂隶岳冲。” 周启元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站在林川身后那尊铁塔。 “岳冲阵斩真倭五名,阵斩倭寇贼酋(斩首小队长),护卫副使第一功……特授从九品快手小旗,留司充任副使亲卫,随侍左右。” “俺……俺有官身了?俺是小旗了?” 岳冲在那儿语无伦次,这憨货眼眶都红了。 在场的一众快手皂隶们,眼神里除了羡慕,全是嫉妒得发红的血丝。 在大明,皂隶是贱役,虽然威风,但在官老爷眼里就是条会说话的狗。 以皂隶之身立功授官,大明开国以来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两三例。 如洪武十九年,民人王保儿杀倭一人,赏银五十两,授巡检;军卒李二斩倭酋一人,赏银百五十两,升总旗。 那是在京师传遍了的稀罕事。 现在,这种泼天的好事落在了岳冲头上。 果然跟着林大人混,升官发财不是梦啊! 升官授职的流程已毕,论功行赏的恩典也尽数下发,接下来,便轮到了抚恤阵亡袍泽这头等大事。 官场沉浮,最是凉薄不过,世人皆重功名利禄,唯独这“恤”字,向来被抛诸脑后。 多少为官者,只知踩着下属的尸骨揽功邀宠,麾下兵卒战死沙场,不过是一抔黄土掩枯骨,家属领几两散碎银子,便任由其自生自灭,半点不念袍泽情义,更无半分体恤之心。 可林川,偏偏不是这般凉薄之辈。 在解决登州卫之事后,他便第一时间将按察司众人的剿倭功绩据实上报兵部,又向户部为阵亡伤残的差役申领抚恤钱粮,半点不曾拖延。 按察司快手,是正经在编的差人,这次是上阵杀倭寇战死的,不是普通病死,必须按着为国杀敌、因公殉职的规格,厚加抚恤,方能告慰忠魂。 此事本不归兵部辖制,按察司可自行决断处置,林川当即立于校场之上,朗声宣告: “按察司快手八名,追随本官剿倭,临危不退,力战殉国,皆是忠肝义胆的豪杰!即日起,将八人姓名悉数录入本司忠义簿,世代留名,彰显忠义!” “阵亡者,每人发放棺木银五两、安家银三十两、宝钞三十锭;家中男丁,免除三年杂役徭役;若有子侄年满成年,优先补入按察司快手之职,承袭父兄名额,按月支领官粮当差!此乃朝廷优恤忠良之心,亦是本官对诸位英烈的承诺!” 林川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定:“只要林某在朝为官一日,便绝不让英烈后代断了口粮,绝不让忠良之家寒心落魄!” 第228章 林阎王,胆子真是捅破天了! 原本低沉压抑的气氛,随着这句“优先补入”,瞬间变得灼热起来。 在这世道,按察司快手乃是实打实的铁饭碗,是能护住一家老小温饱、遮风挡雨的营生,多少人挤破头也求不来这个名额。 林川这一手抚恤,不仅安了九泉之下的英烈之心,更是把在场所有活人的心意,死死拴在了自己身边。 待众人情绪稍缓,林川语气渐转温和,又看向负伤的差役,沉声吩咐:“至于负伤的快手、皂隶等人,轻伤者发放医药钱与赏银,养伤期间,口粮俸禄分文不扣,待遇照旧!” “重伤致残、不能再行当差者,每月发放米粮三斗,终身赡养,全家永免一切差徭!” “谢林大人隆恩!” 校场上,四十余名按察司汉子齐齐抱拳躬身,满是赤诚敬佩。 在众人心里,这哪里是严苛的上司?简直是护着他们生死安危的靠山,是掏心掏肺的亲人。 林川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更对死伤袍泽厚加抚恤,这般重情重义、赏罚分明的上官,早已让麾下众人彻底心服口服。 往后但凡林川一声令下,这帮汉子定然赴汤蹈火,死心塌地追随左右。 “大人。” 岳冲这憨货突然开口,挠着后脑勺,一脸不解地看着周启元: “我家大人在山上的时候,也亲手刀劈了一个真倭,而且这次能全歼这两百多个小鬼子,全是俺家大人的计谋,周大人,为何封赏名单里没有俺家大人?”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犟拼命给岳冲使眼色:“憨货,大人是什么身份?哪能跟咱们一样领这种战功赏?” 周启元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岳小旗,你这心是好的,但这官场规矩……你不懂。” 周启元转头看向林川,眼里带着几分玩味:“林大人属都察院派驻地方的监察文官,文官立功,兵部管不着,得由都察院奏报功绩、吏部拟议升赏,最后得陛下亲批才行。” 他收起笑意,语气变得有些深沉:“不过,林大人身为监察文官,不仅亲临战阵斩获真倭首级,还能运筹帷幄全歼贼寇……这种事在洪武朝,极其罕见呐!论功那一块,依我看吏部那边怕是得头疼好一阵子了。” “这般奇功,林大人的青云路,怕是要直入九霄了。” 林川笑了笑,没接话。 暗道升不升官的先两说,关键是这颗‘文官亲斩’的人头报上去,老朱肯定会怀疑我这副使当得是不是太闲了,居然有空去练刀法。 不过……名声这玩意儿,总是不嫌大的。 当日,登州卫。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为庆贺戚斌荣升登州卫指挥使,卫署后堂热闹得像开了锅。 林川坐了一会儿便出来了,这种喧闹场面不适合自己监察文官的身份。 夜色微凉。 戚斌不知何时跟了出来,酒气散了一半,眼神里全是感激。 “大人,大恩不言谢,若非大人运筹,戚某这辈子顶多也就是个佥事到头了,往后大人但有吩咐,戚某上刀山下火海,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爷们儿!” 林川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这位新任的正三品指挥使,呵呵一笑。 “真想谢我,就替我办件事。” 戚斌拱手正色:“大人尽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林川负手而立,淡然道:“劳你出马,带上你的兵,跟本官去一趟青州府,抓个人。” 戚斌连升两级,全靠林川提携,正愁没机会报恩,当即应下,急声问道:“不知大人要拿何人?” 林川抬眼,直言道:“齐王府长史,卢坤。” 他分管的海右道东三府,莱州、登州两府的烂摊子已经清完,只剩青州府没动。 如今贾峰招供,齐王府长史卢坤牵扯青州卫走私赈灾粮一案,把这人拿下,剥了皮,整条走私网就彻底断了。 到时候,这山东东三府的案子就算收了官。 自己也能喘口气歇一歇。 在山东忙碌了两年,林川是真想休息了。 戚斌脸色骤变,当场僵在原地,声音都发飘:“齐、齐王府?” 林川瞥他一眼:“怎么,怕了?” 戚斌心里直叫苦,恨不得当场喊一句“我是真不敢啊”! 那可是齐王!洪武皇帝的亲儿子!大明朝最横的几个藩王之一!跑人家府上去抓人家的大管家?这跟在大虫屁股后面拔毛有什么区别? 可话到嘴边,又怕让林川失望。 更何况,前不久圣旨刚下,林川有权暂时节制登州卫,出兵相助也算合规,推脱不得。 “末将……末将领命。”戚斌硬着头皮,声儿里带着点颤音。 “放心。”林川锤了一拳他的护心镜,安抚道:“你只需听我号令,撑个场面,抓那个卢坤,得罪不了齐王殿下。” 戚斌嘴角抽搐:“大人,跑人家王府抓大管家,这还不算得罪?就差骑在齐王殿下头上拉屎了吧?” 林川眉梢微挑:“不信本官?” “属下不敢。”戚斌连忙低头,硬着头皮应下,心里暗暗咂舌,这位林阎王,胆子真是捅破天了! ..... 次日,黎明。 林川便带着按察司亲随快手动身,直奔青州府。 戚斌紧随其后,点齐五百名亲信精锐,列队随行。 此番出兵既是报恩,也是奉命行事,林川有圣旨撑腰节制登州卫,他根本没得选。 再者说,都是大明官军,对着王府动兵不宜张扬,五百精锐已是极限,既能镇住场面,又不会落人口实,带多了反而显得刻意,平白招惹猜忌,纯属无用之功。 两队人马合在一处,旌旗半掩,步伐急促,虽算不上千军万马,却透着一股肃杀煞气,浩浩荡荡横穿州县。 沿途官吏远远望见这阵仗,又见是按察司与卫所兵联手出动,个个心惊胆战,只当是地方出了谋逆造反的滔天大案,连忙关上衙门大门,躲在墙后不敢露头,连上前盘问的胆子都没有,只顾着避让通行,生怕沾染上半分祸事。 “大人,齐王府在青州苦经营多年,府内还有护卫司的精兵,咱们这五百人,恐怕……” 戚斌骑在马背上,心里依旧打鼓,时不时瞟一眼前方的林川,满心都是不安。 那可是藩王府邸,不是街边的泼皮无赖,真要动起手来,稍有不慎就是捅破天的大祸。 林川抬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目光落在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上,心底暗自吐槽: 老戚到底是武将出身,不懂这官场弯弯绕,大明朝王爷权势再大,也顶不过皇权天威,齐王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触怒龙颜。 齐王府长史卢坤走私还牵扯倭患,这是在给齐王招祸、往皇家脸面抹黑,咱们这哪是去得罪人,分明是给齐王送洗白的救命药。 林川没回头,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发!” 话音落,马蹄声骤然急促,碎铁般踏碎官道晨雾。 五百披甲铁骑列成锋矢阵,裹挟着按察司快手,化作一股肃杀黑流,甩开烟尘,直扑青州城。 第229章 冲王府,抓长史! 青州府,一州十三县,府治益都县,俗称南阳城,因位于南阳河南岸而得名。 齐王府坐落在城南,规模宏大,飞檐斗拱间透着股子皇亲国戚的贵气。 林川从登州卫出发,六百三十里驿道,走得不急不躁,足足晃荡了十来天。 不是他不想走得快,而是条件不允许。 这大明的驿道,也就是没有减震的硬板床,硬生生把老子的腰都快颠断了。 要是换成后世的高铁,也就两个小时的事儿,打个盹的功夫就到了。 “大人,前面就是青州府治南阳城了。” 戚斌勒住战马,甲胄摩擦间铿锵有力。他看向林川,谨慎道:“咱们是先按礼制投刺通报,还是直接……拜会?” 按照朝廷礼法,地方官员过亲王封地,不去拜见那是“大不敬”,搞不好会丢官。 “入乡随俗,先礼后兵。” 林川从马车里探出头,指了指身边的书吏赵忠开:“赵书吏,去齐王府递名帖,就说山东按察副使林川,路经青州,特来向齐王殿下请安。” 赵忠开抱拳领命,策马入城,往王府而去。 结果,没一会儿,这书吏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赵忠开一脸尴尬:“大人,属下连门槛都没摸着,长史司的人说,齐王殿下进山狩猎去了,不在王府中,还说……还说林大人这种级别的官员,改日再来排队。” 林川眉头一挑。 狩猎?理由也太敷衍了,这大概就是‘领导不在,改天再约’的大明版。 不过,一个正五品的长史,架子倒是搭得比亲王还大! 王府长史卢坤,正五品,名义上是总管王府庶务,负责辅弼规讽,其实就是王府的大管家。 虽然由朝廷直接任命,不算是齐王的家臣,但在这青州一亩三分地上,卢坤说话比知府还管用。 卢坤现在想掐死林川的心都有。 自从这个林剥皮在登州、莱州大开杀戒,青州卫的走私生意几乎断了根,货源被截,下线被杀,卢坤的银子像断了线的纸鸢,哗啦啦往下掉。 这种时候林川来拜会,在卢坤眼里,那不是请安,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憋着坏水呢。 “大人,怎么办?”戚斌低声问道。 齐王不在,总不能直接进王府抓人吧? 林川笑了,显然齐王府长史卢坤还不知道自己去抓他的,这就好办了,起码对方还没跑。 这趟总算没白来。 “既然我等通报过了,齐王不在王府,那咱们就直接去见见卢长史,进城!” 林川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戚斌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大人,咱们这五百骑要是直接冲过去,那性质可就变了。” “怕什么?名帖递过了,是他们礼数不周。” 林川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绯色的官袍:“再者本官巡按青州府,前来抓捕走私犯人,与齐王殿下无关!进城抓人!” 五百登州精骑瞬间动了。 马蹄声碎,惊得街边摊贩纷纷走避。 到了王府正门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青州卫护军瞬间紧张起来,长枪交错,拦住了去路。 “王府禁地,何人滋事!”领头的青州卫千户厉声喝道。 林川上前一步,手中按察副使的印信。 “本使山东按察副使林川,奉旨纠察贪墨、缉拿奸宄!” 林川嗓音洪亮,直透府门:“青州左卫千户庞承恩、百户尹朔、康平,伙同齐王府长史卢坤,勾结莱州府走私、侵吞赈灾粮,证据确凿,嫌犯就在府中!让开!” 府门内,卢坤正坐在凉亭里喝茶,听说了门外的动静,手中的瓷杯啪地摔了个稀碎。 “林剥皮查到本官头上了?” 卢坤老脸惨白,猛地站起身。 他想不通,登州卫那帮废物是怎么搞的? 不仅没杀了林川,还全都招供的?不然也不会查到青州卫。 当初明明说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就剩自己这只蚱蜢在这儿蹦跶了? “拦住他!快!让赵千户带人守住二道门!” 卢坤急赤白脸地吩咐身边的官吏:“只要林川进不了王府,他就没法子!本官是朝廷命官,他敢擅闯王府就是造反!” 卢坤的逻辑很硬:只要我不出去,你林川就进不来,你敢带兵闯藩王府邸?陛下就算再重用你,也得治你个图谋不轨! 王府大门前,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青州左卫的赵千户顶着满头大汗,拦在阶下:“林宪副,下官赵二牛只是个小小的千户,这里是齐王邸,并非按察司公堂,您要抓人,也得等殿下回来开恩准允,还望不要为难下官。” 林川看着眼前的千户,忍不住嗤笑一声。 “赵千户,你是不是书读得少,法也懂得分不清?” 林川跨前一步,官威如狱:“卢坤是朝廷除授的正五品长史,归吏部考核,归都察院监察,他不是齐王的私仆,而是朝廷的官!青州卫亦是朝廷的卫所,不是王府的私兵!” “本官不扰亲王清梦,不犯王府尺地,本官只要那几名朝廷罪官!若你等执意阻拦,便是抗旨庇奸,与卢坤同罪!” 说罢,林川猛地挥手:“戚斌,进府抓人!敢有拔刀者,按谋反论!” “得令!” 戚斌这回也是豁出去了。 此前锦衣卫千户楚风带来的旨意,白纸黑字写着林川暂时节制登州卫,有了这柄尚方宝剑,他腰杆子也硬了。 五百登州精锐齐齐上前,这些可是刚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神,眼神里的杀气瞬间压过了这帮养尊处优的护卫。 “慢着!” 一道道厚重的甲胄摩擦声传来,来人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军兵丁,为首之人身穿正三品武官、胸前配着虎豹补子。 青州护卫指挥司的一号人物王泰阔步而来,对着林川拱了拱手,脸色有些难看:“林宪副,抓人可以,但毕竟涉及王府体面,不如……等殿下狩猎回来再说?” 林川看着这位三品指挥使,眼神戏谑。 又是一个和稀泥的,等齐王回来?等他回来,卢坤早就把账本烧成灰了,人说不定都跑了。 官场的人情世故老子懂,但老子的政绩是剥皮,不是喝茶! “王将军。” 林川语气冰冷:“按察司缉拿五品及以下文武官员,乃是国法赋予的职权,不需要先请示亲王,若是等齐王回来,本官是不是还得顺便查查,这走私的银子,有多少进了青州左卫的金库?” 这句话太毒了。 指挥使王泰吓得冷汗直流。 犯事的几个千户百户是自己的属下,现在林川居然也怀疑自己这位指挥使也参与了走私。 这话要是传到朝廷,定然得严查青州左卫,说不定和登州卫一样,上上下下都得被犁一遍....... 指挥使王泰看了看林川身后杀气腾腾的登州卫五百骑,又想到了林川那位兵部尚书岳父。 看样子硬拦是拦不住了,毕竟姓林的胆子忒大,什么事做不出来? 而且,得罪林川,相当于得罪了兵部尚书,自己能有啥好果子吃?未来升迁什么的,兵部尚书随便打个叉号,自己就得仕途堪忧。 更何况涉及走私,这段时间朝廷严打,王泰说什么也不想沾一点点走私之事。 “既然林宪副公事公办……” 王泰也是个老狐狸,突然转过头,对着手下大喝:“北街最近不太太平,本将亲自带人去巡视一番,你们,统统跟本将来!” 这是明摆着的放水。 不到片刻,王府大门前的青州卫护军撤了个干净。 还挺识相.......林川嘴角一勾,一挥手:“进府,抓人!” 林川当先带头,提着官袍下摆,大步流星地踏进了齐王府。 “卢长史,本官来接你喝茶了!你人呢?” 第230章 直面齐王 齐王府,长史司。 林川走在青砖铺就的连廊上,官靴踩得嘎吱响。 戚斌带着五十名登州卫精锐,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跟在后头。 这地方与其说是办公场所,倒不如说是卢坤的私人领地。 古董字画堆满墙,鼻尖尽是那股子昂贵的走私熏香。 “大人,就是这儿。”赵忠开指了指正厅。 林川跨步入内。 长史卢坤正坐在案后,手里攥着几张还没来得及烧掉的账本残页。 见林川真闯进来了,他先是惊得一哆嗦,随即猛地一拍桌子,摆出一副正五品长史的官架子。 “林川!你疯了?”卢坤颤着手指,厉声咆哮:“此乃亲王藩邸,非奉旨不得擅入半步!你无令硬闯,这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林川站在他面前,歪了歪头。 擅闯、谋逆、诛九族,这般威胁我好怕怕啊!就像是恐吓说要封我账号一样。 不过,眼前这厮,貌似也没有服务器权限啊! “卢长史,嗓门挺亮啊!差点吓到本官了!”林川冷笑。 卢坤见卫士们没动,只有林川一人上前,底气又足了几分:“本官再说一遍!退出去!否则齐王殿下回来,定要将你这猖狂小儿凌迟……” 没等他把后面“处死”俩字说出来,林川一个箭步上前,扬起大耳光子就是一个大比兜:“叫叫叫,叫你吗呢!”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阵阵回响。 卢坤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扇得在椅子上转了半圈,半边脸瞬间红肿,像个发面馒头。 他捂着脸,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打鸣了:“你……你敢打我?” “打你算轻的!”林川甩了甩打疼的右手,疼的咧嘴,冲卢坤脸上啐了一口:“老子要是有枪,早把给你毙了!捆了!带走!” 与此同时,戚斌也没闲着,手下的兵丁如狼似虎,直接把躲在王府值房的几名青州左卫千户、百户给揪了出来。 这仨货前些日子还狂的不行,天天夜宿喝花酒,这会儿像被拎起来的小鸡仔,老老实实的。 “林大人,人都抓到了。”戚斌抱拳。 “好,全部带走!”林川二话不说,下令收兵撤离,毕竟带兵到齐王府抓人,确实有点不合规矩。 要是遇到齐王,是个不小的麻烦。 说曹操曹操就到。 齐王府大门外。 林川刚押着人跨出门槛,地面便剧烈颤抖起来。 “嘚嘚嘚!” 急促的马蹄声碎了长街的宁静,一队骑兵呼啸而来,旌旗猎猎,上绣一个斗大的“齐”字。 领头的男子约莫三十二岁,生得虎背熊腰,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凶煞之气。 这便是朱元璋的第七子,齐王朱榑。 在老朱那堆儿子里,朱榑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少年时便已露凶相。 当年在凤阳演武,在教场上听见树上的鸟叫心烦,二话不说让人捅了窝,把没长毛的雏鸟一只只捏死,以砍死飞鸽、烧死麻雀取乐。 朱元璋怒斥其“轻薄生焉,残酷萌焉”,意思就是这孩子打小就是坏种,有一股子反社会人格。 齐王朱榑就藩青州后,变本加厉,随意给人罗织罪名,重则斩首,轻则流放,强配阵亡将士遗孀,甚至在百姓洞房时闯入观看取乐。 最重要的是视人命如草芥,杀人跟切菜没区别,正三品的指挥使,他连杀三个; 知府、县令、生员,只要朱榑不爽,随手就砍,死在他手里的青州官民,粗略一数已经快五百人了。 此时齐王朱榑已在青州就藩十四年,杀人如麻的名声传遍山东,地方官见他如见猛虎,谁也不愿意和他打交道。 “吁!” 齐王朱榑勒住战马,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马鞭,居高临下地盯着林川,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就是你,闯孤的王府?” 朱榑开口,声音粗粝。 林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官服微振,拱手行了个标准的外臣礼:“山东按察副使林川,见过齐王殿下。” “少废话!” 朱榑扬起马鞭,指着被捆成粽子的卢坤:“孤的长史,你也敢动?找死不成?” 林川抬头,直视那双杀人无数的眼。 这哥们儿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直接火化啊! 巨大的职场压力下,林川语气平稳:“殿下误会了,长史卢坤、青州卫千户庞承恩,内外勾结,走私官粮,违逆陛下海禁重法,甚至有通倭嫌疑,下官这是在为国法正纲纪,也是在为王府清门户,此等蠹虫,留在殿下身边,是在败坏殿下的名望。” 朱榑瞪了一眼林川,转头看向长史卢坤:“他说的可是真的?” “殿下,臣冤枉啊!” 卢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林川这厮构陷臣,分明是想借机刺探王府隐秘!臣对殿下忠心耿耿啊!” 朱榑转头看向林川,冷笑道:“你看,他不认罪,孤的人,孤带回去亲审,你,给孤滚!” “恐怕不行,不承认不代表没做,按察司已掌握了确凿证据,容不得卢坤狡辩!” 林川抬头直视马背上的齐王朱榑,态度异常坚决。 “废话少说,长史乃是齐王府属官,谁也不许动!” 朱榑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已经在暴怒的前兆。 哦,要生气了啊? 知道朱老七脾气不好,林川昂首挺胸,掷地有声道:“齐王殿下,下官拿的是朝廷命官,不是王府家奴,守的是大明律法,不是藩王私规!” “亲王尊荣,法不加于尊,但法加于犯法之吏!” 原本嘈杂的王府大门外瞬间安静。 戚斌在旁边看得冷汗直流,心说林大人您这哪是抓人啊,简直是在打齐王殿下的脸啊!我好想逃啊! “放肆!” 朱榑炸了。 他自幼在军中摸爬滚打,十四岁就敢提刀杀人,还没见过哪个文官敢这么跟自己顶牛! “敢跟孤这么说话,当真找死!” 朱榑咆哮一声,手中马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朝林川的脑门抽了下来! 这一鞭要是抽实了,林川这张儒雅的脸当场就得报废。 “啪!” 林川下意识的躲了一下,预想中的剧痛没传来,可马鞭却在自己眼前停下。 仔细一看,竟是岳冲站在自己面前,单手攥住了空中的鞭梢。 “混账!”朱榑猛地一拽,马鞭纹丝不动。 他自幼习武,膂(lǚ)力惊人,可在马上憋得脸通红,竟然拉不动林川身边一个守卫。 朱榑的面子瞬间挂不住了,眼神里透出狰狞的戾气。 “你找死!” 旁边一名青州右卫护军千户见主子受辱,大喝一声,拔出腰刀就要上前救驾:“狗东西,松手!” “滚!” 岳冲左手反手就是一个大比兜。 “砰!” 那千户像是一只被拍飞的苍蝇,整个人横飞出去三四米,重重砸在石狮子上,半天没爬起来。 第231章 你拿父皇压我? 全场寂静。 齐王府的人马全都看傻了,这帮人在青州横行惯了,还是头一回见到敢对王府亲卫动手的人。 “反了……真的反了……”朱榑咬牙切齿,手伸向马鞍旁的宝剑。 “殿下!” 林川恼了,厉喝一声,声音如雷贯耳:“臣乃陛下钦点按察副使,持宪牌巡守海右道,殿下鞭打下臣,是在羞辱朝廷,质疑陛下的权威吗!” 这句话扣得死沉死沉。 在大明朝,官可以死,但朝廷的体面不能丢。 这朱老七脑子里多半装的是浆糊,老子这种有编制的部级储备干部,你当是家里那些随你打骂的家奴? 这也就是在洪武朝,换成以后,文官一口一个唾沫都能把你这王府给淹了。 林川转头对岳冲使了个眼色:“岳冲,松手,殿下的鞭子,本官受不起,但殿下的罪名,朝廷审得起。” 岳冲这才冷哼一声,松开了五指。 朱榑在马上打了个趔趄,虽然鞭子拿回来了,但气势已经散了一半。 不等他发作,只听对面那个大个子嗡声道:“你若敢杀我家大人,我便先杀你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戚斌等人脸色骤变,腿肚子开始转筋。 疯了,这傻大个彻底疯了! 一个从九品的小随从,竟当众对藩王进行死亡威胁! 朱榑也愣住了。 自己这辈子,杀过指挥使,砍过知府,捏死过无数生民,见过求饶的,见过等死的,甚至见过破口大骂的,但从未见过一个大头兵能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自己堂堂齐王,还说要杀了? “岳冲!休得胡言!” 林川赶紧补位,一巴掌拍在岳冲硬邦邦的肩膀上,语气严厉:“威胁藩王是死罪,还不给殿下赔罪!” 转过头,林川对着朱榑换了一副说辞,语气软中带硬:“殿下恕罪,这厮是乡野莽夫,不知礼数,更不知亲王之尊,他这人,只认死理,就是护主,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这浑人计较。” 这套“精神病野人”豁免权用得极顺溜,林川压根不给朱榑发火的机会,紧接着就是一个大招踢了过去。 “殿下,长史卢坤伙同青州左卫武官,打着齐王府的旗号,走私赈灾粮,证据确凿,殿下若是非要救他,下官自然阻拦不得,但下官会如实上奏朝廷,到时候陛下若是问责起来,还请殿下如今日这般,说得理所当然。 相当于把球踢给了齐王,我是管不了你,但你爹能管的了你! “你拿父皇来压我?”朱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林川理了理袖口,面无表情地看向朱榑:“怎么,陛下压不了你?” 朱榑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哑口无言。 这话说的,没毛病啊! 这天底下谁都压不了齐王,唯有朱元璋一人可以,给齐王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否认这一点。 “当众对抗按察司拿人,就是抗朝廷;庇护走私贼人,欺瞒陛下!还请齐王殿下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 林川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便带不走长史卢坤,风宪官的威严不能丢。 自己只需当面表态,职责所在,至于后面的事,自有朝廷出面,怎么搞是老朱的事。 齐王朱榑饶是恼怒异常,终究还是冷静了一些。 首先,长史卢坤和青州左卫走私之事,他是一点都不知道,若真是下面的人暗中打着齐王府的旗号走私,此事传到父皇耳中,自己麻烦不小。 齐王朱榑再骄横,也不敢平白无故背了这口锅。 他虽横,却也不傻。 这几年,他因为擅杀官民,已经被老爹朱元璋连写十几封信骂得狗血淋头,就在去年,老爹还编了一本《御制纪非录》,把他那些烂账全翻了出来。 如果这林川所奏之事都是真的,卢坤背着他勾结青州卫走私赈灾粮…… 朱元璋最忌讳的就是藩王和卫所军官走私,这不仅是钱的事,这是军心和忠诚的事,一旦沾上,那是真能被废为庶人的。 朱榑眯起眼,权衡利弊。 首先,林川是个不怕死的主,这人在登州刚躲过一场谋杀,朝廷正盯着他呢,要是死在青州王府门口,自己这辈子就别想就藩了,回京师守皇陵去吧。 最终,齐王内心努力说服自己,放林川一马。 朱榑冷冷地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正拼命使眼色的卢坤,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给老子惹这种祸!” “哼。” 朱榑马鞭在空中虚晃了一下,冷声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那人你可以带走,孤最恨这种背主之徒,若查实了,不必送回王府,直接剥了皮便是。” 卢坤听完,眼白一翻,差点直接厥过去。 朱榑没理会这个废棋,目光一转,落在了一脸憨样的岳冲身上:“但这大块头,得给孤留下!” 这暴力狂王爷眼里透出一抹欣赏,武人对极致力量的本能迷恋。 岳冲瓮声瓮气地回道:“要俺干啥?俺又没犯事。” 朱榑傲然道:“跟着孤,孤许你一个千户,正五品的缺,比你跟着这酸文官当个小随从不知强上多少倍,金银财宝,美女宅邸,孤赏你。” 全场鸦雀无声。 旁边青州左卫千户羡慕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正五品千户啊!老子拼了半辈子命才混到这级别,这大块头一个小小的从九品皂隶,竟眨眼功夫成了千户! “千户是啥?能吃吗?” 岳冲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嫌弃:“俺不喜欢,俺也不稀罕,俺只想跟着林大人。” 朱榑彻底语无伦次了。 这天底下,竟然有人能拒绝正五品的实权军职? 这憨货,是真憨啊! 林川在旁边憋笑憋得难受,岳冲这脑回路是单线程的,齐王PUA显然找错了对象。 “滚!都给孤滚!” 朱榑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反手一鞭子抽在岳冲那如磐石般的肩膀上,骂了一声“憨货”,随即拨转马头,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狂奔回府。 朱红的大门轰地一声关上。 林川长舒一口气,还好着混账顾忌老朱的脸面,没有当场发飙。 “带走!” 林川一挥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卢坤和那几名青州卫的走私官员,像被拖死狗一样拖上了囚车。 青州城的官吏百姓们探头探脑,看着这出“按察使硬闯王府抓人”的大戏,眼中尽是惊骇。 第232章 凶名赫赫林阎王! 出了南阳城十里。 驿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风沙扑面。 林川勒住马,对戚斌拱手道:“戚将军,这几个人犯我要亲自押解去济南按察司总衙,登州那边防务吃紧,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回卫所吧。” 戚斌哪里放心。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苦笑道:“大人,您今儿是把齐王殿下得罪到骨子里了,谁知道这王爷会不会回过味儿来,在路上给咱们使绊子?末将还是送您到济南府地界,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林川看了一眼戚斌,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十名按察司快速。 也是,朱老七那种性格,确实不能用常理揣度,要是他后悔了带人追来,凭着自己这几十号人,也挡不住。 “也好,那就辛苦兄弟们,再跑一段。” “不辛苦!跟着大人办差,痛快!”登州卫众人齐吼。 夕阳西下,将这支大队人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川骑在马上,看了一眼身旁像尊铁塔一样的岳冲。 “岳冲,刚才那个千户,真不想要?” 岳冲憨笑道:“大人,那王爷眼神太凶,跟以前山里的独眼狼似的,俺不喜欢,再说了,当了千户,是不是就得听他的,不能听大人的了?” “当然。” “那俺不干,俺还要看大人剥更多人的皮呢。” 林川听完,哈哈大笑。 “走!去济南!把这最后一张皮,彻底剥干净!” 马蹄声碎,囚车吱呀,一行人直扑济南城。 ...... 驿道。 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翳,慢慢覆盖了山东大地的农田与荒野。 青州府治南阳城距离济南府有数百里之遥,得走好几天,尤其是带着四个犯人,得多次停下来休整。 林川担心休整期间长史卢坤几人跑了,就想着就在沿途的州县住下时,借用县衙大牢临时关押他们。 如此,既然安全省心又省事。 临淄县衙。 大门紧闭,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似乎都透着股子如丧考妣的凉意。 “开门!按察副使林大人办差路过,叫你们知县出来迎接!” 王犟上前,大手拍在厚重的黑漆大门上,震得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门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半晌,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名穿着青布官袍、胡须花白的县丞踉跄着抢出门槛,没等林川开口,这老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哭得像个丢了奶瓶的孩子。 “林大人……您,您来晚了啊!” 林川勒住马,有点懵逼。 什么来晚了? 老子只是路过啊! 林川居高临下:“本官只是路过来借个宿,顺便关几个人犯,你这怎么还哭上了?” 县丞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后衙的方向:“县尊......县尊大人他,他刚刚投井了!” “哈?” 林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戚斌。 戚斌也是一脸呆滞,手扶着刀柄,半天没回过神来。 “投井?为什么投井?难道是因为本官来之前没提前打招呼,让他觉得没面子?”林川满脑子问号。 县丞抹了一把鼻涕,声音颤抖:“回大人……晌午时分,城里就有消息说您的行辕快到了,县尊大人听闻后,在书房里枯坐了半个时辰,中间喝了三壶茶,一直念叨着‘林剥皮来了,林剥皮来了’……” 县丞缓了口气,继续道:“他说,他以前为了给小妾买宅子,伸手拿了些不该拿的银子,与其被您抓去,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剥成皮草,还不如留个全尸,说完,他就一头扎进后院那口深井里了。” 林川:“……” 我特么! 老子是堂堂按察副使,又不是大明电锯杀人狂!就算再怎么爱剥皮,那也得按流程办事吧?怎么人未到,先投井了呢! “救人啊!还愣着干什么?打捞上来,看看能不能抢救一下!” 林川气急败坏地吼道。 后衙。 井口湿漉漉的,几个捕快正满头大汗地拉着绳索。 县丞站在井边,一边哭一边碎碎念:“林大人,您就开开恩吧,县尊大人虽然贪了点,但平时对咱们下属还算体面,如今他人已经死透了,常言道人死为大,您……您就别连尸体都剥了吧?” 林川原本正蹲在井边看打捞进度,听到这话,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混账,说什么呢?” 县丞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哀求:“下官知道大人的规矩,贪污过六十两就得剥皮……可县尊大人都死了,那一层人皮,您拿去也塞不了草啊。” 一旁的戚斌终于忍不住了,表情古怪地看向林川,低声道: “林大人,您的威名,当真是……震古烁今,这临淄知县,怕是史上第一个被您的名号吓死的朝廷命官。” 林川没理会戚斌的调侃。 他现在觉得自己很冤,极度的冤! 老子在山东苦干两年,为了海防,为了赈灾,为了大明的法治建设,结果在基层官员眼里,我就是一个拎着剥皮刀到处晃悠的变态? “哗啦!” 尸体被打捞上来了。 临淄知县长得白白净净,此刻挺着个大肚子,脸色由于浸泡显得惨白浮肿,早已没了声息。 林川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颈动脉。 凉透了。 “赵忠开。”林川唤了一声。 “属下在。”按察司书吏赵忠开捧着册子出列。 “带人查抄后衙,核对账目。”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眼神有些疲惫:“本官倒要看看,他这一条命,到底值多少银子。” 一个时辰后。 林川坐在县衙大堂,手里捧着赵忠开呈上来的清单。 “大人,查清楚了。” 赵忠开神色复杂:“这临淄知县,在任三年,所有的灰色收入都在这儿了,包括他那房小妾的房产折价,一共是一百八十两白银。” 一百八十两。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纪纲愣住了,戚斌愣住了,连那几个跪在地上等死的走私犯都愣住了。 一百八十两就自杀了? 玩儿呢? 林川放下清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一百八十两……放到济南或者青州,也就是那些豪强一顿花酒的钱。” 在洪武朝,六十两确实是红线。 但在当下的官场大环境下,这知县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有良知”的贪官了。 如果放在林川手里审,看在他平日治下还算安稳的份上,撑死也就是个革职流放,绝不至于剥皮。 “一百八十两,换了一条命。” 林川看着堂外的夜色,自嘲一笑:“本官还没用力,他就倒下了。” 县丞在旁边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赵忠开,如实上报,就说临淄知县闻风畏罪自杀,查获赃银一百八十两。” 林川站起身,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还有,告诉外面的官兵,别乱传,本官是来办公差的,不是来收人皮的。” 然而,林川低估了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八卦的传播速度。 等林川还没到济南时,整个山东官场再次炸了。 此前林川在东三府杀了一摞的贪官,大家虽然害怕,但觉得那还是“人”的操作。 可临淄知县这一死,性质变了。 “听说了吗?林剥皮路过临淄,知县大人还没见着他的面,隔着几里地就吓得投井了。” “何止啊!我听说林剥皮要把那知县从井里捞出来,死人都不放过,非要补上那一刀剥皮!” “太狠了,简直是煞星降世,以后林川的行辕路过谁的地盘,那谁就是活阎王点名啊!” 林川坐在去往济南的马车里,听着纪纲汇报外面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嘴角抽搐。 “义父,现在外面都说,您那双眼睛能看穿人的肝肺,只要对视一眼,魂儿就得被您勾走。”纪纲忍着笑。 林川翻了个白眼,靠在软垫上,长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怕剥皮,这年头,做个好官真难!” 第233章 林剥皮回来了! 济南城外。 官道两旁的柳树垂着翠绿的枝条,在和风里抽打着空气。 远处,历山的轮廓在晨霭中若隐若现。 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 戚斌勒住战马,看了一眼前方高耸的城墙,又转头看向马车中略显疲惫的青衫身影,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林大人,前面就是济南城了。” 戚斌抱拳道:“末将带的是登州卫兵马,无令不得入行省首府,便在此处与大人告别。” 林川掀开帘子,跳下马车,语带至诚:“戚将军,一路护送近千里,风餐露宿,受累了,这份情,林某记在心里。” 戚斌神色肃然:“大人言重了!若非大人运筹帷幄,在登州海口钓出那帮矮矬子,末将这辈子怕是都要在那佥事位子上烂掉,提携之恩,戚某此生不忘,说谢,该是末将谢大人。” 林川笑了笑。 职场讲究利益互换,官场讲究的是人情世故。 他给了戚斌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戚斌还自己一颗敢跟藩王对着干的胆子与赤诚之心,这买卖,划算。 “行了,大男人磨磨唧唧。” 林川摆摆手,神色洒脱道:“回登州后,把海防给我扎紧了,若再让耗子钻了空子登岸祸乱百姓,本官巡视海右道,可不轻饶了你。” “是,末将定当衔环结草,死守登州!” 戚斌重重一揖,随即翻身上马,猛地一拽马缰。 “回营!” 五百精骑齐齐拨转马头,铁蹄踏碎晨霜,溅起满地烟尘。 林川站在路边,看着那股黑色洪流渐行渐远,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 这世道,还是手里有兵的人,背影最帅。 “进城。” 林川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四十多名按察司快手,人人带伤,个个带煞,这帮汉子经历了海口的血战、青州的对峙,此刻走在路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锐气,让沿途的百姓纷纷退避,连大气都不敢喘。 囚车里的四名犯人,早已没了在青州时的嚣张。 卢坤披头散发,眼神涣散,整个人缩在木笼里,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狮头鹅。 刚进济南城大门,守城的兵丁揉了揉眼,随即脸色一变,扯开嗓子就喊: “林宪副回来了!按察司林剥皮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滴了冷水。 从城门到按察司衙门,原本繁华的街道瞬间清空了一半,路过的官吏青皮们忙着调头。 林川见了,实在无语。 老子又不是瘟神,至于吗? 我不就是让几个知县转行做了“皮草”生意吗? 按察司衙门。 林川的马蹄还没站稳,门内便涌出一群绯红、青绿色的身影。 “林宪副!” “哎呀,林大人可算回来了!” 为首的,正是山东按察使李扩。 这位平日里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一省司法长官,此刻竟然提着官袍下摆,一路小跑着下了台阶,双手死死扣住林川的手臂,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佥事张斌也凑了上来,一脸的心有余悸:“林大人您不知道,自从登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您遭遇两百倭寇截杀,又被指挥使贾峰设了鸿门宴……李宪台可是连着三宿没合眼,咱们按察司上下,那心都悬在嗓子眼儿了。” 张斌压低声音,语带愤恨:“那帮武夫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向风宪官下死手!这是要造反呐!” 林川看着这帮同僚,心里门儿清。 震惊是真的。 刺杀风宪官这种事,大明立国三十来年,这还是头一遭。 这不仅是杀林川,这是在扇整个大明文官集团的脸,是在挑战朱元璋定下的规矩。 但震惊之后的敬佩,也是真的。 当年包青天断案,也没见哪个不要命的指挥使敢明目张胆地在卫城里摆下上百号刀斧手杀人。 被人恨之入骨,说明你做到了点子上。 能在死局里反杀,说明你有真本事。 现在的林川,在按察司同僚眼里,已经不是个单纯的“剥皮阎王”,而是一个能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铁血文官”。 寒暄片刻,林川挥了挥手:“王犟,把这几个犯人押下去,关进死牢,派快手日夜轮值,没本官的印信,谁也不许见。” 李扩看了一眼后面囚车,好奇道:“这是登州卫的余孽?还是哪个州县的贪官?” 林川拍了拍袖口上的灰,语气平淡道:“哦,中间那个是齐王府长史卢坤,剩下三个,是青州卫的千户和百户。” 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还在感慨“回来就好”的同僚们,像被按了暂停键。 张斌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李扩的手抖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八度:“谁?齐王府长史?你把齐王的大管家给抓回来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齐王!性子最烈、杀人最狠的朱老七!你在人家的地盘,把人家的二把手给铐了? “林大人,你……你怎么敢的?”副使刘璋喃喃自语,不可思议。 林川耸耸肩,现场装了个逼:“这几个货参与走私,贪赃枉法,本官顺手就给抓了,正巧碰上齐王狩猎回来,在府门口堵住了,本官就跟他讲了讲大明律法,顺便抬出了陛下,齐王深明大义,觉得这种败坏王府名声的蠹虫确实该杀,便让本官顺手带回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神特么“深明大义”。 谁不知道齐王朱榑是什么货色?那是在青州横着走的土皇帝!能让你在府门口带走长史,那得是多大的博弈,多硬的胆气? 一直没说话的佥事刘钤突然开口,语气里满是叹服: “林宪副真乃大明第一孤臣,这接风宴早就备好了,就等大人入席,走走走,先给林大人压惊。” 按察司后衙。 席面已经摆开了,依旧是简单的六菜一汤,寒酸得让人想哭。 几块切得厚薄不一的腊肉,一盘炒得发黑的青菜,再加上一盆能照出人影的豆腐汤,另外几盘菜不认识。 林川看着这桌菜,兀自叹息。 我为了大明流过血,朝廷就给我喝豆腐汤?这职场福利也太感人了。 第234章 战绩可查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起来。 李扩放下酒杯,打趣道:“昨日听到临淄那边的快马传报,说你在临淄县衙,把人家知县老爷给生生吓死了?说是为了区区一百八十两银子,投了井?” 此言一出,席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不可思议,当真不可思议!” 张斌边笑边摇头:“起初大伙儿都以为是假消息,直到看到大人的公文说明,才敢相信,林阎王的威风,如今是出个门都能让贪官心碎神伤啊!”” 刘钤感慨一声,放下筷子,看着林川: “林大人来山东这两年,这一笔笔账算下来,当真是惊世骇俗。” 他在桌子上比划着:“知县杀了四个,吓死一个,知府办了一个,盐运判一个,千户三四个……如今又加上了王府长史、登州卫指挥使,还有这一长串的百户,总旗。” “算下来,林大人手上落马的有品级官员,已经多达数十位,光是文官,就有近十人。” 刘钤的声音有些唏嘘:“自山东按察司成立这三十年来,咱们这么多人加在一块儿,也没林大人这两年干掉的人多。” 可谓是以一己之力,拉动了整个按察司的业绩。 席间渐渐安静。 同僚们看向林川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更多的是敬畏。 这种战绩,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妥妥的孤臣模范。 但几人脸上也有一丝怜悯。 查的贪越多,杀的人则多,结的仇越深,林川这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洪武皇帝手里最锋利、但也最容易折断的刀。 “林阎王之名,实至名归。” 李扩举杯,神色诚恳:“这一杯,老夫敬你,山东官场能有今日之清朗,全赖林副使的个人牺牲!” 林川举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原本疲惫的精神振奋了不少。 他拱手客气到:“本官只是想让老百姓吃口饱饭,顺便,让那些伸手的人长长记性罢了,都是为官本分,基操罢了。” …… 散了宴。 林川推开自家官舍的木门,原本肃杀的气息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官人!” 一个温婉的身影飞快地迎了上来,带着淡淡的脂粉味和皂角香。 茹嫣眼眶微红,双手紧紧抓着林川的衣袖,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反复呢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林川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觉裤腿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低头一看,是个一岁半的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正仰着头,一脸好奇又疑惑地盯着林川。 林翊。 这小家伙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大概是几个月没见,记忆有些模糊,歪着头想了半天,才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爹?” 林川心头猛地一颤,所有的疲惫、算计、官场斗争,在这一声奶声奶气的称呼面前,全部瓦解。 他弯腰抱起儿子,在那红扑扑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乖儿子,还认得老爹啊!” 茹嫣在一旁抹着眼泪,语气里满是后怕: “官人,以后……咱们能不能不办那些大案了?自从听说你在登州遇袭,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每日三次去前厅打听消息,生怕……” 林川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中满是愧疚。 自己在外面当英雄,家里人却在受煎熬。 “最后一件案子了。” 林川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轻声安慰:“办完这一桩,我就向司里请假,咱们一家三口去大明湖转转。” “好!”茹嫣温柔地靠在林川怀里,不再言语。 夜深了。 书房的烛火已经熄灭,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紧闭的帷幔上。 夫妻二人久别重逢,自是有一番说不尽的温柔意,道不完的儿女情。 月影摇晃,春意融融。 这一夜,林川不再是那个令官场颤抖的剥皮阎王,而只是一个享受天伦之乐的寻常男子。 良宵苦短。 快乐加倍! ...... 次日清晨。 林川正陷在丝棉被里,怀里是温软如玉的茹嫣,呼吸间尽是女子发鬓的清香。 这种腐朽的封建地主阶级生活,确实容易让人丧失斗志,林川迷迷糊糊地想着,若是能一直这么躺平,谁特么愿意去跟那帮老阴货玩剥皮游戏。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像是一串密集的鼓点,把那点旖旎心思震得稀碎。 “大人!急事!火烧眉毛的急事!” 书吏赵忠开的声音在门外拔高,透着股子掩不住的紧张。 林川暗骂一声,安抚了一下受惊的妻子,随手披上一件黑色绸面睡袍,赤着脚踏在冰凉的地板上,拉开了门缝。 “赵忠开,要是天没塌下来,本官待会儿就亲手揭了你的皮。”林川打了个哈欠,眼神不善。 赵忠开顾不得告罪,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早上和王提控提审了卢坤,本以为那老小子认了莱州赈灾粮和几桩走私便可以结案了,结果……他临了反咬一口,供出了一尊大佛。” 林川眉头微皱,困意散了大半:“大鱼?能有多大?看把你给吓得?” 赵忠开凑到林川耳边,喉咙艰涩地吐出三个字:“陈景道!”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上宿醉般的慵懒瞬间荡然无存。 山东布政使,陈景道! 一省之长,从二品封疆大吏,在大明这套行政体系里,这位就是山东名副其实的行政一号人物。 “知道了。” 林川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回屋换上官袍,亲自提审卢坤。 按察司地牢。 环境比地方府县的牢房要好上不少,起码尿骚味和血腥气没那么浓郁。 林川进了刑讯室,一屁股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看着铁栅栏后的卢坤。 卢坤变了。 押往济南一路上,他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可现在,这老小子盘腿坐在枯草堆里,脸上竟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神里透着股莫名的疯狂。 “林大人,亲自来了?” 卢坤嘿嘿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本官交代的事,那小书吏消受不起吧?” 第235章 山东最大老虎 “卢坤,废话少说,本官的时间很贵。” 林川屈指敲了敲桌面:“你有什么话,现在如实招来!” “好,我招!” 卢坤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肆无忌惮的嚣张:“咱也别绕弯子,你且竖起耳朵听清楚,跟本官勾结走私的幕后主使,乃山东布政使陈景道!有本事,你把他抓来给本官瞧瞧!” 林川目光冷冽地扫过卢坤,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仅凭你一面之词,就让本官去拿从二品封疆大吏?卢坤,你当按察司是你家后院,想构陷谁就构陷谁?” 开玩笑,布政使那是一省行政之首,掌管钱粮民政,权势滔天,别说他一个按察副使,就算是顶头上司按察使李扩,都没资格直接拿人。 这老东西是疯了还是想拉人垫背? 林川心底暗自吐槽,这套路放在后世就是典型的拉高层级搅混水,想把案子拖成死局。 “你看,我交代了你又不信。” 卢坤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嚣张:“林川,你不是号称‘林阎王’吗?怎么,听到陈藩台的大名,腿肚子转筋了?” 林川不为所动,呵呵一笑:“本官不仅听过陈景道,还听过天王老子,也没见腿肚子转筋,这种低级的激将法对本官无用,说点有用的。” 卢坤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本官实话实说,你反倒不信,既然如此,那何必提审本官,直接一刀砍了省事。”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林川眼神微动,他不信卢坤会无缘无故攀咬布政使,这里面必有隐情,看来需得仔细验证一二了。 “洪武二十八年七月,莱州湾海水倒灌,赈灾粮被劫走私一案,是不是你授意青州左卫千户庞承恩,把布政司下发的赈灾粮私运辽东?” 林川从细节入手,抠时间、抠路线、抠人手,但凡卢坤有半句假话,必然露出破绽。 若是真的,那这案子就不是贪腐小案,而是涉及布政使参与走私侵吞赈灾粮的滔天大罪,足以震动京师! 没想到,卢坤连顿都没顿,张口就来,细说去年的莱州府赈灾粮一事。 “洪武二十八年七月上旬,莱州湾突发海水倒灌,淹了沿岸盐田和三百余顷良田,受灾百姓不过四百余口,就是一场小灾,可掖县知县李嵩、知府钱孟文那两个贪货,为了捞好处,小灾报大灾,层层上报到山东布政司,哭天抢地说饿殍遍野,骗得布政司批下一万两千石赈灾粮,五千两赈灾银。” 卢坤越说越起劲,脸上的嚣张更盛:“七月十九日,一万两千石粮从济南仓出库,压根没走原定陆路去莱州掖县,布政使陈景道亲自授意督粮参政,伪造勘合,改走济南、青州、弥河水路,对外谎称‘莱州灾情紧急,水路更快’,实则就是暗度陈仓。” “粮船到了青州,本官直接派青州左卫千户庞承恩接手,在城郊私渡码头装船,青州左卫的军船押运,先送登州卫,登州卫指挥使贾峰再派千户郑虎,用军船把粮运往辽东金州卫,最后交给千户刘江销赃,这一路,军船押运,关卡放行,谁敢查?” 林川心头猛地一跳,心底的震惊翻江倒海。 这厮说的细节,竟清晰得毫厘不差! 幕后主使真的是布政使陈景道? 合着从灾情上报到粮运走私,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莱州府官员虚报灾情,布政使陈景道顺水推舟批粮,再利用卫所职权转运走私,形成了一条闭环黑链。 说白了,一个报,一个批,公款公账走一圈,粮食变银子。 卢坤和青州卫,只是他们雇来的武装运输大队。 林川终于想通了此前的疑点,当初自己审讯莱州知府钱孟文、知县李嵩,两人宁死不肯吐露赈灾粮下落。 林川原本以为是牵扯齐王,可文官与藩王向来互相提防,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逻辑根本说不通。 如今真相大白,这两人的后台根本不是齐王,而是手握一省大权的布政使陈景道! 难怪此前自己去布政司,向陈景道汇报莱州知府贪墨赈灾粮一案,那老狐狸全程敷衍,脸色不悦,处处维护,原来是在护着自己的黑心事。 林川暗自磨牙,这官场老狐狸,藏得真够深啊! “为什么要走青州卫,莱州府那群人直接找商人私卖赈灾粮,岂不是更快?何必这般麻烦?” 林川开口打破沉默,语带疑惑。 卢坤像是看傻子一样瞥了林川一眼,冷笑连连:“林大人还是太年轻,官场饭吃的太浅,直接私卖?痕迹太明显,按察司的眼线遍布各地,稍一查就能揪出尾巴,更何况还有你这等咬住案子就不松口的林阎王,谁敢这么作死?” 林川瞬间点透,眼神一冷:“所以,你们拉上青州卫,借齐王府的权势当挡箭牌?让按察司投鼠忌器,即便查到卫所,也不敢往深了查,生怕得罪藩王,惹祸上身。” “算你聪明!”卢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齐王殿下年俸万石,锦衣玉食,根本看不上这点走私银子,压根没参与,是陈景道那老东西想借王府的势,才把我拉进来居中联络。” “说白了,我就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护身符,按察使李扩那老匹夫,几个月前就查到了青州卫的线索,还不是缩着头不敢动,连提都不敢提?” 说到这里,卢坤放声大笑:“莱州府赈灾粮,不过是咱们做的一桩小生意,这些年,咱们私运食盐、粮食、铁器,甚至跟倭寇暗地勾结,生意做遍山东沿海,桩桩件件,都是陈景道在背后掌舵!有本事,你就去办他!” 林川面色沉凝,几句话已然将整条走私利益链条梳理得明明白白: 布政使陈景道是幕后主使,总揽全局、操控职权; 齐王府长史卢坤居中联络,借王府权势保驾护航; 登州卫指挥使贾峰牵头执行,调动卫所力量押运; 底层卫所士兵、不法商人、倭寇则负责具体销赃变现。 几方勾结,形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在山东沿海横行多年,牟取暴利! 林川盯着卢坤,沉声道:“你既然知道陈景道的权势,为何还要招供?笃定我按察司动不了他,想拉着本官一起下水,把这池水彻底搅浑?” 卢坤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怨毒狠厉:“陈景道那个白眼狼!本官被抓这么多天,他不闻不问,当初说好的攻守同盟,全是狗屁!他想弃车保帅,坐视本官去死,那大家就一起完蛋!” “林川,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你接了这案子,就是踩进了泥潭,别说是你,就算按察使李扩来了,也别想好过!” 第236章 联名弹劾 林川心底了然。 卢坤这是破罐子破摔,反正自己活不成,干脆把陈景道拖下水,借着布政使的滔天权势,给按察司施压,甚至挑起京师朝堂的争斗。 到时候案子一拖再拖,他说不定还能找到生机。 这招祸水东引,玩得够毒! 林川在官场数年,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布政使是从二品封疆大吏,掌管一省民政,在山东地界堪称土皇帝,别说他一个正四品按察副使,就算是按察使,也无权擅自抓捕,必须快马奏报朝廷,由都察院派御史、或者锦衣卫下诏狱,才能正式查办。 一旦牵扯到这等大员,必然牵扯出背后的朝堂势力,各方角力之下,案子随时可能石沉大海,甚至查办之人会被反咬一口。 “来人,取笔墨纸砚来。” 林川站起身,神色冷峻,看向卢坤:“既然你招了,那就把陈景道如何授意、如何改道、如何分赃、如何让布政司属下放行遮掩,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写清楚,签字画押,按上手印,至于后续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好,本官这就写!” 卢坤也不含糊,二话不说接过笔墨纸砚,趴在冰冷的石桌上,手腕颤抖却下笔极快,把多年来与陈景道勾结的细节写得清清楚楚: 从每次走私的货物数量、分赃比例,到布政司内部暗中配合的官员名单,再到私渡码头、联络暗号,一字一句,铁证如山。 写到最后,卢坤狠狠按下手印,猩红的眼睛盯着林川,满是挑衅和幸灾乐祸。 “我倒要看看,你林川敢不敢把这份供词递上去,敢不敢动陈景道那尊大佛,我得提醒你一句,堂堂布政使,不是你这等小官能揉捏的,别到时候案子没办成,反倒引火烧身,玩火自焚!” 林川拿起供词,粗略扫过。 这份供词重若千斤,递上去,是雷霆万钧的风暴; 不递,就是纵容贪腐、愧对职守。 将供词折好,揣入怀中,林川瞥了一眼卢坤,淡然道:“谢了卢长史,赵书吏,吩咐牢头给他伙食提一提,好生照料。” 说完,负手离开了地牢。 揣着卢坤的供词,林川脚步不停,直奔按察使正堂。 进了堂门,见李扩正端着茶盏抿茶,林川拱手见礼,径直将供词摊在案上。 “宪台,齐王府长史卢坤招了,莱州赈灾粮走私、山东沿海通倭大案,幕后主使是布政使陈景道,这是他亲笔供词,签字画押,铁证如山。” 李扩垂眸扫了眼供词,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平静得不像话,半点惊色都无。 林川眉峰一蹙,心底咯噔一声。 这反应不对,换做寻常官员,听闻一省布政使涉贪走私,哪怕城府再深,也该露几分异色,可李扩淡定得像早已知晓。 “宪台早已知情?”林川直言发问。 李扩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林川,语气平淡:“也就前几日才坐实,线索还是你递过来的。” “我?”林川一愣,没反应过来。 “你在莱州查案时,递回的密报提过,青州卫、布政司督粮参政有勾结嫌疑。” 李扩靠在椅背上,声音慢悠悠的:“本官当时就带人去布政司,拿了督粮参政董洵。” 林川凝神细听,合着老上司早动手了,这是憋大招呢?官场老狐狸果然不打无准备之仗。 “那董洵起初嘴硬得很,半字不吐。” 李扩轻笑了一声:“按察司大刑伺候,折腾了整整一个月,那厮才松口,承认勾结青州卫贪墨赈灾粮。” “可本官细想,不对劲,文臣武卫向来泾渭分明,尿不到一个壶里,青州卫凭什么帮布政司的人趟浑水?必有幕后之人撑腰,这水深得很。” “本官又把董洵押入私牢,拷打旬日,前不久才撬开他的嘴,亲口指认是陈景道授意,所有勾当都是布政使陈大人一手操盘。” 林川恍然大悟,原来李扩早就摸到了核心线索,只是一直按兵不动。 “既然宪台早已查实,为何不具折弹劾陈景道?” 李扩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无奈道:“单凭一个从四品参政的口供,弹劾从二品布政使?告不倒的,连五成概率都不到。” “为何?”林川不解。按察司掌监察弹劾,本就是风宪官职责所在。 “你年轻,不懂官场深浅。”李扩沉声解释,语气里满是过来人通透:“咱们地方风宪官,比不了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他们是天子近臣,弹劾百官百无禁忌,咱们不一样,弹劾上官,风险滔天。” “再者,布政使掌一省民政,是封疆大吏,按察使掌刑狱监察,与他同级,一旦咱们发起弹劾,陈景道必然反咬一口,弹劾咱们构陷同僚、扰乱地方。” “到了天子面前,陛下只会觉得是地方官内斗,天然偏向掌民政的布政使,毕竟江山稳固,钱粮民政比监察更要紧,这是常理。” 李扩语气更沉,带着几分后怕:“更何况陈景道在山东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权势滔天,真闹起来,他有的是手段逼证人翻供、造伪证反咬,弹劾不成,反倒会把咱们自己搭进去。” 为了让林川明白利害,李扩提起了旧案:“十年前,山东按察副使张孟兼,刚正不阿,弹劾布政使吴印违制,反被诬告,结果呢?押赴京城,弃市问斩,这是前车之鉴,风宪官得罪藩僚,下场往往凄惨。” 林川心底一震,这哪是官场,简直是现代职场升级版生死局,站错队、走错步就是万劫不复。 饶恕如此,林川也没有犹豫,将卢坤的供词往前推了推,眼神坚定。 “宪台,下官这里有卢坤的亲笔供词,参政董洵是执行者,齐王府长史卢坤是居中联络人,两人互证,铁证链完整,咱们联名弹劾,胜算定然大增。” 李扩拿起供词,逐字细看,眉头渐渐舒展,随即又紧锁:“双证在手,胜算确实高了几分,可也不是十拿九稳,陈景道根基太深,弹劾他,就是跟整个山东依附他的官场为敌。” “宪台大人,咱们身为风宪官,执掌律法监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眼睁睁看着贪墨权臣、通倭恶贼逍遥法外?”林川语气铿锵,透着风宪官的风骨与执拗。 李扩盯着他看了许久,看着林川眼底的赤诚,长长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罢了,罢了,老夫为官数十载,临了也该守一回风宪官的本分,本官这就写折,弹劾陈景道。” 林川当即拱手,语气恳切:“晚辈愿与大人联名,一同上奏,此事凶险,岂能让宪台大人独自扛责?祸福相依,晚辈与大人共担。” 他看得明白,李扩是怕牵连自己,可他既然查了此案,就没打算退缩。有福同享是情分,有难同当是本分,更何况这是为国除奸。 李扩深深看了林川一眼,眼神复杂,有欣慰,有疼惜,最终点了点头:“好,老夫准了,咱们联名。” 说罢,现场书写弹劾奏章。 一番笔走龙蛇后,弹劾奏疏写就,李扩先是签字,随后让林川签字,并将一干证据附上,准备装封。 “明早本官就让六百里加急送京,你先回去休息吧。”李扩吩咐道。 “下官告退。”林川躬身行礼,心头大石落地,转身退出正堂,回去等候消息。 他满心以为,这道弹劾奏疏会石破天惊,胜算极大,却不知官场的人情世故,远比他想的更厚重。 林川走后,正堂内恢复寂静。 李扩看着案上写好的联名奏疏,沉默良久,伸手拿起笔,蘸了浓墨,将“林川”二字一笔涂掉,墨迹浓重,彻底遮盖了字迹。 随后,他铺上新纸,提笔蘸墨,一字一句,重新书写弹劾奏章。 这一次,落款只有一个名字,山东按察使,李扩。 李扩放下笔,望着窗外的天色,喃喃自语:“年轻人,有风骨是好事,可这趟浑水太险,胜算渺茫,一步错就是满门倾覆。” “你前程似锦,是按察司的种子,是风宪官的希望,这把刀,不该由你来握,这锅,也不该由你来背。” “老夫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丢官罢职、掉脑袋都无所谓,可你不一样,总得给大明留颗好种子,风宪官的风骨,不能断!” 李扩将写好的奏折密封,盖上按察使大印,唤来亲信差役,沉声道:“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直递通政司,不得有误!” 差役领命而去,正堂内只剩按察使李扩一人。 他端起冷透的茶,一饮而尽,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然。 第237章 谁才是山东官场第一人! 济南城。 布政使司,后衙水榭。 陈景道斜倚竹椅,握着鱼竿,盯着水面起伏的浮漂,几尾锦鲤在荷叶下吞吐泡泡。 这厮祖籍直隶宣城,南方派系的红人,皇太孙面前的近臣,在山东地界作威作福惯了,连钓鱼都得让几个布政司官员站在一旁候着。 见藩台大人迟迟钓不上来鱼,有官员急得蠢蠢欲动,想着要不要跳进池塘,给藩台大人抓一条上来助助兴。 “藩台大人,有急报!” 心腹书吏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攥着卷皱巴巴的密笺,脸都白了。 陈景道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扯了扯鱼线:“慌什么?” 说罢,随意扬了扬手,一众按察司官员当即躬身告退。 书吏这才低声禀告:“按察司眼线急报。” “李扩那老东西又在查哪个小吏贪墨?”陈景道姿势不变,怡然自得。 书吏把密笺递到他面前,耳语道:“不是查小吏……李扩他……他递了弹劾疏,参您勾结卫所、走私通倭,侵吞莱州赈灾粮!” “嗯?” 陈景道霍然起身,鱼竿哐当落地,眼底的慵懒瞬间变成戾气。 “好个李扩!不知死活的东西!本藩念他是一方宪台,默许他抓了董洵当替罪羊,给足了他面子!他倒好,得寸进尺,竟敢弹劾本藩?” 当初陈景道默许李扩锁了督粮参政董洵,是想丢张肉饼出去息事宁人,按察司要功劳,我给你一个参政堵嘴,大家相安无事。 可现在,李扩这老泥鳅竟然想掀翻整条船! 陈景道胸口剧烈起伏,锦鸡补子似乎要烧起来。 “真当按察司与布政司同级,就能跟本藩平起平坐?他李扩不过是个正三品,本藩是从二品!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拿什么跟本藩斗?” “既然敢对本藩动手,本藩就让他知道,谁才是山东官场第一人!” 书吏躬身不敢作声,心里暗叹:这尊大佛是真怒了,李按察使怕是要栽。 怒归怒,陈景道脑子没乱。 他在官场混了十几年,从七品编修爬至布政使,深知官场如战场,防御是没用的,最好的防御是把对手送进地狱! 如今自己被弹劾,上疏辩解是下策,只会越描越黑,朝廷若是派人来查,走私的烂账总能翻出蛛丝马迹。 想要破局,反诬才是上策,把水搅浑,最后拼的就是各自的后台硬不硬! “摆纸磨墨!” 陈景道喝令,大步跨入书房,提笔书写弹劾奏疏。 他不愧是翰林院出身,笔锋如刀,三下五除二,就给李扩安了三条罪状,一条比一条狠,堪称杀人不见血。 第一条,越权乱法。 “山东按察使李扩,罔顾风宪规矩,擅自羁押齐王府长史卢坤、布政司参政董洵,卢坤乃藩王属官,董洵系朝廷命官,李扩不经奏请私行拘押,越权干预民政,致使山东政务停滞,罪证确凿!” 林川要是在这,非得吐槽一句,合着按察司查案拘人,到你这就成越权了?这双标玩得比后世职场甩锅还溜。 第二条,挟私构陷。 “李扩系山西北人,久怀私怨,见本藩掌山东民政,心生嫉妒,捏造罪证、严刑逼供,意图扳倒朝廷命官,扰乱山东吏治,实乃南北党争之祸根!” 这帽子扣得极准,当今朝堂,南方文官抱团,北方官员势弱,一提党争,皇太孙那边必然偏帮自己人。 第三条,也是最致命的一条,离间皇室! “李扩狼子野心,严刑逼卢坤攀扯齐王府,诬奏齐王朱榑勾结倭寇、谋逆不轨!陛下亲子,乃大明皇室磐石,岂容此等污蔑?李扩此举,意图离间父子、祸乱皇室,其心可诛,罪当凌迟!” 陈景道写完,把笔一掷,冷笑出声。 他太懂当今圣上了,最恨有人挑拨皇室关系,这一条罪状,就是往李扩心上捅刀,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就是反诬的最高境界:不跟你聊钱的事,跟你聊命的事。 只要把李扩定性为“妄图离间皇室的逆臣”,那他陈景道的贪腐,也就成了被构陷的假案。 “张谦!” “属下在!” “六百里加急,把奏疏送进京,直递通政司!” “再遣快马去京师,找黄子澄、齐泰,让他们在皇太孙面前吹风,就说李扩借案挑事,意图挑起南北党争!” “另外,传本藩的话,山东境内所有依附本藩的知府、知县、卫所指挥使,即刻联名上奏,弹劾李扩滥权乱政!” 陈景道眼神阴戾:“谁要是敢推脱,就查他的贪腐账,抄他满门!” 张谦连忙应声:“属下即刻去办!” 陈景道又补了一句:“去请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就说本藩有要事相商。” 魏冕,山东道监察御史,都察院派出来的“天子耳目”,江西人,同属南方派系,也是陈景道喂得最饱的一条狗。 有监察御史出面弹劾,李扩的罪名就更坐实了,这是他留下的杀招! ..... 按察司衙署。 西厅内,烛火摇曳。 林川趴在案上,手里攥着一堆供词和账册,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查了整整一年,这山东走私案,终于被他扒得底朝天。 东三府一共有三条走私线。 第一条线:莱州府,由是登莱首富张万财牵头,拉上莱州卫千户黄三武、莱州知府、盐运判方言等人,专走私盐和粮食; 第二条线:登州府,登州卫指挥使贾峰操盘,靠着军船走私,直接对接辽东和倭寇; 第三条线:青州府,由于青州府不靠海,无法用卫所军船送货,需齐王府长史卢坤居中调度,利用王府的名头作为通行证,把货物运到登州卫,再转往海外。 说白了,东三府就三条走私线,各玩各的,却都归一个人管,陈景道。 当初审张万财、盐运判方言时,两人都含糊其辞,提过一个“济南府的大人物”,如今看来,不是陈景道还能是谁? 林川拿起董洵和卢坤的供词,敲了敲案面,心里美滋滋的:证据链全了,陈景道这二品大员,这次插翅难飞! 他暗戳戳琢磨:从二品的皮,老子还没剥过,这般高官,剥皮的时候是不是能塞更多的草?想想还挺刺激。 老李那头想必已经把联名奏疏送出去了。 林川满心想着,等朝廷的旨意下来,布政使陈景道倒台,自己就拉着老李去大明湖畔整点高端的勾栏听曲,顺便给这些辛苦一年的弟兄们多发点绩效。 “大人!不好了!” 书吏赵忠开的声音撞开房门,人跑得气喘吁吁,额角全是汗。 林川收起笑意,抬头问道:“慌什么?朝廷消息到了?” “不是朝廷消息!” 赵忠开咽了口唾沫:“监察御史魏冕来了,就在正堂,点名要见李大人,那架势……那架势像是来抓人的!” 林川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魏冕,山东道监察御史,专管山东一省文武官员,归都察院管,跟按察司算是同僚,却又互相制衡。 按说陈景道涉案,他该先去布政司查问,怎么反倒跑按察司来了? 难不成是老李请他来了解案情,帮忙佐证陈景道的罪证? “不可能!” 赵忠开连连摆手:“那魏御史脸拉得老长,进门就拍桌子,说要李大人出来回话,语气硬得很,半点不像来帮忙的,倒像是来拿人的!” 林川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个时候来按察司,绝不是好事。 他猛地起身,神色沉凝:“走,去看看!” 脚步跨出西厅,林川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怕是要出大事了! 第238章 背刺的艺术 按察司正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空气沉重得像刚灌了铅,连平日里最爱在外面梁上蹦跶的麻雀都消停了。 一名身穿青色禽御史官袍的中年官员负手而立,腰束玉带,下巴抬得老高,牛气哄哄。 正是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 他明明只是个七品小官,面对正三品的按察使李扩,姿态反倒高了一截,仿佛自己才是主官。 在大明朝,有一种神奇的职业,叫御史。 官阶不高,大多是七品芝麻官,但他们手里握着一张“代天巡狩”的通关文牒。 简单来说,他们就是老朱撒在地方上的“审计狗”,专门盯着那些封疆大吏的脖子,随时准备上去啃一口。 魏冕此刻下巴扬到了天上,斜眼瞅着堂上的正三品按察使李扩。 那种神态,活像一个实习生在训斥公司老总。 魏冕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本官乃山东道监察御史,奉旨监察地方!有人举报按察使李扩收受贿赂,贪赃枉法,本官即刻立案核查!李大人,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挥了挥:“来人!封存按察司所有文卷、钱粮账册,不准任何人私动!传本官令,李扩居家听候旨意,暂停署事,不得干预按察司任何事务!” “哗!” 按察司众官炸开了锅,窃窃私语,个个面露惊色。 谁都知道,李宪台为官清廉,一辈子没贪过一个铜板,怎么可能收受贿赂?这分明是栽赃! 李扩端坐案后,面色平静,一言不发,身上正三品的绯色官袍在监察御史七品青袍面前,竟然显得有些落寞。 “魏御史,好大的官威啊!” 林川冷笑着走上前,站在李扩身侧。 魏冕被打断了施法,眉头紧皱,拿腔拿调地斜了他一眼:“你是何人?敢如此质问本官?知不知道惊扰监察大员是何罪名?” 林川站定,脊梁挺得笔直,官威如狱: “本官按察副使林川!本官在问你话!李宪台受贿,证据在哪?举报人是谁?如实回答!” 魏冕被这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待听清“林川”二字,眼神瞬间变清澈了。 “你……你就是林川?” 魏冕的鼻孔慢慢降了下来,脸上那股子张狂劲儿迅速融化,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身为言官,他太清楚林川在京师的名声。 当年蓝玉案牵连甚广,不少言官明哲保身,唯有林川,这哥们儿敢摘掉乌纱帽死谏皇帝,力保无辜官员。 在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眼里,林川就是那种“我可以死,但你不能不讲理”的顶级喷子,更是清流圈子里隐隐约约的扛把子。 “原来是林大人,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魏冕打着哈哈,拱了拱手:“林大人该知,御史不管品级,专以小制大,可风闻奏事,有人举报,本官便来核查,此乃职责所在,还请林大人莫要为难。” 林川不吃他这一套,冷声道:“少废话!我问你,举报人是谁?” 魏冕眼神闪烁,含糊道:“举报人身份不便透露,本官需为其保密。” 林川嗤笑一声,心里吐槽:保密个屁,多半是陈景道授意的,搞不好就是个假举报,这套路比后世职场构陷同事还低级。 “简直笑话!” 林川往前一步,语气铿锵:“若是阿猫阿狗都能随意举报,按察司还能办案?若是贪官污吏举报,逼得按察司停摆,岂不是让他们逍遥法外?魏御史,你这是在助纣为虐!” 这话太毒,直接把魏冕架到了火上。 魏冕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僵持片刻,才咬牙道: “既然林大人这么说了,那本官也不瞒着了,这举报之人,并非外人,正是你们按察司内部的柱石,按察佥事,刘钤!” “什么?刘佥事?” 按察司众官彻底炸了,议论声更大了。 刘钤乃是按察司五大实权人物之一,地位仅次于按察使和按察副使,平日里跟李扩走得极近,怎么会举报自己的上司? 林川也是一惊,脑子里嗡嗡作响。 刘钤? 他怎么也想不到,举报李扩的,竟然是自己人! 这波背刺,来得也太突然了。 “刘佥事人呢?”林川厉声问道,目光扫过堂下众吏。 一个身穿青色书吏袍的人战战兢兢站出来,正是刘钤的贴身书吏,声音发颤:“回……回林大人,刘大人昨日便告了休假,回乡去了。” “跑得挺快!” 林川眼中寒芒闪过,厉喝一声:“王犟!带几个好手,即刻去追!务必把刘钤给本官追回来!本官倒要当面问问他,举报李宪台,证据何在?居心何在?良心何在?” “是!” 王犟应声而出,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慢着。” 一直沉默的按察使李扩开口了。 他站起身,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被自己人背刺的滋味,让这个久经官场的老臣,瞬间衰老了许多。 “不必追了。”李扩摆了摆手,语气平静:“魏御史奉旨核查,咱们配合便是。” 说完,他没再看众人,转身一步步走向后衙,背影落寞而沉重。 林川急了,想追上去,却被魏冕拦住。 “林大人,李大人既已应下,还请莫要阻拦核查。” 魏冕语气强硬:“本官提醒你,监察御史虽无抓人权、关押权,却有监察之责,今日之事,容不得你胡来。” 林川咬牙,却也无可奈何。 他清楚,魏冕说的是实话,监察御史专司监督按察司,防止地方风宪官滥权,虽无实权拿人,却能凭一纸奏疏,让三品大员停职待查。 不过,没有圣旨捉拿,李扩依旧是正三品按察使,礼仪、身份、自由都在,只是暂不能处理按察司事务,只能居家听候旨意。 林川甩开魏冕的手,转身快步往后衙走,心里又急又气。 后衙书房,李扩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冷茶,神色黯淡。 “老李。” 林川进了书房,直接开门见山:“咱们摸着良心说,你到底贪没贪?有没有收受贿赂?哪怕拿了一两银子,你也得告诉我。” 第239章 上达天听,党同伐异 按察使李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没热气的凉茶。 抬眼看了林川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林川,你与我共事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老夫为官二十载,清廉自守,从未贪过一分钱,哪来的受贿之说?本官要是爱财,这济南府的宅子早就换成三进三出的了,何至于守着这处漏风的官舍?” “那就是构陷!”林川一拍桌子:“只要你没贪,刘钤拿不出实证,魏冕就翻不了天!” 李扩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官场的通透:“你还是太年轻,太相信‘理’这个字了,在官场,到了一定地位,反贪从来不是目的,只是一种除掉政敌的最高效手段。” “不管你贪没贪,只要对方决定要搞你,账本可以造,证人可以买,连你的家奴都可以一夜之间变成揭发你的义士,老夫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林川沉默了。 这是自古以来官场潜规则: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黑,我只需要全天下都觉得你黑。 “是陈景道干的?”林川压低声音。 李扩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是淡淡道:“陈藩台在山东经营多年,这监察御史魏冕,来之前怕是就在布政使司喝过茶了。” “陈景道被我弹劾,自然要反咬一口,我弹劾他走私通倭,他便构陷我受贿,再借魏冕的手,停我的职,断我的权,一步步置我于死地。” 李扩看向林川,语气凝重:“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了,陈景道后台很硬,如今南方派系抱团,你掺和进来,只会惹祸上身,得不偿失。” 林川急了:“那你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构陷你?” 李扩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老夫自有分寸,你继续查走私案,盯着陈景道的动静,把证据攥牢,按察司不能乱,这摊子事,还得靠你撑着。” 林川看着李扩疲惫却坚定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气,却也知道,李扩说得没错。 他攥紧了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干掉陈景道,绝不能让此打老虎逍遥法外,无法无天! ...... 京师。 皇宫,文华殿。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明黄色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让人睁不开眼的碎金。 殿内香烟缭绕,明黄色的御案摆在正中,案上堆满奏疏。 朱元璋病重,卧在乾清宫的龙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连睁眼都费力,朝政全由皇太孙朱允炆代理监国。 朱允炆端坐御案前,一身常服,手里攥着一支紫毫御笔,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朱允炆很享受这种感觉,盼这一天盼了许久,如今大权在握,那种生杀予夺的尊荣,让他浑身舒畅。 比读《论语》要爽得多! “太孙殿下,山东出事了。” 脚步声轻细,黄子澄快步走进殿内,手里捧着一卷奏疏,面色沉然。 “这是山东按察使李扩的弹劾疏,通政司直接递了过来。” 朱允炆放下御笔,接过奏疏,只扫了一眼,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就眯了起来。 竟是弹劾山东布政使陈景道的奏疏! 弹劾疏中字字据实,半点不含糊。 核心就一件事:参山东布政使陈景道,主谋莱州赈灾粮案,虚报灾情、侵吞万石赈灾粮,勾结卫所走私辽东,暗中通倭,牟取暴利,罪该万死。 附带着的,还有督粮参政董洵、齐王府长史卢坤的亲笔供词,上面详细列明了走私路线、分赃明细,甚至连卫所哪些官员参与、每次走私多少货物,都写得一清二楚,可谓铁证如山! 诉求更是直接:请陛下下旨,遣都察院御史、锦衣卫赴鲁严查,革拿陈景道! 朱允炆把奏疏往案上一扔,语气不悦:“陈景道怎么敢如此糊涂?真敢走私通倭?” 黄子澄连忙上前,躬身道:“殿下,万万不可轻信此疏!若是这份奏疏先到陛下面前,陈大人就麻烦了!” 朱允炆抬眼,语气复杂:“陈景道虽说是孤的人,但若真的犯了走私通倭之罪,乃是滔天大罪,孤也不好保他!” 黄子澄急了,连忙辩解:“殿下明鉴!陈景道为人清廉,在地方任上,兴修水利、减免赋税,百姓口碑极好,怎么会干这种腌臜事?这定然是北方佬在构陷!” 朱允炆一怔:“构陷?” “正是。”黄子澄信誓旦旦,语气带了几分挑拨:“北方久经兵火,那帮北方官员父辈多是元朝旧吏出身,哪懂什么经纬之道?他们见我们南方派系文官多居朝堂,心中积怨已久,李扩是山西人,典型的一根筋,依臣看,他定是想借机扳倒封疆大吏,为北方佬立威!” 林川要是在这,非得大骂:这黄子澄,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后世的公关还厉害,陈景道贪腐通倭铁证如山,到他这就成了北方派系诬告,也是没谁了! 朱允炆点点头,却是深以为然。 他受的是儒家教育,身边的班底全是南方的文人士大夫。 在他眼里,南方人代表了文明、正统、温文尔雅; 而北方人,多半是些胡化严重的粗野官吏。 “那依黄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黄子澄语气恳切:“不如,咱们先压下这份奏疏,等等陈景道的奏疏?他必然会自证清白,到时候咱们再做定夺,也不至于冤枉了自己人。” 朱允炆心里清楚,黄子澄这话,是想让自己压下弹劾疏,给陈景道通风报信,让他赶紧想对策、找退路。 但陈景道是自己的心腹,若是倒了,自己这位储君在山东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势力就会彻底崩塌。 朱允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且听你的,速传消息给陈景道,让他务必给孤一个说法,把事情圆回来,否则,孤也难保他!” “臣遵旨!” 黄子澄躬身应下,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心里早已盘算开了。 陈景道那边,必然会反咬李扩,只要操作得当,不仅能保下陈景道,还能趁机收拾李扩,打压北方派系的气焰! 第240章 朕的儿子也通倭? 黄子澄之所以为山东之事这般上心,不为别的,只因派系立场不同。 李扩是山西人,属北方派系; 陈景道是直隶宣城人,属南方文官派系。 而黄子澄,乃南方派系的领头人之一,保陈景道,就是保南方派系的根基。 当今朝廷,南北派系的隔阂,早已深如鸿沟,根源就在元末的战乱。 元末战火纷飞,主要席卷北方,山东、山西、河南等地,户籍残破,书院焚毁,读书人要么战死,要么逃亡,十不存一。 而南方的江浙、江西、福建等地,远离战火,书院林立,士人云集,文风昌盛。 洪武前中期,科举取士,南方人占了九成以上,翰林院、六部、监察体系,几乎全被南方官员垄断。 北方官员则寥寥无几,能当官的,大多是元朝旧吏、归附小官,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文化,很难进入清流文官体系,只能在地方上打转。 久而久之,南方官员天然抱团,互相扶持,骨子里看不起北方的“粗吏”; 北方官员人少势弱,声量微小,只能抱团取暖,却依旧被视为朝堂边缘群体。 这便是后来“南北榜案”爆发的根源,也是当下南北党争的底气。 如今,北方派系的一个正三品按察使,居然敢弹劾南方派系的核心骨干、从二品布政使,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打南方派系的脸,黄子澄等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山东布政使陈景道的反劾疏,便由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文华殿。 