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鸾》 第184章 他是病了 这些事稀里哗啦倾诉出口,郁照感到轻松了、欢愉了,他接受不了也需得承受。 连衡死掐她手掌心,面上仿佛笼罩着薄薄一层阴翳,她推搡,邻座之人岿然不动。 “连衡。” 他还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执拗地祈求:“阿照,你还是叫我玉奴吧。” “连殊不是你的姑母,我也不是你的姑母。”郁照残忍地重复提醒,三言两句搅入他的臆想,揉碎了、撕毁了。 他晃了晃头,怔忪若失,他最无法设想连箐原本应是冷心薄幸的恶人,怎么到头来却并不那么可恶,反而称得上宽容大度,所以天生恶骨的是他? 他恨着连殊恨着连箐恨着其他所有冷对的亲眷,他恨来恨去就是恨他们的疏离,从出生就将他弃若敝履。 连衡禁不住怀疑连箐当初是被梁姬操控,否则一介亲王怎会容得下他这外人。 “你从前总认为他们亏欠你,我也是。但直到那时,我多想忏悔对他做的种种,他连王位都让给你了,他逼着自己咽下了这口不甘的怨气,而你还不止一次地问我他几时大限将至。” 郁照的最后一句话,是刻意从他心口碾过,“你说,他真的有对不起你吗?你这般憎恨报复,还有人性吗?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你若不在乎也无妨,重要的是,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情理法理皆不容你。” 一定会身败名裂、枭首示众。 当他侧过脸眼神冷郁地凝视时,郁照还是有惧意,即刻松开他的手并向另一边挪动身躯。 “你休想现在和我玉石俱焚。” 他的神色却尤为呆滞,只发出轻笑喟叹:“我不是答应了你,想与你长生久视吗?阿照,我们不闹别扭了可以吗?我不会再提郁院判和江夫人了,我知道我不该用他们相要挟,我怎么能伤及无辜呢?” “还有……我要谢谢阿照,如果没有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郁照读不懂他,他面无表情,轻挲过她发顶,他难道这就接受了这残酷的事实? 她晓得他的心性不可与常人相比,但也着实恶寒,怎可以置若罔闻,还对她说出感激的话语。 他这颗心,恐怕早脱离了世俗的规束。 他是极不舍的,但还是选择先放过她,徐徐图之。 她的威吓在他眼中轻如蜉蝣,知道后就清醒地作恶,无知时就心安理得地背德,反正他选好的路不会倒转,回过头向待他冷心冷意的人悔罪。 连衡仅仅是怀揣着几分茫然,在得知真相后那些执着的都荡然无存,他才知自己不过只是个胆怯者,不愿抛却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绝不会因莫须有的悔而舍弃今时来之不易的权势。 他需要休憩和反省,思索与她的后路。 他常念想起她的音容笑貌,清如雪魄,秀如月光,他自暴自弃地重复、堕落。 连衡想要什么都不考量。 他只能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己身,放纵寻欢。 一次接着一次的,只要痛苦着,就重复催眠。 再来一次吧。 或许就能填平心里空落落的、阴郁的那残缺。 青年两颊嫣然,如痴似醉,眼眸中半晌无法聚焦,像有白光一闪而过,掠去了眸中的清明。 当郁照再度踏足他房中时都被骇了一大跳,平素最喜整洁之人,乱抛下书卷与黑白子,以及最喜爱的六博棋,他倒在凭几边,雪白的道袍上沾染污浊斑痕,他半身支靠在上面,敞开大片怀襟,眼尾喋血滟滟风流。 她冷不丁倒退,踩到了摔碎的瓷瓶,绣花鞋底碾过,尖锐的刺痛感从足底蔓延。 她轻轻“嘶”了声,扶着门框站定,一时半刻不晓应如何对他。 他在知道血脉真假的这段时间一直都这么堕落吗? 他的头脑是否还能转动,还是说已经被瘾症蚕食鲸吞。 这种情况郁照闻所闻未,但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认定连衡是病了,且病得不轻。 他要是从疯变成了傻,那她要考虑的就变得更多了。 连衡缓缓睁眸,从恍惚中醒过,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斜斜支颐在矮案上,没有廉耻心,任凭被来人看去大片玉白肌肤。 他已觉得好受了大半,就是偶尔控制不住笑与泣,累了就睡,醒了就愣,可能才几天,也可能好久了,他摇摇晃晃爬起,走到窗边眺望一眼,外面细雨如针,风不再是纯粹的凉,夹着熏热,或是要入夏了。 他迟钝地回首,向她莞尔一笑,后知后觉此刻的失态,散懒地合拢白衣,又勉强恢复冰清玉粹的德行。 “这是第几日,第几次了?”郁照唇瓣翕张着,即便问出了口,还是震愕的,蹙着眉、贝齿微咬,面带恶寒之色。 他到底还把不把自己当成人? 连衡不答,而是喏喏道:“阿照,你来做什么?你问我做什么?” 他双眼雾蒙蒙,可郁照无法从对视中感受到一丝旖旎,他也许已经倦怠到了极致。 郁照定在原地,麻木问:“又吃了那些药?” 她问的是五石散,还好连衡摇头,回答不曾再服用。 “很难受吗?”她尽力保持平淡,面对这个爱过恨过的人,见他在数日中消沉至此,郁照还是情难自抑地抽痛,为他。 这一句都多余问。 连衡清减了,下颌骨瘦削得棱角分明,薄薄的皮肉贴着骨骼,宛若古国艳尸。 看仔细了,她倒不觉得吓人了,提起胆子向他身边靠拢几步,暗香盈袖,白檀的气味铺天盖地,漫卷过肺,还掩盖着淡淡的气息,荒诞到、羞耻到令她无地自容。 她应该躲开,不插足他的时间,他要怎么癫、要怎么乱都随他去,她确定还是憎着他,又还是做不到观他放浪而无视,再这样下去,他也没几天寿数了。 讨厌他,但又不想他死,欢喜他,却又不甘让他顺遂到底。 连衡手抓着衣裾,才有了反应,回答的还是上一个问题,说:“没有服散……不记得、记不清,也不想记,能混一天是一天……” 她心下有一片被击中,他修长身躯向一侧倾轧而去。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5章 狐狸精 郁照不忍卒视。 他早对她身与心赤诚相对,所以并不在乎她的注视。 连衡偏着头,模样纯良无害。 他温言细语:“我没事的,我真的还好。” 郁照如遭雷亟,这就让他抓住了手,朝额头上贴,试探额温。 “你摸,我没事。” 她眉眼苍凉:“真的吗?” 亏空的精神吊着这幅身躯,郁照实难接受这样的他。然也不难理解,他心里憋闷得愁苦得怨憎得……都到了极致,他早已感受不到所谓的幸福欢愉,除了这种方式,还能如何呢? 可能从多久以前他就是空壳傀儡,他贫瘠的精神终于被最后一记重锤轧死。 他既悲哀,也可怜。 都是她吗?都怪她吗?原来他居然也有不能承受的,那个合理的真相他竟那般不能接受。 她只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想要挟他警戒他,怎险些逼狠了他。 郁照挣动手,他状似虚弱,力气并不小,她那两下子还没把手扯回去。 两只手固定了那个姿势,郁照心跳漏拍,微灼的气息扑面,诡异地甜腻到发慌。 他眼睫扑朔,漂亮且脆弱,她也就不固执地抽回手,任由他带动着摸骨,从脸到脖颈,又至腰腹,是坚实的反差。 郁照回扣他的手指,劝阻道:“好了,停止吧。” “阿照帮我吧。”他怔忪。 “别这样了,以后都别再沉沦放纵。好歹我也是医师,你听听我的忠告。” 他颔首一笑,面上浮现可疑的绯红,他听见了,她还是会关心他。 他自认为真的无恙,她何必苦口婆心地劝呢?与其如此,倒不如献身一次,全了他的期望。 那样也不至于总只能怀想。 他又不可遏制地发病,当着她的面滑落一线浊泪。 郁照说:“你已经疯了,是吗?” 连衡未答,不能、不敢、不愿。 她就猜到是这样。 他太痛苦,除了摧残身体已经麻木到失了反应。 从小到大那么多挫折,只有这一次,他真的快要败落。 整个世界花花绿绿、蜃楼重影,总有种不实感。 他就是个不应长存的弃子,连恨意都是无凭无据的,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连衡阖了阖眸,“我不知道。” 郁照唤:“玉奴……” “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想想了,你能不问了吗?” “累啊,我该歇下了。” 郁照道:“你不是才醒来吗?” “阿照问题太多了,我这些日子……实在是没什么好心情,你让我再好好歇歇。”连衡放软了身姿,谄媚而亲昵地蹭她鬓边。 她来找他,最初是为告诉他,裴彧兄弟已经放出了牢房,而钱家人因“诬告”而反坐罪名,自食苦果,数罪并罚,等风声过去,她会去向景和帝请旨赐婚。 她还能说吗?再说出口无疑是又一次伤害。 唇边一软,他堵了瞬间,再飞快移开。 甜的吗?但他渐渐尝不出滋味。 那弯扬的唇角,也成了一把钩子,勾扯得她心下鲜血淋漓。 他的想法截然不同,只要尚存一口气,他会践行“好死不如赖活着”。 郁照没有见过他这种人,疯得太镇静,最无可救药。 * 祝怀薇只知连衡独处多日,在书房、在偏院寝居,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见她、连深、杜若…… 后来郡主不搭理他,多与那裴彧联络感情,他自然而然好了,渐渐外出理事。 还能怎么办,他还能真的放纵至死吗? 以后的他也不能体谅从前的他,居然在郁照心里丢光了所有颜面。 连衡外出的次数愈发频繁,尤其是去平民的聚居处。 他好生奇怪,怎么裴彧已经从杀亲风波中解脱,还是没有上任为官。 他要去见一见。 可惜真见了相关之人,连衡没能高兴。天底下的缘线真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他没见到裴彧,先与裴错碰了面,一眼就认出这少年是被他毁过容的那个。 疤都没留下吗?竟然复原如始了。 少年容光焕发,在日照下狐狸眼笑吟吟的,一点小痣更勾人魂。 京中有贵女是很爱他的相貌的,不过现在裴错早就遮遮掩掩,躲着那些狂热的贵人了。 连衡远远冷睨着,不舒服的劲儿又层层叠叠起来,原来憎恶也是有分量的。 狐狸精。 就是这些人把他最后赖以生存的人夺走。 怎么办,狐狸精跟他哥,他都不想放过。 连衡沉默地望尽周围一片,暂时没有做好打算,只能折返。 裴彧最近和他见面的次数变多了,从陌生到不得不招呼,可每每他开口,连衡就扭过脸回避。 他一张热脸再也贴不下去。 时间一转眼入了夏,裴彧的仕途终于敲定,侍读在太子身边,兼任一介文散官。 这日郁照到他们到新宅邸做客,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连郁照都诧异,连衡会登门拜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醉翁之意不在酒。 “见过裴侍读,另一位是裴侍读的手足兄弟吧?生得真是面善呢,我竟以为是以前见过的。” “……” 他的脸绕过郁照后出现,裴错吓了一冷颤,手脚冰寒,面色惨淡。 郁照了然了,他就是为了迂回破坏她和裴彧的婚事。 她拉扯着连衡借步商榷,差点儿不欢而散,在裴家闹出口角争执。 她薄愠道:“你发的什么疯,要跟来裴家,搅得人家中鸡犬不宁?” 连衡存心作恶,自然就温顺,落落大方地认了,笑容挑衅讥诮。 “我觉得他们兄弟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阿照别被他们表面的温良骗了。” 郁照被这番说辞劝笑了,“什么温良假面,这不都是你最擅长的吗?” “是啊,因为我就是这种人,我当然知道别人是什么心思。” 论无耻论虚伪论难缠,他都是她所遇之最。 郁照扶额冷笑,缄默以对。 对此等厚颜无耻之徒,她还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姑且能隐忍喜怒,不至于中伤他们。 “阿照,你想我怎样?你这回又是如何看我的?” 他轻轻凑近,等待她的嘉奖。 郁照无奈地关切:“最近好些了吗?” “很好呢,喜欢出府走动了,都见过裴侍读好几次了,他弟弟倒是第一次见。”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6章 镜破钗分 “第一次见……吗?”她拧了秀眉,诚然是不信他的。 从一进门,连她都注意到那道滚烫的视线,打量起裴家兄弟时是不怀好意的。 他害人毁容,难道那件事都还没过去吗? 郁照眨了眨眸,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连衡食指微蜷着勾起郁照长衫上的飘带,倏然攥紧了手掌,两人紧紧相贴,耳鬓厮磨。 “阿照需要他们,就等同于我需要他们。” 郁照舒畅了,呵出一口气,拍拍他手背提醒他松开,柔声说:“好了,知道了就好了,在外人面前别太放肆了。” 她的温柔对他十分受用,连衡淡色的唇边化开一抹笑,他额角抵蹭过她的鬓发,温驯亲人。 因为答应她在裴府不能有出格的举止,他佯装了场对情敌的敬重,为前段时间的失礼与忽略而恳切道歉。 他皮笑肉不笑,撮合郁照与裴彧。 “自之前那个准姑丈死后,我就很少见姑母对谁有这么用心。” “姑母待你很好吧?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欢谁就热情满怀。” 裴彧知他是刻意刺他,也确实,提及沈玉絜的存在,到底是让人心底不是滋味,舌上苦涩的味蕾都更敏锐了,一餐饭吃得味同嚼蜡。 裴彧瞅她一面,郁照情绪淡淡,不承认,不否认。 最难捱的还是当属连衡,在这里见证他们“眉来眼去”,而那个裴家的二郎,称病未现身,躲躲藏藏的时候,留了一双眼睛在他背后望着。 裴彧低头沉吟,谁也不面对,至于连衡嘴里那些道德绑架于他而言不足挂齿。 让他一定要屈服。 幸好他从未有一日有僭越心。 日薄西山时刻,裴彧本考虑与她再独处片刻,说一说后续,也揣摩一番圣意,可是冥冥之中就有一段横中阻拦。 连衡询问:“姑母,赐婚圣旨下了吗?” 郁照面色一愣,最终只能说“还未”。 她向裴彧欠身拜别:“这件事的确八字还没一撇,在圣旨赐下之前,我确实不应频繁来叨扰。裴郎君,我和他就先走了,对了,不必相送,你快去看看你弟弟吧,他可能……不大好呢?” 裴彧机敏,听了她的弦外之意,果真赶去寻裴错了。 裴彧是在一方水池边找见裴错的,他蹲在岸边发梦,水波倒映着他大半身躯,晃晃悠悠。 “阿错。” 裴错回首道:“哥,他们走了吗?” 裴彧“嗯”一下,接着回:“你今天对世子的态度很奇怪,和他不是第一次见吧?” 裴错最为难最不希望重提的糗事与来龙去脉,终归要浮出水面。 已到了最温暖的时节,可他依旧感到莫名的寒。 裴错盯着手指,踟躇道:“哥……当初郡主和你到底是、是怎么说的?” 裴彧也纳罕,裴错这时又问及郁照做甚,不等他开口,裴错又摇头晃脑把那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 “无事无事,是我多想了。” 裴彧挨着他身边坐下,“还是跟世子有关吗?” “疯子。” 裴错忽而发出一道软弱的叱骂,轻轻的、讷讷的,他闭紧了眼,抱头而泣。 “郡主把那个疯子也带到了裴家……” 裴彧见状去扶他,然他缩得太紧,紧绷着抵御,飞来横祸的灾厄在脑海一遍遍重演。 “什么疯子?”裴彧不明所以,“你是说连衡世子?” 裴错听到这个名字抖了两抖,汗毛倒竖。 “他认出我了,哥,他会不会弄死我?” “我不知道他脑子是怎么想的,他真的是个疯子啊。” “我的脸……我的脸就是他割烂的,不、不全是,他说他怕脏,他逼着我自己割,他叫我不要再抛头露面。” 为什么?又为何不许他抛头露面。 连衡痛斥他妖妖调调,不成规矩。 他睨视他的眼神不过是审视一件货品,他若是再不满,会直接折断他的脖。 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很漂亮哦。’ 