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嫂》
1. 第 1 章
暮色四合,杨家村家家户户烟囱都冒起白烟,腊月天气时不时就下上一场雪,此刻也是,小雪飘扬,荡在窗户纸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屋里点着油灯,远没有蜡烛来的亮堂,但村里百姓手头拮据,灯油又能自己熬,所以大多数人家都用油灯。
灯芯随着开门晃悠,急忙进来的廖老太搓着手,不忘回身将厚布帘拉好,免得从门缝里泄寒风。
屋里土炕一直烧着,一进来暖风扑面,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廖老太冻僵的脸总算好受不少,走到炕沿,她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两个冒着热气的包子。
“肉馅的,一点菜没放,阿娇啊,你多少吃上一口。”
炕上躺着个年轻女人,双目紧闭惨白的脸,她只轻轻摇了摇头,便有眼泪顺着眼角流淌。
“我的傻孩子,不吃东西身体怎么受得住。”
炕沿上放着一碗浓稠的粥,旁边还有一小碗连汤带肉的菜,不过没有动过的迹象。廖老太将包子放在筷子上,坐在炕边,忍不住擦眼泪。
遥想阿娇刚过门时,和夫君廖勇恩恩爱爱,很快就有了身孕。廖家要添丁进口,廖老太高兴的合不上嘴,逢人便说要当祖母了,旁人也都说好话。
“你家儿媳阿娇生的那样貌美,将来一定给你生个英俊的小孙子!”
廖老太越发高兴,还大方的给邻居们送了不少山野菜。回来瞧见身子瘦弱的儿媳妇,总觉得吃的太少太瘦,于是变着法给她做肉吃。
几个月下来,确实丰腴了一些,花一样的年纪,又有廖勇疼爱,出落的越发动人,走在路上村里人不管男女都忍不住盯着阿娇看。
刚开始廖老太还不大乐意,后来是儿子廖勇爽朗道:“娘,这说明我们家待阿娇好,他们这是羡慕阿娇呢。”
廖老太觉得儿子说的对。
谁不知道杨家夫妻什么德行,阿娇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小小年纪没了娘,爹续娶后,后娘很快有了身孕,家里的活就全是阿娇在做,什么洗衣做饭,劈柴挑水,甚至熬夜做针线活!
可怜的阿娇没亲娘照看,旁人看不过说了两句,阿娇后娘就叫嚣着:“心疼啊?行啊,接你家去吃你家大米,你养着!”
后娘如此泼辣不讲理,而且到底不是自己家亲戚,往后就没人再敢说什么了。
说起来阿娇也争气,和她娘一样手生的巧又心思细腻,针线活比一般村里姑娘都厉害,谁家有衣服需要缝补便会找阿娇,阿娇手快缝的好,基本瞧不出补丁,还能得到感谢礼,有时是一颗煮熟的鸡子,有时候是一块烤红薯,总之,都是吃食。
阿娇在家里吃不饱,靠着帮村里人缝缝补补,勉强垫肚子。
可不知道怎么,被阿娇后娘知道了,叉着腰骂街,说拿阿娇当傻子,白白替人家干活。“打发叫花子呢!从今儿起,谁找阿娇缝补都收钱,一个铜板起。”
阿娇被后娘拽着站在街上,迎接左邻右舍异样的目光,她羞臊的脸通红,低垂着脑袋不敢吭声,只默默地掉眼泪。
后来,杨家又添了人口,后娘让阿娇做绣品,积攒下来送到镇子上售卖,一年下来竟也不少钱。
可阿娇还是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日日夜夜坐在那做绣活,眼睛都要熬瞎了,小小年纪越发沉闷,人长的再好,蔫的像是地里旱庄稼似的,也就没那么出彩了。
幸好后来嫁给廖勇,过上一段好日子,可美好的日子竟来的快去的也快。听说外头世道乱,朝廷征兵,廖家拿不出人头钱,廖勇便被强行抓走当兵去了。
阿娇因为惦记丈夫,也一天天的消瘦下来,快临盆时候得到噩耗,廖勇死了。
阿娇惊吓之下提早生了,幸好村里就有产婆,廖老太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当时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吓的廖家老夫妇以为出什么岔子,不过没多久,就听见一声婴儿啼哭。
旁人家女子生孩子哭喊下嗓子都劈了,阿娇却是一声不吭的生。想到这,廖老太忍不住看阿娇,又看向旁边襁褓里的安睡的女婴。
阿娇太瘦又心思过重,一点奶水都没有,孩子只能吃米汤,小小瘦瘦干干巴巴,连叫声都不洪亮,像是小野猫叫唤似的。
“阿娇啊,勇哥儿没了,我这当娘的更难受,娘理解你,可你不能寻短见啊,就算你不为了你自己,也得为孩子想想是不是?”
生完孩子的第二天,阿娇趁着屋里没人上吊了。
幸好被来探望的人救下,否则……唉,廖老太又悄摸掉泪,却不敢在阿娇面前表现出来,怕刺激她又寻死。
兴许是提到孩子,阿娇终于睁眼了。
她太瘦了,显得眼睛更大,嘴唇嚅动说了什么,却因为嗓子哑而未发出声音。
“来,娘扶着你。”
廖老太今年四十七了,身子骨竟然比十九岁的阿娇还要硬朗,扶起人之后,她又扭身去外面厨房端了热粥回来,让阿娇吃一半,另一半喂给孩子。
廖老太想喂,阿娇摇头,自己抱起孩子慢慢的喂,孩子太小不会吸,一番折腾下来,粥和包子都凉了。
廖老太说再去热热,阿娇声音沙哑道:“不妨事,娘,给我吧。”
一句话让廖老太憋不住眼泪。
以前儿子廖勇在的时候,小两口恩恩爱爱对他们孝顺有加,阿娇长的好嗓子也生的如莺啼,一口一个娘,喊的廖老天心花怒放。
后来噩耗传来,阿娇就变成了哑巴,再也不肯说话了。
这还是生完孩子阿娇说的第一句话,儿媳妇懂事的更让廖老太心疼,拿起棉衣给阿娇披上,免得受寒。
等孩子吃饱了,廖老太在屋里坐着不走,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宽慰的话旁人说了一遍又一遍,可疼在自己身上,死了儿子,死了丈夫的两个女人,就这么静默的对坐着。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廖老爷子在门口招呼廖老太出去。
廖家房子不大就三间,从中间的门进来就是左右两口土灶,中间不大的空地上放着能坐四人的桌子,平日里他们就是在这吃饭。东西各有一个住人的房间,由土灶连着,做饭时候屋里炕也就热了。
阿娇嫁过来之后就随着廖勇住在西屋。
关好门后,廖家老夫妇回了东屋,屋里没点亮,勉强借着月光能看清屋里,廖老太急不可耐:“怎么样了?”
“王家小儿子传回来的消息,应该是真的,就这么几天了。”
廖老太双手合十,“感谢老天爷,让我儿廖文平平安安的归来,哎,老头子,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一个儿子没了,另一个儿子就要回来了。
提起这茬,廖老爷子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难得舒展。“可能是吧。”
他们又低声说了什么,但隔着堂屋的西房什么都听不见。
昏暗的光亮下,阿娇低头看已经熟睡的小孩,又忍不住掉眼泪。
孩子命薄,刚落地就没了爹,往后的日子她们娘俩该怎么过?
之前阿娇当真想寻死,但现在缓过来,看见女儿如此弱小,若是再没了娘该多可怜。
……
“多可怜啊。”
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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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刚从阿娇那回去的手帕交,唤作青杏,比阿娇小上两岁,今年十七。
青杏把碗洗干净后还闻了闻,确保没有牛乳味道才放回柜子里。
青杏娘也跟着叹气:“是可怜,你说阿娇好不容易逃离了她娘家,跟着廖勇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就来此横祸?哎,对了,孩子喝牛乳吗?”
青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瞪大眼睛道:“我不是送去给孩子喝的,是给阿娇补身子用的。”
“也是,阿娇身子好有奶,孩子自然也有吃的了。”
“就是太少了,娘,你再去管六舅要点呗。”
杨家村只有几家有牛,牛乳更是稀罕东西,自己家都舍不得喝,更别提给外人。这一碗牛乳是青杏娘厚着脸皮讨来的,虽说是她娘家,可嫂子那要剜肉的眼神,真遭不住啊,而且也不见得会给了。
“牛乳没有,你去筐里看看,应当还有五个鸡子,拿去给阿娇吃了吧,算了,我去,顺道抓只鸡。”
“娘,我替阿娇谢谢你!”
和阿娇性子截然不同,青杏娇憨活泼,是家里的独女,父母甚是宠爱。要不然谁家大冬天的舍得往外给鸡子,留自己吃还不够呢。
天色晚了,青杏娘让她明日再送,免得深一脚浅一脚,滑倒了得不偿失。
青杏不依,撒娇说今日就去,好让阿娇吃上。拗不过女儿,青杏娘让孩爹跑一趟,腿脚快,没一会就回来了。
“怎么说?”青杏问,“阿娇吃了吗?”
“我看廖家来人了,就没进去,把东西放门口告诉一声就回来了。”
青杏好奇:“来人了?什么人?”
“屋里太黑没看清,隐约看见好像是个年轻男人,对了,廖家门口还拴着一匹马。”
“不得了,”青杏低低吸了口气,“骑马都是富户,难不成是廖家什么亲戚过来走动?”
确实是来人了,不过并不是什么亲戚,是亲儿子。
老两口忙里忙外做了四个菜,三道是荤菜,一道是炒的菘菜,已经是廖家最好的吃食了,过年也就吃这些。
不过饭桌上有些沉闷,老两口时不时的偷觑坐着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裳,旁边凳子上放着进门后脱下的大氅,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眉眼与廖勇有五分像,但比眉型似剑,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无端地比廖勇多出几分戾气。
不过一抬头,那点让老两口害怕的戾气便散了,他说:“我吃好了。”
“再吃点,再吃点。”
见青年放下筷子,廖老太讪讪,起身将灶膛上放着的饭菜送去西屋。回来之后解释道:“是你嫂子,还在坐月子得多吃点,对了,一会带你去见见。”
青年不置可否的模样。
隔着一道木门,屋里的阿娇听的一清二楚。
要见客,还是至亲小叔子,阿娇忍着伤心难过将头发重新梳了一遍,还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衣裳换。
村里人一年也就置办一套衣服,这套还是廖勇卖皮子给她从镇上带回来的。想到亡夫,阿娇腿上盖着的棉被便又被眼泪洇湿。
这时候廖老太敲门,“阿娇啊,带文哥儿来看你了。”
阿娇只来得及用袖子摸一把脸,门就被推开,廖老太先进,随后一道颀长身偏过头,从低矮的房门处走进来。
来人弱冠的年纪,一身玄色衣裳,尺寸得体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肩膀挺括略显单薄,斯斯文文的像是个读书人。
他微微欠身朝着阿娇点头,声音不疾不徐清润悦耳。
“嫂嫂。”
2. 第 2 章
屋里不算宽敞,地上摆放着两张椅子和一张小桌,土炕上倒是有两口箱子,箱子上堆放着叠的整齐的被褥。
靠着木箱子坐在炕边的女人披着一件棉衣,腰间开始没入棉被里,只露出一双细白的手,和一张巴掌大的脸。
寻常百姓屋子里因烧着土炕总会有一股焦糊味,不过这间房里却充斥着淡淡的香,不是胭脂水粉的香,更像是花香,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奶香。
“嫂嫂。”
村里人都会叫她廖勇家的,年岁小一些的唤阿娇廖家嫂子,从未有人叫她嫂嫂。
阿娇抬头望了过去,昏暗的房间里勉强能看清楚他的脸,是个清隽俊逸的青年,远远望过去,和廖勇有四分相像。
阿娇怔愣,片刻后缓过神来为自己失态而咬唇,错开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鞋,声音讷讷喊了声小叔。
杏眸里含着泪,面上也没什么血色,方才因贝齿咬过唇,嘴上便泛起一道莹莹水光,唇也染了殷红瞧着饱满不少。
青年视线在阿娇脸上转了一圈就散了,廖老太连忙走到炕边,招呼道:“文哥儿,你快来瞧瞧你的侄儿。”
青年走了过来。
他走路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不过身材颀长,单薄的背脊挡住唯一的光亮,庞大的阴影直直的朝着阿娇压过来。
她下意识的往里蜷缩身体。
“瞧瞧,这孩子眼睛鼻子像阿娇,嘴巴像我们廖家人,和你也像。”
和他像?生产过后阿娇脑子发木反应极慢,缓了会才想到小叔子与丈夫是亲兄弟。她觑过去,瞧见那张薄唇,确实和丈夫一模一样,不过小叔子的唇角总是翘着的,像是在笑。
“嗯。”他点了点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逗弄小孩,兴许是不大喜欢孩子。
不过阿娇没注意到这些,她心如死灰的模样,靠在木箱子旁,眼神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眼前出现一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心里躺着个拇指大小的银如意。
“见面礼。”他说道。
孩子降生后亲友们会来送东西,不过她娘家也只是送了一袋大米,他竟然送银如意吗?瞧着分量怕不是得有五两了。
“多谢小叔,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青年站在地上,身姿笔挺宛若青松,瞧不清他的表情,阿娇只得仰头和他说话,包裹严实的棉衣脱落,露出一段细嫩光洁的颈子,上头的红痕一览无遗。
廖老太在一旁劝解让阿娇收下,可阿娇坚持不要,他一动不动,阿娇只得伸手去推他的手。
刚一碰到,对方炙的像是火炉的手指就将阿娇烫的手指蜷缩,但她坚持,用手背去推使了力气,然而对方不动如山。
“初次见面未做足准备,还望嫂嫂莫怪,替侄女收下。”
“阿娇你就收下吧,都说了是给孩子的。”
廖老太一把拿过,直接塞进阿娇手里。作为小叔子他也不好多留,便由着廖老太带他出去了。
屋里就只剩下呆呆的阿娇,右手手心里是沉甸甸的银如意。她张开手心,低头看过去,如意做的精致,上头甚至还刻画了花纹。
阿娇一直有手脚发凉的毛病,冬日里更甚,饶是一直在土炕上呆着,手也只是温热,甚至还没有银如意来的暖。
她垂下眸子,又想到廖勇,悲悲戚戚。
……
昨日晚上来过一次后,小叔子就没再进来过,阿娇松了口气,否则她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
刚喂完米糊,青杏就来了,作势就要抱孩子,阿娇连忙躲。
“你身上带着寒气呢。”
青杏笑嘻嘻,一屁股坐在炕上,两只手放在褥子底下暖着,边捂手边和阿娇说话,开门见山打探家里来的是谁。
“你怎么知道来人了?”
“你家门口拴着高头大马呢!而且我爹昨日来送东西,他瞧见了。阿娇,到底是谁啊?是廖家亲戚吗?”
“是我小叔子。”
“表弟吗?”
“不是,是亲的。”
青杏惊讶:“我怎么不知道?真的假的?”
阿娇便将从廖老太听来的如数说给青杏。“十多年前闹饥荒,廖家养不活两个孩子,当时有富户说愿意收养一个,所以就把老二廖文送出去了。”
“怪不得我们不知道,廖家是后来杨家村的,他们不说,谁也无从知晓。不过,为什么是送走老二?”
两个都是男娃,手心手背都是肉。
“婆母说,当时小叔子病的糊涂了,他们也没钱给他治病,所以希望富户能治好他。”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青杏笑嘻嘻过来接孩子,阿娇摸摸她的手,见已经热乎了,便将孩子交给她。青杏轻轻晃悠着,逗弄小孩,接着问:“骑着高头大马回来的,兴许是在养父母家发迹了,所以回来寻亲。哎,阿娇,他长什么样子?”
“我没太注意。”
屋里太黑,她当真没瞧清楚小叔子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和廖勇很像。
青杏又转头夸起那匹黑毛骏马,说毛发溜光水滑,在日头底下会发光。
整个杨家村也凑不出一匹马来,那是城里有钱人家才买的起的,而且小叔子还出手如此大方,想来在养父母家过的不错。
“对了,阿娇啊,我可提醒你,那么一匹马拴在门口,这人来人往的,恐怕要不了多久全村就知道了,你娘家啊,说不定现在已经收到消息了。”
阿娇明显瑟缩了一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霎时白了一片,两只手捏紧袖子,紧张的说话都在抖。
“他是……是我婆家的小叔子,不干我事,更和我娘家没任何关系。”
“我们都知道这个道理,可你那后娘……”
青杏说不下去了。
要说起来,阿娇十八岁才成亲在村子里算晚了。为何会这么晚成亲?自然是因为她那个后娘把着阿娇,拿阿娇当摇钱树,简直是贪得无厌,所以才生生拖了这些年。
其实阿娇十五岁及笄时,村里的王铁蛋想向阿娇提亲,可王家一听是阿娇,说什么也不肯让儿子娶。娶了阿娇就相当于被吸血,是他们一家老小的钱袋子。
王铁蛋的娘当街指桑骂槐,当时事情闹的不小,阿娇是哭着跑回家的。后来村子里就没人再敢提亲了,倒是有邻村听人介绍来相看,因为阿娇人长的好,基本都一眼相中阿娇,可再一问彩礼,呵,那后娘张嘴就是要十两。
要知道杨家村成亲过礼,基本都是一两银子外加山鸡一对,后娘如此狮子大开口,当即吓退了不少人。
要问后娘为何如此?当然是因为王铁蛋娶亲时给女方十两彩礼。后娘觉得,如果阿娇嫁给王铁蛋,那这十两就归他们了。
可问题是王铁蛋媳妇家是屠户出身,又是得宠的幺女,光是陪嫁就两头母猪,外加五两银子,还有箱笼一对。
王家不甘示弱,砸锅卖铁凑了十两,如此双方面上都好看,成为一段佳话。
当时阿娇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因为人家背后蛐蛐她是天上的仙女,得花十两银子才能娶回家。所以阿娇就甚少出家门了,躲在家里做针线活。
阿娇像她娘长的好,性子也像她爹娘,是个软和的,而且十几年的磋磨下来,后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些年靠着阿娇家里得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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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可惜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孩子太多,二弟是病秧子总吃药花不少钱,后娘本想继续留着阿娇挣钱的,她也不在乎村里风言风语,是杨老爹面皮受不住,开口说找个好人家嫁了。
从开春寻到年中,彩礼低的一概不看,最后是村里的廖家,又一次来提亲,且加了二两银子,总共七两,后娘盘算着阿娇一年能给她挣一两还得吃饭耗费,不如直接嫁人,所以点头同意。
然而后娘耍小心眼,直接拖到开春成亲,说什么舍不得嫁留过最后一个年,其实是想榨干阿娇最后一点劳动力,廖勇知道后默默帮助阿娇砍柴挑水,对阿娇倍加呵护,阿娇喜欢上廖勇,婚后越发浓情蜜意。
可后娘不是好惹的,阿娇的彩礼一分都没带回来,嫁妆也只有她在娘家盖了十几年的破烂棉被,幸好廖勇疼爱阿娇不在意那些,还将自己挣的钱全部交给阿娇打理。
婚后,阿娇那黑心肠的后娘来过几次,哭天抹泪说她弟弟病了没钱抓药,想跟阿娇借钱。大抵是有人疼有人撑腰,阿娇第一次拒绝后娘,在对方破口大骂时,廖勇回来了,后娘只得灰溜溜的离开。
如此娘家人,在得知廖家来了骑马的贵客,会放过机会吗?
青杏告诉阿娇多加小心,阿娇心不在焉的应了。
又陪着阿娇说了会话,青杏便离开了。从西屋里出来时,正好迎面碰见个年轻人走进来。当看清楚那人长相后,青杏登时红了脸。
“我是阿娇的朋友,来看孩子的。”青杏先开口。
对方只是颔首,一副不善言辞的模样,虽然长相和廖勇有点像,但这位小叔子明显气质更冷,和整日憨笑的廖勇截然不同。
他侧过身,青杏便赶忙从门口走了,小跑着出了大门,走出老远还不忘回头看。
差不多的长相,怎么感觉小叔子比廖勇好看多了?
这边青年刚进东屋,方才一直在后院同他说话的廖家夫妇也进屋了,廖老爷子眼神示意老太太去西屋。
“文哥儿应下了,你去和阿娇说一声。”
廖老太心情复杂:“阿娇听话乖顺,她肯定会同意,不过我一想到勇哥儿,我这心里就难受。”
两个都是亲生儿子,大的尸骨无存,小的回来认亲,虽不爱言语,但样貌堂堂,会一手木匠活还念过几年书。他们夫妻俩琢磨了一通,想到了一个主意。
让文哥儿娶了阿娇。
今日和文哥儿摊开了讲,本以为会费一番口舌,却不想文哥儿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
“补偿么?”
过了片刻,他竟然应了。
儿媳和亲孙女有人照顾了,原本是该高兴的事情,但廖家满院的白花,廖老太着实笑不出来。若不是大儿子死了,他们也不至于让刚认亲回来的二儿子娶阿娇。
没办法,阿娇还这样年轻,肯定得二嫁,嫁旁人家还不如嫁给文哥儿,而且那孩子也算和他有实在的血缘关系,也肯定会对孩子好。
廖老太思绪繁杂,进了西屋。
东屋里,廖老爷子讷讷的搓手,他竟有点怕这个儿子。转念一想,哪里是怕,是多年未见,生疏不熟罢了。
他刚张嘴喊了一声文哥儿,青年便薄唇轻启,淡声道:“我叫林城。”
“好,城哥儿,你喝点水。”
林城未动,廖老爷子被侍候惯了,拉不下脸给儿子倒水,俩人就这么僵持着。
没过一会,廖老太就回来了,老爷子问:“同意了?”
谁成想廖老太面色不大好,竟摇了摇头。
不止廖老爷子吃惊,林城闻言转头,透过开着的门朝西屋望过去,浓密的眉梢饶有兴趣的挑了一下。
3. 第 3 章
像是受惊兔子般蜷缩在角落里,眼睛通红鼻尖也红的女人,看起来就和小兔子一样好揉捏。明明眼睛里含着一汪泪,却还能扯出一个客气的笑。
懦弱、好拿捏、习惯讨好他人。
林城以为那个叫阿娇的女人会顺从听话,答应下来,却不想她竟然没应。
廖老太说两句话就抹眼泪,说阿娇刚没了丈夫正是最难过的时候,连饭都不怎么吃,兴许是没听进去,再给她点时间。
村里人一天只吃两顿饭,不过顾及阿娇身体虚弱,每日给她准备三顿饭。她倒是用了一些,但每次廖老太端出来还剩下许多。
今日是廖勇死讯传回来的第七日,按照习俗办了头七,然后就要立衣冠冢。
廖老爷子本想让林城帮忙,但瞧见他面色微冷,话就说不出口,村里其他人帮着忙,很快就吹吹打打的去下葬了。
阿娇在炕上,两只手拄着窗台,将窗纸上的贴纸取下来,从破掉的洞口往外看。寒风吹的她发抖,可她一动不动,看见廖老太带着廖勇的旧衣物离开时,她泪流满面。
走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却变成了一捧黄土。
阿娇哭的不能自已,脑海深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世上没有人会护着你了,疼你爱你的廖勇在地下等着你,阿娇,趁着现在快去追他,死后你们能合葬在一处,来世继续做夫妻。”
阿娇看了一眼屋里。
布条都被拿走,倒是有旧衣服。阿娇站起来,将自己衣裳往横梁上甩,一次没成功发出吧嗒的声响,虚弱的阿娇累的气喘吁吁,再次尝试。
隔着一间堂屋的东屋。
坐在桌边喝茶的林城耳朵动了动,先是听见女子的哭泣声,像是江南三月的雨,连绵不绝。然后就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再然后,是奇怪的声响,伴随着女子粗喘声。
林城放下茶盏,并没有过去探究的欲望,尽管他已经答应了照顾阿娇。
来到杨家村都是他在无聊的日子里找的乐子,所有人所有事在林城的眼里和闹剧没什么不同。
修长的手指继续倒了一盏茶水,劣质茶叶冲泡出来的茶水寡淡至极,无甚趣味。
西屋。
上次的事情之后,屋里的凳子都被拿走,桌子阿娇搬不动,她便将屋里的被褥堆叠在一起踩了上去,勉强高度够用。
因为总在被窝里呆着,因此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裸露在外的皮肤冻的起鸡皮疙瘩,但她顾不上许多,伸长两只手去够衣裳,打好的结扣还算结实,她需要踮起脚尖将脑袋往里凑。
脚尖陷入被子里,高度便不够用了,怎么也够不到,就差寸许。阿娇咬牙坚持,现在家里无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你这样等他们回来也死不了。”
冷不防有人说话,吓的阿娇叫了一声,转过头,就见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人影,戏谑看着她。
今日天光大亮,能清楚的看清来人的长相,眉眼间和廖勇很像,但比廖勇年轻,也更加英俊。
“小叔,你……我……”
没有来的慌乱,他竟然在家。
混沌的脑子里那个叫嚣着让她随廖勇去死的声音小了一些,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说她水性杨花,嫁了大哥又要嫁二弟。
阿娇咬着唇,她想说自己没有,她没答应。
尴尬和窘迫涌了上来,阿娇低垂着脑袋脸色涨红,不知所措。
林城肆无忌惮的打量她,这次没披着棉衣,所以娇小瘦弱的身形一览无余,苍白如纸的脸庞涌上血色,两只手捏在一起,后退半步,原本陷入被褥里的脚便落在草席上。
草席大抵是用的时间久了,被土炕烤的发黑黄,因此更显女子皮肤白皙。里衣长度只到脚踝,紧致的皮肉贴着骨,形状好看的脚上经络明显,指甲修剪的整齐圆润,透着淡淡的粉。
阿娇心里忐忑。
来人不说话,她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似乎在打量她。女子的脚是只能给自家夫君看的,于是她悄悄挪动了一步,将自己的一双脚藏进被褥里。
落在她脚上的视线好像消失了。
“想寻死?”