朱允炆看着案上的奏疏,一脸惊讶:“陈景道的动作,居然这么快?与李扩的奏疏,几乎是一前一后抵达。” 黄子澄凑上前,笑着拱手:“殿下,这说明陈景道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李扩弹劾他的事,可见他在山东的势力根深蒂固,掌控全局,殿下不必担心他会乱了阵脚。” 朱允炆点点头,神色稍缓:“嗯,不出乱子最好。” 说罢,他拿起陈景道的反劾疏,缓缓展开。 只看了几眼,朱允炆的神色就变了,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景道对李扩出手,居然如此老辣凶狠,半点不留余地。 随手将奏疏递给黄子澄:“你自己看。” 黄子澄接过一瞧,眼中满是惊喜。 陈景道不愧是老狐!当真老辣! “好!太好了!殿下,如此一来,咱们胜券在握了!” 黄子澄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甚至忍不住低喝一声。 他太清楚陈景道给李扩罗列的三大罪状,杀伤力有多大。 越权乱法、挟私构陷,已是重罪。 而第三条“离间皇室、诬奏亲王通倭”,更是绝杀! 只要扯到藩王,尤其是藩王通倭,必然会触怒老朱,李扩几乎是必死无疑! “即刻备驾,随孤去乾清宫,将两份奏疏,一并呈给陛下。” 朱允炆站起身,语气坚定。 他知道,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由朱元璋定夺,陈景道的反劾疏,就是最好的筹码。 乾清宫,内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苦味。 朱元璋躺在龙榻上,脸色蜡黄,呼吸浑浊,连说话都断断续续,依旧难掩骨子里的威严。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带着一丝锐利。 “出了什么事?” 朱允炆跪在龙榻前,将两份奏疏呈上。 “皇爷爷,山东送来两份弹劾奏疏,按察使李扩弹劾布政使陈景道,陈景道反劾李扩,孙儿不敢擅自定夺,特来呈给皇祖父。” “拿……拿过来。”朱元璋抬手。 太监连忙上前,接过奏疏,小心翼翼递到朱元璋手中。 老朱费力地撑起身子,浑浊的目光在奏疏上扫过。 越看,脸色越沉,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两份互相弹劾的奏疏,字字针锋相对,全是地方大员的勾心斗角。 朱元璋本就病重易怒,见状,怒火瞬间涌上心头,狠狠拍了一下龙榻:“竖子!皆为竖子!” “当官的都在内斗,争权夺利,还怎么善待百姓?还怎么守好大明的江山!” 朱元璋怒喝,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愈发微弱。 朱允炆连忙上前,假意劝解:“皇爷爷息怒,保重龙体,此事交由孙儿处理便是。”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奏疏上,当看到陈景道反劾疏中“李扩诬奏齐王朱榑勾结倭寇”一行字时,瞳孔骤缩,怒火瞬间达到顶峰。 “啪!” 奏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奏疏,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吼:“朕的儿子......也通倭?” “李扩!好个李扩!狗胆包天!” 朱元璋一生痛恨倭寇,当年派汤和、周德兴巡视海疆,严查通倭,杀了无数人; 更极度护短,尤其是对自己的儿子,绝不允许任何人污蔑、攀扯。 此刻看到“齐王通倭”四字,瞬间认定,李扩是借案构陷,意图离间皇室! 朱允炆见状,心里暗喜,面上却依旧一副劝解的模样:“皇爷爷息怒,李扩或许是一时糊涂,或许是被人蒙蔽,才敢如此妄言,孙儿定会查明真相,严惩不贷。”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示意太监,把李扩弹劾疏中附带的董洵、卢坤供词,悄悄藏到一旁,刻意压下,只反复强调“攀诬亲王”这四个字。 朱元璋气得胸口发闷,咳嗽几声,虽然病重,但神志并未全失,并未直接下旨杀了李扩。 他喘着粗气,盯着朱允炆问:“山……山东道监察御史……可有奏疏送到?” 老朱太了解官场了。 山东按察使李扩和布政使陈景道各执一词,都是当事人,难免有偏袒。 他想通过第三方,也就是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给自己一个客观的说法,了解山东的真实情况,再做定夺。 朱允炆低下头,躬身回道:“回皇爷爷,魏御史的奏疏,尚未送到,孙儿这就派人去通政司询问,催他速速递奏疏过来。” 他心里清楚,魏冕是江西人,同属南方派系,奏疏必然是偏袒陈景道、构陷李扩的,只要等魏冕的奏疏一到,李扩就彻底没救了。 朱元璋缓缓点头,闭上眼睛,疲惫地摆了摆手:“去……去吧,务必查明真相,严惩扰乱朝纲之徒!” “孙儿遵旨。” 朱允炆躬身应下,转身退出乾清宫,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第241章 反诬下狱 数日后,京师通政司。 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的弹劾疏,加急送入宫中。 这封奏疏写得极有门道,通篇春秋笔法,字字藏刀。 疏中只据实陈述:按察司擅自羁押齐王府长史卢坤,指认卢坤勾结登州卫走私盐铁、暗通倭寇; 再附按察佥事刘钤实名举报,坐实按察使李扩收受贿赂、徇私枉法。 妙就妙在,魏冕通篇没直接说齐王通倭,却句句把卢坤的罪责往齐王府身上引,刻意营造“长史涉案、藩王牵连”的假象。 再加上刘钤是按察司内部人,实名举报的分量远胜旁人,可信度直接拉满。 林川若是瞧见这奏疏,铁定大骂:这就是典型的文字栽赃,玩断章取义、借刀杀人,比现后世职场的阴私举报恶心十倍! 可官场规矩向来如此,地方官互咬尚且难辨真伪,可专职监察的御史出面佐证,话语权就完全倾斜。 御史本是朝廷耳目,所言天然比布政使更具公信力,这一下,直接把李扩“风宪官犯法、离间亲藩”的罪名钉死。 乾清宫内,朱元璋本就病重易怒,看完奏疏,气血直冲头顶。 他本就认定李扩是借案构陷皇子,如今有御史附议、属官实名举报,更是坐实了心底的判断。 老朱不顾太医阻拦,撑着病体抓过御笔,落笔狠厉决绝,直接下了圣旨。 旨意简练得让人胆寒:革去李扩山东按察使之职;遣锦衣卫缇骑即刻赴鲁,锁拿李扩押解京师;按察司全部案卷封存,交由三法司严审其构陷亲王之罪。 消息传出,朝堂瞬间炸了锅。 南方派系的官员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狗,排着队出列,张口闭口斥责李扩“目无皇室、党同伐异、祸乱朝纲”,恨不得当场给李扩定罪。 北方系的老臣们则个个噤声,垂首不语。 朱元璋晚年最忌党争,此刻谁敢替李扩说话,立马会被打成同党,牵连满门。 无人敢辩,无人敢言,李扩的死罪,已成定局。 ...... 洪武二十九年,八月初一。 山东济南的清晨,还没来得及被市井烟火熏热,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哒哒哒!” 数十名锦衣卫缇骑身着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头戴尖帽,面色冷硬如铁,直奔按察司大门。 为首的千户楚风,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手中高举圣旨,沿途百姓纷纷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缇骑破门而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按察司守卫见状,连阻拦的胆子都没有,直接退到两侧。 按察司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锦衣卫奉旨捉拿钦犯李扩,闲杂人等避让!” 楚风的声音冰冷刺骨,传遍整个按察司衙署,众官吏闻声变色,个个缩在一旁,不敢抬头。 此时的林川,正在后衙小院逗弄年幼的儿子。 小家伙迈着莲藕似的小腿,摇摇晃晃朝他扑过来,嘴里咿咿呀呀。 林川接住儿子,心里还在盘算:老李这阵子压力大,等这波走私案结了,高低得带他去乡下钓几天鱼,顺便弄点现代垂钓的小技巧惊艳一下这帮古人。 “大人!不好了!锦衣卫闯进来了,要拿李宪台!” 亲随岳冲跌跌撞撞跑进来,高呼道。 林川浑身一僵,怀里的孩子被这惊叫吓得放声大哭。 他一把将孩子递给身旁的岳盈盈,脸色骤沉,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前堂冲。 心里咯噔直响,该来的还是来了,陈景道这手,居然这么狠!直接请了皇命! 奔到前堂,眼前的一幕让林川瞳孔骤缩。 按察使李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常服,没挣扎,也没叫屈。 两名锦衣卫拎着铁索站在他身后,像是两尊索命的无常。 才几天没见,这位平日里总爱摸着胡须打官腔的老头,鬓角竟全白了,身形愈发佝偻,却依旧挺直腰杆,不失三品大员的风骨。 李扩抬眼,望向气喘吁吁赶来的林川,眼神平淡无波,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反倒带着一丝释然。 林川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为首的楚风身上。 二人此前因查办地方案见过几面,算不上熟络,却也认得。 林川压着心头怒火,沉声质问:“楚千户,李大人乃是朝廷三品按察使,清正廉明,为何无故锁拿?” 楚风眼皮都没抬,声音硬邦邦的:“奉旨拿人,山东布政使陈景道弹劾李扩目无皇室、构陷亲王通倭,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附议佐证,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 林川冷笑,声音拔高几分:“李宪台何时构陷亲王通倭?所谓证据,又在何处?” “按察司擅自羁押齐王府长史卢坤,定其勾结登州卫通倭,便是铁证。”楚风淡淡开口,眼神没有丝毫偏移。 林川气得胸口发闷,厉声驳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卢坤是卢坤,齐王是齐王,长史私通倭寇,与藩王有何干系?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楚风冷哼一声:“锦衣卫只管奉旨办事,对错与我无关,有冤屈你找陛下,别为难本官!” 林川见状,又追问:“那陈景道呢?他身为布政使,主导山东走私、侵吞赈灾粮、暗通倭寇,铁证如山,朝廷为何不拿他?反倒捉拿清官?” 楚风眉头微蹙,语气不耐:“本官只知奉旨拿李扩,其余之事你进京去跟三法司说去,我至多给你们一刻钟叙别,时辰一到,必须将人押走!” 林川还想再争,李扩却抬手叫住他,示意他到廊下说话。 “别白费力气了。” 李扩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陈景道反咬一口,弹劾老夫构陷亲王、离间皇室,故意混淆视听,朝廷只会把这事当成地方官互斗内耗,只会拿我平息事端,陈景道自然会被搁置一旁,无人追究。” “老李,这不明摆着是栽赃吗?” 林川急得想骂娘:“当初那份弹劾陈景道的疏子,是我和你一起署名的,要抓一起抓,凭什么朝廷只拿你一人?” 李扩望着他,眼神温和,缓缓开口:“你的名字,被我涂掉了,奏疏上,只有我一人署名弹劾陈景道。” “什么?” 林川瞬间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242章 第二次入京 这些日子,林川满心想着和老李并肩作战,一同扳倒陈景道这个贪官,等着朝廷下旨严查。 却万万没料到,陈景道的派系能量大到能颠倒黑白,反手置李扩于死地。 更没料到,这位平日里看似圆滑、遇事总爱打太极的老上司,早已预判到这场派系倾轧的凶险,悄悄涂掉他的名字,独自扛下所有风险,把生路完完整整留给了自己这个后辈。 林川心里又酸又烫,官场向来冰冷无情,全是利益算计,可这世故的凶险里,竟藏着前辈这般护犊的温情。 这要是放在后世职场是不可想象的,上司不让你背锅就不错了,哪有主动替死这种骚操作? “老李,你为何要这么做?”林川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傻小子。”李扩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地方按察使弹劾布政使,本就是以卵击石,洪武朝以来,山东、福建已有两例先例,按察使弹劾布政使,最终皆是失败身死,无一善终。” “更何况陈景道有三重重护,稳占上风,其一,他是皇太孙一党,朝中有人撑腰,能提前扣押弹劾疏,在御前吹耳边风; 其二,他狠辣至极,竟扯出藩王,反咬老夫离间亲藩,直击陛下逆鳞; 其三,陛下年近七旬,生性多疑,最恨官员结党乱政,只会借机杀鸡儆猴。” “早知如此,我绝不会让你独自上疏。” 林川满心愧疚,恨自己没能替老李分担。 他虽然当了半年京官,但在言官系统,接触的多是刑部、都察院的官员,哪里知道陈景道是皇太孙的人。 在山东两年多,大多时间也是在外奔波剥皮,只与陈景道见过一两面而已。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李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凝重:“这件事,你从此刻起,不准再插手,你还年轻,有风骨,有才干,前途无量,别陷在这官场泥潭里,跟我一起沉下去。” 话音落,李扩不再多言,转身主动走向锦衣卫缇骑,伸出双手:“枷来!” 示意上枷锁。 冰冷的铁链扣在手腕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李宪台身姿挺拔,没有丝毫怯懦,一步步走出按察司,背影坚毅。 林川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老上司被锦衣卫押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心里的怒火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老李圆滑了一辈子,不争不抢,最后却选择用自己的命,给后辈铺生路。 这份风骨,这份担当,在这乌烟瘴气的官场里,格外沉重! 林川攥紧拳头,眼底闪过狠戾,一字一句在心底发誓:老李,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绝不让你这清官,白白冤死在诏狱之中! “陈景道、魏冕、刘钤……” 林川咬牙念出三个名字,眼神冰冷:“你们想栽赃陷害、搅乱山东,把水搅浑自保,行,那本官就奉陪到底,不仅要把这缸浑水澄清,连带着这口破缸,一起砸个稀碎!” 不过,眼下不是复仇的时候。 林川清楚,李扩被押往京师,一旦入了三法司,落入南方派系手里,必死无疑。 必须赶在行刑前进京,翻案救人! 林川不敢耽搁,快步回到官舍,见到妻子茹嫣,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简短地交代:“李出事了,我要即刻进京,家中事务,你多费心,照顾好孩儿。” 茹嫣虽担忧,却也知丈夫脾性,默默点头,帮他收拾行囊,备好干粮银两。 “一定要回来。”她轻声说。 “放心,一定!” 为了赶时间,林川不带多余随从,只点了岳冲等几名精干亲随,各自牵过战马,披甲带刀,日夜兼程,直奔京师而去。 马蹄踏破晨光,尘土飞扬,林川伏在马背上,风声在耳边狂啸。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景道,你最好祈祷老李在别掉一根头发,否则老子拼了这身官服不要,也要送你全家去见阎王! ..... 数日后,京师城外。 官道尘土飞扬,几匹快马疾驰而至,马背上的骑士身披风尘,衣摆沾着草屑泥点,正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林川一行人。 离京两年有余,京师的城廓愈发巍峨,街巷繁华更胜往昔,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尽显帝都气象。 换做平日,林川定会驻足打量,瞧瞧这京城的新鲜光景,可此刻他满心都是李扩的安危,眼皮都没多抬,压根没心思欣赏半分。 “大人,城门到了。”岳冲勒住马缰,低声提醒。 林川颔首:“直接去兵部尚书府,快!” 他此行进京,无诏无召,贸然露面极易落人口实,唯有先寻岳父茹瑺。 这位当朝兵部尚书,既是朝堂重臣,又是他唯一的依仗,李扩的冤屈,只能先从这里寻突破口。 快马加鞭不过半柱香,兵部尚书府的朱红大门便映入眼帘。 石狮镇守,门庭肃穆,尽显官宦世家的气派。 林川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岳冲,快步上前叩门。 门轴吱呀作响,管家茹福迎了出来,瞧见林川,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姑爷?您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递个信儿,小人好提前预备着,小姐和小少爷呢?怎没跟您一同回京?” 林川没时间寒暄,语气急切:“福叔,我有急事求见岳父大人,耽搁不得。” 茹福见他面色凝重、风尘仆仆,眼底满是焦灼,知晓是出了大事,不敢多问,连忙侧身引路: “老爷刚下值回府,正在书房歇息,姑爷快随我来。” 穿过前庭、跨过硬廊,沿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林川脚步不停,目光只盯着前方,心里直打鼓: 岳父身居高位,定然知晓山东一案的内情,只盼他能出手相助,千万别因为派系之争,对老李的事袖手旁观。 不多时,书房到了。 茹福轻叩房门:“老爷,姑爷从山东赶回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屋内传来一道沉稳厚重的嗓音:“让他进来。” 茹福推开门,冲林川使了个眼色,林川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入书房,反手带上房门。 第243章 有靠山就是爽! 书房内陈设简洁,书卷堆叠,笔墨纸砚摆放规整,一股淡淡的墨香萦绕鼻尖。 兵部尚书茹瑺身着常服,端坐案后,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抬眸看向他。 林川不敢怠慢,躬身行大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茹瑺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必多礼,你这般火急火燎从山东赶回来,是为李扩的事吧。” 林川心头一震,随即挺直腰板,语气恳切:“岳父明鉴,李宪台是被冤枉的!齐王府长史卢坤,是小婿亲自带队抓捕,人证物证俱在,只坐实了卢坤勾结登州卫走私盐铁、暗通倭寇之罪,按察司从上到下,从未有一字一句攀扯齐王通倭!” 他越说越急,语速不由得加快:“小婿为官数载,深知藩王乃是皇室宗亲,牵扯藩王便是泼天大祸,就算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胡乱攀附!” “李宪台为官清廉,行事谨慎,更不可能做此等授人以柄的蠢事!这全是陈景道的栽赃陷害,是彻头彻尾的反咬一口!” 茹瑺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指了指案旁的座椅:“坐下说话,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林川依言坐下,身子依旧绷得笔直,眼神紧紧盯着茹瑺,满是期盼。 茹瑺轻叹一声,语气沉了几分:“你以为,这只是山东地方官的互劾恩怨?” “此事早已闹大,捅到了朝堂核心,不仅牵扯地方贪腐、诬告藩王,更戳中了如今南北派系的死穴,满朝文武,早已站队对峙。” 林川眉头紧锁,虽隐约知晓朝堂有南北之分,却没料到事态已严重至此,忍不住追问: “南北派系对立,竟到了这般地步?皇太孙监国,陛下病重,难道就任由这般内斗不休?” 茹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来:“皇太孙身边的近臣,本就借着陛下病重之机,极力打压北方士族,李扩是山西人,实打实的北方官员,这才成了靶子。” “你觉得奇怪,为何前些年朝堂没有这般明目张胆的南北之争?那是因为,此前的朝堂,根本不是南北对立。” 林川心里嘀咕:合着以前是帮派乱斗,现在换地图搞地域歧视了? 这官场的弯弯绕绕,比后世职场的派系倾轧复杂一百倍,简直是步步惊心。 他压下心头吐槽,正色道:“还请岳父解惑,小婿外放山东两年,对朝中局势知之甚少。” 茹瑺放下茶盏,梳理起洪武朝的权力更迭:“大明开国,随陛下打天下的核心,是淮西军功派,也就是凤阳、滁州、合肥一带的老乡。” “武将里的徐达、常遇春、蓝玉、汤和,早期文臣里的李善长、胡惟庸,全是淮西人。” “这帮开国功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中书省、都督府、御史台,乃至地方大都督、布政使这类高官,几乎全被淮西派垄断,那时候,哪有什么南北之争,只有淮西人,和所有非淮西人。” “南方其他地区的文人,比如浙东、江西、江浙一带的文士,根本挤不进朝廷中枢核心。” “北方官员就更惨,人数少、地位低,顶多做个地方官、副职,连话语权都没有,只能跟着南方文士一起被淮西派排挤,就是个配角。” 林川听得入神,这才明白,原来朝堂的斗争根源,早在开国时就埋下了。 茹瑺继续说道:“洪武初年,以诚意伯刘基、宋濂为首的浙东派,代表江南文士崛起,开始跟淮西派争权夺利,他们讲礼法、重监察、主张整顿吏治,斗争的核心,就是谁掌中书省、谁管人事任免、如何处置勋贵违法、如何征税治民。” “可这场争斗,浙东派输得彻底,杨宪被杀、刘基失势病逝、宋濂被流放,浙东派彻底倒台,淮西派就此一家独大,权势滔天,甚至威胁到了皇权,陛下自然不能容。” “紧接着,胡惟庸案爆发,后来又牵扯出李善长案,整整十年清理,淮西派的文官被连根拔起,牵连三万余人,死伤惨重。” “可浙东派倒台后,南方文士集团并没消失,江浙、江西籍的文官接过大权,成了新的中枢力量。” “当时的吏部尚书詹徽,就是靠着清理淮西派上位,手段狠辣,把淮西文官清理得干干净净,后来懿文太子早薨,蓝玉案又起,陛下重点清理淮西武将,至此,淮西派彻底垮台,退出了朝堂中枢。” 茹瑺看向林川,语气笃定:“也就是你离京外放山东之后,朝堂没了淮西派这个共同的敌人,矛盾自然转移,慢慢从淮西、浙东的派系斗争,变成了整个南方文士官僚派系,和北方士人派系的对立,这才有了如今的南北党争。” 林川听完,不由得感慨万千。 难怪蓝玉案中,蓝玉临死前反手将吏部尚书詹徽给拖下水,一口咬定詹徽就是其同党,原来是替淮西派报仇来了。 官场派系,真是风云变幻,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岳父身在中枢,洞悉全局,小婿就算想破头,也摸不透这其中的门道。 林川心里忍不住道:合着转了一圈,就是一群老乡斗另一群老乡,赢的霸占权力,输的扫地出门,本质还是利益抱团,跟后世的职场圈子、地域抱团没两样,只是更血腥、更致命! 沉吟片刻,林川又问出心底的疑惑:“同朝为官,皆是大明臣子,只因籍贯分南北,就要斗得你死我活?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茹瑺直言不讳道:“争的是家乡利益,争的是朝廷政策,争的是权柄话语权。” “南北官员的核心诉求,天生就是对立的,南方官员,尤其是江浙籍的,家乡是大明财赋重地,税负极重,他们在朝中的首要诉求,就是减轻江南赋税,保护江南士绅、地主的利益。” “北方官员呢?家乡是边防前线,常年战乱不休,田地荒芜,百姓困苦,他们要的是休养生息、减免税粮、加强军屯、抵御北元,朝廷但凡出台一项政策,南北两方必然站在对立面,吵得不可开交。” “更何况,陛下刻意纵容这种对立,就是为了制衡,不让任何一方坐大威胁皇权,此前矛盾没激化,还没到公开党争的地步,可山东这起互劾案,正好成了导火索,直接把南北派系的矛盾彻底引爆了。” 林川恍然大悟。 原来李扩的冤案,不过是南北党争的牺牲品。 陈景道之所以能肆无忌惮栽赃,就是仗着南方派系撑腰,借着党争的东风,置李扩于死地。 茹瑺看着他,语重心长地提醒:“你是山东按察副使,是李扩的下属,还参与抓捕了齐王府长史,若是牵扯进去,必死无疑!” “好在你祖籍浙江,天生划归南方派系,陈景道那帮人暂时没找你麻烦,否则,此刻被押进京下狱的,恐怕还有你。” 林川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满是讽刺,忍不住低声嘀咕:“我居然被划到南方派系,跟陈景道那种贪官污吏算一伙?真是天大的笑话,谁稀罕跟他们同流合污!” 这话虽轻,茹瑺却听得真切,瞪了他一眼:“派系划分,由不得你性子,身在官场,身不由己,你以为想独善其身就能独善其身?若是没有南方派系这层身份庇护,你连京师的门都进不来,早就被当成李扩同党拿下了。” 林川哑口无言,心里憋屈得慌,却也知道岳父说的是实话。 茹瑺见状,语气缓和几分:“按朝廷规制,李扩被革职后,山东按察使一职,本该由副使接任,你的政绩、能力,都比按察副使刘璋强出太多,按理说,这位置该是你的。” “但以你的性子,留在山东,必定会跟陈景道死磕到底,继续斗下去,迟早会把自己搭进去,所以我已在朝中运作了关系,准备将你从山东调回京师。” 第244章 昔日同僚 林川抬眸,眼中满是不甘: “就这么让陈景道逍遥法外?他贪赃枉法、走私通倭、构陷同僚,桩桩件件都是死罪,难道就因为他是南方派系,就能逍遥法外?” “李宪台含冤入狱,生死未卜,我岂能坐视不管,我一定要救他!” 茹瑺看着他刚直的模样,知道劝不动,只能沉声告诫:“我知道你重情义,有风骨,但你要记住,先保住自己,再谈救别人!连自己都护不住,一腔热血顶什么用?只会白白送命,非但救不了李扩,还会让自己身败名裂,连累家人。” 林川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是啊,自己只是个地方按察副使,无诏不得随意进京,连入宫上朝、面圣死谏的资格都没有。 空有一腔热血,根本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翻案救人。 想要救李扩,必须先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必须站到能接近皇权的位置上。 林川脑子飞速运转:岳父既然说要调自己回京,若是能离开山东这个是非地,调回京师中枢,以自己正四品按察副使的身份,加上这两年查办贪腐、缉拿倭寇的政绩,大概率能平调进入都察院,任正四品佥都御史。 佥都御史乃是天子近臣,属于言官系统,有直接上奏、面见陛下的资格。 到时候,既能继续弹劾陈景道,拿出铁证揭穿他的真面目,也能在都察院联络同僚,为李扩说情,救下老李的概率会大上数倍! 当官最惨的,就是有冤无处伸,被小人构陷却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一旦重回都察院,成为言官,自己就有了递奏疏、面圣的资格,就能把山东一案的真相,原原本本呈到陛下眼前! 想通这一节,林川不再执拗,起身对着茹瑺深深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小婿愚钝,多亏岳父点醒。此事全凭岳父大人相助,小婿感激不尽。” 茹瑺见他冷静下来,理清了利弊,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你能沉下心来想明白,我就放心了,这几日你不要住在尚书府,以免落人口实,被对手抓住把柄,暂且去应天府驿歇息,等候消息。” 林川点头应下。 临行前,茹瑺特意叮嘱,语气格外严肃:“你若是想联络同僚,为李扩说情,切记一点:只说李扩为官清廉、素有清名,求陛下从轻发落,绝不能提及陈景道的半分罪行!” “一旦牵扯陈景道,就彻底变成南北党争互撕,非但救不了李扩,还会把事情彻底闹僵,满朝北方官员都会被牵连!” 林川瞬间了然,心中暗道:岳父这是老谋深算,把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只单独为李扩说情,是同僚故旧之义,情有可原; 毕竟老李此前在都察院当过御史,处理过一些贪官,素有名声,有人帮忙说情很正常。 若是提陈景道,就是派系对抗,陛下最恨党争,到时候只会把李扩往死里整。 林川连忙应道:“小婿谨记岳父教诲,绝不敢胡乱行事!” “去吧。”茹瑺摆了摆手:“遇事多思多想,莫要冲动,我会在朝中为你运作,也会设法保全李扩性命。” 林川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书房,脚步沉稳了许多。 此前的焦躁慌乱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决心。 先回京任职,站稳脚跟,再一步步翻案,救老李出狱! 让陈景道、魏冕、刘钤这群小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 从兵部尚书府出来,日头已过中天。 林川不敢耽搁半分,脚步不停直奔吏部衙门。 时间不等人,老李的命悬在刀刃上,早一步办妥调职、早一步联络同僚,就多一分生机。 吏部衙门前官吏往来匆匆,皆是步履匆匆。 林川递上腰牌与文书,径直入内找主事办理调职申请。 吏部官吏早得了茹瑺的招呼,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客客气气回道:“林大人,调职之事已记下,需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功核查,走流程需几日,您且回驿馆等候消息,有结果咱们第一时间通传。” 林川点头应下,心里门清:这是官场常规流程,岳父已经打点妥当,无非是走个过场。 他没多做停留,转身就往都察院方向赶,调职可以等,救老李等不了。 林川心里掐着日子,越算越心焦。 洪武朝重典治国,涉及皇室亲藩的案子,半点拖延不得,流程快得吓人: 锦衣卫诏狱初审三天,移送三法司会审两次庭讯撑死七天,拟判死刑上报御批一两天,满打满算十五到二十天就得结案,超过时限便是违制。 离间亲王那是十恶大罪,按老朱的脾气,老李十有八九会被判斩立决甚至凌迟。 十五天,是林川救人的死线,一天都耽误不起。 林川边走边盘算人脉,第一个掠过的是老上司应天府尹向宝。 可转念一想,向宝是江西人,妥妥的南方派系,找他帮忙纯属让人为难,搞不好还会把事情闹成党争,当即作罢。 心里忍不住骂娘:这地域派系真他娘的烦死人,找个人帮忙都得瞻前顾后,比避嫌还憋屈! 林川筛来选去,都察院御史耿清成了首选。 此人性子耿直,昔日在都察院也算正派,如今又在言官体系,说话有分量。 林川赶到都察院外,守门差役拦着不让进,只得在侧门等候。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晒得额头冒汗,腿都站酸了,才见一众官吏陆续下值。 远远瞧见一道熟悉身影,林川眼睛一亮,可定睛一看又愣了。 那人身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气度沉稳,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正七品监察御史的模样。 耿清也瞥见了林川,脚步一顿,快步走近,上下打量他:“林老弟?你何时回京的?” 林川拱手行礼,笑道:“耿大人,恭喜您升任佥都御史,这身绯袍,实至名归。” 耿清摆了摆手,示意此处不是说话地,拉着他走到街边僻静处: “外放山东两年,你倒是黑瘦了些,此番回京,是为李扩大人的事吧?” 林川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正是,李大人被人构陷,离间亲王乃是冤枉,求耿大人上疏说情,不求立刻翻案,只求保他一命,留条活路。” 他语气恳切,眼神满是期盼。 耿清沉吟片刻,沉声道:“我初入都察院时,便听过李大人清廉刚正的名声,他绝非构陷亲王之人,既是冤枉,这疏我定然会上,拼着丢官,也要为清官说句公道话!” 林川心头一松,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耿大人,大恩不言谢!” 说罢转身就要走,耿清连忙拉住他:“留步,一同吃顿便饭,叙叙旧。” “不了,我还要去寻其他同僚。”林川脚步不停,挥了挥手便快步离去,背影透着一股急切。 耿清望着他的背影,轻声感慨:“两年多过去,林老弟外放为官,却没被官场染黑,依旧一身正气、舍身为人,难得啊!” 林川马不停蹄,又赶往大理寺与刑科衙门。 昔日刑科给事中的老上司沈守正,如今已是大理寺丞; 还有同僚李言、叶福等人,依旧在刑科当差。 林川挨家登门,说明来意,句句恳切。 好在昔日这帮言官同僚,骨子里的正直还没丢,听完李扩的冤屈,二话不说便应下,纷纷表示愿意上疏求情。 跑了整整一圈,林川腿肚子发酸,嗓子干得冒烟,浑身累得像散了架,心里却松快了些。 至少有人愿意帮忙,老李不是孤身待死! 天色渐晚,林川没力气回驿馆,就近找了家街边食铺,捡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两个烧饼,打算垫垫肚子。 刚扒拉两口面,身后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大嗓门响起: “哎?那不是林老弟?本官没看错吧?” 林川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圆脸官员绕着自己转了三圈,眼睛瞪得溜圆,正是昔日应天府的老相识马通判! “马大人?”林川放下筷子,有些意外。 马通判一拍大腿,嗓门更大了:“真是你林老弟!回来怎么不吭声?要不是我眼尖,险些错过!” 第245章 故交好友再聚 马通判这辈子最恨的事有两件。 第一,是家里那房不争气的小妾,进门三年了,除了会花钱买胭脂水粉,连个蛋都没下过。 第二,就是自己的名字。 马通判大名马尚旺。 这名字起得……怎么说呢,透着一股子过年贴春联的廉价喜庆感,像极了村口杀猪匠为了讨彩头给自家狗起的名字。 在讲究沉稳端方的官场,这名字喊出去,总透着股市井烟火气,显得不庄重。 马尚旺自己也膈应。 为了这名儿,他先后给吏部递了三回改名呈文。 第一次,吏部主事没理他,原样退回。 第二次,他托了关系,送了二两成色极好的老山参,结果主事在公文批复里写了一句话:“名字无大碍,政绩才是真,不必折腾。” 直白得像是在抽老马的嘴巴子。 第三次更绝,吏部那位年过花甲的尚书大人亲自回了一句:“尚旺者,上旺也,圣上属意,改之不祥。” 得,这下彻底焊死了,马尚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私下里没少跟好友吐槽,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被这“旺”字给咒住了。 可偏偏,这名字叫得响,运势也真他妈响! 老马升官了! 升任应天府五品治中,成了应天府三把手!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马几乎每天都会带人在街上巡视一二,展示自己亲民的一面。 今日,不巧遇到了老熟人。 “林老弟?!” 林川刚滋溜两口牛肉面,心说这声音耳熟得紧。 一回头,就瞧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像个肉球似的从人群里弹了出来。 这不是老马吗? 三年不见,这货更圆了,一身五品治中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绷出了几分炸药包的既视感,那颗硕大的脑袋红光满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直接挤成了两条缝。 “真是你林老弟!回来怎么不提前递个信儿?要不是我今日正好巡街,在人堆里扫了一眼,还真就放你溜了!” 马尚旺跨步上前,那嗓门,震得旁边卖炊饼的小贩手都抖了三抖。 他伸手就往林川胳膊上拍。 林川身子微微一侧,看似漫不经心地避开了这记“碎骨掌”,拱手笑道:“事出紧急,一路快马加鞭,屁股都快磨烂了,哪还有心思写信,不过……现在该改口叫马治中了?” 林川外放山东两年半,和京师旧友偶有书信往来,马尚旺是最积极的那个。 前不久刚升官,他更是挨个写信报喜,亲朋好友全通知了一遍,远在山东的林川,也收到了老马那封洋洋洒洒的喜信。 马尚旺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直乐,那一脸的得意怎么遮都遮不住:“托陛下洪福,托陛下洪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倒是你,在山东那地方蹲了两年半,怎么整个人看着又黑了……也更杀气腾腾了?” 林川笑而不语。 在山东杀的人多了,身上总归会带点洗不掉的血腥味。 马尚旺是个急性子,没等林川接话,猛地扭头冲身后的随从摆手,语气干脆:“你们几个,分别去刑部寻黄福大人,户部找夏原吉大人,都察院邀戴德彝大人!就说林大人回京了,本府在城西鹤鸣楼摆一桌,让他们赶紧过来聚一聚!一个都不许缺席!” 随从躬身应诺,语气恭敬:“是,府尊大人!” “府尊?”林川眉头微挑。 “虚名,都是下属抬举。”马尚旺摆摆手,一脸淡然,但那股子傲娇劲儿快溢出来了。 “黄福也升了?”林川问道。 “升了!”马尚旺拽着林川的肩膀,半拉半拽地往街西走:“昔日应天府的推官黄福,如今年资到了,直接进了刑部当主事,他是个死脑筋,但断案确实有一手,还有夏原吉,那抠门货还在户部守着账本,整天愁得头发掉。” “走走走,咱们老地方鹤鸣楼,今日我做东,不醉不归!你这大忙人,好不容易回京,总得跟老伙计们叙叙旧。” ...... 鹤鸣楼。 这酒楼在应天府不算最奢华,但胜在雅致,且这家的清蒸鲈鱼是一绝.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当年林川和这帮狐朋狗友,啊不,是同僚好友常聚的地方。 二人上了二楼雅间,茶还没喝透两泡,楼梯口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老弟人在何处?!”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黄福。 这位祖籍山东莱州的刑部主事,即便升了官,依旧是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脸上的线条硬得像花岗岩。 紧随其后的是夏原吉,这位后来的大明“财神爷”此时略显疲态,眼圈微黑,估计是刚从一堆乱麻般的账簿里爬出来。 最后进门的,是一个面容清朗、甚至有些稚嫩气息的年轻人。 “晚辈戴德彝,见过林大人!” 年轻人一进屋,二话不说,先对着林川躬身行了个大礼。 那腰弯得极深,态度诚恳得让林川都有些不好意思。 马尚旺在一旁乐呵呵地介绍:“这位戴探花,洪武二十七年的探花郎,如今已不是翰林院里那个写文章的清客了,人家在陛下跟前知无不言,深得看重,刚改任了监察御史,林老弟,你们现在可是言官同行了。” 戴德彝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追星族的热忱:“晚辈一直敬重林大人的风骨,当年您在朝堂上那番言论,晚辈至今铭记于心,晚辈立志做敢言的御史,如今得偿所愿,全是受林大人感召!” 这位探花郎,是林川实打实的小迷弟,早年多次想拜师学艺,都被林川婉拒,却依旧不改推崇之心。 “戴兄客气了,同袍为官,不必如此。” 林川温和地回了一句,强行将对方辈分拉起来,毕竟二人年龄相当。 几人久别重逢,拱手见礼,热络不已。 上一次齐聚,还是两年半前,林川外放山东,众人在此设宴践行。 几人都有升迁,唯独夏原吉依旧是户部主事,兢兢业业打理庶务。 他本是太学生出身,被朱元璋破格提拔进户部,堪称一步登天,几年不升,在官场也算常态。 酒菜上桌。 刑部主事黄福端起酒杯,对着林川打趣,笑意满满:“林老弟,我家乡莱州府的父母官,可是被你办得明明白白,都快成地方上的传奇了,去年家乡乡绅来信,还托我打听,问我认不认识那位林剥皮,想求通融呢,说你连他们的祖坟地都要量一量,看看有没有侵占良田,简直不是人干的事儿。” 这话一出,满座哄堂大笑。 林川在山东严惩贪官,剥皮实草震慑污吏,地方上得了“林剥皮”等诸多外号。 只是大明疆域辽阔,地方消息传入京师的少,众人只听闻只言片语。 上一次林川的名字惊动朝廷,还是因为在山东遭遇倭寇截杀,朝野皆知。 林川无奈摆手,苦笑道:“不过是恪尽职守,惩贪除恶罢了,哪有那般夸张,这世道,风宪官如果不比贪官污吏更狠,那这公道就成了纸糊的灯笼。” 夏原吉一直沉默着,此时突然举杯,言简意赅:“说得好,为公道守命,当饮此杯!” 第246章 林川的恐怖人脉! 众人举杯齐饮。 烈酒入喉,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马尚旺这个酒囊饭袋开始吹嘘应天府的趣事,黄福则抱怨刑部的卷宗堆成了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雅间内的喧嚣声渐渐平息,林川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四位好友,神色郑重。 “诸位,此番我仓促回京,不为升迁,只为救一人。” “救谁?”马尚旺神色一肃:“这京师地面上,还有你林川救不了的人?” “我的上司,原山东按察使李扩。” 林川没有绕圈子,简明扼要,把山东陈景道反咬、李扩被构陷离间亲王的事,一五一十说清,言语恳切,不添油加醋,只述事实。 马尚旺听完,狠狠一拍桌子,震得碟子里的鱼骨头都跳了起来:“欺人太甚!地方官场的倾轧,竟狠戾到这般地步,动辄扣上十恶大罪,置人于死地,太过歹毒。” 戴德彝的脸色涨得通红,年轻人的热血瞬间涌了上来:“林大人,李大人含冤,此事我知晓了,既然案子已经递到了都察院和刑部,我身为监察御史,绝不能坐视不理!明日上朝,定然上疏为他求情,还他一个清白!” 林川看着这个热血的小迷弟,心中微暖,却还是摇了摇头:“帮伦,你不能出面。”(戴德彝,字帮伦) 戴德彝愣住了:“为何?难道您不信我的为人?” “不,我信你。”林川看着他,认真道:“不过,你祖籍浙江奉化,属南方派系,李大人是北方官员,如今朝中南北之争愈演愈烈,你一个南方御史,拼了命去保一个北方的按察使,你的同僚会怎么看你?恐遭非议,不妥!” 在大明官场,派系二字,有时候比国法还要沉重。 戴德彝眉头一扬,语气铿锵:“林大人!您不也是浙江人?你我家乡府县相邻,你能豁出去救人,我为何不能?” “我等身为御史言官,立于朝堂之上,食的是君禄,护的是公道!若是因为地域派系就眼睁睁看着清官受难,那这身官袍,穿在身上还有什么意思?还要这言官何用!” 林川愣了片刻,心中忍不住给这位小迷弟点了个赞: 老弟三观稳得一批,不搞地域歧视,是个合格的言官,比那些抱团倾轧的派系官僚强太多! “戴御史说得好!” 一直沉默的夏原吉突然放下筷子,那张常年被账簿折磨得略显木讷的脸上,此时竟透出一股子难得的硬气。 “虽然我只是个户部主事,职分不在纠察,但公道自在人心,这样的人若是因为构陷而死,天下为官者,谁不寒心?我也一并上疏,为李大人陈情。” 夏原吉祖籍湖广,划归江西地界,在派系划分里,也是妥妥的南方派,却丝毫不惧派系非议。 “嘿,合着你们都当了英雄,就留我老马一个当狗熊?” 马尚旺见状,一拍大腿,豪气干云:“我这个治中,虽然品级不高,但在应天府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能递上去话的,今晚回去就挑灯写奏疏,豁出去这个治中不当,也要为李大人讨个公道!” 林川看着这一桌子的老友,满心感动。 没想到文绉绉的官场皮囊之下,竟然还藏着这样的一股子气。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眼眶微热:“诸位仗义出手,林川感激不尽,这几杯,我敬大家!” 说罢,林川仰头连干数杯,烈酒入喉,烧的是心口的暖意,也燃了救人的决心。 “干!” ..... 两日后,文华殿。 皇太孙朱允炆端坐案前,翻拣着各地呈来的文书,如往常一样执笔批阅奏疏。 当批复都察院送来的奏疏时,朱允炆眉头微皱。 这道疏文写得很直白,甚至带了点读书人特有的倔脾气:为原山东按察使李扩求情,言其清正廉洁,恳请陛下明察冤屈! 再看署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耿清。 朱允炆心底火气顿生,捏着奏疏的手指微微收紧: 耿清是陕西人,按地域也算是北派官员,在大明朝堂这盘大棋里,同乡拉同乡、老乡护老乡是雷打不动的潜规则。 在朱允炆看来,这封奏疏不是在求情,是在显摆北派官员的骨气。 这骨气,在他这个未来的皇帝眼里,就是不服管教。 朱允炆冷哼一声,将这份奏疏丢到一旁,打算暂且压下。 按流程,再过几日,三司会审便会给李扩案定性。 只要“离间亲王”的罪名坐死,李扩就是必死无疑。 到时候,耿清这些人的求情奏疏,全都会变成打向他们自己脸的巴掌,翻不起半点风浪。 朱允炆重新提起笔,打算换个心情。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某人的“攒局”能力。 紧接着,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为李扩求情的奏疏像长了翅膀一样,接二连三地飞进文华殿,堆在案头,厚度大有超过半天工作量的架势。 朱允炆越翻越气,脸色由青转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朱允炆的脸色由青转黑,最后变成了锅底一样的酱紫色。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伺候的宦官们吓得缩在柱子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允炆随手抓起一叠奏疏,粗略清点。 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两个……二十二个……竟有四十一个?!” 不光是林川奔走相求的那七八位旧友同僚,六科给事中里,足足二十多人联名上疏,再加上都察院十几名御史、零散京官,此番上书求情的人竟破了四十位! 但这还不是最让朱允炆心惊的。 在那堆奏疏的最下方,朱允炆翻出了一份沉甸甸的奏疏。 落款:应天府尹,向宝。 向宝,那是正儿八经的南派清流,是朝廷里数得着的稳重人。 这样的人,竟然也为李扩这种北方官员上书陈情? 朱允炆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抡大锤。 若是林川此刻在场,铁定要瞪圆眼睛,心里直呼卧槽,向宝大佬也下场了? 自己压根没敢惊动向宝,生怕连累这位南方派系的老上司,没想到向宝竟主动出手,这人脉惊喜来得也太猝不及防! 林川本来想着,能找来马尚旺、黄福这几个铁磁儿帮帮忙,再发动点言官里的小弟(比如戴德彝那个探花郎),凑个十来个人搞个舆论攻势也就顶天了。 谁能想到,这火一旦点起来,竟然烧成了连营之势。 这波操作,简直是隐性人脉裂变! 林川这两年在山东办案,手段虽然狠辣,被称为“林剥皮”,但他也实打实地救了不少被贪官构陷的小官。 这些小官背后,往往站着京城的同窗、座师。 再加上他这次回京,马尚旺这个“官场锦鲤”在背后煽风点火,黄福这个刑部老大哥提供技术支持,再加上戴德彝这个愣头青在都察院玩命输出…… 一传十,十传百。 在那些清流眼中,李扩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囚犯,而是一个象征,他是被地方豪强和奸佞诬陷的清官典型。 保住李扩,就是保住天下清流的脊梁骨。 林川这波原本只想救火的举动,阴差阳错地整合了京师言官、清流的所有人脉,让他直接从一个“山东外放官”变身成了“京城人脉隐形大佬”。 这种爽感,比连抽十个金卡还要带劲。 但林川不知道的是,这一波陈情浪潮直接把皇太孙给顶到了墙角。 第247章 真相大白,尴尬的老朱 四十多位朝臣上疏陈情,声势浩大,根本压不下去。 哪怕朱允炆有心偏袒南方派系、护住陈景道,也不敢强行扣押这么多奏疏。 他又气又恼,却无计可施。 大明朝的京官,最不怕的就是死。 你要是敢强行扣押这么多言官的奏疏,明天他们就敢在金銮殿门口集体撞柱子,让这个未来的皇帝还没登基就背上个“蒙蔽圣听”的骂名。 这种代价,朱允炆承担不起。 只能抱着一摞求情疏,转身赶往乾清宫。 见到朱元璋时,这位年迈的狮子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皇爷爷……”朱允炆行礼,语气有些急促,将那叠如山般的奏疏呈了上去。 他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刻意添了几分挑拨:“孙儿汗颜,近日为李扩求情的折子竟多达四十余份,声势之大,前所未见,孙儿怀疑……这是朝中有人结党营私,意图以众议裹挟朝堂,以此法救下那等奸佞之徒。”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 浑浊锐利如刀的眼睛盯着朱允炆看了一秒,看得这位皇太孙脊背发凉。 朱元璋接过奏疏,没有立刻说话,一份一份地翻,主要是看署名。 翻到最后,将疏文丢在案上:“这些人大多是科道言官,向来以直谏立身,若是朋党,岂会如此明目张胆?” 朱允炆被堵得哑口无言,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朱元璋心里其实也犯了嘀咕。 山东按察使李扩,这种级别的官员在大明官场一抓一大把。 如果真是一个贪赃枉法、离间亲王的败类,怎么可能引发这种规模的联名保荐? 这些写奏疏的人,可没一个是傻子! 难道,真是朕老了,耳根子软了,被那个山东布政使陈景道给耍了?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止不住地在朱元璋脑子里盘旋。 他挥挥手,语气生冷:“退下吧。” 朱允炆刚如蒙大赦地退出大殿,朱元璋便沉声唤道:“传锦衣卫千户,楚风。” 不多时,楚风快步入殿,跪地行礼,身姿挺拔,面无表情。 朱元璋道:“山东一案,你亲自去拿的李扩,当日情形,如实奏来。” 楚风没有犹豫,叩头回话:“臣奉旨赴鲁锁拿李扩,当日并无异动,只是山东按察副使林川,曾拦住臣质问。” “林川?”朱元璋眉毛一挑。 楚风回道:“是,林川当时质问臣,此案疑点重重,他言明走私通倭一事只涉及齐王府长史,与齐王本人绝无瓜葛,是有人借机栽赃陷害,以达到离间天家骨肉的歹毒目的。” “臣当时只负责奉旨抓人,并未理会,许他一刻钟与李扩告别。” 朱元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林川在背后奔走,为老上司求情,难怪能发动半个京城的言官。 那小子,倒是个重情重义、不忘旧恩的性子! 楚风见老皇帝没有动怒,忽然想起什么关键线索,再次叩头: “陛下,此案还有关键人证,登州卫指挥使贾峰,正是他供出齐王府长史走私通倭,如今此人被关在锦衣卫诏狱,三日后便要剥皮处决,臣斗胆请旨,是否提审此人,问清内情?” 朱元璋眼神一厉,当即拍板:“即刻提审!朕要问清楚,他招供时,到底指认齐王参与,还是只咬上了齐王府长史!” “遵旨!” 楚风领命,快步退出乾清宫,直奔诏狱。 半个时辰后,楚风去而复返,再次入宫奏报,语气笃定: “陛下,贾峰当堂招认,他当初只向林川供认齐王府长史卢坤私通倭寇、走私盐粮,自始至终,没提过半句齐王殿下,更无指认藩王参与的言辞。” 朱元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神色已然清明。 真相大白,李扩确确实实是被陈景道反咬构陷,冤枉了! 为了保住自己,陈景道甚至想把齐王也拉下水,搞出这么一出“离间亲王”的大戏! 这就是赤裸裸的构陷。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枪使,尤其是被这种地方上的卑劣官员耍得团团转! 陈景道暂且不论,李扩如今还在天牢里。 既然知其被冤枉,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身为皇帝,圣旨已下,李扩是自己下令锁拿的,甚至连齐王都被自己亲口申饬了。 如果现在直接下一道圣旨,说“朕错了,李扩放了吧,陈景道抓起来”,那自己这个大明开国皇帝的颜面往哪儿搁? 圣旨如戏,天威何在? 朱元璋素来好面子,这种自抽耳光的事,他打死也不肯做。 缓缓闭上眼,老朱脑子里飞速旋转,怎么做才不失尴尬? 沉吟片刻,缓缓睁开眼,朱元璋终于有了决断,沉声下旨:“传朕旨意。” “山东按察使李扩一案,牵连甚广,朝野议论纷纷,朕体恤朝臣忠恳,不欲独断,命,十日后召开三司会审,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联合合议,当众审理此案!” 朱元璋顿了顿,补了一句最关键的话:“是死是活,是冤是屈,全凭朝臣公论,三法司定议后直接发落,不必再奏请朕裁断。” 这话一出,楚风心头一震。 高,实在是高! 老皇帝这招叫金蝉脱壳啊! 他不直接翻案,而是把皮球踢给三法司,既然你们那四十多个当官的都要保李扩,那行,朕给你们个舞台,你们自己去审! 最后李扩无罪释放,那是“三法司公审”的结果,是“朝心所向”。 朱元璋这个皇帝只是“虚心纳谏”,既保全了天子颜面,又救了李扩的命,顺便还能冷眼旁观,看看还有谁敢在里面跳。 这就是政治! 旨意传下去后,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朱元璋的手指在那叠厚厚的奏疏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份之前一直没顾得上看的吏部呈文。 关于人事调动的。 朱元璋喃喃自语道:“朕记得,吏部上报,那林川申请,请求调回京师?” “这京城沉寂太久了,是该回来个能折腾的小混蛋了......” 第248章 确定让本官说说这两年的政绩? 外放容易回京难,这是官场铁律。 若是没点泼天的功劳或者硬到捅破天的后台,离了京城的权力旋涡,这辈子大抵就只能在地方上跟土财主和泥腿子打交道。 直到胡子花白,领一份致仕的文书回家抱孙子。 林川深明此理,可自己没得选。 要想救下李扩,扳倒陈景道,自己必须扎进京师中枢,必须拿到都察院的话语权! 只要成为御史,风闻奏事,想喷谁就喷谁,哪怕没有罪,也能逮住无责狂喷。 更何况林川手中有陈景道一手的证据,成为御史想要扳倒他轻而易举。 说白了,林川现在需要换个平台,能让自己无所顾虑,尽情发挥的平台。 所有地方官员调职入京,需经吏部考核政绩,绝无例外,除非是皇帝特旨直接任命。 林川虽有岳父茹瑺在京运作,也要走一走程序。 吏部考功司大堂建得极有气势,飞檐如钩,黑瓦如鳞,几株老槐树遮住了大半天光,让初秋的午后透着一股子阴冷的肃穆。 林川站在大堂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绯色官袍。 正四品,山东按察副使。 在山东,自己是说一不二的“林剥皮”,是让贪官听了名字就尿裤子的活阎罗。 但在京城这块地界,随便扔个砖头都能砸中几个三品大员、四品官,也就比看门的响亮那么一丁点。 “呼!” 林川长舒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紧了紧腰间的革带,大步跨入那道高耸的门槛。 考功司大堂内,气氛肃穆。 正座上并排设了两席。 左边那位,面容方正,两鬓斑白精神矍铄,一双眼闭目养神,乃是吏部尚书杜泽,大明官帽的最高批发商。 右边那位,须发半白,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乃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也是都察院的最高话事人。 吏部管升迁考核,都察院管操守,属用人单位。 这两尊大佛同时出马,是正儿八经的“联合审计”,林川有种国考进面试的感觉。 刚站定行礼,做完自我介绍,左侧案几后的一名身穿绯袍的官员便豁然起身。 “林川,你好大的胆子!” 林川挑了挑眉,没说话,静静地看着这位暴躁老哥,甚至怀疑自己走错片场了。 此人他之前有过几面之缘,好像是吏部左侍郎张紞(dǎn),五十出头,长着一张标准的教导主任脸,刻薄严厉。 张紞拍案而起,厉声喝问:“洪武定制,外官非朝觐、考满,不得擅自离司!林川你未奉圣旨,便弃山东任所私入京畿,又深陷山东按察、布政二司纷争,如今还想调京入都察院?分明是北党私相授受,蓄意搅乱朝纲!” 张紞早年做过东宫侍读,是实打实的皇太孙属官,跟山东布政使陈景道所在的南方派系穿一条裤子。 此前他们眼看李扩就要被定罪处死,半路杀出林川,暗中串联四十余京官求情,彻底打乱布局,早就恨得牙痒痒,今日就是专程来堵死林川的路。 张紞转头看向杜泽和凌汉,拱手沉声道:“二位堂尊,下官以为,林川目无朝纲、擅离职守,此次考核不合格,当驳回原任,彻查其私自离京之罪!” 这话一出,吏部考功司、文选司的一众官员人人正襟危坐。 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抱着看死人的眼神盯着林川。 张紞这一招很毒。 避开了李扩的冤案不谈,只抓林川“擅离职守”这个技术性红线。 只要这顶帽子扣实了,林川别说升官,能保住脑袋就算朱元璋今天心情好。 林川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上来就扣这么大帽子,党争的棍子抡得倒是快。 恶意打压是吧? 职场霸凌是吧? 先定性再搜证,这一套玩得真溜,真当老子这两年半在山东是去修仙的? 吏部尚书杜泽抬眼瞥了张紞一眼,又看了看立在堂中、神色如常的林川。 他虽然也是东宫属官出身,辅导东宫侍从讲读,但杜泽却是山东青州府沂水县人,骨子里是个务实派,十分讨厌派系内耗,更讨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清流。 自从蓝玉案后,文官之首詹徽被处死,南北派系便开始斗争,让这些老臣十分不满。 杜泽既承了兵部尚书茹瑺的人情,又不愿平白偏袒张紞,坏了吏部规矩。 他轻叩案几,沉声道:“林川,张侍郎所言,虽辞锋锐利,却也不无道理,今日吏部、都察院联合考绩,本官不问你为何回京,只问你一件事。” “请天官大人示下。”林川微微躬身。 杜泽目光灼灼,问道:“你任山东按察副使两年零七个月,且将任内实绩,一一道来,若无实在功绩,纵有天大情面,也难过吏部考功,调任之事不可为之。” 虽然兵部尚书茹瑺走了关系,吏部最多给予一些调任上的方便,免去了外地官员调任的一系列复杂程序,苦苦数月等待。 至于能否有资格调任,还得看实打实的政绩。 右首的左都御史凌汉也抚着胡须,目光如炬,看着林川。 都察院选官,首重刚直、实绩,不要废物! 他倒要看看,这个敢在京城搅动风云的年轻人,到底是真有两把刷子,还是个只会钻营的投机分子。 众人目光齐聚林川身上,有看戏的,有刁难的,有观望的。 林川却是笑了。 让本官说说这两年的政绩? 确定吗? 稍微整理了一下袖口,原本微微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张紞见他还在装逼,冷哼一声:“林副使,看你这模样,似乎挺有困难啊?莫不是在山东这两年半,镀金混日子去了?” 大明地域辽阔,京城有事地方上当瓜听,但地方上的事,极少能传入京师的,京官打心底瞧不上地方官。 林川没理张紞。 这种跳梁小丑,等会狠狠打他脸便是,不必与之废话。 林川对着上方两位大佬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规整,挑不出半点毛病。 随后,他站定,目光坦荡,眼神清亮,声如洪钟: “下官林川,洪武二十七年授山东按察副使,掌一省刑名按劾、纠察贪墨、肃整吏治,到任途中,行至藤县,撞见知县蔡大有淋尖踢斛,苛扣百姓粮米,欺压良善,下官当场取证,按大明律,将其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开篇第一句,堂内官员便微微动容。 还没到任就拿知县开刀? 在大明官场,这种行为有个专门的词儿:愣头青。 可林川不仅做了,还使的是洪武朝最严厉的剥皮实草,这性子是真刚啊! 有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京官听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剥皮实草,可是洪武朝官员挥之不去的噩梦! 谁不害怕? 第249章 满堂惊雷,阎王之名! 林川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同年七月,莱州府掖县知县李嵩谎报灾情,勾结知府钱孟文倒卖赈灾粮,中饱私囊,致使灾民流离失所,下官微服查证,掌握实据,按律将一干贪官全部剥皮实草,以慰灾民!” “洪武二十八年正月,山东私盐走私泛滥成灾,盐运判官商卫勾结,贪腐成风,更有官员暗通私贩,侵吞藩库,危及地方安稳,下官查证后将其连根拔起,将一干涉案官吏全部斩立决!” 张紞的脸色有点难看。 短短半年就干掉了两拨贪官? 这哪是考绩,简直是在这儿数人头呢! 说到此处,林川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语气陡然加重:“下官在山东任内两年半,亲查贪墨案、私盐案、通倭案共计一十二起,查实贪赃枉法文武官员:知府一人,知县四人,主簿二人,盐运判一人,盐运司经历一人;卫所武官之中,正三品指挥使一人,从三品指挥同知一人,正五品千户三人,从五品副千户五人,正六品百户十五人,正七品总旗三十二人,另有齐王府正五品长史一员人!” 林川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文武官员,大小共计六十六人,皆由下官一手查实,亲审定罪,或斩于市曹,或剥皮实草,无一人漏网,无一件冤纵!” 话音未落,考功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六十六人?!” “疯了,真是疯了……一个按察副使,杀了这么多官?” “还有正三品指挥使?连齐王府的长史都动了?” 吏部尚书杜泽豁然坐直身子。 这位执掌吏部多年、见惯了风浪的老大人,此刻原本淡然的眼神中满是惊愕。 手中景德镇产的青花茶杯,此刻在微微颤抖,杯盖撞击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险些失手滑落。 杜泽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老夫执掌吏部以来,见过无数外官考绩,有的求稳,有的求财,有的求名,可像林川这般,两年半时间,几乎把山东官场顶层给血洗了一遍的,整个大明朝,除了陛下当年搞的洪武四大案,还真没见过几个! 吏部考功司的主事,原本正拿着笔记录,此刻执笔的手僵在半空,连记录都忘了。 洪武朝重典治贪,可一个按察副使,三年不到撸掉数十名文武官员,其中更有知府、指挥使,这等铁腕实绩...... 考功司主事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哪是按察副使?这特么简直是行走阳间的阎王啊! 文选清吏司的郎中瞪大双眼,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 他原本是打算随大流,跟着张侍郎踩一脚林川。 可现在,他不敢了。 这六十六个人头堆出来的杀气,让他觉得后脊梁冒凉气。 其余一众吏部官员更是交头接耳,看向林川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轻视、冷漠,尽数化为了深深的忌惮。 一个敢对正三品武官和亲王长史动刀的人,回了京城进了都察院,谁敢保证他那把刀不会砍向自己? “好!好!好!” 左都御史凌汉本是端坐,闻言直接拍案而起,须发皆动,连声叫好! 看着林川,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激赏。 “好一个刚直不阿!好一个铁腕惩贪!这大明的天下,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林剥皮,那满朝朱紫,还有几个敢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凌汉当了十几年御史,前些年一直被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詹徽打压,蓝玉案中才有机会弹劾詹徽,翻身执掌都察院。 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骨头比生铁还硬、杀贪官像割草一样的言官苗子! 现场最尴尬的当属礼部侍郎张紞。 这货听了林川的政绩,直接愣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原本想张嘴反驳,说林川这是“嗜杀”、是“滥用私刑”。 可林川那一串数字太实了。 大明律在那儿摆着,贪官人头在那儿挂着,卷宗在刑部压着。 在洪武皇帝的统治下,你骂一个官员杀贪官杀得太多?那你是想试试陛下的刀利不利吗? 张紞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林川报出的不仅是政绩。 更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杀人账单! 林川看着那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暗道还没完呢,你们就受不了了? 老子还没把压箱底的政绩拿出来呢! 林川见众人还沉浸在“六十六颗人头”的震撼中,目光更厉。 他再次抛出了一个足以把这间大堂炸上天的重磅炸弹: “此外,下官查实山东两大走私巨商,张氏、范氏,两家盘踞山东多年,官商勾结,走私盐粮、暗通南北,侵吞国库银两不计其数!” “下官亲率差役抄家查封奸商之家,起获赃银一百零二万六千三百七十二两,查没私盐三万引、粮食两千石,所有赃款赃物,悉数上缴山东藩库,解送京师国库!” “两年半内,山东私盐之患彻底肃清,藩库充盈,吏治一清,此皆下官任内实绩,有文卷、卷宗、赃物清册为证,可查可验,半字不虚!” 一百零二万两白银!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堂内所有官员彻底失神。 全场死寂。 死寂过后,是近乎疯狂的哗然! “百万两赃银?!” “我的天,户部一年才多少进项?” “这等功劳……这等功绩,别说调京入都察院,就算是擢升副都御史,都够资格!” 林川心里暗爽。 在任何时代,给老板省钱和给老板赚钱,永远是职场晋升的两大王牌。 我不仅帮老板(老朱)清理了公司的害群之马(贪官),还直接给公司账上打了上百万的现金流。 这不给个全优,老朱都要跳出来骂你们! 吏部尚书杜泽此时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案几,转头看向张紞,声色俱厉,语气带着怒火: “张侍郎!林副使任期实绩铁证如山,肃清山东吏治,为国敛财百万两,是实打实的大明功臣!你无端刁难,恶意构陷,是何居心?是要包庇贪官,还是要偏袒派系?” 张紞面如死灰,额头渗出冷汗,身子微微发抖,彻底瘫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在这一百万两白银和六十六颗人头面前,都轻得像根鹅毛。 再也说不出一句刁难之语。 凌汉抚掌大笑。 这位老都宪走上前几步,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扶住了林川的肩膀,连连点头。 “好!林川,你刚直不阿,铁腕惩贪,深谙刑名按劾之道,正是我都察院最缺的人才!本院宣布,你此次考核,全优通过!” 说话间,拍着林川的肩膀,语气满是期许:“入了都察院,好好干,定要让天下贪腐之徒,闻你之名,闻风丧胆!” 林川垂首躬身,行大礼谢过:“谢杜尚书、凌都宪厚爱,下官定不负所托!” 此时的林川,虽然言辞谦卑,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股子狠戾。 进了都察院,拿到了言官权柄。 下一个目标,就是山东布政使陈景道! 区区布政使,还以为能在山东只手遮天? 构陷李扩、陷害老子、包庇贪官……这一桩桩、一件件,咱们日后慢慢算! 二品布政使的皮,老子剥定了! 阳光透过大堂,斜斜地落在林川挺拔的身影上,为他那身绯红色的官袍镀上了一层血色般的光晕。 吏部考功堂内,此前的刁难、质疑、死寂,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对这位北地能臣、新晋御史的震撼、敬佩与认可! 第250章 超擢三品,右副都御史! 吏部考功那场满堂惊之后,林川没四处走动,老老实实窝在应天府驿站等消息。 驿站客房不算宽敞,胜在干净清静,比起山东那种动辄查抄贪官、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这儿简直是温柔乡。 林川每天雷打不动地翻阅山东旧案卷宗,偶尔也撑着下巴琢磨:怎么才能把老李从天牢那个死人堆里抠出来,顺便把陈景道那条老狐狸的皮给剥了。 同时耐心的等待吏部的消息,急也没用。 林川呈大字型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盯着房梁发愣。 官场的规矩比头发丝还密。 四品以上高官的人事权,死死攥在皇帝手里,吏部只有考核、推举、跑腿执行的份。 调职流程更是板上钉钉:吏部考功过审,牵头会推商议,把结果上奏请旨,等陛下朱笔一批,下旨任命,吏部再照着旨意办事,一步都错不得。 官员是生是死,是迁是贬,全在老朱那一哆嗦。 岳父茹瑺早前跟林川交底过,官场里藏着不成文的潜规则:查贪腐、破走私这类实绩,属于实打实的“风宪大功”,陛下这辈子最恨贪官,最看重能啃硬骨头的风宪官,但凡立了这种功,十有八九会被直接调入都察院,强化中央监察力道。 林川那次吏部考功,政绩直接拉满,远超优等标准,按常理调入都察院,平调正四品佥都御史,基本是板上钉钉,没什么变数。 就算真出意外,比如皇太孙派系从中作梗、强行阻拦,茹瑺也给了保底后路: 若是进不了都察院,凭他两年半扳倒六十六名贪官、追缴百万赃银的功劳,升任山东按察使是必然结果,正三品的位子稳拿,只不过是晚几年再进都察院做副都御史,路子最稳妥,无非多耗些时日。 昨日林川特意去兵部尚书府见茹瑺,岳父还拍着他的肩安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四十多位京官联名上疏,只救李扩、不牵扯派系斗争,老李活命基本没问题。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革职回乡,保住性命不愁。 林川嘴上应着,心里却始终悬着。 朱元璋那性子,晚年多疑得跟更年期遇上精神分裂似的。 朝局这玩意儿,上一秒还风和日丽,下一秒可能就雷霆万钧,万一出点岔子,老李依旧性命难保。 只有自己顺利进入都察院,手握言官弹劾、辩冤的实权,救老李才能万无一失。 林川躺在驿站硬板床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眼皮子逐渐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连日奔波的疲惫涌上心头,睡得倒是沉实。 考功过后第五日,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透着薄雾,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寂静。 “林大人,林大人醒醒!宫里来人传旨了!” 驿丞的声音穿透门缝,压得极低,透着紧张恭敬。 林川瞬间惊醒,翻身下床,胡乱披好官袍,揉了揉脸提神,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任命终于到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驿站正厅。 只见厅内站着个内侍,穿着青缎内侍服,面无表情,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一看就是宫里不好打交道的主。 这位公公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物事,应是任命旨意。 “这位公公辛苦。” 林川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拱手试探道:“不知陛下恩典,是让下官继续为国守边,还是留在京城尽忠?” 那内侍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不搭理他,直接展开圣旨,尖着嗓子朗声宣读,声音刻板没有半分起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国家设风宪之官,所以纠劾奸贪、肃清庶政、安辑军民也,近岁吏弊滋深,贪渎公行,私贩通奸,扰我疆圉。 山东按察司副使林川,莅任二载有半,秉心刚直,执法不阿,在彼东藩,纠劾文武贪蠹数十员,尽革衙蠹之弊;破获私贩巨网,绝勾连通漏之奸,清肃一方,政绩卓然,堪称股肱耳目之任,朕甚嘉之......” 林川低头跪着,心里暗戳戳地翻译:老朱这是在夸我这把刀磨得够快,杀人杀得够顺手。 “兹特超擢林川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秩正三品,掌院务,督理十三道监察御史,纠察百司,辩理冤滞,整肃官常。 尔其益励忠勤,毋避权贵,毋纵奸邪,凡蠹国害民之辈,悉听纠劾。务使吏治澄清,法度昭明,以副朕委任至意。 钦此。” 内侍宣旨完毕,合上圣旨,递到林川面前。 林川双手接过圣旨,指尖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卧槽! 他在心里狠狠地爆了个粗口。 原本以为只是平调个正四品的佥都御史,没想到老朱手一抖,直接给了个超级大礼包,正三品右副都御史! 这可是都察院实打实的四号人物,仅次于左右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属于越级提拔,破格重用!属于坐着二踢脚往上蹿啊! 换做旁人,怕是要受宠若惊,可林川转念一想,倒也符合朱元璋的性子。 这位洪武皇帝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对能干事、敢杀贪官的能臣廉臣,向来不吝重赏,越是铁腕,越是提拔得狠。 自己这波,算是踩中了老朱的喜好! 林川压下心底的激动,躬身道:“臣,领旨谢恩。” 那内侍见林川宠辱不惊的模样,这才稍稍正眼看了看他。 接过一旁王犟递过去的赏银,捏了捏分量,那张僵尸脸总算松动了一丝,但也仅仅是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得像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内侍前脚刚走,缩在柱子后面的驿丞就跟瞬移似的窜了上来。 “哎哟喂!恭喜林大人!贺喜林大人啊!” 驿丞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那是真诚的巴结:“超擢三品都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小的早就看大人仪表堂堂,必是人中龙凤……还请大人日后多多照拂咱们应天府驿站。” 这驿丞是马尚旺的下属,这几日伺候得倒也用心,如今见林川一跃成为三品都堂,更是恭敬有加。 林川客气回礼,随口寒暄两句,便转身回客房收拾行囊。 换做往常新官调任,怎么也要休整几日,拜会同僚、梳理人脉。 可他现在没时间耗,李扩的三司会审近在眼前,一分一秒十分宝贵,必须立刻去都察院报到,尽快入职。 林川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随身卷宗,让亲随岳冲牵着马,直奔都察院而去。 第251章 扬名都察院! 南京城的西北角,太平门外,玄武湖。 这地方搁在几百年后,那是妥妥的湖景房,单价不起个六位数都对不起这片水。 但在洪武朝,这里是三法司的驻地,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呈品字形排开,活像三尊冷冰冰的石狮子,镇在城门外头。 林川策马慢行,瞅着湖面上的一圈圈涟漪,心里暗道:朝廷核心行政衙门全塞在皇城里,偏偏把管法律的三个衙门踢到城外,美其名曰“司法独立”,实际上不就是嫌这儿阴气重吗? 古人讲究天人感应,西北属阴,主肃杀。 杀人放火、监察弹劾的买卖,确实不适合搁在皇帝老儿眼皮子底下晃悠,万一冲撞了龙气,谁也赔不起。 没多会儿,都察院那两扇朱红大门撞进视线。 石狮子蹲在门口,眼珠子瞪得溜圆,匾额上“都察院”三个大字写得铁画银钩,透着股子“离远点,老子要整人”的肃杀气。 进出的御史个个像家里刚办完丧事,沉着脸,步履匆匆,袍角带风,尽显风宪衙门的气场。 林川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岳冲。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走到门房前,从怀里掏出敕书和腰牌,往桌上一磕: “新任左副都御史林川,前来报到。” 守门的差役本来歪着脑袋打哈欠,一听这官衔,眼珠子差点飞出来,手忙脚乱地接过腰牌一扫,猛地起身,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卑职叩见林都堂!大人稍候!” 差役赶忙查看文书,验明身份,随即高呼道:“右副都御史林都堂到!” 这一喊不要紧,瞬间惊动了院内当值的一众御史。 原本死气沉沉的院子里,陆陆续续冒出无数颗脑袋。 穿着红色、青色官服的御史们纷纷放下手里的笔杆子,像后世写字楼里听到了特大八卦的白领,齐刷刷地往门口行注目礼。 “这就是那个林川?这也太年轻了吧,这就正三品了?” “你懂个屁,这位爷在山东可是有个‘林阎王’的绰号,两年半,剥了六十多个贪官的皮,那手腕,啧啧,铁打的!” “年纪轻轻这般心狠手辣,以后在他手下当差,可得小心点。” 议论声不大,像蚊子嗡嗡,钻进林川耳朵。 他面色平静,心里暗自好笑:心狠手辣?对付那些把百姓当韭菜割的贪官,难道还要请他们吃火锅、唱着歌? 老子这叫扫黑除恶,精准扶贫!把贪官的钱扶进国库。 搁后世,这就是年度最佳反贪先锋,得发奖状的。 “放屁!都闭嘴!” 人群里挤出一个中年官员,穿着绯红御史袍,嗓门极大,直接把周围的议论压了下去。 “什么叫心狠手辣?林中丞在山东惩治贪腐、肃清私盐,那是铁腕护法,是为天下百姓讨公道,是为朝廷整肃吏治,这叫公正不阿,是咱们风宪官的本分!” 围观群众被这一通抢白搞得哑口无言,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那官员转过身,快步走到林川跟前,脸上瞬间堆起热忱的笑,躬身行礼:“下官佥都御史牛乐臣,见过林中丞!中丞超擢回京,实乃都察院之幸,日后办案,还请中丞多多提点。” 林川心中了然。 大明官场,称呼里全是学问。 对副都御史的称谓有几种讲究:都堂是通用敬称,副宪是正式场合专称,中丞则是沿用前朝御史台旧称,文人同僚之间最常用,显得亲近又得体。 这位牛御史,一看就是个玲珑剔透的。 林川微微颔首,抬手虚扶:“牛大人不必多礼,日后同在都察院当差,互相照应便是,还请牛大人带路,我去拜见凌都宪。” “理应如此,中丞随我来。”牛乐臣笑着应下,侧身引路。 这姓牛的简直是个话痨,从进门到后堂,嘴皮子就没歇过。 “中丞您别介意,院里那些小年轻没见过世面,这都察院其实规矩多,琐碎事也多......” “左都御史凌老大人性子最是方正,看谁都像欠他钱;右都御史那边常年空缺;咱这儿最忙的就是十三道监察御史,整天盯着十三省地方官的裤腰带,生怕谁多拿多占……” 牛乐臣说话诙谐跳脱,插科打诨,把都察院的日常、各位御史的性子、衙门的规矩,一股脑儿跟林川唠了个遍,语言风趣幽默,半点没有官场的刻板,倒是让林川觉得轻松不少。 穿过几道幽静的回廊,到了左都御史凌汉的值房。 凌汉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抬头看来。 他依旧是那副严肃模样,面容冷峻,不苟言笑。 见林川进来,凌汉抬眸扫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林川,你的功绩,陛下与朝堂皆知,我都察院需要你这般敢打敢拼的官员,此前你在山东办的案子,桩桩件件皆是风宪官典范,日后入了院,便分管十三道监察、辩理冤滞二事。” 凌汉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都察院是陛下的耳目,是朝廷的利剑,只认法理,不认权贵。你且记住,毋负陛下信任,毋负百姓期望。” 凌汉政绩赫赫,洪武年间查办无数贪腐大案,铁面无私,是朝堂公认的清官直臣,性子虽冷,却一身正气。 “下官谨记都宪教诲,不敢有半分懈怠。”林川肃然作答。 凌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挥了挥手:“下去吧,让牛乐臣带你去官署、官舍安置,熟悉院务,明日正式当值。” “是。”林川再次行礼,退出值房。 出了值房,牛乐臣又凑了上来,一脸坏笑:“中丞,恭喜啊,凌老大人平时一天说不上一句话,刚才居然跟您说了这么多,这是真把您当自己人了!” “走,下官带您去都堂巷的官舍,那可是咱们都察院高官的专属居所,洪武初年特意修建的,位置极佳。” 都堂巷在太平门内,名字很直白,因为洪武初年皇上亲自发话,在这儿盖了几处豪宅,专门给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居住,巷名因此而来。 东西两廊还有成片官房,是十三道御史的居所,整个巷子住的全是风宪官,氛围极佳。 林川跟着牛乐臣来到官舍,院落规整,陈设简洁,符合风宪官清廉的规制,倒也舒心。 “这边是您的院子,清幽,没杂人。” 牛乐臣指着一处规整的宅院:“东边那几排是十三道御史的宿舍,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这地方安全,小偷都不敢往这儿钻,满巷子全是言官,被偷一针一线,能写奏疏骂到应天府官员祖宗十八代。” 林川卧槽一声,暗道老上司向宝和老马压力不小啊。 安置妥当,牛乐臣告辞离去。 林川站在自家院子中间,看着略显简洁的陈设,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以后上班得从城里跑向城外,还得赶在那位劳模皇帝开早朝之前起床。 这通勤压力,搁在后世绝对是社畜的噩梦。 可这点辛苦,比起救李扩、扳倒陈景道,根本不值一提。 林川摩挲着腰间的都察院腰牌,眼神坚定:从今日起,自己手握三品副宪权柄,终于有足够的底气,为老李翻案,为山东百姓讨回公道! 第252章 我?代表都察院去审老李? 翌日,天还没亮。 林川准时被生物钟叫醒,在大明朝当差,最大的敌人不是贪官,而是这反人类的早朝制度。 他打着哈欠,在大腿上拧了一把,驱散残留的困意。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此时正套上一件簇新的正三品獬豸补服。 这神兽补子绣得张牙舞爪,单是盯着看,就有一股子“老子代表正义”的肃杀感。 束好玉带,蹬上皂靴,林川步履沉稳赶往都察院。 都察院二堂东侧,左副都御史值房。 林川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屋子陈设极简:一张厚重的花梨木书案,两架塞满文卷的楠木柜,一处待客用的茶几。 墙上挂着一副拓片,写着“风清气正”四个大字。 林川落座,长舒一口气,原本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从地方上的按察副使,到京畿的副宪大人,这不仅是品级的跨越,更是维度的提升。 在地方上,自己是求爷爷告奶奶找证据; 在都察院,自己就是证据本身。 林川落座后,快速在脑中梳理都察院品级架构,把权责脉络摸得门清。 都察院排位,从上到下泾渭分明。 左都御史凌汉,正二品,全院一把手,铁面冷面,是朝堂公认的肃贪能臣,掌总揽院务; 右都御史,正二品,二把手,目前空缺; 再往下便是左右副都御史,各一员,正三品; 左右佥都御史,各两员,正四品; 这八位堂官,构成了大明朝最高监察指挥部,总领都察院,执掌纠劾百官、辩冤、提督各道、三司会审之权,是天子的耳目风纪司。 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共一百一十人,正七品,这些品级不高、权力极大的“小钢炮”,分掌全国十三省监察,巡按地方、查核吏治、揪贪反腐,是都察院的尖刀; 十三道监察御史就像是散布在大明王朝各个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看谁不爽就弹劾谁,下到九品主簿,上到布政使,只要被他们咬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在林川手下,此后相遇,不知该如何面对。 另有经历司、司务厅等杂职部门,管文书、总务、案卷、押解,整套监察体系严丝合缝。 至于林川这个左副都御史,实打实的全院四号人物(实则三号),职权重得吓人: 监察权覆盖全场,能弹劾、能彻查、能拿人,上至六部侍郎,下至州县小官,全在监管范围; 贪腐、渎职、私弊、军伍、驿站、漕运,无事不管; 更关键的是,一般案子可直接上奏天子,无需事事请示左都御史,只有大案要案才需联名上奏。 说白了,林川此前在山东按察副使任上干的活,如今都是本职,且权限更大、底气更足。 林川心头暗爽,自己现在的权限高得吓人:弹劾权、彻查权、拿人权,三权合一,除了几个顶级勋贵和皇亲国戚,剩下的基本都在自己的打击范围。 对付陈景道之流,顺手得很! 林川甚至怀疑,老朱是刻意给自己安排此职位,将来要去收拾谁? 正暗自嘀咕,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同款獬豸补服的官员缓步走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周正,嘴角挂着一抹和煦的笑,看起来像个好脾气的中年大叔。 不用说,对方乃和自己平级的左副都御使。 林川立刻起身见礼,官场规矩不能破,左尊右卑,对方虽是同级,位次却稍高半分。 “在下陈瑛,见过林中丞。” 陈瑛拱手回礼,动作舒展,语气显得十分热络:“今日特意过来,一是跟同僚认个门,混个脸熟;二是专程来谢中丞一份人情。” 林川疑惑道:“陈中丞这话从何谈起?我林某人初来乍到,凳子还没坐热,哪来的人情?” 陈瑛爽朗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林中丞有所不知,原本院里定下的,是由我外放山东任按察使,可陛下临时起意,把你调回来当了右副都,顺带着也把我提了半级,留在京城掌院。” 他拍了大腿一下,如释重负:“这不用去地方上吃灰,全赖林中丞回京,这不是人情是什么?” 林川了然失笑, 果然,在哪儿都一样,京官是“一等公民”,外放地方虽然是土皇帝,但容易脱离权力核心,任你地方官再威风,也不如留在天子脚下掌权,陈瑛这是庆幸自己没被老朱发配到基层去。 寒暄几句,陈瑛收了笑意,正色道: “说正事,三日后三司会审李扩案,凌都宪的意思,是由你代表都察院出席会审。” 林川心头猛地一跳,失声问道:“我?代表都察院去审老李?” 这操作也太玄学了吧! 老朱不知道老李是我老上司? 派我去审,那不是相当于派个劫匪去守银行库房吗? 陈瑛倒是见怪不怪,解释道:“洪武朝的惯例,左副都偏向留京掌管内务,是内重官;右副都则常被陛下钦点,负责专项钦案或外派巡抚,这次会审按制度理应由你参加,林中丞怕是要辛苦一趟了。” 林川差点笑出声,这哪是辛苦,这是送礼啊! 定了定神,他试探着问道::“此案该如何拿捏尺度?都宪那边有没有什么透底的?” 