狐狸精。 “哥!不要和王府相关的人扯上关系吧?好不好,哥?” “哥,我们不过是他们随手可以捏死的玩意,听说郡主和那个疯子的关系不比当年,万一他们是一丘之貉……” 藏得再好也是要露出马脚的,一时和蔼不等同于在往后不会暴露暴虐本性。 裴错都不敢对连衡说讨厌,奈何不了的叫恐惧。 裴彧在那儿木然了,比裴错更甚,阿弟重复的哀求声,和心底里嘶吼的不甘、不屈、不平冲突。 “阿错。” “哥,还能拒绝吗?” 裴彧僵硬地扭过脸,“阿错……你觉得呢?” 命运最爱捉弄人,为什么就不早告诉他们,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魔罗居然离他们那么近。 * 而连衡除了登门搅扰,在那段荒诞不经的时候还做了另一件事。 他仍没有放弃寻找江宓、郁昶的下落。 他整日整日地想,将她熟悉之人逐一筛选,她没有离京,那么总有人替她送走了江宓等。 连衡夜不归宿,也不管祝怀薇在府中等了多久多久,被迫承受世子妃怨气的无辜府婢只能跪在石阶上,咚咚咚地叩头。 她应有尽有,也一无所有。 夏日滂沱骤雨洒地,祝怀薇又那么在长廊下枯坐了一个时辰,她同贴身侍婢喟叹:“我想回家,想阿兄,想爹娘……” 自成婚之后,她连与闺中密友的往来都少了大半。 连衡不纳妾室,就常和郡主府走动,祝怀薇拿不准主意,又想到郡主都去求陛下赐婚了,与他也不至于真有什么。 还有什么不对的吗? 祝怀薇眼皮跳了下,豁然清醒后又是百无聊赖地望向廊下雨幕。 没成婚前的雨天,他还会和她共撑一把伞,在阴影下与她谈天说地,他鲜少提过往,他的过往是乌糟糟的淤泥,他由衷说“承蒙不弃”。 其实这些话连衡从不是对她说的,只是少女怀春悸动,当时未觉察他目中的空虚,幻视十七八岁的郁照。 倘若那时的他们结的是一段善缘,他们会交颈而卧、抵足而眠。 “有多喜你,就有多厌她。” 他同祝怀薇讲他对连殊的憎恶,到头看来竟是半点没骗她。 祝怀薇的怀疑因那句话而起,又因它而打消。 是,是他说这感情此消彼长,他们舐犊情深,与她镜破钗分。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7章 赐婚 郁昶与江宓如今远在安陵。 夫妇重逢后,江宓对郁照一事只字不提,郁昶见她影只形单,隐约猜到女儿玉殒香消。 那日他再见妻子,两人久久无言,哀极喜极,都融在热泪滚滚中,她身旁空落落,郁昶无法遏制唇鼻的颤,沙哑问:“阿照呢?” 江宓摇首,咬紧了唇中的哭声。 “……” “不等她吗?” 她道:“不用等了。” “……” 长久的流放,令郁昶已身心俱疲,早料到他被降罪后,妻女会受苦受难,郁照与连殊又是新仇混旧怨,他犯的错正是一个报复的好理由。 他再三坚持,与楚家人拜别,再见楚遥知时,又联想起郁照,心头五味杂陈。两年前两个少男少女相伴相随,崔氏和江宓还曾打趣说要是两家能结为姻亲也不失为一桩缘分。 可惜,遗憾不可追。 江宓不愿多说的事,郁昶问了楚遥知,而少年告诉的也果真似他推测的那般。 阿照遇害,因连殊、沈玉絜二人而死。 沈玉絜已经伏法,且他如今一介白身,如何与那文瑶郡主相抗争,拼死一搏,也伤不得她分毫。 郁昶万念俱灰地与江宓一道南下,回到江家祖宅所在之地。 离京那一程,江宓总回头望,双目中凝着血的色和不甘的执念,为郁照。 他们都有着不可说的,所以一直都没怎么交谈,以免牵动旧事而伤情。不仅如此,还刻意避免了忆起郁照,而这样,正是郁照一开始所期望的。 就当不曾养育。 南下三月有余,这日夫妇二人却收到了一封北方来信,据传是出自盛京。 信件没有指名道姓交给郁昶还是江宓,但读了那信中内容,江宓意识到这信不应让郁昶看见。 “江夫人,我与阿照互相扶持,她如今安好,勿念,等到秋冬时节,她说想去看望你们……” 但为时已晚。 连衡撒谎,郁照从没有存着再出现在郁昶面前的用心,他为了套取江宓的信任无所不用其极。 郁昶悲怆出声:“不是说,阿照已经死了吗?” 江宓没有慌张,更多的是心如死灰,她没能做到郁照所叮嘱的那样,让郁昶死心、宽心,又念起她那不孝女。 六月的天,北晴南雨。 郁昶双手撑额,一夜之间竟垂垂老矣,鬓边因苦寒而催生的斑白,这时更为显眼,刺痛了江宓眼眸。 而遥在盛京的郁照恭顺叩拜,领旨谢恩。 探花郎娶公主、郡主不是什么罕事,青年德才兼备、容貌端华、精神峻秀,除却微寒的出身,反而似那郡主高攀了。 景和帝拟定的婚期在来年。 郁照只觉这几个月太过漫长,夜长梦多,她最担忧突生变故。 她捧着那赐婚圣旨,忽感可笑,多年前连殊与沈玉絜被赐婚时,少女只怕也是翘首以盼,恨不能隔日就嫁做人妇。 到头来,谁人的姻缘都不得欢喜,归根结底,错在人欲。 郁照已无法面对明华寺中满天神佛,她的存在,渺小而罪恶。 辛夷在外扣门轻禀:“郡主,裴大人来了。” 她放下手上的珠串,扭头回:“知道了,先带他去前厅吧。” 她变得和连衡、连殊一样患得患失,因为忧心裴彧反悔,而对他的到来没有准备,甚至是希望可以轻易打发走。 无奈,毕竟是她自己选的人。 也就是连衡去裴家寒暄过后,兄弟两人对她的态度都有所转变,本来应越来越亲切,孰料如今几乎只剩“你问我答”,她没脸在这种态度下还总去搅扰。 见面前,郁照非常注重仪容仪表,整饬了好几遍才到。 亏得今日连衡未到,不必忍受他的阴阳怪气。 郁照步履轻捷,足下盈风,过去时正与徐徐环顾的裴彧视线相衔。 “郡主。” 他们如今已赐婚,郁照觉得是时候改口显得更像是两情相悦的时候,便提议:“往后就唤我文瑶吧,毕竟这八字都已经一撇了。” 她勉强算风趣,裴彧没了初到时的局促。 他笑:“我是来归还你上次落在裴家的东西的。” 上次……郁照仔细回想,是有点印象。 郁照淡淡垂眸道:“好生的麻烦,郎君怎么不直接让人送来?” “让……别人送来,与我亲自送来,怎么一样呢?”裴彧这话说得缓慢,近乎一字一顿。 裴错教他的那些说辞,对郁照说出来还是太为难他。 但事情已经敲定,他们无权无势的,不依靠她也别无他法。裴彧也设想过出逃,可造成这些难处的并非面前女郎,再者,他们能逃到何处去? 郁照似有所思,“这又耽搁了你半日。” 裴彧淡淡抿唇:“无妨。” “郎君生辰就是这月十七吧?城南近郊处有一整片莲塘,郎君不若随我一同去泛舟莲上?” 她心想,现下二人的关系非比寻常,还是莫太生疏的好,以免又让谁人以为有可乘之机。 裴彧一点头,随后噙了道笑:“我的表字叫文攸。” “嗯。” 这一次相见很仓促,宫中急召裴彧,郁照特命人驾车相送。送走他后,她在庭前茫然多时。 他为何变疏淡了? 郁照知道,左右都不能怨他,原因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裴彧不像当初的沈玉絜,她也不是那个文瑶,她希望他与她不至于成那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走向。 裴彧最在乎的莫过于裴错,郁照想她是时候再去看看裴错,裴彧看上去谦和,却并不那么豁达散朗,甚至有时相当固执,郁照试探了几次他的态度都没撬出缘由,索性去问问裴错。 她吩咐下去:“去备车吧。” 辛夷低眉顺目道:“郡主,要到午膳时辰了,还要出府去吗?” “你别管得那么宽,也闭紧了嘴巴,少同他说。”郁照停顿道,“又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你也是知道的,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她算是明了,对待家奴就该如此,辛夷就明显是吃硬不吃软,善待她反不得忠诚。 辛夷听了她的警告,眉尾一跳,喏喏应声:“是,郡主。” “但……但奴婢有一话需同郡主讲,请郡主准许奴婢附耳上前。”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8章 失约 六月十七,如期而至。 “郡主,日头正晒呢,何故来得这样早?”婢女见郁照前来,快步迎上前为女郎打扇。 熏燥的风撩动她鬓边垂落的发丝,女郎身着绯、翠渐变色的裙裳,莲步姗姗而来,一如万顷碧色中一支婷婷的芙蕖。 晴光照面,映她肤白如玉,玉色微暖,桃花眸中轻呷柔情,春潮滟滟,眼尾上一点朱砂面靥,艳过了唇色,愈彰靡丽。 婢女呼吸微窒,原来这就是女为悦己者容。 这样的郡主对他们是陌生的。他们都认定郡主与裴彧是佳偶玉成,郡主天性直放,易受人影响,所以与沈玉絜划清关系,又喜欢上裴彧的郡主连脾性都大为转变。 “郡主,一切都布置妥当,请去前面亭子落座饮茶吧。”婢女垂头为之引路。 郁照淡淡“嗯”了一声,抬掌遮盖晃眼的阳光。 到亭子下落了座,郁照铺展裙摆,眺望远处莲塘,暑气蒸蒸,似乎都扭曲了景色。 她一向不喜摆着架子让人久等,尤其是对裴彧,便特意来得早些。 下人摘了莲蓬,剥好后盛放在盘中,一颗颗翠绿色的,散发着弱弱清香。 碧波漫漾,翠色连天,一枕清流簌簌流淌,碧落沧浪掩映之间,红莲斑驳,点缀其中。 郁照单手撑着下颌,拈动盘中莲子,遥遥望向木桥尽头,不知他今日会以何种模样出现。 她记忆清晰,当初征询裴彧的意见时,说给足他时间考虑,如果他不情愿,那就问问裴错。 可现在想想,他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会犹豫,他们的身份是云泥之别,她好声好气说的那些话,裴彧未必会当真。 他是后悔了吗? 时间还很长,郁照确有与他好好交往的意图。 她早该收心了。或许这样转投他人怀抱的作为会被人视作水性杨花,而郁照不以为羞愧,她和连衡这上不得台面的拉扯,才应该尽早断舍离。 她一直等,等了好久,及至霞光渲染了半片天幕,黄昏下的莲塘氤氲着枯萎的哀色,与她有约那人都未出现。 他不是那样言而无信的性子,郁照如坐针毡,黛眉轻颦,问道:“还没见裴大人来么?” 婢子眼观鼻鼻观心,惶恐地低头:“回郡主,裴大人还未到水榭。” 她心里越发觉得古怪,盖过古怪的是一股深浓的失落悲怆,他难道因为讨厌她而宁可改了性子也要爽约吗? 不怨她多心,往常若有任何变故,裴彧总要支人前来传告,再者,那裴府也有她的眼线,他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不至于不得半点风声。 郁照靠在桅栏边,眼神变得固执空洞,艳丽的火烧云在天边,红云坠入她的双瞳,映出一片炽热的颜色。 怀里的花被熏风吹得蔫萎,花杆里渗出的浆液不慎涂在新衣上,风干后拓印成褐色的瘢。 她没什么激荡的情绪,出奇的平静,仿佛甘愿在此地放空神思,眺望至死。 盛夏溽热,烫得她晕晕沉沉,眼眸一眨一闭,时间久了甚至生出几丝倦怠。 她仍不肯离去,婢女义愤填膺,责怪裴彧失约。 郁照心下还在为他开脱,也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然而信任他是一半,愁闷也占了一半,被这样对待,她还是情难自抑地不甘。 她从撑靠在栏杆上,渐渐疲软了身躯,变成趴在那上面,婢女劝说:“郡主,不若今日回去了吧,裴大人如此对待郡主,改日定要他登门赔罪的。” 郁照两眼恍恍惚惚,无法聚焦,眼中风景秀致,耳畔虫鸣聒噪,她听不进婢女们的话,她想,即便他不赴约,她也要久等,等穿了,也尽了君子之义。 在她浑然不觉的时刻,她同裴彧怄着气,如果不是怄气,怎么会木讷地、执拗地凝望云水之间,找寻他的身影,又缘何要揣着一抹希冀。 郁照转了转眼珠,视线落到深绿色的水、水面上一片竹筏上。 小小的黎朝朝最喜欢放舟采莲。莲叶青青的,莲花红红的,贴着水面的叶片下还藏着一些小鱼,那几个盛夏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放纵幸福的时候。 刘简说要和她成亲,要朝朝暮暮,要生生死死,会和她相濡以沫,度过一年又一年的夏。但她愧对那么秀稚的少年,她早就脏了,在她无家可归的时刻。所以哪怕重逢,她也没有悸动的感受。 人这辈子,不是不能只爱一人,只是她经历的变故太多,在回忆里刻骨铭心的人已经无法在当下占据她的身心。 往前数多少年,她心悦刘简,从今往后数,她大抵会和裴彧白头到老,而非季澄。 她是个坏女人,她没有从一而终。 郁照谴责己身时,脑海中陡然闪过的是连衡的眉眼,他那幅皮笑肉不笑的阴郁挥之不去。 她累了,捱不住,阖眸小憩了。 …… 连衡拍了拍衣袍,将自己从头至尾理了一遍,俊秀清雅。 原本他已因西川来客的叨扰而恼,可总是把不满挂在脸上,对她很不合适。 他踩着竹木长桥跨过莲塘,他知道这一片是她精心打点,闲暇之余,也曾三番两次来此地窥望。 重重莲影中,水榭屹立,与世隔绝,零星的灯火已燃亮,天将夜,月出东山之上,光色皎洁如银,朦胧出静淡的美好。 越靠近那水榭,他心跳愈快直如打鼓,他带着一种紧张、恶意、兴奋趋近,他明知今日是情敌的生辰,这一切也都是为那人准备…… 连衡此人,从来是明知故犯。 他不吝手段去算计她,无论是有关利益还是情爱,他阻止她与旁人亲近交往,设计了这一局让她失望的邀约,转而换作自己,以少年人的纯情姿态面对她。 思及此,他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时得逞后的快意。 嫉妒吗?那是必然的。他眸底含着春情与薄情,恨与爱交织着,面对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浑身血液都沸腾叫嚣。 占有她。 他看出来她今日是盛装打扮过的,无处不用心,这样的认真好像对他从没有过。 一刹那的惊艳后,是汹涌而出的妒火,将要烧穿他的魂魄。 她水性杨花,她放浪形骸。 她承认了喜欢他,怎么似乎对别人还要爱得更过。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9章 多疑最伤人心 好漂亮。 连衡强烈的想要剥开,肆无忌惮地侵占。 她这般恬静地等候,宛如精心包裹的蜜饯,直直摆放在他身前。他步子缓顿了,呼吸却沉重了,本来噪扰的鸣声都成为动人的吟唱。 他双手握着衣裾,越捏越紧,分不清感情。 微风裹着莲叶的清气,但抵不过他一身厚重的白檀香,郁照嗅到那股不寻常的香气,突兀的、霸道的。 生人的闯入搅碎了她的沉静,她误以为是裴彧应邀前来同她道歉,但睁眼那一息,所见之人俯身而下,指腹贴碰上她眉下的妆靥,发出类似于宿醉的呓语:“好漂亮,阿照,真的很会打扮,很会勾引人……” 他指尖一用力,发疯般的拭去那一抹艳丽。 她扶着额,下意识开口问:“怎么是你?” 连衡发出忮忌的嗤笑:“怎么不该是我?除了我又该是谁?谁值得你这么隆重的等待。” “这样的认真,你从没给过我呢。” 那一句,其实心如刀绞。 他松开了她的脸,手托起她一片渐变的衣衫,这长衫形制端庄,可因为夏日闷热,衣料材质轻薄,隐隐约约透出里衣的色,模糊的柳绿。 她不喜在外交涉或抛头露面,入夏后多半宅在府中,没怎么晒过太阳,皮肤很白,香粉汗腻了,两颊酡红,更是活色生香。 郁照还怀着一抹愧,也因今日裴彧爽约而孤苦,难得对他的阴阳怪气摆出副好脸色,坐得端正了些,伸手示意:“坐吧。” 连衡抿着薄唇,衣摆垂落,一地欧碧,他平和地注视郁照一举一动,她这时还不算太清醒,基本都是本能地表现出宽厚态度。 她抄起案上已经冷掉的花茶,给他斟了半杯,后知后觉怠慢,手里动作一顿。 他道:“怎么了?” 郁照暗自神伤,面色略绷着,还是放下了茶壶,“你来晚了,茶都凉掉了。” 她怨怼他迟来,一语双关,不过嗔怪总好过质问,连衡并不在意,反而很高兴。 “夏日苦热,不喝凉茶,难道还要和滚沸的?” 连衡心下正得意,这来得不恰是时候吗? 郁照抬首仔细望他,他刚才粗鲁的动作和面前这儒雅谦和的形象分外不搭,一时间,积攒的委屈倾泻而出,她并没那么想看见他。 她又恢复往日里那清寒的神色,不欲与他多嘴饶舌,便回道:“我也不想追问今夜你为何会出现,但你不该来的,喝完这杯消暑的茶就回去吧,我让婢女送你。” “阿照不是想泛舟采莲吗?一直坐在水榭里枯等算什么。”连衡忍住去抓她手的冲动,不显急色。 “同样的事,难道换一个人陪你做就不作数了吗?还是说他就高人一等,是我不可比拟了。” 郁照诚实道:“我乏了,你来时也看到了。” 连衡不依不饶:“但现在不是醒了吗?”他晓得她要提起精神应付他,哪里还有倦意呢? 郁照果真被一噎,旋即侧过了半张脸,为了掩饰异样而整理袖子。 他微笑:“一起去吧,免得你白白准备了。” 实则,郁照一向是对人也对事,她给裴彧准备的,不愿遭第三人破坏了去,倘若她原本是给连衡庆生,来者是裴彧,她也同样会拒绝。 她的想法与连衡的相悖,是故他笑扬了眼,可有些情愫悄然扭曲疯狂,将此视为是一种挑衅。 “不了,天色很晚了,我打算回府了。”郁照仓促站起。 连衡也随她的动作起身,颀长道身量拦堵在前,她挪不出步子,他道:“六月的天,白日燥热,能有什么好心情游玩?现在才不晚,正正好,采莲纳凉。” 郁照说不上来的心悸,他那眼神不清白,他的端庄都只是掩饰。 她很需要回去好好休息,就当今日被伤心只是一场小误会,她不会记恨裴彧,也不想继续计较这个小插曲,她自诩宽容,可以调理好糟糕的情绪。 她绝不动摇,回答道:“我今夜没什么心情。” 连衡偏歪了头,乍一眼人畜无害,眼眸亮晶晶地请求:“可我才来,处理完那些琐碎事就立刻来了。” 郁照忽而捕捉到他话语间的漏洞。 “你说你是赶来的?你知道我在水榭等着,那看来也知道我今日为何筹备?裴彧不来,你又是怎么笃定我还在这里的?” 她不禁咬了唇,被自己蠢笑了。 他怎么可能不掌握她的行踪呢? 辛夷那时候中断的话,恐怕就是提醒她,什么安排都休想逃过他的眼。 连衡这一次竟无比轻松坦诚,他目光慢慢移向水岸边,阿枢正蹲在竹筏边检查,竹筏前端放了两盏莲花灯,也是极应景。 “郡主、世子,请上竹舟。” “……” 郁照觑向他,连衡不咸不淡点首:“去吧,阿照。” 她是拗不动他的,他心情大好,牵着她时她没抗拒,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竹筏,这竹筏承载三人都绰绰有余,足够宽敞。 郁照觉得累,刚上了竹舟就跪坐下去,裙摆花瓣般展开,逶迤带水。 阿枢并没有上舟,而是在岸边等待,以连衡的心意,是不容忍他乱入打搅的。 当然,阿枢在他身边伺候了多年,最清楚什么时候不能听不能望,一切只需遵循他的布置。 等竹筏划远了,没入莲丛中,连衡便和她对坐,姿态疏朗,她半身绯色,如花,他一袭青翠,似叶,花叶相交,妙偶天成。 至少他是这般臆想的。 郁照还是怀疑他,勾着手指问他:“他失约的事,你怎么看?” 连衡掬了一抔水沾湿掌心,凉丝丝,清幽幽,闻言,他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回复:“不清楚呢,他不是对你冷淡多时了吗?” 郁照大着胆子问得更直白些许:“和你我没关系吗?” “多疑最伤人心。我不是说不屑骗你吗?都是他自己选的,自己要回避的,阿照怎好又诬赖我,你要是实在信不过我,明日就去问他吧,反正你们已经被赐了婚,他即便是反抗也逃不了的。” “毕竟你也记得当初沈玉絜那么讨厌姑母,也没敢提过退婚呢。”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0章 不会拒绝 连衡所言在理,她也无话辩驳。 多疑伤人,她指尖打着圈,纠结着这句话。话是这样说,很多时候她也不想去怀疑,但是他前科累累,她焉能无保留地信任。 他的爱,是不择手段。 “那……明日我去问。” 连衡煞是自信,不惧于她的顾虑。 郁照眼眸顾盼,将信将疑。她环顾四周,这支竹舟已经划到了莲塘深处,在层层叠叠的花叶交缠下,她根本望不到岸,也迷失了方向。 噗通—— 莲花灯打翻入了池塘,又缺了一道光亮,她的视野更艰难,双臂向前伸展摸索,却只能触及他的怀抱。 “呼……” 他的呼吸沉了一霎,郁照焦灼地抽回手,和他拉开距离。 刚登上还觉得宽敞的竹舟,这时空间怎么都逼仄,她挪动着,一截袖摆和罗裙都浮在水面。 连衡折了三两支莲花,自顾自地放在她身前,郁照猜测这是他存意的示好,百无聊赖之际捡起一个莲蓬,剥起莲子。 他轻声,喃喃絮语飘荡在和风中,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阿照,我陪着你不好吗?” 他捡起她遗落的一粒莲子,感受被她握过的余温。 郁照有须臾怔然,接着不走心道:“尚可。” 不安的预警愈加强烈,她颤声发问:“你说……这里面会有蛇吗?” 连衡那些旖旎的心思倏然飘散了,这问题说得着实煞风景,但偏偏又绕不开,他又不能不顾她的恐慌、忽略他的感受。 他说:“应当不会。你怕蛇,蛇也怕你,我们泛舟莲上,即便是有蛇,也早被惊跑了。你要是实在担忧,不妨再离我近一些。” 他看来,他们现在就很像是在交往,他身为她的情郎会护着她、爱着她,扫平她所畏怕的一切。 他又默默想了开怀,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他说着他幼时的憧憬,说母妃最爱的就是莲花,因为出淤泥而不染,他猜是因为梁姬的来历太浑浊,才那么渴望清清白白。 他小时候年年暑日都是一个人打着一把蒲扇过的,他也羡慕连殊、连深,可以夏日食冰,那些饮子,他是碰都不能碰。 他笑了,谁不贪凉了。 连衡用手舀水,郁照说:“莲塘里的水脏着呢,快擦擦干净。” “好。” 他一边擦手,一边睇着她。 郁照双臂还是发毛,只觉这垂照的银白月光都泛着冷,而且她还要拨开莲叶才能找到这轻寒月色。余光轻瞥,他的脸上镀了一层融融淡淡的亮辉。 “嘶……” 她出神的那瞬,他捧起她单只手掌,认真抚摸,道:“方才是不是被荷叶梗扎到了?” 郁照别扭地抽手,谨记分寸。 “没事,没有受伤。”她以前那么皮糙肉厚,都是好日子过久了,忘本了,连这么一点痛都要大呼小叫。 她被优渥的生活磨去了半数坚韧,有时也对这种懦弱深恶痛绝。 沉吟片刻后,“我们回去吧,我觉得够了。” 连衡没有什么停止、掉头的表现,郁照心慌,扑上去抓他的小臂,结果冷不丁撞到他的胸膛。 他发出一道闷哼,神飞魂远。 “我……我让你划回去。”郁照捂着额头瞧他。 那只手做遮挡视线之用,盖因她羞于与之对视。连衡一来便撂开那只多余的手,强硬地将漂亮的脸孔塞入她掌面,任其托起,仿佛是献媚的孔雀,花枝招展,花样层出。 他漂亮过了头,迷人、危险,郁照碰也不敢碰,不假思索地挪回手,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烫到。 他甘愿自焚,也要烧得她魂不附体、心旌摇曳。 “连衡!” “我在呢。”他跪在小竹舟上,仰头,露出痴惘的神态,脸红的羞涩胜过一切,纯情非常。 郁照周身刹那间触雷般的奇异,她退则他进,他爬过来,小舟一晃一荡,她很害怕。 他说:“我特别欢喜,能和阿照有这么一段美好的回忆。” 他哭了,哭得真情流露,他多渴求这一刻时间凝滞不前,让他可以溺毙在这份温柔里。 她摸到他脸庞的泪,感到莫名,她什么都没做,怎的又惹哭了他呢? 他缺爱缺极了,他得到的爱都是他的臆想,郁照拇指刮擦他面中,堪堪抹干他的泪水,又听见他冷恻恻的笑音。 “只是一想到,原本你要和裴彧这样侃侃而谈、亲密无间,我又好心痛。” 他为她守身如玉,不是想眼睁睁看她与另一人缠绵悱恻、玉成好事。 “你看看你,扮得这样妖妖调调,是什么心意呢?你就那么信他的人品,不会对你有绮念和冒犯?” 连衡牵起她的衣带,绕指轻卷,隐约勾走了一抹脂粉的香。 这里漂泊到无依无靠,她还能怎么逃呢? 她避无可避,让他纳入了怀里,竹舟蓦地激烈摇荡了一下,郁照一动不敢动。 她连呼吸都暂时压轻了,胆怯的颤抖证明着她还在惧怕。 对连衡的话,她已无心辩驳,她的心思的确不那么单纯,但她笃定裴彧没有他说的那么龌龊。 身躯相挨的时候,无时无刻不煎熬,他心潮迭起,她紧张到不能自已。 他的本性若是与他这副清润皮囊一般就好了,只能说人不可貌相,她感受到与他孱弱病躯不匹配的煊赫与情念。 郁照反手去推阻,手都被反剪到背后,肩颈被迫推向了前,锁骨线条格外明显。 她披着一层月光,皎洁柔美,他伸出罪恶的手,描摹她的形状。 他摘了一轮团团的月,下颌轻搭。 口鼻摄入她的芳香,又懵懵懂懂地张开了双唇,嗫咬、沁润她的皮肤。 “阿照,你不想拒绝我的吧。” 他停下来呼吸,顺便在她耳边征询。 她也得以喘息,不争气地呜咽,紧绷的心神都融化,魂不守舍。 “你……” 一阵天旋地转,她猛一前倾,扑跪在不平滑的竹舟上面,跪得双膝发疼。连衡太贪恋她的昳丽,就着居高临下之姿扭过她的脸。 “好漂亮……” “阿照,你不是说过我也漂亮吗?” “我这么努力,都是为了配得上你,都是为了让你喜欢啊。” “所以,你不会拒绝我的。” 她也不能。 因为已经走到没有回头路的地方。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1章 “朝朝,我好爱你” 夜风吹过肩背,激得她浑身颤栗,从未感觉夏夜会如此之凉。 后来她哆哆嗦嗦抬手,咬着手指,半疯半傻地咬紧了,臂弯中还挂着长发,虚掩着淡粉色的衣衽。 “朝朝,我好爱你。” 她闭眸,压下豆大的泪珠。 她早知道,她逃不掉。 爱是占有。 是他的夙愿,是她迟早的结局。 继续也没关系,只要她不死不伤,丢弃了所有又怎样呢? 她最输不起的,现在已经只剩画地为囚的真心了。 高天的月被星云遮蔽,眼前昏黑,她就那么晕厥仰倒。 郁照在混沌中被裹好,泛舟带回,阿枢等人自是目不斜视,未敢窥视。他打横抱起她,一刻不舍放开。 他固执认为他与她已经是至亲。 但郁照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扇了他一掌,不开腔,只冷冷瞪着他。 连衡也没恼,好脾气地同她道歉,有意无意的,净说一些让她回忆深刻的话。 她又更磨牙切齿了,对他另外半张脸扇了巴掌。 “呃……”连衡吃痛抚脸。 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吓坏了阿枢,他们都受令退下,临走前连衡吩咐他们去烧水,并将洗具一并送来。 阿枢还是个少年人,但也不是完全少不知事,等到出去后才敢脸红,连脖子都温度惊人。 那怎么可以。 世子和郡主…… 阿枢拍着脑袋,强行拍去那些胡思乱想。他一向聪明,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讲。 比如这件事,就是要彻彻底底烂进肚子里的。 实话讲,客观讲,他认为世子是有些缺德的。他这样以下犯上,又抢了裴大人的未婚妻,岂止是百无禁忌。 还趁虚而入、诡计多端。 “朝朝,还要打吗?” 她恶声恶气:“你叫我什么?” 屋内,郁照与连衡僵持着,他坐在榻边,向她服软谢罪。 “我错了……” 郁照都没听进去,眼睛空空地望着那扇门,那种被半剥的耻辱还挥之不去。 “阿照,待会儿要吃些东西吗?”连衡把玩她的手指,检查有无受伤,那被压出的红痕早就散开了,她的手还是光洁软暖。 郁照只动了动眼皮,神色悻悻。 连衡腼腆道:“你一定是饿了半日,才会……” “闭嘴。” 这是她说的第二句话,连衡喜形于色,急忙握住她的手指。 她抽也抽不出来,等到下人们准备好后,抬着东西进来,连衡亲力亲为地帮忙,她扯着他的头发,在他眼里不过像一个贪玩的孩提,而她已经恼了,想拽的不是他的发,而去剜去他的眼,划烂他的脸,缝住他的嘴唇。 她就那么半推半就地,被迫坦白了所有,面临他的巡视。 郁照恶寒又无能为力,而现在还要再接受第二轮羞辱。 他为她清洁,把头发都拆开洗了个干干净净,她嘴唇被咬得红红的,眸子也是红红的,他不忍,可不后悔。 连衡就是小人得志,无所谓被她发现。 月亮高悬,逐渐向着另一边倒落,郁照在窗边望月亮,一趴就是一刻钟。到后来连衡反复提醒她时辰很晚了,要入睡了,她才张开双臂,任他抱去躺下。 她眼里的高光暂消了,连衡扫了扫她的眼睫,哄她:“好了,这又有什么呢?说什么都不能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唇瓣开开合合,说了一通话,扯了一个药方出来,连衡知道得七七八八,耐心答应,说明日去给她准备。 “不用,我自己可以。”说罢她就要拧着下去。 “阿照……听话吧。” 郁照打开他的手,不领情道:“不伤在你身,你怎么知道急?” 他知道会被嘲得体无完肤,但也坚持把她推回。 “呵。” 郁照翻了个身,轻哂他的卑劣。 连衡拉开薄被,与她躺在一张榻上,空气灌进两人缝隙之间,郁照两手捧握在胸前,呆呆的像傀偶。身后人抱住了这只血肉傀偶,对她的背影都含羞带怯。 郁照也自知到了无力挣扎时,选择缴械投降,安然闭眼。 噩梦和旖梦都是他的脸,是同一场梦,她既喜欢又讨厌着,在驯化成绕指柔时沦陷。 正如他暧昧地告诉:“阿照,你也喜欢的。” “……”但她无法正视,她感到自己是肮脏的。 也因这样,她忍不住哀泣。 连衡对她的感情越强烈亲密,和他说任何,都会被他曲解,变成恬不知耻的。 他的唇扯过她的手象征性的碰了碰,他嚅声黏在耳鬓,“阿照,睡吧,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郁照思索了很多,在他吹熄了灯亮后,才再度掀眼,这个姿势她睡得并不安稳,又往里面蜷了蜷。 连衡只是闭目养神,感受到她的举动后,口吻缱绻:“睡不着吗阿照?” “我要回府。” 连衡把着她圆润的肩,失笑问:“行止居不好吗?” 不好,黑漆漆的,还有浓到刺鼻的檀香,以前没那么讨厌,但是今夜她好像被这股气息染透了、浸穿了,她渐渐不成自己。 她扯出声冷笑:“我恶心。” 不痛不痒的。 他反而闷闷笑了出来,那呼吸灼热痴缠,“好,讨厌我。” “那再讨厌一些吧,或许下一次会有更不同的感受。” 郁照轻轻哼声,他又说:“等你睡过去了,我就走。” 她颈后他的脸都是烫红的,她薄哂,他到底在忸怩纯情什么?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2章 骗子 夏雨淅淅沥沥,风荷载雨,翠色飘摇。 府中零星的几支花叶,似乎经不起这场风雨的摧残,裴彧在水石边久站,雨丝飞溅到脸上,泼出一片伤心的痕迹。 “哥,夜已经很深了,该入睡了。”裴错揉着惺忪睡眼,扶着门框呼唤雨雾中看花的青年。 他蒙在鼓中,什么都不清楚,不理解向来重诺的兄长怎对心仪的女郎失约,尤其是她昨日精心准备都是为兄长。 裴错比裴彧本人还看得清些,他虽反感连衡,担忧裴家前途,但总无法阻止兄长动心。 不喜欢与不敢喜欢从来都是不同的,裴彧也自知云泥之分、士庶有别,起初是不甘高攀,后来是为保全兄弟性命。 雨疏风骤,雨中人影苍白憔悴,他循声望去,又怎么都挪不动,他闭不上眼,害怕会又从梦魇中惊醒,围绕着世子和郡主的故事演变一场悲剧。 裴错揪心,抄起一把雨具去池边拉他往回走。 “哥,你要是再不好好休息,我就要一直追问你今日爽约的事了!” 裴彧神色有所改变,哀伤在眉额处化不开,面对阿弟的苦口婆心,他只能重重点头。 “哥,是因为我吗?”裴错颓然地松开他。 可下一瞬裴彧就重新握住他手臂,坚定地摇头,“不是你,也不怪你,阿错,你也该休息了。” 日日胆战心惊的不只有他。 裴彧想,这或是贫贱的悲哀。 裴错感到惘然,后背抵上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推他回房,裴彧冷厉道:“关于郡主的事,我有分寸,以后都不要再问了。” 兄长对他很少遮瞒,他性子拗,认定的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裴错认真点点头,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一个人回到厢房,裴彧坐在一豆灯火旁,想借着经史子集催眠。 可那些话挥之不去,说出口的事实一道道提醒他,郡主骗了他,是郁照骗了他,郡主不是郡主,郁娘子不是郁娘子,他何德何能被他们注意到,耍得团团转。 ‘她在这些事上向来迟钝得很,你骗骗她就算了,别想骗我。’ ‘你做出这副清高姿态,不就是为了遮掩那股自卑么?’ ‘你心悦她的吧?’ 青年言笑自若,一连几问,裴彧已呆若木鸡,羞愧低头。 ‘你还不知道吧?’ 裴彧心跳加剧,连衡的发问好似注定是一段悲催真相的前兆,他茫然:‘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他震惊到无法支配行动,愣在原地,瞠目望着连衡那虚伪的笑靥。 ‘裴大人火眼金睛,没认出来郁娘子不是我姑母吧?她是不是演得很好。’ ‘这也不怪裴大人没注意过,毕竟父王都没认清楚,他和姑母甚至是同父异母的兄妹……郁娘子学了她几年,刚开始表现得很像,只是后来一点点扭正了习惯,这才挽回了一点名声。’ ‘没办法,她还是那么想做自己。’ 他说一句,裴彧才呼吸一次,这关乎死罪的秘密倾轧而下,无形间也拖累得他窒息了。 郁照传出死讯前在盛京的声名还是极善的,她居然会做出鸠占鹊巢的事么? 有些敬重在裴彧心底轰然崩塌,而随之而生的是细细密密的恐怖,那个对他言笑晏晏的女人,靠近他也是怀揣着目的,他有什么值得她贪图的。 连衡问:‘你怕她?你是怕了她吗?’ ‘虽然她杀了姑母,取而代之,但那也只是姑母罪有应得啊,裴大人不觉得郁娘子那样的人很可怜吗?’ 他顶着煞白的脸色,魔音贯耳,他忍不住想要呕吐。 比一个人性情大转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一个千万人爱戴的“活菩萨”所做的一切都是图谋利益,宁愿自我背弃也要去争权夺势,还用着那样下作的方式…… 她顶着仿照的别人的脸,是什么心情?她平日里照镜子面对着死者的样貌,当真不会疯狂吗? 哪怕连衡一遍遍在他耳边复述郁照是走投无路,郁照是身不由己,可他真面临着所谓的“道心破碎”,而这恰恰就是连衡想要的影响。 既然郁照那么相信裴彧的品性,对他多加赞赏,那么对这个质比松柏,性如冰玉的人,亲自对他剥下心上人的谎言,他还会坚定不移吗? 连衡知道这种人最好对付,他太固执太坚持,一旦与他想象中所偏离,他就望而却步,停止那些无用的感情。 这本来是连衡必须死守的,和裴彧共享后,他心中自有一番恶劣的猜想。 她不是那么信任裴彧吗。假使真有一日她要因顶替一罪暴露被处死,那么所有知情者都会成为她的仇人,她那么锱铢必较,一定会恨死了裴大人。 至于郁照恨他?多一点少一点又如何,走到那一步,他是唯一一个甘愿陪她去死的人。即便恨着,他们也生同衾死同穴,等到魂归蒿里,魄藏道山,他也还要狡辩,世上唯他真心不换。 他就是要成为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乃至生生世世所遭遇的,天降的诡计。 连衡挑唆他:‘裴大人如果藏不住事,如果觉得她罪不可赦,还是在大婚之前去为我无辜死去的姑母鸣冤的好。’ 裴彧难得恢复清醒,毫不迟疑地道:‘我为什么要为文瑶郡主伸冤?’ ‘你问我为什么?’连衡顿了顿,又笑,‘你问问赐婚圣旨呢?’ 裴彧守着最后的理由:‘我从一开始认识的人就是她。’ 连衡可笑于他的不自量力。 ‘裴大人不过是我们玉成好事的一个遮掩,怎么还要装傻。’ ‘她给你准备生辰,你以为真是为了你吗?既然已经告诉了你,那你务必要赴约,看清楚……’ 他们是怎样合颈相拥。 ‘看清楚我们能亲近到什么地步。’ 裴彧整个人被他的话压得溃不成军,他已经想不进去有关郁照的过往,浮现深刻的都是连衡和郁照每一次出双入对时的微妙,难怪他往常就有古怪的感受,也曾埋怨是自己小肚鸡肠、多思善妒。 连衡逼他去见证他们的亲密,裴彧整个被笼罩在恶心的感受中。 那是他的未婚妻,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3章 解药下落 艳鬼的亲吻,濡湿了她的眼睫。 夏雨本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这日的雨连绵了一夜一昼。 从醒来后郁照就茫然,心口空荡荡,背后凉飕飕,还有几处清晰的痛,她坐在梳妆台前,侧着头露出半截脖颈,纤细而光洁,没有留下什么淤红。 “在看什么?”连衡缓缓移开了唇,目不转睛看着她的手指。 郁照按了按脉搏,所有举动都是呆讷的,等到记忆恢复了,才说:“药呢?” 连衡暂时离开她身边,去桌边取药,要亲自喂她。 她眉睫微动,说这药不对。 她若有所思,“要是红花多些就好了……” 多到她再也没有这样的顾虑。 郁照抱着双臂,当他放下药碗调羹后,冷冷一推,身体瞬间失衡后坐,两个人都跌倒在地。 连衡拧眉,下意识去搀扶她。 “怎么了?” 他手背被郁照打了一下,看上去她精神尚可,还有力气罚他。 他定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低顺地唤:“阿照。” 郁照对昨夜的遭遇耿耿于怀,只要他靠近,就忍不住攥住他的头发凌虐。 虽然痛,但是连衡没有叫出声,总忍着,他道:“阿照,可以轻一些吗?” 郁照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断断续续出声。 “好痛。” “我真的好痛,好害怕。” 覆压时,浑身都脆弱如枯叶。 激烈反抗并不能缓解那些疼痛,她太过紧张紧绷,从未觉得身体会僵硬到需要外力摧折,又因为羞愤选择隐忍无声,默默受了那些疼痛。 连带着,拉扯出更痛苦的回想,她魂不守舍,从刚开始到入睡了都还没有从那余韵中挣扎出。 连衡跪坐着向她敞开双臂,“阿照,是我照顾不周,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你也别碰我。”郁照冷硬回怼。 她咬牙捱过身躯撕裂的不适,踉踉跄跄站起来,乌发顺着肩背垂下,显得尤为落寞。 倒不是为什么失身而难过,她对情事的恐惧远盖过所谓必须死守的贞洁。 痛就报复。 他做了坏事,受罚就是罪有应得。 连衡也显然有这样的觉悟,虚心地垂下眸子,哑然地跟在她身边,很近很近,又是完全不设防的放松,供她随时虐打。 郁照见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哼了声就又扭过脸,让他唤人来梳妆。 连衡心里轻松了许多,恬淡地开口:“阿照何需叫别人来伺候,我也很擅长做这些琐事,我为你梳妆吧。” 她吞吐如霜,冷言冷语:“随你。” 他本就是极注重仪表的人,经他装扮后,她的鲜妍更甚于昨日,淡绯的眼尾更是流着一抹娇色,相较之下,他颜色寡淡,反倒像是被女妖精祸害得不轻。 她微颦眉,装什么清冷。 郁照别过眼,懒怠多看他一眼。 妆台边立着几支新鲜的花,含苞待放,是躲过了风雨摧残的新荷。 郁照觉得饿了,莫名想到小时候家中的菜肴,和连衡讲了,他立刻吩咐下人去准备。 雨过天晴,她强打着精神出去,院子里的草木绿意新盛,冲淡了心头的烦闷。 天很快又热了起来,连衡对她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 “阿照,给你准备了冰饮子。” 郁照回身,慢慢走到亭子里,连衡比以往还要温驯,跽坐着等她。 用着凉丝丝的冰饮,郁照焦躁的心情消去半数,待他也脸色好转了,只是她贪凉,说再要一碗时被连衡拒绝了。 “从前没发觉阿照是这样的,看来还是我欠观察了,以后会把你的喜好记得更清楚。” 郁照没说什么,也没有故意泼他冷水,他肯用心一些,至少对她不算什么坏事。 况且连衡也不是那种只会空口说白话的人,她受了委屈,享受他的付出更不是耻辱的事。 “嗯。” “连衡……” 连衡不满她的生疏,“是玉奴,或者也唤我的表字。” 她还是不大好叫出口,直接略过不叫了,再开口问及昨夜被堵住的问题:“你早知道裴彧不会去吗?” 连衡面色僵了瞬,但一闪而逝,那点不舒服变成阴阳:“不知道,我倒是希望他去,那样阿照也不至于枯等着。” 郁照轻语:“倒庆幸他没去。” 连衡浑不在意,那人去或不去,都不成影响。 他陪着她用饭,中途阿枢匆匆忙忙赶到,给他递了一封信,连衡餐食用到一半,果断放下碗筷读信。读着读着,神情越来越不自在,让郁照看出。 她停了筷子,放下,问道:“谁寄来的?信上写了什么内容?” 连衡:“还记得几个月前和你提去西川的事吗?” 郁照凝肃地颔首,他说:“是解药的事有着落了,可惜有些麻烦。” 她也并非不关心时局,和一些世家子弟往来时,从有些人口中得知当下朝廷与西川关系紧张,连经商来往都被控制了许多。 俞朝和西川的政权纠纷不是一两日可以化解。 郁照和连箐也聊过不少西川的势力、纠纷等等,总之,他们是不情愿归顺统一的。 不仅如此,他们还钻研火药兵械,防备严密。 这些又是连箐从梁姬那儿得知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局势了。 余氏十三年前就换了家主,但老家主是两年前才病逝,也就是这两年起,关系才隐有恶化。 余淮特意过问梁姬在盛京那些年的事,连衡很厌恶,暗忖这厮届时会不会将自己的私心全都推给他母妃,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脏了梁姬的轮回路。 连衡理不清对余淮的反感。 连箐不是他的生父,从前看来是个十分偏心的父亲,而今却还显得很宽宏大量和慈祥了,他恨连箐,但对连箐的厌恨不如对这个余氏新家主。 余淮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一场卖奴求荣。 落款的别称很烫手,连衡忍无可忍扔走了信,命阿枢务必焚毁,烧得一无所剩。 郁照在信件交接的片刻,飞快捕捉到上面几个字,竟写着“汝父”。 连衡伸长了手,去摸她的腮颊,嗓音温润:“反应怎么这么大?” “真要谢谢阿照,不然我都没想过去问他那些隐情。虽然……即便知道了,我也没感到高兴。”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4章 “我不讨厌郡主” 郁照道:“是你主动问的吗?” 连衡承认。 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度过那段无比晦涩的时间,疑惑和答案都纠结在心底,或许除了余淮,别人都给不出答案。 他猜,他这样去求问,会让黄泉下的母妃恼恨。 恨就恨吧,不差这一次了。 书房中就烧了十来封信,那些余烬都叫人那么恶心,他带着恶意地回书,也有过回西川的期盼。 他不在乎什么时局、秩序、伦理。 他想余淮去死。 连衡凝着她浅淡又凉薄的眼,轻轻道:“但我不认他,他绝不会和我有关。” 他说得坚决,郁照不疑有他。 * 自六月十七过后,郁照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主动去打搅裴家兄弟。她脸皮薄,对那些事还抱有几分心虚,不知怎样面对合适。 只是偶尔还能收到裴彧的问安,他不会亲自出现,更像是在刻意维持表面的平静,含蓄委婉地告诉她,无需她对他多费心思。 郁照心里暂时把他放到一边,去药铺和医馆的时间更长了。 新采买的一批药材,因为产地的原因,弄到铺子里多费了些功夫。 掌柜的和她说前段时间闹出的命案:“东家,半个月前,城西就有家药铺开的药有问题,毒死了病患,到后面查出来是商贾在里面投毒。” 郁照放下手心的药材,拍干净灰粉残渣,慢条斯理道:“那算什么药商?那是探子和罪犯。” “无妨,注意仔细检查。” 掌柜和伙计齐齐应下。 今天又是中元节,忙活完事宜后,郁照让他们尽早回去。 幽幽风来,天色擦暗,郁照正要归府,街市尽头处却蓦地一阵骚乱,吸引去了她的视线,禁不住好奇朝那边靠近。 “别去。” 身后有道声音唤住她,郁照霎时间愣了,木木地转过身子,竟是多日不见的裴彧出现在这里,像是一路赶来的,行色匆匆。 之前那回不虞原本郁照没放在心上,可一见了这人心底里还是爬上一阵接一阵的不舒服,有点委屈有点冷傲,她也拿不准主意,怎么面对他才算体面。 等到裴彧走进了,郁照才清清冷冷开口:“裴郎君到这里来做什么的?” 裴彧也扯不清心底的感情,生辰那日,他根本不敢去,或许一到那儿,就要被迫目睹未婚妻和疯子苟合,那样的话,他怀想的冰清玉粹的女郎就从来都是假装的,倒不如不去、不见,最好也不想。 真当又和她相遇,裴彧嗫嚅着又出不出口,刚才还紧张她被歹人牵连误伤,这时候又是个哑巴,只低垂下脑袋。 “……” 她迈上前一步,裴彧不假思索倒退了,郁照简直被狠狠刺中。 “快入夜了,早归吧。” 裴彧闻言抬眸,诺诺回答她的话:“知道郡主在,我便来了。有件事我纠结了很久,觉得还是该与郡主坦诚相待。” 说出口后,那阵不安的、焦虑的情绪反而被抚平。 郁照狐疑地笑笑:“我和裴郎君是有什么误会吗?” “不,也不算误会。”裴彧压低了声音,“似乎更像是某种算计,当然也可能是我……是我想得太过阴暗。所以,不知道郡主肯不肯原谅我先前的怠慢,与我促膝长谈呢?” 郁照猜测事情不简单,耐着心性应允了。 也幸亏,她身边没跟着什么仆人。 也恰因她只身一人,裴彧才有“趁虚而入”之机。 他眸中的认真让郁照不忍拒绝与置气,她点头,邀他借步详说。 四周寂寂无人,水边绿树照影,背靠白墙黛瓦,他们站在窄窄的岸边,一高一低,四目相对。 他痛苦地挣扎启唇:“我该叫你郡主,还是郁娘子呢?” 她瞳孔一颤,肢体没了反应,身上禁不住盗汗发寒,由恐惧压迫得丧失理智。 这个问题,总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提问,郁照又望向他已经笃定的神情,刹那间就被迫接受那事实。 她还是静默着,等他的下文,裴彧听出来她的呼吸促乱,安抚的手骤停在半空,悻悻收回。 “我知道了,也不必你亲自张口承认。我一连想了好久,但怎么都不合适,我当然没有资格去揣摩你,所以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郁照不可置信,紧接着裴彧下一句话就说了出口:“你既然和世子关系匪浅,他又为什么要出卖你呢?我知道,他同我说明,并不是出于类似于‘爱屋及乌’的信任,他讨厌我,也想利用我……” 裴彧也是显出段奇异的平静,对于被连衡玩弄于股掌间,已经习以为常。 “他……” 郁照扯不出所以然,毕竟现在已经很明了,是他故技重施,又做了些将她置于水深火热的处境的事。 他无辜的、沉稳的表现,就此在她胸口剖开惨呼呼的洞,风一吹起来,就格外的痛。 她话挂在嘴边,凄楚地回了句:“我知道了。” 其实她和连衡为着旧时的恩恩怨怨也有计较过多次,偶尔连她自己都误会自己恃宠而骄,可一切真就是他咎由自取。 “多谢。”郁照对他欠身。 她今夜听到的事,别无他法,强行掩盖委屈就是最好,不会再回去与连衡掰扯纠缠。 她正色道:“那么久,你是因为知道这件事而恐惧我、厌恶我?还是胁迫的另有其人?” “裴郎君向来是个坦诚的人,若非如此,那大可揣着明白装糊涂,装一辈子的不知情。” 待她说完,裴彧无疑是选择了默认。 她目中一片死寂,晦暗难明。 “但是我仍想问,你是怎么决定的。那么久以来,我都没想到过会让你知道。” 裴彧:“我不讨厌郡主的。” “……”郁照脑子一怔,脱口道,“你说这是做什么?” “我选的,我就认,纵使受了你蒙蔽欺瞒,只要还需要我,那我保证,不离不弃。” 因为所有人都说雪中送炭难。 她对他的恩,肯定是远远大过欺骗的罪,别人可以感到恶心,但裴彧不可以。 郁照喑哑:“我……谢谢。” 他还承认,郁照是“活菩萨”。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5章 你最喜欢漂亮的人了 中元节这夜,郁照并没有早归。 而阿枢连夜赶到郡主府,大门叩得咚咚响,辛夷也从未见他这般冒失,忙不迭阻止:“什么事?别敲了!” “郡主呢?我要找郡主。” “郡主早歇下了,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辛夷呛声。 