来人不紧不慢的开口,“你选的布不好,应当只能坚持一息的时间就会掉下来,若你掉在被褥里还算幸运,如果掉在炕上或者摔倒在地,骨头会裂开,起码要修整月余才有力气继续寻死。”
阿娇愕然。
她以为被他发现了,对方会劝她莫要寻思,但没想到他竟然说了这番话。
阿娇抬头看他,青年眉梢微挑,门槛对他来说有些矮,因此他一条腿往前,斜站在门边,两只胳膊抱胸,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不如用剪刀,磨的锋利一些,两只手握着,直接往这刺。”
男人的手指点着自己的心脏处,告诉她:“对了,要记得多吃一些才有力气,否则刺的不深也死不了,大有可能成为活死人,到时候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阿娇白了脸,青年又道:“或者也可以用刀,直接割开脖子,记着别用手捂,血会从你血管里喷出来,满墙屋都是,大抵会觉得有些冷,不过你别怕,因为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血流干人也就凉了。”
他声音堪称温润,可说出来的话却和外面数九寒天一样凉。
原本想寻思的念头直接被浇灭,阿娇蹲下身体,将脑袋埋在胳膊里,小声的哭。
房门关上时发出吧嗒的轻响,阿娇抬起头,泪眼朦胧之中只瞧见那一小片玄色衣角,和它的主人一样,冰冷不近人情。
……
按照村里的习俗下葬之后要宴请帮忙的人,但廖老爷子说先不请,过了年暖和一些再感谢大家。
年事已高的老人失去独子,家里唯一的年轻人儿媳妇还在坐月子,众人表示理解。一直忙活到天黑,老两口才回来,幸好邻里帮忙搭了把手,做了一顿热乎饭。
阿娇不方便出来和他们一起吃,因此都是廖老太单独准备一份送过去。饭菜都已经盛好了,廖老太端起来却又放下,招呼正在吃饭的林城。
“太热不好端,你能来端一下吗?”
面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廖老太心情复杂,虽也有亲近之意,但显然林城对他们很是疏离,因此廖老太不敢表现的过分亲昵,客客气气的和他相处,反而彼此都舒坦一些。
廖老爷子自然不会动,一辈子被人侍候惯了,他觉得不该男人去做这些,于是拦着不让林城起来。
“你垫着抹布端不就行了。”
廖老太给他使眼色,老爷子刚开始还没懂,过了会明白了,收回拦人的胳膊,咳咳两声,而林城也起身。
堂屋冷,他们就在东屋里吃饭,出了门就是灶台,上头正放着热气腾腾的菜饭,能看出来廖老太当真是心疼阿娇,给盛了连汤带肉满满一碗。
林城端起来时候廖老太连声嘱咐:“小心烫。”
随后小碎步跑着,先一步去开了西屋的门。林城长腿一迈,奔着阿娇来了。
孩子还在阿娇怀里,她压根就分不出手去接,而且现在看见林城,她总觉得不自在。
“放在那吧,小叔。”
后面的称呼像是不经意间,被她咬重几分,以此来明确二人之间的关系,嫂嫂和小叔子,再无别的可能。
林城扬了扬眉梢,将饭菜放下,只说了句:“有些烫。”
随后他便转身离去,没再多看阿娇一眼。
廖老太不由得着急,一门心思想要撮合阿娇和二儿子,晚上时候,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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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廖老太找到机会。
“城哥儿那床被褥太单薄了,我去给你取一床厚实的。”
林城来了之后便和两位老人住在一方土炕上,年轻人火力旺,他睡在炕尾处,其实夜里根本不会冷,不过他抬起头,那双如点墨似的眸子藏着洞察一切的光亮。
廖老太作势就要爬起来,可她年岁大了,今日又忙碌了不少事情,腰腿酸痛的厉害,捂着膝盖呲牙咧嘴,旁边沉睡的廖老爷子都惊醒了,连忙帮她取膏药。
“城哥儿,你去取一床被子,可好?”
谁料林城枕着一只胳膊,声音淡淡:“不冷。”
廖老太一噎,她身体不好,脑子倒是转的快,故意嘴里嘶哈作响,说道:“哎呦,我这腿疼,可能是今日出去冻着了。”
老太都这样说了,她就不信林城作势不管。果然,林城起身了,开门走出去朝着西屋去了。
当他敲门时,其实阿娇并未睡着。
近日她总是夜不能寐,脑子里胡思乱想,越想越没有困意,而且女儿每隔一个多时辰便要吃一次米糊,她得起来喂,索性也就不睡了。
三下敲门声很是规律,之后便是青年温润的声音。
“嫂嫂,睡了么?”
刚给孩子喂完米糊,屋里油灯还亮着,若是她不做声恐怕说不过去。
不过阿娇到底没出声,贝齿咬唇,垂着的眼睫遮住神色,叫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原本以为没人应声他便会离开,却不想这时孩子突然爆哭,阿娇手忙脚乱的哄着小孩。
“恬姐儿不哭,娘在的,恬姐儿乖乖……”
一门之隔,女人的声音从门板穿透过来时,原本就温柔的声音带着对女儿深深的爱意,越发的轻柔,像是拂在面上的轻纱,甚至有种能闻到她身上甜香气的错觉。
“嫂嫂?”
阿娇装不下去了,只得开口让他进来。
“什么事?”
林城便说廖老太让他来取一床厚实棉被。
屋里所有东西一览无余,被子堆放在木柜上,而木柜在土炕上。
林城自然不会上炕,他道:“还要劳烦嫂嫂帮忙取过来。”
阿娇怀里还抱着孩子,往常恬姐儿甚少哭闹,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只要阿娇一放下,小孩就哭的厉害,偏偏不像其他婴儿那般扯着嗓子哭,她声音细弱,更让作母亲的心疼。
没办法放下孩子,阿娇便只得抱着襁褓起身,厚实的被子压在底下,阿娇得将其拽出来才行,可问题是她没力气也不敢一只手抱孩子。
不得已,阿娇转头朝着林城投去求助的视线。孩子抱在怀里,下意识的去拱阿娇的胸口,臊的阿娇脸红。
惨白的面庞染了几分红,宛若熟透的蜜桃。杏眸湿漉漉的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樱桃小口紧紧抿了一下,半响之后才声如蚊讷的开口。
“小叔,麻烦你,取一下。”
那高高的土炕对于林城来说没有任何负担,他甚至没褪鞋子,只一条腿半跪在炕上,长臂伸展,轻轻松松的碰到被子。
“这个?”他抬眸扫向阿娇,向她确认。
阿娇知道他身量高,却不想即使是半跪在炕上,视线竟然只比站着的阿娇矮了寸许。
林城的手指搭在被子上等她的回复,因着夜里要休息的缘故,年轻女人白日梳好的发鬓散落,乌黑绸缎般垂在她肩头,更显桃花美人面。
像是村野乡下,野地树荫下生长出来的娇俏花骨朵,清风拂过,便会娇娇颤颤的抖着嫩芽。
连头都不敢抬,阿娇瑟缩着肩膀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后青年并未抽出被子,阿娇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点着被子,将柔软的被面点出个小涡。
“嫂嫂怕我?”
4. 第 4 章
等林城走后,阿娇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脑子里是方才他说的话。
“嫂嫂怕我?”
怕他吗?
阿娇不知道,或许是出于男女有别的疏离客气,也或许是因为婆母让她再嫁小叔子的尴尬,总之,她不大敢和他对视。
而且他说话冷冰冰,感觉不像廖勇憨直。或许,小叔子是读过书的,阿娇以前进城见过读书人,斯斯文文冷冷清清,就像是小叔子这般。
……
夜里因照看孩子,因此阿娇睡的不大好,导致白日里起的也晚,青杏匆忙来时,阿娇刚起身梳整好。
“阿娇,阿娇!我看见你那后娘奔这来了!”
廖勇家是在村东头,而阿娇家则是在村西头,隔着的距离不远不近。青杏早上出门回头望了一眼,隔的老远便认出来阿娇后娘,连忙跑着过来报信。
听闻此消息,阿娇面如菜色,原本拿起梳子准备梳发的手都在抖,呼吸发急,她捂着胸口像是喘不上气。
阿娇很怕后娘徐氏,那时候阿娇年岁很小,徐氏嫁了进来,阿娇的爹觉得人家是黄花大姑娘,嫁给一个带孩子的男人,是徐氏吃亏,因此对徐氏百般呵护,甚至默许徐氏指使阿娇干活。
那时候阿娇太小了,以为来了后娘会和亲娘一样,满心满眼都在讨好徐氏。徐氏一个大人拿捏几岁的孩子轻松无比,就这样经年累月下来,阿娇从骨子里害怕徐氏。
甚至只要提到徐氏,她就不由自主的发抖。
青杏心疼死了,抱着阿娇道:“阿娇你别怕,我在这,我保护你。”
可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于情于理都不能拉青杏进来。
“青杏,你快去帮我去叫公爹和婆母,他们给恬姐换牛乳了。”
青杏一听,廖家老夫妇竟然在自己舅舅家,连忙应下,说她会尽快赶回来。
等青杏走后,阿娇也顾不上梳发,把刚换好尿布的恬姐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在被子里,用带子固定好,确定抱起孩子不会从底下掉出去。
除此之外,她还将一个小荷包从身上取下来,环顾屋里,却不知道藏在何处是好,最后咬牙藏在被垛子里,往最里面塞,又把外面整理一番,保证看不出痕迹。
这边刚收拾好,就听见院里有人喊:“哎呦,这是谁的骏马啊!”
明明带着笑意,但因为声音尖利而让人厌烦。
来人正是阿娇的后娘徐氏,她手上挎着个篮子,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个十五岁的丫头,还有个八岁的男娃,是阿娇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徐氏在门口欣赏膘肥体壮的骏马,心道村里人真没说错,廖家有钱亲戚来探亲了。
徐氏理了理发鬓,招呼还在围绕马匹看的稀奇的孩子们,“走,去探望你们大姐姐去。”
进屋之后,还是如从前一样,直奔阿娇的西屋。她开门先进去,后头两个孩子紧随其后,没人关门,任由凉风呼呼往屋里吹,幸好有厚实门帘遮挡一二。
这时候的阿娇严阵以待,屋里烧的暖和,一时竟也没发现。因此,西屋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句,全部清清楚楚落入东屋林城的耳朵里。
老两口离开,林城便开始磨刀。
他那把长剑没带过来,手里是一把小臂长的短刀,平日他藏在靴子里,今日短刀出鞘,刀刃卷起,上头沾满干涸乌黑的痕迹。
已经废了的刀,林城打算扔掉,但这把刀他又着实用顺手,思来想去,开始重新打磨。正磨着刀,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光是从脚步声就能判断是往西屋去的,因此他并未将短刀藏起,反而是继续打磨。
“阿娇,你们家来客人了?”
徐氏笑眯眯的坐下,把篮子放在炕上,说是给阿娇补身体,里面有六个鸡子,外加一把不知名的野草,徐氏说是什么药草,可以滋阴补气。寒暄几句后便打探骏马主人的事情,探对方来历。
弟弟妹妹在屋里来回走,像是之前那样,若是有好吃的就吃,好玩的就拿起来直接玩,不过阿娇早有准备,他们没找到什么有点沮丧,便围着徐氏。
“嗯。”阿娇应了一声,又不着痕迹的将襁褓往里挪动寸许。
徐氏眼珠子转了转,心道,廖家俩老东西怎么还没出来?要知道每次徐氏来,他们都会过来同她说话。难道是不在?
果然,一问阿娇,俩老东西确实不在家。徐氏便追问:“来的客人是何身份?要呆多久?”
阿娇不想让徐氏知道太多,便含糊的说她整日不出去,所以不知道。
徐氏明摆着不信她,这小蹄子,怎么死了男人反而比之前还厉害了?
徐氏拿乔,说自己口渴,让阿娇给她倒水。以前阿娇在娘家干的就是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活儿,说成是一家子的丫鬟也不为过。
左邻右舍只能私底下为阿娇抱不平,不敢当面阻止。一来是徐氏太泼辣厉害,二来则是人家亲爹都不管,他们外人更没立场去管什么。
为了阿娇方便,炕上有个小桌子,上面放着水壶一应物件,就在徐氏的手边,她只需要伸伸手就能倒水,可她一动不动,等着阿娇侍候。
阿娇只得起身,给徐氏倒了水递过去。
见阿娇还这般乖顺听话,徐氏认为阿娇不是糊弄她,也不敢糊弄她,应当真是不知道来客的身份。
徐氏开始追问客人的年纪岁数,在听说是个年轻男子后,徐氏心思转了好几圈。
她不是杨家村的,但他们村子比杨家村还不如,有牲口的就那么几家,平日里根本舍不得外借。像是养马的人家,简直闻所未闻,那得是大户人家才行。
徐氏在这琢磨的时候,她儿子端起米糊碗就往嘴里灌。阿娇皱眉,阻止道:“林哥儿,这个不能喝。”
林哥儿就是阿娇体弱多病的二弟,因着是小儿子又身体不好,所以全家都让着他,从小就备受宠爱。来阿娇家直接吃东西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往阿娇也不阻止,不过这次吃的是女儿的口粮,虽不是金贵玩意儿,可眼下恬姐还没吃。
正想着,恬姐哭了。
阿娇去抱孩子,有心让林哥儿不要再吃了,但想到要给女儿喂粘过口水的,阿娇心里犯恶心。
在徐氏磋磨的十几年光阴里,阿娇性子早就被磨软了,胆小懦弱讨好别人,已经变成刻在她骨血里,无法改变的事实。
如今,二弟吃了本该给女儿的食物,阿娇气不打一处来,抿了一下唇,说:“林哥儿,你别喝了。”
“他是你亲弟弟,身体又不好,喝点米糊怎么了,阿娇,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娘要和你说道说道。”
小男童嘴巴馋,这会儿已经将一碗米糊吃的干干净净,甚至还在回味米糊的香甜吧嗒嘴。
徐氏得意洋洋,觉得儿子吃到米糊就是应该的,又将从小给阿娇灌输的那套搬出来说教。
什么大的就该让着小的,身体好的就该让着身体不好的。合着早出生就合该被欺负,身体强壮也成了阿娇的错。
“阿娇啊,长姐如母你懂不懂,意思就是你要好好照顾他们,像是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假如有一日我和你爹死了,你还有娘家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撑腰,旁人也不敢欺负了你去,对不对?”
又来了。
每次徐氏说教,结尾都会说对不对,阿娇的回答也只有一个,那就是点头承认徐氏说的对。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好处,起码在娘家的时候能少受她唠叨,能不被告状。
阿娇不做声眼睛一直盯着林哥,盯的他后背发毛,直往徐氏身后藏,同时大喊大叫:“娘,她瞪我,她瞪我!”
“你怎么能瞪人,那可是你亲弟弟!”
徐氏根本就不看阿娇是否真的瞪林哥儿了,亦或者她也不在乎阿娇的想法,她皱眉训斥道:“太不像话了,若是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说我,怎么说你爹?”
孝字压死人,尤其是在小村子里,最怕旁人嚼舌根,若是那面皮小的,恨不得上吊自尽。
对面房间,磨刀的动作缓了下来,侧耳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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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回答。
来人嘴巴锋利如刀,她又那样懦弱爱哭,怕不是立刻低头认错。
果然,林城听见软下来的声音。
“娘说的是。”
无甚意思,林城便又开始磨刀,不过就磨了两下他就停下了,因为他听见阿娇说。
“可那碗米糊是恬姐不吃吐出来的呀。”
西屋宛若沸水入油锅,直接炸开了锅。
林哥儿干呕要吐,徐氏忙着给他拍背,恬姐因为没吃食而哭唧唧……
那碗米糊是早上廖老太亲自送过去的,出来时候还和老爷子说,孩子没醒,应当得等会才能吃,若是他们回来的早,就直接吃牛乳,不用吃米糊了。
小兔子似瑟缩胆小的女人,竟也会撒谎吗?
林哥儿被恶心坏了,直接捂嘴跑出去,在泔水桶里哇哇大吐。
因为要给小婴儿吃,所以廖老太将米磨的很碎,又在锅里熬了许久,黏黏糊糊,确实像吐出来的。
林哥儿越想就越恶心,吐的也越厉害,这下给徐氏心疼坏了,等儿子不吐了,徐氏怒气冲冲回到西屋。
“你怎么不早说?故意的是不是?”
阿娇抱着孩子,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我说了别喝,但林哥儿不听劝。”
“是啊娘,大姐姐确实说了,是林哥儿自己不听,非要喝的,可怪不到别人头上。”
说话的是妹妹杨柔,以往不会给阿娇说话的,但自打阿娇走了后,家里洗衣做饭的活就变成她的了。当欺压的人变成自己,她多少能理解阿娇。加上一直看不惯林哥儿,因此实话实说。
徐氏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但她脸皮厚,当即扯着嗓子声音尖利道:“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还不去给你弟弟弄水漱口?白养你这么大,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杨柔气呼呼的拽着林哥儿出去漱口了,屋里,徐氏方才说杨柔只是随口教训,但现在数落阿娇实属真心不满。
“我说阿娇啊,爹娘将你养这么大不容易,还给你找了门好亲事,不说求你帮衬家里,但弟弟妹妹来看你,怎么还能如此作弄他们?”
这时候林哥儿漱口回来了,长这么大都是被徐氏含在嘴里捧在手心,哪里受过如此委屈?因此当即发作起来,竟然直接冲阿娇怀里的恬姐儿去了。
他横冲直撞,饶是阿娇见不对抱着孩子躲,可她坐在炕上不好挪,只能背过身去,直接被林哥儿用脑袋撞在腰上。
女人痛呼声穿透门板。
磨刀的林城却是置若罔闻。
手里的短刀卷刃部分全磨平,看起来更窄更薄。刀柄上的血迹也一并清理干净,他拔下一根头发测试,吹发立断。
果然是稀世宝刃。
于林城而言,所有人所有事,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得他上心。
另一边。
阿娇被撞的腰肢酸痛,忍着痛苦抱紧怀里的襁褓。都说人之初性本善,像是林哥儿这个年岁明明什么都懂,但他故意来拽孩子,因为他分明知道恬姐儿是阿娇的软肋,是在报复阿娇。
小男孩手快已经拽住襁褓一角,发了狠似的狠狠捏,可能是捏到小婴儿的脚,恬姐儿哭的更厉害,阿娇心疼,连忙去扒开林哥儿的手。
心急如焚之下不小心抓破林哥儿的手,惹的他开始哭闹,非要说阿娇打他。
今日事情太过不顺,徐氏正心情不好烦的厉害,想也不想,起身对着阿娇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饶是脸上作痛,但阿娇依旧用两只手抱着孩子,顾不上自己,只瑟缩别过脸,像是以前那样,期盼对方只打后背出气。
这时候徐氏又抬手欲打第二巴掌,可刚抬起来,便有一股大力袭来,捏的她胳膊都要断了。
“哎呦哎呦!”
听见徐氏喊疼,阿娇小心翼翼的回过头,便见徐氏的胳膊被人抓住。
过往十几年,第一次被打时候有人拦着徐氏。
5. 第 5 章
阿娇头发散乱遮住半边脸,露出的半张细白脸上红印明显,已经微微红肿了。
林城眯着眼,徐氏突然觉得对方力道更大了,嚎的厉害。“你谁啊,我是这家岳母,你还不松手!”
徐氏亮明身份,想着对方既然是廖家的亲戚,肯定得客客气气的对待她。却不想林城没松手,反而是问阿娇:“她是吗?”
纤细瘦弱如同小兔子似的女人,看起来比第一次见的时候还要可怜。
因着阿娇没立刻回答,所以林城一直没松手,像是在等她回复才会放开徐氏。可阿娇心里清楚,两间房根本隔不住这么大的动静,所以小叔是知道徐氏身份的。
那他这是……替她报复?
阿娇十八岁才和廖勇定下亲事,过了礼后,廖勇便能光明正大的帮阿娇干活,劈柴挑水,全都是廖勇帮忙。后来成亲了,因有他撑腰,徐氏来家里也不敢太过分,而且每次都是廖勇笑呵呵的打发徐氏。
直到廖勇没了,阿娇再无无庇护之人。
可现在,又有个人抵在前面,用不同于廖勇的方式来帮她。
阿娇眼睛泛起酸意,她没理会徐氏叫嚣,好半响之后才点了点头。
徐氏被松开,两个被林城气势吓呆了的孩子连忙来搀扶她,这时候廖老太回来,徐氏外强中干放了狠话,却是灰溜溜的走了。
廖老太不知发生何事,林城已经回了东屋,她只能留在西屋问阿娇。
拿回来的牛乳是煮好的,阿娇一勺勺慢慢喂女儿,小声和婆母解释。
听完阿娇所言,廖老太开始骂徐氏,却不想吓着恬姐儿,她只得低声咒骂,骂了好半响后,廖老太凑到阿娇身边。
“多亏了老二,阿娇啊,不是娘乱说,这世道女人无法独自活下去,你爹和我都年岁已高,若是哪日我们不在,谁能护住你和恬姐儿?不若趁着我们说话还管用,你跟了老二吧,他也能真心待孩子。”
这是廖老太第二次提此事。
第一次话都没说完,直接被阿娇否了,这次倒是让廖老太将话说全乎了,但阿娇依旧摇头。
也是,和廖勇夫妻恩爱,哪能这么快接受旁的男人。廖老太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让阿娇去处理脸上的伤,她来奶孩子。
有了白日里的事情,吃晚饭时候廖老爷子便嘱咐道:“你尽量别出门,就留在家里陪着儿媳和孙女。”
廖老太撇嘴:“我不去谁取牛乳?刚付了一两银子。”
牛乳这东西珍贵的紧,不用钱人家不肯给。想到恬姐儿瘦弱不堪的样子,廖老太咬咬牙,说每日来取一碗,吃到孩子出月子。
恬姐这孩子吃一丁点就饱,阿娇不敢多喂,抱着孩子轻轻拍打后背。
这时房门被敲响。
廖老爷子甚少往这屋来,廖老太向来直接就进,全家只有林城一个人会敲门。
于是阿娇拢了拢发鬓,才张口说进。
房门打开,果然是林城。
他来给阿娇送饭菜。冬日天短,日头刚落,房间里就点了油灯,就放在土炕小桌上。
油灯的光亮昏黄,却给年轻女人身上镀了一层温柔暖黄。她乌发梳理的整齐,只额前有一点细碎的头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越发温柔娇憨。
林城走过来放下东西便准备离开。
“等等。”女人却开口叫住了他。
她浓密的睫毛颤颤,声音也讷讷。“今日的事情,多谢了。”
林城颔首,说了句客气。
按理来说他得赶紧离开寡嫂的房间,但他像是根桩子杵在那,单薄的身躯看起来并不脆弱,尤其是今日抓着徐氏,任凭林哥儿怎么捶,徐氏怎么扭动挣扎,林城都没松手,由此可见是个力气大的。
可他看起来斯斯文文,一点都不像莽汉。
阿娇不大敢和他对视,便将视线往下垂,盯着他衣摆。
片刻后,阿娇突然开口:“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补衣裳。”
女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林城机敏的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袍不知何时剐蹭开指甲盖大小的洞。
“你会针线活?”
阿娇点点头,柔声道:“会一点的。”
林城解外裳下来,阿娇接过,余光瞥见他坐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竟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阿娇翻转衣裳寻那处破洞,发现这件玄色外裳看似轻薄,实际内里夹棉,又因为林城身材颀长所以整件衣服握在手上沉甸甸,还带着青年身上的余温。
找了片刻,寻到那处破洞,阿娇将木柜里放着的针线盒取了出来。小小一个,比阿娇的巴掌大上一些,外面是用灰布包裹,打开后能看出来是草编的,不过里面也被主人格外爱惜的黏了一层灰布,这样能防止针掉落。
如此这般小心翼翼,竟然是对待一根针?
实际上村里不是家家户户都有针线盒的,这根针是婚后廖勇去城里给阿娇买来的,她珍贵的紧,平日里用完都会小心翼翼的擦拭好再放回去。
针线盒也是阿娇自己做的,刚开始有一阵甚至每晚都要看上一眼才躺下。
廖勇笑着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
阿娇眼睛亮的像是星星,她说:“因为这是属于我自己的针。”
那些年在娘家,她做了无数的针线活计,可出嫁了连根针都不许带走。
阿娇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林城双手抱胸,饶有兴趣的看她,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却见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把布头,颜色各异形状有别。
玄色其实也有区分,有的玄色衣裳穿的时间久了浆洗太多次,玄色会带着点蓝,而林城的这件衣裳明显是新的,纯正的黑色。
阿娇有攒布头的习惯,以前给旁人修补衣裳,剪下来多余的布料人家不要,她便偷偷的藏起来,成亲时候带了过来,还真派上用场,缝了好几件衣服。
眼下也是,她又把油灯往自己方向挪了挪,挑来挑去,寻了一块颜色一样的布料。虽然这块布头只有手指粗细大小,但缝补林城的衣裳完全够了。
将布头放在破洞里侧,阿娇便开始下针线。
才几岁的时候阿娇陪着母亲做针线活,小小年纪就喜欢做这些,虽然后来被徐氏利用当挣钱的工具,但阿娇并不厌烦,她依旧喜欢的。
尤其是最后一针结束,阿娇纤细白嫩的手指翻飞,甚至林城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就见她低头咬断了线,心满意足的来回翻看片刻,这才将衣服递过来。
“小叔,你看看成吗?”
林城接过衣服翻来覆去的看,最后抬头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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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
被这人直勾勾的眼神看的心慌,阿娇错开他视线,小声问:“怎么了?是不合适吗?那我拆掉重新给你缝。”
“不,缝的很好。”
方才林城是在找破洞,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他从未想过竟然有人能将衣服缝的这般精细,丝毫看不出破绽。
“特意拜师学过?”
“没有的,就是做的多了。”
熟能生巧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很多事情不是做的多了就能做好,还要下苦心钻研。林城虽不懂女红,但也知道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恐怕不简单。
虽林城未多说,但阿娇感受到对方是惊于自己针线活精细程度,喜不自胜,她想,这算是对白天他出手相助的报答。
阿娇素来不喜欠别人。
林城白日里攥的那下,应当让徐氏疼了,越想阿娇越高兴,郁结在心口的闷气散了许多,入睡也快。
阿娇在进入梦乡的同时,有人还叉着腰闹腾。这人自然是徐氏,她闹腾的人不是旁人,是阿娇的亲爹杨老蔫。
人如其名,阿娇的亲爹就是老实巴交蔫巴人,用徐氏的话来说,一杆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所以徐氏才敢这般使唤阿娇。
徐氏回家时候杨老蔫出去亲戚家帮忙还未回来,直到天黑之后,才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家,谁料迎面就被徐氏扔了枕头,她还趴在炕上打滚喊不活了。
今日徐氏出去找阿娇的事情杨老蔫知道,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明知故问道:“这是怎么了?”