陈瑛摆了摆手,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语气隐晦:“林川中丞,这案子不在咱们都察院怎么想,要看宫里的意思,会审当日,锦衣卫会到场监督,代表皇权坐镇,若是方便,林中丞可当面探探口风,旁人说再多,都不如锦衣卫的话准。” 说罢,陈瑛拱手告辞,留下一串耐人寻味的笑声。 林川瞬间回过味。 陈瑛话说得直白,自己若是再不懂,就是官场傻子。 三司会审看似三法司合议,实则决定权在朱元璋手里,陛下不会亲临,锦衣卫便是皇权化身,审案尺度全看锦衣卫的口风。 林川心里犯嘀咕:当面问锦衣卫,会不会显得刻意?会不会落个徇私枉法的话柄? 可转念一想,李扩是自己老上司,含冤待审,自己身为都察院副宪,查明案情本就是职责所在,即便探口风,也站得住脚。 无论如何,此次会审自己必须牢牢把握,拼尽全力保住李扩性命,再寻机翻案! 想通关节,林川不再迟疑,立刻翻找山东旧案卷宗,整理李扩案相关文书、人证供词、陈景道构陷的疑点,为三日后的会审做足准备。 这是他在都察院的第一仗。 只能赢,不能输! 输了,李扩人头落地; 赢了,林川就真正拥有了捅向陈景道的一柄利剑。 “老李,你要是泉下有知……呸,你还没死呢!你要是还有点福气,就给我挺住,三天后,看老子怎么在会审上玩骚操作!” 第253章 三司会审,都是熟人 三日后,天光大亮。 刑部大堂。 朱红大门洞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堂内的青砖地面被皂隶们擦得锃亮,倒映着森森的水火棍影。 正上方,悬着“明刑弼教”的漆金大匾沉沉压下来,两侧差役持杖而立,腰杆挺得像标枪,呼吸声压得极低,静待三司官员入堂。 林川身着正三品獬豸补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踏入刑部大堂。 今日他代表都察院参加三司会审,代表的是风宪官的门面,一举一动都透着刚正气场,脊梁骨必须撑直了! “林中丞,可算把你盼来了。” 一道熟稔的声音响起,刑部主事黄福快步上前,拱手见礼。 这哥们儿是林川的老熟人,今日负责会审的迎来送往。 黄福熟稔地拱了拱手,眉眼间带着笑意:“一切都已备妥,就等诸位大人入席,林中丞今儿这精气神,不愧是都察院的栋梁!” 林川面不改色,借着回礼的功夫,嘴唇微动:“少扯淡,今儿刑部是谁坐镇主审?” 黄福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吐出一个名字:“刑部左侍郎,夏恕,夏大人。” 林川迈出的左脚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了。 他脸皮微微抽搐,心里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好家伙,真是冤家路窄。 夏恕可是差点成自己老丈人的人物! 当年林川初入京师为官,应天府尹向宝热心牵线,要把夏恕的千金说与他做亲,结果林川闹了个认错人的乌龙,转头把兵部尚书茹瑺的女儿茹嫣娶回了家。 这事儿在当年闹得不小,硬生生放了夏家的鸽子。 兜兜转转数年,没成想翁婿没做成,反倒要在三司会审的大堂上同台议事。 这尴尬程度,简直让林川想当场表演一个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黄福何等机灵,一眼看穿他的窘迫,笑着打圆场:“中丞不必介怀,这事都过去好几年了,夏大人的千金早已嫁人,两家缘分未到罢了,再说你成婚那年,夏大人还亲赴宴席送了贺礼,压根没往心里去。” 林川松了口气,把那股子尴尬强行压下去。 也是,官场中人最懂分寸,这点陈年旧事,没人会揪着不放,倒是他自己想多了。 两人正说着,堂外又走入一人,身着五品官袍,面容儒雅,眼神清正。 林川抬眼一看,顿时喜出望外,来人竟是大理寺丞沈守正。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老上司,当年自己在刑科给事中任上时,没少受这位老哥哥照顾。 “下官林川,见过沈老!” 林川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 这一拜,他拜得真心实意。 前些日子李扩落难,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独这位沈老头,硬是顶着压力带头封章上疏,这份骨气,林川打心里佩服。 沈守正抬手虚扶,看着林川一身三品绯袍,满眼欣慰:“好小子,短短数年,竟做到了右副都御史的位子,真是后生可畏!” “全靠沈老当年栽培,下官不敢忘本。” 林川语气恳切:“更要谢沈老前些日子上疏,为李大人发声。” 沈守正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我在刑科摸爬滚打多年,如今管着大理寺的驳正之权,干的就是查漏补缺的活儿,李扩那人我了解,硬石头一个,说他贪赃枉法,鬼都不信,遇见这等冤案,我上疏是全了公义,谈不上私情。” 这老头,还是这么倔,林川心中暗叹。 正叙着旧,堂外传来一阵细碎沉稳的脚步声。 一众随从簇拥着一位身着三品锦袍的官员走入。 正是刑部左侍郎,夏恕。 林川心头一跳,面上却稳如老狗,跟着沈守正一起躬身行礼:“见过夏大人。” 夏恕站定,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川脸上,停留了约莫两秒。 随即开口,语气温和:“林中丞年少有为,如今坐镇都察院,乃是朝堂之幸。” “夏大人过誉。”林川恭敬回礼,尴尬之意消散大半,这位前准老丈人,倒是气度宽宏。 众人刚寒暄完,一道冷冽的杀气便从堂门口渗了进来。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男子迈步入内。 他穿着一身绣工精绝的锦衣卫千户服,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下泛着寒芒。 乃锦衣卫千户楚风。 这位是皇权的影子,今儿来这儿不是为了审案,是为了代表皇帝那双眼睛盯着三司。 楚风没跟任何人客套,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堂侧那个特设的单座上,大马金刀地一坐,怀抱绣春刀,闭目养神。 原本还有点温情的人间烟火气,瞬间被这尊杀神给冲得干干净净。 人到齐了,接下来就是落座。 在大明朝,开会最麻烦的不是开什么会,而是谁坐哪儿。 三司会审,主位一共三张。 按品级:夏恕是正三品,林川也是正三品,沈守正是正五品。 按部门:刑部是东道主,都察院是监察大佬,大理寺是复核机关。 这就很有讲究了。 林川先发制人,侧身礼让:“夏大人,您是刑部宿老,今日又是主理天下刑名,这居中之位,理应由您坐镇,沈老居左,下官忝居其右即可。” 他想得很明白:夏恕是前辈,又是刑部的主场,让他坐中间是给面子,也是守礼数。 谁知夏恕连连摆手,一脸严肃:“林中丞此言差矣,都察院乃天子耳目,风宪官清贵无比,纠察百司,在大明礼制中,风宪官位次天然尊崇,你是副宪,代表的是朝廷的纲纪,这主位,非你莫属。” 林川嘴角一抽。 这老狐狸,在这儿捧杀我呢? 不过在大明官场,都察院确实有个“监察bUff”,能纠劾百官,刑部管刑狱却管不了都察院,属于“我能管你,你管不了我”,位次上自然要让着风宪官。 林川再让:“夏大人折煞下官了,论资历论德望,下官断不敢居中。” 夏恕再推:“规矩就是规矩,林中丞莫要推辞。” 两人你来我往,推太极推了半盏茶的时间。 旁边坐着的锦衣卫千户楚风睁开眼,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们文官是不是有病?一个椅子能玩儿出花来? 林川眼角余光瞥见楚风那不耐烦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急:这再推下去,审案变相亲了。 最后还是沈守正这老江湖开了口。 他呵呵一笑,走上前压了压手:“二位,听我一言,咱们大明礼制有定例:刑部受天下刑名,主审讯;都察院纠察百司,主监督;大理寺驳正冤滞,主复核,然今日是三司会审,当以职能为先。” “夏大人作为刑部主审,居中座以正法度;林中丞身为都察院代表,居左位以明监察;老朽不才,居右位以司复核,如此,职权分明,亦不失礼数,如何?” 这番话公允老到,既给了刑部面子,也保住了都察院的里子。 林川和夏恕对视一眼,各自找了个台阶。 “沈老所言极是,那就依此落座。” 三人整理衣冠,肃然就座。 夏恕坐在正中央,那股儒雅之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刑部侍郎的威严。 他扫视全场,右手探出,稳稳捏住那方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回荡在空旷的大堂内,震得灰尘微起。 “带山东按察使李扩,上堂!” 第254章 老李惊呆了! 差役低头领命,转身碎步跑出大堂。 不多时,便带着一道身影走入大堂。 李扩并未戴刑具、穿囚衣,而是身着一袭粗布青衣, 这是黄福看在林川的面子上,特意关照的,虽身陷囹圄,面容憔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刚毅。 李扩站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长久不见天日而略显局促的呼吸。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堂上官位。 当目光落在左侧那个身着绯红色獬豸补服、正襟危坐的年轻人身上时,李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当场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张,那表情活像白日见鬼。 林川? 李扩使劲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甚至还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眼前这个威风凛凛、腰系玉带、官居三品的都察院大员,那眉眼,那神态,甚至那偶尔流露出的、不太正经的懒散劲儿,好像是自己昔日下属、山东按察副使林川! 此人是谁?竟长得跟林川一模一样!难道是林川的双胞胎兄弟? 之前在山东共事两年多,从没听这小子提过有亲兄弟啊! 李扩心里翻江倒海,又使劲眨了眨眼,盯着林川的脸反复看,心里犯嘀咕: 不对啊,那小子跟我共事两年半,没听他说过有个孪生哥哥在京城当大官啊? 再说了,就算有亲兄弟,这世上哪有长得连神态都一模一样的? 可要说是林川本人…… 上个月还在济南按察司,至今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他怎么就从一个从四品的副使,摇身一变成了正三品的都察院高官? 这升官的速度,就是骑着真龙也赶不上啊! 李扩越想越觉得荒诞,最后只能暗自摇头:定是诏狱里的馊饭吃多了,产生了癔症,这世上哪有这种荒唐事? 林川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那老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求求你别看了,再看我就要控制不住英俊的容貌发出圣光了! 老李像是感应到了,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垂下眼帘,不敢再多看一眼。 不管这人是谁,对方现在的身份是审判者,而自己是待罪之身。 李扩心中暗忖:齐王府长史卢坤是林川亲手抓的,陈景道那老狐狸一直想找机会把林川也拉下水构陷,如果眼前这位真是林川,自己绝不能露半点口风,更不能跟他有任何眼神交流。 这盆脏水,我李扩一个人接了便是,决不能带累了这小子的前程! “啪!” 夏恕猛地一拍惊堂木,木质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堂内激起阵阵回响。 “李扩!”夏恕厉声喝道,声色俱厉:“山东布政使陈景道上疏弹劾你,言你诬陷齐王殿下私通倭寇,离间皇室亲亲之情,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你可知罪?” “下官无罪!” 李扩挺起胸膛,官虽丢了,气势没丢,声音铿锵有力:“下官在山东任职期间,从未在任何卷宗、任何言谈中提及‘齐王通倭’半个字,诬陷之说,纯属子虚乌有!陈景道那是血口喷人,存心构陷!” 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眼神更是死死盯着夏恕,余光压根不往林川那边瞟,避嫌避得极为生硬。 林川见状,心道:老李啊,你这演技也太拙劣了,这就好比大街上偶遇前女友,你为了装不认识,差点把脖子扭成九十度。 夏恕皱了皱眉,继续追问:“那你且说,山东按察司抓捕齐王府长史卢坤,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李扩朗声应答:“卢坤身为王府长史,却勾结私贩,走私官盐粮食,数额巨大,按察司依大明律法拿人,证据确凿,此乃公事公办,与齐王殿下何干?” 夏恕冷哼一声,抛出了杀手锏:“既然你自诩清廉,那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弹劾你贪赃枉法,又怎么说?你的下属,按察佥事刘钤更是亲口举报,称你收受巨额贿赂。李扩,你若两袖清风,你的下属为何要害你?” 这话一出,李扩气得须发倒竖,厉声驳斥:“纯属污蔑!下官为官二十载,两袖清风,一尘不染,家中田产微薄,妻儿衣食简朴,任凭朝廷查抄,若搜出一两来路不明的银子,我便在这刑部大堂撞柱而死!刘钤那厮胆小怕事,定是受了陈景道的威逼利诱,才敢做出这等欺天之举!” 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扩这一通输出,把案子的疑点全摊开了:没证据,全凭一张嘴! 夏恕有些坐不住了。 按照以往的套路,这种死不认罪的硬骨头,直接拉下去一顿杀威棒,再不济也得弄个夹棍伺候。 可他眼角余光扫了扫坐在一旁的林川,心里直打鼓。 李扩是林川的老上司,这在京城高层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 林川现在是谁?都察院三品副都御使。 要是当着他的面给李扩动刑,林川怕是能把刑部的房顶给掀了。 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夏恕心思电转,转头看向堂侧的楚风,眼神里带着试探。 意思很明显:这人是硬骨头,又有风宪官撑腰,该怎么审、怎么判,还请锦衣卫大人透个底,也好揣摩陛下的意思。 林川坐在一旁,看得心底乐呵:好家伙,当面请教锦衣卫,这操作也太直白了,简直是官场名场面! 楚风眼皮微抬,语气冷淡,不带半分波澜:“锦衣卫只负责监督会审,不参与断案裁决,这是陛下的旨意,三法司秉公审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结果如何,陛下皆会认可。” 这话听着是废话,但林川瞬间听出了别样的滋味。 老朱这是放权了,插手、不干预,让三法司自由发挥,既保住了天子颜面,又给了他们翻案的余地,这算盘打得精着呢! 夏恕得到答复,心里有了底,转头看向林川,拱手问道:“林中丞,此案牵扯皇室、地方大员,案情复杂,依你之见,该如何审理?” 论座次,他居中主审; 论话语权、清贵地位,林川这个都察院副宪更有分量,这事终究要听林川的意思。 林川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怎么审?再简单不过,谁弹劾,谁举证,天经地义,此案归根到底,是山东布政使陈景道弹劾李扩构陷亲王,监察御史魏冕附议辅证,按察佥事刘钤举报贪污。” “既然有人弹劾,那就把这三人传来大堂,当庭对质,拿出确凿证据,是非曲直,一审便知!” 这话一出,夏恕和沈守正皆是眉头一挑,满脸错愕,心底直呼好家伙。 第255章 还审个毛,直接放人! 夏恕回过神,苦笑着开口: “林中丞有所不知,陈景道是山东布政使,封疆大吏,无圣旨不可随意传唤进京;再者三人远在山东,路途遥远,传召一来一回,耗时太久,怕是耽误会审时限。” 林川挑眉,反问一句:“既如此,那陈景道弹劾可有实证?魏冕附议可有凭据?刘钤举报贪污,可有赃款、人证、物证?” 夏恕被问得一噎,如实回道:“皆无实证,只有一纸弹章,空口无凭。” 林川闻言,摊了摊手,语气干脆,一句话定调:“既然弹劾者拿不出证据,又不能到庭对质,空口白牙就想定人十恶大罪,那这案子还有什么可审的?依律,直接判李扩无罪,当堂放人!” 话音落下,整个刑部大堂瞬间死寂。 夏恕、沈守正二人嘴角齐齐抽搐,全都傻眼了。 他们本以为林川会提议“延后审理”或者“派人去山东复核”,这种缓兵之计,谁能想到,这小子上来就掀桌子!粗暴的给案子定了性! 这一拳,简直打乱了所有人的套路。 可细细一想,这话又挑不出半分毛病,完全合乎大明律法。 无证据、无证人,单凭一纸弹章定罪,岂不是视律法为无物? 堂侧的楚风也抬眸看了林川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冷淡,闭目不语。 这种沉默,在大明官场里,就是一种默认。 李扩站在堂下,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眼眶瞬间泛红。 他终于确定,眼前这位三品都堂,就是他那个重情重义的下属林川! 夏恕眉头微蹙,指尖轻叩案几,斟酌着开口: “中丞,这般草草结案,怕是不妥吧?朝野上下盯着此案,若是毫无铺垫便放人,难免落人口实。” 这老菜鸟……哦不,老狐狸,倒不是存心想坑李扩,纯粹是官场老油条的本能发作,既想落个断案公正的名声,又怕动作太大扯着胯,万一哪天圣意变了,他这主审官就是现成的背锅位。 林川坐在左侧,神色如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道: “夏大人不妨细想,此案本就是本末倒置,当初是李扩身为按察使,实名弹劾布政使陈景道贪赃枉法,奏疏里附着证据。” “可结果呢?陈景道反咬一口,仅凭一张嘴、一纸空文,就把堂堂按察使诬陷入狱,是非曲直,本就摆在明面上,还要什么铺垫?” 夏恕老脸一红,干咳一声,抛出核心顾虑:“话虽如此,可山东按察司终究是动了齐王府的长史,卢坤那厮被扣上走私通倭的帽子,这才是牵动皇室的关键,绕不开这一层,这案子就结不实。” 林川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核善”的笑意。 他索性把身子往后一靠,直接摊了底牌:“巧了,卢坤正是本官在山东任按察副使时,亲自抓捕、亲自审讯的,走私盐粮、勾结豪强,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可通倭一事,只是疑似线索,尚未查实定论。” 林川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加重:“本官身为经办人都未定论通倭,更未上报齐王牵涉其中,李大人只是听我汇报案情,何来诬陷亲王之说?” “反倒是陈景道,一口咬定卢坤通倭、牵扯齐王,这是不是涉嫌故意构陷亲王、搅乱朝局?明日,本官便以都察院副宪之名,弹劾陈景道,彻查到底!” 这话一出,夏恕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爆射。 妙啊! 只要把“通倭”这口黑锅从李扩头上摘下来,顺势扣回陈景道脑门上,那李扩就是被冤枉的忠臣,自己顺水推舟放人,就是顺应天道。 至于陈景道是不是反诬,他才懒得点破。 官场法则第一条:花花轿子人抬人,只要锅不掉在自己头上,爱谁谁。 官场讲究留一线,不得罪任何一方,这是混迹朝堂的基本智慧。 “既然如此,李大人确属蒙冤。” 夏恕点头附和,随即又看向林川,语气依旧谨慎:“中丞,即便如此,当堂放人还是太过仓促,不如……” 话没说完,他的眼角余光疯狂往侧座的楚风身上飘。 毕竟大明朝天字第一号的大老板朱元璋还没正式发话,万一放了人,那位喜怒无常的老爷子怪罪下来,自己这个主审官首当其冲,吃不了兜着走。 楚风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漠:“我只负责看戏,记录结果回宫复旨,三法司怎么判,是你们的权责,与锦衣卫无关。” 夏恕心里直打鼓,这锦衣卫说话跟放屁一样响,却没个准信。 他挪了挪屁股,凑近林川,压低声音提议:“中丞,要不暂且休庭?改日再审?我这边立刻快马加传公文去山东,问询陈景道,等有了回音再定夺,稳妥,一定要稳妥。” 林川直接摆手否决:“一来一回少说一个月,夏大人,陛下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您觉得那位老人家,有这份闲情逸致等您的‘回音’吗?” 话音刚落,一直装死的楚风忽然睁眼,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陛下有旨,令今日必须审出结果,无论如何,我都要带着定论回宫复旨,不能空着手回去。” 林川心底暗乐,顺势试探,看向楚风:“楚千户,此案疑点重重,依你锦衣卫的眼力,可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楚风深深地看了林川一眼,语气平淡,意味深长:“林都堂已经问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没什么可说的,挺好。” 短短一句话,在场三名主审官都是人精,瞬间心领神会。 这哪里是说案子好,分明是传达皇帝的意思:放人,准了! 林川心底失笑:得,皇帝的口风摸得透透的,这案子没什么可磨的了。 夏恕更是松了口气,立刻转头看向沈守正,拱手询问:“沈丞,大理寺那边,对放人一事,可有异议?” 沈老头抚了抚长须,一脸正气:“律法昭彰,蒙冤者当释,大理寺复核案卷,对此无异议。” 都察院、大理寺通过,刑部自然不会单独反对,夏恕再无顾虑,猛地一拍惊堂木,朗声宣判: “本官宣判:山东按察使李扩,被诬构陷亲王、贪赃枉法一案,经查实证据不足,罪名不成立!准予当堂无罪释放,洗刷污名,还复清白!” 随着宣判落下,两名刑部差役快步上前,利落地解开了李扩身上的束缚。 李扩站在原位,整个人都懵逼了,脑子一片空白。 就这样结束了? 不是,自己大老远被锦衣卫从山东锁拿进京,又被关了十来天,结果就这?无罪释放了? 陈景道的后台呢?皇太孙的势力呢?怎么不出来走两步? 李扩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毕竟在绝对权力面前,没有道理可言,涉及到上层斗争,权贵出面,三法司也不过是走个流程而已。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为自己撑腰的权贵,居然是昔日下属! 林老弟在京师人脉这一块,这么厚的吗? 第256章 弹劾布政使! 李扩怔怔地看着堂上的林川,直到林川快步走下堂,他才回过神,嘴唇哆嗦着: “果然是你……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个儿老眼昏花,瞧见了幻象。” 林川上前扶住他,语气恳切:“李宪台,你被锦衣卫抓走当日,我便动身进京,一边联络旧友同僚上疏陈情,一边设法调入都察院,就是为了给你翻案,好在天不负有心人,陛下圣明,终还你清白。” 李扩紧紧攥着林川的手,眼眶泛红,连连感慨:“多谢你,多谢你啊林老弟!若不是你,老夫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诏狱里了。” “宪台言重了。”林川摇了摇头,满心愧疚:“此事因我而起,抓卢坤、查贪腐是我牵头,你是被我连累,是我对不住你。” “胡说八道!” 李扩沉声打断,语气坚定:“弹劾贪官、整肃吏治,是我等按察官员的本职,何谈连累?” 林川扶着他往外走,轻声叮嘱:“宪台,你先去应天府驿站安顿下来,好生休养,朝廷有惯例,蒙冤平反的官员,不会立刻复职,需留京待阙,少则一两月,多则半年,等有了空缺,再行叙用。” 他心里清楚,这是朱元璋好面子。 刚通过三司会审翻案,就立刻给李扩升官复职,等于当众打自己的脸,承认自己冤枉了忠臣。 冷处理一阵,压一压风头,才是帝王手段。 李扩混迹官场多年,自然懂这些套路,摆了摆手,一脸释然:“能捡回这条命,老夫就心满意足了,哪还敢指望做官?实在不行,就上疏请求退休,回乡养老罢了。” “那怎么行?”林川眼神一厉,语气坚定:“老李你还年轻,五十多岁而已,正是闯事业的时候!岂能轻言退休?” “论起闯事业,还得是你啊!” 李扩打量着林川身上那身威风八面的獬豸补服,满心唏嘘:“短短时日,竟做到正三品副都御史,真真是后生可畏啊!” 都察院的七品监察御史出巡,就能和一省按察使平坐,如今林川是正三品右副都御史,这权位,已经是云端上的人物了。 林川笑了笑:“宪台正值壮年,满腹才华,将来仕途定会平步青云,万不能被陈景道那种烂货坏了志气?” 说罢,眼神一厉,林川语气坚定:“你且安心在驿站住下,明日我便上疏弹劾陈景道,把他贪赃枉法、走私害民、构陷同僚的罪名,一一查实,绳之以法,给你讨回公道!” 李扩闻言,脸色微变,连忙拉住他,低声劝道:“老弟,我知道你如今权位高,弹劾他有九成把握,可你要清楚,陈景道是皇太孙的人,得罪储君,日后他登基,你怕是没有好日子过,得不偿失啊!” 林川笑了笑,神色坦荡,毫无惧色:“老李,我身为都察院风宪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陈景道祸国殃民、罪证确凿,我岂能视而不见?秉公执法,本就是我的本分。” 他凑近李扩耳畔,道出真相:“更何况,陛下破格提拔我入都察院,让我主审此案,就是在等我出刀,估摸着陛下已然知道陈景道那老小子的劣迹,只是缺一个由头,缺一个敢于在明面上撕开遮羞布的人,我顺势弹劾,是办案,更是顺承圣意,这事儿,稳得很!” 李扩看着林川胸有成竹的模样,终是不再劝阻,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当年那个在自己麾下办事的小伙子,不仅重情重义,更是已经成长为一个能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博弈者! 未来,真的不可限量! ....... 三司会审结束后,刑部大堂的差役便忙着收拾案卷。 李扩被王犟搀扶着,再三谢过林川后,先随人去往驿站安顿。 刑部侍郎夏恕不敢耽搁,整理好会审笔录,换上朝服匆匆入宫复旨。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夏恕从宫门方向折返,对着林川微微颔首,递了个“万事大吉”的眼神。 三司会审结果陛下已准,无任何异议。 林川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这才决定正式弹劾陈景道。 按照影视剧里的官场套路,主角都很仁慈,这时候应该得饶人处且饶人? 去他妈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川眼神微冷,既然准备出手,就必将对方一击必杀,绝不能留给对方喘息复起的机会。 陈景道是皇太孙麾下的人,今日不把他一棒子打死,等日后建文登基,这厮铁定被重新启用,那老小子反手就是一个“平反昭雪”,到时候自己这个当初主审的右副都御史,怕是连埋哪儿都得被陈景道选好了。 林川向来信奉斩草要除根,对付这种级别的政敌,讲究一个物理超度! 要么不动手,动手就得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连坟头草都得派人定期修剪,绝不给半点春风吹又生的机会! 斩草除根,这是大明官场的求生第一准则。 回到都堂巷官舍,林川连夜炮制弹劾陈景道的罪状。 他伏案疾书,烛火映得脸庞明暗交错,脑子里把陈景道的黑料筛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敲定三大死罪,条条戳中朱元璋的逆鳞。 第一条:把持山东走私脉络,侵吞官盐官粮,偷漏国税,私吞军饷。 洪武皇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腐蛀国,敢动国库钱粮、边军军饷的,逮到就是死路一条,这是最硬的杀招。 第二条:诬陷风宪大臣,构陷忠良,欺君罔上。 都察院、按察司都是天子耳目,诬陷风宪官,等于打皇帝的脸,这是藐视皇权,罪加一等。 第三条:捏造通倭罪名,构陷齐王,蒙蔽圣听,搅乱宗室和睦。 这三条罪状摆出来,哪怕陈景道有皇太孙撑腰,朱元璋也绝不会留他,谁保都没用。 光有罪名不够,还得有铁证锤死! 林川早有准备,在山东任按察副使时,就悄悄搜集了陈景道走私的账册、齐王府长史卢坤的亲笔供词。 为防卢坤翻供,他还连夜派人给岳父茹瑺递了消息。 茹瑺身为兵部尚书,手握军粮、漕运、海禁的全部文卷,只需让下属把山东近年走私军器、克扣边饷的官方记录,“合规流转”到都察院,看似是风宪查案、兵部协查,实则坐实陈景道私通奸徒、侵吞军资的死罪。 林川靠在椅背上,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身份的力量啊! 以前自己在山东,只是个正四品的按察副使,官虽然不小,但在陈景道这种封疆大吏面前,说话跟放屁没什么区别。 在京师朝堂更是说不上话,地方官人微言轻,递上去的证据压根没人当回事; 如今自己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高官,离天子近在咫尺,皇帝天然信任风宪高官,再加上铁证如山,这次弹劾成功率保底九成五,稳赢不输。 毕竟在大明朝,御史弹劾高官,尤其是贪腐案,皇帝只会怪你怎么不早说,绝不会怀疑证据真假,这就是官场规则。 第257章 谁给你的胆子? 次日天不亮,晨鼓敲响,早朝开始。 朱元璋大病初愈,脸色略显苍白,却依旧端坐在龙椅上,龙目扫过朝堂百官,气场慑人。 六部九卿奏报政务,流程走得飞快,户部谈粮草,工部说修堤,没人敢在这位脾气暴躁的老皇帝面前卖弄文采。 待到六部议事完毕,大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朝笏,从朝班中大步跨出。 “臣,右副都御史林川,有本启奏!为奸藩欺君、贪墨误国、构陷风宪事!” 朝堂瞬间安静,百官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百官的目光瞬间像钉子一样扎了过来。 右副都御史弹劾布政使,本就是都察院职权之内,合乎律法,没人觉得意外,却都好奇他要弹劾何人。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讲。” 林川躬身行礼,展开奏本,朗声道:“臣旧任山东按察司副使,历职二载有半,目睹东省吏治之弊,莫甚于布政使陈景道!景道身居方面,手握藩符,不思报国,专事贪纵。私通走私,盘踞海疆,收受巨贿,把持利源,一省之利,尽入其私门。 前按察使李扩,忠直之臣,愤其奸恶,首发其私通巨寇、蠹害军国之状,景道惧罪败露,乃罗织虚辞,反行诬罔,将李扩下入死狱,几罹冤酷,意在杀言官以灭口,蔽圣聪以长奸。 臣昔在山东,亲勘私网,获其账册、口供、通关伪牒,俱可覆验,更有兵部边运文卷,明证景道扣截军饷、私济奸徒。 臣今忝列风宪,职在纠奸,若巨奸不除,则国法不申,忠臣含冤,地方无宁日。 伏乞陛下将陈景道革职拿问,明正典刑,雪李扩之冤,彰天下之公。 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 念罢,林川双手将奏折高举过顶,补充道:“臣请陛下恩准,以钦差之职赶赴山东,亲审陈景道贪腐构陷案,将所有罪证彻查清楚,绝不姑息!” 林川心里很清楚,这案子必须自己去审,如果交给刑部或者大理寺,中间转了几道手,鬼知道陈景道背后的人会使什么绊子。 只有把审判权攥在自己手里,不给陈景道任何翻供、运作的机会。 朱元璋看着阶下的林川,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这小子懂事,正好遂了自己的心意。 李扩的事,确实是他冤枉了,作为皇帝,朱元璋不可能下诏罪己说“朕错了”,他需要一个台阶。 林川现在递过来的,不仅是个台阶,还是个铺了红地毯的台阶。 只要杀了陈景道,李扩的冤情就顺理成章地解了,天子的圣明也保住了。 但陈景道身为一省布政使,封疆大吏,不能一句话杀了他,必须有人带头弹劾,证据齐全才能名正言顺拿人。 林川就是这位带头大哥。 朱元璋这一辈子最缺的就是这种能干事、敢干事,而且还“懂事”的人。 至于林川有没有私心? 只要事儿办得漂亮,只要他是忠于大明的,那点私心在老朱眼里,不过是年轻人向上爬的动力罢了。 朱元璋缓缓靠在龙椅上,刚要开口定调子。 朝班中突然窜出一人,躬身急道:“陛下,臣有异议!” 满朝文武齐刷刷转头,定睛一看,竟是太常寺少卿廖升。 林川斜眼一瞥,在脑子里飞快搜索了一下这号人物的背景。 哦,太常寺,管祭祀礼仪的闲差,这廖升说起来是黄子澄手底下的一个小透明。 太常寺卿黄子澄作为皇太孙朱允炆的头号智囊,这种时候肯定爱惜羽毛,不愿亲自下场跟风头正劲的林川硬刚,于是就派小弟出来试水,真是猥琐至极! 林川心底嗤笑一声,这就好比公司高层斗法,大领导稳坐钓鱼台,派个扫厕所的过来质疑财务总监的账目,简直滑稽。 廖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陈布政身为山东封疆大吏,勤政爱民,政绩卓著,岂能因御史一面之词就定罪?林都堂刚调任都察院,怕是误听了小人谗言,坏了朝廷栋梁的名声……” 话音未落,林川直接厉声打断,半点情面不留,对着朱元璋躬身道:“陛下,臣要弹劾太常寺少卿廖升!”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啊? 廖升当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后半截话死死卡在喉咙里,憋得面红耳赤,模样滑稽至极。 他彻底懵了,自己明明是出来辩解的,话都没说完,反倒先被弹劾了? 现在的御史,弹劾官员都不打草稿、临时起意了吗? 林川心底暗笑,这年头还有主动送人头的? 换做别的御史,兴许还要引经据典、客套几句再辩驳,可他林川不吃这套。 但林川不。 他是谁?都察院新晋的喷子头目,大明嘴炮界的珠穆朗玛。 管你是哪路货色,敢替陈景道说话,那就一并弹劾! 别人弹劾还要熬夜写稿、润色措辞,林川当场就能开炮,草稿都省了,堪称大明御史界的快枪手。 “廖少卿,我本以为太常寺是清贵礼乐之地,养的都是知礼明法的君子,没成想,竟养出你这般越职乱言、胆大包天的狂徒!” 廖升浑身一哆嗦,茫然抬头,眼神里满是不知所措,自己为官十几载,还从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御史,结巴道:“林都堂,我、我怎么了?” 林川连个过渡的眼神都没给,语气冷厉:“你之罪名,有二!” “其一,越职言事,干预非分!太常寺管的是祭祀宗庙,干预非分!你太常寺管的是礼仪、祭祀、宗庙,地方民政、刑狱与你半毛钱关系没有,凭什么跳出来替陈景道辩解?” “其二,党附罪吏,巧言庇护!御史奉旨劾奸,你却当庭为被劾官员开脱,莫非你与陈景道结为朋党,狼狈为奸?” “还是你廖少卿也是那走私脉络里的一环,怕陈景道倒了,把你这颗烂萝卜也带出泥来?”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廖升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林川心底暗道,朱元璋这辈子最恨朋党,御史又有风闻奏事之权,甭管有没有证据,只要我怀疑你结党,我就能喷死你。 你还没办法,得想办法自证。 果然,朱元璋脸色骤沉,龙目含怒,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 “放肆!锦衣卫何在?将廖升拿下,交由都察院、刑部严审,彻查其朋党之罪!”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询问缘由,不给任何辩解机会。 锦衣卫侍卫如狼似虎冲上前,直接把廖升拖了下去,惨叫声随着拖拽的摩擦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午门的微风里。 廖升这一步,纯属自己往鬼门关里跳,谁也救不了。 朝堂百官噤若寒蝉,没人敢再吱声。 朱元璋压下怒火,看向林川,语气笃定:“准奏!命右副都御史林川为钦差,即刻赶赴山东,勘问陈景道贪墨、构陷、走私一案,全权处置,便宜行事!” “臣,遵旨!”林川躬身领旨,难掩心头激动。 ..... 第258章 杀回山东! 早朝散后,林川走得飞快。 他甚至没回都察院打卡,直接钻进马车回了都堂巷官舍。 尽快收拾行李,恨不得立刻动身赶往山东,手刃奸臣。 刚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属下见过中丞大人!” 两个响亮的声音齐齐响起。 林川抬头一看,乐了。 一个是佥都御史耿清,另一个是监察御史戴德彝。 二人此前出差办案,刚回京就听说林川升任右副都御史,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连忙赶来拜见。 林川连忙上前扶起,笑着打趣:“都是旧友,不必多礼,往后同殿为臣,互相照应便是。” 耿清瞅了瞅案上还没扎紧的行囊,开口问道:“中丞早朝劾罢陈景道,这是要即刻动身赴山东?” “自然!”林川系好包袱扣,眼神转冷:“贪官污吏就像茅坑里的蛆,一日不除,这大明江山的空气就香不起来,我迫不及待要去清理门户!” 一旁的戴德彝眼睛发亮,满脸崇拜,凑上前道:“中丞,属下能不能跟您一同前往?属下早就想跟着中丞查办贪腐,一睹中丞斩奸风采!” 戴德彝是林川的铁杆小迷弟,当年参加会试时就对林川的风骨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有机会跟着办案,说什么都不愿错过。 林川失笑,摆了摆手:“山东路途遥远,一路颠簸,你这身子骨遭得住?” “遭得住!属下身子硬朗,绝不给中丞拖后腿!”戴德彝拍着胸脯,那架势恨不得当场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林川见状,也不再推辞:“也罢,你且回去收拾行李,随我一同前往。” 耿清在一旁叹了口气,面露遗憾:“可惜我手头还有河南的旧案要结,实在脱不开身,不然定要随中丞一同前往。” “无妨,京城这边,还得耿大人多盯着点,别让人抄了我的后路。”林川笑道。 三人寒暄片刻,耿清先行告辞处理公务,戴德彝回去收拾行李。 半个时辰后,永定门外。 林川换了一身利索的劲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后跟着王犟几人。 戴德彝背着个硕大的书包,颠颠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一行人刚走到城外必经的官道上,就见路旁立着一队锦衣卫,衣着鲜明,气势凛然。 “卧槽,锦衣卫......”戴德彝有点虚了,脸色难看,不知道他们来作甚。 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千户楚风,他缓步上前,对着林川拱手:“林都堂,奉旨,随你前往山东,协同办案,护卫钦差安危。” 林川心头一喜,有锦衣卫随行,不仅安全有保障,办案更是畅通无阻,朱元璋这是把路给他铺得明明白白。 他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诚恳:“有楚千户同行,此行事半功倍,辛苦诸位!” 楚风微微颔首,言简意赅:“职责所在。” 林川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官道上带着泥土芬芳的微风,猛地一挥马鞭,朗声道: “出发!回山东!” 马蹄踏踏,烟尘扬起,一队人马沿着官道疾驰而去,直奔山东地界。 一场足以震动整个齐鲁大地的雷霆风暴,席卷而去。 ...... 数日后,夕阳斜坠,官道上尘土飞扬。 林川一行人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赶至济南城外,人人面带倦色。 为防打草惊蛇,被陈景道的眼线察觉,全队皆换便装,褪去官袍,看着与寻常商旅无异。 陈景道在山东经营多年,这济南城就是他的铁桶江山。 这时候要是穿着那一身獬豸补服大摇大摆来济南,怕是刚进济南府,就被陈景道知道了。 “进城。”林川勒住马缰,低声吩咐,语气干脆。 此行秘而不宣,济南城内无人知晓,连驿站、按察司分衙都没通知,一行人悄无声息入城,直奔布政使司衙门。 到了布政司朱红大门前,林川翻身下马,抬手就要示意锦衣卫直接破门拿人,暴力拆迁。 身旁的监察御史戴德彝却抢先一步凑上来,满脸亢奋,压低声音道:“中丞且慢!让下官先进去!” 林川挑眉:“你要作甚?” 戴德彝腰杆挺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眼底藏不住的跃跃欲试:“下官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先去历数陈景道的累累罪状,让他知罪、悔罪、俯首认罪!咱们是风宪官,读的是圣贤书,得讲究个以理服人,名正言顺!” 林川心底翻了个白眼,瞬间看穿这小子的小心思。 什么以理服人,分明是没现场抓过贪官,想逞口舌之快装一把,好让这事传出去,让那些说书先生编进段子。 读书人这点留名青史的闷骚,简直刻进了骨子里。 “不行,会打草惊蛇!” 林川拒绝得硬邦邦:“陈景道在济南经营多年,眼线遍布,一旦拖延,让他跑了或是毁了证据,麻烦就大了,直接锁拿最稳妥。” 戴德彝急了,死死拽着林川的袖子,活脱脱一个粘人的小媳妇:“中丞,不妥啊!陈景道毕竟是封疆大吏,直接冲进去锁拿,太过粗暴,有失朝廷体面!让下官先进去宣读罪名,大义压顶,名正言顺再拿人,也显得咱们师出有名!” 林川看着他这副执拗模样,心里暗道这小子事真多,当初就不该心软带他来,眼下也没时间耗着,索性点头:“行,给你半柱香,速去速回。” 说罢,他转头吩咐随行众人:“更衣,换官袍,准备拿人。” 戴德彝得了准许,兴高采烈,整理了一下身上便服,昂首挺胸迈着八字步就往布政司大门走. 他心里已经打好腹稿,就等着进门把陈景道骂个狗血淋头,好好过一把正义御史的瘾。 刚到门口,就被两个守门差役横棍拦住,其中一人横眉怒目,厉声喝问:“站住!什么人敢擅闯布政司衙门?” 戴德彝挺胸抬头,大声自报身份:“都察院监察御史,在此办差,速速让开!” 本以为这块金字招牌一出,对方会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谁知那差役打量了他一眼,嗤笑出声:“都察院御史?老子在济南门房站了五年,都察院山东道的魏御史咱们天天见,可没见过你这种土包子。” 另一个差役接话,满脸不屑:“瞧你这穷酸样,还没我舅舅家的小舅子体面,敢冒充朝廷命官?抓你进大牢,牢底给你坐穿!” 第259章 锁拿布政使! 戴德彝当场气得佛陀升天,脸涨得像猪肝。 “你……你们睁开狗眼看看!本官是京城来的!” 他下意识想掏出官袍换上,可转念一想,在这光天化日的大街上脱衣服换装,成何体统? 不仅有伤风化,还辱没读书人的斯文。 要是传回去,都察院的同僚们能笑自己一辈子。 戴德彝只能憋着气,引经据典地跟差役理论,从大明律讲到圣贤书。 可差役懂个屁的圣贤书? “哪来的疯子,赶紧滚!再不滚,乱棍打死!” 戴德彝站在石狮子旁边,风中凌乱,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这才体会到,秀才遇到兵,真是有理说不清。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林川身着正三品獬豸补服,腰束玉带,一身风宪官官袍威风凛凛,身后锦衣卫衣物鲜明,楚风手持腰牌,带队紧随其后,直接朝着大门冲来。 守门差役见状,立刻举棍上前阻拦,还想呵斥。 楚风跨步上前,眼神冷厉,抽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厉声喝道:“锦衣卫办差!闲杂人等滚开!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声音冰冷刺骨,带着锦衣卫独有的煞气。 两个差役当场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恨不得把头直接塞进裤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锦衣卫的名头,在大明朝就是索命符,别说小小差役,就算是地方官,听见这三个字都要心惊胆战。 戴德彝站在一旁,看着锦衣卫横冲直撞、无人敢挡的架势,心里又酸又爽。 他平日里虽看不惯锦衣卫的跋扈,可此刻却觉得无比解气,心底暗道:论仗势欺人、镇住场子,还得是锦衣卫啊! 讲道理?讲个屁的道理! 林川没空理会跪地的差役,带队径直闯入布政司衙门,穿过前厅、中庭,直奔后衙。 ..... 布政使司后衙。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池塘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布政使陈景道身着锦袍,端坐塘边垂钓,神态淡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身后,左参议、经历等一众布政司的官员垂手而立,个个塌着腰,脸上挂着恨不得能揉出水来的谄媚。 左参议凑上前,低声询问:“藩台大人,莱州府那边的私盐走私,何时启动?就等您一句话了。” 陈景道握着鱼竿,眼皮都没抬,语气慢悠悠的:“不急,等京城三司会审的结果,等李扩被定死罪,斩首弃市,再说这事。” 说到这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满是得意:“李扩一死,堂堂按察使弹劾我反倒送了命,往后山东境内,谁还敢管咱们的事?这地盘,就是咱们的天下,消息也就这两天到,等着便是。” 在他看来,林川被外放失势,李扩必死无疑,自己高枕无忧,在山东,还有谁不开眼敢查自己的人? 陈景道正琢磨着回头怎么分这笔盐银,远处长廊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都事连滚带爬地冲进后衙,跑得官帽都歪到了后脑勺,脸色惨白得像抹了三层石灰,一进院子就扑通跪倒,浑身筛糠: “大、大人!不好了!出大乱子了!” 陈景道眉头一皱,心里极其不悦。 这感觉就像是正要通关的游戏被人拔了电源线,他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布政司里,还没人能翻得了天,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那都事指着前厅的方向,嘴唇哆嗦,嗓子里咯咯作响,半天没憋出一个完整的屁来。 不用他说了。 一队锦衣卫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庭院,迅速分立两侧,气场慑人。 林川踩着官靴,不紧不慢地从锦衣卫身后走出。 “林川?” 那一袭三品獬豸补服在陈景道眼里,刺眼得像是正午的毒日头。 林川目光冷厉地盯着陈景道,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下令:“拿下!” 锦衣卫闻声而动,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陈景道瞬间懵了,手里的鱼竿“哐当”掉在地上,满脸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林川,又看了看听命于林川的锦衣卫,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过来。 京城出事了! 陛下下旨拿他了! 否则林川绝不可能指挥得动锦衣卫! 陈景道挣扎了一下,强装镇定,厉声质问:“林川!我乃朝廷钦封的山东布政使,封疆大吏,你凭什么拿我?我何罪之有!还有法律吗?还有王法吗?” 林川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朗声宣读罪状,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庭院: “陈景道,你主使山东走私,侵吞盐粮、偷漏国税、克扣军饷;诬陷风宪官李扩,构陷忠良、欺君罔上;捏造通倭罪名,构陷齐王、蒙蔽圣听!” “三大罪状,铁证如山,你可认账?” 每念一条,陈景道的脸色就白一分,听完所有罪状,他浑身发软,面如死灰,仿佛天塌地陷。 陈景道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尚存一丝侥幸,知道这种时候讲理没用,得讲后台。 他压低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皇太孙殿下……殿下会救我的,对不对?大家都是给贵人办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林川听了,忽然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浮夸表情,右手搭在耳边,音量直接拔高了八度,生怕前院路过的野狗听不见: “你说什么?陈大人你大声点!皇太孙会救你?你是说皇太孙殿下主使你干这些勾当?哎呀,我没听清,你再大声喊一遍!” 这话一出,周围官员脸色大变,陈景道更是瞬间闭嘴,吓得不敢再发一言。 陈景道更是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种话能乱说吗? 在大明朝,涉及到皇储,那就是沾着即死,擦着即亡。 林川这一嗓子,直接把陈景道最后一条救命稻草给烧成了灰。 陈景道闭着嘴,眼珠子几乎要瞪裂,半个字也不敢再蹦出来。 林川扫了一眼身旁瑟瑟发抖的布政司一众官员,这些人都是陈景道的党羽,参与走私、贪腐的帮凶。 众人被他目光一扫,纷纷低下头,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林川不再废话,大手一挥:“全部带走!押往按察司衙门,严加审讯,谁参与了走私,谁拿了银子,给我一查到底!” 锦衣卫们粗暴地把枷锁扣在这些往日尊贵的官员脖子上,押着面如死灰的陈景道,以及一众瘫软的官员,大步走出布政司衙门。 布政司衙门外,早已有不少百姓在远处观望。 看着这位在山东只手遮天的陈藩台变成了阶下囚,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林川翻身上马,带队直奔按察司衙门。 第260章 恭迎林中丞大驾! 山东按察司大堂。 气氛压抑得像块浸了水的棉絮。 副使刘璋、佥事张斌领着一众按察司官吏,个个攥着拳头,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堂中的佥事刘钤。 刘钤却浑不在意,慢悠悠收拾着桌案上的文书、官印,甚至还翘着二郎腿,一脸嚣张得意。 他被众人瞪得不耐烦,抬眼嗤笑一声:“都别这么看着我,没意思。” 刘钤将官印揣入怀中,拍了拍衣袖,语气轻佻:“今日起,本官便调离按察司,去布政司任从四品右参议,顶替董洵的缺,署理督粮事宜,往后咱们虽然还在济南城混,但地位不同了,见面的机会,怕是越来越少,诸位,山高路远,保重呐。” 这话一出,刘璋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呵斥:“刘钤!你首鼠两端,背刺上司,卖主求荣,还有脸说这话!李宪台待你不薄,你竟为了富贵诬陷他,良心何在!” 张斌也在旁边补刀,唾沫星子横飞:“官场败类!我按察司怎么出了你这等小人!” 刘钤不怒反笑,笑得肩膀乱颤,满脸写着“我就喜欢你看我不爽又干不掉我”的欠抽感。 “骂,你们接着骂,口舌之快能抵几个钱?” 他站起身,走到刘璋面前,带着一种看土鳖的优越感:“哥几个,醒醒吧,在这山东地界,陈藩台才是说一不二的人!” “陈藩台背后是谁?那是当朝储君,皇太孙殿下!等陛下百年之后,新君登基,本官有的是升官发财的路子,日后啊,说不定你们还得仰仗我鼻息过日子,趁早给我赔个笑脸,还能留条后路。” 刘璋等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刘钤说的是实话,官场拼到最后,拼的就是后台背景,尤其是京里的硬关系。 陈景道背后是皇太孙,那是未来的天子,这种降维打击,谁受得了? 刘璋心里苦啊!自从按察使老李被锦衣卫锁拿进京,副使林川也奔赴京城求救,他这个暂代大局的副使就像是在火桶上烤。 没后台,没派系,本想跟着李扩站稳脚跟,结果老李直接栽进了粪坑。 刘璋心里七上八下,暗自焦灼:也不知林副使在京城奔走得如何了?李宪台能不能逃过此劫?千万别出事啊!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书吏跌跌撞撞冲进大堂,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副使!出……出大事了!布政司那边,炸了!” “炸了?被火药炸了?这可是大案啊!” 刘璋心头一紧,猛地起身:“慌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说!” 书吏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布政司那边......传来消息说,陈......陈藩台……被抓了!” “哈?”刘璋一愣,以为自己幻听了:“你再说一遍?谁被抓了?” “陈景道!陈藩台!被人锁了,正往咱这儿押呢!” “什么?”刘璋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布政使被抓了?谁这么大胆子,敢动封疆大吏!” 堂内瞬间炸开了锅,官吏们交头接耳,满脸震惊。 刘钤更是脸色骤变,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眼珠子差点蹦出来:“胡说八道!陈藩台背后是皇太孙,谁敢动他?活腻歪了?” 自己刚抱上这条大腿,还没来得及享受荣华富贵,靠山就塌了?这怎么可能! 书吏定了定神,道:“真事儿!听说是都察院来的大人物,传的是圣旨,带的是锦衣卫!直接闯进后衙,把陈藩台从鱼池边拎出来的!” 刘璋倒吸一口凉气。 都察院的人,还能调动锦衣卫,这得是多大的官? 说抓布政使就抓布政使,简直是雷霆手段! 刘璋反应极快,立刻挥手吩咐:“快!整理大堂,备好仪仗,迎接都察院大人!陈藩台犯案,人犯肯定要押到咱们按察司收押,贵客马上就到!” 一众按察司官吏鸡飞狗跳地忙活起来,扫地的扫地,抹桌子的抹桌子。 刘钤则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刚才的嚣张气焰散了个干净,整个人抖得像个风干的腊肉,满心都是绝望。 半炷香后,衙门口传来了开道锣声。 紧接着,是一声响彻云霄的唱喏: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钦差林中丞驾到!” 林中丞? 刘璋和张斌对视一眼,满脸茫然。 都察院那几位大人物,名号他们背得滚瓜烂熟,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姓林的? 容不得细想,刘璋连忙领着全署官吏,快步迎到衙门外,躬身行礼。 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来人身着正三品獬豸补服,腰束玉带,龙行虎步,气度凛然,身后跟着衣物鲜明的锦衣卫,气场慑人。 刘璋悄悄抬眼,待看清这位都察院大人物的面容时,表情瞬间凝固了。 张斌的表情也石化了。 那张脸,他们太熟悉了! 几个月前还在一起喝酒吹牛,一起在李扩手底下的山东按察副使,林川。 “林……林副使?”刘璋失声惊呼,脑子一片空白。 短短时日,怎么昔日同僚摇身一变成了都察院高官、钦差大臣? 还是张斌反应快,悄悄拉了拉刘璋的衣袖。 刘璋猛地回神,连忙躬身参拜,声音恭敬:“下官山东按察司副使刘璋,率全署官吏,恭迎林中丞大驾!” 林川龙行虎步,走到大堂主位,袍袖一甩,大刺刺地坐了下来。 他身后的锦衣卫按刀而立,杀气腾腾,把这按察司大堂衬托得像个阎罗殿。 林川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都是昔日同僚,几日不见,不必这般客套。” 他随手一指。 两名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把一个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男人扔在堂心。 那人哼唧了两声,正是往日不可一世的陈景道。 堂堂山东布政使,此刻半点威风都没有,瘫软着身子,连站都站不稳。 按察司众官吏看得心惊肉跳,噤若寒蝉。 “中丞......您......您真的抓了陈藩台?”刘璋擦了擦额头的汗,满脸难以置信。 林川眼神一冷,朗声开口:“陈景道构陷亲王、反诬忠臣、私通走私、侵吞军饷,罪大恶极!本官奉陛下圣旨,将其缉拿归案,彻查此案!谁有异议?” 堂内鸦雀无声。 谁会有异议? 大家巴不得鼓掌叫好呢! 刘璋等人看着瘫在地上、已经没个人样的陈景道,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林川竟是奉旨而来! 他在京城这段时间,到底做了多大的事,竟能请动圣旨,拿下陈景道这等封疆大吏! 这波操作,简直是神迹啊! 第261章 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躲在人群后的刘钤此时已经彻底崩了,双腿打颤,差点瘫倒在地。 他靠着墙,慢慢往下滑,心如死灰。 大腿没了,不仅没了,还变成了绞索! 这时,锦衣卫千户楚风上前一步,语气淡漠,冷冰冰地抛出一句足以让济南全城官员心脏停跳的话: “林中丞,不必将犯人押解入京了。” 楚风环视一圈,语气森然:“出发前,陛下有口谕:陈景道罪证确凿,不必顾及体面,准许钦差便宜行事,就地处决,以儆效尤,震慑山东官场!” 啊?还有这种好事? 林川拍案叫好,眼中厉芒闪烁:“陛下圣明!本官正想亲手剥了这等贪官污吏的皮,以慰民心!” “不……不!”陈景道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沙哑的哀鸣,随即翻了个白眼,彻底昏死过去。 大堂内,万籁俱寂。 官吏们看着主位上那个谈笑间定人生死的林川,只觉得后脊梁阵阵发凉。 这哪里是林副使,简直是陛下亲手磨出来的一把,斩向山东官场的最快刀! 刘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裤脚一湿,竟当场尿了裤子。 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整个人抖得像个开了最高档的振动器。 趁着众官吏围着林川贺喜,刘钤撅着屁股慢慢往后缩,像只受惊的大壁虎,顺着墙根一点点往大门方向出溜。 他好想逃! 刚挪到门口,林川的声音就冷冷传来,直接叫住他:“老刘,这就想走?打算去哪儿啊?” 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钉住了刘钤的脊梁骨。 林川自始至终,眼角的余光就没离开过这个背主求荣的二五仔。 之前在山东当副使时,林川就觉得海右道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三府走私泛滥,那些海商送礼行贿的胆子大得包天。 当初自己主动请缨分巡海右道,刘钤百般阻拦,想让他换个地方。 前任分巡海右道的刘钤,真的对走私网一无所知? 怎么可能,除非是智障! 显然,刘钤脑子没问题。 那只有一种可能,刘钤与他们同流合污,当了走私团伙的保护伞! “噗通!” 被林阎王点名,刘钤浑身一颤,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哭嚎道: “中丞饶命!下官也是被逼的,那陈景道权倾山东,威逼利诱,下官若是不从,他就要灭我全家啊!下官不得已才举报李宪台,求中丞开恩啊!” 这一嗓子,把旁边瘫成死狗的陈景道给吵醒了。 陈藩台幽幽转醒,正好听见这段丧尽天良的独白,气得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指着刘钤破口大骂: “刘钤!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生!本官分给你的银子能填满你家后院,提拔你的公文还没干透,你竟敢反咬一口?你这无耻小人,老天爷怎么没劈了你!” “我呸!陈景道,你这国贼!是你蒙蔽圣听,主导走私,老子是被你带进沟里的!” 刘钤为了保命,彻底豁出去了,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对方身上。 堂堂两个地方高官,竟当众表演“狗咬狗”,丑态百出,那画面太美,林川简直不忍直视。 要是手里有把瓜子,他能看这俩货演一宿。 可惜,时间紧任务重。 林川嫌恶地皱了皱眉,摆了摆手:“够了,别在这儿脏了按察司的地儿,把刘钤一并收押!此人分巡海右道期间,包庇走私、收受贿赂,与陈景道同流合污,一并审讯定罪!”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把将刘钤拖走。 “好!” 按察司的一众官吏齐声喝彩。 这种背刺上司还沾沾自喜的小人,落得这个下场,简直比大伏天喝凉水还解气! 刘璋和张斌激动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询问:“中丞,李宪台他……现在如何了?” 李扩虽然执拗,但对下属确实没得说。 林川脸色缓和下来,点头道:“放心吧,李宪台经三司会审后已无罪释放,陛下念他忠直,让他暂在京师调养,不日朝廷便有叙用,说不定过阵子,他还要回来看你们。” “谢天谢地!圣上英明!”刘璋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一个月的石头终于碎了。 “中丞大恩,我等感激不尽!” 张斌躬身行礼,连忙侧身引路:“几位一路奔波,下官已备下薄酒,为中丞和楚千户接风洗尘,咱们大堂详谈!请!” …… 按察司后衙,小厅。 陈设简朴,一张磨损了边角的漆木圆桌,上面摆着五菜一汤。 青椒小炒肉、清炒菜心、凉拌豆腐、红烧萝卜,唯一能称得上硬菜的,是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猪肉。 典型的风宪官规格,寒酸得让人心疼。 锦衣卫千户楚风落座,扫了一眼桌上饭菜,眉头大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向刘璋等人的眼神带着不善: “你们就拿这等粗茶淡饭招待本官?是看不起锦衣卫,还是故意怠慢?” 刘璋、张斌等人吓得浑身一僵,大气都不敢喘。 锦衣卫是皇帝亲军,平日里横行京畿,别说他们这些地方官,六部九卿都要让三分,哪里敢招惹,当即脸色发白,连连作揖赔罪。 “千户大人息怒!实在不是怠慢,是……是按察司向来清苦,这五菜一汤已是李宪台立下的最高规格了。” 林川在旁边看得暗笑。 楚风啊楚风,你这是在米其林吃惯了,受不了沙县小吃的委屈。 “楚千户,息怒息怒。”林川笑着打圆场,顺手夹了一块豆腐塞嘴里:“这地方不比京城,按察司的官饷都被那帮贪官扣得差不多了,当初李宪台领着咱们聚餐,常年四菜一汤,今儿添了一荤,说明刘副使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楚风冷哼一声,撇撇嘴,夹了一筷子咸菜塞嘴里,嚼了两下直接吐在地上: “就这?还没我镇抚司诏狱里的囚伙食强,没胃口,你们吃吧!” 说完,他索性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胸,闭目养神,散发出一股“离我远点”的生冷气息。 刘璋和张斌心里打鼓,暗道这下糟了,没伺候好这位煞神,怕是要惹麻烦。 二人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拿着筷子像拿着火棍。 林川浑不在意,大口喝着稀粥:“别理他,他在京里被那些尚书侍郎惯坏了,咱们自个儿吃,这豆腐,正宗济南府的老味道,香!” 二人这才敢动筷,却依旧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饭吃到一半,书吏赵忠开快步进来,躬身禀告: “中丞,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在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林川夹菜的手顿了顿,心底嗤笑,这魏冕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找上门了,随口道:“让他进来。” 刘璋连忙起身:“中丞慢用,下官去前厅引魏大人入内。” “不必。”林川头也不抬,继续用膳:“让他直接来后衙,咱们吃饭不耽误。” 刘璋一愣,随即了然,心底暗叹林中丞是真硬气啊! 官场规矩,待客要去前厅正座,哪有在饭厅会客的道理,这分明是怠慢,是给魏冕难堪。 按察司众人心里乐开了花,这魏冕当初趋炎附势,附和陈景道上疏,间接害李扩被拿下,全署上下都恨得牙痒痒,如今让他吃瘪,简直大快人心! 第262章 剥皮封疆大吏! 不多时。 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弓着腰走进来,满脸堆笑,对着林川躬身行礼: “卑职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见过林中丞,恭喜中丞高升!”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当初见陈景道势大,便跟风站队。 没想到短短时日,林川竟成了都察院高官,还奉旨拿下了布政使陈景道。 好在自己还算精明,当初捉拿李扩时对林川礼貌有加,上疏御前也并未直接指认李扩,只说按察司羁押卢坤,附刘钤的举报信,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想着日后留一线。 果然,当初那一线没白留,起码林中丞给自己见面说话的机会! 林川自顾自地夹着红烧萝卜,连个眼神都没丢给魏冕,全然把他当成空气。 魏冕站在一旁,尴尬得手脚都没处放。 他扫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楚风,还有那一桌寒酸的饭菜,额头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见没人理会自己,魏冕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解释: “中丞……当初李宪台受难,卑职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只是那陈景道威逼利诱,他把卑职叫去饮茶,话里话外都在威胁卑职,卑职虽然表面应付,但坚守底线,从未在那构陷的罪状上签过一个字!” “卑职的上疏,也只是说程序合规,并未指认李宪台半分啊!” 啧,典型的官场不粘锅,出事就甩锅,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林川终于放下了碗筷,拿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似笑非笑地看着魏冕: “魏御史,你这话说得倒是挺漂亮,照你这么说,你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忠臣?” 魏冕当即立正回道:“忠!卑职对陛下、对朝廷、对林中丞,那是忠心耿耿啊!” 林川语气平淡道:“行,既然如此,陈景道威逼构陷李扩的事,你空口白牙没意思,你现在就写一份亲笔证词,把当初陈景道怎么找你、怎么威胁你、怎么策划构陷的细节全写出来,签上名,画上押,算作呈堂证供,如何?” 抓了陈景道,坐实其诬陷风宪官、构陷忠良、欺君罔上等一系列罪名,林川就可以名正言顺剥了他。 眼下只有齐王府长史卢坤指认,若是再有监察御史魏冕作证,那就稳了! 魏冕嘴角一抽,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想随口撇清关系,没想到林川直接要实锤,拒绝的话,这位新晋上司铁定记恨自己,日后换着花样给自己穿小鞋; 答应的话,就等于彻底踩死陈景道。 可魏冕转念一想,圣旨都下了,陈景道必死无疑,皇太孙都保不住他,自己踩一脚也无妨,还能讨好顶头上司,这笔账不亏! “卑职敢!卑职这就写!不仅写陈景道威胁我,我还要写他如何贪腐、如何跋扈!” 魏冕咬着牙,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书吏赵忠开立刻拿来纸笔,魏冕伏案疾书,很快写下证词,签字画押,双手呈给林川。 林川接过证词,扫了一眼,随手收入袖中。 至此,陈景道的罪状铁证如山,再无翻案可能! 林川站起身,眼神凌厉,周身的随和立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陛下有旨,山东布政使陈景道,诬陷风宪官、构陷忠良、欺君罔上、捏造通倭罪名,构陷齐王、蒙蔽圣听,罪大恶极!不必押解回京,就地正法!” “传本宪命令,三日后,于布政司旁土地庙前,公开处决陈景道,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刘璋、张斌等人浑身一震,满脸震惊。 贪官剥皮实草,是洪武朝最重刑罚。 他们在按察司待了多年,见过砍头的、凌迟的,从没见过一省布政使被当众剥了皮填草的。 林中丞如此,看来又要震慑整个山东官场了。 不愧阎王之名,半点情面不留! 三日后。 天刚亮,济南城就炸了。 布政司旁的土地庙,方圆几里地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扶老携幼,鞋挤掉了都不敢捡,拼了命往台子前头钻。 就连周边县城的人,也顾不得农活,连夜赶路过来瞧这一出“旷世奇观”。 “让让!别踩我脚!” “挤不动了!真挤不动了!” “哎哟,你说林大人真敢动手?那可是布政使,土皇帝啊!” “呸!土皇帝怎么了?这姓陈的在山东刮地三尺,老子家那头牛就是被他底下的税吏牵走的,死得好,剥得妙!” 人声鼎沸,吵得像赶大集。 按察司和济南府的差役们叫苦连天,排成排拦着,愣是快被汹涌的人潮冲垮了。 副使刘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嗓子都喊哑了:“去,快去都指挥使司搬救兵!调一队军士带刀过来,再这么挤下去,犯人还没死,差役先被踩死了!” 不多时,一队披甲执锐的军士踏步而至,明晃晃的长刀往身前一横,场面这才勉强稳住。 林川还嫌不够热闹。 他下了死命令:济南城内,凡是在册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来现场“学习”。 此时,台子一侧,三司官员、知府、知县、主簿……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这些往日里仪态万千的老爷们,此刻个个脸色惨白,有的腿肚子打转,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心里苦啊! 当初陈景道只手遮天,背靠着皇太孙,谁不仰着他的鼻息过日子? 可谁能想到,这通天的背景,竟说倒就倒,还要落个剥皮填草的下场。 这哪是观刑?分明给他们这群人上公开课,主题就叫《贪官的下场》。 军士列阵,百姓围观,百官肃立,一场刑场处决,愣是办成了震慑全场的盛典。 日头升到正当空。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宜杀人。 林川身着獬豸官袍,立于高台之上,手持罪状,朗声宣判,声音传遍全场: “罪人陈景道,贪赃枉法、构陷忠良、私通走私、欺瞒君父,罪证确凿,判剥皮实草,即刻行刑!” 话音落,他抬手将令签扔下高台。 啪嗒一声,猩红的签子落地。 在场百官齐齐一哆嗦,不少人直接闭上了眼,心里默念非礼勿视。 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把披头散发、嗓子已经喊哑的陈景道拽到刑柱上绑好。 今日虽然有锦衣卫在场,但林川还是争取让自己的心腹王犟负责剥皮,展示手艺。 王犟挽起袖子,动手在陈景道脑袋后开了个口子,在惨叫声中正要往下剥。 林川忽然迈步走下高台,淡淡开口:“退下,让本宪亲自来!” 第263章 闻风丧胆 全场死寂。 百官懵了,百姓懵了。 就连自诩见多识广的锦衣卫千户楚风,也愣在原地,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文官讲究个体面,别说亲自操刀剥皮了,平时见个血都得拿帕子捂鼻子,连看都嫌晦气,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大明开国这么些年,还没听说过文官亲自上手给人剥皮的! 有官员腿肚子发软,差点瘫倒,心里只剩一句惊呼:这林阎王,是真敢干啊! 百姓们反倒来了精神,议论声炸开: “林大人亲自上手?不愧是林剥皮啊!” “狠人!这才是真办贪官,半点不装样子!” 楚风紧走两步,拽住林川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会吗?就上去?这活儿可不是切肉,别到时候把自己弄一身血,吓晕过去,那风宪官的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林川斜睨他一眼,语气平淡:“看着就行,别废话!” 本官会被吓晕? 林川心里冷笑。 当真自己还是当年那人畜无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小伙子了? 为官这些年,查贪、杀人,还跟鬼子面对面,啥重口味场面没见过? 光是剥皮实草,自己就看了好几场,虽说亲自上手可能会血腥了点,但问题不大! 对付这帮蛀虫,就得用最狠的法子,才能把威慑力拉满,省得日后还有人顶风作案! 这种威慑力,不亲自动手,效果打对折。 刑柱上的陈景道本来已经处于半昏死状态,一听林川要亲自动手,这老小子反倒急了,嘶吼道:“林川!士可杀不可辱!” “知道了,知道了。”林川充耳不闻,接过刀具,先在陈景道肩膀上比划了一下。 动作轻缓,像是对待一件精细物件,半点不急。 王犟在旁边小声指点:“中丞,下刀要稳,顺着这根经走,对,先挑开一个小口,别使死劲儿,不然皮会扯烂,灌草的时候不好看……” 楚风也凑过来,皱眉指点了几句。 论剥皮手艺,整个大明确实没人比他更熟,毕竟锦衣卫办这种案子,向来是行家。 有两位专业人士从旁指导,林川很快明了,开始正式操刀。 见林川上手磨蹭,陈景道急了,扯着嗓子嘶吼:“林川!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搞快点!别磨磨蹭蹭折磨人!” “别叫!” 林川刚准备捅他一刀,担心破了皮相又撤回了。 他全程面不改色,眼神平静,在台子中心专注地忙活,压根没把陈景道的哀嚎放在眼里。 手感逐渐上来。 这活看着很酷,其实干起来老费劲了,很累人,没一会儿林川就满头大汗,胳膊酸得要命。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剥,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古代的极刑真是体力活,这要是搁后世,高低得弄个电动剥皮机,累死老子了,早知道这逼让王犟装了,下次绝对不凑这热闹。 可看在周围人眼里,林阎王面不改色。 这种极致的冷漠,让台下的官员们看得遍体生寒。 有胆小的官员吓得紧闭双眼,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百姓们则看得心惊,越发敬畏林阎王的狠厉。 足足耗了半个时辰,整张人皮才完整剥下。 林川扔下刀具,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随手接过手巾擦了擦脸。 楚风凑上来,看着那张皮,忍不住翘起大拇指:“老林,真有你的,第一次上手能剥得这么完整,你有当锦衣卫的天赋,感觉如何?” 林川喘着气,直白回道:“太累,下次不玩了。” ..... 刑场之事,一日之间传遍山东全境。 陈景道被剥皮实草,人皮悬挂在布政司门前示众,成了活生生的警示。 山东官场发生了大地震。 上到三司衙门高官,下到偏远县城的九品巡检,个个心惊胆战。 以前夜里睡觉梦见的是金元宝,现在夜里睡觉梦见的都是林川拿着小刀对着他们笑。 “林阎王”、“林剥皮”这两个诨号,成了山东官员的噩梦。 没过几日,下辖某县就出了一桩小事。 新上任的知县初掌大权,动了贪墨的心思,刚跟手下县丞提了一句,就被县丞慌忙拦住: “县尊万万不可!如今林阎王坐镇山东,铁面无私,连布政使都被剥了皮,您要是伸手,万一被林阎王查到,下场不堪设想啊!” 知县一听“林阎王”三个字,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陈景道的惨相,脸色唰地白了,冷汗直流,浑身发抖。 他当即一拍桌子,义正辞严: “胡说八道!本县乃圣人门生,怎会贪墨?不贪了!以后谁敢提贪污,本县跟他没完!” 自此,这位知县摇身一变,成了方圆数百里有名的清官,连下乡收税都得亲自盯着,生怕底下人多收百姓一个铜板。 山东境内,贪官收敛,污吏收手,吏治为之一清。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林阎王不仅会查案,更是敢下死手的狠角色,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赌运气。 ...... 陈景道伏法,林川此番钦差差事,算是圆满收官。 按朝廷规制,布政司涉案的从属官员、齐王府长史卢坤一干人等,不归钦差专办,依旧交由山东按察司审理定罪,案卷逐级上报都察院复核即可。 林川奉旨而来,本就只盯着陈景道这颗首恶,余下琐事,自有地方衙门处置,用不着他越俎代庖。 大案告破,贪官伏诛,山东按察司上下松了一口大气,副使刘璋当即张罗着办庆功宴,要好好为林川接风谢功。 林川摆手拒绝了铺张的公宴,反倒敲定了一场小席,请客的不是按察司,是锦衣卫千户楚风。 楚风常年在京畿办差,性子冷硬,出手却阔绰,此番在济南待了多日,整日粗茶淡饭,早就馋得慌,索性做东,在济南城最气派的酒楼包了一间雅间,摆上珍馐美酒,算是庆功,也算是践行。 这场宴席人数极少,只请了林川、按察司副使刘璋、佥事张斌三人,连伺候的伙计都被屏退在外。 消息传开,济南官场暗地里炸开了锅,人人既羡慕又后怕: 锦衣卫请客,那可是千载难逢的稀罕事,寻常官员别说赴宴,见了锦衣卫都要绕道走,搞不好就是请去诏狱“吃席”,哪有这般好酒好菜的待遇。 刘璋和张斌更是坐立难安,入席时腰背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头,连夹菜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一口。 两人心里直打鼓:楚千户是皇帝亲卫,平日里眼高于顶,今日肯请客,全是看林中丞的面子。 这场席面,说是庆功,实则是锦衣卫配合钦差办差完毕的体面收场,他们俩不过是陪坐,半点错处都不能出。 楚风也没心思客套,他本就不想请地方官,只是林川开口,才顺水推舟做了人情。 第264章 培养门生故吏 开席之后。 雅间内只剩碗筷轻响。 刘璋和张斌埋头吃饭,一言不发,生怕说错话得罪这位锦衣卫煞神。 林川见状,主动打破沉默,放下酒杯看向刘璋:“刘副使,今日借楚千户的席面,跟你商议两件人事,劳烦按察司走个流程。” 刘璋立刻放下筷子,躬身应道:“中丞但讲无妨,下官但凡能办,绝无推诿。” “第一件,西厅书吏赵忠开,跟随本宪多年,办事稳妥,当年登州倭寇作乱,他护卫本官有功,记有军功。” 林川语气平缓,道:“本宪打算调他入京,升任都察院令史,劳烦你以山东按察司的名义,为他申报功赏、办理转籍手续。” 这话一出,刘璋当即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忠开只是从九品书吏,属于吏员体系,按规矩要三年一考、三考才能逐阶升转,一辈子都未必能挤进京城衙门。 可都察院是正三品京门,令史是从八品出身,不仅品级跃升,更是踏入了京官体系,优秀者还能转官外放,最高可达正七品,这在洪武朝是极少有的特例。 刘璋心里清楚,这不是他一个地方副使能决定的事,定然是林川在都察院早已打点妥当,他只需走个明面程序即可,当即应道: “中丞放心,此事简单,下官明日便命人拟好文书,加盖官印,保证不误赵吏员的行程。” 守在雅间门外的赵忠开,恰好听到这番话,浑身一颤,激动得眼眶发红,死死攥紧拳头,差点失态落泪。 他出身寒微,一辈子都盼着脱离底层吏员身份,如今跟着林中丞入京,不仅是升官,更是改了前程,这份知遇之恩,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林川见状,微微颔首,接着说第二件事:“还有本宪的两个亲随,王犟和岳冲,二人是九品散官,挂在按察司名下,如今本宪回京,也将他们调往都察院,后续安排由本宪处置,只需按察司办好调令即可。” “小事一桩,下官即刻办理。” 刘璋满口答应,这等随从调任本就是官场常例,更何况是林川的心腹,他压根没有拒绝的道理,也不敢拒绝。 话音刚落,雅间门外传来一声略显局促的声音,是守在门口的快手许长安。 这许长安是王犟的徒弟,年纪轻,身手利落,办事机灵,一直跟着王犟伺候林川,此刻鼓足勇气开口: “中丞,师父,小人……小人能否继续跟着林大人、跟着师父入京?” 林川挑眉,看向身旁的楚风,笑着开口:“楚千户,锦衣卫近期招新,这小子忠心肯干,我举荐给你,如何?” 楚风放下酒杯,抬眼扫了许长安一眼,语气严肃:“锦衣卫招人,要么是勋贵子弟,要么是民间奇人,必须有一技之长,尤其擅长侦查追踪,你身边的王犟,追踪探查的本事不错,若是林中丞肯割爱,他倒是能直接入锦衣卫。” 他这话倒是真心,王犟不仅擅长缉捕探查,还精通剥皮之术,这手艺对锦衣卫来说堪称专业对口,是可遇不可求的人才。 林川还没开口,王犟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坚定:“楚千户美意,下官心领,下官此生只跟着林大人,绝无二心。” 王犟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从一个乡间小捕头,混到如今正九品官吏,全靠林川提拔; 自己儿子王相原本是贱役之子,连科举资格都没有,也是林川帮忙疏通,才得以进学中举,彻底改变门庭。 更何况,自己跟着林川多年,知晓不少秘事,这辈子都不可能脱离林川。 再者,王犟打心底里敬佩林川的行事,甘愿追随左右。 楚风闻言,微微皱眉,轻叹一声:“倒是可惜了一块好料子。” 林川笑了笑,看向许长安:“这小子虽没别的本事,却有一技之长,擅长剥皮,楚千户不妨看看。” 楚风顿时来了兴致,满脸意外:“哦?锦衣卫之外,还有人会这门手艺?他从哪学的?” 剥皮之术是锦衣卫秘传手段,民间极少有人掌握,更别说一个地方快手。 别看林川剥了陈景道,那也是由两位专业人员从头到尾在旁做技术指导,否则断然不可能完成。 “说来也算有缘。” 林川语气轻松:“当年你在江浦县剥皮贪官吴知县,王犟恰巧在场,偷偷学了一手,后来收了许长安当徒弟,便把这手艺传给了他,算起来,许长安还是你的徒孙。” 楚风眼睛一亮,没想到自己还有这层渊源。 可锦衣卫招新素来严苛,半点不能含糊,当即板起脸:“口说无凭,我不信这小子真有这本事,必须考较一番,合格才能入锦衣卫。” 林川挑眉,打趣道:“考较?总不能随便拉个人来剥皮吧,这可是国法。” 楚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看向刘璋:“按察司押着的刘钤,那小子背主求荣,贪污受贿,构陷上司,罪证确凿,本就该判死刑,让按察司尽快走完程序,判他剥皮实草,就让许长安动手,正好考较他的手艺。” 林川闻言,抚掌大笑,眼神凌厉:“好主意!那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就该落得这个下场,就选他了!” 刘钤卖主求荣,陷害李扩,依附陈景道作恶多端,剥皮实草都是轻的,正好拿来给许长安练手,也能再震一震山东官场。 说罢,林川看向刘璋,眼神示意。 刘璋哪里敢耽搁,这两位大佬都拍板定了,自己只管执行就是,当即起身应道: “中丞放心,楚千户放心,下官明日便审结刘钤一案,宣判死刑,备好刑场,绝不含糊!” 许长安听了,浑身一震,又惊又喜,还有几分忐忑。 刘钤曾是按察司五品佥事,是按察司的四号人物,往日里自己这种小快手,连抬头和对方对视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居然要亲手剥这位前高官的皮! 既是考核,也是天大的机缘,若是做好了,便能踏入锦衣卫,彻底改头换面! 必须把握好这次机会! 第265章 入职锦衣卫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透,按察司大牢的厚重铁门便被推开。 林川一身常服,神态闲适地走在前面; 楚风身着锦衣卫绯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周身寒气逼人,身后跟着两名精干校尉; 刘璋、王犟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直奔死囚牢深处。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刘钤蜷缩在草堆上,形容枯槁,早已没了往日背主求荣时的嚣张气焰。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一看,当即连滚带爬扑到牢栏前,对着林川磕头如捣蒜,声音嘶哑哭喊: “林中丞!卑职错了!卑职鬼迷心窍,求大人开恩,给卑职一条活路!” 林川脚步未停,懒得听这废物的忏悔。 这时候知道求饶了?当初卖主求荣、往老李身上泼脏水的时候,那股子狠劲儿去哪了? 这官场背刺玩得溜,就得做好被当成耗子处理掉的觉悟。 楚风斜眼瞥下丑态百出的刘钤,眼神嫌恶,像是看一堆发臭的烂肉,连半句废话都懒得说,随手一挥:“拖出去,刑场备着,考较手艺。” 两名锦衣卫校尉应声上前,粗暴地拽开牢门,像拖死狗一样把刘钤拖了出去。 刘钤毕竟在按察司多年,一听这话,瞬间明白下来,吓得魂飞魄散, “不!不!饶命!饶命啊!” 哀嚎声响彻昏暗的廊道,惊起几只藏在阴影里的老鼠。 刑房,早已布置妥当。 中央戳着一根刚刨平的红木桩子,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套锃亮的刀具,大大小小十几种,地上还堆着几大袋子刚割下来的干草。 快手许长安站在那,脊背挺得笔直。 这小子换了一身利索的短打,虽然脸色有些发白,手心里也全是汗,但那双眼珠子却死死盯着走过来的刘钤,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狠劲。 他心里清楚,这是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跳出地方快手的身份、踏入锦衣卫那座大门的机会。 成了,是天子近卫。 败了,就回乡下种地,还得背个“手艺潮”的笑话。 刘钤被死死绑在木桩上,看着许长安手持刀具走近,吓得浑身抽搐,破口大骂又苦苦哀求,场面混乱不堪。 许长安深吸一口气,想起师父王犟的指点,不再犹豫,抬手落刀。 他平日里跟着王犟,没少拿畜生练手,此刻为了前程,更是潜能爆发。 剥、挑、剔、划,动作顺畅得像是在剥一颗熟透的荔枝。 楚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起初眼神里还带着三分审视,看到一半,那股子挑剔劲儿渐渐散了。 约莫半个时辰。 一张完整的人皮被铺在旁边的席子上,切口圆润,纹理清晰。 楚风走上前,用鞋尖拨弄了一下那张人皮,又看了看许长安,原本冰凉的脸色终于缓和,微微点头: “不错,有章法,够稳,够狠,这手艺合格了。” 他转过头,看向许长安:“从今日起,你入锦衣卫,编在我麾下,随我回京!” 