阿枢仰头看天,一片灰沉沉的,剩一团冷森森的月高挂着,地上投着的影子都冷得直叫人汗毛倒竖。 今日适逢鬼节,没有谁想在半夜三更外出。阿枢怕极了,可世子的身体耽误不起。 他什么都不知道,见连衡呕血束手无策,只能找上郁照。 房间里,郁照躺在床上,大大地睁着眼,她压根没有睡去,辛夷拦在外头,她就索性装不知,如果不是要紧事,她才不想今夜被请出门。 除非是那个人要死掉了。 郁照翻了个身,安安稳稳躺着,不过多久,没有征得她的同意木门就被推开了,辛夷“噗通”一下跪在她床前,连着磕了几个响头,求她宽恕。 郁照也没精力冲她发火,疏懒地坐起,辛夷点了烛台,在昏黄亮光下被人打量着,她头低低地缩埋,唯唯诺诺道:“郡主,请您去王府……” “正是子时,阴气最浓的时刻,你莫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郁照微嗔。 辛夷在里间跪伏恳请,而外面阿枢高声喧嚷,也煞是焦灼。 郁照知是拗不过的,不是因为这两个奴仆,而是那命在旦夕的主子。 她仓促赶去,脑子里有一道想法瞬闪而逝,今夜中元节,鬼门大开,而他出了事,莫不是阴间的差役来找他索命来了?真可笑。 想是这般想,恨不得挖苦死对方,可她不是个迷信的人。 王府养着的医师都和混日子一样,没区别,即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可能都看不出。 郁照半抱着他质问:“可有接触什么异常的东西?” 连衡先行摆手,连阿枢都屏退了。 他气若游丝地吐字:“我还真想杀了他。” “杀谁?”郁照一惊,联想到在王府养病,手无缚鸡之力的连箐。 他手握成拳,团着一张兰草绣帕堵嘴,没忍住肺腑的咳嗽,又呛出一团血渍。 郁照绞干了根洁净的绢帕,擦他身上、下巴干涸了的印子,再问了遍:“你说你要杀谁?” “西川,家主。” 她手上停顿,没有立刻接嘴,连衡打量她,说她心不在焉又在想坏事。 他平和一笑:“阿照会不会也想害我?” 郁照直接放下帕子,拭去自己手上可能沾染到的污渍,连衡瞧出她的嫌弃,是心情欠佳,所以没说什么。 她平平静静道:“又说这种话,是妄想我加害么?” 连衡笑着说“没有”。 郁照将她认为可疑的、以及需要注意的,都检查了一遍,还是到连衡主动开口才有点谱。 “家主说要给我解药,但是要我杀了父王。”连衡眼睛斜斜垂视,挂念着王府其他人。 郁照也不奇怪,“他还有别的要求吗?只是因为……容不下王兄?” 她唤习惯了,对这一年有余的相处,让郁照对连箐于心不忍。 这里已经不剩什么坏得彻底的人了,他们互相伤害,只会把自己弄得更不堪。 “不,我想他是想要整个信王府的势,与他们里应外合。”连衡说着就咳嗽起来,手心的锦帕又糊上殷红的血。 她说:“所以你答应了?” “我当然……没有答应。”他捧着她的拳头,摩挲着,病气弱去了他身上的沉凉锐气,突出几分诡异的和善,“毕竟阿照应该恨极了不忠不孝的人,我想……多留他一点时日,寿终正寝?他不杀我,我也不动他。” “只是那人太狠,威逼利诱皆有,他要逼我吞毒我就得吞。他托人送来的这些,说有一份是我母妃的解药,自然也能缓解我的病症,另一份是毒药……” “其实是一样的药,都是毒药,只是想立威、惩罚。” 郁照张开掌心反握,牢牢的,捏痛了他。 “你呢?为什么会知道?” 连衡温柔道:“因为我把两份毒药都服下了。” 郁照哑口无言,捏着他整个下颌,有一股道不明的恼意。 连衡敏锐地察觉,皱眉转眸,道:“我只是太想要那份解药……毒发的时候,脏腑好像都要烧起来了。” 轮到郁照笑了笑,心下轻哂他还有恐惧的一日。 恐惧死亡。 “看上去,你被吓得不轻。”她喂他喝药。 连衡轻轻搭上她的手,她感到指尖的阴冷,他眉眼楚楚,苍白的脸也没了习惯的笑。 “阿照,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高兴吗?” 这句话的确把郁照问住了,她没那么舍不得他,但少这么一个抵死纠缠的人,这命中又缺憾了几分。 她眄睐一眼,面无表情的,“我也要死吗?” 青年的容色遽然逢春,一抹笑轻轻盈盈,“阿照,好聪明。” “我不会让你如愿。” 她对他咬牙切齿,不忿他极端的心理。 他这样和他所憎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连衡模样恹恹的,平静地对她坦言:“我只身死去,在黄泉下望着你与别人一起白首偕老、琴瑟和鸣吗?我多孤单,多愤恨。我知道你不是忠贞之人,我所说的那些,你一定能做到。若是世上只有我一人痛苦,我不甘,那索性所有人一起覆灭,这里,全都被搅得鸡犬不宁才好。” 他注定是怀揣着恶意,从生至死。 他用着多年前对她的语气,飘然的、轻寒的:“衡看清了,这辈子,就求一段之死靡它。” “别说这些了,那药不是没毒死你吗?”郁照岔开那沉重的言论,“没有家主的施舍,我也能给你续命,一年、两年,乃至十年,够不够?” 连衡笑得眼尾促狭,“看出来了,你很贪生呢。” 郁照反问:“你就不贪生?” “当然也是。但是人就是要走向坟墓的,有的甚至是白骨露野。” 连衡前所未有的释然,“以前怕,可后来想到长埋黄土下不再是一个人,我甚至盼望着这一天到来,只要不太过痛苦。我不想死相太难看,你最喜欢漂亮的人了。”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6章 相敬如宾 郁照哽咽凝噎,他那番话既如同指控,也夹带着讨好她的私心。 她想笑。 “你忘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修白骨观。” 连衡颔首:“我知道的。但你没做到,你也注定就是个不适合修佛的人,你心不诚。” 心不诚,不净,不端。 她“笃”的一声放药碗,恼意不再遮掩,而这一次连衡没有道歉。 “阿照,这没什么不好。人就是有贪欲、乐欲的,你想要的,你偏爱的,我都尽己所能给予。” 他看她是脾气见长,但始终放纵她这般。 他一面清理着咳血后污秽的面容,一面认真地和她讲道理,病弱倒榻的分明是他,竟还有心思指教她? 郁照转过身去,坐在榻沿处,只字不语。 比起同他拌嘴,余淮交给他的那两份药更重要。 所以他和他的母妃,并不是不能被根治病愈的,西川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术。 话说得强硬,可她没办法不考虑去西川找解药。药性融入了骨血,他的血也是毒药,他迫使她成为他最不可分的药人,即便不在乎他的性命,只为自己,郁照也要前去。 她在连衡身边坐着守夜,守到眼皮子打架,昏昏欲睡,连衡因绞痛而清醒着,他半靠在床柱上,揽过她的肩背纳入怀抱下。 “睡吧,阿照。” 他懂她所想所忧。 隐忍是郁照最擅长的,她被他碰到后就醒了,又不得不忍耐住情绪,维持这个姿势。 她无法对裴彧的坦言释怀。 他还说想她殉葬,更是痴人说梦。 月光如银,阿枢和辛夷面面相觑,各怀鬼胎,却都在今夜松了一口气。 阿枢赶去郡主府的路上就十分不宁,唯恐郡主因为置气而不前往王府,她若不去,依世子之意,是要杀她的。 这生死关头,连衡绝不会对她心慈手软。 …… 因连衡病倒,祝怀薇心急如焚,迫切恳求见他一面。 阿枢拦在室外,低头道:“世子抱恙,医师说不宜见人,世子妃还是不要去叨扰吧。对了,这也是世子的意思,劝您多出去走动走动,前几日叶娘子还递了拜帖到王府,想邀您出去聚一聚,世子妃不要拂了叶娘子的好意。” 祝怀薇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别提多不是滋味。 “我是多余了是么?” 阿枢眉头一跳,猜到她这一次会很强硬,又向正中间挪身堵了堵。 “世子妃是误会世子的用意了。” 祝怀薇讥诮说笑:“是不是误会,让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哪有夫君病重,妻子避而不见、不侍疾的道理?” 阿枢摇头抿唇,因他常年跟在连衡身边,连神情都学了几分去,这姿态看得祝怀薇恼火,不管不顾地要越过他,又被阻拦,所以愤怒之下甩手一扇,阿枢竟是趔趄了几步面向一旁。 “世子妃!世子妃请回去!” 祝怀薇用力推搡,“刁奴滚开——”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连衡这次一定有鬼。 否则怎么连看都不敢让她看了。 祝怀薇提着襕裙急吼吼闯进去,绕过屏风,还隔着一层幔帐。 她连声都没吱,而是继续走近,拨开这一道薄帘,一张憔悴消瘦的脸映入眼瞳,她登时还有些尴尬。 连衡侧目而视,虚弱地莞尔:“你来了?什么事?” 祝怀薇猛一个起身后退,保持了一段客气的距离,莫名心虚。 “我……担心你,来看看。” 他面不改色,可呼吸渐急,愈加显出病重时的吃力,勉强说:“发病太急,好在医师看过了,没有性命之忧,可以放心了……” 他两手搭在身上,微微曲了下十指。 祝怀薇难堪地抿了抿嘴唇,“刚刚太着急,有些冒昧了,抱歉……” 连衡咳嗽得厉害,忙不迭扯上幔帘,不忘对她道歉,提醒她他还在重病中,应当进行隔离,以免渡上了病气。 她魂不守舍,被他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了。 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被他排挤在外的感受。他端得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挑不出一丝错,但这不是她要的婚姻应有的走向。 她忽地想不起来为什么自己非要闯进一个病患的地盘,难道她还能对他的疏离撒泼卖疯吗? 祝怀薇迟钝片刻,才说:“你昨夜肯定没休息好吧……那,那我不打搅了,我去吩咐厨房给你准备一些清淡的膳食……对了,要不要药膳?我问问医师们……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她继续赖在这里也是自取其辱,他明明白白就是不爱她,她的关候都多余。 祝怀薇怒气冲冲闯入,又怅然若失退出,阿枢都没料到她会撤得这么早。 祝怀薇的声音彻底消失,郁照才掀开被褥深深吸气。 她藏在这里,的确是做贼心虚,可这样能减少大半不必要的猜疑和忮忌,郁照也认了。 连衡摸着她头顶,“头发都捂乱了,我给你理一理。” 郁照不反抗,静静等他理完。 连衡:“都是因为你要刻意避着,所以我还要打点。” 府中不会有人告诉祝怀薇关于她的来去。 郁照觉得屈辱,要这么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连衡错愕道:“可这都是阿照当初提醒我的,现在总不能自己都不遵守了吧?” 郁照反应淡淡。 另一厢,祝怀薇约叶家娘子小聚,叶家娘子也即将出嫁,别提多关心她的婚后生活。 祝怀薇苦叹:“没什么好好奇的,也就那样,相敬如宾,一切和睦。” 是相敬如宾还是相待如冰,只有她自己感受得清楚,但这样可笑的处境,祝怀薇吐不出口。 而叶家娘子可是和她相知相伴一起长大的,她细微的不悦还是引起了这人的怀疑。 “他一个病秧子,想必也很难对你热情,当初也是劝过你的,你不肯听。” 祝怀薇不打算反驳,唤来小厮,招呼他们来上酒。 出阁前,她的确是大家闺秀,可这不表示她不会借酒浇愁。 祝怀薇给自己斟上一杯,看了看叶家娘子,对座的人也不甘示弱,跟着她的动作倒酒。 她怎会想到,这一饮,会出大事。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7章 又当又立 这一天,祝怀薇向叶家娘子敞开心扉,倾诉委屈。 叶家娘子义愤填膺,捋起袖子就要去王府找连衡痛骂一顿,遭祝怀薇严词阻拦了。 她哭着哭着止不住,只能一直灌酒,而叶家娘子出于心疼,又无法劝她停止,索性奉陪。 叶家娘子从小到大没见过她这样,安慰无果,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了,甚至一面唾骂连衡,一面断断续续地又哭又笑。 祝怀薇说希望叶家娘子不要如她一样,直到出嫁了才来后悔。攀上这根高枝不容易,比低嫁还要苦得多。 及至天黑了,两人还在楼中,还是祝怀薇的贴身侍婢出现,小心翼翼地观察她们的现状。 确定她们没有喝到不省人事,婢女卑躬屈膝请求:“世子妃,该回府了。” 祝怀薇扶着桌面,在婢女的搀扶下站起来,叶家娘子和她对望,两个人又猝然一笑。 她道:“我走了,等你大婚我会去的。” 叶家娘子点头招手,笑着叮嘱她回去之后看开些,莫要为一些事耿耿于怀、久久计较。 祝家得到权势了,那祝怀薇幸福与否反而不那么重要了,这世上很少有两全其美的事。 祝怀薇回到王府昏昏大睡,到次日酉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唤醒。 她不明所以,正欲发怒时门却被撞开了,婢女惶恐跪倒。 “世子妃……出事了,叶家娘子出事了!” 这一声不亚于五雷轰顶,祝怀薇扶着还刺痛的头,连鞋袜都没穿,赤着脚走过去提起婢女的衣领,目眦欲裂,“你说阿湘出事了?!” “是,叶家娘子昨夜失踪,今日清晨才回去,回家之后叶娘子就疯疯癫癫的……才知道是受了刺激,好像是、好像是被歹人欺辱。魏家郎君刚才登府问罪,世子正在应付呢。” 婢女提到的魏家郎君是叶湘的未婚夫。 祝怀薇松了另一只手,浑身泛起冰冷和刺痛,两手托不住那颗头,恍惚间以为自己快死了。 她和叶湘亲密十年,得知遭遇横祸飞灾调理不过来,傻站了半晌。 还是婢女拉扯着她的裙角,哀求她速去前厅同魏家郎君解释。 是因为她和叶湘小聚,饮了酒,又晚归,才会发生那些意外。 祝怀薇穿衣的动作一顿一顿的,只是稍微整理好了仪容,就冲出去见来客。 她心脏咚咚地跳。 她闷头大睡时,她的阿湘正面临着危险。她脑子依旧晕着,跑到前堂时,正撞见魏家郎君指着连衡的鼻子恶狠狠斥骂。 他逼着连衡给一个交代。 不同于世子和世子妃的冷淡关系,魏家小郎和叶湘竹马青梅、两小无猜,一向感情深厚,不是一般爱侣可比。 祝怀薇瞥见魏家郎君紧攥的拳头,“咕咚”咽了口唾沫,而连衡还和声细气地在他面前解释与安慰。 魏肆端起桌上的茶杯,把招待客人的茶水泼了主人满脸,没有沥干净的几片茶叶挂在青年冷白的脸颊上。 “做什么?!”祝怀薇尖叫出声,嘴巴快过了腿脚。 而很快身边掠过一阵熏香,幽幽风过,祝怀薇在门槛边瞠目结舌。 啪—— 郁照夺过了魏肆手上的茶杯,重重砸上桌面喝止:“魏郎君未免太欺人,并非玉奴欺辱了叶娘子,缘何把这仇恨全都推到他身上。” 魏肆已经没什么理智可言,“阿湘会受难还不是因为他夫人!” 郁照朝门边一扫,厉声道:“怀薇,过来。” 祝怀薇被她这样的雷厉风行吓住,怯怯懦懦走上去迎接责罪。 郁照并未率先将她推出去,反而把人向自己身后扯了扯,她是长辈,护着后辈,祝怀薇在那刻感到安心。 她也就只大三两岁。 祝怀薇才从悲伤中短暂抽离,就险些被魏肆扇一巴掌泄愤。 郁照眼疾手快擒住那只手,眼神褪温,冷冷地问:“已经到不能讲理的地步了是么?魏郎君不若先打我?” 魏肆一骇,后知后觉太冒犯,想抽手却又不能了,直到郁照愤怒地甩回他的手,他半只胳膊有点脱臼。 脾气也发过了,魏肆也没借口、没胆量对郁照动粗。 他将他所知的,以及赶去叶家听到的所有拼拼凑凑告知连衡等人,回想时总闪过叶湘崩溃的面目,花容月貌的姑娘哭得涕泗横流。 每多说一句,都是伤害。 郁照向侧后方一扭头,回眸命令道:“怀薇,你把昨日到今日你所知道的所有都讲给魏郎君听。” “叶娘子的身份也不低,但凡长点眼睛的哪里敢去欺辱她?除非是趁此报复。但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仇,也可能本来不是冲着叶娘子去的,当务之急是要去抓罪犯。” 祝怀薇愣愣地连连点头。 她本来就对叶湘没存过坏心,所以说出那些事时喉咙相当地堵,她还特意补充,她回去的路上一切平安,根本没有察觉有什么歹徒。 祝怀薇回王府和叶湘回叶家是有一段顺路的。 