弯腰将砸中自己的布老虎枕头拿起来,走到炕边放下,然后去哄人。
徐氏偏过头不理他,任凭杨老蔫说了许多的话,好半响之后,徐氏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这才哭哭啼啼开口,恶人先告状,将今日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自然隐去自己打阿娇一巴掌的事儿,只道阿娇的不妥。
杨老蔫果然蔫,愣是不吭声,还是徐氏拳头垂在他肩膀上,他才叹气开口:“阿娇也不容易,刚死了丈夫孩子又那样小,疏忽了也情有可原,下次让林哥儿多注意些,莫要拿人家东西直接吃,总得问问才妥当。”
“阿娇是你孩子,林哥儿就不是了?杨老蔫,你偏心。枉我给你生了三个孩子,最后生林哥儿的时候气血亏空,人家接生婆都说了,我再也生不了孩子了,这都是因为你。我为了你豁出性命去,却得了这么一句,老天爷啊,我不活了!”
徐氏嘴上说着不活,实际没什么动作,杨老蔫也知道她不会真的寻死,就是想作人。哄了好半响,又承诺他会亲自去找阿娇聊聊,徐氏这才肯歇息安置。
不过第二天,徐氏改了口风。
“你不能空手去,将这些拿着。”
杨老蔫还以为要给阿娇拿滋补身体的东西,却不想是一篓子脏衣服。
他皱眉道:“洗衣服就让柔姐儿和老二洗,哪里还用阿娇动手,嫁出去的女儿再给娘家洗衣服岂不是让人笑话。”
徐氏咧嘴笑:“说的哪话,我可不是让阿娇洗衣服,是想着她手艺好,将家里衣服缝补缝补,唉,我也不想这样,谁让咱们家人口多钱又不凑手,否则进城里一人扯布做一套新衣服,便也不麻烦阿娇了。”
这人又要念经,杨老蔫怕极了,只能拎着筐,奔着廖家走去。
6. 第 6 章
寒冬腊月冰天雪地,拎着篓子的手冻的发疼,不过让杨老蔫清醒不少。
他在想,日子是怎么过成今日模样的?
阿娇她娘因病去了,杨老蔫想着找人照顾阿娇,便娶了徐氏。大显朝女子二嫁三嫁常有之,可杨老蔫没想到徐氏未嫁过人还是个大姑娘。
他自觉对不住徐氏,因此对她倍加呵护。徐氏发现阿娇小小年纪便做的一手好针线活,便提出让阿娇做绣品拿出去卖贴补家用。
徐氏那时候大着肚子家里确实没钱,杨老蔫便同意了。
可他不知道,徐氏逼着阿娇每两天就要交出一副精致手帕,阿娇虽心细手快,可到底还是个孩子,而且不曾见过漂亮精致的帕子,哪里能绣出来?
阿娇去杨老蔫那里求助,小小瘦瘦的女娃哭着说自己不会,那日杨老蔫刚从别人家吃醉了酒回来,没听见阿娇说的,还以为她是不想做绣活,于是便和徐氏说了,但被徐氏折腾了一通,自那之后就再也不敢说什么,哪怕阿娇来求他,他也只是叹口气道:“阿娇,你手巧,就帮衬帮衬家里吧。”
也是那次之后,阿娇便和杨老蔫彻底不亲了。
原本杨老蔫就总在地里干活,父女俩见面的时候只有晚上吃饭,但阿娇早早吃完下桌,父女俩之间越发没话说。
后来阿娇成亲了,眼见着那个瘦弱的小姑娘一日比一日丰腴,脸上也带了笑模样,杨老蔫才后知后觉,原来阿娇还能笑的这样好看。
冬日村里人不常出来走动,偶尔遇见人,客气询问杨老蔫做什么去,杨老蔫讪讪说不出话,含糊其辞。
不消说,明眼人一看那一筐衣服便知道怎么回事。
快走到廖家时,身后杨柔赶了上来。“娘让我来的。”
徐氏虽然被林城捏的手臂青紫一片,但还记得对方年轻英俊,瞧着气质便不是普通人,因此起了攀附的心思,想着让杨柔多在其面前露露脸。
父女俩一起进去,廖老太听见动静便迎了出来,看见那一筐衣服,还以为是送给阿娇的,便笑呵呵的来接。
杨老蔫老脸一红,忙不迭的让杨柔将筐拿走。“你去找你大姐姐。”
自打阿娇生完孩子后,杨老蔫就只见过她一次,有心去见见女儿,但耐不住廖老太邀请,于是便直接去了东屋。冷不防见桌边坐了个年轻人,眉眼舒朗,英姿俊逸,细瞧之下还和死去的廖勇有几分像。
“这位是?”
廖老太忙着给杨老蔫介绍林城时,西屋的杨柔将竹篓子放在地上。
阿娇一看就明白了,而且上头的脏污很显眼,摆明了徐氏是因为那日的事情迁怒她,想着折磨她。要知道缝补衣裳需长时间挨着衣服,若是那衣服脏,味道会熏的人头疼。
“大姐姐你别怕,我帮你缝。”
杨柔比阿娇小四岁,算是阿娇亲自带着长大的,阿娇做针线活时杨柔就在一边看着,各种阵法技巧也学了不少,虽没阿娇手巧做的好,但对付一般衣裳没问题。她说着直接把衣服挑拣出来,拿起破的最厉害的一件,当即就要开始做活。
“大姐姐,针线盒在哪?”
杨柔想要帮忙是真的,阿娇心软了下来,拉扯着妹妹让她坐下。
“不急,那些我自己就能收拾的,喏,吃这个。”
早上廖老太煮了两个鸡子,阿娇只来得及吃一个就去哄孩子了,随手将其放在褥子底下,这会儿摸着还发热。
饶是快过年了,杨柔在家也吃不上一口鸡子,都得先给身体虚弱的林哥儿吃,等他吃腻了,剩下的才会轮着她。
杨柔眼睛红了,她声音酸涩道:“谢谢大姐姐。”
姐妹俩说了些体己话,那头杨老蔫已经出来了,由廖老太领着进西屋。杨柔忙将最后一口塞嘴里,阿娇给她递水,杨老蔫进来时候,杨柔正好咽下。
屋里有股牛乳味,鸡子的味道便不甚明显。
杨老蔫首先看向阿娇,她喊了声爹,杨老蔫点点头,略显局促。
阿娇出嫁后虽然还在一个村,但鲜少见面,在杨老蔫的记忆里,阿娇还是腼腆爱笑的姑娘,如今一晃都当母亲的人了。
瞧着比生孩子之前憔悴不少,应当是廖勇死讯所致。这般作想,又觉得自己长女命苦,小小年纪没了娘,刚成婚没多久又没了丈夫。
临走前,杨老蔫悄悄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把铜板,硬塞给阿娇。
“嘘,你娘不知道,别与旁人讲。”说罢,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独留阿娇捏着铜板,泪流满面。
……
“真不省心,哪有这样对未出月子产妇的?”
瞧见那一篓子衣服的廖老太忍不住嘟囔:“你瞧瞧这人家,阿娇都嫁出来了,还让她干娘家的活。她那后娘就会欺负人,阿娇爹杨老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一个屋檐下住着,他不知道徐氏欺负阿娇。”
林城背靠着墙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两颗未剥皮的花生,没有要吃的意思,用粗粝的指腹摩挲,静静聆听关于阿娇的过往。
“……所以啊,阿娇耽搁到十九岁才成亲,村里像是她这个年岁的早都当娘了,她家隔壁那丫头与她同岁,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说了一通,廖老太越发觉得阿娇可怜,死去的人不能复活,她只能顾眼前人。于是搓了搓手上的灰尘,坐在离林城不远不近的地方。
这几日相处下来,廖老太多少了解林城的性子,客气疏离,不像是归家的儿子,反倒像是客人。因此,廖家老两口同他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比如此刻。
“城哥儿,阿娇比你大上三个月,她啊,命不好,但人绝对是个好人,温柔善良心细,长相也不赖。方才我又提嫁给你的事情,这次她没直接拒绝,可能很快就松口了。”
林城反应淡淡,廖老太拿不准他的心思,便讪笑着说了点旁的。
晚上照例让林城去给阿娇送饭菜,今日是除夕夜,本该让阿娇出来他们一家子吃个团圆饭的,但顾忌到阿娇的情绪,于是由着她在房里自己吃。
现杀的鸡,熬了一锅软烂香喷喷的鸡汤,又在宰杀羊的人家买了一条羊腿,用旺火炒了。其实这两道菜已经够丰盛了,但廖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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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到林城不大喜欢吃油水大的,所以另有清炒白菘菜和炒花生米。
给阿娇盛了一大碗鸡汤,里面是整个鸡腿和几块带有肥油的肉,爆炒羊肉也添了一小碗,难得今日吃白米饭,盛了满满一碗。
冬日里没什么吃食,家家户户都是吃菜窖里储存的冬菜,几乎日日都吃菘菜,不是稀奇玩意儿,想必阿娇也吃腻了,所以没盛。
三个碗,廖老太得端两趟,但林城手掌宽大,竟然一起端了过去。
阿娇瞧见他端着满满当当的饭菜,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怕好饭菜洒了,更怕烫伤了人,于是下地就要去接应。
可她忘了,方才给恬姐儿换尿布时,小丫头又尿了,将阿娇的袜子裤腿都尿湿,她不得已脱了袜子清洗干净,外裤也脱了,只剩下单薄的里衬,还往上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年轻女人的脚踝很细,大抵因为身材娇小,她的手掌和脚都长的不大,林城甚至怀疑自己一只手就可以将她的脚包裹起来。
端着饭菜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视线从她的小腿开始一路往下,最后定在泛粉的足尖。
刚一落地,冰凉的触感便让阿娇察觉出不对,可她又不能再回去,于是硬着头皮迎了过来。
“小叔,我来拿就好。”
“嫂嫂身体虚弱,还是我来。”
暖香混着牛乳的奶味儿,构成甜腻的气息。林城向来不喜浓郁味道,却在和阿娇擦身而过时深深吸了口气。
阿娇吓了一跳,以为他是烫了手,忙去炕上取了一个小罐子。
“这是秋日时我自己熬制的烫伤膏,虽比不得外面卖的好,但时下没处买去,小叔暂时一用吧。”
忽略廖老太曾说过的荒谬言论,林城比阿娇还小上几个月,当长姐当惯了,阿娇素来会照顾人,何况对方还是自己亲小叔子,初次见面就给恬姐儿那样重的见面礼,于情于理,她也合该关心。
躺在女人手心里的罐子只是个粗制滥造的竹制容器,看起来不小。但林城接过,却能轻而易举的捏在手心里。
他扬起唇角,眸色晦暗,形状好看的唇微启,吐出一句:“多谢嫂嫂。”
这人身量太高了,阿娇与他一样站在地上,才切实感受他竟如此高大。不过身板比不得廖勇厚实,侧面看起来很是单薄。
小叔拿了膏药竟没立刻离开,垂着眸子的阿娇不知道如何是好。
莫不是,他不会用?
廖老太没与阿娇细说林城的事情,只说他被送去富贵人家,而且瞧着他穿着气度,确实不像普通人,或许,他在家里都有人帮忙照料着?
这般作想,阿娇便抬起头看他,好心提醒道:“将膏药剜出来涂在红肿地方,不消一晚便能好。”
“是么?”
他身量太高,目光扫过来时候沉甸甸的压在身上。
阿娇拿不准他的意思,更做不到一直和他对视,只得错开视线,点了点头。
幸好片刻后他道谢离开。
阿娇重重呼出一口气,歪坐在炕沿上,手心里竟然汗津津。
7. 第 7 章
“恬姐儿好像胖了一些。”
除夕之后村里人开始走动,青杏来探望阿娇,拎了一只宰杀好的大鹅,一条瘦肉。本来想拎肥肉来着,村里人一年也见不了几次荤腥,还是肥肉吃起来香。
青杏娘生过孩子有经验,她说让阿娇别吃太肥容易堵奶。吃点瘦肉既能补身子又对孩子好,青杏当然听娘的,不过这会儿捂嘴笑道:“恬姐落地还没吃口亲娘的奶,我娘净瞎说,都没奶,堵什么堵。”
阿娇生的瘦,整个人装在宽宽大大的棉衣里,瞧不出丰盈。不过青杏同阿娇一起洗过澡,她可记得阿娇生的细腰大柰,作为女人她都眼馋。要不然那廖勇怎么就看上了阿娇,顶着压力非娶阿娇不可,还掏了那么多银子做彩礼,白白送了徐氏。
婚后俩人如胶似漆,廖勇将阿娇看的像是眼珠子似的。
这边阿娇因为青杏的话,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她隐约觉得发胀,也不知是不是要有奶了。有奶最好,牛乳不是时时都有,而且小家伙一日比一日吃的多,若是牛乳来的不及时,还是得吃米糊,不如直接喂奶吃的饱。
青杏往阿娇身边凑,像是小狗似的在她身上嗅来嗅去。
阿娇被她逗笑了,这是生完孩子这些天,阿娇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青杏也跟着高兴,她还真怕阿娇又想不开。不过现在看来,阿娇满心满眼都是孩子,应当不会再做傻事了。
“阿娇,你身上抹了什么,怎么如此之香?还有点甜。”
“是吗?”阿娇不信,“我还没出月子,婆母连头发都不让我洗,恐怕捂出味道了,怎么还能香甜呢。”
“真的。”青杏又闻了闻,“好像是你身上香,莫不是当了娘后就变香啦?”
阿娇听的好笑,忍不住捂住轻笑,发出轻响,只屋里人能听见。
不过,对于林城来说,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入他的耳。笑声很轻,不似银铃般清脆,反而有种发糯的感觉,和她这个人一样柔软质朴。
阿娇房间不大,东西一览无余,那篓子旧衣服也被青杏看见了,她气的叉腰骂。“真不要脸,她自己没手吗?再说了,你给她挣了那么多钱,她怎么还不满足?”
说罢去拎衣服,发现好像只是杨家自己人的衣服后,青杏依旧不饶口。啧啧几声,把衣服甩了回去,夹过衣服的两根手指不肯收回来,像是上头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连忙去一旁的水盆里好生涮了涮。
“天杀的!黏黏糊糊,莫不是吐身上了!”
青杏越说越生气,恨不得立刻将这篓子破衣服扔灶膛里当柴火烧了,却见阿娇一脸平静,似乎并不生气。
青杏劝阿娇不管,意外的是阿娇摇头。
“没法不不管,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何况……那些衣服里大多是我爹的破衣服,还有两件柔姐的外裳,她一年也买不上一件新衣服,缝补的手艺也不好,大姑娘了爱美,总不能让她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在外走动。”
亲情血缘,哪能说断就断。阿娇知道自己在青杏眼中是不争气,是窝窝囊囊,可她想,维持现状就很好了,她根本没将那些杂事放在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养大恬姐儿。
阿娇自然没洗脏衣服,她怕自己落下什么病根,到时候连累公爹婆母,更连累自己孩子。所以努力吃饭睡觉休息,在屋里呆的憋闷时,才将衣服拿出来缝补,而且是先挑杨柔的衣服补。
十几岁花一样的年纪,衣裳却都是老气横秋的颜色。徐氏吝啬,把她不穿的衣服让阿娇改一改尺寸给杨柔穿,更遑论鲜亮布料价格高,只有这等颜色深的粗布料子最便宜。
阿娇喜欢动针线,有时候时间久不动针线甚至会觉得手痒。她坚信勤能补拙,觉得自己只要常动针线,肯定会做的越来越好。等出了月子,阿娇就打算开始做绣品,拜托公爹拿进城里卖钱,给恬姐攒着。
做喜欢的事情,时间便不知不觉的溜走,待阿娇再抬起头时候,日头竟然落山了。
恬姐不知何时醒来,睁着一双和阿娇一样的杏眸,不过小孩子的眼睛更亮,盯着屋顶看。
阿娇忙放下衣裳,炕头用热水坐着的牛乳还温着,喂食正好。阿娇用小勺子,每次只盛半勺,把孩子抱在怀里微微倾斜,然后右手小心翼翼的将勺子凑过去。
小婴儿本能的吮吸,阿娇见此更加心疼女儿。
……
过了除夕后,按照村里习俗,初二这日嫁出去的女儿要回娘家,不过阿娇还未出月子,何况她也不大想回娘家探亲,因此就作罢。
廖老太过来收拾屋子时提了一嘴,说一早让阿娇公爹送了一条肉一条鱼过去,代表她尽孝心了。
阿娇抿了抿唇,眼眸垂下,柔声说道:“谢谢娘,谢谢爹。”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娘家不挑理就好。”
送去的礼确实不如廖勇在的时候丰盛,那时候廖勇能进山打猎,平常日子送野鸡都是一对一对的送,过年过节的礼物更不用提,只多不少。
廖老太知道徐氏不好惹,就怕她出什么幺蛾子。“应当不能,咱家什么情况她都知道,想必也能体谅。”
“阿娇,这些尿布我拿去洗,你先给恬姐儿用这些新做的。”
都是旧衣服裁剪出来的,浆洗过多次,免得婴童皮肤娇嫩摩擦着发疼。
阿娇拿着厚实柔软的尿布,手微微发颤。片刻后,洗的发白的布料洇开一团,水渍慢慢扩大。
门没关,林城敲了三下,进来时就见阿娇捧着一沓布料,身子微微侧过去,在悄悄擦眼泪。片刻后才转过来,眼睛还红着,但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意。
“多谢小叔。”
林城是来送热牛乳的,进来后放在桌子上,视线在尿布上停留片刻。
尿布都是旧衣服裁剪出来的,昨日廖老太裁剪时林城瞧见了,衣裳样式和尺寸,明显是年轻男人所穿。
是廖勇的衣服。
也是,廖家这般贫寒,就算是有旧衣裳恐怕也舍不得裁剪成尿布。廖勇的衣服就不一样了,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他的衣服用来给他女儿做尿布正好。
阿娇刚哭过,眼前朦胧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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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感觉到林城在看自己,她忽然想到或许是自己拿着尿布掉眼泪太奇怪了,于是放下尿布,起身端牛乳喂恬姐。
只见阿娇熟练的抱起孩子于怀中,像是要自己喂婴儿一般。另一只手去拿勺子,小心翼翼只舀了一点,但勺子太大,喂的过程不免淌下,滴在阿娇手上,衣服上。
怪不得她身上带着奶香。
……
村里坐月子讲究不少,什么不许见风,不许洗头,不许洗澡云云。
还有十日阿娇就能出月子了,可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有异味,于是晚上等人都睡下,悄悄端了热水在屋里。本想摸黑擦洗的,但她眼睛不大好,又想着夜深人静,婆母他们早该睡熟了才是,于是点了一盏油灯,将衣裳尽数脱下,快速的擦拭。
为了方便取暖,阿娇就在土炕上擦洗,因此纤细的身影便映在了窗上。
外面刚喂完马的林城定住脚步。
他曾看过皮影戏,动作灵活故事趣味丰富,小小的皮影如同真人一般。不过,和真人还是不同的。
远没有真人的柔软和丰腴,巴掌大的小脸纤细的身躯,本以为她会瘦弱不堪。
林城毫无杂念,只带着对美的欣赏。
年轻女子抬起下颌,纤细脆弱的脖颈便展现在眼前。
女人的酮体林城见得不少,不过是一堆白花花的皮肉,不明白为何有人前赴后继——牡丹裙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过现在,好像得了其中趣味。
小兔子似懦弱胆小无趣的女人,竟也有这样一面。
刚过了除夕,外面寒风呼啸,不过林城站在风雪里如同一根翠竹,脊背挺的笔直,面上饶有趣味。待阿娇屋里烛火灭了,许久后女人的呼吸变得均匀,林城才悄声回房,没叫任何人听见声响。
……
廖老太近日有些烦心,丧子的苦痛随着二儿子和孙女的到来,冲淡不少。就算再悲伤又能如何?死了就是死了,活人得往前看。
她和老爷子一心撮合阿娇和林城,虽阿娇没那么抗拒了,但也没点头。
和阿娇同处于一个屋檐下,廖老太多少了解她的性子,是个面团子,软和好说话,可这件事上,阿娇难得的坚持。
还需一段时日吧,廖老太心有戚戚,没逼着阿娇点头,想着二儿子样貌英俊又身家丰厚,虽只是做木匠活,但这是极为挣钱的行当,钱多了人也滋润,兴许再过几个月俩人相处时间久了,日久生情,阿娇也就点头了。
可没想到,阿娇点头的日子来的这样快。
正月初五这日送穷迎财神,这日讲究颇多,万万不可打碎器物,否则接下来一年都要受穷。
可阿娇房里,陶碗摔的粉碎,里面牛乳撒在地上洇湿一片,徐氏一屁股坐在了碎片上,隔着棉衣不至于被割伤,可她手却被划了好几个口子,正捂着手大呼小叫,引得在外面做活的廖家夫妇急忙进屋。
给马喂草的林城神色淡淡,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那徐氏当真是个蠢的,要知道,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8. 第 8 章
徐氏在阿娇这吃了大亏,回去路上故意大喊大叫,惹的村里人望过来。百姓们都喜欢窥别人家的事情,看见徐氏手上带血,连忙问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我那出嫁的大女儿不孝啊,推倒我,你看看,出了这么多血!”
手心里化开的口子一直在冒血,徐氏故意没用布条围住,血便滴在地上,融化了白雪,她站在那与村里人说话,更显的可怜,加上一面之词,众人便开始替她说话。
有人说到底不是亲生的,还有人说阿娇未免不懂事……
徐氏就这样一路回到家里,杨老蔫在院子里劈柴,瞧见她受伤忙问怎么了。
徐氏便说是阿娇砸碎了碗,又推倒她,这才将手划破了。
几个孩子也出来了,儿子只问了一句,唯有杨柔进屋去了干净布条,在徐氏向杨老蔫告状时候,默默给她缠好。
杨老蔫皱眉,不太相信徐氏说辞,他问:“你今天去找阿娇做什么?”
徐氏眼珠子直瞪,“你什么意思?”
“阿娇老实,一向听话乖顺,不能无缘无故的推倒你,今日去做什么了?是不是你说了什么话?”
这下徐氏闹的更欢,引得附近邻里都出来,透过木栅栏问怎么回事。杨老蔫面子上过不去,硬拽着徐氏进屋。
邻里嘀咕着:“我方才听见徐氏说阿娇推她?”
“可拉倒吧,徐氏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保不齐是她推阿娇然后倒打一耙。”
可徐氏到底是受伤了,而且不少人看见是从廖家出来。这世道孝字大过天,尤其是杨家村这等小地方,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传播开来,流言蜚语能逼死人。
杨老蔫听完徐氏的说辞后,深深叹口气,背脊彻底弯了下去。
“阿娇长大成人也成家了,就让她安生过自己小日子吧。”
“杨老蔫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罪我多舌了?你也不想想,我到底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孩子们,为了阿娇。她现在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还拖着个油瓶子,哪有男人肯要她?我娘家远方小外甥,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为人老实家里还有老黄牛,阿娇能嫁给这样人家你就烧香拜佛吧!”
“她真是来给你说亲?”
另一边,廖老太责怪了阿娇几句,说不该打碎碗,更不该和徐氏动手,可转头看见阿娇咬唇泪如雨下,便知道其中还有内情。
阿娇本不想说,娘家的糟心事哪里好意思让婆母操心,但廖老太急的不行,屋里恬姐从方才开始就哭,大抵是母女连心,恬姐儿似乎察觉到母亲的心情,哭闹不止。
廖老太心疼的老泪纵横,先是骂了几句徐氏,随后便追问到底怎么了。
阿娇拗不过她,低垂着脑袋将事情原委说了。
气的廖老太狠狠捶了炕沿几下,大骂道:“好个不要脸的徐氏!她那远方亲戚旁人不知道,我可知道。”
原来廖老太有个姐妹,就是嫁到徐氏所在的村子了,早年廖老太去姐妹家探望,被村口放牛的壮汉拦住。那壮汉瞧着一把年纪了,大秋天冷的厉害却打着赤膊,廖老太以为男人抗冻,等凑近了才发现这人鼻涕挂脸上,朝着她憨笑。
原是个傻子。
“且不说他是个傻子,光是年纪就比你大上至少十五岁,天杀的徐氏,这般做孽,早晚老天爷惩罚她。”
怒火中烧的廖老太气的不行,一口气憋在心里,就想骂出来。在屋里怕吓着恬姐儿,因此她站在院子里,大声将来龙去脉说了,既给阿娇解释,又控诉了徐氏的恶行。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纷纷出来打探,这才得知徐氏竟然干这种损阴德的事情。
这些,徐氏并不知晓,她还坐在家里等着阿娇上门道歉,否则村里人的吐沫星子能将她淹死,别想在杨家村抬起头。
说到底,她是阿娇的后娘,是长辈,对长辈动手就是不敬。
徐氏端着架子在家里等着,等了一天、两天,还不见阿娇来,于是暗示杨柔道:“你去你大姐姐家看看去。”
正在收拾屋子的杨柔沉闷道:“平白无故去人家,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个死丫头就是嘴笨,来,林哥儿去,你聪明嘴巴会说。”
自打上次误以为喝了吐过的米糊后,林哥儿就记恨上阿娇,一听去阿娇家,死活不去,徐氏本来就窝着气,于是说了二儿子几句,结果林哥儿直接在地上打滚,新做好的衣裳滚的都是泥土,气的徐氏捂着心口,却舍不得骂孩子。
屋里一顿鸡飞狗跳,最后还是杨柔去了。她想的明白,若是其他人去更糟。
从杨家到廖家,要走一盏茶的功夫,而且现在外面虽暖和不少,但冰雪未消融,因此深一脚浅一脚不好走,等了快两刻钟,杨柔才回来。
徐氏坐在炕上摆架势,听见开门声只瞧见杨柔一个人回来,视线往她身后扫,结果空无人影。
“阿娇人呢?”