许长安闻言,当即扔下刀具,跪地叩拜:“多谢楚千户!多谢林大人!多谢师父!”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一个地方快手,一跃成为锦衣卫力士,这前程何止是改写,简直是重开! 王犟和岳冲对视一眼,笑着上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许长安肩膀上,连声说着“好小子!”。 唯有站在林川身后的纪纲,眼神不太对。 他死死盯着许长安,眼神里满是羡慕,攥紧了拳头。 自己也跟着义父立过不少功,尤其在登州时,义父遇险,自己更是亲手斩杀过三名倭寇,论武艺、论胆识,纪纲自认远超许长安! 可因为出身和身份问题,自己始终只是个没名分的义子,跟着林川跑前跑后。 这种看着同僚飞黄腾达、自己还在原地打转的滋味,比挨了一刀还难受。 纪纲心里早就憋了一股劲。 林川背着手,眼角的余光早就捕捉到了纪纲那股子快要喷火的嫉妒。 老实说,这小子要是再不拉一把,估计真能黑化成那种动不动就屠人满门的魔头。 锦衣卫正好,那是培养魔头最专业的大学。 林川心里门清。 他转头看向楚风,笑着开口:“楚千户,昨日你说锦衣卫招新,要擅长追踪侦查、心性狠辣的人才,我这儿正好有一人,比许长安更合用,不知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楚风挑眉,略显诧异:“哦?林中丞还有藏着的好手?唤来瞧瞧。” 林川侧身,对着身后招手:“纪纲,过来。” 纪纲愣了一下,随即如梦方醒,快步冲上前,单膝跪地,动作矫健如豹。 林川缓缓开口,向楚风介绍:“这是我义子纪纲,登州卫抗倭时,亲手斩杀三名倭寇,论追踪、侦查、下手狠辣,不比王犟差,此前因身份问题,一直未授官职,此番正好推荐给你,省得他埋没了本事。” 林川心里门清,纪纲这性子,放在地方上迟早闯祸,送入锦衣卫才是正途,既能少走弯路,也能有一番作为,自己这个义父,总得为他盘算妥当。 得知义父要把自己送入锦衣卫,纪纲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与感激。 他怎么也没想到,义父在这个节眼上,推了自己一把。 随即连忙对着楚风郑重行礼:“小人纪纲,见过楚千户,任凭考较,生死无怨。” 楚风围着纪纲转了一圈。 锦衣卫选人,看骨,看眼,看气场。 “锦衣卫没有白给的前程,想入籍,先拿本事说话。”楚风冷冷道。 转头吩咐身后的一名百户:“带他去测追踪、搏杀,按规矩来,要是拉了胯,林中丞的面子也不好使。” “多谢千户成全!”纪纲长身而起,眼神里不仅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一股疯魔般的斗志。 这些年自己苦练本事,追踪、搏杀、侦查样样精通,对这次考核胸有成竹。 林川看着纪纲那挺拔的背影,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异样。 按照历史走向……我这算不算是给锦衣卫招了个活爹进来? 没记错的话,这小子以后可是要把锦衣卫搅得天翻地覆,让满朝文武提起“纪纲”二字就想写遗嘱的存在。 林川揉了揉额头。 罢了,管他呢,现在他是老子的义子,这就够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那名百户带着纪纲回来了,眼神里带着一丝遮掩不住的震撼,走到楚风面前,躬身回禀: “千户,考核通过,追踪、搏杀、应变皆是上佳,是块好料子。” 楚风眼神一亮,嘴角终于扯开一抹笑意:“好!一并留下,回京之后,直接入我镇抚司。” 纪纲再次叩拜,这回他是对着林川拜的。 他没说话,只是那个头磕得很重,甚至带了一丝哽咽。 林川摆摆手,随口道:“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以后去了京城,管好自己的爪子,别给老子惹祸就行。” 纪纲重重点头,望向林川的目光,越发恭敬。 第266章 大明湖畔 刑场之事了结,林川回到按察司官舍。 刚进院门,就见妻子茹嫣牵着儿子林翊迎了上来。 茹嫣生得清丽,鹅蛋脸,柳叶眉,此时穿着件淡紫色的对襟长衫,整个人柔得像一汪湖水。 她迎上前,自然地接过林川脱下的外袍,轻声道: “官人辛苦,如今山东的事了了,咱们何时启程回京?我也好让下人们提前归置箱笼。” 林川还没说话,脚背一沉。 两岁的儿子林翊像只小猴子似的蹿过来,拽着林川的衣袖,仰着小脸盼着:“爹爹,咱们快回家吧.......” 林川哈哈一笑,弯腰把这臭小子捞进怀里,用胡茬扎得他咯咯乱笑。 他看向茹嫣,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存:“早前答应过你,等山东事了,带你和翊儿去大明湖畔踏青,前些日子被陈景道一案耽搁了,如今已是深秋,虽无春日繁花,想必也有别样景致,今日正好清闲,咱们一家三口去逛逛。” 茹嫣眼底泛起笑意,柔顺点头:“全凭官人安排。” 两刻钟后。 林川换下官袍,穿了一身素雅青布儒衫,摇着折扇,看上去像个游学的读书人,哪还有半点林阎王的狠辣劲儿? 茹嫣换了浅碧色的襦裙,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愈发显得温婉动人。 儿子林翊则套了一件红扑扑的小锦袍,撒了欢地在前面跑。 一家三口出了官舍,悠哉游哉往大明湖踱去。 深秋的大明湖,别有一番风味。 湖畔芦苇泛黄,随风摇曳,湖水澄澈,波光粼粼,岸边枫叶红似烈火,偶有落叶飘落在水面,随波轻荡。 秋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林川心头攒了许久的阴郁。 “爹爹,看那只大鸟!”林翊指着湖面上掠过的一只苍鹭,兴奋地大喊大叫。 湖畔游人不少,大多是济南府的文人学子。 这些人三两成群,穿着宽大的袍子,对着湖面指点江山,时不时整出两句歪诗,酸气冲天。 林川牵着妻儿,缓步走在湖边小径上,远离了官场的尔虞我诈、刑场的血腥肃杀,难得有这般闲适惬意的时光,心情格外舒畅。 他暗自感慨,天天在大牢里跟那帮老油条斗智斗勇,感觉自己都要长霉了。 行至湖畔一座凉亭,林川拉着妻儿坐下歇脚。 王犟这厮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两壶刚沏好的好茶,还有几包济南府出名的点心,糖酥煎饼和蜜三刀。 “大人,夫人,小少爷,请用茶。” 王犟把东西摆好,却没像往常那样退下,反而戳在那儿嘿嘿直乐,一张老脸笑得像朵刚掐下来的大菊花。 林川抿了一口茶,挑眉看了他一眼:“老王,中风了?笑得这么瘆人。” 王犟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的显摆:“大人,属下家里……刚传来了天大的喜事。” 林川挑眉,放下茶杯:“哦?什么喜事,看把你乐的。” “犬子王相,在今年山东乡试中,中了举人!”王犟笑得合不拢嘴,语气里满是骄傲。 林川闻言,当即坐直身子,面露喜色:“好小子!真中了?你怎么不早说!” 王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各省乡试都在八月中旬,那时候属下跟着大人在京师奔走,为李宪台的冤情奔波,后来又奉旨回山东办陈景道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功夫关注乡试的事,直到昨日,才收到家里送来的捷报,得知犬子侥幸中举。” 林川恍然,拍了拍额头:“倒是我疏忽了,那段时间太忙,倒让你错过了儿子的大喜事,八月乡试,如今放榜,也算是迟来的喜讯,王相那小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提起王相,林川眼里满是欣慰。 那孩子原名王小虎,从江浦县就跟着自己,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当年还是个贱役之子,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全靠自己帮忙疏通,改了户籍,带到山东送入济南官学,又拜了名师,没想到短短数年,竟真的考上了举人。 “犬子也跟着来了,就在湖畔那边,属下这就去唤他来拜见大人。”王犟连忙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王犟便带着一个青年走来。 青年身着蓝色儒衫,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眼神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少年。 见到林川,青年当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学生王相,拜见林大人,见过夫人。” 林川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感慨:“一晃眼,当年的小虎,都长成十九岁的举人老爷了,真是光阴似箭,十九岁中举,在山东乃至整个大明,都是少有的才俊,前途无量。”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叮嘱:“回去后好好苦读,切莫因为中举就骄傲自满、沉迷玩乐,沉下心来准备明年的京师会试,争取一举高中进士,光耀门楣。” 王相躬身应下,眼神坚定:“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悬梁刺股,不负大人栽培,明春会试,定要上榜!” 林川笑着鼓励,心里却咯噔一下。 明年,洪武三十年。 那可是大明历史上最邪乎的一场考试,赫赫有名的南北榜案! 主考官刘三吾那帮人偏袒南方才子,最后北方士子全军覆没,引发朝野震动。 老朱一怒之下杀得血流成河,最后硬生生开了个“北榜”补考。 林川看着王相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暗自盘算:王相是山东举人,属于北方士子,第一次会试必然落榜,只要他心态不崩,不气馁消沉,补考时中北榜进士,问题不大。 这些话林川自然不会说出口,说了就成神棍了。 只盼着王相能稳住心态,熬过这一关。 一家三口在大明湖游玩至日暮时分,赏尽深秋湖景,才慢悠悠返回官舍。 儿子林翊跑累了,趴在林川背上睡得香甜,口水都浸湿了林川的肩膀。 茹嫣在一旁细心地给他掖了掖衣角,脸上挂着宁静的笑。 回到住处,林川当即吩咐下人收拾行李,整理案卷,准备次日启程回京。 山东的案子彻底了结,心腹安排妥当,喜事接连临门,也是时候返回京师,开启新的仕途了! 第267章 优哉归京,凶名震南北! 洪武二十九年,九月中旬。 暑气散尽,秋风送爽,林川带着妻儿、一众心腹属下,踏上回京之路。 此番没有加急圣旨催办,也没有寇匪奸佞拦路,一行人卸下差事的紧绷,走得慢悠悠。 马车行得平稳,妻儿在车内闲谈,王犟、岳冲等人护在左右,倒像是一场游山玩水的远行,半点没有钦差回京的肃穆架势。 林川靠在马车软垫上,掀帘望着沿途秋景,心里舒坦得很。 没想到穿越到大明,成了劳模朱元璋手下的打工人,竟也能混上公费旅游的待遇。 林川这边放松惬意,沿途州县的官员却吓得魂都快飞了。 队伍刚出济南府,南下途经兖州、宁阳等州县,消息早早就传了下去。 当地官员一听说“林阎王”要过境,那真是眼皮狂跳,脖颈发凉。 毕竟林川在济南当众剥皮布政使陈景道的事,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一刀下去,把堂堂二品大员给扒了! “林剥皮”、“林青天”的名号,在百姓眼里是除害青天,在贪官眼里就是索命阎王。 兖州知府王大年,连续三天没睡好觉,夜里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自己变成了个漏风的人皮口袋。 他天天拉着夫人去后园子烧香拜佛,祈祷林阎王千万进城歇脚。 宁阳县令更绝,直接对外宣称身染重疾,瘫在床上不敢露面,唯恐那位煞神上门找晦气。 直到林川一行走出各自辖区,这些官员才长长舒一口气,连忙回家祭祖烧香,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不过,终究还是有倒霉鬼没躲过去。 林川一行人行至邹县境内,刚到驿站歇脚,外面就传来一阵喧闹。 “林青天!求大人为民做主啊!” 林川掀帘下车,就见一群百姓推搡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官员,快步奔到近前,齐齐跪倒在地,高声呼喊。 为首的老者捧着状纸,声音悲愤:“林青天救命!这邹县知县贪赃枉法、苛捐杂税、压榨百姓,求大人为民做主,将这贪官剥皮实草!” 被绑的正是邹县知县,往日里这位在县里横行霸道、走起路来鼻孔朝天的“百里侯”,此刻官袍被扯得像破烂抹布,头发散乱,双手被粗麻绳反剪在背后,整个人被推得跌跌撞撞,扑通一声摔在林川面前。 这知县见了林川,吓得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当即不顾捆绑,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哭嚎求饶: “中丞饶命!卑职一时糊涂,卑职知错了!求中丞看在卑职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放过卑职这一回吧!” 声音凄厉如老猫叫春,哪还有半点官威。 林川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些大明的知县,是不是都觉得百姓是软柿子? 殊不知,林阎王名动山东,百姓们胆子极壮,半点不怕知县报复,有林阎王在,别说一个小小知县,就算是布政使都被剥了皮,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随行的监察御史戴德彝坐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位正儿八经科举出身探花郎,此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活了这么些年,只在话本里听过百姓绑官告贪的桥段,没想到竟亲眼目睹,还是因林川的威名所致。 这画风……太硬核了! 戴德彝转过头,看向林川的眼神里满是震撼与敬畏。 这就是威望! 这就是让奸佞胆寒的雷霆手段! 戴德彝恨不得立刻掏出小本本,记下此壮举! “戴御史。”林川冷不丁开口。 “下官在!”戴德彝一个激灵,立刻站得笔直。 林川淡淡道:“纠察贪官污吏,乃风宪官分内事,此事便交由你处置,现场审案,整理罪状,按规程上奏朝廷。” 戴德彝闻言,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一样。 自己盼这机会好久了,终于能一展身手! 而且这案子根本不用查,证人证据都在这儿,铁证如山,纯纯的白捡功劳。 “下官遵命!” 戴德彝当即精神抖擞,大喝一声:“来人!搬桌椅!本御史就在此地为民申冤!” 一时间,驿站门口热闹得像戏台子。 百姓递状子,证人排队指控,知县在那里鼻涕眼泪一把抓地辩驳。 戴德彝到底是文人出身,没林川那股子一言不合就剥皮的霸气,审得中规中矩。 最后,他提笔疾书,将罪状罗列整齐,下令道:“此官贪婪成性,罪大恶极,锁入囚车,随队押往京师!” 林川靠在马车边,看着那个被塞进囚车的知县,心底暗自好笑。 这哥们儿运气确实不错。 说倒霉吧,在这个节骨眼上撞到了林阎王,丢官丢命是迟早的事。 说幸运吧,他竟然没被林川当场扒了皮,还能保个全尸。 自此,林川的队伍后面,多了一辆押着知县的囚车。 可这一路走回去,一辆装着知县的囚车在林川的队伍后面晃荡,威慑力拉满,沿途沿途官员见状,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尤其是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贪官,整日闭门不出,生怕被林川盯上。 百姓们则拍手称快,沿途夹道观望,纷纷赞叹:不愧是林阎王,走到哪查到哪,贪官躲都躲不掉! ...... 一路走走停停,直至十月下旬,林川才悠哉悠哉抵达京师城外。 进了京城,林川先将妻儿安顿好,回到自己家中。 他如今已是右副都御史,成家立业,自然不能再久居岳父茹瑺的尚书府,免得被人诟病是上门女婿。 他林川也是要面子的男人。 入赘是不可能入赘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入赘。 早前朱元璋御赐的小宅院宽敞雅致,正好一家居住。 林川吩咐岳冲、岳盈盈兄妹留下打扫院落、安置家眷,自己整理好官袍,径直前往都察院。 其实山东布政使一案,林川早已通过六百里加急奏报,先行复旨并抄送都察院。 都察院那帮自诩“言官脊梁”的御史们,看完奏报后,集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随后,便是一阵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这帮人面面相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狠人。 太狠了! 以前大家觉得林川是个硬骨头,顶多是头铁不服输,现在才知道,这哪是骨头硬,这是骨子里透着一股子疯劲儿。 那可是二品布政使!封疆大吏! 你说剥就给剥了? 还是亲自动手,这魄力,整个大明确实找不出第二个。 没过多久,这事就在六部九卿传开,整个京城官场震动。 当时,兵部尚书茹瑺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抄件,手都在抖。 气得,也是吓得。 “这逆婿……这逆婿!”茹瑺吹胡子瞪眼,半天没说出下文。 他虽然知道林川能干,但也怕林川这种性格太招人恨。 可回过头来想,这小子对自己闺女那是真的没话说,温柔体贴得一塌糊涂。 这种极端的反差,让老尚书心里五味杂陈。 直到隔天朝会散了,几个平时交好的尚书凑过来。 “茹老弟,你家那贤婿回来了没?”户部尚书郁新一脸坏笑地打趣道。 茹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快了,怎么,想请他喝酒?” “喝酒?我是想提醒你。”户部尚书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往后你办事可得小心点,千万别犯事落在你那女婿手里,当心林阎王六亲不认,哪天不高兴了,连你这老岳父的皮也给顺手揭了!” “滚!”茹瑺当场暴走,怒骂对方胡言乱语,可心里也暗自嘀咕,自家这女婿,还真说不定干得出来。 一时间,林川在京城的风评彻底变了。 曾经大家谈论林川,多是带着几分看后生晚辈的审视,当他是刚正不阿的清流硬骨。 如今提起来,人人后脊梁发凉。 那位林中丞还没进城,凶名就已经镇住了半个应天府。 第268章 老朱的迷之操作 林川踏入都察院大院。 “林……林剥皮回来了!” 也不知是谁压低嗓子喊了一句,刹那间,方才还扎堆闲谈的御史们,诡异地安静下来。 众御史面色微变,旋即作鸟兽散,有的低头快步疾行,有的装作翻看案卷,更有人不顾体面,直接绕了远路钻进偏房。 那避之不及的模样,仿佛林川身上带着某种烈性瘟疫。 林川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心中腹诽:这群同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林某人是什么吃人的妖兽,我有那么可怕?我只是喜欢帮贪官们物理超度罢了。 “林中丞,你可算回京了!” 一声爽朗的大笑打破了尴尬的死寂。 佥都御史耿清快步从大堂迎了出来,这老哥是都察院里少有的硬骨头,也是林川的旧友。 他满脸堆笑,离着老远就拱起手来:“如今你可是名动天下,连京城街角玩泥巴的孩童,都知道‘林阎王’的大名,当真是威风八面啊!” 林川停下脚步,苦笑着回了一礼:“耿大人快莫要取笑,都是些虚名,我只愿这威名能震慑贪官,还地方几分清明,便足矣。” 身后的戴德彝早已按捺不住激动,快步凑到耿清面前,眉飞色舞地讲述沿途见闻,语气满是亢奋: “耿大人,你是没亲眼瞧见那场面!百姓绑着贪官跪在中丞驾前,那叫一个大快人心,还有一路上……” 戴德彝在耿清面前唾沫横飞,把沿途百姓绑官、押囚回京的事说得绘声绘色,足足聊够一盏茶的功夫,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声。 林川懒得听他细说,转身便着手安排心腹职位,公事公办,半点不拖沓。 赵忠开跟着他多年,文书、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此番调入都察院,授正八品令史,依旧专职伺候林川,算是换了衙门不换差事,熟门熟路。 王犟、岳冲二人是贴身护卫,武艺过硬、忠心耿耿,依旧留在林川身边当差,负责日常护卫、跑腿传令。 工作内容和在山东时别无二致,只是办公地点从按察司挪到了都察院。 唯独早年跟着林川的书吏洪峰,老母久病卧床,离不开人照料,实在不便远赴京城。 林川也不强求,索性做个顺水人情,以其办案有功为由,举荐他升任山东按察司八品令史,就地升迁,既能奉养老母,也算是报答多年追随之情。 心腹安置妥当,林川又着手梳理山东按察司的人事空缺,这才是官场正经的论功行赏。 刘璋、张斌二人在山东案中全力配合,既稳住了按察司大局,又帮着查办余党,功劳实打实。 林川先是写好请功奏疏,又私下在吏部打了招呼、疏通关节,流程走得极顺。 没过几日,吏部文书下达:原按察副使刘璋,升任山东按察使,执掌一省刑狱;原佥事张斌,升任按察副使,辅佐刘璋。 余下两个佥事空缺,吏部从刑部、六科给事中里选调了两名老成官吏补位。 山东按察司的班子彻底搭稳,上下人心安定,再无动荡。 按察司的事落定,布政司的人事递补也按规矩推进。 陈景道伏法后,原山东右布政使杨镛,按大明官场常例,顺理成章递补为左布政使,执掌一省民政。 这等右升左的升迁,属于省内常规调动,吏部走个备案流程即可,用不着朝廷大动干戈。 可偏偏空出来的山东右布政使一职,成了块难啃的骨头。 吏部尚书杜泽最近觉得自己要秃了。 他先后拟了五批名单,每批三五人,都是资历、政绩够格的官员,上报朱元璋御批。 谁知奏章递上去,全被朱皇帝一笔否决,连个理由都没给。 连驳五次。 杜泽在吏部值房里愁得抓耳挠腮,摸不透这皇帝老儿的心思。 往常这种位置,要么准奏,要么皇帝直接扔个名字下来。 像这种“我就不说要谁,反正你给的我都不要”的冷暴力,实在让人抓狂。 难道,陛下心里早就有定见? 这一拖,就是两个月。 直到年关将近,杜泽硬着头皮,第六次递上了折子。 这次,他把刚平复冤屈不久的李扩写在了第一位。 理由很冠冕堂皇:李扩曾任山东按察使,熟悉民情,为人清正,且刚受过委屈,朝廷理应补偿。 奏章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御批就回来了。 朱元璋提笔批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准。 杜泽看着那个红通通的字,半晌没说出话来。 早说啊!陛下您早说相中这位老先生了啊! 困扰吏部长达数月的难题,就此解决。 旨意下达的当天,消息便传遍京城官场。 旨意下达的那天,整个京城官场都懵了。 此时的李扩,正拎着杆竹质鱼竿,在自家京城老宅的小池塘边垂钓。 他自打平反以来,一直处于“养老待业”状态。 整整三个月,没人上门,他也乐得清静,每天就是喂鱼、看花、喝茶。 老李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活着洗清冤屈已是祖坟冒青烟,官场那点事儿,他早就不想掺和了。 “圣旨到!” 内监的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李扩愣住了,手里的鱼竿“啪嗒”一声掉进水里,惊起了一池锦鲤。 他哆哆嗦嗦地跪下接旨,直到听清了那句“升任从二品山东右布政使”时,整个人还是茫然的。 我……我不是退休了吗? 我不是该回乡祭祖了吗? 怎么官还升了一级,还得回山东那个伤心地? 与此同时,都察院内。 都察院院内,林川刚处理完手头文书,赵忠开便快步走来,满脸激动地躬身禀报:“中丞,大喜讯!李大人升官了!” “升官?老李?他不是在养老吗?”林川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诧异,全然没料到这一出。 “真升了!”赵忠开惊喜道:“吏部刚下的文,李大人不仅平反,还从正三品按察使,破格提拔为从二品山东右布政使!圣旨让他即刻启程,重返山东!” 林川愣了片刻,忽然放下笔,发出了“啧啧”的惊叹声。 卧槽,老朱这一手玩得,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打脸啊! 林川在心里给朱元璋点了个赞。 这波操作,实在是太解气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想当初陈景道在布政司一手遮天,构陷李扩入狱,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 如今倒好,李扩不仅平反昭雪,还直接升到陈景道曾经的衙门,当起了右布政使。 相当于踏进仇人的老巢,偏偏仇人已经死无对证,这口气出得彻彻底底。 林川打心底里为李扩高兴,这波升迁实打实是扬眉吐气。 更妙的是,山东官场早已洗牌。 陈景道的亲信党羽被刘璋清理得一干二净,现任按察使刘璋是李扩的老部下,左布政使杨镛是按规矩升迁的老好人。 李扩此番赴任,没有旧怨掣肘,没有小人刁难,简直是赢麻了! 林川甚至能想象到,李扩到布政司上任时,那些曾经巴结陈景道、冷眼旁观的官员,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第269章 洪武三十年 转眼,年关到了。 京城各部衙门按规矩封印,繁忙了一整年的官员们终于能喘口气。 素来清苦繁忙、盯着百官纠错的都察院,也封了案牍、落了铜锁,只剩几个老吏值守。 林川身为右副都御史,反倒乐得清闲。 他推了所有官场应酬,整日窝在御赐小院里,陪妻儿度日。 闲时拎两坛好酒,去隔壁岳父茹瑺的尚书府小酌,听老丈人吐槽朝堂琐事,日子过得闲适安稳,半点没有“林阎王”的肃杀气场。 这日午后,冬阳融融。 御赐的小院里,青砖地面被晒得微微泛着温光。 墙角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散,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轻轻飘落。 “咯咯咯……”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打碎了午后的静谧。 两岁多的林翊裹着一身大红色的厚实小棉袍,圆滚滚得像个福娃。 他正趴在一辆造型古怪的“两轮车”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攥着木柄,小脚丫在地上用力一蹬。 “嗖!” 那车子顺着平滑的青石地面滑出老远。 小家伙笑得咯咯直响,奶声奶气的欢笑声飘满整个院子,惹得一旁的茹嫣眉眼弯弯,满是温柔。 林川背靠着廊柱,手里捧着一盏冒热气的云雾茶,看着儿子玩得欢快,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辆“两轮小车”,是他耗费了一个多月,亲手绘图,请工部巧匠打造的自行车。 放眼大明朝,这玩意儿是独此一家,绝无分号。 起初工部工匠看到林川画的粗陋图样,个个满脸疑惑。 纸上画的是个啥? 两根圆木杠子,套着两个圆环,中间支个架子。 工匠们心说:这林中丞莫不是杀人杀多了,脑子坏掉了? 可等到拆解工序、真正上手打造时,这帮浸淫手艺几十年的老家伙个个瞪大了眼,直呼“巧夺天工”。 林川没搞后世那些精密复杂的链条传动,毕竟大明的工业基础还没点到那个技能树上。 他走的是木铁结合的粗犷路线。 车架主体是韧性极佳的榆木,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关键位置都裹了熟铁加固。 最费劲的是车轮,工部铁匠把熟铁锻成圆箍,里面穿插细铁条做辐条,中间的轴承是用青铜套做的。 为了让转动顺滑,林川忍痛贡献了一罐子熬好的猪油。 刹车系统更简单,厚牛皮裁成的垫片,配合铁拉杆,一扳就能抱死。 没有橡胶轮胎,林川就让工匠在铁圈外面缠了十几层麻布,再蒙上一层老牛皮。 在青石板上划过,声音闷声闷气的,减震效果意外地还凑合。 放在后世,这玩意儿叫滑步车。 但在洪武年间,这就是划时代的黑科技。 林川靠在廊下,捧着热茶,看着儿子玩得尽兴,嘴角噙着淡笑。 旁人只当这是哄孩童的稀罕玩物,唯有他清楚,这辆简陋单车,往后定能风靡大明,无论是代步、载货,都能造福百姓。 没有滚珠轴承、没有精密链条,仅凭熟铁、青铜、硬木和老祖宗的锻打榫卯手艺,愣是造出了实用的代步工具,这便是穿越者的小小优势! 寒梅辞旧岁,爆竹迎新年。 大明正式迈入洪武三十年。 这年头不兴什么跨年晚会,但恰逢立国三十载,正月初四又是开国正日。 如今天下太平,朝廷虽说不铺张,但该有的仪式感一点不能少,举行了隆重的大庆仪程。 满朝文武,无论京官散官,皆需入朝庆贺。 三十年前的今日,洪武皇帝于应天登基,改元洪武,定鼎天下; 三十年后的今日,四海升平,皇城内外张灯结彩! 天刚蒙蒙亮,洪武大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官员们要么坐轿,要么骑马,仪仗队列绵延数里,塞满了长街。 唯独林川,画风清奇得离谱。 他家住城外都堂巷,离皇城足有七八里地,大冬天的,走路能冻成冰雕,坐轿子慢得像乌龟爬,骑马又颠得老腰疼。 于是,林川把自己那辆“大号加强版”自行车推了出来,权当代步工具。 此刻的林中丞,一身绯色都御史朝服,腰挂牙牌,稳稳跨坐在自行车上,双手握把,双脚轻踩脚踏,车轮滚动,整个人便轻快地往前窜。 这一幕直接看傻了大街上的行人与官吏。 “哎哟喂!那是什么物件?” “那是……右副都御史林中丞?” 见过林川的官员都惊呆了。 他们看见这位平日里威严得紧的林中丞,骑着个两轮的铁木怪物,两条腿规律地倒腾着。 那车子既没马在前头拉,也没人在后头推,竟然走得飞快,甚至还超了几辆官轿。 “莫不是传闻中的墨家机关术?” “不对,我看像奇门法器!你看那轮子,转得真玄乎!” 惊呼声此起彼伏。 林川所过之处,目光齐刷刷地黏了上来,那阵势比老朱巡游也差不了多少。 林川倒是不尴尬,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一边蹬车,一边还悠闲地冲前方喊一嗓子:“诸位让一让,让一让!手刹不太灵,撞着磕着,本官概不赔罪!”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慌忙避让,生怕被这“奇门法器”蹭到,大街上瞬间让出一条通道。 林川脚下发力,车轮滚滚,一路疾驰。 冷风吹在脸上,竟有种莫名的爽感。 快到承天门时,路况变得极其糟糕。 各部衙门的大佬们都在此汇合,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的轿子正巧撞在一处。 两位老大人都是讲体面的人,隔着轿帘正疯狂输出:“郁大人先请。” “不不不,郑大人资历深,理应郑大人先走。” 礼让是礼让了,可后面跟着的几百号官员就全堵那儿了,场面一度非常壮观。 林川瞅准缝隙,手腕一转,自行车灵活穿梭,直接从轿缝里窜了过去,留下一众官员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 过了承天门,一路畅通无阻,林川一路火花带闪电,径直骑到了午门。 到了门前,他稳稳地翻身下车。 这里是皇城重地,即便是尚书也要下轿步行。 林川环顾四周,没发现停自行车的车位,索性把车往宫墙根儿下一靠。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在工部特制的铜头大锁,穿过车辐条,咔哒一声锁得死死的。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周围负责警戒的锦衣卫一愣一愣的。 心说不愧是林阎王,随身都戴着拷人的大锁,只是这次拷的是啥? “义父!”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川转过身,看见纪纲这小子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衣卫服饰,正快步走来。 纪纲最近在锦衣卫里混得风生水起,眉宇间多了几分戾气,但在林川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卑微懂事的“好大儿”。 此刻,纪纲的眼神却直勾勾盯着自行车,满脸疑惑: “义父,这……此物到底是何稀罕物件?孩儿从未见过。” 林川拍了拍车把,随口道:“这叫自行车,本官的专属座驾,你在这儿守着,别让闲人乱动,更别让人偷了去。” 说罢,林川整了整朝服,在纪纲的崇拜目光中,大袖一挥,迈着方步跨入了午门,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红色背影。 宫墙边,纪纲围着自行车来回打转。 一会儿摸摸轮子,一会儿抠抠牛皮刹车片,越看越觉得稀奇,脑子里满是问号: “这两轮怪东西,到底是怎么跑起来的?义父的手段,果然高深莫测啊!” 第270章 贺表来了! 正月初四,辰时,奉天殿大朝贺。 天色刚亮透,皇城已是一片肃穆气象。 锦衣卫大汉将军们早已排开了仪仗,金甲映着晨曦,红袍衬着杀气。 钟鼓司的力士抡圆了胳膊,沉闷的鼓声穿透层层宫阙,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荡。 林川拢了拢袖子,站在文武百官的队列里,感受着脚下青砖传来的凉意。 他侧头瞅了瞅身旁的同僚,好家伙,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得比电线杆子还直。 洪武皇帝朱元璋一身龙袍,端坐奉天殿宝座之上。 老朱今年确实老了,鬓角的头发白得扎眼,褶子也爬满了曾经杀伐果决的脸。 可那腰背,依旧挺得像杆枪,那眼神扫过来,透着一股子鹰隼般的锐利,林川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后背冒凉气。 老皇帝哪怕坐在那儿喘气,都给朝臣们一种“我随时能跳起来砍了你”的既视感。 “入班!” 赞礼官一嗓子喊得百转千回,尾音拉得极长。 在京文武百官、四方藩属使臣、乡里耆老代表,依品级入殿,排好班次。 今日来的官员有数千人,奉天殿挤不下,品级稍低的自然是站到外面广场上,地方管够。 林川身为三品大员,位列殿内中间。 若非胡蓝案清理了一大批勋贵大臣,说不定也得站到外面。 “跪!” 赞礼官高声唱喏。 呼啦啦。 满朝文武动作整齐划一,像极了被收割的麦子,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山呼,声浪震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川混在人堆里张嘴划水,心里想的是:这大场面,张艺谋来了都得直呼专业。 山呼声歇,乐曲戛然而止。 奉天殿内静得可怕,连根针掉地上估计都能听见回响。 礼部尚书郑沂出列,手持贺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开国三十年天下太平表》,开始了年度总结报告。 “洪武元年,天下凋敝……” 这位尚书大人的声音极稳,没有多余的辞藻,全是硬核数据。 哪年哪月,全国户口增加了多少万户; 哪块地儿,垦田数目又翻了几番; 每年的税粮收成、地方上的书院开了几间…… 林川听得暗暗点头。 这些数据,是老朱这三十年来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江山。 那些面色恭敬的官员们心里也清楚,这三十年,华夏这块地界,确实是换了人间。 紧接着,便是颂赞洪武皇帝开国三十年功绩。 没有华丽虚词,句句实打实,件件是再造华夏的大功。 其一,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推翻元朝暴政,结束异族百年统治,重拾汉官威仪,重整华夏衣冠礼乐,把生民从乱世涂炭中救出,重续华夏文脉。 其二,底定四海,一统天下。 平陈友谅,灭张士诚,安定江南,而后北伐中原,收复丢失数百年的燕云十六州,终结元末战乱分裂,让天下重归一统。 其三,严惩贪腐,整肃吏治。 以重典治吏,铁腕杀贪官,废元末苛政,颁《大明律》《大诰》,把枷锁套在官吏身上,护住底层百姓,一扫官场贪腐浊风。 其四,休养生息,固本培元。 战乱之后,劝农桑,垦荒田,修水利,安流民,轻徭薄赋,让荒废的田地重长庄稼,让流离的百姓重归家园,户口激增,国本稳固。 其五,创制立法,垂范后世。 废丞相,权分六部,设都察院、按察司监察百官;编黄册、鱼鳞图册,厘清田赋户籍;立卫所制,兵农合一,强兵而不扰民,规矩制度,一脉相传。 其六,崇儒兴教,教化天下。 兴办府州县学,重开科举,广设社学,以礼义教化万民,重建文化秩序,收拢士人之心,坐稳天下治统。 其七,强干弱枝,安定四方。 削平割据势力,震慑边疆蛮夷,设边镇卫所,北元不敢南下进犯,西南土司纷纷归附,四海安宁,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功绩宣读完,礼部官员再捧贺表,诵读百官联名贺文。 “臣等文武百官,稽首顿首上言: 伏惟皇帝陛下,天纵圣武,应运龙兴。当元季板荡、四海鼎沸之际,提三尺剑,率义师以靖妖氛,驱胡虏而复华夏,拯生民于涂炭,复衣冠于汉唐。定鼎金陵,一统万方,十有五年而天下大定,迄今三十载,海宇清宁。 陛下临御以来,忧勤万机,宵衣旰食。重农桑而民富,严刑法而吏清,兴学校而教化行,修武备而四夷服。黄册载籍,户口滋繁;鱼鳞图田,赋役均平。河渠通利,田野垦辟;耆老安于乡,童稚习于学。贪墨屏息,豪强敛迹,百姓乐业,兆庶归心。 自开辟以来,未有拨乱反正之速、治平见效之速如我圣明者。 今遇开国三十周年,天地效灵,祖宗垂佑,臣等不胜欢忭。恭祝圣寿无疆,大明江山亿万年永固! “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贺表读完,林川仿佛看到了一段恢弘的历史长卷在眼前铺开。 朱元璋亦是龙颜大悦,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他这一辈子,从端着破碗要饭的孤儿,到提刀砍人的统帅,再到这大明的主宰。 勤政了三十年,宵衣旰食,每天忙得跟生产队的驴似的,所求不过天下太平,百姓安生。 当即传下口谕,赏赐百官钞币、绫罗绸缎,以示恩典。 并下旨,免除京师附近民户当年夏税一半,与民同庆。 “谢主隆恩!” 殿内百官再次谢恩,气氛热烈又庄重。 毕竟老朱这次难得大方,没只给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大明通行宝钞。 林川站在百官之列,一身绯色朝服,身姿挺拔。 他看着这位不可一世的洪武大帝,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若是寻常朝臣,此刻定是满心敬畏,琢磨着待会儿回家怎么写日记表忠心。 可林川是个穿越者,他看朱元璋,看的是整个大明,看的是这段波云诡谲的历史。 老朱这人,脾气真臭。 疑心病重得像晚期患者,杀起功臣来眼睛都不眨,对官员更是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恨不得把官员当成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工具人,工资还给得极低。 要是换在后世,老朱绝对是那种会被员工在匿名论坛骂上一万遍的黑心老板。 可林川不得不承认,抛开这些严苛猜忌,站在大局上看,论功绩,论对百姓、对华夏的恩情,朱元璋称得上千古一帝。 他不只是打赢了仗,更是把断裂百年的华夏制度、文化、礼仪全盘接续。 若无洪武一朝的拨乱反正,中原文明不知还要在战乱分裂中沉沦多久,大一统的格局不知何时才能重归。 对底层百姓而言,朱元璋更是救赎。 元末乱世,人命如草芥,流民遍野,易子而食。 朱元璋出身赤贫,受过苦,挨过饿,见过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他轻徭薄赋,严惩贪官,打压豪强,是真真切切给最底层的农民一口饭吃,一条活路。 历代开国君主,大多偏袒权贵豪强,极少有人像他这样,把制度的枪口对准官吏,死死护住小民。 制度层面,他立下的规矩,虽有严苛之处,却在乱世废墟上,快速重建了国家秩序。 一个被战火彻底打烂的天下,短短三十年,户口倍增,田野开辟,仓廪充实,直接为大明三百年江山,打下了最坚实的底子。 更难得的是勤政与格局。 布衣取天下,却一生不耽享乐,宵衣旰食,事必躬亲。 他要的从不是朱家一时的富贵,而是一个长治久安、百姓不再流离的太平天下。 林川心底轻叹。 朱元璋有狠辣,有猜忌,有严苛过头的过错。 可站在历史大局,站在百姓立场,他就是再造华夏、救民水火的圣君。 洪武三十年的太平,来之不易,功在千秋。 第271章 装逼的下场 林川思绪收回,礼乐再起,已是午时。 礼部尚书宣读退朝的礼仪,接下来是大宴群臣,宫女太监往来摆桌。 这种大场面的大宴,桌子排布是有讲究的: 三品以上的大员,持有内场票,能在奉天殿内入宴就座。 四品到六品的,在丹陛台阶上。 七品以下官吏与耆老代表,统统在承天门外列席。 大明朝讲究礼仪,每次宴会,必有乐曲。 教坊司乐工奏乐,先是《大风歌》,雄浑厚重,再奏《平定四海之曲》,气势磅礴。 朱元璋换了一身常服,亲持御酒,赐饮群臣,而后沉声训谕。 “诸卿,朕取天下三十年,守这江山,靠的是法度,是廉洁,尔等当恪守本分,廉洁奉公,共守社稷,若有人敢伸手乱了规矩,朕的刀,还没生锈!” 这训谕简短有力,吓得不少官员手里的酒杯都晃了晃。 老头子终究是年岁大了,说了几句便有些气短,摆摆手,坐回龙椅。 皇太孙朱允炆极有眼色地跨前一步,接过了话茬。 二十岁的朱允炆,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容温润,举止儒雅,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 比起他爷爷那种随时准备砍人的凌厉,这位太孙殿下更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 朱允炆缓步走下台阶,挨个儿对老臣们温言抚慰。 走到林川面前时,他停住了脚。 “林中丞,近日在京中住得可习惯?衙门里的差事,可还顺手?” 朱允炆笑得真诚,语气里的关切就像老友叙旧。 林川赶忙起身,拱手行礼,姿态摆得很正:“托殿下的福,微臣一切安好。” 看着朱允炆那双清澈的眼睛,林川心里却在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演技,要是搁在后世,奥斯卡不给他发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 当初山东陈景道构陷齐王,那火星子差一点就烧到了东宫的屁股。 当时的朱允炆还略显青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可现在,瞧瞧人家这份淡定,仿佛那场风波压根儿没发生过。 这皇室的基因里,果然自带变脸插件,原本儒雅的少年,城府一天比一天深。 这就是大明未来的接班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帝王心性已经开始冒尖了。 申时。 酒席到了后半段,正头戏结束,该给甜头了。 朱元璋派出的传旨官鱼贯出宫。 这叫“抚民恩赏”,京师五城的高龄老者,人人都能领到米肉布帛。 与此同时,圣旨下达全国,大赦天下轻罪囚徒。 这是老朱在告诉天下人:朕创业三十年了,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至此,立国三十周年大庆,才算圆满落幕。 夕阳西斜,百官散去,纷纷出宫回府。 三品以上的大佬们,一个个钻进装饰华丽的大轿,仆从簇拥,仪仗威严。 午门外顿时成了大明版的晚高峰,车马云集,轿夫们满头大汗地吆喝着。 林川溜达出午门,混在人群里,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林中丞!”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川回头一看,是应天府尹向宝。 这老哥年近四十,曾是林川的老上司,性格温良,平时没少照顾他。 向宝快步走近,瞅瞅林川身后,空荡荡的,连个牵马的家丁都没有,面露疑惑,开口问道: “林中丞,怎么不见你府上的下人接送?你这是要如何回府?” 林川拱手一笑:“下官独自前来,自有座驾,不劳烦旁人。” “座驾?”向宝左右打量一番:“马呢?你马呢?” 我怎么感觉老向在骂我.......林川摇了摇头,抬手一指宫墙角落:“并非骑马,下官的座驾,在那里。”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根底下,靠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铁木物件。 两个圆滚滚的轮子,一前一后,中间横着根横梁,扶手上还挂着把铜锁。 这造型,要多奇特有多奇特。 向宝瞪大眼,好奇心战胜了官威,迈步上前摸了摸车架:“这……这是啥?哪家的木匠造的?怎么使唤?” 旁边路过的官员也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 在大明朝,除了轿子就是马车,再不济就是骑驴。 这种细胳膊细腿、靠两根铁条支撑的玩意儿,确实超出了大家的认知。 “看好了,各位。” 林川也不含糊,掏出钥匙捅开铜锁,随手一扔,单手扶把。 他左脚踩地,右脚一撩,利索地跨过横梁,稳稳坐了上去。 “走你!” 双脚用力一蹬,脚踏转动。 在百官呆滞的目光中,那铁木疙瘩,竟然稳稳当当地滑了出去。 林川手腕轻抖,在午门前的空地上潇洒地画了一个半圆,速度虽然不算极快,但那份飘逸,简直了。 这一幕,直接看呆了在场百官。 众人瞪大双眼,窃窃私语。 “这……这铁疙瘩真能走?” “不用马拉,也不见人推,这不合常理啊!” “林中丞真乃奇人,这玩意儿要是普及了,得省多少马料钱?” 一众高官低头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长见识了”的震撼。 林川骑回向宝面前,一捏闸,稳稳停住。 向宝近距离打量着林川,见他满脸红光,御酒的后劲儿显然上头了,当即担忧道:“林老弟,你这喝了不少,独自骑这铁物件,路况又不好,万一摔了怎么办?听老哥哥的,我让人送你一程,也好稳妥。” 林川大咧咧地摆摆手,酒劲儿一冲,豪气干云:“向大人多虑了!这点御酒,不过是漱漱口,下官这车技,那是稳如老狗,您就放心吧!” 说罢,他拱手一礼,双腿猛地发力。 “走了!” 两轮飞转,林川载着一身朝服,风一般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百官目送他远去,议论声不仅没停,反而更大了。 站在人群里的黄子澄,脸黑得像锅底。 这位老哥眉头拧成了麻花,对着身旁的同僚冷哼一声: “荒唐!简直荒唐!” 黄子澄甩了甩袖子,一脸鄙夷:“堂堂三品风宪官,不仅没有半点庄重,竟然骑这种奇巧淫技的东西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成何体统?简直是丢了朝廷的脸面,有辱斯文!” 周围的官员面面相觑。 有的点头附和,有的则盯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此时的林川,正迎着晚风,享受着大明朝的极速快感。 可骑着骑着,不对劲了。 那御酒的后劲儿像是一头沉睡的小兽,被颠簸的路面给晃醒了,林川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青石板路开始左右摇晃。 坏了,这路怎么还带重影的? 他晃了晃头,想清醒一点,结果这一晃,平衡感直接清零。 “哎哟!” 一声闷响。 原本飞驰的自行车像条被电晕的鱼,在路边打了个摆子,猛地一歪。 林川连人带车,一头扎进了路边的荒草堆里,姿势狼狈,朝服沾了尘土,手腕也擦得泛红。 这一摔,酒劲瞬间醒了大半。 林川慌忙起身,顾不上疼,先左右张望一圈。 还好,好在此时天色渐晚,路边行人稀少,没人看见这副窘态。 林川长舒一口气,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土,老脸一红,脱口默念一句: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古人诚不欺我,这话放到哪里都适用。” 吐槽完,林川赶紧扶起自行车,检查一番,确认没摔坏,这才再次跨上座驾。 这次他老实了,双腿不敢死命蹬,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前方。 趁着夜色还没全黑,得赶紧溜回家。 面子要紧,绝不能让人看见自己酒驾出事的狼狈模样....... 若是因此让大明出台一条交通法,可就笑死人了。 第272章 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立国三十年的大典刚落下帷幕。 满朝文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重心便齐刷刷挪到了丁丑科会试上。 大明朝的会试,向来有定例,日子定在二月初九,雷打不动。 朱元璋亲自点将,委任八十五岁高龄的翰林学士刘三吾为主考,白信蹈为副主考,执掌这一届科考大权。 刘三吾一把年纪,须发皆白,在文坛威望极重,由他坐镇会试,那就是活生生的镇宅神兽。 满朝文武都觉得这安排稳如老狗,唯独林川站在人群里,看着刘老爷子那被风一吹就能散架的老骨头,心里直冒寒气。 南北榜案啊…… 这看似平常的一届科举,最后会演变成一场人头滚滚的政治风暴。 北方的读书人一个没中,最后老朱为了平息民愤,杀的人头滚滚,不仅把考官全都砍了,连状元都杀了俩! 想到老朱动起手来那股子“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狠劲,林川缩了缩脖子。 低调,最近一定要低调! 自己如今顶着清流领袖的名头,平日里本就惹人注目,若是这关头出门晃悠,铁定要被一群寒窗苦读多年、没见过世面的举人围得水泄不通。 吹捧奉承躲不开,人情应酬推不掉,万一被卷进科考的浑水里,到时候想脱身都难。 林川索性闭门不出,安安分分待在都察院当差,绝不掺和会试的半分闲事,只求安安稳稳躲过这一劫。 这种浑水,谁爱趟谁趟。 正月刚过,各地举人便背着行囊,陆陆续续赶赴京城。 一时间,京城大街小巷挤满了身着青衫的读书人。 客栈酒楼座无虚席,连带着茶坊酒肆的生意都火爆了数倍,整座京城透着一股热闹劲,全是科考带来的烟火气。 这帮士子有个共同特点:看人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迷之自信,说话非得拽两句“之乎者也”。 客栈爆满,酒楼挂牌。 “老板,再来一壶好茶,这道策论还没破题呢!” “兄台,你这遣词造句略显浮夸,格局小了啊。” 满大街都是吟诗作对的噪音,连卖炊饼的武大郎都能整两句平仄。 整座应天府都被这股子浓郁的科考氛围给笼罩了。 会试规矩森严,一共分作三场。 二月初九开考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收官第三场。 三场考完,考官们闭门阅卷,足足耗时半个月,等到三月初,才会张榜公布结果。 这大半个月的空窗期,成了举人们最逍遥也最煎熬的日子。 考官们在后院闭门阅卷,那是物理意义上的闭关。 而外面的考生们,有的在客栈里把圣贤书翻得哗哗响,生怕哪道题答歪了; 有的呼朋唤友,游走京城,赏景散心,美其名曰寻找灵感; 还有的按捺不住心性,趁着考完松懈,偷偷溜去秦淮河畔,寻欢作乐。 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寒窗苦读十数年,好不容易熬到会试结束,难免把持不住,犯些风流罪过。 这日,林川正在都察院处理文书。 “砰!” 门被撞开了。 佥都御史牛乐臣大步流星走进来。 这哥们儿平日里是个段子手,爱听八卦爱喝酒,可今天这脸色,黑得跟锅底灰有一拼。 林川放下笔,挑了挑眉:“牛大人,这是吃火药了?还是家里的夫人不让上床?” 牛乐臣没心思开玩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中丞,出事了!今早我带人在秦淮河畔巡视,抓了几个不成体统的东西!” “那几个举人,卷子才交上去几天?这就憋不住了,大白天钻进温柔乡,不思圣贤书,反倒流连风月场所,简直蔑视科场规矩,败坏士林风气!我已经写了奏折,上报朝廷。” 林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心里默默为那几个倒霉蛋默哀了三秒。 这年头,这种送死流的玩法真是少见。 在洪武朝嫖娼,那是在老朱的雷区上蹦迪。 老朱最看重士林风骨,素来把“士为四民之首,当为百姓表率”挂在嘴边。 读书人嫖娼宿妓,在他眼里就是伤风败俗、有辱斯文的重罪,半点容不得姑息。 老朱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读书人不学好,说好了进京赶考,你跑去给老鸨冲业绩? 《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监生生员、举人若是挟妓赌博,一律革去功名,贬为平民,永世不得踏入科场,更别想入朝为官。 这几个倒霉蛋举人,别说能不能金榜题名,就算考卷答得天花乱坠,震惊四座,此刻也彻底毁了。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化为泡影,这辈子都与仕途无缘。 说到气处,牛乐臣拍了拍桌案:“其中还有一个什么江南望族的公子哥,仗着家里有几分权势,居然敢掏出银钱贿赂我,妄图脱罪,简直胆大包天,被我当场抽了几记耳光,打得他口鼻流血,跪地求饶!” “居然还有这般作死之人?”林川面露惊讶。 那厮谁不好惹,偏偏撞到牛乐臣手里。 这位佥都御史平日里看着插科打诨,诙谐跳脱,跟同僚相处也爱说笑,可一旦碰上正事,尤其是触及律法、败坏风气的事,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礼部的公文便传遍了京城。 那几位嫖娼的举人,没能等来金榜题名,等来的是枷号示众。 大白天的,应天府的街头上,几个穿得还挺体面的年轻人,脖子上套着沉甸甸的木枷,上面贴着“挟妓嫖宿”的大字报。 路人指指点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这不是那个谁吗?整天说自己是大才子。” “啧啧,才子还没当上,先当了嫖客,这辈子毁了。” 示众结束,几个举人被当场革去功名,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此事一出,满城哗然,在举人群体里炸开了锅。 上千名留在京城等候放榜的举人,个个心惊胆战,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 原本还想着在放榜前去秦淮河“采风”的举人们,一个个被吓得屁滚尿流,老老实实缩在客栈里,连秦淮河畔都不敢靠近。 此前热闹非凡的茶馆,画风突然变成了“大明模拟考”现场,人人都在背《论语》,生怕被御史盯上。 众人都明白。 这哪里是处置几个违纪举人,分明是都察院给所有士子来了一记狠狠的下马威! 在这大明朝,规矩大过天,不管你才华多高,家世多硬,将来仕途如何,只要敢在都察院的雷区蹦迪,都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波杀鸡儆猴,让都察院成了广大士子心中的阴影,威慑效果直接拉满! 第273章 南北士子互喷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三月初五,会试放榜的日子。 大明丁丑科会试,开奖了! 天刚蒙蒙亮,应天府的街道上就跟炸了锅似的。 上千名打五湖四海聚过来的举人老爷,这会儿也没了平日里那副摇扇子、拽文的斯文相。 有人眼底发青,估计是一宿没合眼; 有人顾不得洗脸,揣着一颗在胸腔里上蹿下跳的心,甩开膀子就往礼部衙门冲。 场面快赶上了后世某位天王开演唱会,粉丝在线抢头排。 一时间,礼部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人声鼎沸,喧闹不止。 有人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念念有词,祈求金榜题名; 有人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手心全是冷汗; 还有人故作镇定,眼神却止不住往礼部高墙内瞟,藏不住满心忐忑。 王相也挤在人群里。 他一身半旧青衫,袖口磨得发白,身姿站得笔直,可攥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心底的紧张。 十年寒窗,一朝开奖。 这跟后世查高考成绩还不一样,那是真的一步登天。 成了,就是天子门生,从此脱离低级趣味,迈向剥削阶级; 败了,就得背着行李回老家,面对父老乡亲那充满关爱(实则同情)的眼神。 “王兄。” 耳边响起个熟悉的声音。 王相扭头一瞧,是同窗韩克忠。 这老哥脸上挂着几分勉强的笑意,眼神里同样藏着紧张。 韩克忠拍了拍王相的肩膀,眼神里透着股子给自己壮胆的劲头:“王兄放宽心,以你的才学,今年必定高中,想当年你可是山东乡试第七名,经义策论样样拔尖,区区会试,难不倒你。” 王相连忙拱手,客气回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压下心底的慌乱:“韩兄过誉了,我不过是侥幸得名,韩兄功底扎实,才是真正的胸有成竹,也定能金榜题名,你我一同登科才好。” 话虽谦虚,王相心里其实存着底气。 这大半年,自己那是真拼了,白天死磕书本,晚上挑灯夜战,头悬梁锥刺股这套硬核操作,他一样没落下。 就连吃饭的时候,手里都攥着书卷,边啃干粮边默背经文,半点不敢懈怠。 家里的油灯,夜夜亮到三更,书卷翻得卷了边,笔记写满了厚厚几本,一身精力全扑在了读书应试上。 王相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老父亲王犟辛辛苦苦供自己读书,整日盼着儿子出人头地; 林中丞对自己多有提携,寄予厚望; 恩师王省悉心教导,县学同窗时时勉励,一大家子、一众师长好友的期盼,全都压在自己肩上。 若是落榜,自己不仅辜负了自己数年的苦功,更无颜面对父亲,无颜面对恩师与诸位友人。 想到此处,王相心底的紧张又多了几分。 两人站在人群里低声交谈,身旁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语气狂妄,带着掩不住的傲气。 “诸位放心,本次会试,我定要金榜题名,绝不辜负一身所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挺拔的青衫士子站在不远处,面容清朗,眼神锐利,周身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有人认出此人,压低声音惊呼:“这位是河南乡试解元,刘顺!” 嚯! 解元这两个字一出,周遭顿时安静几分,众人看向刘顺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这刘顺,可是河南地界出了名的大才子。 他出身平民农家,家境贫寒,却自幼聪慧好学,年少时便被选为县学弟子,深得师长器重。 当年县学教谕倪先生见过他的文章,当即断言,此子日后必成中州士子魁首,如今果然应验。 去年河南乡试,刘顺一举夺魁,拿下解元之位,名震中原! 其一身才学,在北方士子里算得上顶尖人物。 刘顺受着众人目光,非但不怯,反倒昂首挺胸,语气自信满满,带着几分睥睨的意味:“我虽不敢妄言夺魁,但这二甲进士,总归是跑不了的。” 这话一出,周遭的河南、山东等地的北方士子,顿时围了上来,纷纷开口吹捧。 “刘解元大才,区区会试手到擒来!” “解元公才高八斗,莫说二甲,就算是一甲,也有资格争夺。” “有刘解元在,咱们北方士子,这次定能扬眉吐气。” 王相瞅着刘顺那副自信模样,心里也是心生敬佩。 虽然自己是山东乡试第七名,可比起这位风头正盛的河南解元,无论是才学还是气度,都差了一截,当真是自愧不如。 北方考生在这儿热闹得不行,旁边的南方士子却看不下去了。 有人冷嗤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根针似的扎进众人耳朵眼儿里。 “一群北方粗汉,读了两本残书,也敢妄谈登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火药味儿太浓了。 北方士子们的脸色刷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刘顺也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那个说话的南方举人。 那南方举人抱着胳膊,一脸轻蔑,显然是有备而来:“怎么?我说错了?我就问一句,大明立国到现在,哪一科状元是北方人?” 这一句话,直接戳到了北方读书人的大动脉上。 洪武立国至今,前后开科六次。 前五科会试,状元全特么是南方人,一个北方的都没有。 上一科,洪武二十七年的状元,是浙江宁波府定海人士张信,年仅二十一岁,便独占鳌头,惊艳朝野。 南方文教兴盛,书香门第众多,读书人底蕴深厚,向来压过北方一头,也养成了南方士子骨子里的傲气,打心底看不起北方读书人。 “北方人读书,不过是粗通文墨,文章生硬晦涩,哪能和咱们南方的锦绣文章相比。” “就是,还想中二甲?能混个同进士出身,回家给祖坟修修围墙就不错了,别痴心妄想了。” “一群井底之蛙,也敢在京城放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南方士子你一言我一语,嘲讽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刺耳,句句扎心,毒舌程度堪比后世社交平台的黑粉。 北方士子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当即红了眼,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你们南方人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占了地利之便!” “文章好坏,岂是你们随口评定的?休要狂妄自大!” “不过是仗着往届占优,就敢目中无人,实在可恶!” 两拨人针尖对麦芒,唾沫横飞,吵得面红耳赤,逐渐推搡起来,场面一度混乱,眼瞅着就要从文字辩论演变成全武行。 林川有事去刑部核对公文,恰好路过礼部衙门门口,远远瞅着这一幕,心底暗暗摇头。 这帮读书人,平日里满口圣贤道理,真急了眼,也和市井吵架没两样,斯文扫地。 不过话说回来,南北矛盾,由来已久。 自靖康之变,金人入主中原,中原衣冠南渡,北方汉民遗落北地;其后又经蒙元百年统治,至今近三百年,南北隔阂早已根深蒂固,这才有了如今南北读书人势同水火的局面。 就在南北双方士子吵得不可开交,险些动手之际,礼部衙门的大门缓缓打开。 几名官吏捧着金榜,大步走了出来,神色严肃,厉声喝道:“放榜!肃静!” 第274章 南北榜案 “放榜!肃静!” 礼部官吏这一嗓子跟加了扩音器似的,在衙门前的空地上炸开。 原本还在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的南北士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声了。 上千双眼睛,绿油油的,跟饿了半个月的狼见着肉一样,死死钉在官吏怀里的金榜,心跳加速。 空气粘稠得化不开,全场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气氛紧张。 礼部官员也不含糊,动作麻利,刷拉一下将金榜高高贴在墙上,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放榜了!放榜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 上千号举人老爷,这会儿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体面?疯了一样往前挤。 鞋帮子、汗臭味、唾沫星子在大门前乱飞。 人挤人,人踩人,那场面,林川站在远处瞅着,总觉得这要是搁在后世,高低得定个“重大安全事故”。 王相被人流裹挟着,像片树叶似的往前打转。 他个头一般,脚下一滑,一只千层底布鞋被人当场踩飞。 顾不上了。 脚掌踩在冰凉扎人的青石板上,王相连头都没回,两只手死命扒开前面挡路的肩膀,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榜单,生怕错过一个名字。 第一名,陈安。 第二名,尹昌隆。 第三名,刘仕谔。 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全是陌生的姓氏,陌生的籍贯。 王相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一行,两行,三行...... 整整五十一席录取名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王相”二字。 王相僵住了。 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相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得眼眶通红,强忍着脑子里那股子天旋地转的劲儿,开始看第二遍。 这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恨不得把那张纸给看穿个窟窿。 还是没有! 此番会试共录取五十一名贡士,依旧没有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王相觉得天塌了,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浑身力气被抽空,腿脚发软,踉踉跄跄往后退。 奈何身边人太多,人挤人,人挨人,他连摔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人流推着晃动,胸口闷得发慌,险些窒息。 十数年苦读,日夜不休,背负着满门期盼,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王相不甘心,咬着牙,忍着眼底的热泪,又看了第三遍。 结果依旧。 榜上无名,名落孙山。 王相彻底死心,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浓浓的失落,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竟然真没有。” 身边的韩克忠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老哥刚从前排挤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张老脸抽抽着,对着王相长叹一口气,满是落寞:“没有,榜上也没有我的名字,没想到,咱们兄弟二人,全都落榜了。” 两个落榜的失意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另一边。 刚才还意气风发、拍着胸脯说稳拿二甲的河南解元刘顺,这会儿的造型简直是社死现场。 他挤在最前排,盯着榜单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名落孙山,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当场懵了。 先前的傲气荡然无存,眼神呆滞,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这……这不对,我文章写得那叫一个锦绣山河啊。” 刘顺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半天回不过神。 一代河南才子,乡试解元,竟然连会试都没能考中,落差之大,让他难以接受。 这一幕,刚好被一旁的南方士子看在眼里。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嘲讽声此起彼伏,比刚才还要刺耳。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河南解元吗?怎么瘫在地上了?” “不是说稳拿二甲吗?怎么连个名字都没在榜上?” “什么中州才子,我看是浪得虚名,不过如此!” 嘲讽声此起彼伏,扎心程度满分。 刘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带钩子的烂棉花,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屈辱得想钻地缝。 这反差,在旁边的南方士子眼里,简直比戏园子里的折子戏还精彩。 不止王相、韩克忠、刘顺,在场的北方士子,挨个看完榜单,全都脸色铁青,满脸绝望。 突然,人群里有个眼尖的举人,盯着榜单上的籍贯栏,猛地扯起嗓子惊叫:“不对!这榜单有问题!”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 那举人指着金榜,手指头都打哆嗦:“你们快看,这五十一个人,全都是南方籍贯,没有一个北方人!半个都没有!”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北方士子不管中没中的,全都撒丫子跑过去核对籍贯。 浙江、福建、直隶、江西、湖广......清一色的南方州县地名,没有一个山东、河南、北平、山西的北方士子。 纵观大明历届科举,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一届会试,录取之人全是南人,北人尽数落榜,简直是史无前例,骇人听闻! 这事儿要是没猫腻,那猪都能上树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落第的北方举子彻底爆发,群情激愤。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众人红了眼,再也压制不住怒火。 “不公!此乃天大的不公!” 有人当场把帽子摔在地上,踩了两脚,声嘶力竭。 “考官徇私舞弊,偏袒同乡!” “南人结党营私,欺压我们北方士子!” “难道我北地就无人了吗?陛下要为我们做主啊!” 怒吼声、喊冤声此起彼伏,震彻云霄。 数十名北方举人冲到礼部衙门前,抓起门前的鼓槌,奋力击鼓鸣冤。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震天响,夹杂着众人的高呼,传遍整条街道。 “主考徇私!南人结党!北地无人乎?” 众人一边击鼓,一边联名上书,草拟诉状,联名签字,一个个红手印按在那张纸上。 他们一口咬定考官偏袒同乡,刻意打压北方士子,恳请朝廷彻查此事,还北方士子一个公道。 礼部的官吏脸都绿了,赶忙派人拦着,可这会儿谁拦谁挨揍,根本压不住激愤的人群。 场面彻底失控。 一场席卷大明朝野的南北榜案,就这么在一阵混乱的鼓声中,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275章 内定状元 翰林院公署,静悄悄的。 平日里抄书拟文的声响没了踪影,十几号人围在正厅,个个敛声屏气,只等着上头发话。 坐在主位的,是翰林学士刘三吾。 旁人提起这个官职,总爱先论品级。 翰林学士只有正五品,在前世也就个处级干部,放到京城这种‘板砖掉下来砸到三个尚书’的地方,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可在大明朝堂,没人敢小瞧这个官职。 翰林学士是翰林院的一把手,是天下文臣的学术头领,算得文臣里的顶尖梯队。 更是皇帝手里最趁手的笔杆子,朝廷礼制、规矩的制定者,没有宰相的名头,却担着帝王师、文臣班首的实权,离皇权最近,声望压过一众高官。 一句话总结:翰林学士品级不高,地位极尊,权势不显,分量极重。 刘三吾今年八十五岁,须发全白,面皮皱得像枯树皮,腰背却挺得笔直,往那一坐,自带一股威压。 他是公认的海内大儒,文坛泰斗,是朱元璋亲自下旨征召入朝的老臣。 大明朝的科举规矩、礼教制度、学府章程,大半出自他手。 一身学问,折服天下读书人,不管是官场清流,还是民间士子,提起刘三吾,都要躬身喊一声先生。 眼下他身兼两职,既是翰林学士,又是东宫讲官,专门给储君、诸位亲王讲课传道。 这辈子刘三吾主持过数次科考,批阅过天下士子的文章,眼光毒辣,资历无人能及。 天子朱元璋对他敬重至极,从不直呼其名,张口便是刘先生。 朝廷里但凡牵扯文化、制度、礼仪的大事,朱元璋必定派人问他的意见,算得上洪武晚期,文臣体系里的定海神针。 这一次丁丑科会试,朱元璋钦点刘三吾做主考官。 如今会试落幕,榜单已定,接下来只剩最后一件大事:敲定状元、榜眼、探花的人选。 厅内寂静片刻,坐在下手的副主考白信蹈皱起眉头,神色带着几分踌躇,开口打破沉默。 “刘老先生,咱们这么做,不合规矩吧?” 白信蹈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眼看向主位,语气恭敬,却带着顾虑: “按我大明律例,向来是会试放榜,选出贡士,再办殿试,由陛下亲自钦点名次,分出一甲二甲三甲,如今殿试还没办,咱们先把状元人选定下来,传出去,怕是要落人口实。” 这话在理。 大明朝的科举流程,铁板钉钉,从来没乱过。 会试选出的是贡士,不算正式进士,必须经过殿试,由皇帝亲自考核,重新排定名次。 殿试从不淘汰人,所有贡士最终都会成为进士,只是分出名次高下,赐不同出身。 说白了,殿试就是一场仪式,让新科进士认皇帝做老师,成天子门生,是皇权笼络读书人的手段,流程必须走。 刘三吾闻言,眼皮抬了抬,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神色淡然,丝毫不在意。 “无妨。” “陛下龙体欠安,连日静养,朝政交由皇太孙殿下监国,殿试排场大,耗费心力,陛下怕是撑不住,先定下名次,日后补办殿试,也不算违制。”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但在座的十几位考官谁不是千年的狐狸?大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太医院那边早有“绝密情报”透出来:当今陛下身子骨彻底垮了,撑不了一年半载,时日无多。 现在的朝廷,皇权正在交接,皇太孙坐镇,这就是个敏感的空窗期。 那位马上皇帝杀伐果断,对这些咬文嚼字的文事本来就兴致缺缺,现在卧病在床,哪有心思管谁是状元谁是榜眼? 与其等上头想起来,不如他们这些考官先“代劳”了,既省了事儿,也能在权力的顺水推舟中,给自己捞点实打实的好处。 规矩?那是给外人看的。 门道,是给自己留的。 更何况,殿试本就是走过场。 五十一贡士,个个都能成进士,名次早定晚定,没什么差别。 左右不过是给天下士子看个排场,给皇权添个颜面。 刘三吾身居高位多年,看透了这里面的门道,自然不把这点规矩放在眼里。 白信蹈听完,琢磨了片刻,便点了头,不再反对。 他没刘三吾的资历,也没老先生的底气,可他有自己的心思。 白信蹈是江西庐陵人,本职是吉王府纪善,官阶只有正八品,搁在京城,算是个不入流的小官。 职责就是教王府子弟读书,讲解经史,规劝德行,是亲王府里的文职官员。 这一次能当上会试副主考,全靠陛下钦点。 大明朝的会试主副考官,本就不拘泥品级,全由皇帝亲自挑选,专挑学问扎实、名声清正的饱学之士。 朱元璋选他,一来是看中他学识好,文章出众,符合考官标准; 二来是觉得他身为王府官员,远离朝堂纷争,没结党营私,立场中立。 再加上主考刘三吾是湖南人,他是江西人,两人都是南方籍贯,在朱元璋眼里,地域公允,不会偏袒一方,这才得了这份美差。 朱元璋心里没有地域偏见,不代表下面的官员没有。 白信蹈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一个正八品小官,熬到头发花白都未必能升一级。 这次主持会试,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出头机会。 只要能借着科考,提拔一批同乡士子,将来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的仕途才能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这次会试录取的五十一人,全是南方士子,没一个北方人。 拆开籍贯一看,更是触目惊心。 江西籍最多,足足十八人,占了三分之一还多; 其次是浙江,十七人;再往下是福建九人; 云南两人,四川两人,南直隶、湖广、广东各一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刻意为之。 眼下陛下病重,皇太孙监国,眼看就要接手江山。 皇太孙自幼饱读诗书,亲近文臣,更看重南方士子。 南方文风鼎盛,官员扎堆,正好借着这次会试,安插大批自己人,等新帝登基,这些人就是朝堂中坚力量。 到时候,他们这些主副考官,就是新科进士的坐师、恩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有这么多门生在朝为官,何愁地位不稳,权势不盛? 白信蹈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拼尽全力,把大半名额分给了江西同乡。 刘三吾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主动退让。 他已经八十五岁了,半截身子入土,没几年活头,用不着再拉拢人脉,培养心腹。 更何况他身为天下文宗,门生故吏早已遍布天下,不差这几个进士。 湖广是他的老家,可这一科,湖广籍进士只有一人。 刘三吾把手里的名额,尽数让给了江西、浙江两地。 江西有黄子澄等重臣撑腰,势力庞大; 浙江有方孝孺等大儒坐镇,声望滔天。 这两方势力,才是未来辅佐皇太孙的核心力量。 刘三吾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辈子,快要走到头了,这一次丁丑科会试,就是自己给朝堂做的最后一次权力交接。 第276章 不服就办,简单干脆! 既然要定名次,白信蹈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出自己的诉求。 “老先生既然定了主意,那我也就不多言,只是有一事,还望老先生成全。” 刘三吾抬眼:“但说无妨。” 白信蹈这老小子显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见刘三吾放了权,当即也不再装什么清高儒生,直言道: “一甲三人,必须有我江西士子!” 状元、榜眼、探花,是天下士子的顶峰,白信蹈很清楚,自己这个八品小官能不能翻身,全看这次能不能给江西同乡挣回这个排面。 状元未必能争到,但一甲必须占个坑,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这场科考谋划的核心。 刘三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爽快应下:“可以。” 这本就是顺水人情,他没必要拒绝。 两人达成默契,剩下的人选便好定了。 一众考官传阅试卷,议论纷纷,很快有了定论。 状元之位,毫无争议,落在福建才子陈安头上。 陈安是闽中名士,还是福建乡试解元,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才名传遍南方,资历、学识、名声,样样顶尖。 让他当状元,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天下士子也没人敢质疑。 榜眼,则给了江西士子尹昌龙。 这正好遂了白信蹈的愿,江西子弟,稳稳占了一甲一席。 探花之位,选了浙江年轻士子刘士鄂。 倒不是刘士鄂的文章压过众人,而是此人年纪轻,长相俊朗,仪表堂堂。 探花本就看重容貌气度,选他做探花郎,既合规矩,又给了浙江士林面子,一举两得。 一甲三人,福建、江西、浙江,全是南方重地,完美契合在场考官的心意。 名单敲定,刘三吾拿起笔,在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三个名字。 待墨迹收干,他收起纸张,对着厅内众人吩咐:“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礼部官宣状元头衔,把殿试名次一同公布。” 众人齐声应下,脸上都带着笑意。 在他们看来,此事天衣无缝。 陛下病重不管事,皇太孙默许南方士子掌权,北方读书人就算心有不满,也翻不起风浪。 再过几日,新科进士入朝,自己这些考官,就能坐等门生拜见,风光无限。 就在众人满心欢喜,准备散场的时候,门外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吏,脸色发白,神色慌张,进门躬身拜倒。 “启禀老先生,不好了,外头出事了!” 刘三吾眉头微蹙,语气平淡:“慌什么,慢慢说。” 小吏急声道:“礼部衙门前,有大批士子聚众闹事,堵着大门不肯走,吵吵嚷嚷,惊动了整条街!” 刘三吾闻言,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不过是几个落第士子闹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交给应天府处理,派人把人抓走,关进牢里,自然就消停了。” 读书人闹事,无非是落榜了心里不服,闹几句脾气罢了,这种事屡见不鲜,根本不值得他堂堂文坛大家费心。 小吏却道:“老先生,不是几个人,是上百人!全是北方来的举人,他们不是闹脾气,是说咱们这次科举舞弊,考官徇私偏袒,还喊着要联名上疏告御状,求陛下彻查!”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骤变。 “你说什么?舞弊?告御状?” 白信蹈脸色猛地一变,原本淡定的神情荡然无存,手心瞬间冒出冷汗,身子微微坐直,眼神里带着慌乱。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录取名单五十一个名额,全是南方人,北方士子一个没有,本就太过扎眼,容易惹人非议。 如今北方士子集体闹事,扣上舞弊徇私的帽子,一旦闹大,惊动朝野,事情就麻烦了。 刘三吾冷冷地瞥了白信蹈一眼。 瞧瞧这没出息的样。 老头子活了八十五岁,朱元璋杀人的血腥味他都闻了几十年了,这点小风小浪,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无凭无据,空口白牙污蔑朝廷考官,就是藐视朝堂,败坏风气,自绝前程。” 刘三吾面上依旧保持淡定,甚至还笑了笑,神色从容,丝毫不怕。 他语气冷淡,对小吏下达命令:“你回去告诉礼部,把带头闹事的几个人抓起来,革去功名,永世不得科考,剩下的人,要是还敢起哄,一并处置。” 这话说的底气十足。 前一阵子,都察院的牛乐臣,在秦淮河抓了几个嫖娼的举人,二话不说革去功名,枷号示众。 那帮读书人平日里眼高于顶,真碰上朝廷铁腕手段,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 如今用同样的法子,杀鸡儆猴,杀一儆百。 只要把领头的办了,剩下的北方士子,肯定吓得不敢吭声,乖乖滚出京城。 读书人嘛,最怕的就是这辈子没法当官。 只要把功名一拔,他们比谁都听话。 听了刘三吾的定计,白信蹈紊乱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一些,强作镇定道:“老先生圣明,这帮北人,就是欠教训!” 朝廷律法森严,北方士子再愤怒,也只是一群没权没势的举人。 只要下手狠辣,革除功名,他们还能斗得过自己这帮手握重权的大儒? 刘三吾看着小吏还跪在地上发愣,眉头皱得更紧,呵斥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办事,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着何用!” 小吏吓得连连磕头,起身快步跑出门外,不敢耽搁。 厅内恢复安静,刘三吾收起名单,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的风波,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他眼里,北方士子就是一群跳梁小丑。 没权势,没靠山,单凭一腔怒火,根本掀不起波澜。 铁血洪武朝,从来不是靠哭闹就能成事的,不服就办,简单干脆! 他甚至已经能预料到结局。 带头的士子被革去功名,狼狈赶出京城,剩下的人作鸟兽散。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新科进士照常册封,南方士子顺利掌权,一切按计划进行。 白信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压下心底的不安,也跟着露出笑意。 只要熬过这一关,自己的前程,就彻底稳了! 两人都以为,此事能轻松压下,却没料到,这群愤怒的北方举人,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般软弱可欺。 更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本就身子日渐衰败的洪武皇帝,竟就此大开杀戒! 第277章 稳坐钓鱼台 应天府后衙,茶香袅袅。 林川端着白瓷茶盏,摩挲着杯沿,神态闲适。 对面坐着应天府尹向宝,一身绯色官袍,眉眼和善,正慢悠悠撇去茶沫。 两人相对而坐,闲聊了几句朝堂琐事,向宝才放下茶盏,笑着开口:“林老弟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应天府喝茶?平日里想请你赴宴,你都推三阻四。” 林川闻言,也笑了,抬眼看向向宝,语气平和:“许久没见向老哥,心里挂念,今日手头无事,便特意过来,陪老哥喝杯茶,叙叙旧。” 当然,这话是场面话。 方才林川亲眼目睹大批北方士子堵在礼部衙门前,击鼓鸣冤,群情激愤,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这趟浑水,沾上身就是灭顶之灾。 向宝身为应天府尹,执掌京城治安,有人在礼部闹事,他必定要出面处置。 林川生怕这位老上司脑子一热,贸然派人抓人,把自己卷进南北纷争里。 毕竟向宝也是江西人,和副考官白信蹈是同乡,又是黄子澄的同年,这层关系太敏感,一旦动手抓北方士子,等于坐实偏袒南方,等老皇帝回过神,只怕麻烦不小。 索性林川主动登门,陪着向宝喝茶闲聊,死死把人绊在后衙,不让他轻易掺和进去。 两人又聊了半柱香的功夫,一壶热茶见底,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吏的呼喊,打破了后衙的宁静。 一名小吏在门外高声禀报:“府尹大人,翰林院来人传话,说礼部衙门前有大批士子聚众闹事,恳请大人立刻派差役前去拿人,平息事端!” 向宝眉头一皱,放下茶盏,当即起身,对着下人吩咐:“传我命令,调集一队差役,随我前去礼部。” 话音刚落,林川连忙抬手阻拦,语气沉稳:“向老哥且慢。” 向宝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林川,面露疑惑:“老弟有何高见?” 林川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郑重:“老哥可想过,这次闹事的士子,有多少人?” 