魏肆还是气,凶巴巴瞪着祝怀薇:“当初我就不喜欢阿湘总和你往来。” 祝怀薇也来气,不甘示弱地回瞪。 连衡已经擦干净了脸,只是额前的发丝没干,他习惯性先看看郁照,祝怀薇的神情都冷硬了。 郁照道:“听魏郎君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有报官?” “这怎么能报官!非要让盛京城里更多人知道吗?!” 叶湘的名声怎么办,他的名声又怎么办? 魏肆还不想事情远播,传出去一个个耻笑他。 意味着,他要娶一个已经肮脏的女人,怎么想,都是既心疼她,也心疼自己。 可魏肆这点龌龊心思在郁照眼中无处遁形。 “又当又立。” 魏肆愣神:“郡主何意?” “既然嫌恶又何必装深情。” 她在魏肆低头思索,毫不设防之际,把他对连衡泼茶、扇祝怀薇巴掌的羞辱一起还回去。 很响的一声,祝怀薇吓得肩膀都抖了。 这一刻她再也没有什么疑虑,郡主就是郡主,她的泼辣根本没改掉,只是暂时藏了起来。 她眉宇间那么狠戾,哪有装出来的温柔小意。 “你不报官,是等着王府替你解决这件事吗?叶娘子到底是你的未婚妻,还是王府未过门的夫人?” “魏郎君,我自然也可以为这件事出几分力,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了。”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8章 安慰 魏肆捂着半边火辣辣的脸颊,低声下气:“是……那还真是要多谢郡主好意了。” 郁照唤来人附耳叮嘱了几句,下人退堂后,她对魏肆欠身,“烦请魏郎君与我同去。” “……姑母。”祝怀薇倒吸冷气,“姑母要去哪里?” “我亲自去看看叶娘子。” 祝怀薇思索道:“姑母……我也去。” 郁照直截了当拒绝了她:“不,你不宜出现。” 她猜,魏肆会登门问罪,也有叶湘投告的原因。叶湘作为受害者,若是认为遇害的原因与祝怀薇有关,那祝怀薇再怎么心疼,只要一出现就是伤口撒盐火上浇油。 等魏肆和郁照离开王府后,前厅霎时间就冷静了下来,下人唯唯诺诺打扫,也不敢发出声音。 祝怀薇看向连衡,而它仅仅是自顾自整理,即便是察觉到她强烈的注视,也不予回应。 他的心就那么冷。 她愈加悲愤,逃也似的含泪而去。 郁照到叶家时吃了闭门羹,幸好是随魏肆一道登门,最后才得以见到叶湘。 娇滴滴的姑娘脸上都擦花了一片,嘴唇干燥起皮,裂开了血缝,手指头也磨破了几根,郁照在门边观察了很久,转头与魏肆对视一眼,魏肆始终攒着张脸,终是不忍面对如此凄楚的未婚妻。 “郡主,我……我先走了。” 郁照也无需他再出面帮助,也允了,“魏郎君慢走。”声音轻轻。 叶湘一早就察觉门口的人,她成了这样耻于面对魏肆,可也做不出驱逐的举动,便是僵硬木讷的,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失魂落魄的木傀。 她转了转眼珠,郁照忍着叹息走到她近处,又颔首问安。 “叶娘子,搅扰了。” 叶湘嗤笑一声,多是自嘲:“呵,郡主多礼了,说什么搅扰不搅扰。” 郁照观察下来,她还能淡定的反应,并不是魏肆所说那么哭天抢地,所以那些决绝的,要以死明志坚守的誓言、贞操,都只是针对魏肆一人而已。 郁照悬着的心安定大半,道着歉,嘴边挂着安慰,就坐到了叶湘身旁。 她握起少女一只手,怜惜地抚拭着,语调轻松:“叶娘子也是书香门第出身,是个很体面的姑娘,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脸上和手上的伤。” 她吹了吹少女的擦痕,微微扬起点笑,“比起自己的性命,没什么是更重要的了。” “叶娘子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别听他们说的什么,以死明志。” 叶湘眸子里泛着酸,她无法形容,所有长辈,包括世俗都在教她、她们洁身自好,为什么没人教那些禽兽要谦卑自牧。 郁照是了解叶家家风的,所以才会说出这些话,劝她务必坚强地活下去,而不是顺了叶父的唾骂去自伤自尽。 叶湘年纪比祝怀薇还小,年纪小,经历的事不够,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郁照见她没有排斥,更近一步,“我是玉奴的姑母,也是怀薇的姑母,虽然只比你大几岁,也勉强能算你的长辈了。往常见你见得不多,但也在一些场合听过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郡主。”叶湘小声啜泣。 谁也不希望会发生这种事。 郁照托人去打点了,若是抓到罪犯,让季澄看牢了,诏狱的刑罚会让施暴者见识以暴制暴。 她抬袖,沾掉叶湘眼圈下的晶莹,只是静静抱着她,怀抱温暖而舒展。 没什么关系的,等罪人被绳之以法就好了。 郁照拍背宽慰着她,自己的双眼却逐渐放空了,这劫难勾扯出她心底的惨然。 直到这一个姿势固定得太久,叶湘感到不适了,才放开她,小心翼翼说:“郡主,我太失态了。” 郁照唇线绷紧:“怎么说这些,我本来就是来安慰你的。要再哭一下吗?” 她的体谅让叶湘怔住,这一回放肆地哭出来,不压抑着声音。 叶湘生母早逝,她并不喜欢那个续弦的继母,往常得罪了继室,她这时候没被踩一脚就已经算好的,更别提也是继室到她父亲面前煽风点火,害她被指摘数落。 没有母亲的孩子最听不得这些话。 比恶语相向还要刺痛,细细密密的,委屈到情难自已。 郁照说了很多,话语总是缓缓的、婉转的,她不怎么讲道理,也没有一句话是故意挑她的伤口。 叶湘哭得抽抽啼啼,后面语无伦次地唾骂:“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郁照如释重负,道:“已经去抓人了,只要阿湘能振作起来,指认他们,他们一定会被处置。” 叶湘胸口都抽痛,深深呼吸才勉强喘上一口气活了过来。 仇恨和恐惧纠合在一起,她一顿,没有回应,现在的她不能做到面对那些人。 “我不、我不见!” “……” 她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又激动起来,尖利的指甲不慎划到了郁照。 郁照紧紧闭着唇,挨住那股痛。 “阿湘!” “阿湘要留着力气。” “留着力气鞭笞罪人。” 叶湘松开她,转而抱住自己,表现得呆呆的。 郁照理解,这才第一日,精神不稳定是正常的。 婢女敲响了门,声称是主母差她送来了药,叶湘下意识传他们进来,然后缩在被褥里,只露出半张脸。 婢女对郁照请安:“见过郡主。” 她发问:“这是什么药?” 婢女看着她,含混地说:“娘子受了刺激,这药是安神的。” 郁照向人伸出手,温言道:“我来吧。” “怎好让郡主侍候我家娘子!”婢女大惊。 “这有什么?” 郁照拿起药碗,习惯性端到鼻下轻嗅,而这一闻就分辨出了蹊跷,这婢女在撒谎。 又因她是受主母指派过来,郁照立时想到了那人的恶意。 根本不是什么安神汤药,是避子汤。 身为长辈,不想着安抚受欺负的女儿,却先送来这药,无疑是刻意羞辱叶湘。 她今日若是不在,可能婢女对叶湘又是另一套说辞做派。 思及此,郁照冷眼扫视,婢女心虚地躬着身子,她淡淡落回视线,一勺一勺喂叶湘喝药。 她笑:“先养好身子和精神吧。” 叶湘没察觉到她的那抹异样。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9章 家主,针对 不过两日,连衡就得了消息。 甚至那消息是主动送到他面前来的。 他睇着地上捂颈呼痛的人,胃里翻涌起一阵冰冷的恶心。 连衡随意擦了擦手,摇摇晃晃出府去。 他往日常着白衣,今日却穿的深色,显现不出什么异样。他裹着这一身血淋淋的气息赶去牢狱。 竟可笑地应景。 郁照觑着两名被吊挂的囚犯,面色冷然,手里握了一把长戒尺,作为鞭笞之用。 “人已经捉到了,不用刑吗?”连衡从身后抱住她,手掌从小臂滑向手背,最后完全包裹,“我知道阿照是嫉恶如仇的,怎么不打呢?” 郁照嗅到他身上浓浓的血腥味,登时皱紧了眉,抬眸时果真发现他下颌缘以及脖颈上有几滴没有擦去的血点。 她口吻不咸不淡,“你扣押的人呢?是死了吗?” 连衡笑道:“嗯,死了,一个余氏的走狗,所以我叫人把他也拖下去喂狗了。” 郁照若有所思,“真残忍。” “难道这不是我给他的一场解脱吗?没能得到我的顺从效忠,他即便是回到家主身边,也九死一生了,残忍的一直都另有其人。” 说罢,他抬眸凌厉扫了两个犯人一眼,他们与死在连衡手下的那人一样,都来自西川。 他牵动着郁照的手,抬起,用两尺长的戒尺压在囚犯脖子边。 郁照动了动唇:“所以他们都是余氏的人,那死的那个又是怎么说的?为什么要动叶湘。” 她瞪向这两名囚犯,不满于他们先前的狡辩隐瞒。 连衡和她附耳相贴,他说:“原本不是冲着叶娘子去的,要害的是祝怀薇。他们要虐待的是我的夫人。” 余淮想用他的枕边人逼迫他温驯。 那才是真正残忍的人,自以为是地利用他人的软肋拿捏。 在外人面前,连衡与祝怀薇关系的微妙是看不出来的,夫妇二人都有意隐瞒这份冷淡,所以余淮自然认为打压祝怀薇可以起到警戒示威的作用。 人的秉性是极难以更改的,余淮几十年前就能利用伤害女人,现在为了达成目的命令下属去迫害女人,也不足为奇了。 连衡慨叹震惊于他的下作。 那种人,怎么配自称为父呢? 幸好,也不是他真正的父亲。 余淮自认的一切,都是一场泡影,梁姬没有原谅过他,也不会生下他的子嗣。 连衡喟然一叹:“那日怀薇和叶娘子离得晚,又没有按原路返回,他们在路上把叶娘子错认成了怀薇,进而加害。” 郁照听后,大臂脱力,快要垂下去,软绵绵地被他撑起。 “他还能更无耻吗?” 连衡掌心收了收,摇头道:“我不敢低估他的无耻。我就怕他突然开了智,发现凭一个怀薇对我毫无影响后,转而盯上你。” 他又叹:“如果面对这种事,你会疯吗?” “你的痛苦,我都心疼。所以我不会容许那一天出现。” 郁照呼吸不稳,颤栗出声:“作奸之徒,我会斩首。” 她攒足了力气,对着一颗惊恐的头颅笞打,每一下都击中骨骼。 今日带叶湘来指认时,少女险些在牢中发疯,她见证她的仓惶,她的无助绝望,也大受感染,伤痛历久弥新。 叶湘惊怕,说什么也要逃出去,让她自行处置这两人。 她对叶湘抱歉,愧疚到快哭出来,她忘了,让被害人去指认施暴者是一件多残忍的事。 好在叶湘没有过分指责,脸上挣扎出苦涩的笑容,对郁照好言提点。 讯问这两个犯人就耗了她半个时辰。 原本她不打算那么早就动刑,奈何连衡出现,循循善诱。 他说得对。 作奸犯罪的人,不论如何都不该善了。他们施虐时的残忍,如何遗忘。 连衡在耳畔诱导:“阿照,再用力一些,敲断脖子就好了。” 郁照差点鬼使神差地照做,又猝然反应过来:“还没有彻底审讯清楚,他们知道的和那个人知道的不一定完全相同。” 她一向谨慎。 连衡手臂感受到一阵推搡,郁照扭脱了他的把握,用尺尖戳在贼人的下巴,冷笑:“还有什么,一并交代了吧。” 他放开她,在一旁寻了桌椅落座观望。 惨叫声断断续续,之后连衡觉得他们的叫嚷实在是烦心,不悦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不如先拔舌吧?” 郁照了解他,他擅用的酷刑就是把嘴硬的人变成哑巴。 她也没什么意见,反倒是那两个人可能不甘忍受这样的折磨,竟然拼命求死。 他们也认为连衡是余淮的儿子,延续了余淮的暴戾。 连衡对他们的唾骂等等置若罔闻,郁照也厌烦那些骂声,他们这种罪徒,有什么资格用这些污言秽语去辱骂连衡。 她记得他说,在以前,有很多人都骂他,也包括上王府兴师问罪的魏肆。 她也骂他,但都是真心实意地愤恨,而不是出于侮辱。 她很自私,听不下那些咒骂,将刀具扎进喋喋不休的嘴里,鲜血淋漓,满目疮痍。 血逶迤了一地,点点滴滴,怒放在潮湿的地面上,彼时她也不管这些脏污了,眼神麻木不仁,一心阻断他们的措辞。 他在一边笑,说是笑得花枝乱颤也不为过。 他打算把他们的舌头奉还给余淮。 “既然知道余氏的家主有心针对,你打算怎么做呢?”郁照丢下杂物,镇静地一根根擦干手指,“我记得……你说,他有解药,要周旋吗?” “对了,这都是些西川人,到京城来也很不容易。要是家主想见你,你莫不是还要找理由出京?可王兄的命还吊着,再有这些人的暗中威胁,随时有危险,你离京也不妥。” 旁边那两人几乎奄奄一息了,连衡显出刻毒和尖锐,阴恻恻地说道:“我为什么要离京呢?他们的家主,早就为我而来到了盛京吧?” “现在坐镇西川余氏的,是真正的西川大小姐。” “你们说是吗?”他向二人宣衅,也质问。 纸包不住火。 当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越发频繁时,连衡已经笃定,那人离他并不会太远。 他越是抗拒,越是不从,余淮就越是蠢蠢欲动。 余淮要的根本不是一个遗失多年的儿子。 西川人要的是细作和扎根在此的势力。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0章 西川,大娘子 连衡不禁深感痛惜。 什么为他和梁姬而作为,都是多余的加罪和推卸责任。 余淮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 郁照瞧出他眸底的愤懑之色,他总是淡淡的,少见这样清晰的恨。 “嗬嗬……” 两名囚犯手腕扭动着,绳索摩擦着表皮,嘴里已经吐不出什么字句。 郁照轻言:“会点头摇头不就行了吗?” 连衡也做出退步,“不如你们给个答案吧,讲真话,我就放你们离开,帮你们假死,摆脱家主。” 那两人俱是在那瞬间眼前一亮,随后又顷刻黯淡下去,都没有回应。 良久。 郁照道:“你也不是不知内情,他们不愿交代,那就就地正法。” 连衡哂笑:“说得是。” 诚如她所料,连衡之言字字属实。 西川余氏现交付在余安凉手中,而余淮的夫人因不敬和顶撞正被禁足。 二十余年前,嫁了梁姬之后,余安凉暂借旁支之名留在西川。 梁姬被塞入花轿那日,余安凉站在余氏最高的亭台上,目送她到最远处。 梁姬从最卑微的奴仆,摇身一变成为出身煊赫的女公子,那些华贵的装饰在她身上重过了十几二十年的命运。 余安凉从站着,变成坐着,甚至一步步走到危险的边缘,身影窈窕而凄然。 风急天高,四顾茫然。 震天锣鼓声散去了,她还守在那处,好似心也跟着梁姬被带走了,无法归根。 “安凉。”余淮在转角处呼唤,风声模糊了他的声线。 她不答,余淮只能向那边靠近,却在离她几尺之遥的地方,足下触发一处空洞,骤然陷落。 他下坠时,余安凉向身后扭了扭头,面带薄情。 下人们对楼台的坍塌都相当惊诧,尤其是余安凉还坐在边缘处,前无阻拦,后有空馅,也不确定那上面有没有其他危险。 “大娘子——” “大娘子莫急!奴婢们这就派人去救郎君!” “……” 下面急成一团,余安凉什么也没说,跳下最高处,朝余淮坠落的空洞中睨视。 她那举动吓得在场下人齐齐恳求她驻足停留。 “大娘子……大娘子当心!” “大娘子且等等。” 所有余氏家奴心中都有分辨,谁才是真正的新家主,他们自然在危难关头更为紧张大小姐,而坠楼的余淮撞破了木板,在逼仄的空间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呼救。 喊声渐小,余安凉冷瞪着那些试图上前来的家奴们,沉声道:“都不许过来!” 她又楚楚可怜,“我……有些害怕,不知道脚下会不会塌。” 家奴们手足无措,她抱膝蹲下,注视着那一方塌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下人们寻来了一根长绳索,扔向她,与此同时,夹层中没了喊叫声。 她露出了梁姬离开后的第一次笑,她说:“没关系了。” 轻轻地、平静地绕过陷阱,走下小阁楼。 “没事的,去救阿兄吧。” “大娘子……”一名婢女迈着小碎步跟上,在她身边低语,“大娘子,郎君他……” 她不经意间发出一声薄哂:“会死吗?” 一阵凉飕飕的风吹来。 “啧。” “还是不要轻易诅咒他。” 余淮被艰难救出后,整个人瘫痪在床,他尚处昏迷时,梦呓都是余安凉的名字。 