外面下了小雪,杨柔拍拍头顶和身上的薄雪,回道:“大姐姐还没出月子,当然不能出来了。”
徐氏面色难看:“那她说什么了?可有让你拿东西回来道歉?”
杨柔实话实说:“没有啊。”
徐氏恼火,下地扯杨柔的脸蛋,将小姑娘的脸蛋掐的通红。“死丫头,快点,你到那都说什么了,阿娇怎么回的,赶紧一五一十的答了。”
杨柔被扯的疼了喊爹救命,炕上躺着的杨老蔫不敢吭声,倒是送礼刚回来的杨家大儿子杨明进屋看见了,皱着眉头道:“娘,柔姐儿脸皮嫩,你莫要扯坏了。”
杨明在城里酒楼当跑堂伙计,因为样貌不错品行端正,深受掌柜喜爱,过完年刚满十六,已经开始学算账了,等学成了就能当个账房先生。
这次出门就是给现在的账房先生送年礼去了,多走动总是没错。杨明坐下喝了口热水暖和身子,听完来龙去脉后,不赞同的与徐氏道:
“那人我知道,是个傻子,娘,你怎么能给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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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介绍傻子?再说,她连月子都没出,这般做法未免太叫人寒心。”
在整个杨家,徐氏最怕杨明了,他总是在城里做活因此不归家,一年到头就除夕这几日在家,惯是爱讲大道理,而且总是偏向阿娇。
哪里是偏向?分明就是讲道理。
杨明说让徐氏别提这茬,再把他带回来的糕点送一些去廖家,这事就算翻篇了。
徐氏舍不得嘟嘟囔囔,杨明道:“你不去我去。”
说罢就去外面墙上将挂着的糕点取下来,村里人哪有钱买糕点,比肉还金贵,舍不得吃在外面冻起来,正好方便杨明,拎着草绳就走,杨柔追了上来说给他带路。
倒不至于忘了怎么去廖家,就是时间长不见阿娇了,上次见面好像还是阿娇出嫁的时候。
冷不防见阿娇,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点点头,喊了一声大姐姐。
除了徐氏外,阿娇见到其他人来探望她,其实心里还是高兴的,大弟长久不见,阿娇便起身招呼他,杨明坐在那等着阿娇倒水,接过水杯后思忱开如何说。
另一边杨柔自己倒了水,让阿娇坐下,还把糕点拿出来给她看,小声嘱咐说都是好东西让阿娇自己吃。
听闻是糕点,本想让杨明拎回去,但话到了嘴边盘桓一圈咽了下去。一共四包糕点,阿娇打开一包,是拇指大小的糕点,又白又圆,上头点了樱花粉。
阿娇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往弟弟妹妹身边推。“你们吃。”
杨明没动,他在酒楼里好东西不好吃,早就看不上眼了。其实他拿回来八包,除夕时候一家人吃了两包,带过来四包,家里还有两包。
杨柔看的眼热,除夕那日她就分得半块,大多数都进了林哥儿肚子里。不过她没吃,连忙推给阿娇。
“大姐姐,你吃,这是给你补身体的,我们、我们在家都吃够了呢。”
杨柔说话时候眼睛往糕点上瞟,还咽了咽口水,阿娇哪里不明白怎么回事?
当即捏了一块硬是塞杨柔手上,推脱不过,杨柔便收下了,小口小口啃着吃。
杨明咳嗽一声,率先开口道:“大姐姐,那日的事情是娘的不是,她就是担心你带着孩子不容易,这才想着给你说亲。”
在城里呆的久了,杨明自觉言行举止已经是城里人,因此追究一个体面。
他接着说:“但娘毕竟是长辈,饶是她有不是,你也不能动手推她,更别说还受了伤。坐月子不方便回去没事,我帮你传话,向娘道个歉,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见阿娇脸色不好,杨明顿了顿,又说:
“如今我在城里混的还算不错,待遇见合适的人家就给你介绍,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
两边各大一板,再说点好听话,对付村里人绰绰有余,阿娇肯定道歉,这件事就算了结。
谁料阿娇竟然摇头。
“不用给我介绍了,我……我准备嫁人了。”
9. 第 9 章
不仅杨明懵了,杨柔糕点还含在嘴里,说话时渣滓掉了一桌子。
“什么?大姐姐,你什么时候许人家了?”
阿娇还没开口说话,杨明先不赞同的皱眉。“大姐姐,我知道你因着娘给你介绍人而生气,可你不能因此撒谎,拿自己的终身大事撒气。”
杨明以为,这是阿娇堵住徐氏嘴巴想出来的办法,不甚赞同。
杨柔却是了解阿娇的,大姐姐性子虽柔弱,可从不会撒谎。于是连忙追问是哪户人家,这么快定下来,莫不是本村的?
被弟弟妹妹盯着,饶是阿娇早有准备,可还是觉得臊得慌。
正好恬姐儿醒了小声哭闹,阿娇抱起孩子哄着,边喂牛乳边柔声道:“不是村里人,是……是……”
对方身份卡在嘴边说不出来,见此,杨柔有了猜测。
“是那人?”
阿娇臊红了脸点头。
“打什么哑谜?柔姐儿,你知道是谁?”
这种事情大姐姐确实不好开口,杨柔替她解释。“门口的高头大马你瞧见了吗?就是马匹的主人。”
林城的身份未曾对外说过,所以大家都以为只是廖家的远方亲戚。
杨明还是不大相信。
他在城里做活,知道马匹有多值钱,就算那些时常酒楼吃饭的客人也不见得能买得起一匹马。能骑马来的亲戚,说明身价不菲,又听杨柔说是个年轻俊美的男人,杨明更觉得不可信。
虽说阿娇有几分姿色,可到底嫁过人还带着孩子,对方都如此身家了,会娶阿娇?怕不是抬回家当一房美妾。
娶已为人妇当妾室的很常见,杨明还曾见过只娶曾为人妻的客人,说是成熟风情别有一番滋味。
莫不是被人骗了吧?
杨明忍不住提醒阿娇,说莫要急迫,他也可以在城里帮忙寻合适人家云云,阿娇打断他。
“不是做妾,做正妻的。”
杨明诧异,转而又想,那男人兴许是有什么毛病,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杨明随便找了个由头,比如给廖家老人拜年,就直接进了东屋一探究竟。
廖家老夫妻都在,连忙将花生拿出来招待客人,要知道杨明在村里可算是出息人,往后是要留在城里的。
杨明面上带着客气热情的笑,道了几句吉祥话,眼睛自家往炕沿上扫。
正值晌午日头最盛时,这人逆光坐着看不清楚容貌,不过身形挺拔,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来身量高大。
杨明状似才发现屋里有其他人,“这位是?”
廖老太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往后都要在一个村里住着,早晚要知道的,于是介绍说自己二儿子。
这时候林城起身,杨明身量已经不算矮了,但他得仰头看着对方,正逢林城侧过身,叫他看清楚对方的面容。
面若冠玉,清隽俊逸。
饶是在城里做活这些年,也鲜少见到这般容貌俊俏之人,最重要的是对方身上有一股气度,杨明确定他只在城里富贵人家身上见过。
……
杨明走的时候还有点恍惚,杨柔搞不懂他怎么了。因着见过林城,知道林城长的不赖,可也不至于这般作态吧。
俩人回到家后,这件事便告知了徐氏和杨老蔫。后者高兴的呲牙咧嘴,前者不可置信,尖声道:“怎么可能?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能给人家年轻汉子当正妻?”
杨明点头,徐氏跌坐在炕上,五味杂陈。最后咬牙切齿,拽着杨柔头发直接给了一巴掌。
“废物!让你去露脸你不听,现在好了,金龟婿成别人的了!”
“你打柔姐儿干什么,关她什么事?”杨明皱眉,伸手拉过捂着脸的柔姐,让她赶紧回自己屋去。
徐氏还是气不顺,一会说是阿娇勾引人家,一会说是廖家夫妇胁迫。
“人家是自愿。”杨明道,“他是廖勇的亲弟弟,哥哥不在了,娶了大姐姐是最好的办法,还能照顾廖家血脉。”
“什么?廖勇的亲弟弟?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等杨明把从廖老太那听来的说完,徐氏彻底泄了气,道:“阿娇命真好。”
……
自从答应下来后,阿娇一时有点不敢看林城。
总觉得对不住他。
倒是林城,还和以前一样送饭,将饭菜放下后说:“嫂嫂,放这了。”
阿娇抿了抿唇,点头说好。
不适应很快消散,她觉得林城或许是为了亲情才答应娶她,其实心里还将她视为嫂子。这般作想,阿娇竟然松了口气,觉得日子这样相敬如宾的过下去,好像也可以接受。
事情的转变是在今早,阿娇听见东屋传来争吵声,然后廖老太就抹着眼泪来西屋。
“阿娇,城哥说他不在村里生活,他要走。”
阿娇一惊,随后是释然。
果然,答应娶她不过是随口一应,好在自己也没当真。
谁料廖老太握住她的手,像是临别嘱咐。“你心善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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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子软,往后到了外面容易被欺负,记得让城哥帮你出头……”
“我……我也走?”
“不然呢?”廖老太擦干净眼泪,脸上的皱眉深了不少,她道:“阿娇,既然城哥说娶了你,近日你们便拜堂,因着勇哥儿丧事刚办完不好大张旗鼓,因此就不请人了,自家人吃个饭就算礼成,你说呢?”
阿娇是个没主意的,廖老太虽是问,其实已经做好准备了。
“留在村子里没什么好,远离这里还能离你娘家远一些,我跟你说,徐氏就是拉□□,不咬人膈应人。只要你远离杨家村,往后她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阿娇啊,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你看,你和城哥儿今年都二十,正是好年纪,成亲以后想要几个孩子就要几个孩子,勇哥儿就这一个种,我和你公爹年纪又大了,想着把恬姐儿留在身边做个念想,也让我们颐养天年,如何?”
阿娇脑子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猛的扑向炕上,直接将恬姐儿护在身下,泪如雨下。
“娘,恬姐儿是我的命根子啊。”
阿娇性子柔软,哭声也幽幽,说什么都不肯让恬姐儿离开她。
“娘,我不嫁,我和恬姐儿就留在杨家村,我给你和公爹养老,求求你别让我们娘俩分开。”
她声泪俱下,哭成了泪人,恬姐儿像是感受到母亲的情绪似的,竟也跟着哭了。母女连心,阿娇难过的似要窒息,廖老太也跟着掉眼泪,怕忍不住松口,廖老太擦擦眼泪就走了,还说让阿娇收拾好东西。
阿娇万念俱灰。
……
林城今日出门一直未归,廖老爷子去门口好几趟,回来后扫着身上的落雪道:“怎么还没回来?”
“城哥儿说了,得明日一早才能回。”
廖老爷子问:“他做什么去了?”
“孩子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你莫要参言。对了,家里的银子,拿出来点给他们吧。”
老两口手里银钱不多了,商议一番就睡觉去了。已经立春了,可夜里依旧寒风呼啸,吹的院门乒乓响,廖老太要起身出去看看,老爷子拉着她。
“就是风大,没事,院里也没值钱玩意儿。”
也是,就算是梁上君子那也得去富户偷,于是廖老太躺下安然入睡了。
深更半夜,院子里出现的纤细人影谁都没发现。风声是她的掩护,襁褓里的孩子虽醒着,但懂事的不吭声。
或许,只要在母亲怀里,去哪都是家。
10. 第 10 章
天上的明月眼看着就要圆了,可在深夜里疾驰的人没有心思赏月,背后的包裹压弯了纤细的腰,侧过身顶风行走,护在襁褓外的手冻的通红。
可阿娇宛若无觉,继续踏雪前行。
原本下雪后各家各户会自发出来扫街道上的积雪,但年前下了一场大雪,之后就断断续续没停过,村里人索性只扫了门前雪。
路上的积雪便从松软被风吹成了发硬的雪壳,踩上去嘎吱作响。
阿娇每走一步,心跳便会快上几分。
过往这些年她从未做过逾矩的事,在娘家时听爹娘的话,嫁人后孝顺公婆,做乖顺的媳妇。这是破天荒第一遭做出此等忤逆之事,她怕。
一怕被公婆追上,二怕碰见村里人。
可这件事是她日思夜想下来,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而且出门前她已经确认公婆睡熟了,村里人入夜后基本都会睡觉,方才她一路走来,除了银白的月光外,道路两旁的人家什么光亮都没有。
老天爷是眷顾她的,阿娇低头,能清晰瞧见眼前的路,她抬起脚,绣着荷花的鞋便轻轻落下,走的每一步都很轻,但同时却又很重。
夜路不好走,阿娇又身子孱弱,走了许久还未走出村子,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但她咬着唇,一刻都不曾停歇。
这些年她最远只去过镇上,连城里都没去过。
不过镇子也好远,同村人花一个铜板坐牛车,她只能眼馋。当熟悉的村里人问:“阿娇,你怎么不坐牛车,走路多远啊?”
阿娇只是笑笑,随手拢了拢碎发,视线也飘向自己脚尖,声音轻轻道:“整日坐着腿麻,而且我走路更快。”
牛车确实不快,而且要坐四五个人,那就更慢了。
等去镇子上的时候,阿娇都是天刚蒙蒙亮时便出发,远比牛车走的更快,然后将绣品送去绣庄,把钱拿好,再折返回去。
虽牛有四条腿,但人想超越它比之走的更快,其实很容易的,而且也有很多办法,比如跑几步,比如看着前面拐弯,告诉自己走过这个弯就歇歇。
总之,她是最先从镇上回来的人。
所以,没人会知道她回房后褪下鞋袜,对着脚下红肿流眼泪,再出门时便又成了垂着脑袋的木头美人。
眼下脚不疼的,身子虽然没力气,可怀里襁褓便是源源不断的力量源泉。恬姐儿生下来便乖顺,阿娇抱着她出门时还曾怕恬姐儿哭闹惹公婆注意,可孩子很乖,一声不吭。
时间久了担心孩子憋闷,阿娇便蹲下,用自己单薄纤细的后背挡住风,将被子扯开一角,看见女儿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
阿娇心里当下软成一团,隔着被子亲了亲女儿,整理好后又继续启程。
她想好了,今晚她便能走到镇上去,找个地方先落脚,明日一早她再使钱乘车离开。到时候天大地大,谁也不能将她们母女俩分开。
想法虽好,可总有始料未及的事情。
阿娇低头走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房门嘎吱声,她动作一僵,下意识的停下,内心祈求不要看见她。天色这般晚了,出来的村民应当是去茅房,或许,压根就不会往路上瞧。
她想着,只要她不引起注意,等人回房了就好说。
“谁在那?”
可事实恰恰不如人愿,一道憨厚的嗓音响起,紧接着是靠近的脚步声。
这时候阿娇逃跑已经来不及,她兀自镇定转过身,刚要解释。
“阿娇?”
她低着脑袋,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衣,脖子围着一条灰毛兔皮围巾,头上戴着一样颜色的毛帽子,整张脸掩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来人一眼认出她,急切上前道:
“阿娇,大半夜的不在家,你怎么在这?”
方才离的远阿娇又心虚,因此没细听声音,这会儿他再开口,她辨别出对方身份了。
也正因为如此,阿娇更加窘迫,脑袋垂低三分。“铁蛋,我……”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铁蛋就是王铁蛋,他和阿娇之间远非同村村民那么简单。“阿娇,天太冷了,你要不进屋歇歇暖和暖和?”
“不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见阿娇背着包裹怀里又抱着孩子,王铁蛋不是蠢笨之人,哪里不明白她是要夜奔。
可王铁蛋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
多年前阿娇才及笄,便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了,可惜她总低着脑袋,所以大家私底下叫她木头美人。那时候王铁蛋年长阿娇三岁,正是要定亲的时候,早就对阿娇心有好感,因此频频示好。
阿娇的日子过的苦,王铁蛋便时常给她带煮熟的鸡子,刚开始阿娇说什么也不要,还是王铁蛋煞费苦心的将自己衣服弄破,借着让她补衣裳的由头,将吃食给她。
一来二去,俩人便熟络起来。
除了青杏外,王铁蛋是唯一和阿娇关系亲近之人。少男少女情感懵懂,阿娇迷迷糊糊的觉得王铁蛋是好人,所以听他说要回家准备和父母禀告去杨家提亲娶阿娇时,她羞涩的低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在王铁蛋看来便是默认了。
那时候的阿娇不知道什么是嫁人,想着离开家便是好的。
始料未及的是,王家人不同意。
王家爹娘认定阿娇是软柿子,就算嫁过来也得帮衬家里,到时候他们老王家岂不是要供养阿娇一家?
不仅如此,王铁蛋的娘还在大街上指桑骂槐,明眼人都知道她在嫌弃阿娇,当时王铁蛋有心阻拦母亲,但无果。
这件事传到后娘徐氏耳朵里,徐氏阴阳怪气嘲讽阿娇,自那之后,阿娇的性子就越发沉闷了。
没过一个月,王铁蛋就定下亲事,成亲当日阿娇躲在房里绣手帕,听见外面炮竹声连天,她只是红着眼睛扯断绣并蒂莲的线,连眼泪都没掉。
都在一个村里住着,偶尔去打水时会碰见王铁蛋,阿娇只当没瞧见,低头与他擦身而过。但王铁蛋老是拦着她想说什么,阿娇不想惹村里人说闲话,扭头便走。
后来阿娇出房门的时候少了,一年也碰不上几次,再后来王铁蛋的孩子会跑了,阿娇也成亲了,俩人之间再无交集。
直到现在——
阿娇要离开,王铁蛋却横在她身前,皱着眉头道:“阿娇,大半夜的你要去哪?你不还没出月子,怎么能在雪地里乱走?快回家吧,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了,实在不行,我同你回去,帮你说几句。”
死了丈夫的阿娇在村里人口中变成了可怜人,王铁蛋也觉得她可怜至极,心想着,或许是公婆容不下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妇。可于情于理,也得让阿娇坐好月子之后再说。
也可能是廖家欺负阿娇身后无人,他作为同村人看不过去也正常,可以做中间人说和。
王铁蛋眼睛一直盯着阿娇,眼睛里藏不住的心疼。
“冷了吧?”他说着将自己披着的棉衣扯下来,作势就要往阿娇身上披。
“王永发,你在干什么!”
随着一道泼辣的声音响起,一个女人从院子里跑了过来,她披散着头发,身形魁梧,直接拦在二人中间,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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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王铁蛋的衣服扯过来扔在地上。
“好哇,原来你是借着起夜的名头来会女人!王永发,你个没良心的,看我不打死你!”
女人是王铁蛋的妻子,家里世代屠户行事泼辣,随着她嘹亮嗓音,王家和附近几个人家都点了亮,不明所以的走出门,想看看大半夜的怎么回事。
阿娇脸色煞白,飞快回头看向廖家方位,幸好只是附近的人被惊动,离廖家有一段距离。
还没等阿娇松口气,王铁蛋夫妇俩便吵了起来,王铁蛋一直让她别再说了。“有什么事情回屋说,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丢人现眼?大家来评评理,王永发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和女人拉拉扯扯,还嫌弃我丢人现眼,还有没有天理!”
周围邻里都出来了,瞧见道上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顿时都来了兴趣,恨不得将屋里的瓜子抓上一把站着嗑。
“铁蛋媳妇,不是你想的那样。”被这么多人注视着,阿娇身心皆不适,只想赶紧离开是非之地。她柔声解释:
“我是路过,正巧碰上而已。”
王铁蛋点头,附和道:“是啊,就是阿娇说的这样,你干嘛胡搅蛮缠。”
女人更加怒气冲冲:“还阿娇,还铁蛋,叫的够亲密。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们俩之间的那点烂事儿,之前你男人还在你自然不敢怎么样,可下等男人死了,耐不住寂寞来勾引王永发,我呸!”
这话着实难听,阿娇眼睛当即红了,声音也不由自主提高几分。
“逝者已去,还望你嘴下积德。我重申,当真只是路过,这就离去。”
四周人讥讽的视线和窃窃私语、王铁蛋与他媳妇之间的唇枪舌战……好像一张网将阿娇牢牢困住。
阿娇咬着唇,欲要抽于混乱中离开。事已至此,让阿娇离开最好,王铁蛋让她快走,但他媳妇一把拉住阿娇的包裹不让她走。
“话不说明白谁也不许走!”
女人力气极大,阿娇被拽的动弹不得,王铁蛋过来欲要解开女人的手,但女人比徐氏还厉害,扬言他若是敢上前,明日就叫娘家兄弟们过来。
一句话竟然让王铁蛋动弹不得,因为女人嫁过来时不仅带了陪嫁,还有两头肥猪。王家砸锅卖铁凑了十两银子彩礼,在十里八乡传为一段佳话。
去年又逢强抓壮丁,还是女人拿钱消灾,否则王铁蛋也得像是廖勇一样上战场,说不定也是尸骨无存。
王铁蛋不动了,女人怒气消散不少,她转头恨恨问阿娇为何勾^引人,阿娇低声和她解释但女人根本不听,一口咬定他们之间有奸情。
“王家嫂子,我们当真什么都没有,你瞧我带着孩子呢。”饶是对方无理取闹,阿娇还是柔声与她说话,怕吓到恬姐儿。
“有孩子的人了还耐不住寂寞,我倒是要去廖家问问,怎么才能将小寡妇拴住,不出来勾^引其他男人!”
话落的同时嗖的一声,阿娇只觉得眼前白光闪过,束缚在包裹上的力道消散,同时王铁蛋媳妇捂着手腕大喊疼。
还未等阿娇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那骑在骏马上的人,转瞬就来到众人面前。
来人依旧穿着一身玄色衣裳,披着大氅,头发梳的整齐,露出清隽的脸庞。他唇角似乎总是翘着的,像是在笑,双腿夹着马肚,身体下倾,两只手抓住阿娇的腰,轻松将人提起来放在自己身前。
阿娇惊呼,还来不及说话,便听他轻笑道:
“不是叫你别来接我,怎这般不听话?”
11. 第 11 章
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打破僵局。
王铁蛋家的一直觉得阿娇想要抢男人,毕竟王铁蛋长的不错又能干,可现在她惊讶的张大嘴巴,觉得不可置信。
银白月光下,年轻男人立于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扫视众人,眉眼挺括,鼻若悬胆,唇角含笑,风流倜傥。只是薄唇微启,带着戏谑,直直的朝着王铁蛋夫妇看过来。
“方才是谁说她勾`引人,你么?”
说罢,他视线转向王铁蛋,上下扫了一圈后竟嗤了一声,随后伸手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围在阿娇身上,看也不看众人,直接驾马离去。
马蹄声哒哒响起,所有人才如梦初醒般,窃窃私语男人的身份。
有人说这人长的像是廖勇,不会是廖勇回来了吧?
“你瞎了,如此气度,明显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哪里是廖勇。”
“别瞎猜了,我知道他是谁,廖家来的亲戚,没瞧见廖家门口一直栓着一匹马吗?就是他的。”
逢过年发生丧事,廖家便成了晦气的存在,因此鲜少有人主动上门,加之林城在房间里不出来,所以几乎没人见过他。
确定身份后有人夸赞林城样貌俊朗,还有人提及他有马匹,定然是有钱人。总之,是既年轻英俊又口袋富足。
在众人的议论中,王铁蛋面色铁青甩手离去,他媳妇面色更不好,恨不得一口牙都咬碎了。
她还以为阿娇想要攀着王铁蛋,哪里想到人家身边有更好的男人,甚至是普通村妇一辈子都触碰不及的人!
女人第一个念头是,阿娇和王铁蛋之间肯定没有奸情,就像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吃家常小菜只会觉得寒酸。
第二个念头是,阿娇她凭什么得到年轻男人的垂青?她可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晦气不说还带着孩子。
凭什么?
阿娇也不知道,她也没心思去想这些。
深夜的风是冷的,坐在马背上更甚,可她和怀里的孩子被大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张楚楚动人的美人面。
低垂着眼眸的阿娇贝齿咬着红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努力想要忽略围在腰间的手臂,可这人一只手拽着缰绳,一只手在大氅外面将她圈住。
就像是山林里圈猎物的野兽,容不得旁人觊觎。
敏锐的年轻人自然察觉到怀里女人的僵硬,她本该柔软似水,现在却紧缩着肩膀,像是努力要将自己藏起来的鹌鹑。
林城勾了勾唇,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带了点好奇,于是身体前压,这个姿势更亲昵,若是从远处看,就像是林城江阿娇环抱在怀里,脑袋搭放在她肩头,与她耳鬓厮磨。
实则林城只是靠近阿娇脸侧,“没什么想说的?”
阿娇缩了缩脖子,却避无可避,只得开口:“方才的事情,多谢了,小叔。”
她人生的好,声音也是好听的,像是她身上的味道,冷不防闻起来是淡香,但细品之后是发甜的。
身后的人未说话,只是溢出一声轻笑。
阿娇看不见他的脸,但这些日子在廖家,似乎很少见他笑过,更别提笑出声。
她不明所以,思索过后心想,莫不是他听见来龙去脉了?
刚欲启唇,身后之人又开口。
“深更半夜,嫂嫂不安心在暖房里安睡修养,带着孩子出来做什么?”
一针见血,让阿娇回避不得。
她总不能说是去找王铁蛋,更不能说要带着孩子逃离廖家,逃离他。
“我……”
她答不出来,月光下女人的耳朵红彤彤,整张脸血气上涌,更显得娇艳。
林城沉甸甸的视线从耳朵往下,最后落在小巧的唇上。被她咬的微肿的唇,看起来像是春日里熟透的红樱桃。
饱满,多汁。
林城恍惚了一瞬,随即直起身子,俩人之间的距离拉开,胸前的温暖柔软消失,莫名涌起怅然若失之感,不过被林城压下去,他微微一笑道:“难不成,真的是去等我?”
林城出门办事,这件事阿娇从廖老太口中知道的,因为每日送饭都是他亲自来,前两日廖老太进来送,顺便和她知会一声。
明明告知说是明日一早才会返还,怎么半夜直接回来了?
在阿娇的计划里没有这一遭,打的她措手不及。
然而,他不等阿娇想出理由,便自问自答道:“定是这样了,正好一道回去。”
“小叔,我不能回去。”
阿娇猛然抬头,这才发现距离廖家不远了。
方才阿娇一直处于尴尬窘迫当中,没注意到马背距离地面这般高,这会儿低头看一眼,吓的她连忙抱紧孩子,生怕脱手。
“小叔,你先将我放下可好?”