他自问自答:“以往会试放榜,不过三五个落第士子,一时想不开,哭闹几句,派人拖走便是,可今日不同,若是成百上千人聚集,你贸然派人抓捕,非但压不住事端,反倒会激化矛盾,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向宝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淡定瞬间消失,神色变得凝重。 他混迹官场多年,这点门道还是懂的。 小规模闹事,好办; 大规模聚众,那就是舆情汹汹,一旦处置不当,就是泼天大祸。 向宝连忙追问:“老弟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今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大批士子闹事?” 往年也有落第士子闹事,大多是考不上,接受不了打击,胡搅蛮缠,咬定考场不公。 这种人,就是疯魔了,应天府向来是直接拖走,关几天大牢,再让礼部革去功名,一顿收拾,也就老实了。 可林川特意阻拦,还说有上百人,这事绝对不简单。 林川摇了摇头,没有明说内情,只是语气深沉,点到为止:“老哥不必多问,内情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只需记住,今日万万不能抓人,一动不如一静,等过两日,一切自有分晓。” 他不能直接透露南北榜案的内情,泄露天机,后患无穷,只能点到为止,让向宝自己掂量。 向宝看着林川郑重的神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林川的眼光,他向来信服,更何况林川身为清流领袖,都察院重臣,绝不会无的放矢。 稍一思索,向宝便心领神会,当即改了主意。 他对着小吏沉声下令:“传本府命令,让马治中调集五十名差役,即刻前往礼部,维持现场秩序,疏散人群,严禁和士子发生冲突,严禁拿人!” 小吏一愣,有些迟疑:“大人,不抓人?翰林院那边……” “翰林院是翰林院,应天府是应天府!”向宝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加重语气,再次强调:“本府再说一遍,只许维持秩序,不许动手拿人,哪怕现场闹得天翻地覆,也不准抓一个人!速去!” 小吏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问,连忙磕头应下,起身快步跑出门外,前去传令。 看着小吏离去的背影,向宝对着林川拱手:“多亏老弟提醒,不然我险些闯下大祸。” 林川摆了摆手,笑道:“老哥客气了,咱们这关系,理应互相照拂。” 他心里松了口气。 向宝还算清醒,没有被同乡情谊、同年情面冲昏头脑。 只要应天府不抓人,北方士子就不会被逼上绝路,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而自己,依旧置身事外,稳坐钓鱼台。 林川心里暗道:刘三吾、白信蹈这帮人,真是胆大包天啊,出了这么大乱子居然让应天府抓人,强行平息事端!真是狂妄至极! 可惜算盘打空了,这一次,没人给他们当刀使。 与此同时,礼部衙门前,早已是人潮汹涌。 数百名北方举人聚集在一起,群情激愤,脸色涨得通红,嘶吼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众人高举诉状,围着礼部大门,不肯散去,嘴里不停喊着不公,要求朝廷给个说法。 人群拥挤,情绪激动,更有脾气火爆的,正拎着鞋底往礼部朱红的大门上招呼。 眼看就要发生大规模冲突,甚至出现踩踏、斗殴。 人群后方,应天府的差役终于到了。 应天府治中马尚旺亲自带队,一身官服,腆着肚子,快步走到现场。 这位马治中,向来是个乐天派,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属于官场里的逗比角色,也是典型的官场老油条,平生三大爱好:喝茶、听曲、和稀泥。 马大人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举人,心里暗自嘀咕:我的乖乖,这么多人,真要打起来,我这几十个差役,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还好府尹大人有令,只维稳,不抓人,不然我这条小命,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马尚旺扶了扶脑袋上的乌纱帽,这才大手一挥:“都给本官听好了!分列站成人墙!别让士子们冲撞了礼部重地,但也别碰到各位才子,谁要是敢动手,本官先抽他大嘴巴子!” 差役们常年跟着马治中混,一个比一个精明,他们动作娴熟地分成三排,手拉手站成防线,隔开人群,既不驱赶,也不呵斥,只是守住礼部大门,防止众人冲进去。 “哎哎,这位举人老爷,您消消火,往后靠靠,别挤着您那身贵重的襕衫。” “诸位,诸位!听小人说一句,有什么委屈尽管喊,咱应天府在这儿护着诸位老爷,保准没人敢动粗,但咱也别往里冲,免得冲进去不好收场。” 差役们态度好得像是在伺候亲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主打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第278章 把朱元璋当枪使 北方士子们本来都做好了被镇压、然后顺势大闹一场的准备,给朝廷施压。 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人家差役不仅不抓你,还关心你衣服挤皱了没。 这火气,硬生生被憋回去了一半。 马尚旺蹲在不远处的石狮子后面,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眼前的乱局,脸上透着一股子“我就来看看,我不说话”的惫懒劲儿。 只要不抓人,就没咱应天府的麻烦。 要是抓了人,便是“下官办事不力”。 这其中的差别,可大着呢! 又僵持了小半个时辰,礼部尚书郑沂终于亲自出面。 郑尚书一身绯红官袍,面容肃穆,站在台阶上,抬手压了压,高声开口: “诸位士子,肃静!都肃静!” 众人纷纷看向郑沂,渐渐安静下来,目光灼灼,盯着这位礼部尚书,等着他给出说法。 郑沂看着眼前愤怒的北方举人,心里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开口劝解: “诸位的心情,本官理解,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落榜,心中不甘,实属正常。” “可你们聚众围堵礼部,喧哗闹事,有辱斯文,也触犯律法,再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有士子站出来,高声质问:“郑部堂,我等不是无理取闹!此次会试,录取五十一人,全是南方士子,北方士子无一人上榜,千古未有,分明是考官舞弊,偏袒同乡!” “恳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彻查考官,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众人齐声附和,吼声震天。 郑沂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大家既然有联名诉状,尽管交上来,本官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榜单是由十几位考官共同拟定,并非一人决断。” “你们在此闹事,于事无补,本官答应你们,即刻将这份联名上疏,上奏朝廷,呈给陛下和皇太孙殿下,诸位先回客栈歇着,静候圣音,莫要自误!” 礼部尚书亲口承诺,分量极重。 北方士子们互相看了看,觉得有理,心头的火苗被这盆缓兵之计的凉水浇灭了大半。 闹事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把诉状递到天子面前,这事儿就有转机。 人群开始松动,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到客栈,等候朝廷消息。 原本一触即发的暴乱,就这么被郑尚书三言两语给化解了。 毕竟是礼部尚书,言而有信,当天还真把这份承载着北方士子希望的联名上疏,给递上去了。 诉状一路进了宫墙,送到了文华殿的御案上。 此时的朱元璋龙体欠安,朝政大多由皇太孙朱允炆代为处理。 朱允炆看着那叠厚厚的、按满了红手印的诉状,眉头紧锁,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首席大智囊黄子澄。 “先生,这……北方士子群情激愤,说考官不公,您看该如何处置?” 黄子澄凑近身前,低声进言:“殿下,不过是一群落第士子闹事,无凭无据,污蔑考官,刘三吾老先生是海内大儒,公正廉明,绝不会徇私舞弊,此事不必大惊小怪,压下来即可,交由翰林院自行处置,免得惊扰陛下静养。” 朱允炆这孩子,最大的优点是听话,最大的缺点是太听黄子澄的话。 他当即点头,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诉状塞进格子里:“老师言之有理,留中不发,让刘老先生自己处理吧。” 提及刘三吾,朱允炆一直深深感念其恩情。 洪武二十五年懿文太子朱标去世,朱元璋亲临东阁门,召集百官商议选定储君,心里原本打算立燕王朱棣接班。 翰林学士刘三吾当即劝阻:“若是立燕王为储,那秦王、晋王两位王爷又该放在何处?何况皇孙已然长成,足以承继大业,皇孙乃正统嫡脉,年纪正当盛年,若定为储君,天下民心都会安稳归附,陛下不必忧心。” 朱元璋听后沉默良久,可没过多久,便正式册立朱允炆为皇太孙。 【《明太宗实录》:帝欲建燕王为储贰,翰林学士刘三吾曰:“立燕王,置秦、晋二王于何地?且皇孙年长,可继承矣。“太祖默然。】 眼下刘三吾被举报科举舞弊,朱允炆如何不帮衬老先生一把? 当即命人将上疏压下,没有上报给病重的朱元璋,也没有做出任何处置。 消息传回翰林院,刘三吾和白信蹈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白信蹈更是气得拍了桌子,在厅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向宝糊涂!简直是糊涂至极!” 他心里把向宝骂了千百遍。 向宝是江西人,和自己是同乡,又是黄子澄的同年,这种铁磁儿的关系,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 按照白信蹈的设想,应天府尹应该带着衙役重拳出击,把领头的几个抓进大牢,杀鸡儆猴一做,剩下的还不乖乖滚回家抱孩子? 结果向宝倒好,带着人在那儿当保镖,眼睁睁看着那帮北人闹了一个时辰。 “若非向宝按兵不动,此事早平了!哪会闹出这么大的舆论” 白信蹈咬牙切齿:“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也配当江西人?” 刘三吾坐在主位,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北方士子舆情汹汹,甚至联名上疏了,再想强行压下,已经很难了。 稍一思索,刘三吾打定主意,开口说道:“既然舆论难平,拖下去只会更生祸端,不如仓促举办殿试,请陛下出面主持,彻底定下进士名次,有陛下金口玉言钦点,北方士子就算不服,也不敢再闹事。” 白信蹈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妙!老先生高见!只要陛下亲自钦点状元,大局已定,北方士子再闹,就是违抗圣旨,到时候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上奏,以科举流程未完为由,恳请陛下主持殿试。 朱元璋虽然病重卧床,精神不济,但科举大事,不敢怠慢,当即准奏。 第279章 去都察院,找林阎王! 三日后,奉天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礼乐声响起。 朱元璋带病临朝,身穿龙袍,坐在龙椅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尽显疲态,眼神也不复当年的凌厉。 皇太孙朱允炆站在一旁,侍立听命。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恭敬。 黄子澄和刘三吾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神色泰然。 一切顺利! 殿试开始。 此次会试录取的五十一名贡士,身着青衫,列队进入大殿,跪拜行礼,山呼万岁。 朱元璋强打精神,主持殿试,按照惯例,对众考生进行策问,询问时政国策。 他此时,还丝毫不知北方士子闹事、联名告状之事。 身边的人,全都刻意隐瞒,不敢惊扰他养病。 殿内一侧,黄子澄悄悄凑近刘三吾,压低声音,耳语几句:“老先生,成败在此一举,速战速决,定下名次,莫要出岔子。” 刘三吾微微点头,眼神古井无波,低声回应:“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不会出任何差错。” 策问开始。 朱元璋问得无非是些治国方略,五十一名贡士现场书写答题。 不到一个时辰,考生交卷。 考官们当场阅卷,装模作样地翻阅了一番,刘三吾等人早已内定好名次,不过是走个过场。 朱元璋身体虚弱,撑不了太久,加上他他本就是草根出身,对那种花团锦簇的辞藻极其厌恶,看着满篇经文策论,便觉头晕脑胀。 当即对着刘三吾问道:“刘先生,阅卷结果如何?” 刘三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朗声禀报:“启禀陛下,此次殿试,诸位贡士发挥出色,臣等商议,推举福建陈安,才学出众,名满天下,当为状元;江西尹昌隆,文笔精湛,可为榜眼;浙江刘士鄂,年轻俊朗,策论优良,可为探花。” 说完,双手捧着拟定好的名次榜单,呈给朱元璋,笑容温和。 朱元璋连看都没看一眼。 对于这种专业领域,他习惯性地信任这位当世大儒,当即点头。 “准奏,钦点陈安为状元,尹昌隆为榜眼,刘士鄂为探花,其余之人,按名次赐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不等。” 旨意下达,殿试落幕。 朱元璋再也撑不住,在内侍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返回乾清宫静养。 刘三吾、白信蹈等人,看着陛下离去的背影,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脸上露出喜色。 成了! 有了皇帝亲自钦点,这五十一位南方士子,就是大明名正言顺的进士,再也更改不了! 北方士子就算再闹,也是违抗圣旨,下场凄惨。 大局已定,南方士子大获全胜。! 白信蹈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双手微微发抖。 他的江西同乡,占据榜眼之位,五十一名进士里,江西士子最多,自己的仕途,彻底稳了,日后必定平步青云。 刘三吾也松了口气。 这场政治交接,总算圆满完成,自己也能安心归隐,安度晚年。 ..... 当天下午,殿试结果张榜公布。 一甲、二甲、三甲进士名单,贴满了京城大街小巷。 消息传开,北方士子们纷纷出门看榜。 这一看,众人彻底心凉,怒火直冲云霄,情绪彻底崩溃。 榜单之上,依旧全是南方士子,北方士子无一人登科。 他们之前联名上疏,苦苦等候朝廷消息,满心以为朝廷会秉公处置,彻查舞弊。 没想到,朝廷非但没有严查,反倒匆匆举办殿试,直接敲定名次,把偏袒做到了明面上。 失望、愤怒、屈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彻底爆发。 “不公!天大的不公!” “朝廷眼里,只有南方,没有北方吗?大明江山,难道只有半边天下吗?” “考官结党营私,蒙蔽圣上,欺压我们北方读书人!” 怒骂声、嘶吼声传遍京城,舆情彻底失控,比之前还要猛烈数倍。 整个士林,乃至民间百姓,全都议论纷纷,指责朝廷不公。 王相挤在人群里,看着榜单,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失望。 “没了……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他身边的韩克忠、刘顺,此时也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满脸苦涩,蹲在墙角直抹眼泪。 周围的北方举子个个眼眶通红,几个脾气火爆的已经开始挽袖子、找砖头。 “走!去礼部!把那大门拆了当柴烧!” “去翰林院!找刘三吾那老贼拼命!” 眼看这帮文弱书生要集体变身狂战士,王相连忙站出来,张开双臂拦住众人,扯着嗓子大喊: “诸位冷静!千万冷静!” 人群稍稍一滞。 王相高声喊道:“冲动闹事,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落个藐视朝堂的罪名,被革去功名,得不偿失!” 众人转头看向王相,怒火中烧,有人厉声质问:“难道我们就忍了?任凭他们舞弊徇私,埋没我们十年苦读?难道就没有天理公道了吗?” 王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失落和愤怒,开口说道:“忍?当然不忍!大明自有法度,公道自在人心,我们不能鲁莽闹事,但是可以告状!” “天下衙门,最公正的是哪里?是都察院!都察院御史,专职纠察百官,弹劾不法,掌管风纪!” “此番科举舞弊,我们就去都察院,递状纸,弹劾主副考官,请求御史大人彻查!” 这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闹事没用,告状才是正途! 前些日子,都察院的牛乐臣御史,铁面无私,二话不说就抓了嫖娼的士子,革去功名,毫不留情。 都察院的公正,天下皆知! 更有人想起,都察院的林川林中丞,为人刚正,铁面无私,此前在山东惩治贪官污吏从不手软,人称“林阎王”。 阎王办案,从不徇私! 有士子眼睛一亮,高声喊道:“对!我们去都察院,找林阎王!请林大人出面,扒了那些舞弊考官的皮,为我们北方士子做主!” “去都察院!找林阎王!” 众人齐声附和,情绪高涨,重新燃起希望。 数百名北方举人,不再犹豫,整理衣衫,拿起联名诉状,浩浩荡荡,朝着城外的都察院走去。 第280章 林中丞的快乐时光 都察院的值房里,暖和得很。 林川歪在太师椅上,身子松得像没骨头,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晃得有一搭没一搭。 左手端茶,右手翻着邸报,翻一页,呷一口,神情闲散,眉眼舒展, “这才叫生活啊!” 林川抿了口茶,任由那股子清香在舌尖炸开。 自打从山东按察司副使的任上调回京城,当上了都察院的正三品副都御使,他算是彻底体会到当领导的好处。 都察院里头,监察御史一抓一大把,跑腿的有,查案的有,盯人的有,写弹劾奏章的也有。 大事小情,知一层层分下去,最后真正落到自己手里的,反倒不多了。 平日里喝茶,看报,召人来问两句,点一点头,摆一摆手,事情便办下去了。 不必亲自奔波,不必夜夜熬着灯火看卷宗,更不必像从前那样,天刚亮就出门,入夜才回衙,累得两条腿跟借来的一样,连站着都嫌费劲。 想起在山东做副使那阵子,林川至今还心有余悸。 查贪腐要钻山沟子,巡地方要顶着大太阳吃土,回了衙门还得连夜肝卷宗,发际线都往后挪了小半寸。 如今一比。 嘿!日子舒服了何止一百倍! 林川抿了口热茶,茶水入喉,暖意顺着胸腹一路往下,舒服得眯了眯眼,差点当场感慨出声。 怪不得天下读书人一个个削尖了脑袋也要往京里钻,拼了命也要往上爬。 外放再风光,也比不上京官这份滋味。 位子高,权柄重,活还不必样样亲躬。 说是做官,其实已经有了几分坐享其成的意味。 林川心里美滋滋的,越想越觉人生光明,忍不住在心里给老朱点了个赞。 感恩老朱,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个差事,位高而不显得招摇,权重又不至于天天被人架在火上烤。 平日里坐镇都察院,外头的人见了敬着,里头的人捧着,寻常麻烦还落不到自己头上。 这日子,往小了说,是美差。 往大了说,简直就是神仙班! 林川翻完一份邸报,又拿起一份,扫了两眼,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官样文章,看着让人犯困,顿觉无趣。 他把邸报往案上一丢,懒懒靠回椅背,冲门外喊了一声: “老赵。” 外头立时应了动静。 门帘一掀,令史赵忠开快步进来,进门先拱手,腰身一弯,规规矩矩道:“中丞有何吩咐?” 赵忠开给林川当了三年秘书,办事利索,口风也紧,该听的听,不该问的绝不开口,交代下去的事少有办岔的,这样的人,用着最顺手,也最叫人省心。 林川摆摆手,语气极随意:“去,把牛御史喊来,本官有大案与他探讨。” “属下明白,这就去请牛大人。”赵忠开嘿嘿一笑,倒退着出了门。 说是大案,其实就是下棋,上班组队摸鱼。 林川起身活动了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只觉得从头到脚一阵松快。 都察院里那么多御史,他最愿意搭话的,就是佥都御史牛乐臣。 这人性子直,说话好听,肚子里有墨水,嘴上却没那些酸气。 不像别的御史,整天板着张死鱼脸,看谁都像看欠债不还的孙子,不知道的还当他们生下来就不会笑。 天天跟那帮人打交道,谁受得了。 没多会儿,廊道里就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林中丞,今日可还按老规矩来?谁输了,谁请客去茶肆吃茶,不许赖账!”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牛乐臣大步走了进来,手里竟还夹着一副棋盘,满面红光,精神头十足。 林川笑骂一句:“瞧你那点出息,摆棋!今日本官非得让你知道,什么叫‘运筹帷幄之中,血虐牛儿于案几之上’。” 牛乐臣把棋盘往桌上一搁,哈哈笑道:“先别急着吹牛!”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再废话,摆开棋盘,分了黑白,便开始落子。 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官场,能在都察院里找个伴儿正大光明地消磨时光,那是何等的奢侈。 棋盘上,黑白交错。 林川指尖捻着一枚白子,眼神微眯。 这局棋他布置了许久,正准备一招“神龙摆尾”彻底断了老牛的后路。 正当他指尖下压,即将落子定乾坤的一瞬。 “中丞!不好了!出大事了!!!” 这一声喊,直接打断了棋局。 林川手一抖,白子掉在棋盘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是不耐。 好好的兴致,被硬生生打断,那种感觉,就像做些不可描述之事,做到一半被人强行搅黄,心里窝火得不行。 他抬眼看向门口,脸色难看。 牛乐臣也气得胡子乱翘,拍案而起:“谁啊!没见本御史正忙着……忙着推演国事吗?天塌了有高个顶着,你嚎个什么劲儿!” 话音刚落,赵忠开急匆匆闯进来,喘了口气,赶忙回道: “都察院外头,不知何时聚了一大群士子,乌泱泱一片,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那些人情绪激动,吵嚷不休,怎么劝也不肯走。” 林川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已冷了几分。 “一群士子?他们到都察院来做什么?” 都察院是监察百官的地方,不是鸣冤的应天府,一群举人跑来这里,实在反常。 牛乐臣听完,也跟着沉下脸,语气不善: “莫不是会试落了榜,心中不服,便来衙门前闹腾?真是荒唐!读书人读到这份上,规矩都丢了不成?谁给他们的胆子。” 赵忠开忙道:“回中丞,回牛大人,他们倒不像是来闹事的,那些士子口口声声说,有天大的冤屈,特来求见中丞,请中丞为他们做主。” 这话入耳,林川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心里暗道不好。 能让这么多士子一起找上门,还指名道姓要自己做主,不用想,也知道是会试的事。 南北榜案! 玛德! 自己躲了又躲,藏了又藏,从头到尾刻意低调,能不掺和便不掺和,能不吭声便不吭声,就是怕沾上这件事。 可千躲万躲,终究还是没躲开,麻烦直接找上门来了。 第281章 人在班上坐,祸从天上来! 林川心里叫苦,脸上却不能露怯。 他吸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沉声道:“慌什么。” 这话是说给赵忠开听,其实也有几分说给自己听的意思。 “不过是一群士子而已,你去,把领头的几个人带进来,本官亲自问话,其余人,一律拦在门外,不许涌入衙署,更不许惊扰公务。” 赵忠开连忙拱手:“属下遵命。” 说完,转身便退了出去。 牛乐臣望着林川,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多看了两眼:“中丞,不过是士子鸣冤,你怎的这般神情?此事莫非当真棘手?” 林川摆了摆手,没接这话。 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棘手? 这哪里是棘手。 分明是个烫手炭盆,谁接谁知道疼! 林川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这事自己一旦插手南北榜案,就彻底陷入死局,左右不是人,怎么选都是错。 出手帮北方士子,弹劾刘三吾等人,就等于直接得罪整个南方文官集团。 刘三吾是什么人? 海内大儒。 文坛宗匠。 士林里的招牌,文臣里的旗杆。 八十五岁的人了,胡子一把,名望一把,走到哪儿都有人躬身行礼,随口说一句话,都有人捧着当圣贤之言。 朝里朝外,门生故吏不知凡几,真要细细掰扯,怕是砖头砸出去,能砸中一半和他沾亲带故、师承同门的。 这样的人,你动他? 那不是捅马蜂窝,而是把马蜂窝抱怀里,还嫌不够,再拿火折子点上一把。 更别提刘三吾身边还有黄子澄等人,那几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再往后头一看,还有皇太孙朱允炆这尊大佛立着。 储君撑腰。 文臣拥戴。 士林呼应。 这股势力,盘根错节,硬得很,韧得也很,你今日得罪了他们,明日上朝,怕是连咳嗽一声都有人挑毛病。 到那时候,别说在朝堂站稳脚跟,不叫人一口一口吃干抹净,都算祖坟冒青烟。 可若是维护南方考官,帮刘三吾他们说话,下场更惨。 当今洪武皇帝朱元璋,是什么性子? 铁血多疑,杀伐果断,最看重江山稳固,最忌讳朝堂结党,更容不得天下士子离心离德。 大明江山,不止有南方,还有北方千里疆土,北方士子是朝廷根基之一,全被排斥在外,势必会激起民怨,动摇国本。 按照历史的走向,老朱得知此事后,必定会偏袒北方士子,会大开杀戒,平息北方怨气。 到时候,自己若是站在南方派系一边,就是违背圣意,就是和皇帝对着干。 以老朱的脾气,轻则罢官免职,重则人头落地,满门遭殃。 帮北方,得罪权臣皇储; 帮南方,得罪铁血帝王。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怎么选都得罪人。 这也是林川这段时间,拼命躲避,不敢沾边的原因。 谁曾想,躲过初一,没躲过十五。 这帮北方士子也是够实在,直接堵都察院门口来了。 还点名道姓,要自己出面。 林川心里暗骂一句,真是倒霉透顶,人在班上坐,祸从天上来! 这件事查深了得罪人,查浅了也得罪人。 偏袒一边不是,和稀泥也不是。 一个弄不好,不光官帽子不稳,连名声都得被人踩进泥里。 林川办过不少事,也抓过不少人,审过不少案子,自认不算没见过风浪。 可像这种左右都能把人得罪透的局面,还是头一回撞得这么正。 简直缺了大德了! 他心里忍不住骂了两句,又不好真骂出声,只能把火气硬压着。 没过多久,赵忠开领着三五个读书人模样的小伙子进了值房。 林川抬眼一扫,目光刚落过去,便先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熟脸。 王相。 竟是这小子! 林川一瞧见他,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明白了。 这事,八成就是王相牵的头。 一准是他把北方那帮士子拢在一处,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一拍大腿,说都察院可管,说林中丞为人公正,说林中丞一定会替他们主持公道。 然后,人就来了。 还一来就是一大群。 林川看着王相,只觉太阳穴都隐隐发胀,眼神里那股怨念,藏都藏不住。 你小子是真会给人添堵! 王相见林川看过来,还煞有介事地挺了挺胸口,露出一副“大人,我带兄弟们来给你送政绩了”的骄傲表情。 林川差点没忍住把手里的茶杯摔在那货脸上。 好你个王相! 老子平时对你不薄吧?你他娘的坑爹也就罢了,你这那是坑爹啊! 老子只想安安稳稳摸鱼?你倒好,直接把这颗核弹引到我家门口来了! “学生刘顺,参见林中丞!” 领头的青衫士子上来就是一个滑跪:“求中丞为我北方士子做主!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这人林川知道。 河南乡试解元,刘顺。 有才名,名声也不错。 “起来说话。”林川示意赵忠开将其扶起。 刘顺眼眶泛红,喉头发颤,声音一出口便带了哽咽: “中丞,此次会试,考官徇私舞弊,偏袒同乡!录取五十一人,竟尽是南方士子,我北地数省,兖、豫、冀、鲁,竟无一人上榜!主考官徇私舞弊,同乡相护,这科举……还有何公平可言!求中丞彻查,还我等一个公道!” 话到末尾,刘顺再也绷不住,额头猛地往地上一磕。 “咚!” 一声闷响。 听得人心口都跟着一沉。 “求中丞查明真相,严惩舞弊考官!” 他身后的几个举人跟着一起磕头,那架势,仿佛只要林川不答应,他们能当场把这地板磕穿。 林川看着跪地哭诉的众人,心里五味杂陈,满是无奈。 不是吧哥们,我都躲成这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街都很少上,怎么还是被你们拉下水了? 谁出的主意,偏偏来找我? 天下那么多衙门,那么多大官,你们去找别人行不行,放过我吧! 不用问了。 多半就是王相出的主意。 一定是这小子把他说得像包青天在世、青天大老爷转生似的,这才把人一股脑领来了都察院。 什么公正无私。 什么主持公道。 什么唯有林中丞可为我等做主。 听着像抬举,实则句句都是坑。 偏偏这坑还不是别人挖的,是熟人亲手推他往里跳。 第282章 都察院出手,事态升级! 林川目光幽幽地看向王相。 王相正好抬头,眼里闪烁着狂热的信任,那小眼神仿佛在说: 林大人,你可是咱们京城官场唯一的良心!只有你敢跟那帮老顽固对着干,咱们北方兄弟的命,可全交到你手里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只想在村口老老实实开个小卖部,结果你最好的哥们儿突然带着三千起义军冲进店里,大喊一声:“大哥,黄袍给你准备好了,咱们造反吧!” 这是造反吗?这简直是送人头啊! 林川摸了摸脖子,觉得那儿凉飕飕的。 刘顺等人,根本不知道林川心里的百般纠结,见林大人沉着脸不说话,还当这位中丞是在想法子,是在权衡轻重,是在为他们撑腰。 于是,哭诉声不但没停,反倒言辞恳切,情绪更加激动了。 刘顺往前膝行半步,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中丞大人!京中谁人不知,您有阎王之名,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从不惧权贵,从不徇私情!只要您肯出面,我等北方士子便还有一线生机!” 旁边几名举人也纷纷跟着叩首,七嘴八舌,语气一个比一个重。 “求中丞主持公道!” “求中丞为我等做主!” “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只要中丞肯查,那群舞弊考官一个都跑不了,全都得死!” “请中丞出面,替我等讨还公道!” 这一句一句,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砸。 林川坐在椅子上,嘴角轻轻抽了一下,险些没绷住。 心里更是当场冒出一句话来。 我可真谢谢你们了。 谢你们祖宗十八代那种谢! 这高帽一顶接一顶往他头上扣,扣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别说摘了,连喘口气都费劲。 什么阎王之名。 什么铁面无私。 什么不怕权贵。 平日里听着像夸人,眼下落到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催命符。 人家是捧杀。 这帮士子是真捧。 可捧得越真,林川越难受。 因为这话一旦说出口,今日这事他要是再推,再躲,再装糊涂,那明日京中便能传开:林阎王徒有虚名,遇见硬茬就缩头,见了权贵就绕道! 好名声,是这么来的。 坏名声,往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林川还在心里叫苦,一旁的牛乐臣,忽然猛地一拍桌子,突然就炸了。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牛乐臣霍然起身,面皮涨红,双目瞪圆,胸口起伏不定,一身火气压都压不住,简直像是下一刻就能冲出去揪着谁狠狠干上一架。 他是河南人,土生土长的北方汉子,和这群北方士子是同乡。 如今听说河南解元刘顺落榜,整个北方士子被剃了光头,五十一个进士名额,全被南方人包揽,当场怒不可遏,怒火冲天。 “会试取士,取的是天下英才,不是谁家乡里分猪肉!” 牛乐臣越说越怒,声音都跟着拔高了。 “五十一个名额,无一个北方人,这哪里是科举取士,这分明是结党营私,偏袒同乡!天下公道,被狗吃了不成!” 牛乐臣越说越气,攥紧拳头,看起来很想打人。 他转身对着林川,拱手行礼:“中丞!此事天理难容,考官徇私舞弊,败坏朝纲,寒尽天下读书人的心!下官这就回去,撰写奏疏,联合同僚,联名弹劾刘三吾、白信蹈等人,请求陛下彻查,还北方士子一个公道!” 林川看着主动出头的牛乐臣,先是一愣,随即心里狂喜。 哎? 等等。 这路,好像活了! 林川面上不动,心里却差点乐开了花。 救星。 这真是救星。 及时雨都没这么及时。 方才他还在发愁,眼前这局怎么解,自己往哪边挪都得踩雷。 谁承想,牛乐臣这一拍桌子,直接把路给他拍出来了。 妙啊。 太妙了! 老牛这人,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关键时候竟这般上道。 自己正愁无处脱身,他倒好,主动把事揽过去了。 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 这便是! 林川险些当场笑出来,好在他到底是久在官场,脸皮和定力都磨出来了,心里再欢喜,面上也只微微沉吟,做出一副思虑再三的模样。 “牛御史所言有理,科举不公,确实该查,只是此事牵扯甚大,牵扯朝中重臣,还有陛下钦点的名次,不可鲁莽行事。” 林川顿了顿,故作勉为其难,点了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愿意担此重任,那此事就交由你处理,辛苦你了,切记,行事要注意尺度,掌握分寸,不可意气用事,明白吗?” 林川特意叮嘱一句,看似稳重,实则是想把自己摘干净。 毕竟自己只点头同意,不亲自出面,不亲自写奏疏,将来出事,也有转圜余地,能捞一把老牛。 牛乐臣性子刚直,行事果决,哪里顾得上什么尺度不尺度,满脑子都是北方士子的冤屈,满脑子都是考官舞弊的愤怒,当即拱手领命: “下官明白!多谢中丞信任!下官这就去办!” 话音落下,牛乐臣不再多留,转身大步走出值房,雷厉风行。 回到自己的值房,牛乐臣立刻动笔,撰写弹劾奏疏。 他没有单打独斗,而是迅速联络手下十多名监察御史,尤其是河南籍、山东籍的北方御史,一群人一拍即合,满腔怒火,火力全开。 奏疏里,字字铿锵,句句严厉,指控刘三吾、白信蹈等考官,串通一气,结党营私,偏袒同乡,徇私舞弊,败坏科举规矩,蒙蔽圣上,请求陛下立刻彻查,严惩不贷。 都察院御史弹劾,本就特殊,有直达天听之权,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扣押。 这一道联名奏疏,直接递到朱元璋面前。 同一时刻,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了朝堂。 先是都察院知道了。 接着六部知道了。 再然后,翰林院知道了,国子监知道了,连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臣,也全都知道了。 一时间,满朝文武,尽皆哗然。 事态瞬间升级! 原先,这不过是一场科场风波。 士子不服,北人喊冤。 再闹大些,也不过是会试放榜之后的一场喧哗。 可经都察院御史这一弹劾,味道就全变了。 从科场纷争,直直抬成了朝堂大案。 从士林不满,直接上升到科举舞弊、结党营私的高度。 这俩罪名一旦扣下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再不是谁拍拍桌子,训几句士子,便能了结的局面。 也不是哪位大臣递封奏章,含糊两句,便能蒙混过去的风波。 一封御史联名奏疏,把原本罩在锅上的盖子,一把掀飞了。 朝中但凡有点眼力的人,此刻心里都清楚: 这件事,闹大了! 再也压不下去了! 第283章 朱元璋的最终考验 乾清宫内,药味很重。 殿里烧着炭,火气不小,也压不住那股苦味。 宫人垂手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了龙床上的人。 朱元璋靠在龙床上,身上搭着锦被,脸色发白,唇边没什么血色。 才看了几行奏疏,便掩着口,连着咳了几声,咳得胸口发闷,肩膀都跟着抖。 等他把都察院那道弹劾奏疏看完,原本虚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龙颜大怒,浑身散发着戾气。 “一群废物!糊涂!” 朱元璋猛地把奏疏摔在地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咳嗽得更厉害了。 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吓得一哆嗦,呼啦啦跪了一片,连头都不敢抬。 弹劾内容让朱元璋大为震动。 五十一个进士,竟全是南方人。 北方无一人上榜。 这种事,前所未有,骇人听闻! 就算南方文风盛,江南士子才学出众,也不至于出众到这个份上。 天下贡士一起下场,最后榜上一水儿全是南人,北边连根毛都没有,这事说出去,谁信? 别说外头那帮北方士子不服。 便是换个不识字的老农来听,也得咂摸出不对劲。 太整齐了。 整齐到不像天意,倒像人意。 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皮微垂,心头疑云越压越重。 他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 恰恰相反,这天下最大的风浪,就是他亲手打下来的。 什么人心诡谲,什么官场门道,什么阳奉阴违,什么结党营私,朱元璋见得太多,也杀得太多! 这种事,若只看表面,像是科举失衡。 可若往深里看,问题便大了。 朱元璋虽怒,却没有立刻喝令锦衣卫锁拿刘三吾等人,更没有一拍床沿,来一句“统统杀喽”。 他毕竟是开国帝王,沉稳果决,做事考虑周全。 比谁都清楚,这事不能蛮干。 眼下殿试才刚结束没多久,状元、榜眼、探花,都是朱元璋亲口点下来的。 朝野上下,天下士子,都知道这一榜是天子亲裁。 如果这时候直接承认科举舞弊,直接推翻榜单,那不等于打自己的脸吗? 不等于告诉天下人,他这个皇帝,识人不清,被臣子蒙蔽了。 朱元璋这辈子,杀人快,下刀狠。 可他同样看重脸面。 尤其看重帝王的脸面。 皇帝可以错,但不能叫天下人觉得他错得太明白。 皇帝可以改,但不能改得像认输。 若是连帝王威严都自己踩碎了,往后还拿什么镇住这满朝文武,镇住天下人心? 所以,这事不能硬翻。 至少,不能明着硬翻。 念头转到这里,朱元璋心里便有了章程。 说到底,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先抓谁,不是先杀谁。 是先把局面稳住。 把北方士子的怨气压下去。 再把事情查清。 最后给天下一个说法,也给自己留一层台阶。 说白了,这已经不是单查舞弊那么简单了,而是在收拾烂摊子。 既要收,还得收得体面。 既要堵北人的嘴,也不能叫天下人看出皇帝自己先乱了阵脚。 过了半晌,朱元璋伸出手,指了指地上那道奏疏。 有太监连忙膝行上前,双手捧起,重新送到御前。 朱元璋眯着眼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已把事情来回盘算了数遍。 思虑片刻,他便拿定了主意。 三月初十,一道圣旨自宫中发出,迅速传遍朝野。 朱元璋下诏,专门成立十二人调查复查小组,全权复查本次会试落第试卷,重行阅卷,再作甄别。 若有可录之才,准予增录,尤其北方士子,当择其优者入仕,以平纷争,以安人心。 这道旨意一出,京中先是一静,随即便热闹起来。 谁都知道,皇帝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便不是敷衍了事。 那复查的十二个人,人选也很讲究。 领头的,是侍读张信、侍讲戴彝,又有右赞善王俊华、司直郎张谦。 再往下,还有司经局校书严叔载、正字董贯,以及王府长史黄章、纪善周衡、萧揖等人。 除此之外,朱元璋又特意把本次新科一甲三人,也加了进去。 状元陈安、榜眼尹昌隆、探花刘仕谔,全都在复查小组之列。 朱元璋的心思,现实又精明。 他这么安排,有两层深意。 第一层,是为了彰显绝对公正。 不是嘴上说公正,是摆出来给天下人看的公正。 你们不是骂刘三吾偏袒南人么?你们不是不信考官么?好,那朕便另起一班人,重查。 而且,朕不光找翰林,不光找清贵官,还把本次考得最好的人一并扔进去。 新科状元陈安,加上前科状元张信,再配一帮有名望、有才学的翰林官员,一起披卷,一起定夺。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把“公正”两个字,直接摆到桌面上。 让状元亲手去查卷。 让考第一名的人亲自查卷,总不可能再偏袒同乡吧? 这样的结果,北方士子无话可说,天下人也能信服。 第二层深意,把新科状元绑在这件事上。 陈安是本次会试、殿试一路杀出来的状元,是新科头名,是榜单最亮的那块招牌,往大了说,他是南方士子的代表。 因为现在不仅北方士子在闹,南方士子也没闲着,在和北方士子对喷。 让陈安参与复查,既是给他历练的机会,也是让他为榜单背书,平息南北舆论。 等结果出来,增录北方士子,南方士子不服气的时候,朝廷可以说:连新科状元都亲自复过卷,还有什么不公? 到那时,天下人的嘴,自然就好堵了。 这套安排,算得上稳,也算得上巧。 安排完复查小组,朱元璋依旧不放心。 他生性多疑,心思缜密,忽然想到这十二个人里,大多是南方籍贯,万一他们抱团取暖,互相包庇,联手欺君,隐瞒实情,那该怎么办? 朱元璋从来不信人心会自己往正处走。 尤其是官场上的人心。 不盯,不压,不掐住脖子,它就会自己拐弯。 所以,光设复查小组,还不够,必须有人监督,必须有人盯着,防止他们徇私串通! 那么,派谁去监督合适? 朱元璋想了一圈,脑中闪过不少名字。 最终落在了林川身上。 林川此人,身份特殊,处境微妙。 他祖籍浙江,是实打实的南方人,还是大儒方孝孺的表弟。 这层关系,明摆着放在那儿,谁都看得见。 照理说,这种出身,这种关系,他本该天然站在南方派系那边。 可偏偏,林川和南方派系,向来不对付,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不是嘴上说两句的不对付。 是真刀真枪狠狠干过的不对付。 此前,林川还亲自出手,弹劾查办了南方派系的重臣陈景道,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这样的人,说他是南方人,没错。 可若因此就断定,他会和南方派系一条心,那便太早了。 朱元璋心里给林川的评价是:此人可用,也得防! 方孝孺是自己内定给新皇的辅政大臣,将来允炆登基,必定会召回方孝孺,委以重任。 林川如今身居都察院副都御使,手握监察之权,位高权重,又和方孝孺是表兄弟,同出一族。 若是将来两人联手,结党营私,势必会独揽大权,影响朝局平衡,威胁皇权。 这是朱元璋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他打天下,不是为了把天下再交给另一批权臣拿捏的。 所以,这次派林川牵头监督复查小组,既是用人,也是一场赤裸裸的考验。 若林川在这件事上与南方派系同流合污,帮着遮掩,帮着包庇,把实情按下去,那正好。 朱元璋便可顺势拿他开刀。 借着这件事狠狠干上一记,削权也好,弃用也罢,都顺理成章,往后再防方孝孺与之呼应,也就方便多了。 可若林川当真铁面无私,敢对着南方派系下手,敢查,敢碰,敢把事情掀开来。 那便说明,此人还有可用之处,还值得继续放在朝中,为朝廷办事。 说到底,还是权力制衡。 用一个人,试一个人,压一群人,稳一盘局。 这是朱元璋最熟的路数。 第284章 奉旨介入,监督复审 很快,朱元璋第二道圣旨发了出去。 任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川,全权牵头,监督十二人复查之组,严查本次科举舞弊一案,不得有误,不得徇私,务必秉公办理,如实上报! 这旨意一出,乾清宫这边算是定了局。 而都察院那边,林川接旨的时候,人都麻了。 传旨太监站在前头,声音又尖又亮,一字一句,把圣旨念得清清楚楚。 念到“全权牵头”、“监督复查”、“不得徇私”、“如实上报”这几句时,林川只觉得每个字都像块砖,劈头盖脸往自己头上砸,砸得他眼前发黑。 待到旨意念完,他跪地叩首,双手高举,恭恭敬敬把圣旨接了过来。 礼数没错,姿态也没错。 可等人一走,林川低头看着手里那卷黄绫,脸色一下就垮了。 那神情,像是刚喝下一碗苦药,偏偏还不能吐。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林川欲哭无泪,实在想不明白。 他原本还想着,牛乐臣既已跳出来联名弹劾,自己大可顺水推舟,把事往前一送,然后老老实实缩在后头,装个稳坐中军、总揽全局的样子。 说白了,就是让老牛在前头扛雷,自己在后头看风向。 这算盘,先前打得挺响。 谁知道,老朱更狠,一封圣旨下来,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从后头拎了出来,按到了最前面。 别人是看热闹。 自己是被钉在热闹中间。 林川捧着圣旨,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心里只剩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滚。 卧槽啊!老朱,你是真不讲情面啊! 先前他还庆幸,觉得自己运气不算太坏,至少有牛乐臣冲在前头,火先烧不到自己身上。 如今再看,哪是什么烧不到。 这是皇帝嫌火不够旺,亲手给他添了一把柴,而且添得明明白白,躲都不让躲。 林川心里发苦,偏偏又不能骂,更不能装病。 圣旨到了手里,这事就不再是麻烦,而是差事。 差事办不好,麻烦才是真要命。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里,三分认命,七分无奈。 到这一步,什么侥幸,什么回旋,什么缩头装死,都没用了。 罢了。 这趟浑水,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 圣旨既下,天下皆闻。 十二人复查小组,也不耽搁,当日便动了起来。 阅卷之地,定在翰林院。 这安排,倒也合适。 会试本就是文场大事,如今要复查卷子,自然得放在文官清流最扎堆的地方,旁的衙门都不如这里名正言顺。 再说了,翰林院那帮人平日里最爱讲个体面,讲个规矩,讲个清贵,把卷子放在这儿,至少明面上好看。 林川接了旨,不敢磨蹭。 这差事,拖一时是一时的祸,早去晚去都得去,不如痛快些。 他当即点了佥都御史牛乐臣,以及几名自己使惯了的御史,一同前往翰林院坐镇监督。 一行人出都察院,穿街过巷,很快便到了翰林院门前。 朱门高墙,匾额端正。 那两个“翰林”大字,写得不张扬,却自带一股劲儿。 人还没进去,便先觉出几分书卷气,几分清贵气,还有几分不拿旁人当回事的傲气。 林川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翰林院是天下文人的圣地,也是文官金字塔最尖的那一撮。 大明开科取士,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多少寒门士子熬到头秃,熬到眼花,为的便是金榜题名。 可题名还不算完,真到了殿试之后,能直接进翰林院的,那才算是鲤鱼跃了龙门。 每一科的状元、榜眼、探花,几乎无一例外,都要调入翰林院。 状元授从六品修撰。 榜眼、探花授七品编修。 看着品级不算多高,可路子已经铺开了,而且是铺得四平八稳、笔直通天的那一种。 至于二甲、三甲里的尖子,多半会选为庶吉士,也进翰林院观政学习。 说是学习,其实就是在替将来养苗子。 这苗子养得好,日后便可能长成宰辅。 所以庶吉士又有个说法,叫储相之选。 翰林官平日里看着清闲,无非是编纂实录、校勘典籍、草拟诰文、记录帝王起居注。 听着都不是什么掌兵掌钱、断人生死的差事,说白了,无非就是写写抄抄,校校改改。 放在外头人眼里,这种活儿清闲得很,像是坐在屋里磨墨混日子。 可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地方的清闲,比旁人的忙碌值钱多了。 因为这里靠近天子,最养资历,最容易在此熬出一个“清贵”名头。 所谓清贵,乃清高可贵,高贵显要,这两个字看着轻,可真要拿到手,比金子都压手。 在翰林院熬上几年资历,出路将一片坦荡。 要么在院内升迁,从检讨、编修,一步步熬到侍讲、侍读。 等到能在御前讲经,替皇帝、皇太孙授课,那便是真正摸到中枢的门槛了。 黄子澄走的,便是这条路,一步一步成了储君心腹。 要么转任京官要职,调去六部做郎中,或是入科道当御史给事中,手握监察实权,分量极重。 更有甚者,直接入詹事府、春坊,专职辅佐东宫,成了未来天子的近臣,前程不可限量。 到了后来,大明官场更是形成了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翰林出身,就是宰辅的敲门砖。 而且明初翰林,极少平调底层地方,一出场就是文官顶层起点,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林川望着眼前的门庭,心里不由想起了自己当年。 那会儿,自己还是个穷秀才,书没少读,穷没少受,做梦都想苦读登科,考进翰林院,走一条清贵文臣的坦途。 读书人嘛,谁年轻时没做过这种梦。 结果世事就是这样。 梦归梦,路归路。 林川科举落榜,没进成翰林院,反倒冒名入仕一头扎进官场泥潭里,滚来滚去,查案子,办人犯,斗同僚,挨暗箭,吃冷刀,一路滚到如今,竟是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身份踏入此处,着实令人唏嘘。 当年想进没进来。 如今不想来,偏偏还非来不可。 人生这东西,真是半点道理都不讲。 林川心里叹了一句,面上却不露,收了神思,带着牛乐臣等人入内,径直往前厅而去。 第285章 背后羞辱,挑衅阎王 复查团众人,已在翰林院厅中候着。 林川一进门,目光先扫了一圈。 只这一眼,便看见了翰林学士刘三吾。 这老头八十五岁高龄,须发皆白,身子却还硬朗,一袭长衫穿得端端正正,站在人群里,连腰杆都没见半点弯。 岁数大归大,那股士林领袖的威势却半点不减,仿佛天生便该站在人堆里叫人仰头看。 今日刘三吾的脸色并不好看。 也难怪,被都察院弹劾,换谁心里都不可能痛快,更别说刘三吾这等人物,平日里走到哪儿不是众星捧月,哪受过这种气。 林川带人上前,与众人见礼。 刘三吾只淡淡“嗯”了一声。 别说起身了,连神色都懒得多动一下。 姿态摆得很明白。 我知道你来了,也仅仅只是知道。 客套?没有。 寒暄?休想。 林川见状,心里倒也没太大波澜。 这老头是士林泰斗,年纪又摆在那儿,平时便眼高于顶,如今正在火头上,肯给他们一个眼神,已经算是留面子了。 若真甩出一张冷脸来,那也不奇怪,倒是能理解。 可让林川没想到的是,不只刘三吾如此,连复查团里其余几个人,也一个个端着架子,摆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死样子。 尤其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张信,此人是浙江宁波府人,论籍贯,和林川所在的宁海林家都属浙东文人一脉,勉强也能算半个同乡。 可这位张侍读见了林川,丝毫没有同乡的亲近,便是对上官该有的礼数,也做得敷衍得很,一脸倨傲,眼神里满是不屑,半点含蓄都没有。 林川瞥了他一眼,心里冷笑一声。 得。 又是一个拿“清贵”两个字当祖宗供着的。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仗着自己科举出身好,翰林资历正,便总觉得旁人都比自己低半头。 若再加上点乡党文脉,名士师承,便更觉得自己脚下踩着云,旁人都在泥里滚。 你若同他讲官职,他嫌你俗。 你若同他讲实权,他嫌你粗。 你若真把刀架到人脖子上,他倒比谁跪得都快。 这种货色,林川懒得计较。 他淡淡回了一礼,也不多话,带着牛乐臣等人退到一旁落座,任由那十二人开始复审考卷。 阅卷这事,是真枯燥。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道读书人也挺能熬人。 一群翰林坐在那里,低头翻卷,提笔圈点,时而交头接耳说一句,时而皱眉沉吟,屋里除了纸张翻动和毛笔落纸的声音,几乎再听不见旁的。 牛乐臣还能看得津津有味,林川就不成了。 他坐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便觉得腰酸背痛,浑身别扭,茶水一壶接一壶往下灌,硬是没把那股困意压住,哈欠打了几个,眼皮也开始发沉。 监考这活,比查案子还折磨人。 查案子好歹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狡辩,有人求饶,热闹得很。 眼下倒好,一屋子人像老僧入定,全在和卷子较劲,坐久了,骨头缝都发痒。 林川心里暗骂,这哪是监督阅卷,简直是把自己按在这儿受刑。 又硬撑了一会儿,他实在熬不住了,起身走到牛乐臣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让老牛先盯着,自己则借口出恭,出门透气。 牛乐臣正看得来劲,闻言点头,应了下来。 林川出了前厅,顺着廊下往后走。 翰林院后院,藏着一处小花园,景致雅致。 青石铺路,松柏夹道,中间点着几株花木,花影掩映,曲径通幽,安静得很,倒是个静心散气的好地方。 林川顺着小径慢慢踱步,舒展了下筋骨,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 结果,刚转过一处假山,便听见不远处树荫下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不高,可这后院本就静,一句一句,倒也听得分明。 林川脚步一顿,其中一个声音,他听出来了。 是张信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些的,则是这次新科探花,刘仕谔。 两人显然是趁着休息,跑到这里偷闲来了。 刘仕谔是浙江山阴人,论起来,和张信、林川一样,都属浙东同乡。 老乡见老乡,躲在这里说几句贴己话,原本也不算什么。 可下一刻,林川便听见刘仕谔低声问道: “张兄,方才副都御史林中丞,也是浙江人,又是方先生表弟,张兄方才为何对他那般冷淡,连几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林川站在假山后头,眉梢微微一挑。 哟! 这是说到自己头上了。 他也不急着出去,干脆站定,听听这二位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只听张信当即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轻蔑。 “林川?” “不过是个举人出身,连进士都不是,若非娶了兵部尚书之女,攀了高枝,走了门路,凭他也能爬到今日这个位子?说到底,不过是凭姻亲起家,算得什么真本事。” 这话一出口,林川眼皮都没动一下。 行。 拿学历踩人,这路子还真够老的。 果然,翰林院里头坐久了,脑子里装的不是圣贤文章,就是“我中进士我了不起”。 张信还没说完,语气反倒更重了几分。 “再说此人为官,手段酷烈,动辄剥皮用刑,甚至亲自动手,浑身戾气,全无文人气象,说他是官,倒像个执刀行刑的,此等酷吏,我辈清贵文人,自不屑与之为伍!” 刘仕谔听罢,连连点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 他嘴上应着,心里其实也赞同得很。 这位新科探花郎,本就年轻得意,金榜题名,风头正盛。 单说出身,他便是堂堂探花,金榜前列,放在哪儿都算人物,拿这个和林川一比,自觉高出半头,那也是难免。 更何况,刘探花还听过林川旧事。 听说这位林中丞当年在山东任按察副使时,连自己同乡都不肯放过,那盐运判方言,与他还是同年,说拿便拿,说斩便斩,半点人情不留。 这种人,太硬,也太冷。 同乡情分在他眼里,像纸糊的一样,说破就破。 这样的人,就算真是浙江老乡,又有什么好亲近的? 凑上去攀交情,人家未必领情,反倒像自己热脸贴人冷屁股,纯属自找没趣。 想到这里,刘仕谔便低声笑道:“张兄说得是,这样的人,确实没什么可深交的。” 两人一来一回,你一句,我一句,把林川从出身到为官,再到为人,贬了个干干净净,言辞里头,嫌弃得极明白,轻慢得也极明白。 偏偏他们谁都没留神,假山后头,正主站得稳稳的。 而且,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听了个齐全。 林川听完,心里不怒,反倒有点想笑。 两个毛头小子。 一个少年得志,一个恃才傲物。 真以为中了状元、探花,进了翰林院,便算跳出了三界五行? 真以为头上顶了个“清贵”名头,便能拿它当护身符,背后编排上官也无妨? 书读得不错,人却还嫩得很。 官场这口锅,他们怕是连边都没摸着。 林川心里冷笑一声,脚步一抬,径直从假山后走了出去。 “二位倒是好闲情,不去前头阅卷,反倒躲在这里议论林某,看来这翰林院的差事,倒也清闲得很。” 第286章 不知天高地厚! 这话一落下,张信和刘仕谔浑身一僵,像被人拿棍子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脸色刷地就白了,当场社死。 尤其是刘仕谔,方才还在点头附和,此刻眼睛都睁大了,活像白日见鬼。 背后说人坏话,还叫正主抓了个正着。 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去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人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完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 半晌之后,只得匆匆拱手,对林川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也乱,声音更乱。 “林、林中丞……” “我等……” “方才……” 支支吾吾,半天没凑出句整话来。 解释? 实在没法解释。 说没说,人家都听见了,辩也辩不白。 到最后,两人干脆连辩都不辩了,低着头,灰溜溜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头有鬼在追。 那狼狈样子,和方才背后评人时的从容自若,简直是两个模样。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二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不过是运气好些,中了科举,进了翰林,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前脚刚入官场,后脚便敢在背后非议上官,不敬前辈。 真当翰林院清贵名头,能替他们挡风遮雨? 真当读了几本书,会写几篇文章,便可以在官场横着走? 太幼稚了! 这地方是官场,不是书院。 书院里,比的是文章。 官场里,要命的是心眼,是手段,是谁能把谁按下去! 林川眯了眯眼,心里已冷冷转过一道念头。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本官心狠! 正好,也该叫这两个小逼崽子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官场险恶,什么叫雷霆手段! ...... 林川收拾了神色,慢悠悠踱回翰林院阅卷房,脚步轻缓,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在后花园,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内依旧一片沉寂,十二名复查官端坐案前,腰背笔直,逐卷审阅,一个个摆得跟庙里泥塑似的。 林川扫了一眼众人,不动声色地走回原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坐他身旁的牛乐臣,早就憋得浑身难受,见他回来,立刻把棋盘往中间挪了挪,压低声音: “中丞,来来来,继续杀两盘,跟这帮人坐一屋,总比不了下棋解闷,看他们那副样子,我都替他们累得慌。” 林川点头,随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神色闲适,一副全然不把阅卷之事放在心上的模样。 事实上,他本来也没打算下场掺和。 圣旨给都察院的差事,是监督,不是阅卷。 该谁干什么,自有规矩。 更何况这屋里南方官员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既然都已经把戏台子搭好了,那他何必抢着唱戏? 坐着看就是了,等他们自己唱到最热闹的时候,再一把收网,不比急吼吼冲上去强得多? 林川想到这里,心里很平。 甚至还有点想笑。 两人对坐博弈,落子飞快,消磨时光。 没过多久,安静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可偏偏刺耳得很,瞬间打破了房内的沉闷。 众人下意识抬头循声看去。 发笑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本次新科状元,陈安。 陈安手里捏着一份考卷,眉头紧皱,嘴角挂着一丝毫不遮掩的轻蔑,像是看见了什么污眼的东西,开口便道:“这写的都是什么?文理不通,章法全无,前言不搭后语,后文不知所云,简直不堪入目。” 他手里那份,正是一份北方落第士子的考卷。 话音落下,一旁的副考官白信蹈,立刻跟着附和,脸上堆起笑意,语气笃定: “陈状元说得没错,北方考卷大多如此,文理不佳,学识浅薄,还多有触犯禁忌之语,和南方试卷的水平,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不是在评卷,而是在替朝廷分忧。 “若按公心论,原榜并无什么可疑之处。” 林川听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白信蹈是这次科举的主事人之一,什么立场,什么心思,谁看不明白? 此时顺着陈安的话往下说,无非是想把“北卷皆劣、南卷皆优”这层皮再刷厚一点。 这样一来,原榜不动,南方士子稳坐榜上,也就显得理所当然。 说白了,还是那点老把戏。 只是这戏唱得未免太直白了些。 有了陈安和白信蹈开头,屋里的南方官员像是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先前那股装出来的端肃劲,顿时松了。 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还有人直接把手里的卷子搁下,话说得一个比一个难听。 前科状元张信更是干脆,直接放下笔,挺直腰板,语气倨傲,眼神里满是不屑: “何止是差,北方士子的文章,本官今日算是开了眼了,说一句学识浅薄,都算抬举,便是北方士子里所谓的出色人物,写出来的东西,怕也比不上南榜末名,审这种卷子纯粹是浪费时间!” 这话一落,旁边竟还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张信今年不过二十一,前科高中状元,入朝以来一路顺风,正是才名最盛的时候。 少年得志,本就容易眼高于顶,何况他素来就看不起北方文风,此时逮着机会,更是半点不藏,把那股鄙夷都写在脸上了。 两位状元开口贬低,其余复查官员也打开了话匣子,一句接一句的嘲讽。 什么“北地文教荒疏”。 什么“读书人尽是空架子”。 什么“连个像样的章法都立不起来”。 说到后来,简直像北方那片地界上,一个会读书的都没有,一个能写文章的都不配称士子。 林川听着,心里啧了一声。 真行。 他先前还觉得,这帮人未必个个都这么蠢。 现在一看,是自己高看他们了。 这都不是蹬鼻子上脸了,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鼻子长在哪,非得把脸送出去让人抽。 这些话,把北方学子贬得一文不值。 牛乐臣是河南人,货真价实的北方汉子,也是十年寒窗、一步一步从科举路上熬出来的官。 如今这帮人当着他的面,把北方士子骂成这个样子,这哪是在骂考卷?分明是连他也一并踩了,踩完还嫌不够,恨不得再碾上几脚。 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去? 当场就炸了! “尔等休要信口雌黄!” 老牛霍然起身,脸一下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绷起来了。 “北方士子十年寒窗,苦读不易,岂能如此肆意贬低?本官倒要亲自看看,这些试卷到底有多差!” 他说着,就要迈步上前,去拿试卷审阅。 张信见状,立刻起身阻拦,伸开双臂拦住牛乐臣,脸色一沉,语气冰冷,丝毫不给面子。 “牛御史请自重。” 张信神色倨傲,语气带着几分训斥:“我等奉旨复查考卷,你等都察院官员,只有监督之权,并无阅卷之权,还请退下,不要扰乱公务。” 一句话,把牛乐臣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场下不来台。 他怒得浑身发抖,眼里火气简直要喷出来。 第287章 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张信这话虽然难听,却偏偏占了规矩。 都察院此来,确实只有监督之权,没有上手翻卷审卷的资格。 真要硬闯,那就不是争一口气了。 那是给别人递刀子。 到时候“违逆圣旨”、“扰乱公务”两个帽子扣下来,想摘都摘不掉。 屋里那些南方官员瞧见牛乐臣被拦住,一个个神色各异。 有的低头装没看见,有的嘴角轻轻一扯,分明在看笑话。 还有几个,更是眼神戏谑,巴不得牛乐臣再冲一点,好让事情闹大。 牛乐臣气得胸口发闷,转头就去看林川。 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 中丞,你倒是说句话啊! 谁知林川坐在原处,连身子都没挪一下,只是抬了抬手,轻轻往下一压。 “老牛,坐下,圣旨让咱们监督,咱们看着就行,不必争这一时口舌。” 牛乐臣满心憋屈,却不敢违背林川的命令,只能狠狠瞪了张信等人一眼,咬牙切齿地坐回原位,胸口剧烈起伏,怒火难平。 林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快笑出了声。 这群书呆子,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皇帝那边的意思,其实已经摆得够明白了。 会试放榜之后,北方士子群情激愤,朝野都在看。 此时复查,明面上是查卷,实际上更是在安抚人心,给北方士子一个台阶,也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结果这帮人倒好。 非但不顺着台阶走,还拼命踩北方士子,把傲慢写在脸上。 这不是蠢,这是嫌自己命长。 林川心里冷笑一声。 狂吧。 尽管狂! 现在有多嚣张,之后死得就有多惨! 林川手指摩挲着棋子,心里一片敞亮,早就想好了收拾这几人的办法。 有些人啊,死前总是最能折腾。 不是他不拦,是拦不住。 再说了,为什么要拦? 自己搭的戏台,自己往里跳,自己唱到兴头上,最后自己把脖子递出去。 这种好事,拦了才是对不起他们。 屋里风波过后,阅卷还得继续。 本次会试考卷极多,落第试卷更是堆积如山,十二人逐卷审阅,工作量极大,想要全部复查完毕,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于是这第一日,也就在这样的气氛里熬到了头。 等到天色擦黑,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压下来,房里的光线也暗了。 翰林院官员们这才陆续停笔,收拾案上卷册,准备离场。 林川起身,理了理袖袍。 都察院几名御史也跟着站起来,一并出了翰林院。 外头天已经黑了大半,街上行人不多,晚风穿街过巷,带着一点春夜的凉意。 林川负手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 牛乐臣跟在旁边,却是越走越气,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走了没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中丞,那张信也太狂了!仗着自己是前科状元,又得了天子看重,就真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咱们都察院再如何,也不是给他当摆设的,他今日那话,那做派,哪里还有半点体面?” 说到这里,牛乐臣拳头又攥紧了:“简直他娘的欺人太甚!” 林川闻言,笑了笑,像在听一件不值当动怒的小事。 “老牛,不必生气,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牛乐臣一肚子闷火,哪是三两句话能压下去的,正要再说,林川却抬眼看了看前头昏沉的夜色,忽然淡淡来了一句: “此子傲气太盛,锋芒外露,不知收敛,是个短命之相。” 牛乐臣脚步一顿,扭头看向林川,里满是疑惑:“中丞,您还懂得算卦看相之术?” 在他心里,林川一向是断案如神,手段狠辣,却从没听说过还会看相。 林川只是笑笑,也不正面答,只含糊其辞地道:“略懂一点,粗浅本事,不值一提,你且看着,那张信,活不过今年。” 晚风吹过长街,牛乐臣听得一愣一愣的。 若换了旁人说这话,他多半只当是咒人。 可这话从林中丞嘴里出来,不知为何,总叫人觉得像那么回事。 只是老牛终究半信半疑,什么看相,什么短命之相,他是不大信的,只当中丞这是看自己气不过,故意拿话宽慰自己,让自己心里痛快些。 可别说,这话还真有点用。 牛乐臣方才堵在胸口的火气,竟真散了几分,脸色也没先前那么难看了,当即拱了拱手,闷声道:“那就借中丞吉言了。” 林川听得眼皮微微一跳。 吉言? 这话要是让张信本人听见,怕是得当场气笑。 可林川也懒得解释。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算命,而是陈述事实。 按照历史走向,张信这群人,触怒龙颜,下场凄惨,必死无疑,别说今年,能安稳再活两个月都算祖坟冒青烟。 只可惜,他们家的祖坟显然没那本事。 林川想到这里,嘴角轻轻一扬,却什么都没说,只继续往前走。 夜色沉沉,街巷寂静,几名御史跟在后头,谁也没再抱怨,只是跟着林川一路前行。 ...... 此后半个多月里,林川每日按时前往翰林院监督,风雨无阻。 若搁在从前,他在都察院里,喝喝茶,翻翻邸报,顺手再应付几桩差事,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如今倒也没差多少,只不过换了个地方闲坐。 原先是在都察院发呆,现在是在翰林院发呆。 说到底,还是发呆。 只是翰林院这地方,比都察院更闷。 一屋子书生官,低着头,埋在卷子里,一坐就是半日。 不是翻卷,就是蘸墨,不是蹙眉,就是叹气。 满屋纸张翻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没停过,听久了,像一群蚕趴在桑叶上啃食,闹不出大动静,却能把人精神一点点磨没。 林川看了两天,便看腻了。 这种场面,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十二个人围着一堆卷子,表面一本正经,实则各怀心思,一个个摆出公道模样,嘴里说的是才学,心里算的是南北,是门第,是名声,是将来谁欠谁一份人情。 这种戏,第一天看新鲜。 第三天看乏味。 第七天就只剩无聊了。 好在身边还有个牛乐臣。 这位牛御史脾气爆,嘴碎,心也直,跟这种人共事,有个好处,就是闷不住。 两人每日缩在角落,下棋打发时辰。 牛乐臣棋力一般,偏瘾头极大,输了不服,赢了就笑,常常一边落子,一边盯着屋里那群复查官翻白眼,像是在看一群披着官袍的老鹌鹑。 期间,张信、陈安等人,依旧是那副傲慢姿态,时常当众贬低北方士子,对都察院的官员视而不见,态度冷淡。 林川全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任由他们肆意妄为。 第288章 小崽子,还挺狂! 时间一晃,来到四月初。 经过半个多月的审阅,复查结果终于出炉。 阅卷房内,众人齐聚,气氛凝重。 副考官白信蹈,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汇总好的结果,神色得意,语气笃定,当着林川、牛乐臣等都察院御史的面,朗声开口。 “林中丞,诸位御史,经过我等十二人仔细复查,一致认定,本次会试录取的五十一人,皆是凭借真才实学,公平公正录取,无任何徇私舞弊之处。” “北方落第士子的考卷,学识浅薄,文理不通,确实达不到录取标准,因此,我等商议,请求陛下维持原榜,不必更改。” 白信蹈心里底气十足。 他是这次科举舞弊的主事人之一,自然不肯承认错误,更不想吐出到手的权力和人脉。 更何况,有前科状元张信、新科状元陈安两人背书,一口咬定北方士子水平差,就算上报到陛下那里,陛下也挑不出错处。 林川听完,脸上半点异色也没有,早就猜到了这结果,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平地道: “既是诸位复查官一致之见,那便好,我都察院奉旨前来监督,这半个多月全程在场,前后所见,也都看在眼里,既然诸位已有定论,我等自然并无异议。” 他说得云淡风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心里却在冷笑。 你们赶紧上报,赶紧把这个结果递给老朱! 越快越好!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傲慢的书呆子,怎么死在老朱手里。 老朱眼下要的是安稳,是天下士子不再闹,是北方读书人能咽下这口气,是朝廷能把风波压住。 结果你们偏偏捧着一份“原榜无误”送上去,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明明白白告诉皇帝,北方士子就是不行,增录一个都不该。 这不是逆着圣意走是什么? 这不是往龙鳞上踩是什么? 你们以为自己守的是规矩。 在皇帝眼里,你们坏的却是大局。 一群拿笔杆子的,真把自己当成替天行道了。 林川心里想着,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淡了几分。 白信蹈得了林川的答复,心里彻底踏实下来,再无半点顾忌,立刻拿着结果,快步走到主考官刘三吾面前,躬身禀报道: “老先生,复查结果已定,众人一致以为,原榜无误,应当维持原判。” 刘三吾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闭目养神,听完白信蹈的禀报,缓缓睁开眼,眼神威严,语气沉稳。 “既然是大家一致商议的结果,那就按此办理,即刻起草奏疏,上奏陛下。” 一句话。 就想把事情钉死。 在刘三吾看来,这事其实并不复杂。 南方士子文风本就更盛,北方这些年战乱不断,文教衰颓,举不出够格的人才,也是常理。 没必要为了平息舆论,委屈南方士子。 就在众人都以为事情已经敲定,只等拟写奏章的时候,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新科榜眼尹昌隆,忽然开口了。 “等等!晚辈……有话要说。”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尹昌隆,眼神各异。 尹昌隆低着头,神色犹豫,支支吾吾,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晚辈以为,不可直接维持原榜,不如,适当增录几名北方士子入榜,平息北方怨气,也顺了陛下的心意。”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白信蹈脸色瞬间一变,勃然大怒,猛地转头看向尹昌隆,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厉声呵斥。 “尹昌隆,你胡说八道什么!水平差就是水平差,学识不够就是不够,岂能因为外界舆论,就胡乱增录?这是破坏科举规矩,是胡闹!” 白信蹈气得胸口发疼。 尹昌隆是江西人,和他是同乡,这次榜眼的位置,也是他全力保下来的,算是自己人。 他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尹昌隆竟然站出来忤逆众人,反对南方文官集团的决定,当众拆台,让他颜面尽失。 张信、陈安等人,也纷纷皱眉,看向尹昌隆的眼神里,满是不满和责备。 尹昌隆被众人瞪得浑身不自在,脸色发白,声音越来越小,低声辩解: “可是……陛下本意,似乎就是想增录北方士子,我们若执意维持原榜,只怕有违圣意,终究不妥。” 他心里清楚,陛下组建复查团,根本不是为了核查舞弊,就是想找个台阶,给北方士子一点颜面,稳住人心。 可这话,尹昌隆不敢明说。 在场有都察院的御史旁听,若是直言陛下的心思,反倒会落个揣测圣意的罪名。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在场谁都担不起。 所以尹昌隆只能含着说,绕着说,盼着众人能听明白。 其实刘三吾、张信等人久在官场,哪个不明白老皇帝的真实意图? 只是他们自认清高,自诩文人风骨,不肯屈从政治压力,不愿向北方士子妥协,更不想承认自己有失公允。 在他们眼里,学问就是学问,差就是差,不能因为皇权施压,就破坏规矩。 刘三吾脸色一沉,当场拍板:“老夫身为天下文宗,一生秉持唯才是举,不问地域,只看学识,北方文教凋敝,无合格之才,这是事实,老夫绝不会为了迎合圣意,胡乱更改榜单,败坏科举规矩!” 他态度坚决,一言九鼎,没人敢再反对。 尹昌隆看着众人强硬的态度,再也不敢多言,低下头,缩在人群里,不再吭声。 事情就此敲定。 刘三吾下令,由张信执笔,起草奏折,将复查结果上奏皇帝,请求维持原榜,驳回北方士子的诉求。 张信领命,立刻拟写奏疏。 一切办妥之后,张信看向一旁静坐的林川,眼神里满是嫌弃不耐,语气冷淡,毫不客气。 “林大人,复查工作已经全部结束,结果已定,你可以带着都察院的人,回去复命了。” 他打心底里瞧不起林川举人出身,觉得林川不配踏入翰林院这片清贵之地,留在这里,就是玷污了翰林院的名声。 林川闻言,也不生气,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看着张信,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本官这就离去,只是希望,张侍读日后,也能如今日这般,意气风发,毫无畏惧。”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张信却不以为意,只当是林川吃了瘪,又奈何不得旁人,只能撂下一句场面话。 于是他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林川。 哎呦,小逼崽子,还挺狂! 好好好! 林川人狠话不多,对着牛乐臣等人使了个眼色,转身迈步,带着都察院一众御史,昂首阔步,离开了翰林院。 第289章 林川出手 世人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话放在林川这里,纯属扯淡! 他林川报仇,向来只争朝夕,一天都等不了,一刻都忍不得。 在翰林院里,被张信、陈安那伙人当众轻视、冷眼排挤,连牛乐臣都受了屈辱。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他“林阎王”的名号干脆抹了喂狗! 这帮书呆子,仗着翰林清贵、状元名头,就敢不把都察院放在眼里,连林阎王面子都敢踩,真是活腻歪了! 既然急着投胎,那林某人索性送他们一程! 从翰林院踏出的那一刻,林川心里就打定了主意,要动手报复,把这群眼高于顶的清流拉下马,往泥潭里按,按死了,还得踩上两脚! …… 回到都察院,林川没耽搁片刻,立刻着手布局。 “来人!” 一声令下,令史赵中开快步进门,躬身听命:“中丞有何吩咐?” 林川抬眼:“去派人把翰林院复审考卷的最终结果,散播出去。” 赵中开一愣,有些迟疑:“中丞,是暗中散播吗?” “不必偷偷摸摸。”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光明正大往外传,复审结论已定,他们本就要上奏陛下,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他要的就是满城风雨,要的就是舆论沸腾。 张信那帮人不是狂吗,不是觉得自己占理吗,那就把结论摊在太阳底下,让全京城的人看看,他们是如何无视北方士子,如何顶撞圣意的! 赵中开瞬间会意,拱手应下:“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快步离去,着手散播消息。 打发走赵中开,林川又叫人唤来牛乐臣和几个负责监督阅卷的御史。 没过多久,牛乐臣、杨道等八名御史,齐聚值房。 牛乐臣是个直肠子,刚进门就忍不住嚷嚷:“中丞,可是有要事吩咐?是不是要收拾翰林院那帮狂徒?”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立刻弹劾张信等人,只是碍于身份,一直等着林川发话。 一旁的监察御史杨道,更是满脸愤慨。 他是地道的河南汉子,北方出身,听见张信那帮人把北方士子说得一文不值,心里那团火就没熄过,恨不得当场给那几个清流开个颅。 林川环视众人,神色转肃,开门见山道:“复审结果已出,翰林院那帮人,执意维持原榜,拒不增录一名北方士子,欺上瞒下,结党营私!今日唤你们来,便是要商议弹劾之事。” 这话一出,牛乐臣瞬间大喜,眼睛发亮,当即拱手:“中丞英明!这群人目中无人,败坏朝纲,必须狠狠参他一本!” 杨道更是激动,跨步上前,主动请命:“中丞,这弹劾奏疏,下官来写!下官是北方人,最清楚此次科举不公,定要把他们的罪行,一一写明,呈给陛下!” 其余御史,也纷纷附和,个个义愤填膺,同意联名上奏。 这帮御史向来以林川马首是瞻,加上在翰林院受了张信等人的气,又心系北方士子,此刻齐心协力,毫无异议。 林川点头,沉声嘱咐:“好,都记住了,奏疏措辞要毒,要往心窝子上扎,不要光扯什么科举不公,罪名太轻,要往‘结党营私、蒙蔽圣听’上引!” 他心里清楚,在洪武皇帝面前,舞弊或许是小罪,结党必然是掉脑袋的大忌! 只有扣上结党的帽子,才能彻底置那群人于死地,才能让老朱动杀心。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杨道文笔出众,伏案执笔,奋笔疾书,将张信、刘三吾、白信蹈等人的罪行,一一罗列,字字铿锵,句句有力。 林川坐镇值房,统筹全局,神色淡然,稳坐钓鱼台。 他心里嘿然冷笑:张信啊张信,本宪给过你们低调做人的机会,是你们自己不珍惜,既然敢惹我林阎王,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果然,不出半日。 翰林院复审的结果,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大街小巷,茶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这桩公案。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那劳什子复查团折腾了半个月,最后给出的结论竟然是:北方人书读得太烂,原榜没毛病,一个都不加。 消息一出,那些中了榜的南方进士们更抖起来了,一个个鼻孔朝天,恨不得横着走。 在酒肆里,几个南籍进士摇着折扇,对着路过的北方举人指指点点,满脸嘲弄。 “才学这东西,是天生的,强求不来,瞧瞧,连前科状元、新科状元都一致认定你们不堪入目,还有什么好说的?” “菜就多练,没那本事就别出来丢人现眼!如今我们是天子门生,是进士及第,你们算个什么东西?落第的穷举子,连和我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一句句刻薄的话语,传入北方士子耳中,句句扎心。 这群北方举人,本就无法接受复审结果,满心委屈和愤怒,无处发泄。 如今又被南方士子当众羞辱,彻底被激怒,情绪再次爆发。 短短一天时间,北方士子再次集结,人数比上一次更多,群情激愤,声势浩大。 众人再次联名上疏,诉状写得血泪交加,字字泣血。 河南解元刘顺,带头奔走,振臂高呼,当众指控:“张信与刘三吾相互勾结,徇私舞弊!他们故意挑选北方士子中最差的试卷,呈给陛下,刻意贬低我们,蒙蔽圣听!” 人群中的王相,也站了出来,沉声补了一句,直击要害。 “张信位居侍读学士,地位仅次于刘三吾,两人早已达成交易,只等刘三吾告老还乡,张信便会接班,执掌翰林院,掌控天下文权!” 这话一出,更让人觉得张信等人结党营私,方在复审中维持原榜! 如此黑幕,简直骇人听闻! 北方士子的怒火,彻底失控,声势直冲云霄,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 …… 此时的乾清宫内,一片肃穆。 张信手持复审奏疏,站在宫门外,等候召见。 他奉命入宫,呈递复审结果,可内侍却说,陛下刚服了药,歇息静养,不便见人。 张信不敢催促,只能乖乖在门外等候。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春风微凉,吹得张信衣角微动,他一动不动,神色恭敬,心里满是底气。 今日复旨,说辞他已经想好了三套,无非此次阅卷公正无私,才学至上,复审团没有丝毫徇私,相信陛下定会认可他的做法,嘉奖他的风骨。 张信已经做好了被夸奖的准备了。 有了这次功劳,下个月刘三吾上疏致仕还乡,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任翰林院学士,执掌翰林! 自己才二十四岁,便已成为士林旗杆、文坛泰斗,想想都有点小激动呢! 若是老皇帝驾崩,新皇登基,自己地位将更甚往昔,三十岁宰执天下也亦无不可! 思绪间,大殿内有了动静。 一名内侍快步走出来,低眉顺眼道:“陛下醒了,传张侍读入内面圣。” 张信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肃穆,迈开大步,踏进乾清宫。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这一步跨进去,面对的不是嘉奖,而是催命的阎罗! 第290章 挑衅御史的下场!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身形消瘦。 