余安凉常常自弈,正研究着棋谱,来了小婢女跪在院门外请求:“大娘子,郎君一直念着您,您能不能去看郎君一眼?” 余安凉素来和蔼,柔善地命婢女起身,私底下她并没有那么看重虚礼,以前梁姬就无需在她面前跪拜。 “可我怎好去打搅昏迷中的他呢?”她颦眉。 婢女快要哭出来,余安凉无奈叹息,“我会去的。” 所有人都说她最好。 家奴们自觉退离。 她站在病榻前,温情不复,充满审视。 “阿兄真是一个很可恶的人呢。”余安凉两手交握,落落大方道,“凭什么阿兄可以三心二意,但梁姬必须从一而终呢?这不公平。所以我原本给梁姬也找了个好归宿……可是阿兄,你真的自私,你不把她当人看,你还是要毁掉她,让她去替嫁,就是你自诩的抉择和深情吗?明明我都答应去盛京,嫁王爵,只需要我一个人去就足够了。” 旁支有一个庶出的表兄,也很喜欢梁姬,相比余淮,他虽显得平庸,但他是少有的,真正善待梁姬的人。 表兄每每见了梁姬都要叹气,郁郁寡欢,他心疼梁姬两侧锁口簪的伤痕,为人寻药祛疤,琢磨新鲜玩意哄梁姬开心。 梁姬一直以来都是拒绝,看上去一直都是表兄的一厢情愿。 余安凉曾问:‘梁姬,你真的一点不喜欢怀旻表兄吗?’ 这时候的梁姬已经很讷然,分不清自己的喜恶了,只知道摇头:‘我不知道。’ 梁姬对她很坦诚地提过,喜欢过余淮阿兄,余安凉没有一点怪罪过,还笑说余淮自幼就很出色,虽是养子,却受尽疼爱与尊敬。 ‘大娘子,我不知道我现在的想法,我只想活下去,不那么痛苦。’梁姬两眼下挂着青青的痕迹。 余安凉拂过她脸上的伤疤,于心不忍,‘阿梁,你是不是病了。’ 梁姬得了一种不喜欢余淮会抑郁而终的病,小小奴隶承受的欢喜和伤害令余安凉都恐惧。余淮的虐待无休无止,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梁姬如实点头,百般苦楚,‘我很想逃,但是我走不了了。我想留,因为娘子是很好的人,但是留下来我不知道明天等着我的又是什么。’ 余淮曾以为这两个女人之间会因他而争执,可在他不能干涉时,余安凉试过呵护这一抹芳魂,填平心里的悲苦。 她终究没能做到。 罪魁祸首就躺在眼前,身上好几处包扎,连睡梦中的表情都痛苦。 痛吗?或许这辈子他到现在就是咎由自取。 她不知道怎么还能笑出来,这么多年以来,她愈发麻木了。 他若是说这一切都只因爱她。 那她不要。 不要这肮脏的爱,不需要粉饰太平。 她是西川第一氏族的大小姐,注定高傲,不能容忍有这样一个污点存在。 在她近看时,她忽然发现余淮眼尾的湿痕,她面色一僵。 “醒得这么快吗?”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1章 分崩瓦解 余淮缓缓地撩开眼皮,电光火石的一瞥后又盖下眸,身体的痛楚清晰,可余安凉在他面前谴责时,他连呼吸都停顿。 “你……” 她从容地坐下来,“阿兄都听到了吧。” “阿兄有什么难过的,我不过都是实话实说,何必显得这样可怜呢?我难道是欺负了你?” “不过我有没有欺负都另说,这种事上,还是阿兄比较擅长。阿兄把梁姬折磨得心力憔悴,不人不鬼,要榨干净她最后一丝价值,才愿意放人离开。” “我也不清楚,阿兄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放过了她。” 余安凉垂首,尽显谦卑内敛,嗓音柔柔的很温暖,也很沉稳。 她将他的恶都拆开,掰开了揉碎了那些掩饰。 余淮忍无可忍,也听不下去,睁开了双目,瞪得很大,呆滞的带着一点怨毒。 他刚想勉强坐起来同她对话,挣扎的动作在余安凉眼里更卑微滑稽。一动就痛,一碰就疯,他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中,她就那么冷冷坐着观察。 余淮猩红着双目质问道:“梁姬就那么重要?一个奴而已!” “阿梁为什么不重要呢?她救过我的命,我当知恩图报的。” 她漠视他的咆哮,与他唱着反调。 余淮痛心疾首,“她能出现在你面前也是因为我!她是一个奴婢,你为什么感激她不感激我,为什么忽视我的良苦用心?” 十几年,他总算无所谓在她面前露出所有狰狞,在重伤之中拼尽全力对她咆哮,所有的嘶哑都混着眼泪同落,濡湿了枕边。 他怎么不算用心良苦呢? 用梁姬的痛和牺牲,成全自己的私心,包括占有欲以及贪欲。他既舍不下梁姬,也无法背弃余安凉。 她头皮发麻,对他嗤笑:“良苦用心?你问过我需要吗?我是不是不止一次告诉过你,别去祸害别人!” “你生来就比他们尊贵,而他们生来就是奴,他们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情理之中。”余淮字字泣血。 余安凉看他是前所未有的陌生,这样直白的、残忍的尊卑观,他远比她记挂得深刻。他自恃高人一等,也不允许她平易近人。 平易近人的底色仍然是高傲。 他们才合该是一路人。 她静坐在那处,岿然不动,冷然疏离。从小到大,父亲、母亲,所有长辈、下人无不往她身上加注,也提醒她,不允许有谁与她匹配同称。她要皎洁而高远,比肩明月。 七情六欲在很长很长的过往里,都是一片迷霭,她甚至不能有明显的偏爱,在所有人面前都要从容自持。 她知道,父亲也是这样过来的。 长公子、大娘子,都是一般的命运。 也正是过分的期望,养出了她一身桀骜。静淡表象下藏着反叛的意志,她才少负清名,不堕风流。 余淮并不是一开始就作为余氏的养子出现的。 相比于她,他也是个下等人。他鞍前马后,对她卑怯地喊“大娘子”。 曾几何时他的愿意,就是攀上这根高枝,久而久之,成为他心底的执念与固守,他竟真有一日成为了他的养兄。他十分擅长伪装,让余安凉足以认为他和别人是不同的,是足以融入她生命的重要角色。 听罢这些风言风语,余安凉更为讥讽,索性顺着他的意思贬斥。 “余淮,那你又凭什么自诩我的养兄、竹马,甚至可能是未来的夫婿,你也配吗?” “算起来,你也是我的家奴。” 一个忘了本的家奴。 年少时的余淮没有在余氏立稳脚跟,所以信誓旦旦地与她说理,原来也只是为了抬高自己的价值,哄骗她的信任。 “……”余淮的脸色在那刻更为惨白,眼球充血,血色突兀。 “你怎么能把我当家奴?” 多少年偏向都在此刻分崩瓦解,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壁障,余安凉比他平静得多,他卧伤在床,言词激烈,这些跳脚更为可笑。 她也回怼反问:“你怎么能忘了你是家奴?” 多刺耳多恶心的旧疤。 “你以主上身份自居,压迫梁姬的那些,想怎么还?你的腰和头还弯得下去吗?” 他气到颤栗时,余安凉弃他而去。离开之前,她伏在他身边说了一句,也正是那一句话,险些击垮余淮。 “阿兄,你怎么不为阿梁去陪葬?” 他捶着自己摔后重创的双腿,那样温和的人居然选择设计这些去惩罚他。 她都盼望着他去死了,能明目张胆迫害他的除了余安凉还会有谁。 他咬着一口气,偏不如她的愿望,他不仅可以九死一生、苟且偷安,还能让她后悔至极。 他最不能容忍,是因为梁姬才有这一切。一个最最卑贱的出身,也能和他等同了? 借旁支名义留西川的余安凉终归不是往日的大娘子,而余淮还是那个余淮。 他痊愈大半,可惜始终留下了些残疾,没能将养好。 余安凉宁愿自弈也不予许他触碰棋子,是嫌他至极。而腿伤在余淮心里也落成一个疙瘩,再也不能回到从前的亲密。 余安凉似乎全然不在意,可余淮还是既膈应又焦灼。 他知道,和余安凉再也没有什么往后余生可言,他还能留着这个养兄的身份,都是她与慕容氏宽宏大量了。 梁姬替嫁之后,她的身份就太过尴尬,也大抵无缘家主了。也因此,余安凉这才觉得卸下了一些无意义的枷锁。 如果可以,她并没有多想成为天之骄子。 和余淮几乎完全决裂,是半年后。余淮又带回来一个女人,和梁姬很相似,可惜仅仅是空有其形,不得其神。 余淮和她面对面站着,后面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梁姬替身背上,她轻笑:“她又叫什么名字呢?什么人?哪里找来的?又要做什么?” 她存心想让余淮难看,可这时的余淮去格外傲气了,哪怕坐在木椅上,也要由人搀扶着起身,和她齐平对视。 他对她的倨傲历历在目,她说他也是一个家奴,这辈子、下辈子都无法摆脱。 那他索性就娶一个奴,把这个奴也捧成主,往后所有人都必须闭嘴,承认他和这个女人。 他也恶毒地回笑:“她也是一个奴仆,但很快她就会嫁我为妻。”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2章 姨母 他拼了命想从余安凉脸上瞧出悔恨、震惊,但她始终那么镇静,反过来逼疯了他的精神。 余安凉淡淡:“哦。” 这一声蕴含无数讽刺。 天底下有那么多巧合吗?怎么他偏偏就找了一个和梁姬相像的女人?他口口声声贬低被他利用的梁姬,又在人一去不复返后寻找另一个奴仆,是何意。 他想梁姬吗?又对梁姬是有一丝真情的吗? 余安凉腹诽,都不重要了,迟来的深情像黏腻的涕液,外面还包裹着一层恶心的灰,如果真的有心,也就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她云淡风轻地错过他们,罕见地侮辱起人:“两个家奴,一个装模作样,一个趋炎附势,啊,绝配。” 她眼里,他不需要对得起梁姬,只需要远离,离得越远越好,不许去打搅梁姬。 说不定,远在盛京,梁姬还活得很好。 这样想,她心里又暖了几分。 天光炽热,照在她曾溃烂的脸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却开成了一片妖异,她再也不关心人的美丑,毕竟早已见过了人间绝色,只可惜没留住极盛的美丽。 从年少互慕,到两相厌弃,大抵只需要一个人的清醒。余淮是个贪婪的人,要讨好她,也要抓牢梁姬。 娶替身那件事并不顺利,老家主不仅没松口,还重罚了余淮,慕容氏未表态,余安凉好笑地观望。 她认清了自己所讨厌的人和事,她讨厌替身与替身的主人。 相比于针对,余安凉更偏向成全,把这两条狗拴在一起求之不得,省得还要去祸害谁。 为此,她甚至搭上自己,去替余淮请求,长跪到病倒,换来慕容氏的首肯。因为慕容氏的松口,老家主经劝说后彻底放任其自流。 余安凉尚在病中,余淮亲自来探病。她憔悴的模样他并不陌生。 但她还是轻视了他的无耻,他对她还有遐想,自以为是地认为她或许是置气,或许是对他放手,总之就是还有情感。 余安凉一个字都没说,背对着他,他的声音居然那么难听,多听一句就会想吐。 “安凉……为什么要帮我求情?”他双腿一软,跪伏在她枕边,自作多情地呢喃,“安凉,你是不是对我还……” “你怎么还不滚?”余安凉冷脸转向他,斜撑起身子。 她星眸微嗔,“自作多情有意思吗?” 两句话就足以将余淮怼得哑口无言。他落寞退离,闭门前还是心有不甘地看了一眼。 余安凉顺手抄起东西砸过去。 “滚——” 眼不见为净。 余淮怕是如何也想不到,余安凉与梁姬仍有私联,她是最早送信去盛京向梁姬问安的。 只可惜去信颇多,却杳无回音。 直到她告诉梁姬,余淮成亲一事。梁姬第一次回信,信中迷茫问道,为什么余淮没有娶她? 余淮不配,他是最肮脏的人。 成亲之后,余淮一直无子,彼时他看待要死要活娶来的替身,毫无温情。 “没用的东西!” 他总是对夫人非打即骂,一边又纳妾,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梁姬的影子。 余安凉看在眼里,时隔良久,才主动与他交谈。 “放过梁姬,放过她们,行吗?” 她眼底的凉薄刺痛了余淮,他甩开她,歇斯底里的,“够了!!你以为是我想吗?是我想吗?!她像鬼一样缠着,一直在我的梦里,死死缠着,我能怎么办???” 他自欺欺人,说自己这辈子就是栽在了梁姬身上,原本他是与余安凉比肩的长公子,可因为梁姬的存在而被她厌弃,到后来只能和下人一样恭恭敬敬称她为“大娘子”。 他没有一刻甘心。 而余安凉知晓,无子就是他的命,不论他妻妾多少。 其实原本也不是这样的,是她早在梁姬被侮辱之后,就下定了决心,这样恶心的人,不配存留血脉于世。 从那时起,余安凉就开始算计他了。 没觉得他那般蠢笨,多少年过去,都浑然不知。 可惜的是,梁姬生下孩子后,余怀旻缠绵病榻,不久于世。 余怀旻临终之前,余安凉亲自去送了一面,以全情谊。他至死才得知,梁姬远嫁盛京,竟得人善待,是阴差阳错的幸运。 “她既安愉,我心下也没什么挂念的了……”青年阖眸前喟叹。 余安凉想,在这时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同他附耳讲述了孩子的降生,可他反而愧疚非常。 她手足无措,余怀旻却握了握她手腕,皱眉道:“和别人都没关系……是我、是我短命……我若是能未卜先知,一定……一定不会欺负她……” 余安凉心里更泛起痛和冷。 所以这就是人与人的差别,一个弥留之际依旧自省,温柔以待,一个歇斯底里,自我盲目。 她借旁支女眷之名后,与余怀旻的往来就很频繁了,所以他是怎样一个人,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承认自己坏,贪恋美色,但除却那些艳俗粉饰,他心疼梁姬的伤,叹她极致的忍受,他未曾贬低过,梁姬是奴。 而余怀旻的死,更让余安凉与余淮的关系降至冰点。 她对他有怀疑,若是因为妒忌,他迁怒于曾经和梁姬有过关系的余怀旻,那也是意料之中,毕竟他就是一个阴暗的人。 美其名曰坦荡,可以直视人性之恶。 几年之后,余淮接替家主之责,在慕容氏与老家主的监视下行事。 余安凉不得不担心他存着什么心思,会对父亲母亲不利。 她本无心掌权,却也忍不下看权力旁落至余淮手中,是故逐步与余淮缓和关系。 整整十余年,从起初的被排斥和抵触,到渐渐再度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因她原有的声望,在西川更得人心。 她记得,梁姬去世那一整年,她送了无数封书信,不曾想都没落到梁姬手中,那个孩子模仿着她母亲的笔迹,但始终只有其形,不得其神。 余安凉很心疼,想也不用想,那孩子在盛京,面对不爱他的养父与刁钻的庶母,会过得多艰难。 因为梁姬是药人的缘故,孩子也自幼体弱多病。 她设想着,等他再长大些,能给他什么。她自称姨母,一个无名的姨母,对他回了信。 她多盼望梁姬的孩子回西川,可又放弃。 不要到西川来,西川有余淮。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3章 最后通牒 连衡将他知道的,关于西川的一切,真真假假,和盘托出。 郁照着实好奇那位“姨母”,为什么总是含糊其辞,为什么常常要连衡抱着笃定的答案去问她,她才肯对他说明一切。 到底是真诚,还是虚伪?还是说,她根本不情愿透露多少有关西川的往事与现状。 连衡将近日收集的,还未来得及销毁的信件烧掉,只剩下火灰。 “下一封回信大抵会在两日后,届时就知道……余淮的行踪了。”连衡微笑着拿走她手里最后一篇,重复,焚尽。 郁照惴惴不安,“你想……” 她浑身发麻,他泰然自若。 连衡摸了摸她发顶,凉幽幽地笑,而这一幕被牢中阴暗角落的目光死死擭住。 他给了点反应,“好了阿照,我们回去再商议对策吧。” “嗯。” * 另一厢。 余淮坐在车中,下属打马而来。 “家主,全死了。”下属单膝跪下,拱手垂头。 “知道了。” 他一手托着盅,一手按着盖子,合抱着那小小一个,这是他为梁姬找了十余年的东西。 多少年铁石心肠,多少年的不甘与冷蔑,终于在梁姬死后显露可怜的真心,原来他竟是真的爱着的。最开始他未能回应,只给予她不断的挫折,所以当她真的与世长辞,那些悔恨翻涌着,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从送走梁姬时,他心里似乎就开始麻木了,如果早知失去她会沦落到两失的境地,那他就应该顺从安排,不做挣扎,只留爱他的人在身边。 梁姬最年轻貌美时,他欺负她,梁姬病发毁容、无药可救时,他恨最初的自己。 他想去看一眼梁姬。 