“嫂嫂,可是嫌马儿走的慢?让它跑起来便是。”他说罢,立刻便要拍马疾行。
阿娇连忙说不,侧过头哀求道:“将我放下吧,小叔,你就当今晚没见过我,好不好?”
以前见阿娇,她都是疏离讨好客气的笑,也见过她想自尽时的落寞模样,可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支离破碎。
方才说话时她还算冷静,不过片刻,泪流满面,同样坐在马背上,林城高出她许多,瞧见眼泪宛若断了线的珠子落下。
他见过太多求他手下留情之人,或是抱着他的脚涕泗横流,或是使劲磕头将脑门磕破,或是表面求情暗地里耍心思。
阿娇则是真的在求他。
林城笑容加深,饶有兴趣的回了一句:“我若是不放呢?”
虽说阿娇样貌出挑,不过性子过于软弱,像是熟透的柿子任人拿捏,林城好奇她会怎么做。
继续求他?怎么求?她唯一能拿出手的只有一张脸。
林城让马匹停下,松开握着缰绳的手,两只手环抱在胸,好整以暇。
却不料,软弱的女人竟然身子一歪,直直的朝下倒!
林城反应更快。
长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双臂朝前伸展,直接把人接个满怀。
轻飘飘的,好像只比他的大氅重上几分。
阿娇睁开眼,难掩诧异,那双眼还含着泪珠,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
阿娇沉默着挣扎,林城将人放下,系好的大氅松动落下,寒风吹的阿娇瑟缩着肩膀,但她声音却是格外坚定。
“小叔,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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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孩子?”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恬姐儿是阿娇的唯一软肋。她将孩子又抱紧几分,点了点头。
“娘说你过几日便要走,让我同你一起,将恬姐儿留下。”
“所以,你想出来将孩子留在身边的办法,便是带孩子远走高飞?”
阿娇垂着眸子不说话,林城弯腰将大氅捡起来,重新披在阿娇身上,尾部拖地也丝毫不在意,林城继续道:
“但你可曾想过孤儿寡母在外如何过活?诚然你手里有银子可以生活一段时日,但等钱财花完了,你又如何?”
这话让阿娇除了窘迫之外,还有点没由来的愤怒。
“我可以养活孩子,做什么都可以,总之,肯定可以过活。”
她声音有点急切,抬头看他,还说起自己绣活不错,可以做活挣钱,总之,就是让林城心软放她离开,否则被公婆或者娘家知道后,她再也走不成。
“只要你当没瞧见就好。”
怀里的恬姐儿闷声哭,阿娇轻轻摇晃,同时还要与林城周旋,身上的大氅又掉了,这次林城捡起来后直接将阿娇围住,说话时声音温润又低沉。
“你该找个大户人家去做绣娘,上到老者下到小儿,所有的活你都可以做,即使这个月不发月银,大户人家也是供吃供住,起码能让你和恬姐活下去。”
“你肯让我们离开?”
林城笑了笑,却摇头。
阿娇心里冰凉一片。
“方才只是在说如果今夜没遇见我,你该如何。但眼下有更好的办法,上马回去,我保你和孩子不分开。”
……
马蹄声惊动了廖家夫妇,听见推门声,廖老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锁房门啊?”
“锁了啊。”廖老爷子记得自己睡前将院门和房门都锁好了,可听声音是林城进院了。于是从被窝里支起身子拿过衣服披上,穿鞋下地。
刚走出屋子,迎面碰上了林城。
年轻人侧面看肩膀单薄,但正面看身高腿长像是一堵墙,隔绝开廖老爷子的视线,因此他没能瞧见一道纤细的人影闪过,悄悄开了西屋的房门。
回到熟悉的地方,恬姐儿不再哭闹,阿娇连忙将包裹收拾藏好,把里头准备好的牛乳放在炕上温热,喂饱了孩子后她也躺下。
被窝暖和的让人昏昏欲睡,可阿娇像是绷紧的弦,一夜未眠。
直到第二日廖老太进来,不情不愿的说了句:
“阿娇啊,你带着恬姐儿和城哥儿一起走吧。”
“娘,真的吗?”
廖老太撇撇嘴,想到方才林城的话。
“一个失去丈夫,将孩子视为生命的女人,被抢走孩子会发生什么你们心知肚明。如果不想看见阿娇的尸体,最好让她带着孩子跟我一起走。”
认识阿娇时间不算短,廖老太知道儿媳妇只是外表看着软弱,实际内里柔韧,况且有之前自寻短见的事情发生,廖老太丝毫不怀疑阿娇会再次寻死。
已经死了儿子了,没必要再逼死儿媳。
不过廖家夫妇也有自己的打算,他们想要让林城留下。
12. 第 12 章
原本廖家老两口打算的好,把阿娇嫁给林城,小两口在他们身边尽孝,日子也算和美。
后来林城说这里只是落脚,过些日子便走,老两口慌了,怕他将阿娇带走,更怕廖勇血脉恬姐儿也离他们而去。
再后来,变成同意阿娇带着孩子,可俩人私下里商量一番,发现如此一来既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打算让林城留下。
廖老太同林城说,林城没应,廖老爷子也腆着脸求情,可惜,林城闭口不言,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天早上,趁着林城出门的功夫,廖老太钻到西屋,小声同阿娇说话,话里话外都是让阿娇留下。
“傻儿媳,你想啊,外面人生地不熟,你又带着孩子,多不方便。如今你和城哥儿也算是未婚夫妻了,不如你劝劝他,让他留下,家里的地全都给你们种,给我和你公爹分一口粮食吃,不至于饿死就成。”
因着阿娇在村里帮忙缝补,那些人便会同她唠两句家常,有小媳妇抱怨公婆刻薄,也有婆婆数落自家儿媳奸懒馋滑,总之,公婆和儿媳好像是对立一般,会生出各种嫌隙。
阿娇不同,她性子软懂事又乖顺,嫁过来之后就没和公婆红过脸,原本想立威的婆母挑不出错处,后来又切身了解阿娇在娘家的难处,不免心生怜悯。又是独子廖勇的媳妇,所以像是对待亲闺女似的待阿娇。
老话说,滴水之恩,应当以涌泉相报。
阿娇对婆母越发敬重,所以当婆母低三下四,几乎哀求的语气同阿娇说时,她想也不想就应承下来。
婆母擦了擦眼泪,“不枉我疼你。”
……
夏日干活时才吃三顿饭,入冬之后都是早晚各一顿。不过因着阿娇在月子里,所以晌午时也会有一口吃食。
今日煮了一颗鸡子,一大碗米糊和两个窝窝,另外还有菘菜炖猪骨汤。
林城将饭菜送进来放在桌子上,像是以往那般转身要走。
“城哥儿,等等。”
恬姐儿正在睡着,不过阿娇还是将其弄醒,开始给她喂米糊,同时道:“坐一会吧。”
说罢她便低头喂孩子,好像真的只是想留他坐坐。
屋里比之东屋狭小不少,但更加干净利落,能看出来屋主人平日里有好生收拾,就算是炕上铺着的草席也半点灰尘都没有。
阿娇余光瞥见那人姿态慵懒的靠在角落处,她在炕头,他在炕尾,靠着摆放整齐的木箱子。
冬日村里人都穿的厚实所以倍显臃肿,但林城双腿依旧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掌搭在膝盖上,手指作轻点姿态。
有规律的点着,能帮人预估时辰。
一炷香后,吃饱喝足的恬姐儿睡去,阿娇则是将腿从被子里拿出来,规规矩矩的坐在炕桌旁,邀请道:“你也吃一些。”
“不饿。”他转过头,声音懒散的回答,“嫂嫂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吗?”
原本阿娇都拿起筷子了,闻言又放下,拢了拢鬓边碎发,努力抬起头和他对视,可碰触对方的视线后,她逃似的赶忙垂下。
他似乎笑了一声。
阿娇暗骂自己没出息,他比她还小一些,而且样貌堂堂又不吃人,有什么好怕的?
鼓起勇气,阿娇再次抬头,却不敢对视,只得盯着他那两篇形状温柔的薄唇。
“小叔,听娘说你要离开杨家村?”
就见他的薄唇一张一合,说道:“是。”
菘菜炖猪骨这道菜算是大菜,村里入冬之后就没什么吃食了,多是吃地窖里的菘菜,讲究人家把猪油烧热,将猪骨煎至金黄,放入水闷煮半个时辰,再放入菘菜和调味闷煮半个时辰。
出锅后色泽乳白,满室飘香。
阿娇很喜欢吃这道菜的,光是嗅味道便食欲大动,可此刻却没分给它半点眼神。
她前倾身子,带着急迫。
“小叔着急回去,可是有事要处理?”
“并无。”
“那是家中有人等你?”
“孑然一身。”
能看出来紧绷的身躯重新变得柔软,那双杏眸也熠熠生辉。她不自在的咬了下唇,轻声道:
“既你决定要……要娶我,那往后我们便是夫妻,夫妻同心在哪过日子都是一样的,而且这里还有爹娘,还有房子遮风避雨,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面对林城这个小叔子,阿娇总会觉得紧张,此刻也是,一只手攥着衣角,好好的衣裳揉出了褶皱。
林城起身,朝着阿娇而来。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将衣角攥的更紧。
这人身高腿长,几步就跨到阿娇面前,弯腰轻笑,吐息如兰。
“你是想让我留下?”
这话说的格外暧昧,嫂嫂和小叔子之间根本不该出现这种话语。
阿娇脸色绯红,立刻摇头,不过想到了什么,又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我虽还没拜过堂,但已经算夫妻了,既你想留,那留下便是。”
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林城就同意了,阿娇还处于惊讶之中,眼前忽然出现一只剥了壳的鸡子。
鸡子不算小,阿娇一只手堪堪握住,可在林城手上就显得格外袖珍。鸡子的嫩白显得年轻男人指腹格外粗糙,比之廖勇这个下地种田的汉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起听婆母说,小叔子是木匠,整日做活手糙也正常。接过鸡子柔声道谢,瞥见他虎口处有厚实的茧。
木匠虎口处会有茧吗?
……
廖老太没想到阿娇出马如此容易就搞定林城。
思来想去,猜测应当是阿娇样貌性子好,林城情根深种,所以才这般好说话。
廖老太又喜又忧。
喜的是林城留下了,忧的是如果大儿子泉下有知,会不会怪他们把媳妇孩子托付给他人。
这日,阿娇正式出了月子,不好再留在房里吃饭,便提出同他们一起。
东屋狭窄,他们就得在堂屋的桌子上吃。之前廖老太还让二人多接触,但这会儿却避起嫌来。
“阿娇,你坐在娘这边,城哥儿,你去那头坐。”
俩人之间便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而坐。
吃饭时阿娇悄悄看了好几眼,发现对方吃饭速度很快,不一会一碗饭就见底。不过却不粗鲁,反而姿态优雅赏心悦目。
对方既年轻英俊,又谈吐不凡,还是个能抓钱的木匠。怎么看都堪称良配,如果阿娇还待字闺中,怕是高攀不上林城。
这般作想,心里的纠结散了不少,可到底和廖勇做了一年夫妻,哪能这么快投入他人怀抱。
夜深人静时不免想起忘夫,抱着恬姐默默流泪。
翌日眼睛红肿的厉害,更不敢抬头叫林城瞧见了,怕他多想误会。
待吃过饭后,阿娇坐在土炕上做针线活,徐氏叫人送来的那篓子衣服她还没补好,期间杨柔来过两次,说徐氏催促,杨柔一门心思帮忙,阿娇说不用。
“我做惯了的,更细致,否则叫娘瞧出来走针不一样又要苛责你。”
杨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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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徐氏,闻言不敢再提帮忙了,但阿娇还是多留她,让她多看看自己缝补学手艺。
“你学会了可以自己做绣品,到时候去镇子上卖钱做私房钱。”
杨柔却撇嘴:“不敢,娘会翻我屋子。”
弟弟那么小每月还有一大把铜板的零花,自己却一文钱都没有,说不怨恨徐氏是假的。
所以在徐氏怒气冲冲去廖家时,杨柔跑在前面给阿娇通风报信。
彼时日落西山,阿娇与林城刚拜完天地,就差最后夫妻对拜。
听见徐氏要来,阿娇慌了神。
她今日难得穿了件颜色稍显艳丽的桃粉色衣裳,方才拜堂时脸颊上涌的红晕消退,此刻惨白一片。
就在阿娇不知所措时,肩膀重重一沉。
是林城扶住她,迫使她抬头看他。
“最后一拜。”他说。
一句话让阿娇找到主心骨,没空再想其他,缓缓弯腰,随着廖老太的唱喝中,夫妻对拜,礼成。
徐氏赶来的时候只看到西屋贴着的一张红色双喜字,以及堂屋摆放好的供台,还有供台旁站着的新婚夫妇。
“好啊,你们廖家真是吃人不吐骨头,背着娘家人又把阿娇许了出去,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这回徐氏认为自己占理,因此格外张狂,直接拉过椅子坐在主座,大有不给个交代就不走的意思。
“娘,”这毕竟是她娘家人,不管如何阿娇都得上前,“是我自己同意的。”
徐氏伸手指着阿娇鼻子骂:“你也是不要脸,刚死了丈夫就改嫁!”
这话戳中阿娇痛处,她面色惨白,攥着手中绣着鸳鸯的帕子,一时无言。
廖老太连忙推阿娇和林城,让他们去西屋,自己和廖老爷子留下与徐氏周旋。
“亲家母,阿娇嫁给城哥儿是好事,有人照顾了,恬姐儿也能有爹,我们若是为了阿娇好,就该替她高兴啊。”
徐氏冷笑:“是你们廖家高兴吧?你出去问问,谁家娶媳妇不使聘礼?一点钱不出就将人家闺女娶了,真是打个好算盘。”
说罢,徐氏站起身来,扯着嗓子朝阿娇喊:“阿娇,收拾东西抱孩子跟我回家,爹娘给你做主。”
屋里,林城在地桌旁坐着,他今日难得没穿玄色衣服,不过也不是成亲穿的大红色,而是一身湖青,衬的他越发温润如玉,风流倜傥。
阿娇一直没坐下,就站在门口听外面动静,两只手垂在身前,慢慢搅在一起,听见叫她,她立刻推门出来。
“娘,这是我自己要嫁的,和公婆没干系,而且之前大弟来的时候我已经知会过了,想必他回去告知你和爹了。”
徐氏一噎,转瞬就站起来,气的脸色涨红如猪肝。
“谁成想你月子还没出就要嫁人呐,我和你爹还以为明哥儿在说笑!好好好,木已成舟,我和你爹管不着了,但有一点,必须给聘礼,否则我可不认他这个女婿。”
廖老太又开口说软话,想着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闹的难看,意头不好。
可徐氏压根就不退让,一把拉过凳子,直接横在门口,大有不给钱谁也别走的意思。
杨柔过来小声劝,直接被徐氏骂的跑出了门,不知去向。
廖家老夫妇对视一眼,明白不抓兔子不松口,于是互相使了个眼色,廖老太进屋取银子去了,过了会出来忍痛拿出二两银子,作势就要递给徐氏。
“娘,不给。”
“呸,打发叫花子呐!”
阿娇和徐氏同时开口。
13. 第 13 章
整个杨家村,除了王铁蛋给他媳妇十两聘礼外,就属廖勇给的多,整整七两,额外还有上山打的野味凑成整数送了过去。
徐氏收了钱,给阿娇一床被褥当嫁妆让她带走,至于聘礼,全在她手里掐着。
她盘算的精明,阿娇容貌出挑,虽然带着娃,但那是个女娃娃并不碍事,往后阿娇再嫁可以再生,以后生了男娃,那恬姐儿作为亲姐姐,不得多帮衬弟弟。
所以带着孩子反而是阿娇的优势。
早前,徐氏私下里就和杨老蔫合计过,说阿娇再嫁,聘礼可不能低于七两这个数目。
可现在倒好,一点小钱就想打发她了?
“娘,不给。”
“阿娇,你说什么?”
徐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氏嫁到杨家村十几年了,在她的眼里,阿娇就是性子最软绵的羊,听话乖顺,是街坊邻里羡慕的存在。每每有人夸阿娇,徐氏都会说一句:“是啊,她娘死的早,全靠我和她爹拉扯她长大,哎,不容易呦。”
好像她对阿娇又多关怀一样。
十几年的乖顺,让徐氏越发嚣张,来的路上她想过廖家夫妇不会那么轻易给钱,但她早就琢磨好对策了,保管让他们大出血,否则这婚别想结成!
可没想到拆台的竟然是一直讷讷没有存在感的阿娇。
徐氏当即恼怒,认为阿娇忤逆,直接起身往阿娇方向冲,刚抬起头,身体忽然僵住,最后讪讪的放下手。
阿娇闭眼,以为自己会挨打,可等了片刻没动静,睁开眼后瞧见徐氏在距离自己五步远的地方,神色怪异。
阿娇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就见林城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她身后。
高大的身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会为人遮风避雨。
当下,阿娇心静不少,不再惧怕徐氏。
“当年我成亲的聘礼在你手上,念及你这些年对父亲和弟弟妹妹们的照顾,我便没要。做人不可太贪,凡事留一线。”
徐氏觑着林城,已经痊愈的手腕竟然有点隐隐作痛,因此收敛不少,不敢再撒泼耍横。可涉及到钱财,徐氏说什么也不肯让步。
“这话说的不对,阿娇,我虽然是你后娘,可也算是将你拉扯长大吧?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可能私吞聘礼,我全是为了这个家好啊。”
徐氏干嚎的时候,杨柔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他们的杨老蔫,还有个小尾巴杨林。
屋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徐氏停顿一瞬,见是杨老蔫,原本干嚎的嗓子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当家的你可算来了,他们都在欺负我啊,连阿娇都胳膊肘往外拐的欺负人,当家的你得给我做主啊。”
哭着哭着就往地上躺,廖老太早知她有这招,先她一步躺下,捂着脑袋说头疼。
徐氏懵了,杨老蔫面色难看,阿娇先是担心随后被婆母给了眼神便放下心来。
站在西屋门口的林城像是个外人,默默的看着这场闹剧。
“娘,你怎么样?”阿娇还是奔了过去,半跪在地上扶起廖老太。
徐氏跳起来破口大骂:“你是装病,就是不想给钱。”
廖老爷子皱眉:“杨家媳妇,你这么说话就不厚道了,老婆子一直身体不好,今早还说头疼,不过为了阿娇的婚事在坚持。现在可好,彻底病了,我看今日就算了,你们快点离开吧。”
煮熟的鸭子哪里肯放开,徐氏说什么也要阿娇二嫁的聘礼。
廖老太被她吵的当真头疼,阿娇见状不免担忧,转过头时眼有泪光。
“爹,我可做错了什么,要你们这样苛待我?”
她只是想要个公道。
可杨老蔫避开大女儿的目光,默不作声。这便是支持徐氏了,也让请阿娇心底最后的渴望彻底消散。
她将廖老太扶起来,随后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直接站在徐氏面前。
比徐氏矮了寸许的阿娇目光坚定,她说:“既然人齐了,就好生说道说道吧。”
徐氏被她这架势吓到,但这些年的嚣张让她梗着脖子道:“好哇,当着你亲爹的面说。”
她不信软和柿子能说出什么翻天的话,就算说她坏话,她也能原回来,总之,今日必须把钱拿走。
和徐氏尖利声音相比,阿娇的嗓音便显得格外温柔,但掷地有声。
她说:“成亲时七两银子的聘礼算不得什么,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找廖勇拿钱,整整五两。”
听得这话,屋里安静的针落可闻。
廖老太捂着脸哭,廖老爷子深深叹气,杨家一众人面色尴尬。
林城双臂抱胸靠着门板,饶有兴趣的看阿娇。
急了的兔子咬起人来半点都不凶猛,就该跳起来狠狠撕下一块血肉才行。
就听阿娇继续道:“朝廷强行征兵,除了十六岁及以下,每家每户都要出人头。”
当时廖家为了娶阿娇掏空了家底,后来俩人成亲阿娇卖绣品,廖勇农闲时节进山打猎,这才积攒出五两银子的家底。
朝廷那边规定不去可以,但必须得交够二十两银子。
算上廖家老夫妇的钱,他们正好差七两。当时阿娇已经有了身孕,就是月份浅瞧不出而已,她想着上门去求那七两聘礼钱补上空缺,如果不愿意给的话,她可以了,立字据,算是借。
可没想到被徐氏轰了出来,说她嫁人了还管娘家要钱,是丢人现眼。
匆忙赶来的廖勇扶起阿娇,四周邻里也都来看热闹,廖勇面上挂不住,带着阿娇离开。
能借的都借了,可还是差钱,廖勇安慰阿娇,说他去征兵便是,左右就去两年,两年后他就回来。
再有不舍,事实摆在这,阿娇不得不和廖勇分别。临送行前,廖勇小声告诉阿娇,说他借给徐氏五两银子。
阿娇吃惊,问他为何借钱给徐氏,廖勇憨笑道:“丈母娘找到我,说就差五两了,我想着既然我都要去当兵了,就别让小舅子去了。”
可后来呢?
后来得知杨明不满年岁,可以不用征兵,至于杨老蔫,他腿脚不好,人家军营也不要。
二十两银子省下了。
当得知这个消息时,廖勇已经出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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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了。阿娇抹眼泪,和公婆商量想去寻廖勇,婆母说她有身子不能激动,让公爹跑一趟。
可惜,他们没有马匹,光靠两条腿根本就追不上大部队,再者,阿娇去借钱未果。
徐氏不肯借她钱,哪怕是个铜板都不给。
“一桩桩,一件件,我自认对得起你们,若不是如此,廖勇不会死。”
廖家逼仄的堂屋站着这些人,莫名让人上不来气。杨柔瞧见阿娇捂着胸口,眼睛通红,可到底没落泪。
以往那个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悄悄抹眼泪的大姐姐,好像和死去的廖勇一起共赴黄泉了。
杨老蔫将脑袋垂的更低,小声拽着徐氏的手。“回家吧。”
徐氏干巴巴的回答:“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怕。”
廖家老太眼神射过来,恨不得当场将她钉死在要原地。徐氏哆嗦了,不由自主后退。
“今天就这样,我们、我们先走了。”
说罢徐氏转身欲走。
“慢着。”
开口的竟然是阿娇。
“之前在家做绣品卖的银钱便不作数了,不过聘礼七两,外加廖勇借给你们的五两,总记十二两银子,还请归还。”
杨老蔫不做声,徐氏不肯松口,咬定聘礼就是给娘家的。“否则将你养大白白送给旁人家吗?”
“好,如你所说娘家要留,可以,但把借的五两还给我,那是廖勇的钱,死人的钱你们也要贪,难道不怕夜半三更廖勇去找你们吗?”
廖家大门处的白花还没撤,加上现在屋里布置的红彤彤一片,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徐氏还想诡辩,舌头却打结,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一直不吭声的杨老蔫突然开口。“还,一会就送来,柔姐儿,扶着你娘,我们回家。”
等人走了,阿娇腿软跌坐在地,廖老太还在哭泣,她不知道廖勇借给杨家钱的事情。
兜兜转转,原来这五两银子竟然是害死儿子的关键。廖老太睁开眼睛,看阿娇的眼神变了。
“爹,娘,对不起。”
阿娇还未爬起来就先道歉,她几次三番想起身,可都不得行,最后是一股大力揽着她的腰将其扶起。
小声谢过林城,阿娇来到廖家老夫妇面前,噗通跪了下去,之后便一言不发,像是等候他们发落。
廖老爷子长叹一声,扶着廖老太进房,阿娇依旧跪在那久久不起身。
最后是林城看不下去将她拽起来,因为跪的时间久,阿娇的两条腿都麻了,只能靠在林城身上借力。
年轻女人的身体比想象中更柔软,和她的性子一样,如同面团子。
在阿娇的惊呼中,林城将她打横抱起来,脚尖勾了一下,西屋的房门便砰的合上。
随后阿娇被放入柔软的被褥里。
因着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所以廖老太把恬姐儿抱到他们房间,还亲自铺了被褥,被土炕烘的发热,阿娇整个人像是被烘烤。
热度不是后背的被褥,而是前面之人——两条坚实的手臂撑在阿娇身侧,目光直视她的林城。
14. 第 14 章
阿娇早已为人妇,不再是生涩的少女,此刻林城虽没压在她身上,但这个姿势已经格外暧昧了。
阿娇前些日子就出月子了,今日又是她和林城拜堂的日子,拜堂入洞房,如今只差个“洞房”。
身为妻子,她确实不该……不该拒绝,可她打心底还是将对方看作小叔子。
林城比她小,她甚至拿他当弟弟看,而且刚和娘家吵过,她气还没消,心生不了半点旖旎心思。
说来说去,阿娇就是不想圆房。
可她又该如何说呢?从小到大,阿娇都是柔弱的性子,虽沉闷但偏向讨好旁人,只要让旁人舒坦她自己委屈一些也没什么的,好像别人高兴她就高兴。
不过阿娇不是个擅长隐藏自己心思的人,白皙的脸上写满了矛盾,秀气的眉纠着,红唇紧咬着贝齿。
上方的林城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轻而易举的看透她的心思。
片刻后,林城起身,将手放在她的小腿上搓揉。“还麻吗?”
女人的腿太细了,饶是穿着厚实的棉衣,林城也可轻松的将其握住,不过,她身体很僵硬。
怎么可能不僵硬呢?