张信跪地行礼,高声道:“臣张信,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朱元璋抬了抬手:“将复审结果呈上来。” “是。” 张信起身,双手捧着复审奏疏,低头快步上前,交给身旁内侍。 内侍接过奏折,呈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接过奏疏,随手翻开。 刚扫了几行,这位开国皇帝原本还有些浑浊的眼神猛地一凝,整个人僵在龙椅上。 他瞪大双眼,满脸错愕,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那股子刚睡醒的困意,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清醒至极,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老朱是真没想到,自己活了七十年,杀过的人比这帮书生读的书还多,这次自己特意组建十二人复查团,给足了台阶,也给出暗示, 可张信、陈安这帮子所谓的大才,竟然半个屁都没领悟到。 折腾了半个多月,翻来覆去地阅卷,最后呈上来的结论竟然是:一个北方士子都不肯增录,执意维持原榜。 朱元璋心里又气又怒,暗自咬牙。 这群书呆子,是真听不懂朕的暗示,还是故意装作不懂,非要和朕对着干? 朕要的哪里是狗屁的文章高下,朕要的是江山稳定,是民心安抚,是南北平衡!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怒火,抬眼看向张信,质问道:“朕问你,北方士子之中,当真没有一个有才学之人,连一个都不配录取?” 张信闻言,神色不变,语气耿直,毫无畏惧,直言回话。 “回陛下,北方士子试卷,大多文理不通,学识浅薄,还多有触犯禁忌之语,就算是北方士子中的佼佼者,文章水平也不及南方榜单的最后一名,此次录取,绝对公平公正,理应维持原榜。” 他语气坚定,一脸坦然,自认为问心无愧,坚守文人风骨。 可他没瞧见,朱元璋那张老脸,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 这哪里是坚持公平,这分明是否定皇帝的政治判断,是公然顶撞皇权,是无视江山根基。 朱元璋今年七十了,大半辈子都在血海里翻腾,权谋城府深不可测,政治警觉时常拉满。 他太清楚了,北方刚从战乱里刨出来,民心像那刚发的小芽,嫩得很,经不起折腾。 若是朝堂官位,全被南方士大夫垄断,北方士子彻底绝望,必定会激起民怨,动摇王朝根基,危及大明统治的合法性。 张信等人的做法,看似公正,实则是在毁他的大明江山! 朱元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这时,一名内侍急匆匆入殿,跪地禀报。 “陛下!都察院呈递弹劾奏疏,外加北方士子联名上疏,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一听,眼神一厉,当即喝道:“快呈上来!”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将一叠奏疏,捧到龙案之上。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先拿起北方士子的联名上疏,逐字翻阅。 越看,脸色越沉。 奏疏里,满是北方士子的委屈、愤怒和控诉,字字血泪,群情激愤,看得他心头沉重。 他能感受到,北方士子的彻底失望,能感受到民间汹涌的舆情。 放下北方士子的上疏,朱元璋又拿起都察院的弹劾奏疏。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两名御史,跟风上奏,表达不满。 可定睛一看,奏疏开头,赫然写着领衔人姓名。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川。 下面联名的,还有佥都御史牛乐臣、监察御史杨道等,共计八位御史,全部署名,字迹清晰。 奏疏内容,更是严厉至极。 公然弹劾刘三吾、白信蹈、张信、陈安等人,相互勾结,结党营私,徇私舞弊,蒙蔽圣听,败坏科举规矩,离间南北民心,请求陛下严查所有涉案官员,严惩不贷! 副都御使林川牵头,八位御史联名,分量极重! 朱元璋看完,再也压制不住心头怒火,猛地一拍龙案,发出震天巨响。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 龙颜大怒,殿内众人吓得跪地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眼神冰冷,杀意凛然,厉声下令:“传朕旨意,将刘三吾、白信蹈、张信、陈安等人,全部革职查办,押入天牢,严加审讯!命刑部即刻介入,严查此案!” 他是真动了杀心。 这帮南方文人,自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就敢在朕眼皮子底下玩结党营私那一套,真当朕手里的刀生锈了不成? 如此胆大妄为,那就全部清算,一个都不放过! 站在殿中的张信,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若木鸡,脸色瞬间惨白,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坚守文气,陛下为何突然如此震怒,为何要将翰林院一众下狱查办。 电光火石之间,张信猛然反应过来。 是林川。 一定是那个杀千刀的林川! 是都察院那帮疯狗,在背后捅了黑刀! 张信心里又惊又怒,满是不敢置信。 林川不过一个举人出身的酷吏,他怎么敢?怎么敢弹劾当朝状元,弹劾翰林精英! 还没等张信开口辩驳,两名满脸杀气的锦衣卫已经跨进殿内。 咔嚓一声,铁链子直接绕上了他的脖颈。 张信挣扎着想要求饶,却被锦衣卫死死按住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乾清宫,押往天牢。 …… 与此同时,都察院。 林川端坐在值房里,悠闲地喝着热茶,神态闲适,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弹劾,与他毫无关系。 牛乐臣等人,在一旁等候消息,个个心神不宁,焦急万分。 没过多久,一名书吏快马加鞭,赶到都察院,复述从刑部衙门听到的圣旨内容。 当听到陛下下令,将张信、刘三吾等人全部革职下狱,命刑部严查时,牛乐臣等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哈哈!痛快!” “老天有眼,圣上圣明啊!” 林川放下茶杯,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冷笑,眼底却没有多少波动。 狂啊。 怎么不接着狂了?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真以为文人清高就能在朝堂上横行霸道?真以为林阎王的名头是摆设? 这下场,都是你们自找的! 这次弹劾,看似是意气用事,实则是林川精心布下的局。 都察院虽然并未参与刑部审讯,也没有联合办案,但林川牵头的联名弹劾,乃是一场重大的政治定性! 直接将此事从单纯的科举不公,升级为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重罪。 结党营私,向来是洪武朝第一大忌,是诛九族的死罪。 这一下,张信等人彻底废了,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比历史上南北榜案的下场,还要凄惨彻底。 历史上的南北榜案,都察院并未插手,全靠北方士子奔走推动,处置力度远不及此。 而这一次,有他这位右副都御史牵头,八位御史联名,直接给案件定了性,给了朱元璋立案严惩的理由。 张信等人,彻底凉透了! 其实林川也不想玩得这么绝。 当初他进翰林院监督,那是客客气气,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他只想安安稳稳当个工具人,安稳度过风波。 可他的低调退让,换来的却是鄙视、轻视和百般挑衅。 那帮读书读傻了的家伙,仗着出身清高,三番两次羞辱他,还非要踩都察院一脚。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真当他林阎王的名号,是花钱买来的不成! 既然对方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那就连脸带脑袋,一并割了吧! 休怪本宪出手狠辣,雷霆制裁,赶尽杀绝! 就在林川暗自得意,心情畅快之际,值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中内侍,快步走进院内,高声宣旨。 “陛下有旨,传右副都御史林川,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声音洪亮,惊动了大半个都察院。 林川闻言,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心里明白,老朱这是要亲自召见他,当面询问案情始末。 面对那位铁血帝王,林川心里半点不虚,神色坦然,底气十足。 坑已经挖好了,人也跳下去了。 接下来,只要去帮老朱把土填平就行。 第291章入宫面圣,强势制裁! 内侍传旨的声音刚落,林川整了整官袍,迈步出了都察院。 御道平直,宫墙巍峨,来往宫人内侍步履轻缓,处处透着皇家威严。 林川神色坦然,步履从容,半点没有面圣的局促。 该说的话,该做的准备,他早已盘算妥当。 既然已经出手,就没什么好怕的,更没什么好遮掩的。 官场这地方,从来不是你给别人留颜面,别人就会放你一马。 你退一步,人家只会觉得你好欺。 今天若不能把人摁死,明天挨刀子的就是自己。 不多时,便到了乾清宫门外。 守门太监认得林川,见他是陛下亲召,不敢耽搁,立刻入内通传。 “陛下有旨,宣林川觐见。” 林川整理衣冠,低头躬身,稳步走入殿中。 殿内气氛肃穆,檀香袅袅,却透着一股沉凝的压迫感。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一身龙袍不显华贵,反倒透着久经杀伐的冷硬。 老爷子脸色算不上好,眉眼间带着怒意,显然还没从方才的震怒中平复。 林川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林川,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朱元璋抬手指了指:“赐坐。” 一旁内侍立刻搬来矮凳,林川躬身谢恩,侧身落座,坐姿端正,略显拘谨。 朱元璋盯着他,开门见山,语气沉肃:“林川,你牵头弹劾刘三吾、张信等人,说他们科场舞弊,结党营私,朕且问你,这些日子,你在翰林院监督复审,亲眼所见,究竟是何情形?你要如实说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考验,明摆着的考验。 林川心里透亮。 老皇帝这种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臣子打马虎眼。 你若说得轻了,他会觉得你胆怯。 你若说得飘了,他会觉得你夸大。 说到底,不是让你表忠心,是让你拿真东西出来。 “回陛下,臣奉旨监督复审,日夜不敢懈怠,在翰林院滞留半月,所见所闻,皆属实情,不敢妄言。” 林川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吐字平稳:“复查小组一众官员,包括主考刘三吾、副考白信蹈,还有张信、陈安等人,看似以文章优劣定名次,实则满是地域偏见,对北方士子抱有极深的歧视。” “张信身为前科状元,翰林侍读,在阅卷期间,屡次当众贬低北方士子,言辞轻蔑,狂妄至极,张口便是北方人文理不通,闭口便是北方人不堪入目,甚至放言,北方士子中的佼佼者,也比不上南方榜单的末流之辈。” “新科状元陈安,更是当众嘲讽北方试卷,毫无尊重可言,其余翰林官,也大多附和,全然不顾北方士子的苦心,眼里只有南方同乡。” 林川说得平稳,心里却冷得很。 这帮人当初在翰林院里是怎么拿腔拿调、怎么摆脸色、怎么阴阳怪气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有些账,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人心里。 平日里他不计较,不代表他忘了。 眼下既然撕破了脸,那就没什么可留手的,官场动刀子,讲究的从来不是点到为止,而是斩草除根! 你今天给对方留喘气的工夫,对方明天就会骑到你头上拉屎。 这规矩简单粗暴,但管用。 林川顿了顿,接着道:“臣愚钝,也读过几年书,常言道,武无第二,文无第一。文章优劣,本就难有铁尺衡量,有人喜雄浑,有人喜清雅,有人重辞采,有人重气骨。” “既如此,如何能一概而论,武断判定北方人无一人可用?” 说到此处,林川声音微微一沉:“更何况,此番复查历时半月,十二名官员共同阅卷,满朝瞩目,到头来竟不肯增录一名北方士子!” “满殿官员里,唯有新科榜眼尹昌隆,心存公道,提议增录北方士子,平息众怒,可当即就被张信、白信蹈等人厉声呵斥,强行压下。” 朱元璋指尖敲着扶手。 林川知道,老皇帝在听,而且听进去了。 他当即顺势把最后那把火添上去:“陛下,此事看似是科举取士之争,实则早已变味,一众官员抱团排外,偏袒同乡,排挤北方士人,这就是结党营私,是败坏朝纲,是寒尽天下读书人的心!” 林川毫不留情,句句直指要害,把张信等人的罪行,钉得死死的。 御史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更何况他所言皆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理有据,绝非背后诬告中伤。 身为此次监督的主官,如实禀报,本就是分内之事。 至于别人扛不扛得住,那是别人的事。 这一步棋,不是林川头脑一热下的,此番出手,有三重盘算。 一来,是报翰林院里受的冷眼屈辱之仇。 在翰林院这些日子,张信、刘仕谔之流当众轻慢,明里暗里排挤林川,拿他的出身说嘴,拿他的来路做文章。 官场上受了羞辱,不是咬牙忍着就会过去,账要记,迟早要还。 二来,是恪守本职,维护科场公平。 科举取士,取的是天下人才,不是某地某乡某一群人的私产。 科举取士,本该唯才是举,不分地域,这般明目张胆偏袒一方,本就该严查。 若任由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偏袒一方,日后朝廷取士还有什么公信? 读书人寒窗苦读十余年,最后却要看籍贯、看门路、看同乡脸色,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三来,也是最关键的,迎合圣意。 朱元璋本就想安抚北方,稳固江山,打击南方官僚抱团之势,林川此举,正中老皇帝下怀,既能扫清障碍,又能为北方官员争取利益,可谓一举多得。 这个分寸,他拿得很准。 果然,朱元璋听完,眉头紧锁,脸色越发沉冷。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林川,语气更深:“还有吗?朕不信,只有这些。” 林川心里一松。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皇帝若只听个表面,那这场戏就只能算唱了一半。 现在朱元璋主动开口追问,意思就不一样了,这说明前面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接下来,只要把最后一桶油浇上去,刘三吾那帮人就真要完蛋。 林川微微低头,语气一沉:“陛下圣明,臣还有一桩重大隐情,要向陛下禀报。” 臣在翰林院监督期间,还查到,此次科举,考官并非临场取士,而是早有舞弊,名次先定,殿试不过走个过场。” 此话一出,朱元璋的神色陡然一厉。 林川不等他发问,继续道:“副考官白信蹈,乃江西人士,新科探花刘仕谔,同样出自江西,二人同乡,又与旁人暗中勾连,私下操作,名次早已内定。” 提到刘仕谔,林川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这小子在后花园和张信一起非议自己,鄙夷自己出身,轻慢自己的来路,说得跟唱戏似的,偏偏还自以为风雅。 这种人最可笑。 明明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事,偏要摆出一副清流做派。 既然要清算,那就一起算! 反正都到了这一步,落一条漏网之鱼,都是对自己不负责任,要办就办得干干净净。 官场补刀这种事,不丢人,补不干净才丢人。 朱元璋眼神一厉,语气凝重:“内定名次?你是说,状元也是内定?可有证据?” 科举是国朝大事,殿试更是天子亲临、为国取士。 若真有人敢在殿试之前便把名次排定,那便不是寻常的徇私,不是一般的舞弊,而是欺君,是在拿皇帝当摆设,拿朝廷法度当儿戏! 若是此事属实,刘三吾等人,便是死十次都不够。 林川当即起身,没有半点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 他双手捧着,高举过额,声音沉稳:“臣有证据,请陛下御览。” 第292章 胆敢如此欺天! 一旁内侍连忙上前,小心接过,转呈御前。 朱元璋伸手接过,缓缓展开,定睛一看,眉头先是一皱。 纸上所列,分明是此次殿试的名次排名,一甲三人,二甲三甲,写得清清楚楚,和此前公布的榜单,并无二致。 朱元璋脸色一沉,抬眼看向林川,带着几分质问:“这便是你说的证据?不过是寻常榜单,有何蹊跷?” 林川神色不变,语气平静:“陛下且看榜单末尾的落款日期。” 朱元璋闻言,低头再看,目光落在纸张右下角。 看清日期的那一刻,老爷子瞳孔微缩,脸色骤变,原本的疑惑瞬间化为滔天怒意。 日期赫然写着,三月初五。 而殿试,是三月初九才举行! 也就是说,殿试尚未开始,名次便已排定。 换句话说,皇帝还没亲临,文章还没当殿定高下,这帮人已经先把谁中状元、谁中榜眼、谁中探花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哪是在替朝廷取士,分明是在替自己分赃! 朱元璋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握着榜单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林川见状,沉声开口,解释原委,句句诛心。 “陛下,这份名单,是臣从翰林院隐秘处寻得,此乃殿试之前,刘三吾、白信蹈等考官,私下拟定的名次榜单。” “也就是说,在殿试仪式尚未举办,陛下尚未钦点名次之前,考官们就已经私自定下了状元、榜眼、探花,以及全体进士的排名。”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点破要害:“臣斗胆,重申科举规矩,会试,只定贡士人选,决定谁能进入殿试,而殿试名次,尤其是状元之位,历来必须由陛下钦点,朱笔判定,才算数,考官至多只能拟定建议名次,断无私自定状元之理!” 这份名单,便是当初刘三吾等人内定状元后写下的,准备交由礼部官宣名次,却碰上北方士子聚众抗议,方才作罢,将名单暂放一旁。 没想到,被林川搞到手了。 林川在翰林院待了半个多月,旁人都以为他整日下棋消磨时间,甚至有人背地里笑他,说都察院来的这位林御史,也不过如此,进了翰林院,照样得老老实实夹着尾巴。 殊不知林中丞早已暗中布局,搜寻证据。 官场查案,很多时候比的不是谁嗓门大,是谁熬得住,谁沉得下心。 那帮翰林清贵,自恃清流,自恃出身,自恃名望,平时说话拿腔作势,做事也以为天衣无缝。 可他们忘了,真要有人盯着他们挖,一层层往下扒,再干净的袍子底下,也能抖出灰来。 既然被迫卷入南北榜案,终究要在南、北之间择一立场,林川自然不会蠢到站在南方士子一边,与朱元璋为敌。 他没得选,只能倒向北人。 而张信等人的轻蔑与鄙夷,更是亲手将林川彻底推向了北方阵营。 林川既然选择出手,便没打算给对方留半分活路。 要么不动。 动了,就得拿出能要命的铁证。 把人按死!按在地上!让他们翻不了身,开不了口,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刘三吾等人干的这事,往浅了说,是偏袒南方士子,结党营私,破坏科举公正,往深了说,是目无皇权,越权擅断,是大不敬之罪! 朱元璋活了七十岁,当了三十年皇帝,杀过的人,见过的局,玩过的权术,比朝里那些翰林官读过的书还多,如何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一群考官,先定名次,难怪北方士子闹事之后,他们急匆匆举办殿试。 原来是急着把内定的名次坐实,把皇帝推出去挡在前头。 出了事,天下人骂的先是朝廷,骂的是皇帝钦点不公。 他们呢?只需低头装死,再说一句“臣等只是奉旨行事”,便想把自己摘出去。 算盘打得响! 可惜,打到朱元璋头上来了。 这不是胆大了,而是嫌命长! “好,好得很!”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怒声大喝:“一群狗胆包天的混账!竟敢如此欺天!替朕做主!” 怒火滔天,龙颜震怒。 殿内内侍太监吓得纷纷跪地,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杀意,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致。 林川站在下首,头微低着,余光却看得清楚。 老皇帝是真动杀心了。 这倒不奇怪。 换了谁是皇帝,听见自己连状元都成了别人替自己点的,心里都得炸。 更何况朱元璋这种一步一步杀出来的人,最恨的就是臣子越线。 臣子贪一点,私一点,他未必当场炸,可若有人把手伸到皇权上头,那就不是犯错,是找死! 这会儿在朱元璋心里,刘三吾、张信、陈安、白信蹈这些人,只怕已经死过一回了。 至于能死得多难看,那要看后头审出来多少。 过了片刻。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怒火往下压。 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他能怒,也能收。 火烧到这个份上,竟还压得住。 片刻后,朱元璋脸上的暴怒渐渐敛去,重新恢复成那副深沉模样,只是眼底那层冷意还在,半点没散。 他抬眼看向林川,语气平静许多:“林川,依你之见,刘三吾、张信等人,该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来,林川心里便明白。 最后一道坎,来了! 皇帝问处置,从来不只是问处置,而是在看人。 林川祖籍浙江,刘三吾、张信这些人,论籍贯,论出身,论文脉,都跟浙东那帮文人多少沾着点边。 说到底,是一张网里的人,今日林川当殿弹劾同乡,究竟是真想秉公办案,还是眼看风向不对,抢先一步切割自保? 这事,朱元璋得亲自试。 先前满意归满意,器重归器重,但提防也还在。 皇帝用人,最怕什么? 最怕人不干净。 尤其林川这种年轻、敢办事、又有手段的臣子,若还跟南方文官集团藕断丝连,那便不能重用。 因为这种人一旦养大了,不是刀,而是祸。 朱元璋现在就要看清楚。 这个林川,究竟是南方文官里伸出来的一只手。 还是能单拎出来、只替皇权办事的一把刀! 林川没有半点迟疑。 这种时候,慢一分,都是问题。 多想一下,都会被看成心里有牵挂。 他当即起身,整了整袍角,躬身行礼,声音斩钉截铁: “回陛下,科举舞弊,祸乱朝纲,结党营私,欺君罔上,此等罪行,天理难容,按律当,斩立决!” 第293章 朱元璋的肯定 斩立决! 三个字,干脆利落,决绝狠厉。 朱元璋闻言,竟微微一愣。 显然,他也没料到林川会答得这样快,这样狠,这样不留后路。 到底是同乡,到底同出浙东文脉。 按常理,就算林川要撇清关系,多少也该留一线,说个“交付三法司会审”、“按律从重论处”之类的话,既显得公允,也给自己留三分人情。 谁知他连这层窗户纸都不留,张口就是当斩,当场就要命! 这就不是做样子了,而是当真下了刀。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那点讶色便慢慢化成了浓浓的赞赏。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外头会传都察院有个林阎王。 起先他还只当是御史台那帮人一贯喜欢夸大其词,查几桩案子,剥几个人,就能叫阎王了?未免太不值钱。 可今天亲眼一看,才知这名号不是白来的。 这年轻人,办事是真硬,该掀桌就掀桌,该翻脸就翻脸。 该杀人时,更不带半点软和。 最难得的是,他不是那种只会逞凶的莽夫,前头拿证据,后头断罪名,一环扣一环,清清楚楚,刀快,手也稳。 这样的人,用得好了,是国之利器。 想到这里,朱元璋看着林川,眼神里的最后一点提防,也悄然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认可,是审视过后的放心,是帝王看见一把顺手兵刃时那种不动声色的满意。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杀人容易,可这场科举大案,闹得满城风雨,天下瞩目,该如何收场?若是处置不当,南北士子纷争不止,民心难安啊!” 这话才是根子。 朱元璋要的,从来不只是杀几个人出气。 杀人只是手段,稳住江山,才是目的。 这场风波,表面是科场案,实则牵动的是南北人心,牵动的是朝堂平衡。 今天砍了刘三吾,明天若北方士子还不服,南方士子又生怨,事情照旧算没完。 皇帝得考虑的,从来不是一口气,而是整盘棋。 林川早有对策,语气沉稳,拱手进言:“臣以为,可另行举办一场殿试,专为北方士子开设,重择北方士人,优中取士,如此一来,既能安抚北方人心,也能平息当下纷争。” 他说的轻描淡写,实则是照搬历史上的最优解法。 科举之事,牵扯太广,各方利益盘根错节,不是几个人名,而是各地士子的前程,是朝廷对南北的态度,是天下读书人盯着看的脸面。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怎么安排,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既如此,就别做梦求十全十美。 最稳妥的法子,往往不是最漂亮的法子,而是最能落地的法子。 另开殿试,分开取士,先把火压下去,再把南北的口子各自堵住。 眼下这局面,这就是最省事、也最有效的解法。 说得直白些,很多事并不需要多高明,管用就行。 朱元璋听完,眼前一亮,眉头舒展,连连点头,满脸赞许。 “妙!此法甚妙!林川,你果然有见地,思虑周全,深得朕心。” 深得朕心,这四个字从皇帝口里出来,分量极重。 不是一句夸奖那么简单。 林川闻言,立刻躬身谢恩,姿态仍旧放得很低:“臣不过尽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该收的时候,就得收。 皇帝夸你,你不能顺杆往上爬,真要是那样,前面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稳重,立马就散了。 官场里,最忌讳的就是刚得了点脸面,便忘了自己姓什么。 林川在这上头,分寸向来拿得准。 朱元璋此时心情已好了许多,摆了摆手:“你也辛苦了,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决断。” “臣,遵旨。” 林川再次行礼,后退数步,稳步退出乾清宫。 殿内,朱元璋看着林川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赏识,心中最后一丝提防,彻底烟消云散。 林川此人,有勇有谋,铁面无私,是个能担大任、能放心重用的能臣。 这样的人,才担得起大任。 更难得的是,他肯做恶人。 朝堂之上,最不缺的是会说场面话的人。 最缺的,是这种能替皇帝得罪人、还能把事情办成的人。 朱元璋要的,正是这种臣子。 想到这里,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林川此番把南方文官集团得罪得狠,将来若新皇继位,少不得有人记恨,少不得有人找他麻烦。 这种事,朱元璋看得清楚,却并不放在心上。 因为他本就没打算让林川去做八面玲珑的太平臣子。 他要的,是孤臣! 一个不结党、不营私、不向同乡低头,只向皇权低头的孤臣。 这种人,树敌越多,反倒越稳妥。 因为他没法投别人,只能靠着皇帝。 说难听点,这样的臣子,用起来才放心。 至于林川的后路,朱元璋也并非一点都没想过。 林川的表兄是方孝孺,那是他留给皇太孙的重要臣子之一。 有这一层关系在,林川就算将来遭人针对,也不至于说没个照应。 最坏,无非贬官,外放,吃几年苦头。 真要说立时身死,倒未必。 当然。前提是他们不能在朝中连成一片。 朱元璋最忌讳的,就是结党。 林川是把刀,方孝孺是栋梁,刀和栋梁若是站得太近,时间久了,便可能不是帮他撑朝廷,而是自己长出一副架子来。 这种苗头,绝不能有。 但只要不至于结成势力,不打破朝堂上的分寸和平衡,旁的事都还好说。 朱元璋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关于林川前程的顾虑,也就散了。 该用就用,该杀就杀。 该留什么人,留到什么时候,他自有主张。 随即,朱元璋的目光从殿门处收了回来,慢慢转向天牢的方向。 脸上的那点缓和,也跟着一点点褪去,眼神再次变得冰冷刺骨,杀意凛然。 刘三吾、张信、白信蹈、陈安、刘仕谔等人。 一群胆大包天、目无君上的狗东西,竟敢欺君罔上,结党舞弊! 接下来,便交由刑部严查定罪,把该走的程序走完。 这帮人,一个都别想活,全都得死! 第294章 朝会宣判,铁血清算! 次日天刚亮,圣旨便直通刑部。 奉天承运皇帝,敕令:严查科场舞弊案,凡涉案考官、复审官员,一律严刑审讯,彻查结党私情。 刑部官员接了圣旨,个个心领神会,半点不敢耽搁。 满朝文武谁不清楚,当今洪武皇帝,最恨“结党”二字。 胡惟庸案、蓝玉案,刚过去没多久,朝里朝外,死的人还少么?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几万条性命填进去,才换来如今这副人人缩着脖子做官的局面。 说句不好听的,朝堂上如今连咳嗽声都比从前轻三分,就是怕让皇帝听出点“串联”的味道来。 这节骨眼上,谁敢拿“结党”二字去触霉头,谁就是嫌命长。 陛下明着说严刑审讯,暗地里就是要坐实“南人结党”的罪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旨意一下,刑部大牢立刻动了起来。 一时间,狱卒来回奔走,铁门开合,锁链乱响。 阴冷潮湿的牢狱里,火盆升起来了,炭烧得通红,映着墙壁,明一阵暗一阵。 刑具摆了满满一堂,铁链、夹板、烧红的烙铁,寒气逼人。 刘三吾、张信、白信蹈、陈安等涉案官员,被狱卒一个个押了上来。 平日里,他们都是翰林清贵,是文坛名士,是别人眼里的天上文星,寒窗苦读几十年,才熬到今日。 平常他们不是在馆阁里批书,就是在案前磨墨,手里拿的是笔,嘴里说的是义理,穿的是宽袍大袖,过的是体面日子。 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更别说亲自挨了。 这帮人读书读得多,骨头却未必硬。 尤其那几个年轻的,平时最会拿腔作势,真被按到刑架上,衣袍一扒,皮肉一露,人先软了三分。 大刑一上去,没过多久,便有人扛不住了。 先是惨叫。 再是哭嚎。 到后来,连求饶的话都乱了套。 什么“臣冤枉”、“臣知罪”、“臣一时糊涂”,喊成一片。 那声音在牢里来回撞,听着瘆人。 林川若在场,八成会在心里嗤一声。 平日里一个个鼻孔朝天,张口礼法,闭口文章,恨不得把“清流”二字刻在脑门上。 真进了牢,挨了刑,也没见比谁多扛一会儿。 说到底,纸上的骨头,终究不是真骨头。 拿笔杆子的人,总以为自己比武夫多一层脸面。 可到了烙铁跟前,大家其实都差不多。 第一个开口的人一招,后头就拦不住了。 官场这种地方,本就是墙倒众人推,平时抱成一团,是因为还没到要命的时候。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还管什么同乡、同年、同榜?能先把自己摘出去,才是正经。 于是,一个咬一个,一个供一个。 白信蹈供张信,张信咬陈安,陈安扯出旁人,旁人又带出更多人。 就像一根线头被人揪住,往外一扯,后头一团乱麻全跟着散了出来。 牵连的人越来越多,扯出来的事也越来越细,谁在阅卷时说过什么话,谁替哪个同乡说过情,谁把哪份卷子抬高,谁把哪份卷子压低,供词里写得明明白白。 不过短短数日,刑部那边便攒出厚厚一叠口供。 卷宗摞起来,足有半尺高。 上头签字画押,下面供词俱全。 数十名考官、考生,如何串通,如何偏袒同乡,如何在复审时抱成一团,里头一条条,一项项,写得清清楚楚,再想抵赖也抵赖不得。 这些东西,便成了铁证。 或者说,成了皇帝要的铁证。 至于这铁证里头,到底有几分真,几分被打出来的真,眼下反倒不重要了。 因为这案子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在乎真相完整不完整,而在乎名分立不立得住。 上有圣意,下有供词,律法条文再一套,“南人结党舞弊”的罪名,便算彻底坐实了。 朱元璋要的,是给天下一个说法,也给自己一把刀。 如今刀有了,名目也有了,剩下的不过是挑个时候,把刀落下去。 到了这一步,此案便已是板上钉钉,再无反转的可能。 都察院值房里。 林川坐在案后,听着下属前来回禀,神色平平,只抬手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茶不算顶好,胜在热。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眼里也没什么波澜。 这些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或者说,从他把那份提前拟好的榜单捅到朱元璋面前那一刻起,这帮人的下场就已经写好了。 后头刑部如何查,如何问,如何攒出供词,无非是走个过场。 像大戏开锣前先敲几下鼓,热闹是热闹,结局却早定了。 林川心里门儿清。 这帮翰林清贵,死定了! 跟洪武皇帝讲什么文人风骨,讲什么士林体面,讲什么科场公平,那纯属往刀口上撞。 在老朱眼里,江山稳固才是天大的事,结党营私就是取死之道。 你若只是蠢,尚可饶。 你若结党,那便该死! 至于求情? 林川想着,差点想笑。 这时候谁敢去求情,谁就是嫌自己活得太自在,想去鬼门关前试试风大不大。 时间过得很快。 半月光阴,一晃便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京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士林噤声,馆阁闭口,连平日最爱写诗唱和的那帮人都安静得像鹌鹑。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风波过去了,而是刀还悬着,没落下来。 等刀落下的那天,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 半个月后,朱元璋龙体稍稍好转,便下旨召集群臣,齐聚奉天殿,当庭宣判此案。 奉天殿高大宽阔,梁柱森然。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班列位,分列两侧。 龙椅之上,朱元璋端坐不动。 他穿着龙袍,脸色比前些日子更显憔悴,眼窝也微微陷下去几分,可那双眼睛依旧利得吓人,目光往下扫过,殿下群臣纷纷低头,屏息凝神,没一个敢去接那视线。 老皇帝没有多余废话,声音洪亮,字字如刀,直接给此案定性。 “刘三吾、白信蹈、张信等人,身为朝廷考官,不思秉公取士,反倒勾结朋党,专擅科场,徇私舞弊,偏袒乡里,乃是胡蓝余党,欺君罔上,罪无可赦!” 一顶“胡蓝余党”的帽子扣下来,满朝文武脸色剧变,心惊胆战。 胡惟庸、蓝玉,这两个名字在洪武朝是什么分量,谁心里不清楚? 沾上“胡蓝余党”这四个字,就等于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再想活,难如登天。 朱元璋话音落下,内侍手持圣旨,当庭宣读判决。 “副考官白信蹈,前科状元张信,并其余涉案考官、复审官员,共计二十余人,皆以结党舞弊、欺君罔上论,凌迟处死,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新科状元陈安,科场舞弊,罪名成立,判弃市之刑,当众处斩!” “新科探花刘仕谔,同罪论处,一并处死!” 一道道旨意念下来,殿中群臣只觉后背发冷,手脚发僵。 凌迟,枭首,弃市。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砸得人心头发颤。 等念到最后,满朝上下早已没人敢抬头,一个个站在原地,浑身发紧,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些,都会惹来上头那位老皇帝的注意。 此时此刻,谁都明白。 这案子,到这里还不只是定了。 而是彻底杀实了! 内侍继续宣读:“主考官刘三吾,念其年老昏聩,劳苦有年,免死,发配边地充军,永世不得还京!” 听到这里,林川心里微微一跳。 照老朱的脾气,刘三吾这等主考官,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又牵扯结党舞弊,按说绝没有活路。 没想到临到最后,还是收了一分手。 其实朱元璋原本打算连刘三吾一并宰了的,考虑到老东西已然八十五岁,没几年可活了。 真把这么个耄耋老臣当庭处死,痛快是痛快了,可传到外头,难免要招来议论。 到时候士林清流一边骂朝廷酷烈,一边替刘三吾喊冤,反倒平白坏了皇家体面。 朱元璋杀人,从来不是只图一时痛快。 更何况刘三吾乃当世大儒、翰林学士,在士林中声望极重,又曾为太子朱标讲学,与东宫渊源颇深。 这样的人,若是直接砍了,砍掉的可不只是一个刘三吾,还会连带着把太子旧臣、南方文人、翰林清流的脸面一并扯下来。 朱元璋固然要借此案清洗南方文官,敲打结党之风,可他也没打算把网撒得太大,把火烧得太猛。 朝堂不是杀猪场,刀可以快,不能乱挥。 南方士人本就因为此案憋着一口气,若再把刘三吾这面旗也一刀斩了,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到那时候,案子是办完了,人心却未必压得住。 老朱治理了半辈子天下,心里比谁都明白,杀人容易,收尾最难。 所以,流放便成了最合适的处置。 这法子,看似留情,实则一样要命。 像刘三吾这般年纪,发去边地充军,路上能不能撑住都难说,就算侥幸到了地方,苦寒之地,风沙扑面,军伍劳役压下来,也照样是半条命进去,半条命没了。 说白了,这不是饶,而是换一种死法。 只是比起当庭问斩,流放更体面些,也更好听些。 是以朱元璋最终将刘三吾定性为“年老昏聩”,便把失察、失职、失断,全都装了进去,说他年纪大了,脑子昏了,办错了事。 如此一来,既能给他留一线颜面,也能给朝廷的从轻发落找个名正言顺的说法。 殿上群臣听着这道旨意,心里也都明白,刘三吾能保住脑袋,已是皇帝格外开恩,再多求一步,那便是得寸进尺了。 毕竟,洪武皇帝给人的,从来不是活路。 只是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死法罢了。 第295章 南榜进士,全军覆没 事情还没完。 朱元璋今天摆明了不是杀几个考官便算收手。 他既要大办,就要办得彻底,办得士林闭嘴,办得南方文官往后几年都不敢再提抱团二字! 果然,内侍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本次科举,二甲、三甲共计四十八名进士,俱革去功名,削夺进士身份,发配辽东等边远卫所戍边,终身不得再赴科举,终身不得入仕为官!” 一句话,这一届南榜进士,全军覆没。 十年寒窗,几十年苦熬,文章写出来,头悬梁锥刺股,熬到金榜题名那一日,本以为从此青云直上。 结果转眼之间,榜单作废,功名剥去,还得被发去边地吃风沙,守苦寒,最后老死荒陲。 这不是打回原形,而是连原形都不给你留,直接一棍子打进泥里。 殿中百官无不心惊。 谁都没料到,老皇帝这一刀竟砍得这么深。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连坐起来半点不手软。 二十余名考官,五十名进士,说清就清,说废就废,不留半分情面。 当真是宝刀未老! 杀心一起,还是那个洪武皇帝。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一并砍了。 内侍继续念道:“惟新科榜眼尹昌隆,复审卷时,敢于直言,曾请增录北方士子,不肯同流合污,朕念其无结党之心,尚存公道,故免其罪,留京待用。” 这一句,便又显出几分皇帝的意思。 不是乱杀。 是谁跟着一块抱团,谁没有,皇帝心里都分得清。 你若敢在那时候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哪怕只说一句,也算你还有点骨头。 这样的人,皇帝不但不杀,反而要留下来,让满朝都看看:朕不是见南人就杀,朕杀的是结党,是欺君,是舞弊。 判决宣读完毕,奉天殿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个个面白如纸,站在那里,像一排排木人。 谁都没想到,这场科场案竟会办到这等地步。 有人先前还以为,不过是拿几个考官开刀,敲打敲打翰林院,谁知竟是把整届南榜从根上给掀了。 这种手段,谈不上什么缓和,就是铁血,就是清算! 丹陛之上,皇太孙朱允炆脸色发白,两只手攥在袖中,吓得不敢说话。 本以为祖父病重不理朝政了,以后都是自己这位储君说了算,此事最坏的处理不过是落几句申斥,罢几个人的官。 谁能想到老家伙竟跳起来,一言便定数十上百人生死! 朱允炆心里又怕又慌,却不敢有半句异议。 站在身侧的黄子澄,同样面色凝重,低头垂目,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一言不发。 都察院队列里,林川神色平静,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尘埃落定! 从弹劾那日,到今日宣判,中间这些时日,他虽早知结局,却也不能说半点不提着心。 毕竟朝局这种东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绝对。 可如今圣旨当庭宣读,名字一个个念出来,该死的死,该废的废,这才算真正钉死。 张信那帮狂生,算是彻底死透了,再翻不起半点浪花。 林川眼角余光扫过前列,嘴角不动,心里却起了一点淡淡的快意。 人嘛,总得讲个有来有往。 你先前不是高高在上,张口北人粗鄙,闭口谁配谁不配么? 如今好了,文章没见你写出几篇传世名作,倒先把自己写进了死路。 真应了那句话,嘴皮子利索的人,未必命就长。 林川心里暗暗盘算,等会儿下了朝,得去刑部大牢走一趟,去看看那位昔日眼高于顶的状元郎,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全了这场恩怨。 散朝之后,百官纷纷离场,一个个脚步飞快。 往日退朝时,总有人三五成群,说几句政务,说几句场面话。 今天却不同,大家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只想赶紧离开这地方,气氛压抑得厉害。 朱允炆走出殿门,仍有些失魂落魄。 黄子澄见状,赶紧拉着他走到一处偏僻角落,避开人群。 皇太孙脸色难看,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当年陛下立储之时,刘老先生曾为孤说话,对孤有恩,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孤想去为他求个情,从轻发落。” 黄子澄闻言,脸色骤变,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急声劝阻。 “殿下万万不可!千万不能有此念头!” “陛下是什么性子,殿下最清楚,此等关头,陛下正在气头上,铁了心要清算此案,殿下此刻去求情,非但救不了刘三吾,反倒会引火烧身,让陛下对殿下心生不满,得不偿失!” 黄子澄左右环顾,见无人注意,才凑近一步,悄声低语。 “殿下且忍一忍,陛下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撑不了多久了,只要殿下顺利登基,大权在握,想要赦免刘三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眼下万万不可冲动,因小失大,坏了大局!” 朱允炆听罢,沉默良久,脸色一阵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泄了气。 “罢了,只能委屈刘老先生了。” 这话说得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自我安慰。 说白了,朱允炆心里其实也清楚,自己方才那句求情,不过是嘴上说说,摆个姿态。 真要叫他立刻折返回去,当着朱元璋的面跪下求恩,他多半也是不敢的。 知恩图报是一回事。 拿自己的储位前程去换,又是另一回事。 朱允炆还没仁厚到那个地步。 黄子澄看着他,心里却忍不住生出几分郁气。 他本就与南方文官走得近,这次科场大案,南方士林伤筋动骨,他心里哪里会舒服。 只是当着朱允炆的面,先前不能发作,此刻说起刘三吾,这股怨气便顺势冒了出来。 “此事,全都怪林川!若不是他牵头,带领都察院御史联名弹劾,死死咬住不放,此案绝不会闹到这般地步,刘老先生、张信、陈安二十余人,也不会落得身死的下场,南榜五十名进士更不会全军覆没。” “此番江南士人损失惨重,元气大伤,皆是拜林川所赐!” 黄子澄把所有罪责,全都归咎到林川身上,眼神里满是怨怼。 朱允炆听着这些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附和,也没有跟着斥责几句。 他只是低着头,神色平静,不复平日那般年轻气盛,也不复先前那般慌乱失措。 眉宇之间,反倒隐隐多了几分深意,像是被今日这一场血淋淋的清算,硬生生压出了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城府。 黄子澄说完,见皇太孙不语,也不由愣了愣。 朱允炆望着远处宫墙一角,目光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眼神里,惊惧还在,惶惑也还在。 但除此之外,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皇权。 也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朝堂不是书斋,帝王家也不是讲情面的地方。 “只有当了皇帝,坐稳皇位,才能为所欲为,一言九鼎,不必再畏首畏尾,看任何人的脸色……”朱允炆喃喃道。 第296章 老弟,还狂吗? 刑部大牢。 大牢内廊道阴暗,墙皮发黑,角落里潮气一层压一层,连地砖都像是泡过水。 两边牢房铁门紧闭,铁链摩擦声、犯人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说实话,这地方不算新鲜,林川不是头一回来。 狱卒认得他,知道这位都察院中丞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林阎王。 刑部一些年轻的狱卒是听着林阎王的故事长大的,不敢怠慢,点头哈腰迎了上来。 “中丞大人。” “嗯。”林川点了点头:“张信关在哪儿?” 那狱卒连忙躬身引路:“中丞这边请,小的带您过去。” 两人穿过几道铁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廊道,最后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林川抬眼看去。 里头那人,正是张信。 昔日的前科状元,翰林侍读学士,当年是何等风光。 二十一岁中状元,名动京师,走到哪儿都有人吹捧。 馆阁里那些酸儒提起他,张口便是“才名”、“风骨”、“少年英杰”,好像大明朝的文章气数,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再看现在,衣衫破烂,头发散乱,脸上带着鞭痕和肿胀,嘴角还结着血痂,人也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出来了。 张信靠坐在墙边,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副清高傲气的模样。 说到底,状元也是肉长的,不是泥塑木胎,更不是庙里金身。 真挨了刑具,照样鬼哭狼嚎。 张信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原本眼神还是木的,待看清来人是谁后,瞬间目眦欲裂,怒火冲天。 他腾地一下扑到牢门前,双手抓住铁栏杆,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拼命摇晃牢门,破口大骂。 “你这奸佞小人!酷吏赃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赶尽杀绝!为何要恶意构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状元吼得声嘶力竭,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 林川站在牢门外,双臂一抱,靠着牢门边上的石柱,安安静静看他发疯。 神色平淡,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就喜欢看这种人破防。 平日里端着,撑着,鼻孔朝天,仿佛全天下就他最会写文章,别人都是土鸡瓦狗。 到了这时候,脸一撕,皮一掀,里头那点真东西就全露出来了。 说白了,也不过如此。 林川嘴角微微一勾,慢悠悠开口:“张状元,别来无恙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还带了点熟人见面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越戳人肺管子。 张信气得浑身发抖,骂得更凶了,连带着把能想起来的脏话全抖了出来。 只是他平时到底端惯了,骂来骂去,也翻不出多少新鲜样式,无非就是奸佞、酷吏、阴险小人之类的词儿,听久了还有些乏味。 林川听了片刻,轻笑一声:“老弟,还狂吗?” 一句话,便把张信噎得更狠。 张信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嗓子都喊哑了:“林川!你不得好死!” 林川点了点头,笑嘻嘻道:“急了?这就急了?什么破状元啊,只会撒泼骂人?” “......”张信瞳孔放大,欲骂又止,瞬间破大防! 是啊,自己堂堂状元,竟沦落到与街头无赖一般口无遮拦的骂人? 可不骂,内心又十分难受! “你这厮,真以为中了状元,就高人一等,目空一切,谁都不放在眼里?难道就没听过,本官在外面的名号?” 林川缓缓往前,站到牢门正前方,和张信只隔着几根铁栏。 他脸上笑意缓缓敛去,眼神变冷,语气带着几分压迫。 “你好好看看,站在你面前的,乃都察院正三品副都御使!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曾剥皮贪官污吏数十人的林阎王!” “你那点心计在本官面前,简直就是个无知孩童,不堪一击!” 张信浑身一僵,方才那些骂人的气势,像被针扎破的皮囊,一下泄了个干净。 他不是没听过林阎王这个名号,只是从前没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御史再凶,也不过是逮着人吹胡子瞪眼。 说到底,还不是一群靠着弹劾邀名的酷吏。 像自己这种少年状元、馆阁清流,天生便压对方一头。 看着林川冰冷的眼神,张信心里终于生出一股寒意,悔意涌上心头。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 自己得罪的,根本不是一个好拿捏的小小举人,而是一个心狠手辣、城府极深、连皇帝都器重的酷吏。 自己的骄傲,自己的清高,在绝对的权力和狠辣手段面前,一文不值。 林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惋惜。 “可惜了一身才学,着实太蠢,太狂,太菜了!” “区区一个回合,便被本官彻底玩死,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着实无趣。” “下辈子投胎,记得聪明些,管好自己的嘴,认清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话音落下,林川不再看他,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走好,不送!” 衣摆一晃,干脆利落。 只留张信一个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砖,面如死灰,眼神空空的。 方才那股怒火像是一下烧尽了,只剩一地灰。 人还是活的,魂却像没了。 林川走出刑部大牢,到了外头,抬头一看,天光正好。 春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身上的霉气和血腥味,也把他胸口那点积着的闷气一道吹了出去。 舒坦,太舒坦了! 仇报了,气出了,事情也结束了。 从翰林院受的那口闲气,到今日,算是彻底吐干净了。 林川只觉整个人都轻了一截,脚步都比方才快了几分。 正准备回都察院,才走出十几步,侧面忽然冲出来一道身影。 那人脚步踉跄,冲到林川面前,双腿一软,直接一个滑跪,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中丞活命之恩!多谢中丞再造之恩!”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林川脚步一停,低头看去,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来人。 正是此次唯一幸免的新科榜眼,尹昌隆。 这位尹榜眼,前些日子在复审时敢站出来说公道话,算是那群人里难得还有点骨头的。 也正因如此,朱元璋最后才把他摘了出来,免了罪,留京待用。 可免罪归免罪,尹昌隆这几天受的惊吓,却一点不比别人少。 五十名进士。 除了他,全部革职流放。 二十余名考官,尽数处死。 这种阵仗,换谁来都得腿软。 尹昌隆本就是读书人,又刚中榜眼没几天,还没从金榜题名的喜气里缓过来,转头便看见这一届同榜之人死的死,废的废,只剩自己一个人站着,哪里还稳得住。 听说消息后,险些当场瘫倒,魂都快吓飞了。 后来他多方打听,才知道是林川在陛下面前,提了他一句公道话,才保住了性命和前程。 尹昌隆感激涕零,一路打听,追到刑部大牢门口,专程前来跪谢。 第297章 阎王要你三更死 林川看着尹昌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心里有些无奈。 这人倒也实诚,说跪就跪。 读书人膝下那点金子,今日倒像不要钱似的。 他伸手把人扶了起来,语气温和了几分:“起来吧,你能活命,不是本官偏袒你,是你自己心里有杆秤,敢说真话,说到底,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这话不算作假。 林川确实在老朱面前为尹昌隆说过一句好话,可若尹昌隆自己当时不站出来,那林川也没法凭空替他说出一朵花来。 说到底,能活下来,还是靠他那一念公道。 尹昌隆被扶起来,眼圈通红,连连点头,声音都哽住了:“中丞教诲,下官记住了。” “若无中丞,下官便是有十条命,也保不住,此恩此德,下官永生不忘!” 林川见他越说越激动,再说下去怕是又要跪,便摆了摆手:“记恩就不必了。” “日后在朝中,好生做事,恪守本分,不结党,不生事,便算对得起今日这一遭。” “是,是,下官一定铭记在心!” 尹昌隆连连点头,感恩戴德,对林川死心塌地。 看那样子,几乎就差把“从今往后我跟着中丞混”写在脸上了。 林川心里一乐。 行吧。 这一趟出来,气出了,仇报了,顺手还捡了个听话的。 不亏。 两人又说了几句,尹昌隆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下。 林川回到都察院。 才一进门,便看见牛乐臣带着几名御史迎了上来,一个个满脸红光,眼里都透着佩服,像是刚看完一场大戏,还没从痛快劲里缓过来。 牛乐臣走在最前头,拱手便道:“中丞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正是!当初在翰林院时,中丞便说过,张信活不过今年,如今果然应验,丝毫不差!” 又有人笑道:“都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中丞手段狠辣,算无遗策,不愧是林阎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敬佩。 林川听得眼皮一跳。 好家伙。 吹得也太狠了! 再让这帮人说下去,自己都快成半仙了。 林川连忙摆手,神色很稳,嘴上也压得很低调:“侥幸而已,算不上什么神机妙算,诸位不必吹捧。”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种事可不能吹太过。 万一传到老朱耳朵里,老皇帝哪天心血来潮,把自己叫去问一句“你既料事如神,替朕算算天命如何”,那可就完了。 到时候自己是说还是不说? 怎么选都容易出事。 这种坑,能不踩就不踩。 所以低调,必须低调! 在老朱手底下当差,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本事显得太邪乎。 人家皇帝能容你能干,未必容你神神叨叨,真让他觉得你摸到了什么天机,那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林川想到这里,越发觉得做人还是稳一点好。 别浪。 浪过头了,容易翻船。 ....... 数日之后,西市刑场。 天色尚早,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看热闹的百姓、赶来看结果的士子、维持秩序的差役,把街道两旁堵得满满当当。 高处低处都站了人,伸着脖子往里望。 京城里这些日子议论最多的,便是这桩科场大案,如今终于到了行刑这日,自然谁都不肯错过。 法场上,张信、白信蹈、陈安、刘仕谔等二十余人,被衙役押了出来。 一个个披头散发,戴着枷,绑着绳,往日那点文人风流早没了踪影。 有人两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有人嘴唇发白,哆嗦个不停; 还有人眼神发直,像是已经吓傻了。 刀斧手站在旁边,手按刀柄,脸色木得很。 他们见惯了这种场面,管你是状元还是乞丐,到了刑场上,脖子都是一样的脖子。 很快,行刑的号令一下。 刀光一闪,血喷出来,人头滚地。 法场上一片惊呼,紧接着又迅速化成更大的喧闹声。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连连叫好,也有人别过脸不敢再看。 至于另外那四十八名被革去功名的进士,则由衙役押解着,从另一边走上长街,准备发往边疆。 他们比死人多一口气。 可在许多人眼里,这口气未必比死好多少。 街道两旁,围观的人群越发激动。 尤其那些北方士子,一个个站在人群前头,看着这群昔日高高在上、张口闭口瞧不起他们的南方进士,如今被押着发配,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痛快神色。 有人大声讥道:“之前不是挺狂么?说我等文章粗鄙,不配与你们论高低?” 立刻有人接话:“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你们了吧!” 又有人啐了一口:“发配边疆,老死关外,也是活该!” 一时间,嘲讽声、唾骂声此起彼伏,像浪一样一阵接一阵打过去。 那些进士低着头,戴着枷,拖着脚步往前走。 一个个面如死灰,垂头丧气。 再没人记得,他们也曾披红挂彩、跨马游街,也曾在杏榜题名之日意气风发。 眼下那点风光,像是做了一场梦,天一亮,便全碎了。 他们的前程,也算彻底断了。 大多数人,此去边疆,多半便回不来了。 甘肃风沙大,辽东苦寒重,卫所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熬得住,算命硬。 熬不住,埋骨他乡,也不过是一卷草席的事。 少数命大的,若真能半路逃回原籍,也只能隐姓埋名,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提自己曾中过进士。 因为从今往后,大明朝廷已不认他们这一榜的身份。 功名没了,前程没了,名字也等于没了。 他们这一届南榜,至此算是彻底废了。 从前金榜题名时何等显赫,如今在史书里,怕是连个好听点的名目都落不着。 后人若提起,多半也只会摇头,说一句此榜荒唐,继而一笔带过。 整个大明科举里,也就这么一回,整榜被废除,可谓前无古人,后头多半也难再有来者。 说是载入史册,实则更像被钉在耻辱柱上。 往后许多年,提起这一届南榜,天下人记得的,大概不会是谁的文章写得好,只会记得他们是怎么从云端跌进泥里的。 ..... 南榜一案,林川这一波小操作下去,算是把南方文官得罪了个透。 准确些说,不是得罪,是直接扎进了人家心窝子里。 此案过后,一些南边官员提起他,脸色就没好看过,明着不敢说,暗地里却恨得牙痒。 还真有人不信邪。 这日,一个浙江籍官员在廊下撞见林川,先是斜着眼瞪他,接着又跟旁人低声嘀咕,说林川身为南人,却对同乡下此狠手,半点不讲情面,没有半分君子之风,活脱脱一个酷吏。 声音不大,可该听见的人,偏偏都听见了。 林川也不与他争,更懒得费口舌,只转头上了一道弹章,直指此人言语之间多有朋党之意,疑其暗中结党。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 朱元璋如今最恨的就是“结党”二字,谁碰谁倒霉。 那官员前脚还在背后嚼舌根,后脚便被革职查办,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捞着。 这一回之后,朝中众人算是彻底明白了。 林川这人,不光手黑,耳朵还灵。 你骂他一句,他未必当场发作,可转过头来,多半就能送你一道奏疏,顺手再给你扣顶帽子。 毕竟人家是御史,可以风闻奏事,被弹劾者只能哭天叫地的自辩,一些口才差的有嘴说不清,直接就废了! 自那以后,再没人敢在林川面前哔哔赖赖。 南边一些文臣提起他,往往先咬一咬牙,再低低骂一句“酷吏”,气性大的,夜里做梦,怕是都得梦见这个名字。 林川压根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反正都到这一步了,仇已经结下,刀已经落了,再装出一副与人为善的样子,反倒可笑。 官场这地方,最忌讳的就是又当又立。 既然做了孤臣,就别端着菩萨面孔。 那不叫厚道。 那叫矫情。 第298章 北榜状元,登门拜谢 六月流火,暑气蒸腾。 奉天殿内,庄严肃穆。 这日,朱元璋采用林川之策,再度主持殿试,重新选取进士。 经过南榜案的风波,这场殿试,意义非凡,参加殿试的六十一名贡士皆是北方籍贯。 朱元璋亲力亲为,不再假手考官,每一份试卷都亲自审阅,逐一点评,半点不敷衍。 今日林川入宫当值,充当监考老师,冷眼旁观,心里门清。 老朱这哪里是选进士,分明是在做政治平衡,是在给北方士子递橄榄枝,稳住北方民心。 北方是抵御蒙古的前线,民心不稳,边境便难安。 江南士族势力庞大,钱粮、人脉、文章、门生,哪样都不缺。 开国之初,朝廷要借他们的手稳地方,自然要给几分体面。 可到了如今,大明的江山已经坐稳,这帮人羽翼渐丰,再让他们继续抱团垄断科举,那便不是助朝廷,是养祸患了。 朱元璋能不忌惮? 故而借南北榜案敲打一番,既能强化皇权,又能安抚北方精英,为皇太孙朱允炆铺路,一举多得。 林川心里暗暗咋舌。 一桩案子,几重用意,老朱这手段,当真老辣,不愧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 从最初组建复查小组试探风向,到刑部严刑重判立威,再到如今亲自主持殿试,录取北方士子,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把政治利益最大化玩得炉火纯青。 说句不好听的,自己先前那点动作,也不过是顺着老朱这盘大棋往前推了一把。 真正在背后落子的人,还是龙椅上那位。 想到这里,林川不由在心里感慨一句。 姜还是老的辣! 他原先只想着借此机会狠狠干掉张信一党,顺便把南榜的案子办实。 可朱元璋接过手,直接把事情从“整治一批舞弊官员”,抬成了“重塑南北取士格局”。 这格局,确实不是一个层面的。 南北榜案,看似是一场科场舞弊案,实则牵扯极深,是皇权与士绅集团、南方与北方、政治平衡的多重博弈,其历史影响,远比想象中更大。 这场案子,直接推动了明朝中后期的南北分卷制度,南方录取占六成,北方占四成,彻底打破了南方士子垄断科举的局面。 这一制度,更是为清朝的“分省取士”埋下伏笔,让区域公平,正式纳入科举体系,往后数百年,都受其影响。 更重要的是,它为北方士子打开了政治上升通道,缓和了南北之间的矛盾,为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统治,奠定了更稳固的政治基础。 许久之后,殿试终于落幕。 朱元璋当庭钦点名次。 山东士子韩克忠,高中状元;王恕为榜眼,焦胜为探花。 此次殿试,共录取六十一名北方士子,因在夏天,故称“夏榜”,亦叫“北榜”。 榜单一出,北方士子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压在心头多日的郁气,彻底消散。 殿试结束不过三日,都察院门前便热闹起来。 一大清早,便有士子成群结队赶来。 这些人都穿着新制儒衫,衣冠整整,脸上喜色掩都掩不住。 为首之人,正是新科状元韩克忠。 后头又跟着一众新科进士,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数十人。 门口差役见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后连忙入内通报。 林川闻言,倒也不意外。 稍一想,便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果然,他刚走到院门前,韩克忠便已快步上前,拱手深深一礼,神色恭敬,语气更是诚恳: “中丞,学生山东兖州府韩克忠,携诸位同窗,特来拜谢中丞大恩!” 话音刚落,身后数十余名北方士子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整齐齐:“多谢中丞!” 这一声喊出来,颇有几分气势,直震得都察院门口的石狮子都像是跟着精神了些。 衙门里的书吏、差役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来看,见到这场面,一个个都暗暗咋舌。 林中丞这是要起飞了!有这么多北方士子支持,他再也不惧南派官员了! 林川走上前,抬手虚扶,面上带了几分温和:“诸位不必多礼,你们能金榜题名,靠的是自己胸中才学,与本官并无干系。” 这话是场面话,但也不能说全假。 若这些人没本事,就算案子翻了,也轮不到他们中榜。 可韩克忠却不肯顺着这话往下走,立刻摇头道:“中丞此言差矣,若不是中丞仗义执言,弹劾舞弊官员,揭穿其等私相授受、偏袒乡里的真相,我等北方士子,岂能有今日?” “学生今日能中状元,入翰林院,皆因中丞拨乱反正,若无中丞,此刻学生只怕已黯然回归山东老家,再无出头之日。” 他说得极为郑重,后头那些士子也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次能翻身,林川出了大力。 若不是他咬住不放,把南榜的案子狠狠干实了,哪来后头这场殿试,哪来他们今日的功名? 这份人情,他们认。 林川看着韩克忠,倒是多了几分欣赏。 这人中状元,不单文章过硬,脑子也不糊涂,知道谁是真帮了自己,谁又只是摆在台面上的样子。 不过欣赏归欣赏,该敲打还得敲打。 韩克忠如今春风得意,新科状元,转眼就要入翰林院,像这种年少得志的,一不留神便容易飘。 前头张信的坟头草都还没长出来,这种时候,不提一句都对不起自己先前费的力气。 于是林川嘴角一勾,半是提醒,半是勉励道:“你能中状元,是你自己的本事,只是有一句话,本官得先说在前头,进了翰林院,当谨言慎行,恪尽职守,文章写得好,不算什么,做人做官,比写文章要紧得多。” “莫要学张信之流,自恃才高,眼高于顶,看谁都低一头,那等人,狂到最后,往往死得也快。”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 不少士子脸上的笑意都收了收。 韩克忠更是神色一肃,立刻躬身应道:“学生谨记中丞教诲,绝不敢稍有懈怠。” 人群中,河南解元刘顺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遗憾,躬身行礼:“多谢中丞,学生侥幸中了二甲,赐进士出身,只是当初落榜之事,心绪大乱,未能发挥出最佳水平,没能进入一甲,终究是憾事。” 这话说得实诚,也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执拗。 中了进士自然是喜事,可若曾经有过争一甲的本事,最后却只落在二甲,心里难免会有个疙瘩。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二甲亦非寻常,朝中做官,看的是长久,不是一时高下,今日是一甲,明日未必就比二甲走得稳,今日是二甲,往后也未必不能出将入相,不必过于执着于一甲之名。” 刘顺听完,脸上的郁色散了几分,连忙拱手:“中丞教训得是,学生受教了。” 他退下之后,又有一人挤上前来,满脸喜气,正是王相。 这小子一到近前,先行一礼,随即笑得合不拢嘴:“中丞,学生也中了!二甲第八名,赐进士出身!” 看他那副高兴劲儿,像是恨不得当场再把榜单背一遍。 第299章 皇帝赏赐来了 林川也笑了笑,正要说话,身后的王犟冲到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后头王相见状,也赶紧跟着父亲跪下。 王犟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中丞,大恩不言谢!属下……属下给您磕头了!” 说着,便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得通红。 林川连忙伸手,将父子二人扶起,疑惑道:“老王,不必如此,你儿子中进士,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与本官无关。” 王犟抹了抹眼角,神色恳切道:“中丞此言差矣!若不是当年中丞替属下请功,将属下划入民籍,属下至今只是江浦县一个小小捕快,连个体面都没有,犬子又哪有资格走到今日这一步?” “属下能升正九品官,有了今日这点脸面,犬子能金榜题名,改了命数,这一切,全赖中丞当年的成全!属下无以为报,只能带着犬子,给中丞磕头谢恩!” 王相也跟着开口,眼眶泛红:“中丞,千里马常有,伯乐却不常有,若不是您,我父子二人,终究是底层蝼蚁,难有出头之日,您的大恩,学生没齿难忘,日后定当效犬马之劳!” 林川看着父子二人真诚的模样,心里也不由一暖。 人做事,图什么? 图权,图名,图利,都是实在的。 可偶尔看见这种真心实意来谢恩的场面,还是会让人觉得,自己先前费的那些心思,不全是白费。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罢了罢了,起来吧,我说过,你们能有今日,皆是自身努力所得,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往后王相好好为官,老王好好当差,便是对本官最好的报答。” 父子二人连连应下,感激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又说了几句谢恩的话,这才退到一旁。 后头那群北方进士们,也越发敬服。 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围着林川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有人叹道,自己年近五十,汲汲功名三十余载,若无此番翻案昭雪,此生再无踏入官场之望; 有人坦言,早已收拾好行囊,准备灰头土脸回乡,不曾想竟还有今日转机; 更有人道,自己出身寒微,全族倾力供自己读书,如今得中进士,家中父老若知喜讯,必定欣慰万分。 都是真情实意,也都发自肺腑。 林川听着,面上仍旧稳稳当当,心里却清楚得很。 自今日起,他在北方士子心里的地位,算是彻底立住了。 这些人不会记得朝中有多少派系,也未必能看清这一场案子背后有多少弯弯绕绕。 他们只会记得,是林川咬住了南榜案,是林川替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是林川让他们有了今日的进身之阶。 说句难听的,在这群人眼里,他如今跟救命恩人也差不多了。 林川想到这里,心里倒没有多少得意,反而更添了几分谨慎。 名声这东西,是好东西,可太高了,也容易烫手。 尤其是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做臣子的若是太得士心,也未必全是好事。 北方士子敬他,感激他,这自然无妨,可若因此便忘了自己是谁,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士林领袖,那才叫找死。 所以这份人情,可以收,但心得稳住! 送走这群新科进士后,都察院门前总算清静下来。 林川回身望了一眼渐渐散去的人群,心里轻轻吐了口气。 南北榜案,至此算是彻底落幕了。 朝堂恢复了往日秩序,该上朝的上朝,该办差的办差。 只是经过这一遭,南方文官集团元气大伤,折了不少人手,也折了不少心气。 短时间内,谁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明里暗里抱成一团,至少面上都收敛了许多。 ..... 这日,林川正在都察院值房里批公文。 案上卷宗堆了几摞,墨香混着纸味,窗外日头正盛,照得门前石阶一片发白。 如今他在都察院,差事比从前重了不少。 南北榜案虽已落幕,可余波还在,案牍、弹章、复核文书,一样不少。 别人看林川如今风头正劲,只当他平步青云,春风得意。 可真坐到这个位置上才知道,风头越盛,杂事越多。 尤其都察院这种地方,本就是替皇帝盯人、咬人、办人的衙门,平日清闲,一旦遇到事就得忙活起来。 林川正批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陛下有旨,宣右副都御史林川,接旨!”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穿堂过院,直接传遍了整个都察院。 值房里几个书吏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笔都掉了,外头正在来回走动的御史、差役,也都下意识停了脚,齐齐往这边看。 林川手中朱笔一顿,抬起头来,眼神微微一动。 圣旨? 这时候来旨,多半不是坏事。 他把笔放下,顺手整了整衣袍,又抚平袖口褶皱,这才快步走出值房,到院中跪地接旨。 来宣旨的内侍捧着圣旨,脸上带笑,神色也很客气,显然不是来拿人的,是真来传恩典的。 内侍展开圣旨,缓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副都御史林川,监督科场复查,秉公执法,弹劾舞弊官员,持正有功,特赐白金一百八十两,宝钞一百二十锭,文绮八表里,以资嘉奖。钦此!” 林川立刻叩首,声音恭谨:“臣林川,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嘴上喊得利索,礼也行得周全,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老朱也太抠门了吧!就赏这点? 自己牵头弹劾,狠狠干翻了张信那伙人,顺带把南边那帮文官得罪了个遍,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日后少不了被穿小鞋。 结果拼死拼活一场,就赏这点东西? 白金一百八十两,宝钞一百二十锭,外加几匹文绮。 说多吧,也不算少。 说少吧,跟他这回担的风险比起来,又着实有点寒碜。 林川心里腹诽归腹诽,脸上却半点不敢露出来,依旧摆着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开玩笑,这可是圣旨,谁敢在接旨的时候露出半点不满,那不是嫌自己脑袋长得太稳当了么。 林川正准备起身,谁知那宣旨内侍却没走。 内侍笑眯眯看着他,道:“林中丞,陛下还有额外赏赐,可不止这些。” 林川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还有? 老朱转性了? ....... PS:之所以把南北榜案写的这么细。 因为我一直认为,蓝玉案和南北榜案,对靖难之役影响极大。 蓝玉案摧毁了朝廷用以制衡藩王的武勋根基,也让大批勋贵对朝廷离心离德。 南北榜案则进一步激化南北地域矛盾,致使北方士子在靖难期间纷纷倒向燕王朱棣。 朱棣起兵之后,北平、保定、河间、真定等北方州县的布政使、知府、知县乃至生员、吏员,大多开城归降或主动投靠,极少有人为建文帝死战。 就连南北榜北榜状元韩克忠、榜眼王恕、探花焦胜这批北方进士,靖难后也直接归附燕王,成为永乐朝的文官骨干。 靖难期间北方士子与文官的归附,是朱棣能够以一隅之地对抗全国的关键因素之一。 究其根源,在于朱元璋立朱允炆为储君,而朱允炆本就是南方文官集团扶持上位。 建文一朝始终重用南方官员,建文二年科举更是险些再度将北方士子剃光头,把朱元璋苦心维系的南北平衡彻底葬送。 说到底,靖难之役的胜负,本质上就是明初南北矛盾的总爆发。 第300章 御笔亲书 林川心里正纳闷,就见后头另一名内侍捧着个长条形的小匣子,缓步走了上来。 那匣子一尺多长,通体乌黑,隐隐泛着润光,木料是上好的紫檀,雕工细密,纹路沉稳,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离得稍近些,还能闻到一股淡淡木香。 能用这种匣子装的,显然不是银子。 内侍将匣子轻轻放在案上,动作放得极稳,生怕磕碰一下,接着伸手开匣。 匣中铺着一层明黄色锦缎,锦缎之上,放着一幅装裱精致的书法作品,那纸一看便是大内常用的白棉纸,挺括平整,纸色温润,不见半点褶皱。 边角装裱得也极讲究,轴头沉稳,绫边齐整,一眼瞧去就透着股宫里的气派。 内侍双手将书法取出,缓缓展开,那幅字一展开,长度从胸口垂到腰下,高约三尺,宽一尺二寸,气势十足。 院中众人的目光,一下全被吸了过去。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八个朱砂大字:【执法无私,台纲之望】 八个字,力透纸背,字字千钧,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在八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赐右副都御史林川,洪武三十年御批。 正中位置,盖着一方小巧的御玺,刻着“洪武宸翰”四字。 这是皇帝亲笔专用印,比国玺小,却权威拉满,是无上的殊荣。 林川看着这八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心里的腹诽,瞬间烟消云散。 不用多说,这是朱元璋的亲笔御书! 赚了。 这回真的赚麻了! 白金、宝钞、文绮那些东西,都是赏赐,花了也就没了。 可这八个字不一样,这是身份,是块金字招牌,是一道明晃晃挂在头顶上的护身符! “执法无私”,是朱元璋亲口认了他林川办案公正,不徇私,不偏袒。 “台纲之望”,等于当着都察院上下的面,直接说他是御史台的招牌,是一众御史的标杆。 有了这东西,往后朝里谁想寻林川的晦气,都得先掂量掂量。 毕竟,这是皇帝亲点的“执法无私”,是皇帝的心腹御史。 胆子不够大的,还真不敢碰。 林川心里一热,也顾不上方才那点抠门不抠门的念头了,当即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叩首: “臣林川,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回,声音里的恭敬是真的,激动也是真的。 内侍见状,笑着将他扶起:“林中丞,陛下很是器重你,还望大人日后继续秉公执法,不负陛下所托。”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林川沉声应下。 待内侍宣旨完毕,笑着告辞而去,院中这才重新热闹起来。 四周那些先前不敢出声的御史、书吏、差役,此刻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有人盯着那幅御书不住地看,有人偷偷咽口水,有人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准备上前道贺。 林川却顾不上他们,捧着那幅御笔书法,左右端详,越看越喜欢,简直爱不释手。 他当即吩咐人:“来人,把这幅字好生收着……不,收什么收,直接送回府里,挂上正堂!” 想了想,又补一句:“挂高些!” 必须挂搞些,叫人一进门就能看见。 说白了,这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所有来客一句话:我林川,是皇帝亲点的心腹御史,要动我,先看看这八个字,再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这不是张扬,而是合理自保。 当官当到他这份上,尤其还刚狠狠干了南边文官一刀,若再不把这层护身符亮出来,那才叫傻。 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一会儿工夫,整个都察院都知道了,同僚们纷纷赶去林川府上瞧热闹。 牛乐臣跑得最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一见那幅字,眼珠子都快瞪圆了,围着看了好几圈,连声赞叹: “我的乖乖,这可是御笔亲书啊!陛下这字,霸气!这八个字,更是分量十足啊!中丞,您这可是实打实的殊荣,整个都察院,也就您能得陛下这般器重!”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旁边几名御史也纷纷点头附和,眼里满是艳羡。 这玩意儿,羡慕不来。 银子赏得多,尚可说是办事辛苦。 可御笔亲书不一样,这是真正入了天子的眼,得了皇帝的心。 尤其“台纲之望”四字一出,等于直接把林川捧成了都察院的牌面。 平日里最耿直、最不轻易夸人的耿清,也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最后缓缓开口: “林中丞执法公正,当得起这八个字,陛下此赏,实至名归。” 从耿清嘴里听到这种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其余御史闻言,也都纷纷上前道贺。 有说林中丞前途无量的。 有说皇恩深重、令人艳羡的。 还有会来事的,直接夸起了林川往日如何如何秉公无私,说得好像他们早就看出来林川必成大器一般。 林川听着,摆了摆手,面上依旧一副淡然模样:“侥幸而已,都是陛下厚爱,本官不过尽了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谦虚,可他心里早乐开了。 这波,真不亏! 先前得罪南边那帮文官,算是结了不少仇,如今这八个字一到手,至少明面上,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往后就算还有人暗地里想使绊子,也得顾忌三分。 值,简直太值了! 消息传得飞快。 不止都察院知道了,外头也很快有了动静,应天府治中马尚旺,便是头一个赶来凑热闹的。 这位马治中,是个出了名的活泛性子。 说得直白些,就是个嘴闲不住、人也闲不住的主儿,平日里一听见京里有点什么热闹,跑得比谁都快。 如今听说林川得了陛下御笔赏赐,哪里还坐得住,当即提了满手礼物,风风火火杀到林川府上。 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林老弟!恭喜啊!恭喜啊!” “陛下御笔亲书,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今日我请客,庆祝一下!” 林川闻声望去,就见马尚旺满脸红光地迈进门来,左右手都提着东西,活像来走亲戚的。 林川一见他,便忍不住笑了。 自从自己当了京官,这几年在京师吃的席,基本都是马尚旺管饭。 说起来,也怪这老小子自己当年嘴快,拍着胸脯说过一句:只要林川在京城为官,他就负责请客。 如今倒好,成了马尚旺的“负担”,却也成了两人之间的玩笑。 “行,还是老地方,鹤鸣楼。”林川笑着应下。 马尚旺一听,顿时喜得拍胸脯:“好!包在我身上!保证让老弟吃得痛快,喝得尽兴!” 他这人,别的不说,论请客吃饭,那是真不含糊。 第301章 扳倒两位状元、流放五十进士 当日傍晚,林川便如约前往鹤鸣楼。 刚上二楼雅间,门一推开,却见里头除了马尚旺几人,还坐着一个熟面孔。 不是别人,正是应天府尹向宝。 林川见了,也不由微微一愣。 向宝是马尚旺的上司,平日里公务繁杂,轻易不出席这种私下宴请,今儿竟也来了,倒有些出人意料。 林川立刻上前行礼:“向老哥,没想到您也在,失礼失礼。” 向宝笑着起身,亲手扶了他一把:“林老弟何必客气,听闻你得了陛下御笔赏赐,我心中欢喜,特来道贺,再说了,马治中盛情相邀,我若不来,倒显得不给面子。” 几人相视一笑,各自落座。 没多久,酒菜便流水似的摆了上来。热菜冒着香气,酒壶也温好了,马尚旺最先端起杯子,大声笑道: “来来来,这第一杯,先敬林老弟!” “恭喜你得陛下厚爱,御笔亲书!从今往后,朝里谁见了你,都得先多想一想,轻易不敢招惹!” 林川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浅饮一口:“多谢马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 向宝放下酒杯,望着林川,神色颇有几分感慨:“说起来,此次南北榜案,真是叫人唏嘘。” “林老弟,说句实在话,我先前也没想到,你下手竟这般果决,两位状元,说扳倒便扳倒,连刘三吾老先生,到头来也被你送去边地了。” 这话说得不算直白,可意思已经到了。 马尚旺一听,也来了劲,立刻接话:“可不是么!” “林老弟,你这一回是真狠,流放五十名进士,办翻二十余名考官,这种事,往前数多少朝代都少见,也就你,敢在陛下面前领头干这个!” 两人一唱一和,听着像是在夸他,林川却半点不敢往自己身上揽。 这种名声,好听是好听,可烫手也是真烫手。 尤其南北榜案这种事,别人夸你敢办、会办,可皇帝未必喜欢你把这功劳全算到自己头上。 更何况,这种功劳本身就带刺。 夸的人未必全无心,听的人也未必都无意,一个答不好,便容易显得自己居功自傲。 林川立刻摆手,连连往外推:“向老哥,马兄,你们这是抬举我了。” “张信、陈安等人结党营私,徇私舞弊,坏了科举规矩,也断了北方士子的路,这等人,便是没有我弹劾,他们的罪行迟早也要败露,终究躲不过陛下圣断。” “本官不过是奉旨监督,如实奏报罢了,哪里敢居什么功。” 该推的,全推干净。 开玩笑,这种得罪人的“功劳”,能不认就不认。 别说南边那帮文官正盯着他,就算是朱元璋听见了,也未必喜欢他把“扳倒两位状元、流放五十进士”这种话挂在嘴边。 低调,还是得低调。 向宝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林老弟倒是谦虚,不过话虽如此,若不是你挺身而出,牵头弹劾,此案也不会这么快尘埃落定,北方士子,也未必有今日。” 马尚旺也连连点头:“正是!林老弟,你就别再推了,你的本事,旁人看不见,我和府尹大人可是看得真真的,陛下既然肯赏你这八个字,那便说明你当得起!” 林川笑了笑,也不再争辩,只举杯道:“来,来,来,不说这些了,今夜只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一句话,便把这话头带了过去。 