宝车骎骎,碾过曲折的路,他的身躯猛然一颤,余淮大口呼吸着,登时冷汗如雨下,青筋毕露。 险些摔了手中物。 他五指抓得更紧,另一只手为自己顺气,疼痛使脸色苍白了,他又兀自小了,嘲讽的,悔痛的。 一定是梁姬还恨着他,才会这样诅咒,命运的发展实在戏谑。 等到车马走不通了,余淮便由人搀扶着下车。一阵秋风卷地,枯叶翩飞,拍打在他衣上,他才觉察到满地苍凉。 梁姬就这么孤零零地枕在土地下,他记得她很畏寒的,这里得有多冷。 余淮泪眼婆娑,去寻她的坟墓。 一直走到薄暮,他终于见到几个刺目的字,她的碑上是信王妃,而非余氏奴。 那些年,她过得如何? 他站在坟前许久,两腿直挺挺的,渐渐麻木了,他才弯下腰去,触摸那个假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余安凉,可余淮清楚,真正的余安凉仍在西川,这场替嫁的阴谋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连带着尊贵的西川大小姐的名号都抹去了。 余安凉骂了他十数年,他却难以生恨,因为她的恨都是他理亏,他们不过都是因梁姬而痛苦着。 至少余安凉骂着他,他的逆反心还可以让心里不那么难受,不是一直想念梁姬的好。 这样自欺欺人的手段,终归还是结束了。余安凉与他重修旧好,余安凉嫁为人妇,他看在眼里,只觉空落落的,人生中重要的所有终于都被抽走了, 他之所以叫她梁姬,是一开始就把她视为奴视为妾,认定了她就是他的私有物。 占有和支配强加给梁姬的痛苦,他再也无有弥补之日。 他坐下,额间两抹雪白在微微冷月照亮下分外醒目。 余淮静默地又把想说的话想了一遍,梁姬是阴司的鬼,不说出来她也能够听见的吧。 他怆然涕下,在晚风一次次吹过时,哽咽道:“你和孩子,是不是都不会原谅了?” 他纵容连衡的恨,无疑是默许梁姬报复他过去的伤害。 只是梁姬居然这么恨他吗?居然还告诉孩子,她过去多么悲惨,一定不能忘却那些,不能再沦为他的刀俎、棋子。 他喑哑一笑:“孩子那么讨厌我,不会给我血了吧……” “阿梁,当初你恨我,却也爱我。” “他为什么也不能……他还是不如你,只有你最好,要是你还在……一定不忍心见我死吧?” “阿梁,上天真会作弄人。” 给他一点蛊血吧。 他不想死。 他想尽任何办法,想要两全。 他宁愿交易,弥补那孩子多少年的缺憾,也不再想把他又绑起来,像关押梁姬一样。 重要的是,那孩子不能死,他是他曾存活于世的最后的证明,他唯一的孩子,怎么舍得。 余淮如是说来,风吹得他浑身都冷了。 他一摇一晃站起,扶着石碑的顶端,雨水经年洗刷后的粗糙按在掌心,他更难过。 “家主,天很晚了。” 余淮声音恢复平静:“走吧。” 待他回到暂时落脚之地,又是一整夜噩梦,那些可怕的红色的画面如有实景。 他蒙住了梁姬的嘴,也不惜毁掉她半张脸,他占有过的人,谁都不能再喜欢。 梁姬流着眼泪,泪水冲开了血珠,氤氲成一道道恐怖的红流。 那一天,他是怎么看梁姬的,有没有哭?因为时间太久远,他已经不记得。 梁姬很害怕,也说不出哀求的话,她的挣扎也只是徒劳。 余淮猛一惊醒,他错得、残忍得有多可怕,他咬牙切齿的模样连他本人都深恶痛绝,他怎么能那么对人。 他摸了摸唇边,沾到污秽。枕上也有一团殷红的血渍,恶心、黏腻、散发着温热。 一番番预兆,都是在提醒他,他必须尽快让孩子回到他身边,日日奉养他,心甘情愿地献血。 翌日天明,余淮收回下属的截信。 下属奉上,“家主,这信也是从西川传出的。” 余淮蓦地紧张了,心被什么揪起,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同样是西川来书,可他已经不在西川了,他命人交给连衡的信都能够很快送到人手上。 怀着忐忑,余淮拆开了它,连内容都没看,却被那字迹震撼到。 那竟是…… 是她! 她幽禁了他的夫人,只因那女人出言顶撞,犯了她的忌讳,她几时那么凶残了? 她还处置了他在西川的半数势力,明里暗里,似乎已经替他决定了归宿,那就是死在盛京。 这是余安凉对他传来的最后通牒!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章 阿兄 “余淮,不必回西川了。” “也不必去殉阿梁,她说他恨你又惧你。” “……” “至于其他替身?也是一样。” 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冗长的诅咒刻于其上,这封信从一开始就不是要送给别人,只等着被他们截获,让他预知自己将死的结局。 “不——” 那些年,他低估了她的隐忍,她虽高傲,却也因为他而学会了不择手段。 余淮对妻妾的死活并不在意,只是余安凉此举无异于宣誓要追究他过往的罪责。 证明她才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的唯一的家主。 在老家主死前,余安凉就曾跪在慕容氏膝下。 “阿母,为什么当初非要收一个养子呢?既然有心让他入赘,那阿母阿父就想好了要让我做家主。” “有他,能做家主,那没有他,我为何又做不得家主?这主男人做得,凭什么女人做不得? “他不仁不义不孝不悌,恶贯满盈,他该死的。” 慕容氏莞尔,沧桑的脸上挂着温柔,可说出的话却一点点击溃余安凉的心神。 慕容氏:“安凉,因为他,本来就是你阿兄啊。” 余淮是老家主的私生子。 慕容氏同样出身尊贵,最初两姓联姻,就许诺是一夫一妻,是故余氏嫡系只能留慕容氏的子嗣。 明面上,就只有一个余安凉,私底下,或许还有其他更多的不知名的私生子。 慕容氏对此不予计较。 老家主与慕容氏商议的早就被看破,说什么若一心想让余安凉为家主,就让兄妹结为夫妇,可慕容氏怎么能真的容忍一个下等人染指她的嫡长女。 夫妻之间心照不宣地退步,才将余淮领进门。 余安凉初遇余淮时,他比她还矮一点,女孩甚至怀疑过他的年纪。因为好多年,余淮跟在生母身边受苦,常常饥寒交迫,身材才这么矮小。 余安凉听罢所有隐情,释然地笑了,她与慕容氏并坐,母女二人的气度如出一辙。 她说:“阿母,男人身上的果决,落到我身上会是怎样?他们是不是会说我薄情,我无义?” 慕容氏定定瞧她,淡然地回:“你阿父杀人,余淮也杀人,你又怎么不能杀人?” “德行、良知,能从他们手里抢到什么?” “我没握住的,安凉能握住也好。” “阿母知道你是与世无争的淡性子,只要你想得开,只要阿母还有一口气,无论你要做什么,阿母都在。” 余安凉喑哑:“谢阿母。” 她解下身上的缌麻,对逝去的父亲有了不同的看法。 他和他,原来是一脉相承,滥情薄幸。 她只要阿母。 她像慕容氏。容人之量她有,只看那人配不配。 她的夫君懦弱无用,对她才是最好的。 余淮直到得到她的信,才看穿她经年不泯的恨意。 绝嗣、残疾、中毒…… 最可能加害他的人一直没变过,一直都是她。 余淮把信捏成了团,这些不能抚平的褶皱就是他们崩坏的过去。 他掷出纸团,撕心裂肺,一瞬间的暴怒祸及无辜,他拔剑杀人,神志癫狂。 他需要立刻有所行动。 * 信王府 桂花又开的时节,金黄挂枝,馥郁香菲。 落了一场秋雨,天略凉了几分,连衡踩在零碎的落花上,踟蹰不前。 杜若走来,颔首道:“进去吧,一直冷着,也不像样子。” 连衡垂下眼睫,点漆的冷眼涌着迷茫和无所适从。 “玉奴。” 在听见那声沙哑低沉的轻唤后,他还是暗不可察地僵了僵,哽着喉咙喊了句“父王”。 厢房内,只余这对养父子二人,连衡麻木,反倒是连箐先吃力地招手,盼他靠近。 “近一些吧,我想好好看看你。” 连衡没动,但转念想起郁照的叮嘱,温顺上前,为他侍疾。 连箐端详他的样貌,他生得好,遗传了他母亲七八分的美,虽然人人都惧怕那个女人,可连箐很伤心,她会遭受那样的对待,以前她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疯子。 人年幼时的记忆总是浅薄的,他理解,这孩子应该不记得小时候安凉对他非打即骂时,他还暗戳戳护着不少。 自从知道他的来历有异时,好像什么都变了。 这孩子自幼就不亲人,他变冷漠之后,他望他的眼神简直冷得不像话,哪有孩子是那么看长辈的。 厌恶是会叠加的。 只是到了现在这一刻,又没了必要,反倒是想心平气和地与孩子说说话。 漂亮孩子总是惹人怜爱的,病中的连箐对连衡变得更为慈爱,连衡对这份迟来的温柔感到诧异,他居然不恨吗? 连箐自顾自道:“其实父王没那么讨厌你……父王是一个人在怄气,有些东西,还有那些年……抹不开。” 抹不开他的尊严,抹不开梁姬封闭内心的冷淡,明明只要她多低一两次头,他都愿意接受的。 “你呢?” 连箐伸手想触碰他,可连衡站的位置恰巧可以避开,只要他不愿主动,连箐就是有心无力。 果然,他没有应,但连箐也谈不上失落。 连衡故作不知,问:“父王说什么?” 连箐侧垂下脸,苦笑不得:“问你身体如何了?” 乍一眼,他算不上健康,可人比往前要开朗一些,连箐心底隐隐感动。 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说不出那些凶巴巴的话,还对他道歉,东一句西一句,有些混乱,但连衡都听得明白。 这些久违的声音灌入耳膜,连衡鬼使神差地凑近,听得更清楚。 他说:“你很小的时候,你母妃对你不好吧?等她没了之后,父王又苛待你,过去那么久,整个王府对你都不好。” “父王不知道你讨不讨厌这个地方,但是既然已经做了继承人,就安心留在这里吧,就当是以前对那些事的弥补……” “你啊,倒也别怨安凉,她一直不知道怎么爱人的……也不是对你不好,只是她一直疯着,我也没有办法。” 说梁姬真不在意连衡?那绝不会。 甚至以前还相爱时,连箐就劝了无数次,让他不要在孩子面前发泄,明明背地里又哭得那么难过。 她不是承认一切都在变好吗?为什么灵魂还似被困在过去。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章 和解 连箐断断续续说了很久,想到什么说什么。 从始至终,连衡安安静静听着,也没嫌他啰嗦。 “……” “你想,跟父王和好吗?” 连箐这一问,猝不及防。 他能应对各种刁难与唾骂,只是示好与求和,还是来自长辈的,又当如何?而且这更说明,连箐早早就觉察出他的怨怼。 他的情感居然表现得那么强烈明显吗? 连衡埋头:“父王,你说的我都明白了。” “玉奴。” “嗯。” 连箐略为难地开口:“原谅阿深可以吗?对她好一点,好不好?” 所有人都应该得到一场和解。 连衡缓了缓,最终也没有说出那些宽恕的话。 “父王,你好好静养吧,我会打理好王府的事务。” “好。” 他的本性和梁姬是一样的,所以连箐含泪望着他的背影,“你和你母亲一个性子。” 自幼,他对梁姬的恐惧太甚,被说很像梁姬,他下意识的反应是回避和否认。 他走的动作更快了,险些迎面撞上杜若。 他垂眸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也不知道她和郁照两人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对话前都做了些什么。 杜若对他福了福身,一阵清冷檀香浮过,去后无痕。 他走远了。 连衡逃去了郡主府。 郁照被他拢了个满怀,他什么都不说,沉默又忧郁,这郁闷更胜过从前,含着他浓重的疑惑。 “为什么他要向我道歉……为什么想要和解呢?” 连衡不知道,不知道没有恨的话人是为什么而活着的,为情为爱吗?那么渺远的,陡然要降临在他身边了吗? 郁照闭了闭眸,安然地抵靠他肩头,手拍打他后背,嗓音轻如柳絮:“不过是发生得太突然,时间不够,你还没想清楚罢了。” “毕竟王兄考虑了好多年吧。” “玉奴,是你不想要和解吗?”她顿了顿,尽量委婉地说,“或许是你从来都不敢奢望呢?你是一开始就坏就恨的吗?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把你想象成天生坏种。” 他的纠缠,不也是因为急迫地渴望一份全心全意的情谊么?即便不是她,谁给都可以的吧。 她能做的可能不够多,不足够满足他的野心和贪心。都怪她太想改变,想先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郁照心底里的算盘,不为人知。 她心里也有一阵割裂的痛,对他到底是舍得还是不舍得呢。 郁照短暂的怔忪间,脸庞挨到他的唇鼻,他凑上一个小意温柔的亲吻,将一切注意力都搭在她这里,可以忽略那些迷惑。 郁照软了眉眼,心想迟早会被他绊住。 所有人都在和他越走越近,只有她离心渐起。季澄说,阿爹阿娘在涿州的生活并不那么安稳,是因为他的打扰。 他没有安全感,她也不能全责怪他。 连衡抱着她说太疲惫,她一动不动,后来他枕靠在她腿上,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在他安睡时,郡主府却飞来横祸,府外被人贴上了纸,内容不明。 郁照还是选择了收下,并没有先给连衡过目。 纸上的内容显不出来,她便试了用火烤、用水泡,字迹清晰后,她又不知所措。信的主人知道她是连衡的药人。 * 两日后,一个奴婢急匆匆赶来郡主府,前所未有的狼狈,说王府变故,世子要杀王爷。 郁照大骇,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命人备车,火急火燎地赶往。 她带着那个奴婢一起,问她细节,却因情急疏忽,怠于防备,被奴婢用浸满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口鼻。 这下人的力气很大,手上还有剑茧,纯粹是练家子,郁照连“唔”都没呜出几声,就被蒙晕了过去。 马车渐渐偏离了原本的轨道,越走越偏,从平坦到颠簸,郁照都紧闭着双目,下人绑了她双手,谨慎地控制住。 他们弃了车马,背着郁照带走。她被藏住了脸,也没有谁认得出。 砰—— 带到约定地点后,郁照被随意扔放在地。 “轻点……别这么早就把她弄醒了。” “放心,那药厉害着,她没那么容易醒。” 两人一言一语对话着,郁照浑身发着寒,判断不清局势,出于谨慎,并没有在这时急于睁眼观察。 他们就是有备而来,只有她是真的独自一人。 连目的都不明,郁照更是不能轻举妄动。 如此想着,她一路装睡,一路仔细听着他们交谈,虽然话少得可怜。他们的口音有些特别,一听就不是盛京人士。 郁照连虚着眼睛察看都不能,因为后面不止下半张脸,连眼睛都被人强行遮住,严严实实,一丝不透。 时而有讨论声,时而又是断断歇歇的铃音,环境越来越陌生…… 等到被丢到某处黑暗中,押送的下人都退出、锁上门之后,郁照才敢摇头,蹭落蒙面的累赘物。 这暗得,像仓库。 她这时侧躺在地上,双手也使不上劲,连起身都不能。 这里太黑,万幸的是并不潮湿。她头动得猛了,还撞到一条木质的桌子腿,她这才确定,至少还是一个住人的房间。 何意呢? 将她这样草草扔在冷冰冰的地上,入秋之后,一层秋雨一层凉,睡上几夜,多半要被冷到。 郁照整宿都没能合眼,因为隔不了太久,又被冻醒了。 手脚都被绑住后,她的行动异常滑稽,艰难挪到门边,四周太昏黑,她一抬头就撞到门板,制造出不小的杂音,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回应。 门被人锁住,所以也根本不担心她有机会逃。 郁照很快就放弃,耳边嗡嗡作响,头也很痛。 她浑浑噩噩在这幽闭的空间中待了一整晚,等到次日下人来开门时,被一张头顶淤青的妖艳面孔下了一大跳。 “啊……” 郁照哑声道:“你们是谁?” 下人立刻放下手中杂物,察看她的伤势,昨夜屋中昏暗,那两下她没轻没重的,皮肤都撞得青紫。 婢女紧张道:“娘子怎么弄成这样?” 郁照抿抿嘴唇,先说:“水……好渴……” 大费周折把她绑到这里来,一定不想她轻易死掉的。 她又冷又饿又渴,现在亟需求救。 喜欢囚鸾请大家收藏:()囚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