他的一切行为都超脱她的预期,她还以为他要圆房的,哪里料到他只是为了将她放在被褥上,顺便给她揉腿。
廖勇都不曾做过这种体贴的事情。
村里若是有哪个男人这般给自己媳妇揉腿,要被人戳脊梁骨。
阿娇没有来的紧张,身体绷紧,腿部肌肉更僵硬。
屋里除了那盏油灯外,还点了一对龙凤双喜烛,小儿手臂粗细,比寻常蜡烛长了两倍。
公婆一直在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买来的。此刻,蜡烛将屋里的照亮,阿娇启眸,看见小叔坐在炕边。
他坐姿也是赏心悦目的,笔直挺拔,像是山野青松。侧脸也能看出是个英俊年轻的男人,但逆着光,阿娇瞧不清楚他的神色,只听得他沉沉的声音道:
“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阿娇的身体更紧张了,林城勾起唇,故意手上用力去揉,阿娇低呼一声,这口气便泄了,身体也软了下来。
揉了片刻后,不等阿娇开口,他便已经松开她。
阿娇爬起来后拉开距离坐着,二人一时无言。
桃粉色的衣裳映衬着女人的脸,美不胜收。尤其是她羞怯紧张的咬唇,像是受惊的兔子,总会勾起人心底最恶劣的一面。
停留在阿娇身上的视线收回,林城主动开口道:“我去抱恬姐儿过来。”
阿娇喜出望外:“真的吗?”
这时候林城已经起身了,几步来到门口,自然不是假的。阿娇隐隐听见林城在东屋说了什么,过了会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不过他抱着孩子的姿势很别扭,两只手拖着,像是捧着东西。
阿娇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去接,生怕林城不小心将恬姐儿摔在地上。
林城净面漱口回来后,看见土炕上放着两床被褥,中间是熟睡的恬姐儿。
已经卸了发鬓的阿娇乌发垂在肩头,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眸含春水,欲语还休。
林城勾着唇,长腿几步就迈了过来,无甚负担的脱了衣裳。他穿着素白的里衣,能看出来料子很好,不过侧面看肩膀越发单薄。
见他已经躺下了,阿娇便也脱衣服。不过她没有林城那般干脆利落,磨叽了一会才脱完。低头一看,不知怎么回事前襟有个指甲大小的洇湿。
可能是方才喂恬姐儿吃牛乳时洒上的,阿娇窘迫的厉害,直接钻进被窝里,将身体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阿娇对旁人好惯了,她怕林城冷,将炕头的位置让出来,自己睡在炕尾。侧头悄悄看向林城,瞧见他已经闭眼,似乎困乏极了。
松了口气的阿娇也闭眼,她原本以为屋里有旁人会睡不着,却不想没一会就沉沉睡去。
村里家家户户都垒了土炕,冬日里做饭时候就把炕烧了取暖。炕头最热,炕尾最冷。
阿娇之前带着恬姐儿住炕头的,所以当后半夜土炕温度褪去,炕尾的阿娇被冻醒了。
她刚睁眼便下意识的去摸身侧,然后摸了个空,吓的阿娇立刻腾起上半身环视,差点忘了今日恬姐儿不在她右手边,而是挪到左手处了。
出了月子后,夜里只需要喂一次便好,阿娇起身想要去取锅里温着的牛乳。
“做什么去?”林城突然开口。
“吵到你了?”阿娇不大好意思的朝着他笑笑,“恬姐儿晚上要吃点东西的,我尽快喂完。”
被窝里冷,所以阿娇身体也不热,刚一钻出来就冻的瑟缩着肩膀。
“我去。”
林城开口的时候已经起身了,他做事很是干脆利落,而且推开门时轻手轻脚,竟然没弄出半点动静。
小叔子是觉浅的人,阿娇心想。
所以喂孩子的时候她动作尽量轻,怕影响他休息。结果他枕着胳膊侧头看过来,也不知道是看她还是看孩子。
喂完恬姐儿,阿娇已经冻的手脚冰凉了,刚要钻进被窝里,便听林城道:
“你过来。”
阿娇动作一僵。
怪不得他不睡。
到底还是来了。
僵硬片刻,阿娇拿起自己的枕头抱在怀里,慢吞吞的走了过去。明明两步远而已,她却走了好几步。
可再远的路也有尽头,阿娇蹲下,将自己的枕头放在林城枕头旁,掀开被子,一股热流涌上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林城依旧是枕着手臂,唇角勾起,饶有兴趣的盯着阿娇,她面色很难看,说是如丧考妣也不为过。
她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想逗弄她。
于是看着阿娇掀开被角,像是小兔子一样钻进他的被窝。
和林城年轻炙的发烫的身体比,阿娇身体凉的像是块冰。她进来之后和林城还隔着一拳的距离,被子被他们撑开,有冷风从二人中间空隙灌进来。
“有风。”他又开口。
阿娇咬着唇,眼里隐隐有了泪意。
“哭什么,我说过,不会吃了你。”
说话时候林城已经起身了,直接去往炕尾阿娇的被窝,三两下掖好被角闭眼睡觉了。
只剩下还没反应过来的阿娇,和掀开的被子。
过了会,阿娇默默将被子拢好,总觉得炕头比她之前睡更热了,没一会冰凉的身体便暖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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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阿娇的思绪也变得清明。
或许,他原本的意思就是互换位置,而不是她想的那样行周公之礼。
……
天还未亮时,阿娇便已经醒来了。村里人都要种地为生,农忙时候天不亮就得去地里,阿娇早就习惯了早起,就是没想到林城竟然也醒来了。
“小叔,可以再睡会。”她柔声道。
天冷都喜欢赖在被窝里,阿娇想着左右也不用他做什么,再睡会也无妨。
屋里的龙凤烛竟然还燃着,燃烧的烛泪堆积在碟子里,红彤彤的还有点好看。
恬姐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阿娇抱起孩子,打算喂奶,再抬眼时林城已经穿好衣服了。
年轻英俊的面孔上半点困顿都没有,眼神清明锐利,随意的扫过来,阿娇立刻垂下眸子不敢和其对视。
林城出门了,不知道做什么去,阿娇喂完孩子哄了一会,将屋里被子叠好,用鸡毛掸子把土炕扫了一遍。
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当晨曦照进来时,心情也会变好。
寻常人家是上午一顿饭,下午一顿饭。阿娇是早上也要吃的,廖老太会给她煮鸡子。
但今日什么都没有。
阿娇知道,婆母是在怪她。
默默起来出去抱木柴,把两个屋的灶膛点了,锅里是烧着的水,等公婆起来就能用热水洗漱。
阿娇洗漱好后,林城才从外面回来,她让他去洗,林城没一会洗完进屋,用热水泡了壶茶。
以往俩人也曾独处过,不过他都是呆片刻就走,现在共处一室,她竟然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
一整天,廖家夫妇都没搭理阿娇。
廖老太脸色灰败,做饭时候阿娇去主动帮忙,切菜炒菜烧火,还讨好的先开口,但廖老太像是没听见似的,就当没阿娇这个人。
而且,不再单独给阿娇做吃食,他们吃什么,阿娇就跟着吃什么。其实,阿娇并不在意口腹之欲,能吃饱就已经很好了。
她难受的是自己成了廖家的罪人。
下午时候,杨柔来送钱,整整五两。
杨柔小声道:“大姐姐,你的聘礼娘不肯给的。”
“我知道。”
“你知道?”
阿娇收好钱,勉强露出个笑。
“如果我只要五两,她不见得会给,但和聘礼一起要,她就会觉得五两没什么,勉强能交出来。”
杨柔眼睛一亮,她像是重新认识阿娇一样,夸阿娇聪明。
屋里坐了一会,外出喂马的林城返回,杨柔有点坐不住,不知道该管这人叫姐夫还是什么,于是借口回家复命赶忙走了。
出正月气候明显温暖起来,不过夜里风大的很,呼啸着打在窗棂上。
林城背靠着木箱,长腿随意的搭在炕上,不远处是咿咿呀呀的恬姐儿。不过林城视线盯着门口,手指很是随意的点着计算时辰。
过了会,房门开了,林城勾了勾唇角一副了然模样。
却在阿娇进来时整理好表情,看起来神色淡淡。
阿娇一直低垂着脑袋,说话明显带了哭腔。
她说:“小叔,明日我就离开这里罢。”
15. 第 15 章
以前廖老太对阿娇好,是因为觉得阿娇可怜,而且嫁过来之后懂事听话孝顺,很快又有了身孕,在儿子死后,廖家夫妇将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阿娇和刚出世的孩子身上。
可现在得知,那被借给阿娇娘家的五两银子,是间接害死儿子的原因,廖家夫妇再也无法与阿娇和平相处了,甚至恨她。
昨晚阿娇去东屋是去将那五两银子给他们,廖老爷子收了银子,因为这是他们儿子廖勇的送命钱,他们得要。
廖老太抹眼泪,抬头恶狠狠的看向阿娇,说了不少难听话。阿娇默默承受着,直到廖老太说:
“怪不得没人敢上你家提亲,原来不仅是你娘家人吸血,你更是晦气!如果不是娶了你掏空家底,如果不是你娘家借了五两银子克扣聘礼,我家就能凑齐二十两,廖勇就不用去当兵,更不会死!”
廖老太把所有压抑的恨都算在阿娇头上,说是她克夫,说她毁了整个廖家。
阿娇心口疼的厉害,难过无助和愧疚席卷着她,所以她回房后和林城说,她想明日离开。
阿娇一晚上没合眼。
第二天眼睛还肿的厉害,林城早起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如此更好,免得道别时候不知道说什么。
阿娇默默收拾好行李。
说起来,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把林城送给孩子的银如意放在炕上。挎起包裹随后抱起孩子,打算趁着天还未亮不惊动任何人离开。
“现在就走吗?”
未曾想林城就在院门口,手上拿着草料,慢条斯理的喂着马。
阿娇抱紧孩子,点了点头,与林城擦肩而过时,他又忽地开口:“等一下。”
阿娇顿住想要问怎么了,但林城已经大跨步进屋了。
莫不是要告诉廖家公婆?应当不会,如果他想告密的话,昨晚就会告诉他们。
胡思乱想的功夫,林城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他随手将大氅系在阿娇身上,又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心里。
小巧的带有花纹的物件,是被她放在房间里的银如意。
“小叔,这是你的,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既给了你就是你的,而且送出去也没有收回的道理。”
林城说着伸手攥住阿娇的手。
他的掌心宽大,轻而易举的将阿娇的手包裹住,不过只是一瞬就松开。
阿娇身上没什么钱,这个银如意或许能帮上大忙,而且推脱不过,她便弯腰轻轻道谢,之后转身离开。
月明星稀,约莫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天亮,不过足以她离开杨家村了。
走了一段距离后,却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阿娇转过身,果然见是林城骑马,犹如春日踏春般慢悠悠的跟着。马背上的年轻人眉眼挺括,身姿俊逸。
“小叔这是何意?”
林城眉梢微挑,唇角含笑:“是我该问嫂嫂何意?难道不是我们一起离开吗?”
因着惊讶而红唇微张,阿娇没想到他竟然要同她一起走。
被拽上马背时,阿娇刚要开口说话,马儿忽然加快速度,为了防止灌一肚子风,她不得不闭嘴,同时抱紧怀里的孩子。
就这样一盏茶的时间后,杨家村已经彻底被甩在身后,林城速度慢了下来,阿娇趁机开口。
“小叔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
廖家夫妇恨极了阿娇,大有这辈子不想见到阿娇的意思。可林城是他们的亲生儿子,现在更算是独子了,怎么会任由他离开?
天色蒙蒙亮,阿娇低头防止风吹脸,因此露出后脖颈——白皙脆弱,不该向外人展露的地方。
忽地感觉到脖子上落了什么东西,有点温热,阿娇不确定,她只能缩着脖子。
“落了东西。”身后之人解释。
阿娇松了口气。
方才的触感,差点让她以为不是指腹。
想想也是,小叔为人正派,又读过书,定然做不出这等行为的。
腰间横着的手臂收紧,阿娇咬唇,却不能说让他放手。
因她抱着孩子,坐在马上摇摇晃晃,如果不是他一直帮忙固定着,怕是早就摔下去了。
不过这个姿势过于亲密,阿娇身体僵硬的厉害,而且这人的手臂也不知怎地如此坚硬,不像是胳膊,像是一截石柱子,硌的她腹部发疼。
风声过耳,思绪回转,阿娇琢磨着林城到底何意。总不能是想和她一同离开吧?
她不言,林城亦不语,骏马带着他们一路往前。积雪化了一些,不过道路上依旧覆盖着厚实的雪壳,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车辙,硬生生压出一条路来。
日头出来之后就暖和不少,好像连风都小了。阿娇抬眼眺望远处,果然已经瞧见镇子的轮廓了。
“小叔,恬姐儿得吃饭了,一会到镇子你将我们娘俩放下即可。”
她这话说的巧,阿娇心想,林城应当只是送送她吧,毕竟他们做过一日夫妻。但阿娇性子就是如此,怕给旁人找麻烦,想着让他趁早返家。
正月之后的镇子恢复往日喧嚣热闹,不少商铺都开门迎客,热热闹闹。
这些年阿娇来过很多次,对这里还算是熟悉,便指了个地方让林城送她过去。
镇子上有马车的人家不在少数,也有人骑马出行,他们其实根本不惹眼。
可阿娇下意识的藏起来,不想让别人看见她。
待到了地方,阿娇急切的要跳。林城慢条斯理的提醒:“崴了脚可就哪都去不了了。”
阿娇动作顿住。
林城先下马,随手伸出胳膊。
“过来。”他催促。
马背太高了,如果是阿娇自己她还敢跳下去尝试,但抱着孩子,阿娇不能冒一丁点风险。于是她微微俯身,这边林城两只手掐住她的细腰,轻轻送送将人提下来。
“你认识这家?”
停马的地方是处绣庄,林城多少能猜到一些。
阿娇点点头,说道:“我做了几样绣品,先给掌柜的送进去再说。”
“小叔,就……就不用你等我了。”
阿娇垂眸说出这句婉转赶客的话。
林城颔首,转身就走。阿娇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点莫名惆怅。
大抵是因为这一月相处下来,觉得林城是个不错的小叔。
阿娇望着对方背影片刻,也转身,二人朝着相反方向而去。
“听说外面世道乱了,阿娇你当真要出去?”
绣庄掌柜是个年长阿娇几岁的妇人,阿娇孩子刚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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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对方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阿娇风尘仆仆带着包裹和孩子,一眼被对方识破要远行。掌柜的追问何时回来,阿娇含糊了过去,笑着拿出绣品,让掌柜估价。
数钱的空挡,掌柜和阿娇闲聊,说起送布料的商人带来的消息。
“咱们这里还算太平,听说越往南走越乱,他们商队来往都要请人护送,否则要被打劫呢。”
阿娇提心吊胆,打探具体是哪里动乱。可掌柜的只是听说,具体也不得而知。
绣品卖了一串铜板,阿娇感激不已,借着绣庄地方给恬姐儿喂了牛乳。那掌柜夸赞恬姐儿生的好看,“小鼻子大眼睛,像你,往后长大了也和你一样是个美人。”
村里人说话都含蓄,少有直接夸赞的,阿娇被夸的面红耳赤,连忙谦虚说没有。
掌柜拿了两件孩童小衣,说是给恬姐儿的见面礼。
“心意领了,东西不能收,太贵重了。”
瞧着像是丝绸的料子,价格定然不菲。
“给孩子的见面礼,别推脱,再推脱我生气了。”
掌柜的佯装恼怒,硬是将东西塞了过去,阿娇连连道谢。那掌柜的笑着说:“等你出远门回来,再做绣品还往我这送,保管给你最公道的价格。”
回来吗?阿娇没想到回来,不过她还是道了谢,收拾好东西离开绣庄。
出门时,阿娇眼睛不由自主的往左侧瞟,那是方才下马的地方,然而现在空荡荡,寒风卷过,扬起一片灰尘。
怀里的恬姐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拉回阿娇游离的思绪,小婴儿还是很瘦弱,但阿娇抱着许久胳膊早就发酸了,饶是如此,她还是选择抱住孩子,还前后晃了晃,逗的恬姐儿咯咯笑。
孩子高兴,阿娇也展露笑颜。
村里的女人为了做事方便,通常将发鬓全梳起来,用布头系好。稍微讲究些的,梳个发鬓,戴着银簪子。
阿娇头发浓密乌黑,盘了一半发鬓用布条扎好,剩下的乌发便像是瀑布般散在肩头。
风吹过,扬起的发丝贴在脸颊,乌发红唇,路人都不免多看几眼。
林城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阿娇面前的。
阿娇吃惊他为何还在,身后还出现一辆马车。
“天冷,抱着孩子上车罢。”他说。
阿娇嘴唇嚅动了几下,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小步上前先将孩子送进去。她没坐过马车,不知道都要借助矮凳踩上去,阿娇只能试图爬上去,冷不防脚下一空,林城抱着她的腰,将她提起放在马车边缘。
阿娇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在那,连忙起身改为跪姿。转头时头发蹭过林城的手。
“小叔,你不用回家吗?”
终于说出了一直想问的,阿娇看着林城,眼眸深处闪烁着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谁料他淡淡的扫了阿娇一眼,不容置喙道:“进去。”
又是送她,又是弄来马车,他的意思可想而知。可阿娇怕自己会错意,硬着头皮追问。
“小叔,你……”
“再不走一会杨家村的人赶来了。”
阿娇吓的连忙钻进车厢,林城跳上车,马车缓缓行驶。
无人注意处,他低头嗅了嗅手背。
淡淡的女人香。
16. 第 16 章
送回那五两银子后,徐氏病了,杨老蔫急的厉害,请村里懂得一点医理的赤脚大夫过来瞧,人家说她没病。
徐氏闹腾的欢,非要说自己病了,而且是被阿娇气出来的病。
赤脚大夫顿时明白了,杨老蔫送大夫往外走,大夫提点道:“人呐,就得放宽心,所谓心宽体胖,心思重对己对人都不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杨家那点破事已经传便整个杨家村了,成了村里人闲茶饭后的谈资。
有说阿娇软弱无能,被后娘欺负成这样,若他们是阿娇,说不定棍棒打回去。
旁人笑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忘了昨日被你爹用鞋底打的时候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众人哄笑成一团,又说起徐氏。提起她自然都愤愤不平,说什么都有,总之,都是为阿娇鸣不平。
也有人提起杨老蔫,说他当亲爹的都不护着孩子,旁人又怎么可能善待阿娇。但这话被当成耳旁风,很快随风而去。
过完年,杨明早就回酒楼做工了,徐氏称病躺在炕上什么都不干,所有的活就压到杨柔身上,还得帮忙照看杨林。
两个孩子同父同母待遇天差地别,杨柔不由得恨起杨林这个弟弟,更恨徐氏,唯有大姐姐能宽慰她,于是等徐氏睡着,杨柔偷偷从厨房出来往廖家跑,想找阿娇说体己话。
谁料半路碰见廖家夫妇怒气冲冲的赶来,张口便是:“杨阿娇是不是回娘家了?”
“没有啊,我大姐姐没在家吗?”
廖老太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旁边廖老爷子搀扶着她继续往杨家走。
天色刚亮不久,村里人大多已经起来,有人瞧见廖家夫妇面色不好,连忙问:“廖家婶子,这是会亲家啊?”
廖老太直啐了一句,“会个屁!我要去讨公道!”
那人被下了脸竟然不恼,反而兴奋的招呼:“哎,婶子你等等我,我搀着你去。”
大雪把村里人封在家中无甚趣味,好不容易得了点有意思的事,恨不得都凑上前去。
所以等到了杨家门前,廖家夫妇身后已经浩浩荡荡跟了十几个人了。
杨柔提前跑回来报信,杨老蔫和徐氏走了出来,徐氏正为了五两银子而心痛,对他们没好脸色。杨老蔫则尬笑着迎了上去,结果廖老太重重一哼。
“废话不多说,赶紧把阿娇叫出来。”
杨老蔫吃惊:“阿娇没回来啊。”
廖老太压根就不相信这一家人,作势就要进去搜。这时候来凑热闹的两个年轻人赶忙表示他们可以去。
杨家不算大,就两个住人的房间,甚至还搜了茅房,当真没有阿娇身影。
“都说了没回来没回来,怎么,刚拿到钱就开始找茬了是不是?”
徐氏尖牙嘴利,直接和廖老太吵了起来。那廖老太原本就身体不适,这下直接晕厥。
现场闹成一团。
醒来后知道真相,两家又闹了许久,当然这些阿娇都不知道。
上了马车行驶了不知道多久,在雪地里靠边停车,林城撩开车帘钻入车里。
外面冷的冻手,马车里也没多暖和,只是阻隔了风雪罢了。
只见阿娇规规矩矩的坐在凳子上,怀里依旧是那个抱孩子的姿势,似乎这么久她都不曾动过。
阿娇不知道林城进来做什么,她看不透他。
表面看小叔单薄清瘦斯斯文文,但有一把子力气,随随便便能将她单手拎起来。
木匠都这般有力气吗?
林城进来后直接坐在门口处,两只手互相搓着。片刻后,竟从座椅旁边拿出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饼子。
林城递过来一个,“先对付吃一口,晚上有落脚地方再吃。”
“有口吃食已经很好了,谢谢小叔。”
阿娇拿出帕子将手蹭了蹭才接过,饼子又凉又硬,但阿娇也确实饿了,小口小口咬着,在嘴里碾碎了才咽下去。吃着吃着,嘴里开始泛起香甜,阿娇低头看,才发现这饼子竟然是有馅的。
胡麻混着糖,甜津津香喷喷的,是阿娇从未吃过的滋味。
这时林城忽然道:“你可以将孩子放下。”
阿娇吃饭动作顿住。
实话实说,她进来之后就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过,腿和手都有些发麻,但她不敢放下孩子,她没坐过马车,不知道会不会突然颠簸,万一将孩子颠下来就糟了。
行驶这么久,确实还算稳当,何况小叔是可靠之人。于是阿娇将孩子放下,身上顿时松快不少。
等阿娇吃完一个饼子,林城已经解决掉三个了,他慢条斯理的擦手,阿娇连忙快速咀嚼。
“不急。”他突然说道。
阿娇有些不好意思:“怕耽误了行程。”
林城不语,阿娇将最后一口咽下,拿帕子擦擦嘴。而后捏紧帕子,手指紧张的攥紧。
“小叔,我们是要去哪里啊?”
其实阿娇早就想问了,在她的计划里只有恬姐儿,没有小叔的。可现在两个人一路从杨家村走出来,走过了县城,阿娇没出去过,不知道这是去何地方的路。
总不能,是去他家的路吧?
“去我那。”
他突然抬头看过来,视线扫过阿娇被冻关节发红的手,随后又若无其事的转过视线,“不然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阿娇默默摇头。
林城又出去赶车了,即使隔着厚重的车帘,也能听见女人轻柔哼着小调哄孩子的声音。
眉眼挺括的男人唇角翘起,忽然觉得此行变得有意思起来。
……
夜里他们没寻到地方,得宿在野外。阿娇不免有些着急,虽然开春了,可地上的冰雪还没完全融化,在野外睡一宿怕不是得冻的生病。
然而林城抱着被褥进来,像是看懂她的疑惑,说在车后面绑着的。
不过地方有限,只有一套被褥,另加一床被子。
阿娇起身接过说她来铺,林城正好要处理旁的事情,交给她后便下了车。
恬姐儿很省心,哭闹的时候很少,但到底只是个婴孩,坐车不舒服加之吃饭的时辰一晚再晚,这边阿娇刚铺好被褥,恬姐儿就扯着嗓子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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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了。
小时候的恬姐儿哭声也是细细弱弱的,现在嗓门嘹亮不少,一张小脸哭的皱在一起,阿娇心也碎了。
“乖乖,娘在,娘在的。”
哄了半天,恬姐儿还在哭闹,阿娇知道她是饿了,于是拿出水囊,里面是她准备好的牛乳,之前怕冻上,阿娇一直都是贴身放着,可入夜之后马车里也不暖和,打开后倒置,冻成冰了只能勉强倒出来几滴。
正当阿娇在想对策时,林城进来了,拿过水囊就走。阿娇焦急的凑到车帘处,掀开缝隙往外看,就见地上竟然有一堆火。
林城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锅,约莫只有海碗大小,他双手用力捏水囊,那冻成碎冰的牛乳便落了下来。
不一会,牛乳就煮热了,他端回来车里,阿娇喂了孩子,恬姐儿吃饱喝足睁着一双漂亮眼睛四处看。
“你也吃一些。”
林城重返车里,手里拿着烤的发热的饼子,马车里顿时充满香气,阿娇见只有一个,便推脱说让林城先吃。
“赶路辛苦,在外面冻了一天了,吃完好早点休息,我不饿的。”
身为家中最大的孩子,阿娇从小就学会了忍让,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底下弟弟妹妹们先吃,最后才能轮到她。
这是阿娇刻在骨子里的习性,饶是被香气勾起食欲,饿的前胸贴后背,她嘴上也说自己没那么饿,不急着吃饭。
她的谎言太过拙劣,撒谎的时候眼睛眨的很快,手也不自觉的捏着衣袖。
所以,林城轻而易举的识破,心下好笑。
手无寸柔弱可欺的女人,却是个有担当的性子。该说她狂妄自大,还是过于柔弱?
林城伸出来的手却没收回来,索性直接往她手里塞。饼子早就不烫了,温热香气扑鼻,阿娇只能接住,饶是饿的厉害,她也没急着吃,抬头看他:“小叔,你呢?”
“自然有。”
这次的饼子竟然是肉馅,用火烘烤之后表皮酥脆,内里馅料肥瘦相间,吃起来格外满足。
刚吃完,林城便用油纸包着吃食进来,车里铺了被褥,只得放置在座位上,除却饼外,还有烧鸡,也是烤热了的。
阿娇食量不大,又吃了个鸡腿便说饱了,剩下的五个肉饼三个糖饼还有大半烧鸡全都进了林城肚子。
村里农忙时饭量都会变大,但鲜少见林城这般饭量的男人,而且他看起来半点都不胖,甚至斯文清瘦像是读书人。
车里点着蜡烛,从外面回来的林城随手将车帘掩好,地上铺着被子,而阿娇用褥子作被,已经钻进去闭眼休息了,旁边留给林城一个被,如此俩人夜里睡觉都不会冷。
倒是聪明。
翌日林城起身时阿娇也醒来了,她忙不迭的道:“小叔你教我赶车吧,我去赶车你来歇息。”
林城只道不用,阿娇却急了,抓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
“你身上有伤,还是多歇息才好。”
一瞬间,林城脸色冷了下来,转瞬便擒住阿娇的手,力道大的惊人,像是随时可以捏断她的手骨。
“嫂嫂在说什么?”