雅间里顿时又热闹起来,推杯换盏之间,笑声不断。 马尚旺最会活络场面,一会儿说起京里的趣闻,一会儿又提起谁家酒楼新出了什么菜色,活像个专门给酒席添热闹的。 向宝虽稳重些,兴致上来,也跟着多喝了几杯。 林川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一片舒畅。 南北榜案落幕,他报了仇,得了赏赐,还收获了北方士子的拥戴和皇帝的器重。 虽说得罪了南方文官集团,但有陛下的御笔亲书当护身符,往后在朝中,也能安稳度日。 至于未来的风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林阎王,还怕什么? ...... 时光一晃,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京城一下就热闹了。 街上挂了灯,铺子摆了果,酒楼门口红绸飘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个个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卖月饼的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甜香混着桂花香,在街巷里来回打转。 孩童举着兔儿灯乱跑,妇人挎着篮子买果子买点心,男人们拎着酒壶熟食往家赶,人人脸上都带着点笑意。 这种日子,天子脚下最讲究的就是个团圆。 林川也难得清闲,左手牵着茹嫣,右手时不时去扶一下蹦来蹦去的儿子,身后还跟着提礼盒的岳冲等人,一行人慢慢往兵部尚书府走去。 林川本是冒名顶替林彦章做官,和宁海林家,不过是名义上的亲人,说白了就是毫无干系。 在这京城,除了妻子茹嫣和年幼的儿子,再无半个真正的家人。 这些年,逢年过节,林川便往岳父岳母家跑,蹭吃蹭喝,早已把茹家二老,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也算是填补了心底那份无依无靠的空缺。 蹭着蹭着,倒真蹭出感情来了,茹家二老待他不薄,虽说起初也带着几分看女婿的审视。 可时日久了,见他能立身、能做事、也护得住茹嫣母子,那点隔阂早淡了。 一路上,儿子林翊东张西望,见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卖糖人的,一会儿又盯着路边的灯笼不肯走。 林川只好弯腰把他抱起来,笑骂一句:“你个小东西,眼睛倒挺忙。” 小家伙听不懂,只咯咯笑,伸手去揪他爹的衣领。 茹嫣站在旁边,抿嘴轻笑,嗔道:“你别惯着他,方才出门前才吃过点心,这会儿又想要糖了。” 林川抱着儿子,嘴上应着:“过节嘛,吃点也无妨。” 心里却在想,这小子现在还只是揪衣领,过几年会跑会跳会闹腾了,只怕比都察院那帮御史还难缠。 如今看着软乎乎一团,往后未必不是个拆家能手。 果然,养儿子这种事,从来不是看眼前,得看后劲。 不多时,茹府便到了。 管家茹福早已等候在旁,见林川一家到了,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姑爷,小姐,你们可算来了,老爷和夫人早就在府里等着呢,方才还问了两回。” 林川笑着点头,把手里的礼品递过去:“辛苦福伯了。” 茹福连忙接过,嘴里直说“不敢”,随后又笑着去逗了逗小公子,这才引着一家人往里走。 一进府门,节气便更足了。 廊下挂了彩灯,院中摆着应景的花木,几个丫鬟婆子来来往往,脚步都透着喜气。 厅中早已收拾妥当,桌上摆满了酒菜,鸡鸭鱼肉,瓜果点心,月饼也码得整整齐齐,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茹瑺夫妇已经坐在主位。 见女儿女婿外孙来了,二人脸上都浮起笑意。 尤其茹夫人,一见外孙便眼睛发亮,忙招手道:“快来,快来,让外祖母看看。” 小家伙被林川放下来,迈着小短腿就往前跑,逗得满屋人都笑了。 茹嫣的几个弟弟妹妹也都在旁边候着,见着林川,齐齐拱手行礼:“姐夫好。” “好,好,好。” 林川笑着一一应了,目光一扫,最后落在茹鉴身上,不由多看了两眼。 前些年这小子还只是个少年郎,脸上带着点青气,整天话里话外只知道装逼。 如今再看,个头已经蹿起来了,肩膀也宽了,站在那里已是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 真快! 林川心里一算,自己也有三十了,茹嫣二十,儿子林翊都两三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像有人在背后拿着鞭子抽一样。 一家人很快落座。 今日中秋,规矩便比平日松些,席上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茹瑺平日里在外头端着礼部尚书的架子,回了家倒也不像在朝堂上那么板着脸。 茹夫人张罗着给女儿夹菜,又叫丫鬟给外孙添羹,一桌子烟火气,倒把官场上的那点锋芒都冲淡了。 酒过几巡,菜过几道,气氛越发融洽。 林川也难得不去想公文、不去想弹章,只坐在桌边陪着一家人说话吃饭,心里松快不少。 这种时候,他总会有种错觉。 仿佛自己真就是这个时代的人。 没什么冒名顶替,没什么提心吊胆,也没什么历史上那些明枪暗箭,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婿,带着妻儿回岳家过节,吃饭、喝酒、听长辈唠叨几句,顺带再逗逗儿子。 可这种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现实终究还是现实。 尤其在洪武朝,这种温情场面越难得,便越显得珍贵。 第302章 联姻勋贵 待酒足饭饱,仆人撤去碗筷,又重新换了热茶和月饼上来。 众人围坐在厅中,说些家常闲话,外头月色渐起,映着院中树影,厅里灯火暖融融的,气氛很足。 可说着说着,林川便觉出不对来。 茹瑺一直端着茶杯,先前还带着笑意,后来却渐渐不说话了,一脸愁容,兀自长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大过节的,能让老岳父叹成这样,显然不是小事。 林川放下茶杯,开口问道:“岳父大人,今日中秋,阖家团圆,本该高兴才是,您为何叹气?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茹瑺放下茶杯,摇了摇头,看向身旁的茹鉴,语气沉重:“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鉴儿的婚事,他今年已然十八岁,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可婚事迟迟没有着落,我这个做父亲的,怎能不着急。” 林川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小舅子的婚事。 他侧头看了眼茹鉴,只见这位小舅子脸刷地红了,头也低了,手指还不自觉地在衣角上捻来捻去,一副又窘又羞的模样。 林川差点乐出声。 平日瞧着也算稳重,一说到婚事,立马成了个闷葫芦。 果然,再正经的少年郎,碰上娶媳妇这种事,也得当场破功。 茹瑺叹道:“我原本盘算着,和皇太孙的嫡系黄子澄结成亲家,也好让鉴儿有个靠山,毕竟此前李扩一案,我也出过力,无意间便和黄子澄结下了梁子。” “原想着,既然已经得罪了,不如索性借结亲把这层怨化开,若能结成亲家,于鉴儿、于茹家,都是好事。” 林川闻言,心里了然。 当初老李被陈景道反诬入狱,是自己入京求助茹瑺,调职入都察院才得以沉冤昭雪,茹瑺也因此得罪了黄子澄。 “黄子澄虽说只是个太常寺卿,品级不算顶尖,但他是东宫侍讲,是皇太孙的老师,皇太孙事事都听他的,将来新皇登基,他必定会深受重用。” 茹瑺语气里满是惋惜:“我也是不愿和黄子澄把关系闹僵,想着借结亲缓和一二,谁知我递了话过去,人家却婉言回绝了,唉,这一回,算是把脸丢尽了。 厅中一时有些安静。 茹鉴头埋得更低了,耳根都红了。 这种事,对父亲来说是面子,对儿子来说也是脸面。婚事还没谈成,先被人拒了,多少有些难堪。 林川见状,立刻起身,拱手道:“岳父大人,此事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您,若不是当年我求您搭救老李,也不会让您和黄子澄生了嫌隙,更不会有今日这般尴尬。” 朝中这帮人,别看平日嘴上都是圣贤文章,真碰上利益相关,一个个记仇记得比谁都牢。 今天你挡他一步,他能记你三年。 明天你抢他半分风头,他说不定连你家祖坟都想刨。 官场嘛,主打一个气量全靠职位撑着。 职位高了,表面越宽厚,心里未必越大。 这黄子澄,也真是,居然一点面子不给。 茹瑺摆了摆手,神色间颇有几分不快:“这与你何干?是那黄子澄为人固执,刚愎自用,仗着自己是储君心腹,便目中无人,稍有得罪,便记恨在心,不肯给人半点回旋余地。” 林川站在一旁,表面恭敬倾听,心里却暗自庆幸。 幸好黄子澄没同意这门亲事,不然可就坑惨茹家了。 他可是知道历史走向的,将来燕王朱棣靖难成功,黄子澄作为朱允炆的核心心腹,下场凄惨,他的几个女儿,更是被发配教坊司,一辈子被当城玩物。 这门亲事,没成,反倒是件好事。 拒的好,拒得妙啊! 这种时候被打脸,总比以后全家一起掉坑里强。 茹瑺还在叹气,又道:“黄子澄那边既不成,我便想着,再与董伦结亲,董伦也是东宫心腹,如今还兼任翰林学士,执掌翰林院,若是能和他结成亲家,也算是搭上了储君一系,贤婿觉得如何?” 林川听了,嘴角抽了抽,心里一阵无语。 老岳父这也太卑微了吧,一门心思往东宫这条船上靠。 不过也能理解,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朱元璋年事已高,皇太孙朱允炆继位是迟早的事,现在不攀附,将来新皇登基,茹家说不定就会被边缘化,老岳父也是为了家族前程着想,这无可厚非。 可问题也在这里。 他挑的这几个人,怎么说呢,都挺“精准踩雷”。 一个黄子澄,一个董伦,全是东宫正统文官路数,要是朱允炆顺顺当当坐稳江山,那自然是泼天富贵。 可问题是,历史这东西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就在这儿:你以为稳赢的局,最后往往能崩给你看。 所以林川听着,只觉得心里发毛。 这亲事真要一路顺着这么走,等将来靖难一来,茹家八成也得跟着遭殃。 想到这里,林川沉吟片刻,觉得这话不能不说。 再不说,老岳父真要把一家老小往死路上绑了。 于是他开口道:“岳父大人,您归根到底,就是想和储君一系结亲,稳固家族地位,可储君一系,又不只有黄子澄、董伦这些文官,还有另一股势力,您怎么忘了?” 茹瑺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看向林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除了这些文官,还有什么势力?你是说,武勋?” 林川重重一点头:“正是武勋,皇太孙身边,可不只有文官,还有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这些勋贵,他们都是皇太孙的亲信,若是能和他们联姻,比和黄子澄、董伦结亲,还要稳妥得多。” 这话他说得堂堂正正,其实他内心打起了小九九。 林川最想让茹家和魏国公徐辉祖联姻。 原因很简单,徐辉祖的姐姐,是燕王妃! 这层关系,太妙了! 若茹家真能跟魏国公府搭上亲,那等于明面上和皇太孙一系有了牵扯,暗里又和燕王那边沾了姻亲。 不管往后是朱允炆坐稳江山,还是朱棣一脚踹翻棋盘,茹家都不至于一头扎死。 这叫两头下注。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说出来太像未卜先知。 所以林川只挑了表面上最能说通的那层意思。 茹瑺果然沉思起来。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魏国公家族,我也想过,可魏国公府的嫡系女子,寥寥无几,徐辉祖的姐姐是燕王妃,二妹是代王妃,四妹是安王妃,如今只剩下三妹徐妙锦,尚未婚配,今年也是十八岁,和鉴儿年龄相配。” 茹瑺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可你也知道,宗室成婚,法定年龄是男十六岁、女十四岁,徐妙锦如今十八岁,早已过了成婚年龄,迟迟未嫁,显然是不愿嫁人,我若是上门提亲,岂不是自讨没趣?” 林川点了点头,心里暗道。 这徐妙锦,可不是个寻常女子,心气极高,是个实打实的妙人。 后世历史上,朱棣称帝后,徐皇后病故,朱棣一心想迎娶徐妙锦为后,却被她直接拒绝,甚至削发为尼,宁死不从。 而且在后世的网文小说里,徐妙锦可是标准的女主配置,被各种改编,差点被玩坏了。 这样的女子,自然不会轻易嫁人,茹瑺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至于徐辉祖的女儿。”茹瑺继续说道:“他的长女,如今才十来岁,太过年幼,根本不适配鉴儿,这么说来,魏国公府,根本没有适龄的女子,这门亲事,根本行不通。” 林川听后,心里暗自咋舌。 老岳父可以啊,对京城贵女们的年龄、婚配情况,居然了解得如此透彻,显然是此前就下过不少功夫,为了小舅子的婚事,也是操碎了心。 只是没能搭上魏国公家族,确实有些遗憾。 将来靖难之役爆发,朝中局势大变,茹家若是没有强有力的靠山,很容易被波及,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第303章 大明初代战神 林川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既然魏国公府没有适龄女子,那曹国公李景隆家呢?他家可有适龄的少女?” 李景隆这人,别看眼下风头正盛,往后在史书上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不是一般的响。 是那种提起名字,后人先愣一下,再拍腿说一句“哦,是那个啊”的响。 李景隆是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 而李文忠是朱元璋的亲外甥。 换句话说,李景隆这层血脉,跟老朱家挨得很近。 往下再论,他和朱允炆还是表兄弟,亲上加亲,关系摆在那里。 别说一般勋贵比不了,就连寻常宗室外戚,也未必有李景隆这样得脸。 更要紧的是,朱允炆对这位表兄,那是真信任,不是一般的信任,是信到哪怕他把事情办砸了,还是继续信。 这就很离谱! 林川前世读史读到这一段时,常常觉得朱允炆这孩子多少有点执念。 旁人若是打一场输一场,早该换人了,李景隆倒好,带兵出去,输; 再带兵出去,还输; 几十万兵马折腾来折腾去,跟往外倒水似的。 可即便如此,朱允炆对他还是一如既往,仿佛只要再给这位表兄一点时间,他就能从地上捡起一把刀,转头把燕王给砍了。 结果当然没有。 结果是李景隆一路把朱允炆坑得够呛,坑到最后,连金川门都是他给打开的。 这一开,朱棣就进来了。 大明江山,也就跟着换了主人。 所以林川每次想到李景隆这位“初代战神”,心情都挺复杂。 你说他没本事吧,他能一路被信任到最后。 你说他有本事吧,他干出来的事,又实在不好夸。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这人是个人才,只不过才歪了点。 但不管怎么说,李景隆在朱允炆那边,是绝对的自己人。 茹家若能跟曹国公府结亲,将来就算靖难之役真爆了,凭李景隆和朱允炆的关系,也足够替茹家挡一挡风,起码不会落得太惨的下场。 茹瑺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有!曹国公的嫡长女,今年十五岁,容貌端庄,知书达理,年龄也和鉴儿相配,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林川一听,心里顿时一定。 有就好。 只要人选在,后头便有得谈。 他当即一拍大腿,语气很笃定:“就是她了!这门亲事,绝对可行!” 茹瑺被他这一下拍得一愣,随即低头沉思起来。 厅中众人都不说话了。 茹夫人看着丈夫。 茹鉴坐得更端正了,耳根却一点点红起来。 倒不是他脸皮薄,实在是今夜这事转得太快。 方才父亲还在为黄子澄、董伦犯愁,转眼便拐到了曹国公府。 那可是国公门第,是勋贵里的顶尖人物,自己这个兵部尚书之子虽不算差,可真要说到门第声势,比起曹国公府,还是要往后退半步。 所以他心里也紧张,既盼着成,又怕成不了。 过了片刻,茹瑺终于缓缓点头:“贤婿说得对,这门亲事,确实可行。” 他说到这里,眼中也多了几分光。 显然,方才那一番盘算,已把这事想了个大概。 “两家门第倒也相当,茹家虽是文官之家,可我如今位居兵部尚书,也不算寒薄,李家是曹国公府,世袭勋贵,圣眷正隆,若论家世,算得上门当户对。” “再者,李景隆是陛下的亲外甥孙,与皇太孙也最是亲近,若两家结亲,于茹家、于鉴儿,将来都不是坏事。” 说到这里,茹瑺抬起头,看向林川,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贤婿,此事,还得劳烦你走一趟,代茹家去曹国公府提亲。” 林川听到这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了。 这差事,还真只有自己去最合适。 若论身份,自己如今是正三品右副都御史,虽说品级比不上超品国公,可都察院是天子耳目,他这个位置又在风口浪尖上,眼下刚办完南北榜案,正是圣眷最盛的时候。 由自己出面,不但不跌份,反倒显得茹家极重视此事。 论亲属关系,自己又是茹瑺的女婿,属于茹家自家人,以“姻亲兄长”的身份,为小舅子茹鉴提亲,既合礼数,也显亲近,总比请个外臣或者寻个不相干的媒人上门,要多几分诚意。 说白了,这差事自己不去,谁去都差点意思。 林川笑着点头,欣然应下:“岳父大人放心,此事交给我,定不辱使命。” 其实他心里,也早就想会会那位大名鼎鼎的“大明初代战神”李景隆了,看看这位历史上的坑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 次日一早,林川换上官服,整理妥当,便带着随从,前往曹国公府。 一路上,马车辘辘前行。 林川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脑子里浮现出李景隆的讯息。 李景隆,小字九江。 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 朱元璋的亲外甥孙。 朱允炆的表兄。 这几层身份摆在一起,便注定了他跟寻常勋贵不同。 他不是那种只靠祖上余荫混日子的公侯子弟,而是真正站在权力中心边上的人。 再加上朱允炆对他极信任,往后的局势里,这人几乎是个绕不开的角色。 林川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说起来也巧,这位李九江,和自己竟然还是同岁,都三十。 可人家三十,儿女都好几个了,嫡长女都十五了,眼瞅着就能议亲出嫁。 自己这边呢?儿子才两三岁,吃口点心都能糊半脸。 这一比,就显得很微妙。 同样是三十岁,人家是老父亲了,自己才刚混到“幼子之父”。 说句不好听的,多少有点大器晚婚,老来得子的味道,说出去都有点丢人。 马车走了不多时,便缓缓停下。 曹国公府,到了。 林川掀开车帘,下车抬眼一看,心里先给了个评价。 不愧是国公府! 门第气象摆在那里,一眼便看得出来。 朱红大门高高立着,门钉整齐,门前两尊石狮镇着,狮首昂然,爪牙分明。 门外侍卫分列两边,个个站得笔直,腰挎兵刃,神色肃整。 那股子勋贵世家的威势,不用人说,自己便扑面而来。 跟文官府邸不一样,文官家讲究个清贵、雅致、书卷气。 勋贵家则不同,讲究的是气势,是底气,是“我家祖上真提刀上过阵”的那种感觉。 林川整了整袖口,迈步上前,对门口侍卫道:“烦请通报一声,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川,前来拜访曹国公。” 第304章 阎王登门,国公有点慌 曹国公府的侍卫闻言,神色一变,立刻躬身行礼。 林川如今在京中的名头,可不是一般响。 “林阎王”三个字,谁没听过? 山东剥皮案,南北榜大案,这两桩事摆出来,足够吓退不少人。 哪怕不提这些,单凭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身份,也不是谁都敢怠慢的。 侍卫连忙应声:“大人稍候,小的这便去通报。” 说完,转身飞快入内。 没过多久,国公府的大管家便快步迎了出来。 这人一身管家服色,走路很稳,脸上堆着笑,却不显谄媚,一看便是见惯场面的。 到了近前,先深深一礼:“林大人,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公爷已在正厅候着,请随小人来。” 林川点点头:“有劳。” 说罢,便随那管家入内。 一进国公府,景致果然不俗。 亭台楼阁,水榭回廊,假山花木布置得极有章法,路旁青石铺地,廊下挂着鸟笼和宫灯,小桥横水而过,池中游鱼摆尾。 不愧是勋贵世家,底蕴深厚。 林川一路走,一路看,心里倒也平静。 他如今什么场面没见过。 皇宫进过,法场看过,刑部大牢也溜达过,再看这国公府,自然不至于露怯。 只是越看越觉得,茹家若真能和这里结成亲家,至少门面上,是真不亏。 又走了一阵,终于到了正厅外。 管家停步,高声通传:“国公爷,林大人到了!” 话音未落,厅中便有人起身迎了出来。 林川抬眼一看。 只见李景隆一身锦袍,腰间束带,身量高挑,肩背挺直,脸也生得俊,肤色偏白,眉眼间自带一股贵气,不像个久经沙场的武将,倒更像京中最会打扮的贵公子。 说句实在话,这卖相确实不错。 若放在后世,哪怕什么都不干,往那儿一站,光靠脸都够骗一堆小姑娘回头看了。 妥妥的京城富贵人物。 李景隆脸上挂着热情笑意,拱手迎上来:“林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林川不是第一次见李景隆,上朝的时候,天天都能看到,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那种见,只能算“看过”,谈不上认识。 一个站在文臣班列里,一个立在勋贵那头,隔着老远,谁也不会没事跑去跟谁套近乎。 所以直到如今,两人虽都在京中有名有号,却没真正打过交道。 林川拱手还礼:“国公客气了,林川不请自来,倒是叨扰了。” 两人寒暄一句,随即并肩入厅。 分宾主落座后,仆人很快奉上热茶,随后悄无声息退下,厅中便只剩二人和几名远远候着的亲随。 李景隆端着茶,面上笑着,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他是真有点发怵。 没法子,林川这人如今在京里的名声,实在太响了。 林阎王,这外号不是白叫的。 山东那会儿,林川剥皮几十名贪官污吏,手段狠得让人头皮发麻。 前些日子的南北榜案,又是他牵头上弹章,狠狠干翻了两位状元,二十余名考官,五十名进士。 杀的杀,流的流,办案办得一点情面都不讲。 这样一位煞神,忽然登门拜访,谁心里不犯嘀咕? 阎王登门,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李景隆虽面上稳着,脑子里却已飞快转了几圈。 自己近来可曾得罪过林川? 京营那边可有哪桩事被都察院盯上了? 还是说,底下人又惹了什么麻烦,今天终于找上门来了? 越想,越有点没底。 林川抬眼一看,便大概猜出他心里在犯什么嘀咕了。 也难怪。 自己这名声,确实不太适合突然上别人家串门,尤其还是空口白牙,连点前奏都没有。 若换成自己,见阎王突然登门,多半也要先摸摸自家脖子还在不在。 想到这里,林川不由有点想笑。 他没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这种事,越拖越让人多想,反而不美。 林川放下茶盏,直接说道:“国公,今日前来,是受岳父兵部尚书茹瑺所托,上门求亲的。” “求亲?” 李景隆先是一愣,接着,脸上的那点提防、忐忑、猜疑,瞬间全没了。 人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 原来不是来办人的。 那就好说! 李景隆当即笑了起来,神色比方才真切多了:“原来是喜事!” “林都堂不妨直说,是替谁家的公子,求娶我家的小女?” 林川笑道:“正是在下的小舅子,茹鉴。” “茹鉴今年十八岁,在国子监读书,勤奋好学,颇有上进心,将来打算入仕为官,绝非纨绔子弟,今日前来,便是想求娶国公的嫡长女,若是国公应允,两家结成亲家,也算一桩美事。” 林川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道。 后世史书里,茹鉴娶的是秦王朱樉的女儿。 可那桩婚事,说不上多美满,婚后也谈不上顺遂,整个人郁郁不得志。 至于李景隆的嫡长女,按原本的轨迹,明年是要嫁给晋王世子的,再后来成了晋王妃。 听着倒挺显赫,可惜显赫归显赫,最后结局也不怎么样。 宣德二年,晋王朱济熿因谋逆被废,圈禁凤阳,李氏这个晋王妃,也只能跟着一起被圈禁,一辈子困在里头,再无出头之日。 这么算下来,这姑娘的命也不见得有多好。 如今自己若能上门把这门亲事截下来,一来是替茹家铺路,二来,也算顺手替那两个人改改命。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容易把人吓着。 李景隆听完,却没立刻答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也认真起来。 林川看着,倒也不急。 国公家的嫡长女,不是街上买菜,说定就定。 人家若想都不想便点头,那才奇怪。 过了片刻,李景隆才缓缓开口:“茹尚书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忠厚清正,为官清廉,茹公子想必也不会差,这门亲事,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有一点,我有些担心。” 林川挑眉:“国公担心什么?” “我担心陛下那边,不会同意。” 李景隆语气凝重:“我身为勋贵,执掌京营、卫所的实操带兵权,虽说无调兵之权,也无人事之权,可说到底,兵在我手上,便总归沾着武字。” “而茹尚书是兵部尚书,掌兵政,掌武官考核,掌兵籍、军械、调兵的文书程序,他无统兵之权,却有调兵的章法在手。” “两家若是结成亲家,一文一武,兵权互补,陛下向来忌惮勋贵和文官勾结,他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第305章 这就是皇帝近臣的底气? 林川听完李景隆那番顾虑,面上不动,心里却暗自摇了摇头。 这位曹国公,果然还是嫩了些。 看着是勋贵里的顶尖人物,论门第,论圣眷,论身份,样样都不差。 可一说到这等牵扯皇权、兵权、文官、勋贵的事,眼界就显得浅了一层,看问题太粗浅了。 说白了,还是没把朱元璋想明白。 老朱是什么人? 兵权这东西,他比谁都敏感。 也正因此,大明开国之后,老朱做得最狠的一件事,不是单纯把刀架在谁脖子上,而是把兵权一拆为二,一半是统兵,一半是调兵。 统兵的,手里有兵,却不能随便动。 调兵的,手里有令,却不能自己带。 两边一拆,互相咬住,谁也别想一口吞下整支兵马。 你要真想调动军队,光靠一边根本不够,兵部那边得出调令,勋贵这边还得点头统兵,缺了一头,军队就动不起来。 这套法子,说白了,就是防着谁一时脑热,拎着兵马就反。 朱元璋把天下打下来,不是为了再看别人也照着来一遍的。 所以李景隆方才那番担心,在林川看来,有点想岔了。 两家联姻,确实会把文和武绑得更紧些。 可绑得紧,不等于就敢乱来。 恰恰相反,绑得越紧,越不敢乱来。 因为一旦有一个人起了歪心思,另一个就得陪着上路。 若茹瑺脑子进了水,敢去勾结藩王,擅权弄政,那不用旁人动手,李景隆一家都得跟着倒霉。 兵部尚书和曹国公结亲,本就惹眼,再来这么一出,别说罢官夺职,满门抄斩都算轻的。 反过来也是一样。 若李景隆仗着自己是勋贵,是皇亲,是京营将头,敢私蓄甲兵,拉拢武将,结成一团,茹瑺照样跑不了。 兵部尚书是他亲家,文书调令、兵政程序都在兵部这边,皇帝一旦起疑,先砍的未必只是一个李家。 这道理其实不难,联姻看着是拉近关系,往深了看,是把脖子拴在一根绳上。 一头跳河,另一头也得跟着扑腾。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的就是这个。 所以这桩婚事,表面上像是两家互相借力,实则更像互相上锁。 一边但凡有点别的心思,另一边都得第一个跳出来按住。 因为不按住,对方死的时候,自己也得搭进去。 这样一来,两家反而会主动约束对方,互相盯防,不敢越雷池一步,形成天然的牵制,比皇帝派人盯着,还要管用得多。 而且,茹瑺代表的是文官集团、兵部体系和清流势力; 李景隆代表的是军功勋贵集团、皇室宗亲旁支和京营军头。 朱元璋这辈子,最害怕的是文官抱团,打压皇权;其次是勋贵抱团,起兵造反。 一帮读书人占住朝堂,嘴上都是忠君体国,暗地里却把持清议,互相保举,最后合起伙来拿名分和道理去压皇帝。 一群打过仗的老兄弟或他们的儿孙,手里有人,腰里有刀,若再彼此结成一片,哪天脑子一热,真提兵马干出点什么,也足够让皇帝头疼。 这种事,老朱光想想都睡不安稳。 所以在朱元璋眼里,最理想的局面从来都不是某一家独大,也不是某一派占尽上风。 而是互相咬着,互相防着。 文官别太舒服,勋贵也别太痛快。 你们最好谁都别信谁,谁都别离得太远,但也别靠得太近。 这样一来,谁想单独拉起一摊子来和朝廷对着干,都不容易。 而这门婚事,恰好就落在这个点上。 茹家若和李家结亲,文官集团没法单独排挤、打压勋贵; 勋贵集团也没法单独嚣张、对抗文官; 更不可能形成“纯文官党”或“纯勋贵党”,来逼宫皇权。 两边中间拴了一根绳,谁都别想撒欢。 看似抱团,实则拆团。 看似联手,实则互咬。 这才是朱元璋最爱看的局。 因为无论文官还是勋贵,被这样一绑,都得老实许多。 你单独站出来不行,两边合起来也未必真有多齐心。 彼此之间全是利益,全是顾忌,全是“你别害我”的心思。 这种关系,最稳。 也最不容易威胁皇权。 这才是帝王之术。 所以在林川看来,李景隆方才那点担忧,多少有些“想到了,但没全想到”。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林川心里清楚,却不会一股脑全倒出来。 没必要,说得太透,反而不美。 李景隆虽不算什么城府极深的人,可毕竟也是国公,是皇亲,是在权力圈里长大的。 你若把事情掰开揉碎,说得头头是道,难免会让他心里犯嘀咕。 一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心思这么深,连皇帝想看什么局都看得透透的,这人到底是在替茹家提亲,还是在借着提亲顺手给两家布个更大的局? 到那时候,好事都容易说黄了。 所以林川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把话收得很平:“国公放心,陛下必定会同意,两家门当户对,茹鉴是茹家嫡长子,家世、年龄,都配得上国公的嫡长女,绝不辱没曹国公府的门楣。” 李景隆听完,盯着林川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他心里也在想。 这位林都堂,怎么就这么笃定? 连陛下会不会点头,他都像早已知道了一样。 难不成,这就是皇帝近臣的底气? 还是说,这位林阎王不只是会办案,连圣心都摸得比别人准? 想到这里,李景隆心里不由高看了林川一眼。 他原本就知道此人不好惹,如今再一看,倒不只是不好惹,怕是还很得天子信任。 不然,谁敢把“陛下必定会同意”这种话,说得这样稳? 不过疑惑归疑惑,李景隆也不是死脑筋。 他顺着林川的话,往下细细一琢磨,倒也渐渐觉出几分道理来。 若能和茹家结亲,对自己确实不是坏事。 曹国公府是纯勋贵出身,靠军功起家,靠皇恩立足。 这种门第,风光的时候是真风光,可一旦朝里文官们看你不顺眼,弹章一道接一道地递上来,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尤其这几年,文官们一个个笔杆子比刀都利,动不动就给你扣帽子,今天说你跋扈,明天说你僭越,烦都能把人烦死,蓝玉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家门第虽高,可在文官体系里,终究差了层天然的人情和照应。 若能搭上茹瑺这条线,便不一样了。 茹瑺是兵部尚书,朝中清流,再加上眼前这个林川,眼下正是都察院里最扎眼的人物,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若自己和茹家成了亲家,等于在文官体系里也有了伞。 往后真有谁想拿曹国公府开刀,总得先看看茹家答不答应,林川会不会点头。 这么一想,这门亲,不但不亏,反而很值。 李景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显然已是心动。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点头,语气也定了下来:“好!既然林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应下这门亲事,只要茹尚书上奏陛下,得了圣允,我便让两个晚辈择日成婚。” 这话一出口,事情便算定了七八成。 林川闻言,心里一松,脸上也露出笑意,当即起身拱手:“国公爽快!既如此,那我便先行告辞,回去复命,让岳父大人尽快上奏陛下。” 李景隆也站起身来,拱手还礼:“林大人慢走,我便不远送了。” 两人话说到这里,便算是点到为止。 该谈的已经谈完。 剩下的,就是看圣旨。 第306章 李景隆也是抱上大腿了 林川随管家一道往外走,穿过曹国公府的回廊庭院,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这一趟,算是办成了,比想象中还顺。 他原本还以为,李景隆要多犹豫一阵,没想到说到最后,倒也痛快。 看来这位大明“初代战神”虽然打仗未必靠谱,做起这种家族盘算,脑子倒还没坏透。 至少,知道联姻能给自己找把伞。 出了曹国公府,林川翻身上马,心情很不错。 接下来,就等朱元璋那边回话了。 而这一点,他其实半点不担心。 老朱一定会点头。 因为这门婚事,对谁都没坏处。 对茹家,是找了个勋贵靠山。 对李家,是搭上了文官体系。 对自己,也算替岳家补了一层护身甲。 至于对朝廷,更不用说。 一文一武,互相牵制,正合帝王心意。 这样的局,朱元璋没道理不乐见其成。 想到这里,林川只觉得胸口都松快了几分。 这一步落下去,茹家的后路,算是多了一层保险。 回到茹府后,林川也没耽搁,径直去见茹瑺。 此时茹瑺还在书房里坐着,显然从昨夜定下此事后,心就一直悬着。 见林川进来,他先是抬头,眼里带着几分急切,话还没出口,意思却已写在脸上了。 成没成? 林川也不卖关子,进门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怎么进府,怎么见人,怎么提亲。 李景隆起初顾虑什么,后来又是如何点头应允。 他说得不快不慢,条理分明。 茹瑺在旁边听着,先是凝神,后是点头,等听到最后一句“李景隆已应下,只待陛下赐婚”,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脸上那层愁色像被风吹散了一样,连着说了三声: “好!好!好!” 说完,又看着林川,眼里尽是满意:“贤婿,你做得好!” 这一句,是真夸。 不是岳父看女婿那种客套夸法。 而是发自肺腑觉得,这个女婿真顶事。 家里这么大的烦心事,卡了这么久,旁人说了半天也没着落。 结果林川一出手,一天不到,路子便打通了。 这份本事,哪怕是茹瑺自己,也得服。 他也是个做事麻利的人,既然事情有了准信,自然不会拖,当即便吩咐下人备笔墨纸砚,亲自坐到书案后头,提笔起草奏疏。 烛火下,笔锋飞快游走。 很快,奏本便写好了。 吹干墨迹,装封入匣,立刻递了上去。 奏本一送出去,按理说就该等了。 可等这种事,从来最磨人。 茹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还是悬着,毕竟婚事虽好,终归牵扯到兵部尚书和曹国公府。 万一老皇帝临时生了别的心思,觉得这桩婚事不妥,那前头铺垫得再好,也白搭。 结果谁都没想到,根本没让他们多等。 第二天一早,茹府门外便来了内侍。 圣旨到了。 这一下,茹府上下顿时都绷紧了。 接旨的接旨,摆香案的摆香案。 一家人来不及多想,便齐齐到了厅中跪下。 内侍捧着圣旨,站在堂前,声音尖亮,将旨意一字一句宣读出来。 意思很简单,朱元璋准了。 不仅准了,还赐了礼,以示嘉许。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结果一出,茹瑺整个人都松了。 那口悬了一整夜的气,终于落回肚子里,脸上的神情也一下舒展开来,连眼角都透着喜色。 说到底,他虽是兵部尚书,可在朱元璋跟前,臣子终究是臣子。圣心难测四个字,谁都怕。 如今圣旨一下,事情算是彻底定死。 再没人能说什么。 而另一边,远在曹国公府的李景隆得知消息后,却是实打实吃了一惊。 他原本也觉得这门婚事有希望。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更没想到,陛下会同意得这样利索,连个迟疑都没有。 前一日刚递奏疏,第二天一早,圣旨就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压根没把这事当成麻烦,甚至可能一眼看完,便直接点头了。 想到这里,李景隆心里对林川的看法,顿时又拔高了一截。 这位林中丞,真不是一般人物! 先前他说“陛下必定会同意”,李景隆还觉得这是天子近臣的自信,甚至可能带了点赌的意思。 如今圣旨一落,他才明白,人家不是赌,人家是真看准了! 这种眼力,这种底气,这种对圣心的把握,着实不是寻常臣子能有的。 也正因此,李景隆心里算是彻底给林川贴了个实实在在的标签。 皇帝红人!而且不是一般的红。 是那种能把陛下心思摸到七八分,张口就能断事的人物。 想到这里,李景隆甚至有些庆幸。 幸好昨日自己点头点得快,没有拿捏,也没有摆架子。 不然,错过这门婚事,损失的未必只是个亲家,可能还是一条能搭进文官体系、还能顺带攀上林川这棵大树的路子。 茹府正厅里,内侍念完圣旨,众人谢恩起身。 厅中一时满是喜气。 下人们脸上都带着笑,茹夫人更是连连念佛,只道祖宗保佑。 茹鉴站在一旁,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偏偏嘴角还压不住,看得出是真高兴。 至于林川,则站在一边,神色平静,只在唇角带了一点淡淡笑意。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全在他预料之中。 没什么意外,也不该有意外。 这门亲事一成,茹家的路便宽了不少。 往后朝局若安稳,自然最好,茹家攀上曹国公府,文武两边都沾着些,至少不至于被轻易挤到边角去。 若是往后真走到那一步,靖难之役爆了,朝堂局势翻了,事情反倒更能看出这门亲事的分量。 到那时,黄子澄等人就算要排挤自己,甚至逼得自己不得不另做打算转投燕王,茹家这边也不至于无依无靠。 至少有李景隆这层关系顶着,岳父一家大概率能保住,不会轻易被乱流卷进去。 这才是林川最看重的地方。 婚事本身当然重要。 可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婚书那几笔字,而是这门亲背后能替一家人挡住多少风浪。 如今这一步落下,茹家算是多了一根真正能撑得住的梁。 而这,才是林川真正想要的。 第307章 兵部侍郎齐泰 洪武三十年,冬月初六。 兵部尚书府热闹非凡。 今日是小舅子茹鉴成婚的日子,娶的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嫡长女,两门皆是京中权贵,婚宴场面铺得极大,比林川当年成婚时,热闹了不止一倍。 朱红拱门立在府前,张灯结彩,鼓乐齐鸣,来贺喜的宾客从巷口一路排到门前,车马盈门,人声鼎沸,连空气中都飘着喜庆的酒香。 林川身着一袭常服,站在府门口迎客,身姿挺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想当年自己成婚那会儿,虽也热闹,可跟今日这一场一比,顶多算个小打小闹。 那时自己还没在朝中站稳脚跟,哪有如今这等门庭若市、满朝来贺的场面。 林川正想着,街口忽然快步走来一道熟悉身影,步子利索,人还没到近前,脸上的笑便先露出来了。 乃刑部尚书夏恕。 林川一见,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夏尚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要恭喜夏大人升任刑部尚书,可喜可贺。” 去年三司会审,两人一同办案,没少打交道。 那时候夏恕还是刑部侍郎,做事利索,人也爽快,和林川脾气很对路,交情便这么攒下来了。 如今一年过去,夏恕升任刑部尚书,也算是顺理成章,毕竟本事在那里。 老朱用人虽狠,眼睛却也毒,能在他手底下往上爬的人,没一个是吃白饭的。 夏恕闻言,连忙回礼,笑得很痛快:“林中丞客气了,今日是茹公子大喜之日,本官怎敢不来?倒是要恭喜林中丞,添了门好亲戚。” 这话说得也有意思。 明着贺的是婚事,暗里贺的却是茹家和曹国公府这层关系。 林川自然听得出来,也不点破,只笑着接道:“夏尚书请,里头已备好酒席,今日可得多饮几杯。” 夏恕哈哈一笑,也不多说,随即被管家引着入内。 林川继续站在门前迎客。 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位。 兵部左侍郎,齐泰。 此人衣着规整,身形偏瘦,气质儒雅,自带一股沉稳劲儿,眉眼间藏着学霸特有的严谨,一看就是心思缜密之人。 齐泰走到近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林中丞。” “齐侍郎,快请。”林川拱手回礼,目光在这位建文朝的硬茬子身上顿了顿,心里暗自嘀咕。 虽说后世常有人把齐泰和黄子澄他们一块儿拎出来,顺嘴编排几句,像是什么“建文三傻”之类的浑话,可真要说实在的,这位可不是草包。 没点真本事,老朱能看上他? 齐泰,原本叫齐德,洪武十七年应天府乡试第一,正儿八经的解元,次年中了进士,先在礼部做主事,后来调入兵部,熬资历,办差事,一步步做上来。 真正让他冒头的,是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祭祀郊庙那回。 那时老朱随口问了几名边将的姓名履历,兵部官员们答得七零八落,唯独齐德对答如流,一个字都没错。 后来老朱又问图籍军务,齐泰居然还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条理分明,记得清清楚楚。 老朱一看,龙颜大悦,当场赐名一个“泰”字。 从“德”到“泰”,看着只是换个字,实则是天子赐名,分量重得很。 随后老朱又把齐泰一把擢到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上,直接进了三品重臣的行列。 朱元璋用人最现实,齐泰要是没能耐,嘴上吹得再花也没用,能一路从底下爬起来,还被皇帝点名擢升的人,脑子差不了。 林川成婚那年,齐泰其实也来过,只不过那时候他还只是齐德,一个兵部郎中,放在一众高官云集的婚宴里,就是个小透明,那时两人甚至都没正经说上话。 如今却不同了,大家同是三品,身份平了,话自然也能多说两句。 齐泰先开口,满脸敬意:“中丞刚正不阿,执法无私,数月前南北榜案,又是牵头弹劾,为民请命,下官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这话听着像吹捧,可也不算假,林川如今的名声,在京里确实响。 别管背地里骂他的人有多少,至少明面上,谁都得承认一句“林阎王手是真硬”,南北榜一案,更是让他的地位水涨船高。 林川笑着摆摆手:“齐侍郎过誉了,我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倒是岳父大人平日里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在兵部多年,兢兢业业,才思敏捷,做事干练,是难得的栋梁之才。” 这话一出口,便轮到齐泰笑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抬了几下,商业互吹。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见面不先吹两句,反倒显得奇怪。 官场上的客套,有时候跟穿衣吃饭一样,是规矩,你可以心里明白,但嘴上不能省。 更何况,林川也确实不想和齐泰交恶,这人将来少不了还要往来,先把场面做顺了,总没坏处。 又寒暄了片刻,齐泰被引着入内,林川继续迎客。 接下来,来的人便更多了,六部、九卿、寺监、院台,三品以上的官员几乎都到了。 一个个衣着光鲜,神情带笑,进门便道贺。 茹家今日这场婚宴,说是给茹鉴办喜事,实则也是朝中一场难得的公开露脸。 谁该来,谁能来,谁敢不来,里头都有讲究。 林川站在门口迎了一阵,迎到最后一个三品以上的官员时,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往堂中走去。 后头再来的,便多是四品、五品,乃至更低的小官了。 这些人,自然也能来贺喜,可还不至于劳动林川这个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亲自在门口陪笑迎接。 不是摆架子,是身份到了这一步,规矩便是这样。 若什么人都要他出门相迎,那还叫什么“林阎王”,直接改叫“茹府迎宾”得了。 余下的宾客,自有管家和府里其他人招呼。 虽说这是小舅子的婚礼,但林川如今三十岁,身份地位摆在那儿,论辈分、论品级,都能当茹鉴的长辈。 所以他入席之后,自然而然便和六部九卿的官员们坐在了一桌,推杯换盏,畅谈闲聊。 席间,有人提起茹鉴,说他年少有为,如今娶了曹国公的女儿,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茹瑺坐在主位,听着这些话,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一边举杯,一边连连道谢。 他这阵子为了儿子的婚事,没少发愁。 如今总算尘埃落定,且又办得这样风光,心里自然畅快。 林川一边喝酒,一边听着众人闲聊,心里暗道:小舅子这运气,可比历史上好多了,娶了李景隆的女儿,起码能避开秦王朱樉之女那个坑,往后的日子,也能安稳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一阵更热闹的鼓乐声,管家高声通报:“送亲仪仗到!” 厅中众人顿时都精神一振。 来了,女方仪仗到了。 也不对,准确些说,是曹国公李景隆亲自来了! 第308章 两位国公驾临 按大明礼制,曹国公李景隆这位女方生父,不只是把闺女送上轿就算完事。 他还得亲率送亲仪仗,护着女儿到茹府,参与后头奠雁、交拜等一系列正礼。 之后也不能立刻走,还得留在茹府赴宴,受男方亲友宾客拜见。 这套礼数,讲究得很。 也正因讲究,今日这场面才更显分量。 众人纷纷起身,朝外头迎去。 只见一队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簇拥着一顶鎏金凤轿,缓缓驶入茹府,凤轿四周,侍女、护卫环伺,气势十足。 李景隆一身大红蟒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踏门而入。 他今年三十岁,身为开国勋贵之后,眉眼间自带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与傲气,即便身处茹府,那股气度,也压过了满堂文武。 茹瑺已率阖府子弟上前,在仪门外迎候,躬身行礼:“曹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景隆拱手还礼,姿态做得很足,语气客气道:“茹尚书客气了,今日是小女成婚之日,能得茹尚书盛情款待,是小女的福气。” 双方礼毕,这才一同入厅。 按规矩,婚礼正礼还得往后走,眼下先要稍坐,喝口茶,暖一暖身子,也让两边把场面缓一缓。 侍女很快奉上热茶,屋中宾客也各自归位,只是视线却都忍不住往李景隆那边落。 毕竟,这可是今日除了新郎新娘之外,最打眼的人物了。 李景隆入座后,目光在厅中一扫,很快便看见了林川。 他先是一笑,随即竟主动起身,朝林川这边走来。 这一动,旁边不少人都跟着瞥了过来。 如今京里谁不知道,这桩婚事能成,林川在里头出了大力。 若不是他居中说和,茹家和曹国公府这门亲,未必能结得这么顺。 李景隆走到近前,语气比平时还亲近几分:“林中丞,多亏了你,才有这桩好事,李某敬你一杯。” 说着,已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 毕竟现在还在礼中,真要大碗喝酒,也得等后头坐席再说,眼下以茶代酒,意思到了便行。 林川闻言,也随之起身,端起茶杯,笑着回道:“国公客气了,两家门当户对,这原本就是缘分,我不过是牵线搭桥,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这话说得谦虚,可厅中众人谁都明白,这句“略尽绵薄之力”,里头分量一点都不轻。 李景隆也听得出来,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往深里说。 两人举杯,轻轻一碰,茶盏相击,发出一声轻响。 寒暄一阵后,厅外又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很亮,带着一股武人特有的痛快劲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一道高大身影大步迈进厅来,边走边笑:“九江,你家中有喜,怎么不叫上我?莫不是怕我喝穷你?” 这一嗓子落下,厅里不少人都转头望去。 林川也抬眼看去,来人一身蟒袍,身姿魁梧,面容刚毅,正是魏国公,徐辉祖。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生得也周正,眉眼间和徐辉祖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不用问,这位便是徐达的幼子、徐辉祖的弟弟,徐增寿,大明定国公一脉始祖。 林川连忙起身迎接,心里暗道:这位可不是寻常勋贵,中山王徐达长子,开国第一等门第里出来的人。 徐辉祖今年三十三岁,原名徐允恭,后来为了避讳皇太孙朱允炆的名字,才改名叫徐辉祖,为人正直,忠心护主,可惜后来站错了队,被朱棣削爵圈禁,下场凄惨。 或者说,不是徐辉祖站错了,而是他站得太正了。 靖难一来,朱棣上位,徐辉祖这种人便最尴尬。 论血脉,燕王妃是他亲姐姐。 论立场,他又死死站在建文帝那边,反对朱棣。 结果到最后,朱允炆不信任他,两边不讨好,被削爵圈禁,下场并不体面。 林川想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世上很多人,不是死在蠢上,而是死在不肯弯腰,徐辉祖显然就是这一类。 另一边,李景隆已经起身迎了上去,脸上笑得很开:“老徐,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我正想着派人去请你,结果你倒先来了。” 以两家的交情,这种场面,徐辉祖就算没请帖,多半也会来。 更何况,今日来的不只是茹家宾客,更有半个京城的文武官员,魏国公若不露面,反倒显得生分了。 徐辉祖哈哈一笑,伸手便拍了拍李景隆肩膀。 这一下拍得不轻,带着熟人才有的随意:“你派人来请,我还得端着,自己来,倒省事。” 说完,他目光一转,落到林川身上。 这位魏国公看人很直接,不绕弯子,先上下打量了一眼,这才拱手说道:“林中丞,久仰大名。” 这话一出口,厅里气氛倒微微动了一下。 谁都知道,眼下京里名头最响的几个人里,林川绝对算一个。 不是最尊贵的,但一定是最扎眼的。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南北榜案的操刀人,皇帝亲赐“执法无私,台纲之望”八字御批。 这几样东西叠在一个人身上,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更别提“林阎王”这外号,如今在京中都快叫顺口了,别管背后有人怎么骂,至少明面上,谁见了他都得掂量掂量。 所以徐辉祖这一句“久仰大名”,并不全是客套,里头有几分真。 林川也随即起身,拱手回礼:“魏国公客气了,快请坐。” 两边寒暄既毕,徐辉祖与徐增寿入了席。 徐增寿年纪轻些,身份也差了一层,入座后多听少说,目光却很活,显然把厅中这群人物看得很认真。 林川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倒没多想,只觉得徐家这几个兄弟,卖相都确实不错。 老徐家基因是真不差,武勋里头能长成这样,也算稀罕。 没过多久,外头有人高唱一声:“吉时已到!” 厅中众人闻声,精神顿时一振,正事来了。 司仪已经就位,声音拖得长长的,把一套礼辞唱得抑扬顿挫。 鼓乐也跟着响起,唢呐一拔高,堂中气氛一下便顶了上来。 四周红绸一晃,灯火一映,整个厅堂都像被喜气托起来了。 茹鉴一身喜服,被人簇拥着引上前来。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还算沉稳,今日却明显紧张了,走路都比往常更板正几分,像是生怕踩错一步,脸上虽勉强绷着,耳根却早红了。 林川看得想笑,到底还是年轻,再稳的人,一到成婚这一步,也得发懵。 新娘那边盖着红盖头,由喜娘搀着,步子缓缓。 凤冠霞帔,金钗珠翠,在灯下映出细碎光亮,人虽看不见脸,可只看这阵仗,也知道曹国公府对这位嫡长女有多看重。 礼台之上,司仪高声唱礼,引导新人行奠雁、交拜之礼。 满堂宾客纷纷鼓掌道贺,气氛热闹到了顶点。 婚礼仪式结束后,婚宴正式开席,酒菜流水一样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席面极足,山珍海味谈不上样样俱全,但也差不多够得上“茹家今日不差钱”这几个字。 杯盏一摆,宾客一坐,整个厅里立刻便活了起来。 推杯换盏,互相敬酒,有说吉利话的,有借喜酒拉关系的,也有借机暗暗看人、记人的。 毕竟京中这种场合,从来不只是吃饭,饭在嘴里,眼睛和脑子却都在别处。 林川原本坐的是文官那边,可没一会儿,便被请去了勋贵那一桌。 原因也简单,他是茹家女婿,又是这门亲事的牵线人,和李景隆相识,如今徐辉祖也来了。 若还死守在文官席上,反倒显得生分。 再说,以他现在这身份,坐哪一桌,其实都是别人请,不是他自己挑。 于是林川便端着酒盏,换了席位。 第309章 东宫秘闻 这一桌坐的,都是京中顶尖勋贵。 不是国公,就是侯伯,最次的也得是个家里出过狠人的,一个个坐在那里,哪怕只穿常服,身上那股“我家祖上拿刀给大明砍过江山”的味儿都压不住。 和文官那边不一样。 文官酒桌,聊的是文章、政务、风向,说话弯弯绕绕,句子拐七八个弯,意思还未必落地。 勋贵这边则痛快得多,喝就是喝,笑就是笑,夸人也直,骂人也直。 当然,真到了要紧处,一样精得跟鬼似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越来越松。 徐辉祖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景隆,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九江,我记得前几日,应该是皇曾孙的周岁,按理说,这等大事,朝廷总该大办周岁礼才是,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林川闻言,心里一动,端酒杯的手顿了顿。 徐辉祖说的皇曾孙,便是朱允炆的嫡长子朱文奎。 朱允炆是洪武二十八年成婚,娶的是光禄少卿马全之女,册为太孙妃,当时林川还在山东剥皮。 到了洪武二十九年,马氏便生下了朱文奎,这孩子,是朱元璋活着时亲眼见到的唯一一个皇曾孙。 按常理,皇太孙的嫡长子,未来的大明第三代皇帝继承人,周岁礼是该大办的。 不说铺张到何等地步,至少不该毫无声息。 可偏偏,就是没办,或者说,没让办。 林川其实早留意过这一点,只是这种事不该主动提,如今徐辉祖自己开口,倒把桌上气氛一下从喜宴,拽到了另一层上。 李景隆今天显然喝得不少,脸颊发红,眼里也带着酒气,说话便没平时那样收着了。 他放下酒杯,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道:“不是不想办,是陛下不准办。” “哦?”徐辉祖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陛下为何不准?皇曾孙是嫡长子,将来是要承大统的,周岁礼乃是大事,怎么能取消?” 李景隆左右看了看,见旁边都是熟人,胆子也更大了些,索性把话往下说: “你有所不知,皇曾孙生于洪武二十九年十月三十日,十月是数之终,三十日又是晦日,最不吉利,而且他出生那天,乌云蔽日,天地昏暗,日月皆隐,一副大凶之象,陛下见了,十分不悦,如今周岁礼,故而下令内廷勿贺,取消了所有常规的庆贺仪式。” 这番话一出口,桌上几人神色都变了变。 徐辉祖先是一怔,随后缓缓点头,脸上也浮出几分凝重:“竟有此事?若真如此……倒难怪了。” 他说着,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按大明嫡长继承之制,这位皇曾孙将来极可能便是储副之选,偏偏生在这等日子,陛下心里,怕是会有些想法。” 这话说得已很含蓄了,可桌上众人都听懂了。 有些事,不必明说,点到这一步,便够了。 旁边几位勋贵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有人啧了一声,有人皱起眉头,还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这可真不巧”。 说到底,皇曾孙出生日子吉不吉利,其实是其次。 真正要命的,是老皇帝怎么看。 天子若觉得这是天意,那便是天意,你说不是,也没用。 林川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心里却掀起了波澜。(朱允炆嫡长子出生时,林川正在山东剥皮陈景道,结束回京路上) 他听出了不一样的政治信号。 朱元璋不准办皇曾孙的周岁礼,仅仅是因为出生日子不吉利吗?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或许,是朱元璋对朱允炆父子的潜在担忧,甚至,是对朱允炆这个储君,已经有了不满? 毕竟到了这个时候,皇位传承已是最敏感的事。 太子没了,皇太孙上位本是定局,可“定局”这种东西,在朱元璋活着的时候,从来都不是铁板钉钉。 他这个人,连儿子都防,连功臣都杀,又怎么可能在储位传承这种事上彻底放心? 想到这里,林川心里不由一紧。 不好说,真不好说。 朱元璋的心思,没人能猜透。 这位洪武皇帝若真那么好猜,也不会把满朝文武治得一个比一个老实。 可有一点,林川却清楚得很。 时间不多了,按历史走向来看,如今离朱元璋驾崩,只剩不到半年! 放在寻常人家,不过是过个冬、熬个春。 放在朝堂,却足够翻天! 皇帝老去,东宫继位,藩王在外,勋贵文臣各有算盘,这时候一点点风吹草动,落到朝堂上,都可能掀起巨浪。 朱元璋不准办皇曾孙的周岁礼,看似是忌讳日子不吉利,实则可能是在释放某种信号,或许是对朱允炆的能力有所质疑,或许是在敲打东宫势力,或许,只是单纯的忌讳...... 林川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沉思。 不管朱元璋的心思是什么,自己都得小心应对。 眼下,茹家已经和李景隆联姻,自己手握皇帝亲赐的八字御批,身后有北方士子拥戴,看似稳固,可这一切,全是建立在朱元璋还活着的前提下。 一旦老朱没了,局势就变了。 朱允炆一继位,东宫旧臣必然抬头。 黄子澄、齐泰这帮人,绝不会甘心只做个安安稳稳的新朝文臣。 对外,他们要削藩; 对内,他们也得重新整肃朝堂。 到那时候,谁是自己人,谁是碍眼的,分得会比现在更清。 更要命的是,朱棣不会老实,靖难之役乎是一定会来的。 中间夹着的,便是京中这群文官勋贵,还有茹家、李家,以及林川自己,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林川眸子微微一沉。 自己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才能保全自己和家人。 身在官场,最难的不是平步青云,而是独善其身、明哲保身。 立足稳固,从来不是嘴上说说,必须未雨绸缪,步步布局。 李景隆还在和徐辉祖闲聊,语气随意,显然只是把方才那番话当成酒桌上的一桩秘闻,说出来添点谈资,半点没意识到,背后藏着多大的政治隐患。 林川看着他,心里暗自摇头。 这位“大明初代战神”,果然还是这般没心没肺,政治嗅觉属实差点意思。 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转一转的。 他倒好,喝了几杯酒,便把这种宫里的风向当闲话抖了出来。 也亏得这一桌坐的都是勋贵熟人,若换了旁的场面,落进有心人耳朵里,没准就是一桩麻烦。 想到李景隆将来能把朱允炆坑成那样,林川心里反倒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厅中依旧热闹,鼓乐声未停,远处还有人在高声劝酒,笑声一阵接一阵。 新郎官茹鉴那边已被人围着敬酒,脸红得像抹了胭脂,新娘那边也早送进后头。 满堂宾客谈笑晏晏,谁看了都觉得今日是个十足的好日子。 除了林川,再无人意识到,半年后的惊天变故! 第310章 改立储君? 乾清宫,暖阁。 银炭烧得正旺,暖意一层层往上拱。 铜炉里熏香细细袅袅,飘上梁间,又慢慢散开。 朱元璋斜倚在龙椅上,枯瘦的手抚着膝盖,脸色蜡黄,呼吸微促。 他老了。 是真老了。 连抬手这种小动作,都比前几年费劲许多。 那双从前盯人一眼,便能叫满朝文武腿肚子发软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浊意,眼眶深,眼皮也沉,瞧着像是许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近几日,朱元璋夜里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储位传承的事。 大明的江山交给谁,交出去后,还能不能稳住。 这几件事像钉子,钉在他脑子里,白天拔不掉,夜里也拔不掉。 近来老朱常常半夜醒来,睁着眼看帐顶,看着看着,便想起朱标,想起几个孙子,再想起北边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胸口就堵得慌。 人到这时候,最怕闭眼以后,后头的人撑不住。 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眼里疲色更重了几分。 自南北榜案后,他对朱允炆的失望,就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孙子,生得斯文,长得也周正,看着像个守规矩的。 小时候倒还罢了,年纪小,看着温温和和,也算顺眼。 可越大,朱元璋越看越觉得不对味。 太文了,也太软了,被一群儒家大臣教得满身书呆子气,骨子里透着南方文人的软绵,半点没有他朱元璋的铁血劲儿。 尤其是南北榜案,朱允炆全程沉默,明里暗里偏向那些江南文官,眼睁睁看着北方士子被欺压,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这不叫仁厚。 这叫怕事。 是懦弱! 被文官们拿捏得太死,连自己的态度都不敢明说,更不似储君作为! 再加上皇曾孙朱文奎的出生时机,更是像一根刺,扎在朱元璋心里。 那孩子出生十月三十日,十月是数之终,三十日是晦日,天生的大凶之日。 日子本就不好,偏偏出生那日,天色又阴得邪乎,乌云压顶,天光暗沉,日头像被人拿黑布蒙住了一样,连宫里老人都说不吉。 朱元璋这辈子,见过太多生死,也经历过太多怪事,心里终究是信这些的。 说白了,越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越容易信命。 因为有些事,你不信,也解释不通。 所以朱文奎这孩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让朱元璋十分不爽。 平日不碰,还算罢了,一旦想到储位,想到后头的大明传承,这根刺便会跟着疼。 朱元璋不是不疼曾孙,可这份疼,压不过忌讳。 更叫他不舒服的,是朱允炆太听话了。 听黄子澄的话,听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的话,唯独不是照着皇爷爷的心思去长。 身为储君,没有自己的主见,事事都得先看看旁人脸色,这样的人将来坐上皇位,拿什么镇得住满朝文武?怎么压得住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 靠讲道理? 靠掉眼泪? 还是靠那帮天天把祖宗法度挂嘴边、实则各有算盘的文臣替他撑场子? 朱元璋闭了闭眼,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改立储君?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太子朱标一共五个儿子。 长子朱雄英,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孙子,也是他心中无可替代的第三代继承人,可惜八岁就夭折了,连培养的机会都没有。 剩下的四个,不是太小,就是太蠢,唯有朱允炆,还算有点出息,能撑起场面。 可若真论血脉,论名分,论身后的人,朱标第三子朱允熥其实更该排在前头。 他和朱雄英一样,都是太子妃常氏所生,实打实的嫡次子,还是常遇春的外孙,背后有蓝玉等一众武勋支持。 按出身,按靠山,朱允熥比朱允炆更合适当皇太孙。 可这孩子,烂泥扶不上墙,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别说治国理政,就连基本的礼仪规矩,都学不明白,朱元璋看一眼就头疼。 至于朱标第四子、第五子,都是吕氏所生,才几岁大,乳臭未干,连人情冷暖都没看明白,更别说理政掌权。 叫这么大点孩子去撑大明江山? 朱元璋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这一步。 想到这里,他心里只剩一股说不出的无奈。 没得选。 不是他想选谁。 是摊开一看,压根没得挑。 所以当年,朱元璋只能立朱允炆为皇太孙,这是折中的选法,也是最不坏的选法。 但这并不代表,他真满意。 其实,太子朱标刚去世那会儿,朱元璋还有过另一个想法,立燕王朱棣为储君。 老四朱棣,无论军事能力,还是政治手腕,都最像他,英武果决,杀伐果断,这些年驻守北平,扫平北元残余势力,治理北平井井有条,声望越来越高,朱元璋打心底里属意他。 几个儿子里,最像自己、也最能扛事的,就是这个老四! 若只论能耐,老四甩朱允炆几条街都不止。 朱元璋当年甚至动过真念头,还召集廷臣议论此事,亲口问众臣:“燕王英武似朕,朕欲立为太子,何如?” 这话问出来,不是随口一说。 是真动心了,若有大臣支持,那当场就立了。 可刘三吾等人当即劝阻,当场就把话堵了回来:“陛下,若立燕王,置秦晋二王于何地?” 一句话,便把朱元璋问沉默了。 因为这话说得对。 朱棣是老四。 前头还有老二朱樉、老三朱棡,都是嫡子,总不能绕过老二、老三,直接立老四,这算什么?别说宗法不通,连人情都讲不过去。 虽然如今老二秦王朱樉已经薨逝,但老三晋王朱棡还活得好好的,朱元璋即便想立老四朱棣,也是不能的。 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老三也绝不会服气。 晋王朱棡执掌山西各地兵马,常年与北元交战,屡立大功,在军中威望极高,手下兵力雄厚。 若是越过他立燕王朱棣,无疑是明着针对他,以老三的性子,必定会心生不满,到时候,兄弟反目,藩王作乱,大明江山就会陷入动荡。 况且,朱元璋在立国之初便定下了“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嫡长子继承制,就是为了维护宗藩稳定,安天下民心。 若是打破这个规则,立朱棣为储君,很可能引发皇子间争夺储位的血腥斗争,重蹈元朝的覆辙。 朱元璋咬了咬牙,只能委屈老四,放弃立朱棣的念头,转而立朱允炆为皇太孙,守住自己定下的规矩,稳住朝局。 ....... PS: 有些读者可能受某些小说的影响,认为朱允炆是庶出,就一直是庶出,其实不然。 朱允炆的母亲吕氏,早在洪武十二年左右就被册封为太子继妃,按大明宗法,继室扶正后,其扶正前出生的子女,可认定为嫡出。 这不是明朝独创的规矩,而是承袭秦汉以来的礼法传统,所谓“自秦以来有再娶,前娶后继,皆嫡也”,原配和继室的子女,在宗法上,都享有嫡子身份和继承权,没有高低之分。 明朝也不止朱允炆这一个例子,后来的赵惠王朱瞻塙,原本是赵王朱高燧的宠妾所生,庶出,可后来他生母被册封为继妃,他便转为嫡子,最后顺利继承了赵王位; 还有蜀王朱承爚,生母只是个普通宫人,身份低微,后来生母被扶正为继妃,他一跃成为嫡子,在两位兄长夭折后,顺利继承蜀王位。 往远了说,汉朝的汉武帝刘彻,原本也是汉景帝的庶子第十子,生母王娡只是个低阶妃嫔,可后来王娡被封为皇后,刘彻以嫡长子身份成为皇太子。 这个案例,后来也常被明朝大臣引用,作为继室子女身份认定的依据。 所以,朱允炆是嫡子,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就连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下诏册立皇太孙诏书原文,就明确写的是“.....嫡孙允炆,以九月十三日册为皇太孙,嗣奉上下神祇,以安黎庶。” 第311章 考验皇太孙 可这几年,随着朱元璋对朱允炆的培养,越来越发现,这孩子,是真的不行。 仁柔有余,刚断不足,耳根子软,容易被文官拿捏,屡屡让他失望,易储的念头,又一次次冒了出来。 尤其是朱棣,如今扫平北元残余,把北平治理得有声有色,威望如日中天,手下将士忠心耿耿,对比之下,朱允炆就更显平庸了。 朱元璋越想越心烦。 自己死后,大明会怎样? 朱允炆能不能坐稳? 藩王们会不会服? 老四又会如何? 这些问题在朱元璋脑子里来回转,转得他头都隐隐发胀。 终于,他睁开眼,抬手对着内侍吩咐:“去,召皇太孙来。” “遵旨。”内侍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约莫过了一会儿,外头脚步声近了,帘子一挑,朱允炆走了进来。 他身着储君龙袍,身姿挺拔,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孙儿参见皇爷爷。”朱允炆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姿态谦卑。 朱元璋看着他,摆了摆手:“起来吧,近前来。” 朱允炆依言上前,站在龙椅下方,垂首而立,不敢抬头看朱元璋的眼睛。 他怕,或者说,是敬畏。 从小到大,这位皇爷爷在他心里,就像一座山。 山太高,太硬,离得近了,人便容易发虚。 哪怕如今朱允炆已是皇太孙,站在老皇帝面前时,仍旧像个正在受考校的学生。 朱元璋先没提别的,先是问了几个政务上的事。 地方赋税如何,边境防备如何,某地近来收成如何,京营调度是否稳妥。 朱允炆一一作答,答得不慢,也不算差,每句话都中规中矩,该有的点都在,听着像那么回事。 可朱元璋听了几句,心里就明白了。 背过,全是背过的。 不是说他答错了,而是答得太工整,太像先生提前教好的文章,哪里该停,哪里该转,哪里该说得周全些,全像照着一张看不见的底稿在念。 没有错处,也没有惊喜。 朱元璋眼里最后一点期望,也跟着淡了些,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了朱允炆一眼,忽然抬起手,一把攥住了朱允炆的手腕,力道很大,朱允炆猝不及防,疼得皱了皱眉,却不敢挣扎。 朱元璋盯着他,声音沉沉,带着几分疲惫:“允炆,朕把抵御北虏的重任,都交给了你的叔叔们,让他们守在边境,替你挡住风沙,把太平日子留给你,这些,你明白么?” 朱允炆心里一紧。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不是闲话。 皇爷爷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忽然说这个,摆明了是在问以后。 问自己登基后,怎么待那些藩王叔叔。 这个问题,满朝文武都绕着走,谁都不敢多提, 可朱允炆自己心里,却不是没想过,恰恰相反,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压得他夜里都睡不稳。 北平有燕王,山西有晋王,大宁有宁王,其余各地还有一众叔王。 这些人,不是寻常宗室,是手里真有兵、真能打、真敢动的人。 皇爷爷在时,他们自然都老老实实,可等皇爷爷不在了,自己真坐上那个位子,他们还会不会照旧低头? 朱允炆不敢确定,甚至越想越怕。 今日被朱元璋这么一问,朱允炆胸口一紧,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把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皇爷爷,孙儿有个疑问……北虏有叔叔们挡着,可要是……要是叔叔们起了异心,谁来挡他们?” 这话一出口,暖阁里像是忽然静了一下。 这问题,满朝没人敢问,朱允炆却到底还是问了。 这既是试探,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担忧。 朱元璋听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允炆后背都沁出了一层细汗。他甚至开始后悔,觉得自己这话是不是问得太直,太冒失。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过了半晌,朱元璋才慢慢松开手,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下,轮到朱允炆说自己的想法了。 他定了定神,挺直腰板,把这些日子反复琢磨过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孙儿想过了,先以德服人,以礼法约束诸王,让他们知君臣之分,守藩王之礼,不敢逾矩。” “若他们不从,便削其封地,裁其属官,断其钱粮,使其无力生事。” “若还不肯安分,便废其王爵,贬为庶人。” “若再敢举兵作乱……” 他说到这里,眼神也硬了些:“叔侄虽亲,社稷为重,那就别怪叔侄无情,直接派兵平了他们!” 朱元璋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你这想法,倒是周全。” 表面上看,像是很满意。 可朱元璋的内心,满是隐忧。 先礼后兵,先软后硬,规矩、削藩、废爵、平叛,一层层下来,像是滴水不漏。 可问题在于,这套东西,不是谁都能用的。 需要极高的政治手腕和军事能力。 朱允炆有么? 目前显然是没有的。 朱允炆仁柔有余,刚断不足,性子软,耳根子软,面对朱棣那样英武果决、手握重兵的叔叔,他根本没有能力执行这套策略,到头来,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回去吧,好好琢磨琢磨政务,莫要辜负朕的期望。”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疲惫。 “孙儿遵旨。”朱允炆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 PS:《明太祖实录》记载:"上御东角门,召廷臣谕之曰:'' 朕老矣,太子不幸,遂至于此,命也。古云,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朕第四子,贤明仁厚,英武似朕,朕欲立为太子何如?''" 翰林学士刘三吾进曰:"陛下言是,但置秦晋二王於何地?" 上不及对,因大哭而罢。 辽宁省档案馆藏《明太祖洪武二十五年实录稿本》(2002 年入选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也有类似记录,证实此事并非朱棣登基后凭空捏造。 《明史?刘三吾传》明确记载了上述对话,与《明太祖实录》内容基本一致。 《明史?成祖本纪》提到朱元璋曾说朱棣 "类我",显示出对朱棣能力的欣赏。 第312章 朱允炆暴雷 朱允炆出了乾清宫,沿着宫道往东宫回。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奉天门侧门,东角楼下。 檐下站着一人,穿着官袍,早早便等在那儿了。 一见朱允炆过来,黄子澄立刻迎上前,先拱手,再低声道:“殿下,陛下召您,可有什么交代?” 这话问得很快,也很直接。 显然,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阵子了。 朱允炆停下脚步,先左右看了看,宫道空着,近处没有旁人。 几个内侍都远远跟着,不敢贴得太近,东角楼这一片,一时倒显得安静。 朱允炆这才压低声音,把方才暖阁里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皇爷爷问了什么,自己答了什么,包括最后那一句“若叔叔们起了异心,谁来挡他们”,也没落下。 黄子澄听完,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看来,陛下是担心殿下将来继位之后,镇不住诸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皇帝最护短,也最疼诸位王爷,他有此忧心,倒也不奇怪。” 这话说得不重。 可意思很明白。 老皇帝心里,终究还是偏着儿子们的。 朱允炆没接话,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脸上一点点浮出愁色。 那神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愁。 因为黄子澄说中了,皇爷爷确实偏着叔叔们。 至少,在这件事上,是。 沉默了良久后,朱允炆忽然问道:“黄先生,诸王都是孤尊贵的长辈,个个手握重兵,且其中不少人,不守法度,行事跋扈,“将来……若孤继位,当如何处置?” 这问题,他早就想到了,只是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 在皇爷爷面前不敢说,在外臣面前也不敢说。 今日在暖阁里,朱允炆借着那句话试探了朱元璋,也算是把自己心底那点惧意露出一角。 可朱元璋没有给他答案,而是把问题又抛回给了他。 这一下,朱允炆反倒更慌。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条路到底怎么走,皇爷爷似乎也没有明说。 或者说,皇爷爷不愿替他选,那他便只能来问黄子澄。 黄子澄是东宫旧臣,也是朱允炆最信重的人之一,这些年,许多不能明言的念头,他都只敢拿来同黄子澄说。 黄子澄听罢,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厉色:“殿下放心,诸王护卫之兵,不过是藩府自守之用,人数有限,甲械有限,根本不足以与朝廷抗衡。” “他们若安分,便是皇室藩屏。若敢生出异心,那便是反臣贼子,朝廷只需发大军讨之,谁能挡得住?” 这话一出,朱允炆原本紧绷的神色,明显松了松。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斩钉截铁的话。 不是模棱两可,不是顾全大局,更不是“且看看再说”,而是一个能给他底气的说法。 黄子澄见他神色有变,便继续往下说道:“昔日汉景帝时,七国之乱何等声势?” “那些诸侯王,地广兵多,势力远胜我朝诸王,可最后如何?还不是被朝廷一一平定,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自古大小有势,顺逆有理,藩王若敢犯上,便是逆!逆者,不管声势多大,终究站不住。” “殿下只要握住朝廷,握住名分,握住大义,诸王不足虑。” 这话说得很硬,也很直,没有半点弯绕。 说白了,黄子澄的主张就一个意思:真不老实,直接出兵打!优势在我! 林林总总的礼法、规矩、情分,在黄子澄这里,其实都排在后头。 先把人按死,后头的事自然就顺了,这便是黄子澄的路数。 朱允炆听完,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方才脸上那点愁意,像是被风一吹,散了大半,他甚至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胸口也跟着松快起来。 对啊!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叔叔们是有兵。 可他们那点兵,真能跟朝廷比么? 自己朝廷坐拥天下,大义在手,名分在手,诸王一旦有异动,便是造反,到时举国之兵讨之,谁能扛住? 想到这里,朱允炆心中那团压了许久的郁气,顿时散了不少。 他立刻拱手,对黄子澄道:“黄先生所言极是,得先生谋划,孤可无虑矣!” 这话一出口,便算是定了心思。 表面上,朱允炆在朱元璋面前说的是先礼后兵,先约束,再削藩,再废爵。 可其实,他骨子里想的,从来不是慢慢磨。 他怕夜长梦多,所以更想快刀斩乱麻。 那些手里有兵、辈分又高的叔叔们,在朱允炆眼里,本就是将来最大的隐患,若能一举压下去,自然最好。 只是他此前一直没有底气,也没人替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如今黄子澄把话挑明了,他也就顺势下了决心。 两人随后又低声说了几句。 无非是这事暂且不能露,眼下还得稳着,不能叫皇爷爷看出太多,话说得不长,但意思都懂。 说完后,黄子澄拱手告退,往另一头去了。 朱允炆也整了整衣袖,继续往东宫方向走。 不多时,两道身影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从角楼边上掠过去,四下又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东角楼下那片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这人穿着锦衣卫千户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朱允炆和黄子澄离去的方向,连半点多余情绪都没有。 正是锦衣卫千户,楚风。 楚风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二人离去的方向,眸子微眯,随即转身,快步往乾清宫暖阁走去。 暖阁内,朱元璋依旧斜倚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似在小憩。 “陛下,属下有要事禀报。”楚风躬身行礼,声音压低,不敢惊扰。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语气低沉:“说。” 楚风上前一步,将朱允炆与黄子澄在东角楼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朱元璋。 “砰!” 朱元璋猛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这一声极响,连旁边侍立的内侍都吓得一抖,差点跪下去。 楚风低着头,站着没动,心里却也是一沉。 他知道,陛下是真怒了。 朱元璋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那双原本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火与失望。 “好一个仁厚的允炆!朕以为他只是仁柔,没想到,他居然对自己的亲叔叔,如此心狠手辣!当着朕的面,装得一副以德服人的样子,背地里,却想着直接派兵剿灭,竟敢欺瞒朕!” 朱元璋失望到了极点,恨铁不成钢。 那孙子不仅懦弱,还虚伪,表里不一,连自己这个皇爷爷都敢欺骗,将来怎么能担当起治理天下的重任? 朱元璋最烦的,就是这种人。 真狠的人,他不怕。 因为真狠的人至少摆在明面上。 可又软又虚,还偏要装得四平八稳,这才叫人头疼。 因为这种人一旦坐上皇位,最容易被人推着走。 到最后事情闹大了,他未必兜得住,却一定已经把天下搅乱了。 朱元璋越想,心里越凉。 怒火烧过之后,紧跟着涌上来的,便是一种沉沉的无力感。 自己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没有时间再培养新的储君了,朱允炆,似乎还是自己唯一的选择。 大明的储位,不是街上挑菜,今天看这个不顺眼,明日就换那个上。 规矩、宗法、藩王、朝臣,哪一样都牵扯得深。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口一阵阵发闷,像被石头堵住了一样。 就在朱元璋陷入绝望之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身形肥胖,走路不快,可说话做事,却比许多人都稳。 燕王世子,朱高炽。 第313章 朱元璋的希望 朱元璋眼睛一动,像是忽然从一团乱麻里抓住了一根线。 对。 燕王世子朱高炽还在京师! 洪武二十八年时,他曾为考察诸王世子的品性和才干,特意把秦、晋、周、燕四王的嫡长子都召入京中,放在眼皮底下教导、观察,为大明江山稳固,储备人才。 当时,朱高炽只有十七岁,入京后不久,就被册封为燕王世子,此后一直留在京师,没有回北平。 如今算起来,朱高炽已十九岁了,再过一个月,便满二十,只比朱允炆小一岁,年纪不算悬殊。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里那团死气,竟又微微动了动。 这两年多来,他一直暗中观察着这四个世子。 对比之下,朱元璋发现,以燕王世子朱高炽最为优秀。 若论仁厚,朱高炽不输朱允炆,待人接物,都有分寸,不刻薄,也不轻浮。 若论看事的眼光,他又比朱允炆更清楚,政务上的条理、轻重缓急、人情利害,这孩子都能看出个七八分来,不是那种只会背圣贤书的,也不是那种仗着身份胡来的。 说白了,这孩子身上,有股稳劲,不急,不躁,不冒失,这是帝王家里很难得的东西。 朱高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胖了,行动不便,连骑马都费劲,这让朱元璋很是不满。 身为藩王世子,将来要镇守一方,这般体态,怎么带兵打仗? 可眼下再一回头看,比起朱允炆的虚伪、懦弱,朱高炽的胖,好像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了。 毕竟,若是选立燕王为储君,朱高炽将来继承大统,便是帝王,哪有帝王带兵打仗的? 胖就胖点吧! 至少胖,不会骗人。 也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想到这里,朱元璋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他猛地坐直身子,背都挺了几分,枯瘦的手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沉声喝道: “传朕旨意!召秦、晋、周、燕四王,即刻入宫见驾!朕要亲自考较他们!” 他要再看看,这四个藩王世子,到底谁更有能力,能守住大明的江山。 内侍连忙躬身应下:“遵旨!” 看着内侍匆匆离去的背影,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到底对不对。 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再动这份心思,是不是已经晚了。 可朱元璋清楚一件事。 不能再这样下去。 若继续把所有念头都压着,任由朱允炆照着今日这条路走,等他一闭眼,大明后头会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好。 所以他必须赌。 哪怕这是最后一把,也得赌。 