17. 第 17 章
十月的一场行动,按照林城的计划本该万无一失,但有另外一伙人闯入,变故丛生。林城以身涉险完成任务,但他也因为重伤而被逼落山崖。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让人脑子放空。都说临死之人的最后念头是毕生执念,林城闭上眼,确实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尖利的石头穿透身体,疼痛让林城清醒,血人似的爬下来,跌入河水里,失去意识前最后被一户农家所救。
后来九死一生,他侥幸活了下来,之前伤的太重还没痊愈,可他平日里半点都没表现出来,阿娇是如何得知?
女人的手柔弱无骨,林城可以一把捏碎。
力道渐大,阿娇痛呼喊疼,下一瞬,他便松了手。
“就是这几天瞧见你会摸肩膀处,而且那日……成婚那日夜里,我嗅到你被子上有淡淡的药味,便想着或许你是哪里不适或者受伤了。”
“有劳嫂嫂挂念,一切都好。”
对方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不怪阿娇有些怕他,虽小叔瞧着总是言笑晏晏,但实际上笑意不达眼底。
阿娇揉着手腕,暗自揣测林城的心思。
或许小叔就是不喜她打探他的事情。
……
那天之后,阿娇与他相处越发有分寸。
他递过来吃食,阿娇请他放下,然后她才过来拿。
俩人之间隔着火堆,阿娇等林城坐回去之后,才走过来将放置在地上的烤蒸饼拿起来,因着木棍一端插在地上有些脏,阿娇只得慢慢啃着吃。
林城眉梢微挑,饶有兴趣的看着阿娇。
初见时瑟缩只会讨好人的兔子,耍起小性子来原来是这幅模样。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光亮映在年轻男人的脸上,他笑意正浓。
阿娇悄悄抬头时就瞥见他在笑,似乎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阿娇不懂,默默啃着蒸饼。
……
“上京?”阿娇吃惊,她只是个农女,没想到有一日还能去上京见识。
方才她询问林城家住在哪里,他说上京附近。
惊喜之余,不免担忧。觉得廖家夫妇死了大儿子,好不容易二儿子回来,却又同她一起走了。
“婆母会恨我。”阿娇叹气后说,“如果我带着恬姐儿离开,他们顶多会生气愤懑,但你也走了,他们肯定会伤心难过。”
“是么?”
俩人围在火堆旁取暖,阿娇正给恬姐儿温着牛乳。之前带来的牛乳早就吃完了,这些是路上碰见村子,在养牛人家买来的。
牛乳慢慢开始咕嘟,阿娇蹲在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脑袋半埋在手臂里,露出一双眼睛。
“嗯,”阿娇声音闷闷的,“你出现之后,婆母和公爹都很高兴,本想让你留在村里的,他们说将家里的田地都给你,总之,他们想让你留下。”
林城随手将烤着的鱼翻了个面,烤好的一面已经呈现金黄色了,他撒了一把盐和调料,接着很是随意的开口:
“是么?我倒是没看出来。”
他垂下眼眸,夜色是最好的伪装,眼里的波澜和恨意一并隐在暗夜里。
林城的身份阿娇知道的,她还以为是因为这些年不在身边,和老两口不熟悉的缘故。平心而论,廖家夫妇比阿娇娘家人好太多,对她确实很好,所以她愿意说上几句好话。
“你离家太久,和他们不亲也正常,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而且你们之间有血缘羁绊,你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如果不是当年饥荒,也不至于骨肉分离,他们也不想这样的。”
“是他们同你说,当年因为饥荒养不起两个孩子,所以才将我送养的?”
阿娇点点头,婆母就是这样说的。
林城讥笑道:“好一个母子情深。”
阿娇吃惊:“小叔,难道不是吗?”
林城不语,只是继续烤鱼,显然没有解答的意思。阿娇面色讪讪,心道自己说错话了。
可如果不是婆母所言,那又是如何?
如何?
真实情况的开始确实是闹饥荒养不起两个孩子,而且林城病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病,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时睡时醒。
那时候的林城不过五岁,迷糊中听见娘在哭,爹低声说着什么,隐隐有送养等字眼。等他再醒来时,就看见他的好大哥廖勇,正抱着廖老爷子的腿,哭喊着说什么也不走,说一家人要死也死在一起。
林城晕了过去,再醒来后就出现在陌生地方。大病初愈后有些忘了爹娘的样子了,他们变成模糊的轮廓。自称爹娘的人对他还不错,给他起名赵成过了一年安生日子。
林城日子无忧无虑,直到养母怀孕——诞下一对双胞胎儿子。
他很喜欢去逗弄孩子们,有时候玩累了就趴在床边睡着。睡醒时听见爹娘在谈话,他假意没醒偷听,得知自己不是亲生的,只是他们用一袋大米换来的“带”子的工具。
如今心愿达成,林城便再也没用处了。
那时候他便展现出惊人的冷静,当夜就卷了不少钱偷跑,但被发现抓回来打个半死,之后就被一伙人带走了,送去一个秘密地方,开始他生不如死的一生。
找到廖家,只是为了找到他痛苦的根源,但当得知廖家唯一的独子死了后,林城改了主意。
他顺着廖家夫妇的意思让他们认定自己是回来认亲,让廖家夫妇处于失而复得的欢喜中,最后再给致命一击。
离开人世不是报复是解脱,让他们失去最在意的东西——传承,才是唯一打击廖氏夫妇的办法。
车上有廖家独子的遗孀,有下一代血脉至亲,不过现在——
都是他的了。
……
飞快行驶的马车碾过地上的杂草,官道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春意盎然。
掐指一算,他们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
阿娇自知带着她们娘俩赶路辛苦,因此每当林城停下休息,她都会尽可能的帮忙。
什么生活烧水,她都可以做。
以前在娘家时,一家老小都是她侍候,她做惯了这种事情。
不过林城似乎不愿意,因为每次阿娇打算点火时,林城都会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手里的火折子接过,说句:“去照看恬姐儿吧。”
也或许是觉得她不能做这些?她有力气的。
林城说再有一日就可进城,他们要在城里停留两日,阿娇脱口而出道:“我们还住马车吧,出门在外节省一些。”
之前路过城池时,也住过客栈。那是阿娇第一次住客栈,屋里宽敞明亮,阿娇从未住过这等好地方。后来和送热水的跑堂打听,才知道住这种房间一晚上就要七十个铜板。
“这么多?”阿娇惊呼,简直是天价。
要知道七十个铜板够她们娘俩生活好几日了。
跑堂伙计见怪不怪,笑着说钱有人付过了。
阿娇知道林城是木匠,也听说木匠挣的多,但阿娇着实不好意思麻烦他。
“小叔,我们母女已经劳烦你许多,又花费了不少钱,着实不好再让你花钱,这样,我们住在马车里,就不破费去住客栈了。”
这边林城已经利落的点了火,随意的扔着捡来的干枯树枝,火苗窜起来,带来阵阵暖意,不过远不及林城的话。
他说:“我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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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身家,养着你和恬姐儿不成问题。”
阿娇张了张嘴,林城补充一句:“毕竟拜过堂。”
阿娇哑口无言,好半响之后才小声道了谢。
在城门口看见有不少乞儿,城门士兵堵着不让他们进去,甚至有一些就躺在城门外不远处。
阿娇没见过这阵仗吓了一跳,林城则是将车帘缝隙拉上,隔绝开她的视线。“马上就到。”
进城后在阿娇的坚持下,他们跑了几家客栈,阿娇的意思是挑最便宜的,左右不过是一晚上,野外都将就的了,客栈没什么好挑剔的。
林城却带着她来到一处价格稍贵的客栈,门脸气派装潢讲究,打尖住店都可。
林城是这样说的。
“住两日,这两日我有事情需要处理,你和恬姐儿就在这等我。”
阿娇回头看了看繁华街道,再想之前她挑选的客栈地处偏僻,或许,他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如此呵护,阿娇再推脱便显得执拗了。
林城当晚就走了,所以只定了一间房,这间房不大,可已经比阿娇这些年住过的房间都好了。客栈讲究,在门口立了个屏风,如此送热水的伙计便不能直接看清屋里全貌。
先给恬姐儿洗了澡又喂了牛乳,阿娇这才解衣带打算洗澡,不过脱衣服之前,她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关好才入澡盆。
等夜里安置时,阿娇有点睡不着。
之前住客栈时房间与林城挨着,她心里踏实。现在林城不在,她确实害怕恐慌。
他去做什么了?
阿娇好奇,但她没问,也没立场来问。
熬了不知道多久,总算入睡,早上被恬姐儿吱吱呀呀的叫声喊醒,阿娇连忙抱起来轻轻摇晃。
现在恬姐儿大了,夜里喂一次便好,所以早上更要早点喂,否则孩子受不住。但她要出去借用厨房的话,就得抱着孩子背着行李,怕有贼人偷她东西。
虽不便,可阿娇还是弯腰准备收拾,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昨日那个送热水伙计的声音。
“娘子,来给您送牛乳了,还请您开下房门。”
房门打开,那伙计满脸堆笑,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除了一碗温热的牛乳外,还有一碗热乎汤面,上面甚至打了个鸡子。
“娘子小心烫。”
阿娇有些发懵,忙将恬姐儿放在床上,自己折返回来接。等关好房门后,托盘里牛乳的香甜和面条的香气直直的往鼻子里钻。
这一定是他安排的,阿娇又想起林城了。
……
天色将亮,被阿娇惦念的林城正将短刀从一个人的胸口里拔出来,避开骨头直插心脏,一刀毙命。
短刀上沾了不少黏腻的血,林城弯腰,用尸体的衣服蹭干净。
“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别杀我。”
缩在角落里求饶的人听见脚步声,连忙继续磕头,祈祷对方可以放过他。
“我可以不杀你。”
“当真?”
林城微笑,脸上的血迹让他看起来如同修罗地狱里来的恶鬼,但那人未想太多,跌跌撞撞爬起来就往门口跑。
晨曦微亮,门口是唯一生路。
就在这人要跑出门外时,横在地上的一具尸体突然抓住他,满嘴溢血,喊救命。
“别抓我,别抓我!”
这人尖叫着将自己的至亲踹开,忽然后背一痛。
他低头,看见从自己胸膛处露出的刀刃。
“你……骗我。”
说罢轰然倒下,再无声息。
林城踢了一脚确认死透了,讥笑:“蠢货。”
18. 第 18 章
“快到日子了,你不回去?”
有人匆忙赶来,年岁和林城差不多,样貌清秀,不过脸颊靠近耳侧的地方有一道疤痕,虽不算明显,但此刻脸上迸溅了鲜血,比林城更为骇人。
“去。”林城说完开始处理尸体,将主人放在床上,两个小厮扔在下人房,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平常一样。
“朱运,过来帮忙。”
朱运开始撒火油,待俩人出去后,府里已经开始着火了,等到府中其他人发现时火光冲天,洒再多的水也无济于事,那些死掉的人摇身一变,成了被烧死的人,所有痕迹也一并消散。
俩人随后步行至一处卖熟食的小铺子,见他们来,伙计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把俩人引了进去,直奔后院。
没多久,二人从铺子里出来,这时候天亮了,所以他们二人手里各拿着一包熟食掩人耳目。
朱运捂着嗓子,克制住想吐出来的感觉。
“解药就不能研究的好吃一点吗?”
林城温和一笑,眼睛里确实讥讽:“怎么?想当零嘴吃?”
朱运骂他嘴巴毒辣找不到媳妇。
完成任务便可歇息一段时间,朱运问林城何去何从,要不要去他那。
年前林城重伤的事情只有上头的人知道,就连关系最好的朱运都是这次才发现蹊跷。“你这人,给我个消息,我过去接应你多好。哎,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不如跟我走得了。”
“我知道一家酒馆,新来的说书人嘴皮子利索,讲故事惟妙惟肖,你要不要跟我去听?”
“没兴趣。”
朱运并不恼,和林城认识快十年,甚是了解他性子。追着林城的脚步,继续道:“那你做什么去?又不是做任务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城眼神轻飘飘的扫过来,“忘了规矩?”
经他提醒,朱运身体一僵,谨慎的观察四周,这时候街道上只有匆忙的小贩,朱运确定没有如意楼的人。
重新放松下来,朱运低声道:“那这样,你去哪我去哪,我跟着你混还不成吗?反正最近没任务,我一个人太无聊了,难道你自己呆着不觉得了然无趣吗?”
林城终于停下脚步,朱运还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谁料林城淡淡道:
“第一,我不是一个人,第二,你太聒噪了。”
一句话像是抓在朱运脖子上的大手,直接将他抓的嘎了一声。
等等,那不是最重要的。方才林城说了什么?他不是一个人?啊?
林城他,有人?什么人,总不能是女人吧?
眼睛顿时大放异彩,朱运这下像是狗皮膏药似的跟着林城,说什么也要会一会到底是哪个女中豪杰,竟敢和林城这等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混在一起。
他林城是什么人,那是活阎王啊!敢和他厮混在一起,说不定是哪路已经金盆洗手的绿林好汉。
可天不遂人愿,朱运跟着跟着,竟然把人跟丢了。
气的朱运狠狠拍了路边土墙一掌,好好的墙被拍出裂缝,在被人发现之前,朱运忙不迭地离开。
逃也没用,他可是唯一知道林城住所的人,林城啊林城,我们上京见。
……
天气暖和之后,阿娇带来的衣服便有些不适宜了,为了行走方便她只带了两件褐色葛布衣裳,上身是衣,下身是裤,都是村里人常穿的料子,平平无奇。
现在穿着有些发闷发热了,阿娇只得将窗户打开,他们住的窗户外面是客栈后院,打尖住店的旅人们马匹都在这。
五六匹高头大马停在那,客栈伙计还会帮忙喂草料。
“娘子。”伙计瞧见阿娇,友善一笑打着招呼,阿娇浅笑着点头回应。
这两天伙计一直给她送饭菜和牛乳,阿娇几乎足不出户,甚至觉得自己长胖了一些。
旁人对阿娇好三分,阿娇便会回以五分,于是陪着那伙计说了几句话。
刚过晌午,陆续有客人退房离开,三个穿着短打的壮实汉子往后院走,有个汉子啧了一声,笑眯眯的与同伴说:“有美人。”
“莫要犯浑,赶紧走,别惹麻烦。”
那汉子嘀咕:“看看也不行啊。”
趁着另外两人牵马,这人大步往窗户边挪。客栈在每户窗子底下都放了篱笆,里面种些花花草草,一来赏心悦目,二来则防止有人离客人窗子太近。
所以那汉子过来时,阿娇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将窗户关上。
汉子见多识广,瞧见阿娇衣着打扮普通,应当是穷苦人家出身,因此更加肆无忌惮,直接进篱笆里,将好好的花踩的稀巴烂,过来敲窗户。
“娘子,我瞧着你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
客栈伙计忙过来打圆场,谄笑道:“郎君,您的马喂饱了。”
屋里的阿娇撑着窗户,提心吊胆听着外面动静,伙计又劝了好几句,投在窗户上的高大人影才消失。
阿娇便不敢开窗户了。
在打算带着孩子离开的时候,她就知道会遇见各种各样的难题,但她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因为看了她一眼,就过来找她。
为什么?难道这人想光天化日之下打劫?阿娇压根就没往自己长相上想,因为她及笄之后上门提亲的人不多,不像旁的小娘子那般炙手可热,阿娇一度以为是自己长的一般。
长了二十年,她从未觉得自长的好看,就连旁人夸恬姐儿像她生的好,她也只是当客套话听一听。
要是小叔在就好了。
……
傍晚时分,有人敲响阿娇的房门。
“谁?”
“是我。”
没过一会,房门便开了,面带谨慎的女子手里捏着个木簪子,在瞧见林城后转瞬露出个笑脸。
“小叔,你回来了。”
林城视线在她攥紧簪子的手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随手将油纸包递给她,说道:“客栈住满了,我去旁的地方住,你和恬姐儿在这,明日一早我来接你们。”
这家客栈价虽比旁的地方高一些,但因为环境好吃食味道不错,所以生意兴隆。方才进来时林城就问了一嘴,得知没空房后,只是过来探望一眼便要离开。
“小叔,不如今日在这将就一夜吧。”
林城道:“放心,我的钱足以让三个人都过的好。”
阿娇敛目,有心同他说实情,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只能柔声道:“那好吧。”
关上门,阿娇坐在椅子上,右手的簪子还紧紧捏着,想了想,又去检查一遍窗户,确定关的严严实实。
树影婆娑,总让阿娇疑心外面有人站着。
现在终于懂得村里人的朴实敦厚了,起码在村里夜宿可大胆开窗。
阿娇身体紧绷,索性就坐在桌子旁盯着窗户,心里告诉自己别怕,只不过是树影罢了。
没过一会,阴影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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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将整个窗户罩下了。
阿娇心中大骇,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过突然将椅子带倒,发出的巨大声响吓的恬姐儿哭起来,阿娇只得先顾孩子,娘俩慌张的缩在床榻最里侧,阿娇手都在抖。
是白天那人回来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外面的郎君有事吗?我……我夫君回来了,有事找他便好。”
饶是用了力气喊话,但明显底气不足。阿娇暗自祈祷可以吓退对方,别在那了。
天不遂人愿,黑影还在。
“夫君,夫君外面有人找你。”
和廖勇成亲一年她都不曾喊过夫君,这会儿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只想托住外面那人,自己带着孩子好去找伙计求助。
不等阿娇挪到门口,便听得外面人开口。
“嫂嫂,是我。”
阿娇快步去开了窗户。
天边彩霞光亮照着她的脸上,原本惨白的面色便像涂了胭脂。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一时没调整好表情,不像之前总言笑晏晏的模样。她吃惊道:“小叔,你怎么在这?”
林城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地上被踩踏的花草也看的清清楚楚,他面色阴冷,不过抬头时又变成了温润和煦模样。
“附近客栈也没空房,我想着在马车里对付一夜。”
阿娇心软,哪能让他在外面睡,说让他进屋里,管跑堂再要一床被褥就是了。
林城睡在地上,阿娇心里安定不少。
翌日一早,阿娇在房里收拾东西,林城说他去套车。
不过等阿娇出来时,瞧见他在和客栈伙计说着什么,见她出来,林城走过来说可以上车了。
车里放置着两个包裹,阿娇没碰,觉得那是林城的东西,过了会林城回来,隔着帘子告诉她,包裹里是给她的东西。
“给我的?”
将恬姐儿安置好,阿娇打开包裹,竟然是一套新衣裳。
高门大户的娘子夫人们都是穿裙装,乡野农家则是选择裤装,一来方便做农活,二来价格也省一些,毕竟粗糙葛布做不出飘逸的裙子。
阿娇手上是一套樱粉色的衣裙,颜色很适合春日,布料细腻光滑,是阿娇从未见过的料子。另外一个包裹里则是放着一件斗篷,料子厚实可以遮风挡雨,颜色比裙装更深一些,上头还用不知道什么丝线绣着海棠花,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长这么大,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衣裳,眼下发热,鼻子发酸,闷声闷气的道:“谢谢小叔,不过太破费了,小叔自己买便好。”
原本林城听见她道谢唇角是勾着的,但后面一句话出来,林城嘴角压平,莫名有些烦躁。
车里放置了不少吃食,现在天气热起来,牛乳存不住,只得少带一些,喂了两次后,阿娇嗅着味道不对,不敢再让恬姐儿喝,索性自己把剩下的牛乳喝了。
马车停在路边,他们在城里买了不少吃食,现在天气转暖,倒也不用再生火加热了。阿娇又吃了个鸡腿,打开油纸包,里面有各色精致糕点,阿娇起身给林城送去。
“小叔,吃糕点。”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一天小叔都不怎么说话,脸色也不大好。阿娇捉摸不透他,便越发的客气。
林城坐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的看阿娇。
她还穿着自己那身厚实的粗布衣裳,臃肿难看。
“我养不起你么?”
19. 第 19 章
阿娇到底换了那身衣裳。
一来是天气确实热,她自己的衣服捂的浑身冒汗,二来则是,她怕林城不高兴。
想想也是,钱花都花了,她若是不穿岂不是将钱白白浪费了?
不仅穿,阿娇还费心思弄了个城里小娘子们惯梳的发型。车里憋闷,阿娇便将车帘掀开一半,林城听见动静回过头,怔愣了片刻。
往日她头发也梳的整齐,不过今日明显用了心思,梳成了歪鬓,像是绽放的小花苞,底下垂着绸缎般秀发落在肩头,更衬得皮肤白皙。樱粉色的衣裳大小正好,穿在她身上勾勒出婀娜曲线。
阿娇半跪在那,被他定睛瞧着,莫名有点不自在。
“谢谢小叔,衣裳很好看,也合身的。”
就是不知道小叔是如何知道她尺寸的,也兴许是随意挑选,恰好她能穿罢了。
殊不知,林城详细和布庄掌柜描述,两只手比划着:“腰大概两手可握,很瘦,肩窄,身量的话,到我喉结处。”
所以才有了这件大小正好的衣裳。
林城错开视线,说了句:“确实。”
他在肯定什么呢?是衣服合身,还是……还是她穿着好看?
小叔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应当只是欣慰自己买的衣服合适吧。饶是这样想,阿娇依旧臊红了脸,声如蚊讷道了谢,随后赶忙钻入车厢深处。
她从未被年轻男子这般夸赞过,甚至廖勇都不曾说过这种话。
阿娇抚着胸口,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想来是因为太过惊讶所致。
……
他们走的是官道,碰到沿途乞讨之人,刚开始人不多,但越是往南走,流民越多。
阿娇想起来绣庄掌柜所言,说世道乱了。
为何乱了?是哪里发生天灾了吗?
阿娇掀开帘子,瞧见路边蹲着一家三口,穿的破破烂烂,那小娃不知是男娃还是女娃,也就五六岁的模样,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瘦的都脱相了。
阿娇心生不忍,想把车里吃不完的干粮给他们一些,结果被林城拦住,马车压根就不停下,直接从这些人面前走过。
“小叔?”
林城面上没什么表情,“你救不过来的。”
外面的流民比百姓还多,行走的客商都不敢停车,匆忙而过。
出身质朴乡野的阿娇探头往后看,那个孩子竟然在追马车,但因着没力气跑了几步摔倒,哭都没哭。
当了娘之后心越发柔软,着实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于是小声央求道:“就给一个蒸饼,可好?”
她拽着他的衣袖,露出讨好的笑。
林城盯着假笑的阿娇,眉头微蹙。
阿娇还以为他不愿意,松开了手,什么都没说,默默钻回车厢。
谁料马车突然停下,阿娇又从车厢里出来。“谢谢小叔。”
手里是一张饼子,想了想,又添了一张,作势就要下车去。
“最好将那孩子叫过来。”
阿娇还没明白他的意思,林城已经朝着那一家三口招手了。
其他流民见有马车停下立刻围上来,“郎君,小娘子,行行好,给口吃食吧!”
有个人甚至要来抓阿娇的脚,吓的阿娇连忙缩回去。而林城抽出车底的长剑,只听长剑铮铮作响,流民吓退,一家三口得了指使凑过来。
林城俯视那孩子,“你吃。”
他面容冷峻那孩子是害怕的,但到底饥饿战胜恐惧,孩子拿着饼子狼吞虎咽起来。父母就站在旁边,他们艰难的咽着口水,等孩子吃完一个饼子没那么饿了,怯生生看向阿娇。
“可以把这个给我爹娘吗?”
如此小的年岁竟这般懂事,阿娇心软的厉害,点头同意。
夫妻俩分着吃了,比孩子吃的还快。其他流民虎视眈眈,瞧见那饼子最后一点渣滓都不剩,只能不甘散去。
也有人不死心,等林城赶车后快步跟在车后,阿娇探头瞧见了,连忙提醒。
这下阿娇明白为何林城刚开始不同意停车了。
那些人吃不饱没什么力气,跟了一会便被落的很远。
直至马车行驶甚远看不清后面的人,阿娇才松了口气,同时念叨着:“也不知到底怎么了,为何有百姓流离失所。”
刚从杨家村逃出来那几日,阿娇心里是松快的。远离了那样的娘家,再也不会有人找她不快,恬姐儿也不用过自己曾经过的苦日子,往后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好。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阿娇又有些迷茫。她不知道如果没有林城,自己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该怎么办。
现在碰上这些流民,阿娇心有戚戚,想到自己也是无家可归之人了。
好在有车帘当着,才没叫小叔看了笑话,阿娇低头抹了把眼泪,靠在车厢闭幕眼神。
路上碰到的流民也来越多了,瞧见身形单薄的林城独自驾车,便有人存了心思。林城不消做旁的,只要将那柄利剑拔出寸许,就可吓退众人。
……
眼看着要天黑了又下起毛毛细雨,阿娇掀开车帘,担忧道说道:“小叔,我们别再野外宿了,最好能找个村子。”
荒郊野岭人生地不熟,不大好找。最后只寻了一处破庙,阿娇想着也好,能遮风避雨便不错了。
雨势渐大,他们没有蓑衣和伞,阿娇用自己的披风盖着襁褓,下车便往庙里冲,林城则是留下来拿马车里的东西。
这边阿娇进庙后落在身上的雨丝停了,一口气还没松开又重新提了起来。
“好眼熟的娘子。”
破庙屋顶漏雨,最里侧干爽地方坐了几个人,还是个眼熟之人,正是那日在客栈里言语轻佻的壮汉。人数从三人变成了五个,他们没点火堆,地上散落着酒坛子和各种骨头,显然是刚吃饱喝足。
“娘子,一起来吃酒哇?”
方才说话的汉子摇摇晃晃站起来,手里还拎着个酒坛子,他往这边走,阿娇往后退,直到脖颈处落了雨,她才站定,侧过身把孩子护在怀里。
“李贵,你把人家小娘子吓坏了。”
那四个人看似解围,实际哄笑着,叫李贵的男人越发来劲,笑嘻嘻的围在阿娇身边,酒气扩过来,熏的阿娇恶心想吐。
“小娘子,你怎么不说话啊?那日在客栈,我瞧你和客栈跑堂伙计相谈甚欢,怎么和我就说不上一句?”