为了大明,也为了朱家的江山,朱元璋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打下来的基业,落进一个既软又虚、还被文臣牵着鼻子走的人手里。 想到这里,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缓缓闭了闭眼。 ...... 腊月尽头,时间悄无声息滑进了洪武三十一年。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破棉絮,沉沉压在京城上空。 林川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正睡得酣畅,隔壁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兵器磕在了什么硬物上,硬生生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先是怔了两息,随后脑门一抽,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低低骂了一句:“操!” 大过年的,天都没亮。 谁家缺德冒烟,非要这个时候舞刀弄枪? 林川裹紧披风,蹬上棉鞋,揉着惺忪的睡眼,推门而出。 冷风瞬间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隔壁小院灯火通明,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在院中挥刀,刀光映着灯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不用看也知道,准是隔壁的府军卫指挥使,王昭。 林川倚在门框上,扯着嗓子喊:“王指挥使,大过年的,天还没亮,你这舞刀弄枪的,是要拆了隔壁院子?” 王昭收刀立定,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快步走过来,拱手道:“抱歉抱歉,林中丞,惊扰你休息了。” 林川瞥他一眼,没好气地扯了扯嘴角。 说起来,这人跟自己也算是“缘分不浅”。 当年茹嫣待字闺中时,茹家给她相看过一回人家,对方正是王昭这货,后来阴差阳错,让林川认错了人给截胡了,最后自己成了茹家的女婿。 这事说起来,多少有点离谱。 搁后世,这种桥段摆出来,高低得被人骂一句太巧,可偏偏就让他撞上了。 再后来,王昭升任府军卫指挥使,朝廷给分了宅院,巧得更邪门的是,这宅子竟然还就在林川隔壁。 林川当时听说后,整个人都麻了,心里只冒出四个字:隔壁老王。 虽说这名字搁现在不能当面叫,可那会儿林川脑子里真就蹦出来这么个念头,硬是把王昭看得格外不顺眼,生怕这人哪天再整出点什么狗血事来。 后来打听清楚了,才算松口气,王昭早已娶妻,家里孩子都有仨了,听说今年还新纳了个妾,忙得很,想来也没那个闲心惦记别人家。 想到这里,林川心气才顺了些。 他拢了拢披风,打着哈欠问道:“大过年的,不在家守着老婆孩子,天不亮起来练刀做什么?总不能是年节到了,你忽然想当门神了吧?” 王昭闻言,苦笑一声,脸上的无奈倒不似作伪。 “林中丞有所不知,上头有旨意,命四位王世子破晓之前前往校场,检阅皇城四门卫士。” “在下身为府军卫指挥使,总得提前去准备,若这差事出了纰漏,陛下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林川一听,睡意散了几分。 四位王世子检阅皇城四门卫士? 他心里一转,便先明白了个大概。 府军卫,守的是皇城南面,又管京城诸门巡警,算是皇城守卫里极要紧的一支。 四位王世子来检阅他们,放在明面上,倒也说得过去。 可问题是,今天是大年初一,还是天没亮的时候。 这种检阅之事,哪有临时起意,连夜把人薅出来干活的道理? 照常理,这等场面少说也得提早一月筹备,从仪仗到列队,从点兵到复命,哪样不要章程? 现在可倒好,年都不让人踏实过,直接一脚把人踹去校场。 这事透着古怪啊! 林川站在门边,脑子里很快转了几圈。 老朱这是唱的哪一出? 新年查岗? 怕皇城守备松懈? 还是借着年节,看看四位世子的成色? 若只是为了让京城百姓安稳过年,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些。 况且,检阅卫士这种事,讲究的是阵仗、章程、脸面,最忌临时乱来。 可偏偏今儿就是临时,这就不太像单纯的查守卫了。 更像是……借事看人。 想到这里,林川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出几分不对味。 可下一瞬,困意又翻上来。 脑子再好使,刚从被窝里拖出来,也得给睡意让三分,林川懒得这会儿细想,摆摆手道: “行了,知道了,你小点声,家里孩子还睡着,别再吵醒了。” “打扰了!”王昭连忙应下,又拱手行了一礼:“我这就去校场准备,不再叨扰林中丞休息。” 说罢,王昭转身回院,拎起早已备好的盔甲和令牌,连一口热饭都没吃,就急匆匆地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川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心里还在腹诽:这货,真是个卷王,大年初一都不肯消停。 也不知是他自己想卷,还是被老朱硬逼着卷。 朝里这些武官,命也是真苦,碰上洪武皇帝,别说过年,怕是成仙都得先排个值。 老朱这葫芦里,八成又没卖什么好药。 林川摇摇头,缩着脖子又回了屋,搂着老婆孩子继续睡。 ...... 第314章 这就是燕王世子? 王昭出了宅子,骑马便往皇城南门校场赶。 天色这时才微微泛青,东方还没见亮,北风一阵阵刮来,吹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刮肉。 王昭一路策马,鼻尖都被冻得发红,等赶到校场时,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 南门校场空旷,风一过,卷起满地尘土。 那风扑面打来,呛得人脸都发僵,四周旗杆立着,旗子在风里啪啦作响,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肃杀味道。 只不过这肃杀里混着年节寒气,总显得不那么讨喜。 王昭翻身下马,连口气都顾不上喘,便开始召集当值士卒。 两千多名府军卫士兵,被他一股脑赶到校场列队,一个个穿着棉甲,缩着脖子,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有人是从值房里被叫出来的,有人是刚从炕头上爬起来的,还有人嘴里连口热汤都没沾上,便被拉来吹冷风。 私底下,抱怨声很快就冒了出来。 “这叫什么事,大过年的,天都没亮,连口热饭都不让吃。” “谁说不是,我婆娘一早还煮了汤饼,才端上桌,愣是没顾上吃一口。” “检阅什么守卫,年初一还能有贼人打进皇城不成?” “闭嘴吧你,小点声,嫌脖子太结实了?” “若被指挥使听见,有你好受的。” 嘴上虽在抱怨,可声音都压得低,没人真敢闹。 洪武朝当兵,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别嘴贱,上头真要治你,不会跟你讲第二遍。 于是两千多人便只能老老实实站着,缩着肩,跺着脚,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往外冒。 队伍倒是排开了,可精神头实在差,一个个脸发黄,唇发白,眼睛都困得发直。 大年初一谁不想在家陪爹娘老婆孩子,吃口热饭,喝口热汤?偏偏被拖来这里站桩。 王昭站在高台上,听着下面的抱怨,却充耳不闻。 他心里清楚,这次来南门校场检阅的,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燕王朱棣战功赫赫,常年驻守北平,对军队要求极严,向来铁面无私。 虎父无犬子,燕王世子想来也是精通武略,治军严格。 万一士兵们吃饭的时候,世子突然来了,看到这乱糟糟的样子,再怪罪下来,自己这个指挥使,轻则挨罚,重则丢官,可不能冒这个险。 于是,王昭下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准擅自离开,必须等世子检阅完毕,才能去吃早饭。 士兵们虽有不满,却也只能服从命令,一个个冻得牙齿打颤,眼巴巴地望着校场入口,盼着世子能快点来,快点检阅完毕,好去吃口热饭。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 王昭立刻挺直腰板,高声下令:“全体都有,列队!” 士兵们连忙打起精神,整理盔甲,列队站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马蹄声停在校场入口,一道身影骑着马,缓缓走了进来。 王昭等人抬眼望去,瞬间愣住了,脸上的严肃,瞬间变成了错愕。 只见马背上坐着一个大胖子,身形圆滚滚的,穿着一身世子龙袍,连骑马都显得有些费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哪里有半分燕王府的铁血气场? 怎么看,都和他们先前想的“燕王府世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昭脑子里当时只冒出一个念头:这就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这模样,跟“虎父无犬子”那句话,好像不大沾边啊! 若不是那身龙袍摆在那里,旁人见了,怕还以为是哪家富贵员外郎清早出来遛马。 王昭等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等,参见燕王世子!世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高炽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有些笨拙,却依旧带着世子的气度。 他摆了摆手,声音温和:“都起来吧。” “谢世子!”众人齐声应道。 起身之后,不少人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他身上瞄。 心里都在犯嘀咕。 怎么这么胖? 传闻里没说啊! 燕王府在北平跟北元狠狠干仗,怎么养出这么个世子来?这要放战场上,怕不是还没抡起刀,先把坐骑压够呛。 当然,这些话只敢在肚子里转。 借他们十个胆,也没人敢真说出来。 朱高炽倒像没察觉这些目光似的,先没急着检阅,而是抬眼往队伍里扫了一圈。 见他们个个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冻得瑟瑟发抖,眉头微微皱起,开口问道:“你们来这么早?都吃过早饭了吗?” 王昭连忙上前,躬身答道:“回世子,属下等早早前来,等候世子检阅,尚未用餐。” 朱高炽一听,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随即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大过年的,又是这般寒天,怎能不吃饭便来站着?” 说完,一抬手,直接道:“都散了吧,先去吃饭,吃饱了,暖和了,再回来检阅。” 话音一落,全场先是一静。 接着,王昭傻了。 底下士兵也傻了。 好些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来检阅么?怎么一句没查,先让吃饭去了?这路数,跟他们想的差得也太远了。 王昭回过神后,连忙上前半步,小心翼翼道:“世子,陛下有旨,命您检阅皇城守卫,此事事关重大,还是不要耽搁的好,以免陛下怪罪。” 朱高炽摆了摆手,神色从容:“陛下的旨意,只是让我来检阅,并没有限定时间,士兵们饿着肚子,冻得瑟瑟发抖,怎么能好好列队?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检阅起来,也能看出真实的样子,这有何不妥?” 王昭还想再劝,但见朱高炽神色从容,不似玩笑,也知再劝无益,只得躬身应道:“属下遵世子令!” 说完,他转身高声喝道:“全体解散!速去用饭!两刻钟后,校场重新集结!” 这一声下去,底下士兵先是怔了怔,随即爆出一片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谢世子!” “谢指挥使!” 两千多人像是一下活了过来,先前那股子死气沉沉瞬间没了。 有人撒腿便往伙房跑,有人一边跑一边搓手,还有人咧着嘴,乐得像白捡了年节赏银。 不多时,伙房那边便升起热气。 饭菜香跟着飘出来,顺着风,一阵阵往校场这边送。 那味儿一传来,连王昭都觉得肚子里有点空。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军士一个个欢天喜地地散去,心里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原本以为,燕王世子会和燕王一样,铁面无私,严苛至极,没想到,竟是如此体恤下属,仁厚温和。 第315章 简在帝心 两刻钟后。 士兵们吃饱喝足,一个个精神饱满,容光焕发,重新在校场列队,比之前整齐了不少,气势也足了许多。 朱高炽这才上前,开始检阅队伍。 他一列一列看过去,时不时停下来,询问士兵们的伙食和御寒情况,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架子。 士兵们原先还有些发怵,答了几句后,却都放松下来。 因着先前那顿饭的缘故,心里本就存了感激,眼下回话时,声音也比方才更响亮,个个挺胸抬头,生怕答得不好,丢了世子的脸。 等检阅完毕,朱高炽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对众人道: “你们今日辛苦了,大年初一,还要守着皇城,替朝廷尽职,替京中百姓守平安,这差事不轻。” “回去之后,好生陪家人过年,莫负陛下期望。” “遵令!谢世子体恤!”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响彻校场。 王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有数了。 眼前这位燕王世子,或许不似燕王那般锋利,也不似武将那般强横,可若论收人心,他这一手,却玩得极稳。 不是靠赏银,也不是靠高声许诺,就是让你先去吃顿饭。 看似小事,实则最实在。 军中这些汉子,认的往往也就是这点实在。 检阅既毕,朱高炽又把王昭叫到近前,叮嘱了几句。 无非是皇城守卫不可懈怠,年节更要谨慎,夜间轮值、御寒之物、伙食供给,都得安排妥当,不可让军心散了。 语气平和,条理清楚。 王昭一一应下,越听越觉得,这位世子虽胖,治军手段却是别具一格。 交代完毕后,朱高炽这才重新上马。 动作仍迟钝,可没人再敢轻看。 朱高炽带着随从,慢悠悠离开校场,往皇宫方向而去,准备回宫复旨。 校场上的风还是冷,可士兵们心里都热乎了不少,连看着燕世子离去的背影时,眼神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敬重。 只不过,朱高炽自己并不知道。 就在他还在南门校场检阅府军卫时,另外三位王世子,秦王世子、晋王世子、周王世子,早已各自完成了检阅,先一步回到了宫中,向朱元璋复命。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斜倚在龙椅上,听着面前三位世子回话。 秦王世子、晋王世子、周王世子依次奏报,各说各的检阅经过,说得都很规矩。 谁何时到场,如何整队,如何巡看,如何训话,一条一条,讲得像背书。 朱元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某几句上,微微抬一抬眼皮,像是在听,又像没听进去。 老脸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三位世子说完,心里反倒更没底了,暖阁里静了一下。 朱元璋慢慢抬起眼,扫了一圈,忽然开口:“燕王世子呢?” 这话一出,三人神色各异。 晋王世子朱济熺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许是高炽睡过了头,还在路上。”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落在这时候,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谁都知道,今日大年初一,天没亮便要起身去校场,换谁心里都不舒坦。 朱高炽那身板,又圆又重,平日走两步都费劲,回来得晚,拿来取笑两句,也算顺手。 朱元璋听了,面色却有些不愉:“去看看。” 内侍领命出去。 暖阁里便又安静下来。 三位世子站在下首,手还拢在袖中,谁也不敢多说。 洪武皇帝的脾气,他们都清楚,你若得他一句夸,未必真稳,可你若让他皱一下眉,那就得赶紧回头想想,自己是不是哪步走错了。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才传来脚步声。 内侍快步入内,躬身道:“陛下,燕王世子前来复旨。” 朱元璋抬了抬眼:“让他进来。” 帘子一挑,朱高炽躬身走入暖阁,跪地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孙儿已完成检阅,特来复旨。” 朱元璋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其他三位世子,早已复命,你为何回来得这么晚?” 另外三位世子都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这题不好答,答得轻了,像推脱,答得重了,又像狡辩。 朱高炽从容不迫,躬身答道:“回皇爷爷,清晨天气严寒,校场的士兵们都还没吃早饭,冻得瑟瑟发抖,孙儿便让他们先去吃饭,吃饱了暖和了,再进行检阅,所以回来晚了,还请皇爷爷恕罪。” 暖阁里静了一瞬。 三位世子互相瞥了一眼,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谁也没想到,朱高炽回来晚,不是路上耽搁,也不是手脚慢,竟是因为先让士卒去吃饭了! 朱元璋听完,眼里却闪过一丝暖意,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懂得体恤下属,爱惜士卒,这才像样,你做得对。” 老朱大年初一天不亮,就让四位藩王世子去检阅皇城四门卫士,哪里是什么心血来潮,更不是什么年节查岗,而是他特意设计的考验。 考察四位藩王世子的军事素养,重点观察他们对军队的管理态度和领导力,是严苛冷漠,不顾士兵死活,还是体恤下属,深得军心? 其他三位世子,个个急于求成,匆匆检阅完毕,根本没有在意士兵们的状态,只顾着尽快复命,讨他欢心。 唯有朱高炽,不顾耽搁时间,先让士兵们吃饭,这份仁厚,这份体恤,让朱元璋十分满意。 军心这东西,嘴上喊不来,靠的是平日一点点攒。 将领若只知摆脸色、立威风,真到要命的时候,下面的人未必肯替你拼命。 可若让人知道,你心里装着他们,那就不同了。 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比谁都懂这个理。 他抬手挥了挥:“起来吧,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朱高炽叩首应道:“谢皇爷爷。” 这才慢慢起身,站到一旁,脸上没有半点得意。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又多了几分满意。 不骄,这也难得。 暖阁里站着四位世子,长幼有序,各有模样,朱元璋扫过去,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停顿,片刻后,沉声开口: “从明日起,你们四人,每日入宫,分别批阅朝廷内外臣民奏章。” “朕要亲自考较你们,看你们处置政务的本事,也看你们的眼光。” 四位世子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孙儿遵旨!” 陛下的心思,他们猜不透,却也知道,唯有全力以赴,才能得到皇爷爷的认可。 “都下去吧,好好准备,明日准时入宫。”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疲惫。 “孙儿告退。”四位世子躬身行礼,依次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朱高炽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正好,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很是纳闷。 皇爷爷近来,怎么忽然对他们几个世子这样严了? 先是大年初一,天不亮就赶去校场检阅守卫,连年都不让人安稳过。 现在又加上一条,每日入宫批阅奏章。 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单纯考校。 倒像是……要把他们几个当小牛使唤。 朱高炽想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会以后天天都得这么早起吧? 那可真是要命! 校场吹风也就算了,若日日天不亮便从被窝里爬出来,再一路进宫批奏章,这日子想想都觉得苦。 尤其是自己这身板,坐久了累,站久了也累,骑马更累。 真要这么折腾,怕不是年还没过完,人先瘦一圈。 当然,这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宫里说出口。 ...... 第316章 朱元璋言传身教 次日天刚亮,四位世子便准时入宫。 乾清宫暖阁内,早已摆好了四摞奏章,堆得像小山似的,墨迹未干,还带着纸张的粗糙触感。 朱元璋斜倚在龙椅上,眼神浑浊,扫过四人,沉声道:“每人一摞,批阅内外奏章,有要务便上报,不得敷衍。” “孙儿遵旨。”四位世子齐声躬身,各自领了一摞奏章,找了案几坐下,翻开批阅。 秦王世子、晋王世子、周王世子,个个睁大眼睛,眉头紧锁,恨不得把每一页奏章都盯出洞来。 只要找到一点文字谬误、格式疏漏,就立刻用朱笔圈出,一脸得意,仿佛抓住了天大的功劳。 在他们看来,这般仔细找茬,皇爷爷定然会夸他们心细尽责。 唯有燕王世子朱高炽,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只捡那些与军民利弊密切相关的。 看完之后,也不是逮着格式、字句那点小毛病不放,而是先把内容分开。 与军民利弊有关的,留下。 与地方赋税有关的,留下。 与边镇粮饷、百姓灾荒、官府施政有关的,也留下。 这些,他看得尤其细,看完后便另整理成册,准备呈上去。 至于那些只在文字上有些许错漏,内容却不伤大局的奏章,朱高炽也看见了,却只是随手放到一边,压根没打算拿去烦朱元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将四人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待日头过午,他让人把四人的批阅结果呈上来。 先看那三人的,圈得密密麻麻,朱笔到处都是。 有的连奏章上的抬头、避讳、句式,都给挑了出来。 看得出来,这仨孙子真是下了功夫,也真是用了心,只是这份心,大多落在枝节上。 朱元璋翻了几本,不置可否。 待翻到朱高炽那一摞时,眉头却微微一皱,随即抬眼看向朱高炽,语气里带着几分责问: “你批阅的奏章,为何漏了这么多?那些文字谬误、格式差错,你难道没瞧见?”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另外三位世子也停下动作,偷偷看向朱高炽,眼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心想,这下你要挨罚了。 朱高炽丝毫不慌,躬身答道:“回皇爷爷,孙儿不敢忽略那些差错,只是那些小过,皆是细枝末节,不值得打扰陛下圣听,如今朝堂要务繁杂,军民利弊才是重中之重,理应优先上报,其余琐事,孙儿自会让人整改,不必劳烦陛下费心。” 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浑浊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龙椅扶手:“好!好一个抓大放小!孙有君人之识矣!” 这话,是极高的评价,明着是夸朱高炽有帝王气度,暗里,却是动了易储的心思。 朱元璋心里打得门清:高炽这孩子,两次关键考验,一次体恤士兵,显仁厚; 一次抓大放小,显远见,妥妥的可塑之才,好圣孙! 更妙的是,他是老四朱棣的儿子,若是立了老四,将来老四传位给朱高炽,大明之后的两代君主,都是难得的好皇帝。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里难免泛起悔意:可惜啊,当初若是狠下心,不顾那些大臣的劝阻,立老四为储君,也不会有如今的困局。 可悔归悔,事已至此,再回头已难。 朱元璋一辈子做事,向来不爱在悔字上打转,既然如今老四已不可能轻易提到明面上,那便退一步,看这孙辈里,能不能再留一条路。 于是此后几日,朱元璋依旧命四位世子每日入宫批阅奏章。 明面上,是继续考较四位世子。 实则是暗中培养燕世子朱高炽。 有时批完奏章,便把朱高炽单独留下,问他边事怎么看,赋税怎么看,藩王与朝廷的分寸如何拿捏,官员可用不可用,又该如何分辨。 这些问题,表面看是随口问问,其实句句都在教,怎么权衡轻重,怎么看透人心,怎么在规矩与手段之间拿准分寸。 这些东西,不在书里,也不是先生能教明白的。 这是朱元璋自己一辈子踩着尸山血海、翻着无数奏章、杀了无数人、也用了无数人之后,才一点点磨出来的本事。 如今,他正把这些本事,一点点偷偷往朱高炽手里塞。 ......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没瞒多久,就被黄子澄知道了。 黄子澄听见风声时,心里当场便是“咯噔”一下。 坏了,这事不对。 他在东宫多年,最擅长的便是从一堆看似不相干的小事里嗅出味道。 老皇帝近来身子不好,照理说正该静养,可偏偏这时候,却一反常态,接连考较四位王世子。 今日检阅军士,明日批阅奏章,表面看是磨炼宗室子弟,往深里看,却像是在挑人。 挑谁? 还能挑谁! 黄子澄不敢往深处细想。 一想,后背便发凉。 他没敢耽搁,出了门便直奔东宫。 等进了东宫书房,朱允炆正坐在案后看书,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若不看他身上那件东宫服色,简直像哪家大儒门下的清贵公子。 黄子澄一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急了。 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坐得住。 朱允炆抬头见他进来神色匆匆,便放下书卷,温声问道:“黄先生,何事如此匆忙?” 黄子澄躬身,语气急切:“殿下,大事不好!陛下近日频频考较四位世子,一会儿让他们检阅皇城守卫,一会儿让他们入宫批阅奏章,此事透着蹊跷,恐怕对殿下不利啊!” 这话已经说得很含蓄了,若再往下挑明,便是“易储”二字。 这两个字,别说说出口,便是放在心里想,都能把人惊出一身冷汗。 可朱允炆听完,却并没有露出黄子澄预想中的惊色。 他先是一怔,随后竟笑了笑,摆手道:“黄先生多虑了,皇爷爷同时命秦、晋、周、燕四位世子参与,不过是检验宗室子弟的政务素养罢了。” “朝廷分封诸王,让他们镇守边地,料理藩府之事,藩王世子既是未来的藩王,自然也该学些理政的本事,检阅守卫也好,接触奏章也罢,都是分内之学,并非只有储君才能参与。” 说到这里,顿了顿,朱允炆低头抿了一口茶,语气笃定道:“更何况,四位世子仅能筛选奏章、上报军民要务,并无任何决策权力;而我身为皇太孙,可协助皇爷爷处理中枢政务,二者有着本质区别,有什么可担心的?” 还有一句话,朱允炆没说出口:他与几位世子,幼时一同在南京读书,朝夕相处,手足情深,几位世子向来敬重他,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绝不会有什么异心。 想到这里,朱允炆心中更定,甚至觉得黄子澄这回实在是想多了。 黄子澄看着皇太孙一脸淡然的样子,心里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好再多说。 毕竟藩王世子不是猪圈里养着的闲人,将来要承袭王位,自然也该懂些军政,让他们接触奏章,从礼法上说,不算离谱。 可问题就在于,凡事不能只看面上。 皇帝做事,最怕只看面上。 黄子澄心里仍旧觉得不踏实。 尤其是燕王世子朱高炽近来颇得朱元璋青睐,这一点,宫中已有些风声。 老皇帝忽然把几位世子拎出来摆在眼前考较,真只是磨炼宗室?黄子澄不信。 可不信归不信,他手里偏偏又没有实证。 没有实证,说得再多,也像杞人忧天,更像是诅咒东宫了。 黄子澄只能暗暗叹了口气,躬身道:“是臣多虑了,殿下心中有数,臣便放心了。” 朱允炆点点头:“黄先生辛苦,此事不必多想。” 黄子澄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第317章 决意更换储君! 时间就像脱了缰的野狗,跑得飞快,转眼就从正月溜到了四月。 这日,朱元璋的身体稍稍好转了些,能勉强坐起来,甚至能喝小半碗粥,内侍们都暗自松了口气,心想陛下或许真能缓过来一些。 可没等大家高兴多久,一道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就传入了乾清宫。 晋王朱棡,于三月十二日薨逝了! 消息送进来时,暖阁里一片死寂。 下一刻,只听一声脆响,朱元璋手里的粥碗,直接摔到了地上。 瓷碗碎成几片,热粥泼了一地,也溅上了他的衣袍。 朱元璋只怔怔坐在榻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老三……老三怎么就走了……” 他声音发颤,听得人心里发堵。 朱元璋一生子嗣众多,却最疼长子朱标,次之便是老三和老四。 晋王朱棡执掌山西兵马多年,跟北元狠狠干过不少场,是他最得力的儿子之一,如今人说没就没了。 这一下,对风烛残年的朱元璋来说,几乎就是迎面一棍。 前头已送走了老大。 后头又送走老二。 如今连老三也没了。 短短六年,白发人接连送黑发人,换谁都扛不住,更别提朱元璋这一生杀伐重、心气高,到了晚年,本就只靠着那点余威和执念撑着。 如今这一撑,便像被人生生抽掉了一截。 他这一悲,身体便彻底垮了下去。 前两日还能勉强坐起,眼下却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新倒回榻上,气息一日弱过一日。 说话费力,抬手也费力,像是那口吊着命的气,被晋王的死讯狠狠干散了。 皇太孙朱允炆闻讯后,连忙赶来侍疾。 他守在榻前,端茶递水,喂药换巾,礼数做得极周全。 见朱元璋神色悲痛,便低声劝慰,说些节哀顺变、保重龙体的话。 后来见老皇帝仍闭目不语,朱允炆索性又引经据典,絮絮说起儒家的仁孝之道。 什么生死有命,什么圣人以德安人,什么天命不可强违,一套一套地往外讲。 若放在平时,这些话未必全无用处,可搁在此时,搁在一个刚死了心爱儿子的老父亲面前,这些话听起来,便很像拿纸糊的道理去堵刀口。 终于,朱元璋猛地抬手,一把将他推开,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失望: “滚!满口仁义道德,能换回老三的命吗?能守住大明的江山吗?” 朱允炆被推得一个趔趄,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与委屈。 自己好心服侍,却换来这般斥责。 可换来的,却是这么一顿斥骂。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再说。 没过几日,朱元璋下旨,从乾清宫迁居西宫。 他已年逾七十,久病缠身,气血耗竭,乾清宫地处朝堂核心,喧嚣不断,不利于静养。 而西宫远离朝堂喧嚣,是宫中专门用于静养的地方,最适合他调养身体。 表面上看,这就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挪宫养病。 可真正知道朱元璋性子的,便会明白,老朱这种人,做事从不只做一层。 他迁居西宫,不止是为了静养,而是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布局更换储君! 晋王朱棡的死,让朱元璋悲痛,却也让他看到了机会。 老大朱标、老二朱樉、老三朱棡,相继离世,如今,老四朱棣,就成了事实上的皇长子。 按照“立嫡以长不以贤”的规矩,朱棣现在,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被立为储君! 朱元璋躺在病床上,思来想去,整整三天三夜,最终咬了咬牙,决意更换储君! 可这事,关系重大,绝非他一句话就能定下来。 一来,需要朝中大臣的同意; 二来,又不能惊动满朝文武,以防引发动乱。 要知道,朱允炆作为皇太孙,已经立了六年,当初大张旗鼓昭告天下,朝野皆知,如今东宫早已聚集了一大片文臣,班底雄厚。 而且皇太孙并无大过,既无大过,便不能硬废。 贸然强行废储,满朝文武必然会有所不满,尤其是东宫的那些人,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引发朝堂动荡。 朱元璋行事向来狠,可狠不等于莽。 他再急,也知道这种时候要先探口风,先找个稳妥的人,含蓄地把意思递出去,看看朝臣这边到底能不能接。 想来想去,他挑中了一个人。 翰林学士,董伦。 董伦可是元末名士,隐居贝州时,朝廷多次征召,他都拒不入仕,只在家中授徒讲学,人称“贝州先生”,声望极高。 直到洪武十五年,董伦才被朱元璋征召入仕,任命为右赞善大夫,进入东宫侍奉懿文太子朱标,负责为太子讲经论史,后来晋升为左春坊大学士,成为东宫的重要官员。 朱标死后,朱允炆入东宫,董伦又转而侍奉朱允炆,历任礼部侍郎,南北榜案后又兼任翰林学士,执掌翰林院,实打实的东宫核心属官。 朱元璋之所以单独召见他,最关键的一点是:董伦是山东人,虽是东宫属官,却不像那些南方文官那般,一味偏袒朱允炆,为人正直,有自己的主见,不会被东宫的势力裹挟。 很快,董伦被召到西宫。 朱元璋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缓缓说出了自己想要易储,立燕王为储君的想法。 可没想到,董伦听明白后,当即躬身反对:“陛下,万万不可!皇太孙已立六年,朝野皆知,且无大错,贸然易储,恐引发朝野动荡,不利于江山稳固啊!燕王虽有才干,但废长立幼(此处指废孙立子,按宗法而言),于理不合,还请陛下三思!”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没想到,连这个自己以为尚能秉公持正、不被东宫裹挟的董伦,也站到了朱允炆那边。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董伦不敢多言,躬身告退。 他前脚刚走出西宫,后脚朱元璋就下了一道旨意,以“诖误政务”为由,将董伦免官,贬谪为云南教官,连夜遣送离京。 朱元璋此举,不止是生气那么简单。 他心里清楚,若是真要易储,必然要让翰林学士撰写诏书,而董伦执掌翰林院,又是东宫旧臣,既然他反对易储,将来很可能会暗中支持朱允炆,甚至篡改诏书。 与其留着隐患,不如一脚踢去云南,远远打发了,才最干净。 董伦被贬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东宫。 朱允炆懵了。 董伦服侍东宫多年,行事谨慎,忠心耿耿,从无大错,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忽然被皇爷爷一道旨意打去云南? 朱允炆想不通,越想越觉得蹊跷。 他连忙派人去问董伦缘由,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董伦面对来人,只是一味叹气,什么也不肯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老皇帝的心思,一旦泄出去,他自己必死无疑,甚至会连累家人。 这等事,能烂在肚子里,便绝不能往外吐一个字。 朱允炆见问不出结果,心里更添疑惑,可念着董伦年纪已大,又多年侍奉自己与父亲,到底不忍,便赐了些白金,又亲自为他送行。 城外风起。 董伦乘车远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朱允炆心里满是疑惑,却始终想不明白,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隐秘。 第318章 皇长子朱棣! 西宫寝殿,帘幔低垂,熏香压不住淡淡的药味。 朱元璋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枯瘦的手搭在床沿,呼吸微弱。 往日里威慑天下的帝王气场,此刻只剩垂垂老矣的孱弱。 董伦被贬的事,像一根针,狠狠扎了朱元璋一下,也把他彻底扎醒了。 到这时候,他算是看明白了,若真按规矩走,召大臣,开廷议,把“易储”二字明明白白抛出来,满朝文官必定一齐扑上来拦。 朱允炆做了六年皇太孙,东宫班底雄厚,且无大错,贸然废储,理由不足,更会引发朝堂动乱。 而如今的朱元璋,最耗不起的,就是一个乱字。 杀人容易,收尾难。 砍脑袋,他这辈子砍得多了,可砍完之后,诏书谁写,百官谁安,东宫那帮人怎么摁,藩王那头怎么稳,这一件件都不是拿刀能直接解决的。 偏偏朱元璋年过七十,灯油都快见底了,他没有时间再慢慢熬,更没精力再陪满朝文官掰扯什么祖宗法度、名分大义。 想到这里,朱元璋眼底慢慢掠过一抹狠色。 既然试探没用,那便不试探了! 既然廷议会坏事,那便不开廷议。 直接动手,想到便做! 朱元璋费力抬了抬手指:“传……传翰林院修撰,韩克忠。” 一旁伺候的内侍连忙躬身:“遵旨。” 说罢,快步退了出去。 殿里又静下来,只剩药炉里水滚的细微声响。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北榜状元韩克忠被引入殿中,低头连眼都不敢乱抬。 眼下宫里谁不知道,皇帝病重,这个时候忽然被单独召见,吉凶难料,说是天恩,也可能是天雷。 韩克忠心里发紧,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到了榻前,立刻跪地叩首:“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随后缓缓开口:“朕口述,你执笔,润色一道敕书,送……送北平,给燕王朱棣。” 韩克忠心里一震,面上却不敢露,只连忙应道:“臣遵旨。” 他连忙取来笔墨纸砚,铺在案几上,凝神静听。 朱元璋闭了闭眼,缓缓口述:“敕燕王:朕观成周之时......” 韩克忠手不停笔,将朱元璋的口述一一记下,又快速润色,确保字句严谨,符合敕书规制。 写完后,他双手捧起,躬身呈到床边:“陛下,敕书已成,请陛下过目。” “念与朕听!” “是。” 韩克忠缓缓念道:“敕燕王曰:朕观成周之时,天下治矣,周公犹告成王曰:诘尔戎兵,安不忘危之道也。今海内无事,然天象示戒,夷狄之患岂可不防? 朕之诸子,汝独才智,克堪其任,秦、晋已薨,汝实为长,攘外安内,非汝而谁? 命杨文总北平都司、行都司等军,郭英总辽东都司并辽府护卫,悉听尔节制。 尔其总率诸王,相机度势,用防边患,乂安黎民,以答上天之心,以副吾付托之意。其敬慎之,勿怠。” 朱元璋听完,费力地睁开眼,扫了一眼敕书,微微点头:“可……快马加鞭,送往北平,交与燕王朱棣,不得耽搁!” 内侍立刻上前,双手接过敕书,小心收好,转身便快步退出寝殿。 朱元璋看着那道敕书被送出去,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道敕书,不是简单的调兵令,是把北方的兵权,悉数交到了燕王朱棣手中,更是为易储,铺下了最关键的一步棋。 有兵权在手,老四才能镇得住朝堂,才能顺利接过储君之位。 这道敕书,是明旨发出,朝堂上下,很快便都知晓。 都察院衙署,林川正斜倚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另一只手翻看着朝廷邸报,悠哉悠哉,活像个混日子的老油条。 反正天塌下来有老朱顶着,他做好自己的都御史,不惹事、不贪腐,就万事大吉。 可当他翻到那道敕书时,手中的茶杯顿了顿,眼神瞬间变了,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嘴里的茶水都忘了咽。 “嗯,这是玩得哪一出?” 林川低声嘀咕,坐直了身子,反复把敕书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里直呼离谱。 老朱引用周公“诘尔戎兵”的典故,表面是强调安不忘危,实则是在给朱棣站台; 称赞朱棣“独才智克堪其任”,还特意点出“秦、晋已薨,汝实为长”,这不就是明着暗示朱棣在诸王中的特殊地位,是如今的皇长子吗? 更离谱的是,直接赋予朱棣军事节制权,让北平都司的杨文、辽东都司的郭英,全都听朱棣调遣,还让他总率诸王,相机行事。 这哪里是给燕王放权,这是把北方的半壁江山,都交到朱棣手里了!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老朱高度肯定朱棣的能力,认他这个长子,把军国大事,全托付给了他。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惊出一身冷汗。 老朱一向多疑又狠辣,向来把兵权看得比命还重,如今自己都快不行了,为什么突然给燕王这么大的权柄?还把其他皇子也托付给他? 难道真只是边患未平,让燕王替朝廷把北边撑住? 林川盯着邸报,越想越不对。 忽然,一个极危险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老朱……不会是想换储君吧? 这个念头刚冒头,林川瞬间坐直了身子,心脏怦怦直跳。 他不敢深想,储位之事,乃是国之根本,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容不得他瞎猜。 可这道敕书摆在这里,已经不是寻常风向不对了,这是风眼都快吹到脸上来了。 按历史走向来看,老朱也就剩不到一个月了,如今多半已是病入膏肓。 可百官不知道啊,皇帝的身体状况,向来是宫廷绝密,谁也不敢打听,更不敢议论。 如今朝中大多官员还傻呵呵地以为陛下只是旧疾发作,静养些日子,回头还能照旧上朝、照旧拍桌子、照旧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说起来,林川心里一直念着老朱的好。 他如今的一切,都是老朱给的。 自己从一个七品知县,一路被提拔到正三品右副都御史,还赐婚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名声也是老朱一手托起来的。 这份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所以林川其实很想进宫看看老朱,哪怕只是远远行个礼,说句保重龙体的话,也算尽一分心意。 可想归想,规矩摆在那里。 他是外臣,无召不得入宫,更别说拎着补品去探病了。 那不是尽忠,那是找死! 皇帝病重时,外臣若敢借探病之名往内廷钻,一个私通内廷的帽子扣下来,脑袋都能给你当场摘了。 林川不是没动过别的心思。 他甚至想过,要不随便抓个官员狠狠干上一道,递份弹劾奏疏进去,借着案情重大,请求面圣,当面回禀。 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顺势瞄上一眼老朱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结果弹劾奏疏递上去了,批复也很快回来了,只有一句:交刑部审问。 除此之外,再无下文。 别说召见,连个边都没让他摸着。 “罢了罢了。”林川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茶杯:“陛下福大命大,但愿能撑得久一点,别出什么乱子。”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踏实。 果然。 没过几日,到了五月初,朱元璋又下了一道敕令,言简意赅: “敕左军都督杨文率北平两都司并燕、谷、宁三护卫,从燕王参赞;又命武定侯郭英、都督刘真以辽府护卫辽东都司悉听节制,一切号令,皆出自王,尔奉而行之,大小官军悉听节制,慎毋二心而有二志也。” 连发两道敕令,反复强调北方诸将必须听朱棣节制,甚至把燕、谷、宁三护卫也交给了朱棣,一切号令皆由燕王发出。 这就不是不对劲了,这是明摆着要把北方兵权彻底交出去! 不止林川,朝中那些人精,也都看出了风向不对,一个个暗中揣测,议论纷纷,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 第319章 我太想当皇帝了! 东宫里,灯火通明。 可再亮的灯,也照不暖朱允炆那张脸。 他刚听了敕书的消息,整个人便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手脚发冷。 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从容自持的样子,转眼便没了。 此刻朱允炆坐在案后的人,不像储君,倒像个被人一脚踢到悬崖边上的书生,眼里全是慌,脸上全是白。 朱允炆不是蠢人,朱元璋这些年对他的不满,他不是没看出来。 只是很多事,人只要还坐在那把椅子旁边,便总愿意骗自己一句:不要紧,还来得及,事情未必会坏到那一步。 说白了,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如今好了,皇帝两道敕令,一前一后,干脆利落,砸得朱允炆再没法装聋作哑。 一道命北平、辽东诸军听燕王节制。 一道更进一步,把燕、谷、宁三护卫也一并交了出去,连“汝实为长”这种话都明明白白写了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不是敲打,不是试探,也不是单纯给四叔脸上贴金了。 这是在铺路,给燕王铺路,给那个如今已是诸王之长、手里又开始攥兵的四叔铺路。 而这条路铺到头,通向哪里,朱允炆心里再清楚不过。 皇爷爷,是想改立四叔为储君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上来的时候,朱允炆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急了几分。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动,脑子里乱成一团。 六年储君,六年东宫,六年被所有人恭恭敬敬唤一句“太孙殿下”,六年里,他早已把那个位置看成了自己的东西。 结果临到这时候,皇爷爷竟要收回去。 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偏偏,这道理讲不出来。 因为那是皇帝,更是一辈子说一不二、杀人不眨眼的洪武皇帝。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殿下!殿下!” 黄子澄几乎是闯进来的,平日里那副讲经论政、从容镇定的模样,此刻也散得差不多了。 一进门,黄子澄连礼都忘了,张口便道:“大事不好了!陛下连发两道敕令,放权于燕王,这是要易储的苗头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直接把那层本就薄得可怜的窗户纸捅穿了。 朱允炆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再也遮不住。 他立刻挥退左右侍从,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黄子澄的手,声音颤抖:“黄先生,我……我已经当了六年储君,皇爷爷怎么能这样?他居然想立遗储,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这会儿的朱允炆,哪还有半分储君气度。 说到底,他终究还是太年轻。 平日里在东宫里看书听讲,和一帮讲官谈仁义、论经史,日子过得虽谨慎,却也算安稳。 现在事情真正压到头上,压的还是储位、生死这种大事,他那点养出来的沉稳,立刻便有些兜不住了。 黄子澄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其实也急得不行。 可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皇太孙若倒了,自己也别想有好下场,东宫这些年养出来的这一班人,谁不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皇太孙身上? 真要让燕王上去,等着他们的,多半不会是什么好日子。 想到这里,黄子澄强压下心头慌意,拍了拍朱允炆的手,低声安抚: “殿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们还有机会。”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事情已经很坏了。 只是这时候不能说“完了”,只能说“还有机会”,因为人一旦认了“完了”,后头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因为心态崩了。 朱允炆听了,却不见平静,反倒眼圈一红,竟有泪意涌上来。 他死死攥着黄子澄的手臂,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哀求中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念想,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黄先生,我想当皇帝!我真想当皇帝,我太想当皇帝了……你一定要帮帮我!” 黄子澄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腹诽道:废话!谁不想当皇帝?我还想当皇帝呢! 这天下最大的位子,谁不想坐?别说你皇太孙了,满朝上下,但凡脑子里转得动弯的,谁没在心里偷偷想过两回? 只不过,有人只能想。 有人却是眼看着就要摸到了。 最要命的是,摸到了,又快没了,这才最折磨人。 这些话,黄子澄当然不敢说出来,他压住心里的那点腹诽,语气反倒更坚定几分: “殿下,臣明白,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有机会,有条件,我们为什么不争取?岂能让到手的机会白白流失?” 黄子澄凑近朱允炆,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狠厉:“眼下陛下身体越发糟糕,估计撑不了多久了,当然我们也不能等着陛下撑太久,万不能让陛下召燕王归京!” “一旦燕王入京,陛下当庭宣布易储,他手握兵权,又有陛下撑腰,我们就彻底被动了,到时候,别说储位,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朱允炆听得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开始发抖。 是啊,若四叔入京,皇爷爷当殿宣布易储,那还争什么? 争不过的。 燕王本就能打,北方兵权如今又在他手里,皇爷爷若再往前站一步,替他把名分也定下来,那这件事便算彻底定死了。 到那时,自己成了被废的皇太孙。 而东宫这些人,也将成为一群押错了注的旧臣。 历史上的废储,通常都是活不太长的。 朱允炆喉咙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哆哆嗦嗦地吐出一句:“难道我们……难道我们要……” 后面那两个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弑君! 这种事,想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黄子澄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殿下,事到如今,已别无他法,太医院那几位太医,都是我们的人。”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只要在汤药里动一动手脚,让陛下提前驾崩,便能断了改立储君的后路。 只要老皇帝一死,朱允炆这个早已昭告天下、坐了六年东宫的皇太孙,便能顺理成章地登基。 到那时,哪怕燕王手里有兵,也只能先守着藩王的名分,不能立刻发作。 至少,事情还能往后拖。 朱允炆愣愣看着黄子澄,眼中的慌乱渐渐被执念取代。 他紧紧攥着黄子澄的手,语气决绝:“黄先生,一切都听你的!只要能当皇帝,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句话出口,东宫的灯火似乎都跟着晃了一下,空气里有一瞬安静得可怕。 黄子澄看着眼前这个终于狠下心来的皇太孙,心里反倒稍稍定了些。 怕就怕朱允炆又想当皇帝,又舍不得手脏,那样的人,最是误事。 如今既然点了头,后头的事,便能往下做了。 ...... 第320章 召燕王入京! 西宫寝殿里,药味越来越重。 朱元璋躺在床上,气息也越来越弱,人时醒时昏,眼前时而清楚,时而模糊,连殿顶垂下来的帘幔都像隔了一层雾。 可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却始终没散。 夜长梦多,必须尽快让老四入京! 朱元璋强撑着身体,召来锦衣卫千户楚风,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调兵用的走马符牌,塞到楚风手里: “持此符牌,快……快去北平,召燕王入京!星夜兼程,不得耽搁!” 楚风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符牌,沉声应道:“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朱元璋闭上眼,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只要老四入京,自己当庭宣布易储,有父子二人坐镇,老四手握重兵,朝中再无人能阻止,大事可定。 国有长君,社稷之福。 这句话,朱元璋这些日子已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 到了这一步,他终于下定决心,立燕王朱棣为储君,把大明江山,交到一个能守得住的人手里! 可朱元璋不知道,东宫之内,朱允炆和黄子澄,已然通过宫内眼线,得知了他召燕王入京、欲改储的秘闻。 二人惶惶不可终日,脸色惨白,坐立难安。 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燕王入京,皇太孙的储位必丢! 他们这些东宫旧臣,也必定会被朱棣清算,性命难保。 黄子澄猛地一拍案几,眼神狠厉,咬牙说道:“殿下,不能等了!即刻动手!让太医院的太医,借调理汤药之机,提前致使陛下驾崩,断绝改立储君的可能!” “与此同时,我们火速筹备登基事宜,只要陛下驾崩,殿下立刻登基,稳固皇位,到时候,燕王即便入京,也无力回天!” 朱允炆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他真的怕了。 可怕到了这一步,反倒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要么做皇帝,要么去死,没有第三条道。 朱允炆站在那里,胸口起伏,过了许久,终于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 五月初十,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后宫的青砖路上,沾着薄薄一层露水。 汝阳公主朱善宁,正倚在窗前,单手托腮,眼神放空,望着窗外的枯枝发呆。 她今年周岁十九,若放在寻常人家,这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可这位公主殿下,到如今仍是孤身一人,婚事也没定,提起来,连宫里的老嬷嬷都忍不住叹气。 说起来,这事全因林川。 当年她一眼就看上了林川,满心满眼都是他,可没等她开口,林川就被父皇赐婚,娶了茹嫣。 从那以后,她便像是跟自己较上了劲,任凭父皇和母亲怎么骂,怎么劝,她都不肯成婚,一门心思守着那份没说出口的心意。 几年下来,愣是把自己拖成了宫里有名的“老姑娘”。 这些日子,朱善宁脸上没半点笑意,整日愁眉不展。 父皇病重,卧病在西宫,她好些日子没见着父皇了,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可奈何。 皇家规矩大,皇子公主想见皇帝,必须先通传,得到允许才能入宫。 可她实在放心不下父皇,思来想去,咬了咬牙,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偷偷去西宫,探望父皇。 哪怕只远远看一眼,也比在自己宫里干坐着强。 想到就做。 朱善宁换了身素色宫装,猫着腰,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自己的宫殿,一路往西宫摸去。 越靠近西宫,她心里越慌,空气中飘来的药味,越来越浓。 可奇怪的是,往日里守卫森严的西宫,今日居然连个侍从、侍卫都没有,宫门虚掩着,静得可怕。 朱善宁心里犯嘀咕,脚步放得更轻,小心翼翼地推开宫门,溜了进去。 这地方,平日连只耗子进来都得先挨两道眼神。 今日怎会空成这样? 朱善宁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转身就走。 朱善宁手按着心口,先左右瞧了瞧,这才小心推开那道虚掩的宫门,侧着身子溜了进去。 穿过回廊,走到寝殿门口,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朱善宁屏住呼吸,悄悄扒着门框,往里偷看,只见寝殿内,皇太孙朱允炆、黄子澄,还有几个太医,以及一个翰林院的官员,围在龙榻前,神色凝重。 那翰林院官员,正握着笔,像是在书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遗诏! 朱善宁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父皇这是要不行了,他们这是在草拟遗诏。 这般天大的事,她不敢打扰,也不敢声张,只能悄悄躲在门后,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双手捂住嘴,掩面而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父皇要走了,她要等他们写完遗诏,见父皇最后一面。 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寝殿内,朱元璋躺在病榻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枯瘦的手紧紧按着龙榻,问道:“燕……燕王来了没?” 话音落下,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个人像是突然被人按住了脖子,谁都没动。 朱允炆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脸白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嘴唇轻轻哆嗦了两下。 朱元璋等了片刻,没听见回答,眼里先是掠过一丝疑色,随即又撑着问了第二遍:“燕王......来了没?” 殿里依旧无人应答。 黄子澄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突然成了个木头人。 几个太医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翰林院侍读吴言信手里还捏着笔,额头已见了汗,却连眼都不敢抬。 谁敢答? 答了,便是逆东宫。 不答,又是在欺君。 可这种时候,最常见的情况就是,大家都知道要完,谁也不想第一个上去送。 朱元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急切取代,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第三遍:“燕王……来了没有?!” 声嘶力竭,却依旧无人应答,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朱元璋沉重而微弱的呼吸声。 朱元璋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个翰林院侍读吴言信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拟诏……传位……皇四子……朱棣!” 吴言信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脸色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允炆,眼神里满是惊慌犹豫,一边是驾崩在即的皇帝,一边是手握主动权的皇太孙,他哪敢动笔? 吴言信是洪武二十四年探花,福建人,与黄观是同科进士,初授翰林院编,因南北榜案翰林院官职空缺,才升任侍读。 他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动笔拟诏。 朱元璋见使唤不动几人,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愤怒取代。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最近身体突然急转直下,绝非偶然,这些人,早就背叛了自己! 朱元璋缓缓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里发慌,不敢直视老皇帝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袍,身子微微颤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好啊……好啊……”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着朱允炆:“你们都敢……忤逆朕了!几个乱臣贼子!” 第321章 朱元璋驾崩 这一句骂下来,殿里几人全都扑通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太医们脸色煞白,黄子澄也低着头不言。 洪武皇帝的压迫感,即便是病重待死,也让他们感到莫大的压力。 朱允炆更是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皇爷爷……孙儿不敢......不敢.......” 到了这地步,说不敢,鬼都不信。 “你这……小畜生……” 朱元璋指着朱允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脸色涨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口气没上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头一歪,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不动了。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善宁躲在门外,眼泪一股脑往下淌,却连哭声都不敢漏出来。 她看得清清楚楚,父皇不是自然闭眼的,是活生生被逼成这样的。 殿里几人愣了片刻,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黄子澄。 他胆子也真够大,这时候竟先一步爬起身,快步走到榻前,伸手去探朱元璋鼻息,又摸了摸脖颈。 确认老皇帝已经驾崩,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黄子澄立刻转身,扶起瘫坐在地上的朱允炆:“殿下!陛下驾崩了!事不宜迟,请皇太孙主持大局,即刻拟诏登基!” 朱允炆还坐在那里发懵,整个人像是被这一连串事砸傻了。 过了好一会儿,眼里的惊恐才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升起来的亮光。 皇爷爷死了,死了…… 那岂不是说,自己终于可以当皇帝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朱允炆那张原本惨白的脸,竟慢慢有了血色,眼里也浮起一丝压不住的狂喜,嘴角几乎要往上翘。 只是他还知道克制,知道这会儿不能笑得太明显,便狠狠吸了口气,把那股子失而复得的激动压了下去。 盼了六年。 熬了六年。 到今日,终于轮到自己当皇帝了! 朱允炆抬起手,稳了稳声音,摆出几分储君该有的威严:“都起来吧!吴侍读,即刻拟写陛下遗诏。” “臣遵旨!”吴言信连忙应下,重新铺好纸张,等候朱允炆的吩咐。 朱允炆走到案几旁,沉声道:“遗诏就按我说的意思写,第一,传位皇太孙,就写‘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第二,令诸王必须留守封地,不得擅自前往京师奔丧,王国文武官员,皆听朝廷节制,唯有王府护卫,归诸王自行指挥。” 这话,明着是遵皇命,实则是怕诸王入京,察觉端倪,更是为了削弱诸王的权力,防止他们异动,稳固自己的皇位。 等皇位坐稳了,后头再慢慢收拾这些叔叔们。 吴言信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边听,一边快速书写,写完后,又仔细润色,确保字句严谨,符合遗诏规制。 随后,他将草拟好的遗诏,呈到黄子澄面前,请他过目。 黄子澄接过遗诏,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哈哈大笑起来:“好!写得好!有了这道遗诏,殿下登基,就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笑声在寝殿里回荡,听得门外的朱善宁只觉浑身发冷。 父皇尸骨未寒,里头的人却已经在笑了。 这一刻,她真恨不得冲进去,撕了那道诏书,撕了这些人的嘴。 可她不敢。 她也知道,自己只要踏进去一步,今日便别想活着出来。 笑罢,黄子澄脸色一收,立刻又沉了下来,语气急切道:“殿下,光有遗诏还不够,眼下有三件事,必须火速去做,迟则生变!” 朱允炆此刻满心都是即将登基的喜悦,闻言连忙问道:“黄先生,何事如此紧急?快说!” 黄子澄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秘不发丧。” “宫中内外消息,必须封死!不准任何人泄露陛下驾崩之事,同时立刻布置人手,为殿下登基做准备。” “第二,加强京城守卫!尤其是金川门、朝阳门这些关键城门,必须派亲信把守,严控人员进出,防止诸王趁机异动,派兵入京。”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件。” 黄子澄语气加重,眼神凝重:“眼下陛下早已派人去召燕王入京,若燕王一旦入京,细查起来,我们的事必然败露,局面就难以维继了!所以,必须立即遣使,持遗诏前往阻截,迫使燕王返回北平,不得入京!” 这几句话一出,朱允炆脸上的喜色瞬间便淡了。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是了。 皇位还没真正坐稳,四叔还在外头。 只要他没被拦住,这事就还没完。 朱允炆忙点头,声音都急了几分:“对对对!快!赶紧派人去阻截!万不能让四叔入京,绝不能让他坏了我等大事!” 躲在门后的朱善宁,听到这里,早已浑身发抖,如遭雷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全都明白了。 父皇不是自然驾崩,而是被允文侄儿逼死的! 他们不但篡改遗诏,还要阻截四哥入京,只为把皇位死死攥在手里。 这一刻,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朱善宁几乎站不稳。 她太清楚了,自己听见了这样大的秘密,若被里头任何一个人发现,今日必死无疑。 别说她是公主,便是亲王在这种时候撞破此事,也未必能保住命。 朱善宁强忍悲痛,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一点点往后退,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西宫,不敢有丝毫停留,一路慌慌张张地跑回了自己的宫殿。 回到宫殿,公主反手把殿门关上,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 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抱着膝,失声痛哭。 父皇驾崩,自己明明知道真相,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想到这里,胸口像被人拿刀反复剜着,疼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可哭归哭,怕也是真的怕。 如今宫中局面已全落在皇太孙手里,东宫那些人、太医院那些人、翰林那边的人,明显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若敢把这事捅出去,只怕还没见到第二个人,先就死在宫里了。 自己死不要紧,可一旦出事,母亲怎么办?身边服侍自己的人怎么办?这些年跟着自己的宫女嬷嬷,又有几个逃得掉? 朱善宁越想越乱。 哭了许久,她渐渐冷静下来,内心煎熬不已。 自己知道真相,却不能说。 可若不说,自己又怎么对得起父皇?怎么对得起自己亲眼所见?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这帮人拿着假遗诏,把江山和人命一起糊弄过去? 不行,绝不能这样! 必须找一个可信的人,把这件事说出去。 至少,得让真相不至于就这么烂死在宫墙里。 朱善宁靠着门,闭上眼,脑子里开始一个个人地想。 朝中官员的脸,从她眼前一张张掠过去。 可越想,越失望。 这个像是东宫的人。 那个素来见风使舵。 还有的平日一副清流样子,真到关键时候,未必靠得住。 朝里那些人,平日里一个个说得比唱得都好听,可真到了掉脑袋的时候,谁还能替一个公主去扛这种天大的祸? 想来想去,竟没几个真能托付。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林川。 林川为人正直,不趋炎附势,而且父皇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定然不会背叛父皇。 更重要的是,他手握都察院的权力,有能力自保! 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既可能信她,又可能替父皇讨回公道,那多半就是林川。 想到这里,朱善宁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眼神一点点定了下来。 她要去见林川,把西宫里发生的事,把父皇被逼死的真相,全都告诉他。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可刚下定决心,新的难处便又压了上来。 如今宫里已被朱允炆严密控制,想要出宫,难如登天。 更别说,若自己突然去找林川,必然会引起朱允炆怀疑。 到那时,别说见到林川,怕是还没出宫门,便先被人盯上了。 朱善宁坐在地上,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该如何才能避开朱允炆的耳目,顺利出宫,找到林川? 而林川,又会相信自己的话吗? 一个深宫公主,一身狼狈,突然跑去告诉朝中重臣,说先帝是被皇太孙活活逼死的,遗诏也是假的。 这种话,换了谁听,第一反应恐怕都不是信,而是先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管信不信,自己都得将消息传给林川! 第322章 国丧,入宫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 傍晚,戌时。 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把西边天幕烧得通红。 余晖斜斜落进林家的御赐小院,像给院子薄薄镀了一层金。 林川斜倚在躺椅上,茹嫣坐在一旁缝补衣物,三岁半的儿子林翊扎在他怀里,小手指着天边,奶声奶气地喊: “爹!今日的太阳好大好红,像个大火球!” 林川失笑,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正打算开口,用现代人的常识给这小屁孩科普“傍晚夕阳看着大,是因为大气折射”。 话到嘴边,忽听一阵钟声传来。 “咚……咚……咚……”,沉闷悠长,像是寺观里的古钟,悠悠扬扬,压着夜色,一下下敲进人心里。 茹嫣停下手中的针线,眉头微蹙,疑惑道:“天快黑了,怎么会响钟?按说,寺观的钟,该是清晨报晓才对。”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钟声响起,紧接着,四面八方都传来钟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整个京城像被这钟声兜头罩住了,暮色里全是那沉甸甸的回响,一层压一层,压得人心里发堵。 林川脸色骤变,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来,身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声音发沉:“不好!这不是晨钟,是丧钟,国丧!” 茹嫣脸色一白,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国丧?陛下……陛下他……” 林川点头,喉结滚动,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太清楚这钟声是什么意思了。 京城所有寺观各鸣钟三万杵,是大明朝国丧的标志性信号,专门用来向京城百姓传递皇帝驾崩的消息。 这一制度在嘉靖、万历、泰昌等朝的丧礼中均有明确记载,是明朝固定礼仪。 只是如今朱元璋是大明开国第一位皇帝,这规矩还没广而告之,茹嫣自然不知道。 “洪武皇帝,没了......” 林川心中一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别过脸,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茹嫣也红了眼眶,双手捂住嘴,掩面低泣,陛下对他们林家恩重如山,如今驾崩,怎能不悲痛? 小林翊还不懂这些,只觉得爹娘忽然都哭了,也有些发懵,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手抓着林川衣襟,怯怯叫了一声: “爹……” 这一声,叫得林川心里更难受。 还没等一家三口缓过这口气,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鸿胪寺官员的高声通报: “林中丞,林中丞在吗?陛下殡天,下官奉令前来发放丧讯文书,传陛下旨意,京官闻丧,次日入宫哭临!” 林川擦了擦眼泪,快步开门。 鸿胪寺官员躬身递上一份文书,又捧来一套丧服,神色肃穆:“林中丞,这是丧服,请明日身着入宫,陛下大行,朝野同哀,万不可有误。” “知晓了。”林川接过文书和丧服,声音低沉。 鸿胪寺官员又匆匆赶往隔壁,不多时,隔壁就传来府军卫指挥使王昭的嚎啕大哭,声嘶力竭,撕心裂肺。 他是天子亲军,深受皇恩,如今骤闻国丧,悲痛难抑。 京城的钟声,整整响了几个时辰,从傍晚一直到深夜,从未停歇。 佛教、道教的钟声本就有普世性,穿透力极强,能快速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成了官方报丧之外,最直接、最广泛的补充信号。 消息传得飞快,没过多久,京城百姓就都知道了洪武皇帝驾崩的消息。 街头巷尾,哭声一片,无论是市井小贩,还是书香门第,无论是老人还是孩童,都自发垂泪。 没人不感念朱元璋的好。 他起自寒微,深知百姓疾苦,登基后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严惩贪官污吏,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了田地,有了饭吃,有了安稳日子过。 在百姓心中,洪武皇帝就是救世主一般的伟岸存在,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好皇帝。 其实,朱元璋早在清晨就驾崩了。 直到傍晚,皇太孙朱允炆才官宣报丧。 这中间整整大半日,宫里没闲着,东宫更没闲着。 朱允炆借着皇太孙监国的名义,用令旨调动京营、锦衣卫,靠着储君的身份,牢牢把京畿防务攥进手里。 外头的人还蒙在鼓里,里头的兵马布置却已悄悄换了一轮。 礼部那边也没歇,大丧礼仪注、发丧日期、哭临地点、百官服制、仪式先后,一项一项,全都赶着定。 拟好之后,立刻送呈朱允炆批准,再由下面人照着办。 太常寺、工部、光禄寺、翰林院,更是各有差事,有的赶制孝服。 有的备办明器,有的拟祭文,有的排仪程。 还有一拨人,则在暗地里替新皇登基做准备。 说白了,这一整套动作,就是四个字:先稳住盘子。 等京师被牢牢摁住,宫城内外都安排妥帖,大局先抓在自己手里,这才官宣报丧。 傍晚官宣后,京城即刻宵禁,任何人不得上街走动,只能等明日百官入宫,才能外出,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林川本来还打算连夜去兵部尚书府见岳父茹瑺,商量眼下局势。 可刚走到巷口,就被巡逻的禁军拦下。 林川无奈,只能转身回院。 屋里灯火昏黄,窗外偶有风过,钟声远远近近,时有时无。 林川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年和老朱打交道的情形。 老朱这人,难伺候,脾气臭,疑心重,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真要说起来,自己能有今日,全靠洪武皇帝。 如今人一走,天就像塌了一块。 次日一早。 天还没全亮,林川便起了身,穿上鸿胪寺送来的丧服。 素服、乌纱帽、黑角带,一身素白,尽显哀容。 茹嫣替他理了理袖口,眼圈仍有些红,只低声道:“你入宫后,当心些。” 林川点头:“我晓得。” 说罢,转身出门。 宫门之外,百官已陆陆续续往里走。 文臣武将,人人丧服,满眼皆白,车马都停在外头,众人步行入宫,谁也不敢高声,谁也不敢失礼,只余脚步声杂而不乱,一路朝宫城深处去。 此时,礼部早已完成小殓,朱元璋的遗体正式入棺,停灵在仁智殿,宫内设了临时几筵,安排专人昼夜守灵,香火不断。 皇太孙朱允炆作为主丧人,身着重孝,跪在仁智殿的灵柩之前,太孙妃马氏陪在一旁,还有宗室宗亲们,一同守灵、举哀,哭声此起彼伏,看似悲痛欲绝。 此次丧礼,分工明确: 礼部总领全局,太常寺执掌祭祀礼仪,工部负责打造明器与孝服,光禄寺备办祭物,翰林院撰写祭文,司礼监与锦衣卫则负责宫廷守卫与安保事务,层层设防,滴水不漏。 只是,百官哭临,并非在内廷的几筵殿,那是内廷重地,外臣严禁入内,内外隔绝,界限分明。 百官的哭临地点,在武英殿后面的思善门,这里是外朝与内廷的重要分界,既显庄重,又能严控外臣出入内廷。 待百官列队站好,礼部右侍郎黄观手持遗诏,走上前,高声宣读,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思善门: “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 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 ......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 第323章 乱臣贼子 遗诏宣读完毕。 百官先是一愣。 不允诸王进京哭丧? 哪有爹死了不准儿子们来服丧的? 这不扯淡吗? 不容多想,礼部右侍郎黄观高声喝令:“哭临开始!” 百官顾不得许多,瞬间,思善门内哭声一片,此起彼伏, 有撕心裂肺的,有低低啜泣的,也有装模作样、逢场作戏的。 有的嚎得震天响,眼泪却挤不出两滴。 有的低头抽噎,袖子一遮,连脸都看不清。 谁也说不清,这些哭声里,有几分是真悲痛,几分是假应付。 林川站在百官之中,放声大哭,没有丝毫伪装,是真的伤心,眼泪说掉就掉,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想起老朱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他眼泪越流越多,哭声越来越响,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 哭到动情处,林川猛地往前冲,想要冲进内廷几筵殿,去老朱的灵前大哭一场。 这一冲,可把旁边几个人吓了一跳。 应天府尹向宝先伸手拽住他。 佥都御史牛乐臣和耿清也赶紧上来,一左一右把林川死死拉住。 “林中丞!不可!” “这里是宫禁重地,别冲动!” 几个人连拉带劝,费了好大劲才把林川摁住。 连旁边礼部右侍郎黄观见了,都不由暗暗点头,心说林中丞果然受陛下恩深,这份悲痛,不像演的。 百官见状,也没人觉得奇怪。 毕竟林川受先帝提拔甚深,这是满朝皆知的事,今日这般失态,放在他身上,反倒再正常不过。 唯有站在不远处的太常寺卿黄子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暗自腹诽:老皇帝死了,没了靠山,看你林川日后还能蹦跶多久! 混乱中,岳父茹瑺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林川,强行将他拉到远处的断虹桥,低声劝道: “贤婿,节哀!陛下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伤了身子,此处是宫禁重地,你万不可再冲动,若做出什么越矩之事,叫人抓住话头,便是平白给自己惹祸!” 林川抹了把眼泪,胸口仍起伏得厉害,哽咽着点头:“小婿明白。” 茹瑺见他总算听进去两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稳住心神,谨言慎行,别在这节骨眼上给人拿住把柄。 说完之后,茹瑺也没法久留,只得转身回到百官队列里,继续哭临。 断虹桥上,风有些凉。 桥下水静,桥上人散。 林川站在断虹桥边,望着宫墙深处那一重重白幡、一缕缕青烟,眼眶发热,泪水再度无声滑落。 陛下确实是没了。 这一点,已无可怀疑。 正伤感中,一个宫女低着头,脚步匆匆,从桥边快步走过。 宫里这种时候,人来人往本不算稀奇。 林川一开始也没在意,只当是哪个宫里的使唤人,奉命跑腿。 谁知那宫女走到他身边时,袖子一垂,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竟将一张小小纸条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与此同时,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汝阳公主给你的。” 话音未落,宫女便加快脚步离开。 林川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一攥,将那纸条死死扣在掌心里。 等反应过来,才装作不经意地左右扫了一眼。 字迹娟秀,赫然写着四个字: 乱臣贼子! 林川盯着那四个字,先是懵了一下,随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心里当场冒出个念头: 骂我? 凭什么骂我? 我林川忠君爱国,清廉公正,一不结党,二不贪赃,三不祸国,平日里挨老朱骂都挨得理直气壮,顶多算个脾气臭点的直臣,怎么一转头还成乱臣贼子了? 这锅扣得也太黑了! 他差点都要怀疑是不是哪位同僚趁乱玩阴的,给自己递了张骂人的条子,准备看他笑话。 可这念头只转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 不对,绝无可能! 林川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字。 这字迹,他虽不常看,却也认得,是汝阳公主朱善宁的手笔无疑。 公主虽未出阁,却一向端庄自持,性情也不轻佻,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叫人冒险递一张纸条,就为了骂他一顿。 即便骂,也是骂一句薄情郎,而非乱臣贼子! 这四个字,必有深意。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从林川脑子里冒了出来: 莫非,先帝之死……有问题? 是被乱臣贼子害死的?那道遗诏,也有问题? 想到这里,林川心口骤然一缩,连后背都绷紧了。 他猛地抬头,转身便想去追那个宫女,问清楚情况,可那宫女早已没了踪影。 林川又生出第二个念头:直接去后宫,见汝阳公主,当面问清楚。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狠狠干碎了。 去后宫? 想什么呢。 真当自己在看民间说书? 外臣擅入后宫,那不是找人,是找死。 宫禁森严,内外分隔得比刀口还明白,百官今日哭临,都只能在思善门外头站着,连仁智殿灵前都摸不着边。 一个外臣,要敢往后宫方向凑,锦衣卫都不用跟你废话,先拿了再说,砍头都算轻的。 运气不好,还是个“窥伺内廷”、“图谋不轨”的罪名,死都死得不干净。 影视剧里那种随便闯后宫的桥段,纯属扯蛋!九族都笑麻了。 想到这里,林川硬生生收住脚。 人不能急,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急。 他低头捏着那张纸条,脑子里反倒一下子转快了。 汝阳公主既然递这东西来,就说明她是想见自己,或者至少,想把某个消息递出来。 可她只写四个字,没写别的,甚至连个时间地点都没有,这里头显然不是因为她不想说,而是因为她不敢说!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 实则已经是她能送出的极限了。 再多写一个字,风险都要翻一倍。 若那宫女中途被搜出来,纸条在手,人赃俱获,事情便彻底砸死了。 递条子的宫女得死,汝阳公主也会被牵连,而接条子的他林川,也别想摘干净。 可若只写“乱臣贼子”四字,便不同了。 这东西可进可退。 真被人查出来,也能说是公主哀伤过甚,见朝局纷乱,随手写来斥骂时局,不足为凭。 既能提醒林川,又不给对方留下实证,双方都可以自保。 想到这里,林川眼里掠过一丝异色。 这位汝阳公主,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到了这节骨眼上,心思倒是细得很,难怪能在这种时候把条子递出来。 他缓缓将纸条合起,藏进袖中,神情不变,心却已经沉到了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