这人逼的越来越近,阿娇心下打鼓。大抵是母女连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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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的恬姐儿难得哭闹起来,那几个汉字笑哈哈的道:“呦,还带着孩子呐。”
寻常人见已为人妇应当便会退缩了,不想那叫李贵的人骤然眼睛发亮。
了解他的同行人笑嘻嘻道:“你们不知道吧,李贵啊,他就喜欢人妻,说别有一番滋味,哈哈哈哈。”
男人的哄笑让阿娇惧怕不已,她不再犹豫,趁着李贵没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身后没传来脚步声,显然对方犹豫下雨不想淋湿身上。
跑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了林城。
“怎么出来了?”
阿娇咬唇,小声道:“小叔,我们还是不要在这了,不如早点赶路吧。”
阿娇没说为什么,但越过她的头顶望过去,林城和站在门口的李贵对上视线。
“原来这娘们有男人呐。”李贵叨咕,有人劝他:“那娘子自己个还行,但她有同行人,我看李贵你别色气上头,免得出事。”
“能出什么事?要我看,他们都不敢过来避雨,说不定就要灰溜溜的跑了。”
阿娇确实不想过去,她也是当真害怕,且不说他们人数众多,那几个人一身腱子肉,各个人高马大,纵然小叔有一把子力气也恐怕不是对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阿娇拽着林城,柔声道:“小叔,我们走,好不好?”
因着披风用来裹孩子,站雨里这么会儿阿娇衣裳早就被淋透了,可她不在意那些,她更害怕林城因此而受到牵连。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下的迹象,今夜我们且安置在此。”
林城只说了这么一句,抬脚朝破庙走去。
阿娇咬咬牙,打算舍弃自己颜面也要护住林城周全,小跑着追上他,低声央求:
“小叔,破庙里有人了,而且……而且曾与我交恶,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还是不要过去为好。”
女人全身都被浇湿,原本纤瘦的身材越发显出玲珑身段来。林城快速扫过,想也不想,直接将自己外裳脱下拢住阿娇,将婀娜身姿遮盖住,叫旁人看不清分毫。
他握住阿娇冻的冰凉发红的手,俩人体温相差太多,导致阿娇觉得他炙的像是火炉。
他总是这样,让人拿不准想法,于是阿娇抬头想看看他的表情,却对上一双幽深晦涩的眼眸。
林城样貌生的好,斯斯文文英俊清隽,还比她小上几个月。正是因为如此,阿娇认为她也合该保护好他。柔声继续道:“我们离开这,好不好?”
雨珠落在她眼睫上,又往下滴落,像是她流下的两行泪,却往他的心口上滴,酸涩闷胀。
原本去往破庙的脚尖调转,林城扶住她肩膀。
“好,我们走。”
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没走出多远就被李贵拦住。
雨丝如幕,将两伙人隔开。
李贵面相凶狠,腰间别着武器,腰间别着一把大刀,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人。
反观对面的林城,身形单薄,手无寸铁。
李贵越发不将他放在眼里,狂妄道:“小郎君,瞧你年纪轻轻,这样,她留下,我放你走,可行?”
话音落下,却听得对面书生模样的郎君嗤笑一声。
“我若说不行,你又该如何?”
20. 第 20 章
阿娇坐在破庙角落里,瑟缩着肩膀,不敢将怀里的恬姐露出来,生怕发生任何意外。
在她几步远的地方,是坦然若素点着火堆的林城。
而他们的不远处,则是李贵等人。其他人还好,继续喝酒作乐,那李贵却是如同猛兽般,虎视眈眈。
方才在外面阿娇生怕李贵动手,甚至想站出来,求他们放过小叔子和女儿,她愿意留下来。
幸好,李贵的同行者里有人出来低声说了什么,李贵皱着眉头,最后改口道:“不动小娘子,你们进破庙里躲雨吧。”
说罢,李贵等人先一步返回破庙,阿娇被吓的腿软,以为林城会带着她离开,却不想他低声道:“今夜就在此,放心,有我护你们母女周全。”
他声音很轻,却莫名给人力量。
林城一直握着阿娇的手,他们牵着手走进破庙。
将阿娇安置好后,林城就再没出去过,就地取材,点了个火堆,还用树枝弄了个架子,将阿娇湿透的披风挂上,直接将李贵等人的视线隔绝开。
阿娇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恬姐儿早就饿坏了,在阿娇开口前,林城便已经将竹筒拿出来。
米糊装进去时候是热的,时间久了倒出来正好变温,阿娇喂恬姐儿吃了不少,小女娃吃饱后乖乖的一点都不闹腾,简直就是老天爷对阿娇的恩赐。
林城将他们带的干粮拿出来,是肉馅的蒸饼。放小锅里简单加热之后,没胃口的阿娇只吃了一个,林城连着吃了八个,他饭量这样大,却还看起来单薄。
另一边李贵等人吃酒吃的热闹,但半个时辰后逐渐消停下来,夜深了,大家都要睡了。
外面的雨势没有停歇的意思,阿娇眸子里藏着忧愁,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恬姐儿。方才又给小娃娃喂了一顿,孩子懂事,自己玩了一会便睡着了。
下雨时候襁褓外面套着阿娇披风,孩子没事,阿娇倒是从头到脚都湿透了,衣服黏腻贴在身上,浑身不适。马车里倒是有干爽衣服,可阿娇不敢自己去取,更不敢让林城离开视线,所以只能忍着。
“外裳脱了烤烤火。”
坐在阿娇对面,宽阔单薄的脊背挡住那些人的视线。林城把已经烤干爽的披风交给阿娇,阿娇问他:“那你呢?”
“快干了。”
阿娇不信伸手去摸他小臂,摸起来当真没有湿意。
村里老话说:年轻火力壮。
小叔刚值弱冠,正是火力最旺的时候。阿娇感叹之后脱了外裳用披风裹住自己,见林城要给她晾衣服,阿娇忙说自己来。
因着没了遮挡,两边的情况便看的一清二楚,五个人里四个人睡着了,剩下一个李贵,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阿娇,吓的阿娇缩了缩脖子,连忙将外裳挂上,随后自己坐回稻草堆上,便瞧不见那道侵犯性的视线了。
舟车劳顿,本该躺下就睡着的阿娇却不敢合眼,火堆还燃着,旁边林城坐在那,用手趁着脑袋,双目紧闭,似乎困乏极了。
阿娇更不敢睡,悄悄起身,探头往另一侧看。
那个叫李贵的也睡了,阿娇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打定主意,等雨势小了或者天亮,他们就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胡思乱想的阿娇抱在孩子蜷缩在茅草堆上,不知道何时沉沉睡去,等再睁眼时林城不见了。
阿娇打心眼里慌张,一来怕林城出事,二来怕林城出事后自己也会出事。
她连忙站起来往那边看,瞧见那些人还在睡着。不对,少了一个人,正是那个叫李贵的。
莫不是李贵对小叔子动手了?
想到这,阿娇再也坐不住,抱着孩子就要往外冲。
“哪去?”
慌张之下门口差点撞到人,一抬头竟然是林城。阿娇上下打量他,见他完好无损后松了口气。
“小叔,外面雨小了,我们离开这,好不好?”
雨势如丝,确实小了不少,林城说:“先给恬姐儿吃口热乎米糊再离开。”
俩人收拾东西时,那伙人有人醒来,不过很快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雨声哗哗作响,掩盖住一切动静,催人入眠。
……
天色大亮,草虫鸣叫。
破庙里醉酒的几个人扶着脑袋起来,只觉得头昏脑涨。
“破酒劲大,哎呦,我的头好疼。”
“我也头疼,迷迷糊糊睡一宿。”
过了半响,有先醒酒的人问:“哎,李贵哪去了?”
五个人,现在就剩下四个。
有人不屑道:“还能干什么?撒尿去了呗!”
“那对男女也不见了。”
“嘿嘿,该不是李贵趁着我们不注意把那小娘子掳走了吧?”
“别胡说,我已经警告过他,非常时期莫要惹事,他不敢。等会儿吧,他应当一会就能回来。”
可等了一刻钟,还没见李贵的踪影。
同行人心下觉得不妙,分头去寻,然而竟然遍寻不得,而且他们的坐骑竟然都不见了!
“马呢?我们的马去哪了?”
“会不会是那对男女牵走了啊?”
“不可能。”有人当即反对,“那个男人清瘦像是书生,一个人怎么可能牵的了五匹马,我看,多半是被李贵牵走了。老大,李贵不服你的管教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昨日不让他动那女人,他表面服气,暗地里动手脚!”
是啊,女人柔弱,男人书生模样,他们又带着个孩子,且不说这些,他们的马匹也不是寻常马,一般人不仅动不了,还容易被踢。
显而易见,就是李贵怀恨在心,趁着众人熟睡做下此事。
“他走不远,追!”
下过雨的山林一股清新气息,野草菌种疯长,要不了几天便铺的漫山遍野。树下一个微隆的土包周围,植株生的格外旺盛。
……
赶路途中遇见的流民不多了,也兴许他们走的不是官道。
阿娇想知道为何他们流离失所,因此找了两个面善的流民打探,这才得知他们那里闹匪患。
匪患不比水灾好到哪里去,进村喊打喊杀,男子还好,貌美年轻的小娘子格外危险,流民说他们村子里的小娘子都被抓走了。
什么下场不言而喻,阿娇沉默良久,给了那人两个蒸饼。
天气热起来,车帘子便盖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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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沉闷的厉害,阿娇便坐在边上和林城说话。
感叹老百姓生活不易,疑惑朝廷为何不出手整治。
阿娇没怎么见过官府的人,就是路过城池见过守门士兵,各个身穿盔甲拿着长枪,威风凛凛。
阿娇认为如果朝廷肯插手管一管,也不至于让老百姓无处可去到处流浪。
“是非曲直,无法一概而论。”林城说完这话扫了阿娇一眼,简而言之道:“不见得没管,也兴许是管不了。”
这下轮到阿娇吃惊,“朝廷管不了?那些人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林城不置可否。
阿娇叹气,半响后双手合虔诚祈求,希望天下太平。
阳春三月,他们终于抵达。
是处不算大的县城,路上百姓穿着干净面带笑容,显然生活富足。街道也比阿娇所在县城宽敞,阿娇抱着恬姐儿往外瞧,逗的小孩咯咯笑。
阿娇也笑。
春意正浓,女人眉眼弯弯,笑的真心实意,完全瞧不出初见时窘迫讨好疏离的模样。
“到了。”
在七拐八弯后,来到一处小院前。
院门比不得村里大门宽敞,但明显更加精致,门头很高,阿娇抱着孩子仰头看,感叹一句原来这就是上京了。
自然不是,只是距离上京较近罢了。
这边林城说让她稍等,阿娇让开一步方便林城开锁,不料他竟然跃步上墙,轻盈的像是燕子,转瞬就跳进院子里去了。
“小叔?”
“很快。”
隔着一道木头门,林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阿娇不明所以,等林城翻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后,阿娇懂了。
他是去找钥匙去了。
可谁会将钥匙放在家里?或许,这里风俗便是如此?
锁芯已经上锈了,开门时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可在阿娇听来却是天底下最为动听的声音了。
代表着舟车劳顿结束,新生活的伊始。
母女二人脸上俱是笑容,直至林城将院门推开,阿娇脸色僵住。
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俱是破破烂烂,窗纸都破了大半,上有蜘蛛结了网子,听见动静,那蜘蛛跑的欢,转瞬就没了影子。
房门倒是完好无损,但上头的漆斑驳,看起来格外骇人。
阿娇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脸上越发茫然。
除了一条青石板铺好的路外,剩下一大片是园子,寻常人家会种一些菜,但此刻小叔家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荒地,能看出来许久没人打理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小叔是年前回去的。
他骑马应当比马车走的快,掐指一算,离家不过半年,宅院怎地就这样破烂了?
阿娇表情转换没逃过林城的眼睛。
他饶有兴趣的等着她开口,就像是等着落入狼窝的兔子反应过来,期待看兔子惊慌失措的模样。
然而阿娇却是对他笑,说道:“小叔,房子真大。”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林城挑起眉梢,那边的阿娇已经找了干净地方将行李放下,然后又把恬姐儿安置好,随后挽起袖子。
“趁着天亮我们收拾吧。”
21. 第 21 章
房间里落了厚厚一层灰,阿娇刚一开门便被呛的咳嗽,最后咳的眼睛泛着泪光。
林城道:“你先带着恬姐儿站远一些,我来。”
阿娇则是不肯,在她看来林城愿意收留她们母女,便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她没法拉下脸来什么都不做。
“我也很能干的。”阿娇说完就问林城哪里可以打水,还有扫帚簸箕在哪,先收拾出住人的房间再说。
林城说他去找,说完便离开了。
阿娇独自在院子里转悠,实话实说,虽院子破落,可那是因为没人收拾归整,只要稍加整理,这里绝对不比旁的院落差。
很快林城就回来了,打扫用的东西都有,另还拿了两个盆子。
“小叔,水呢?”
“一会就送到。”
阿娇还以为是有邻居友人帮忙挑水,一刻钟后,明白所谓的“送水”是什么意思了。
这里吃水用水竟然要钱的。
林城要了十桶水,还买了个水缸,也是店家送来,光是擦拭冲洗水缸便用了两桶,剩下的水勉强将水缸灌满。
一桶水两文钱送到家,阿娇心疼的不得了,心道这里靠着上京,什么都要钱,不像是在村里住着,水随便喝随便用的。
收拾房间不是个容易活计,得先清灰,地上桌椅的灰尘自不必说,还有墙上房梁的灰也得打扫干净。阿娇虽出身贫寒,但是个讲究的娘子,这边林城清灰,阿娇便拿着抹布擦,一盆水很快就脏了,阿娇心疼钱,便将水倒入院里的荒地,如此,也算是回本一些了。
用了一个半时辰,才收拾出两间住人的房间,可房间里竟什么都没有。
除了床和桌椅外,连套被褥都无,眼看着天色晚了,林城再次出门去采买东西。
阿娇疲乏的紧,碰巧恬姐醒来,她便抱着孩子边晃边在院子里走动。
院门开着,路上不时有人经过,光天化日之下,倒也不担心有人闯进来。不过,却有人扒着院门探头探脑。
“是林郎君回来啦?”
阿娇回头,瞧见是个用青布包头的妇人,约莫四十多随时,满脸堆笑,眼珠子往屋里转,对方明明看见阿娇了,却故作惊讶道:
“呀,怎么有位小娘子?”
妇人上下打量阿娇。
林城给买的那套樱粉色衣裙阿娇着实舍不得穿,路上便买了两套薄春衫,都是寻常百姓家常穿的粗布料子,平平无奇。
当时买完阿娇就后悔了,觉得成衣不免太贵,但他们赶路也不好做衣裳,阿娇只得忍痛付钱。
好在做工细致,阿娇还算是满意,勉强觉得值当。今日她穿的便是最普通的靛蓝色衣裳,底下是同色的长裙,不过阿娇在腰间系了条稍浅的青色布腰带,显玲珑身段的同时,颜色上看也更生动了些。
配上阿娇鹅蛋脸杏眸眼,端得是个美人。
这人主动搭话想必是附近的邻居,阿娇便朝着对方笑了笑。
那妇人壮着胆子走进来,瞧见院子里乱七八糟,便道:“林郎君都快一年没回来了,是得好好收拾收拾,对了娘子,我就住在隔壁,人唤我一声虞婆子,你和林郎君是夫妻吧?呦,孩子都出世啦!”
虞婆子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压根就不给阿娇反驳的机会。趁着她凑过来看恬姐儿,阿娇连忙道:“不是的,他是我小叔,我是他嫂子,这孩子是他侄女。”
原来是嫂子,虞婆子放下心来,笑嘻嘻地同阿娇说话,话里话外都是打探林城,比如这些日子去做什么了?家里可还安好云云。
“往日里倒不曾听林郎君提起过家里,没想到家中还有父母兄长在啊,也是,老家太远,几年也不见得能回去一次。”
虞婆子自说自话,阿娇便想着这人应当和林城走的近,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兴许平日里走动的频繁,因此有意和虞婆子多说两句话。
只是待林城回来后,那虞婆子面色一面,忙讪讪道:“忘了家中灶上坐锅了,娘子,我先走了啊,有事尽可去隔壁找我。”
说罢两只手塞进袖子里,缩着脖子脚步匆匆离开,路过林城的时候脑袋都要缩进胸腔里了,直到走出林家,虞婆子忙拐弯回自家,腰杆这才重新支棱起来。
家里一家老小正吃着饭,她不回来所有人都没法动筷子。
大儿媳妇秋娘翻个白眼,等虞婆子坐下后她就立刻拿起筷子吃饭,一筷子叨中饭桌上的荤菜,吃的满嘴流油。
往日里虞婆子肯定要说秋娘一通,但今日虞婆子正同家人说隔壁的事情,没注意到秋娘的小动作,因此秋娘又偷摸吃了好几块肉,专挑肥的吃,香的多吃了半碗米饭。
因着离上京近,这里房屋也比旁的地方建的更精致,街道归整,家家户户基本都是一样规制,虞家也是三间住人的房,两间耳房。瞧着房间不少,但虞家光儿子就两个,还有一个待嫁人的闺女。
两个儿子分别成了家,各占据一间房,虞家夫妇住一间,等轮到小女儿虞妙人了,只能将放杂物的耳房收拾出来,暂做闺房。
虞妙人不大高兴,觉得那房间又小又破。虞婆子安慰女儿,说住不了两年就出嫁了,到时候住宽敞明亮的大房子。
虞妙人早就及笄,确实该定下人家了,就是虞婆子舍不得女儿远嫁,说什么也想挑个本地的,这不,相中了林城。
林城是前两年来望水镇的。
年轻英俊,一出手就买下偌大的宅院,家里只他一个,怎么看都是个好夫婿。
就是这人老不在家,这次更是一年不在,回来还领着个女人。虞婆子以为婚事无望了,后来得知女人是林郎君嫂子后,她心思又活泛起来。
饭桌上说了几句林家的事情,吃完饭后,虞妙人甩甩手就要走,大嫂秋娘喊住她:“小姑,你将剩菜送厨房去罢,我和你二嫂收拾其他的。”
虞妙人不高兴。
两个嫂子分别是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进的门,没嫂子之前,虞妙人确实帮着家里干活,但她娘说了,有嫂子进门后就什么也不用她做了,当个悠闲姑奶奶就成。
可大嫂秋娘不是善茬,老想指使她做活,又说的有理有据,导致虞妙人想拒绝也没办法,只得端着剩菜去厨房了。
天黑了之后,隔壁收拾的动静还没停,虞婆子贴着墙壁听了一会,转头钻进女儿房间,安抚她别生气,再忍一忍。
“林郎君可回来了,你这几日打扮打扮,多去他面前露露脸。”
虞妙人噘嘴,不高兴道:“他老不在家,谁知道他做什么勾当去了,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
虞婆子:“胡沁什么!人家林郎君是木匠,家里殷实着,而且他出去一年,是因为回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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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行了,听娘的,保管没坏处。”
隔壁发生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晓,林城是空着手回来的,阿娇还以为没买到东西,谁料没过多久,便有驴车载着被褥枕头等用品来到家门口。
东西放下后,阿娇刚铺好床榻,便又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个肩膀搭着毛巾的酒楼伙计,手里拎个食盒,笑着说来送吃食。
食盒硕大,那伙计一一打开,每层放着一碟菜,俱是阿娇没见过的菜色。
边往桌上放菜品,伙计边报菜名:“爆炒鳝丝、水晶脍、炙羊肉、还有一道八宝鸭。”
另有小碟子一个,瞧着里面像是酱料,主食则是带来的馒头,用筐放着,堆的像是白色的小山,还冒着热气。
等伙计走后,阿娇不免拘谨起来。
赶路时候他们只携带好保存的食物,多是蒸饼酥饼等,荤腥的话也多是买烧鸡和卤味,这些阿娇在村子里虽吃的少,但也是吃的。
可现在摆在桌上的几道菜,阿娇竟然闻所未闻,盘碟精致,摆盘讲究,每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
阿娇一时发怯。
这时候林城拿过一旁的小盅,打开后奶香四溢。阿娇惊喜,“酒楼还有这东西呢?”
林城道:“有的菜需要用牛乳,所以酒楼会备一些,我叫他们热了一盅,应当够恬姐吃了。”
孩子在阿娇这里排第一位,也顾不上自己饥肠辘辘,先给孩子喂了。吃饱之后的恬姐儿乖的很,已经快四个月的娃娃,眼睛越发透亮,四处看,好奇周围环境,并不哭闹。
两个大人便吃了一顿消停饭。
阿娇每道菜夹了一筷子,是她从未吃过的味道,鲜香可口。不过吃到水晶脍时,阿娇差点直接放嘴里,这时候对面的林城也夹了一筷子,见他在小碟蘸料里蘸过,阿娇便学着他,蘸了蘸调料,味道越发丰富。
阿娇感叹不愧是上京附近,连吃食都比旁的地方好吃。
“还有其他美味,待来日慢慢品尝。”他道。
阿娇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又想到了什么,笑容收敛。
对面的林城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又道:“晚上还会送一次牛乳,现在夜里凉,放到明日早上也不会馊。”
阿娇真心实意道谢,林城道了句客气。
入夜前,有两拨人敲门。
一波自然是送牛乳来的,还有一波竟然是送热水。
“不是普通热水,是香汤,沐浴用。”那伙计笑呵呵的将热水桶放在地上,转身去院子里找林城结钱。
阿娇瞧见林城竟给了一个银锭子。
两桶劳什子香汤竟然值这么多钱?
俩人房间里都有香汤,又有刚送来的浴桶,桶里的水已经快满了,地上的两桶是用来加水保温的。
林城便说先去洗漱安置,阿娇点点头。
这边林城洗好后躺在床上,俩人房间挨着,许久也没听见隔壁有水声。
林城两只手枕着胳膊,视线不知怎么落在粗实的房梁上。他倏地从床上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隔壁房间紧闭,半点声响都没有。
林城敲了三下门。
可无人应声。
额角绷紧的林城立刻推门,房门应声而开,房梁上没有悬挂着任何东西,反而是地上的浴桶里趴着个裸身美人。
22. 第 22 章
“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朱运拍了一下林城肩膀,笑嘻嘻的凑过来,瞧见林城耳根子红了一片。
“你这是……”朱运思忱片刻,恍然大悟,“你生病了?”
“滚。”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哎,又不红了,怎么回事?你方才在想什么啊?”
“等等,林城,你方才不会是在想女人吧?”
“滚。”
朱运偏不滚,因为今日他也是来取药的。俩人先后取了药,朱运含着药丸咽不下去,说话时含含糊糊,被林城一掌拍在后背,指甲大小的药丸登时被朱运吐了出去。
“我的药!”
连忙追了上去一把捡起来,小心翼翼吹上头的灰尘。“这可是我的命根子啊,一人只有一颗,掉了丢了都不会给第二颗,哎,人呢?”
原本走在他前面的林城早就不见踪影。
“福叔,你有没有觉得林城好像哪里变了?”
叫福叔的老者笑着摇头,说没发现。
朱运道:“哎,肯定不对劲,我瞧瞧去。”
……
阿娇醒来时,林城已经出门了,早上有人送牛乳和早膳,她刚给孩子喂完,林城就回来了。
“夜里还是冷的,我想着趁着今日天气好,把窗户补一补。”
“已经叫人过来修葺了。”
这下阿娇笑的眉眼弯弯,连连道谢。“多谢小叔,如果不是你,我们母女俩还不知道要在哪里落脚呢。”
一共三间可住人的房间,昨天阿娇说她是客住在西屋就好,林城什么都没说,默默住进东屋,中间的房间因着桌椅板凳俱全,便作为厅堂使用,吃饭说话就在这,如此阿娇也觉得自在些。
果然,刚吃过饭没多久,便有四个人赶车驴车来了,车上都是东西,有梯子和窗纸,也有清漆和刷子。
几个人进来后便说一会有灰尘,不如让主家先出去,收拾完得一个时辰,让他们一个时辰后再回来。
俩人走远了,隔壁虞家才探出一个脑袋,正是虞妙人。
虞妙人先是盯着林城挺拔的背影,随后又看向阿娇,过了会才跺跺脚,气鼓鼓的跑回房。
虞婆子过来给她送鸡子,小声说让她赶紧吃了,别让两个嫂子看见。
今早只煮了三个鸡子,虞老爷子和两个儿子吃了,虞婆子说女人又不用出体力,所以不用吃,因此两个儿媳谁也挑不出话来。私下里虞婆子悄悄给小女儿开小灶,不让儿媳妇知道。
虞妙人听话的吃了,吃完说起隔壁。“我亲眼林郎君带着那女人去逛街了,娘,她真是林郎君的嫂子吗?”
“那还能有假?肯定是真的,说不定过些日子林郎君的阿兄就来了,你呀别乱闹腾,没听见隔壁在修整房屋吗?一会娘做点吃食,你端过去就说是你做的,和林郎君说上几句话。”
虞妙人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不大想去,但想到林城英俊的脸庞和偌大的宅院,到底还是应了。
另一边,阿娇抱着孩子,费力的跟上林城步伐。这人身高腿长走路快的很,原本阿娇能跟上的,但昨日她拿巾子擦身上时太使劲,里侧腿磨破了,站着或者坐着都好,一走起路来便磨的慌。
过了会儿,阿娇发觉林城步伐缓了不少,他侧头看了看阿娇又看了看恬姐儿。“需要我帮忙吗?”
恬姐儿生的越发好看了,白嫩娇憨,过路人瞧见娃娃都忍不住夸可爱,逗弄一会儿。
唯独林城。
他好像不大喜欢孩子,甚少逗恬姐儿。
对此阿娇觉得没什么,以前她没生恬姐儿时,也不大喜欢小孩子。
所以她不想让林城为难,抬头笑笑道:“我抱的动的。”
恬姐儿生下来就不胖,但已经四个月的孩子长了不少,再瘦小也有十来斤了,阿娇累的胳膊发酸。
“进去歇歇脚。”林城指着一处地方说道。
阿娇不认识字,不知道上头写着什么,但见人来人往,兴许是酒楼。可他们刚吃过饭,阿娇不想林城再花费,便想说不去。
不等开口,林城已经走在她前面了。
不得已,阿娇紧随而至,进来后才发现这里是处茶楼。因为桌上只放着茶歇糕点,最里面有一处高台,上头坐着个白胡子老者,正拍案讲故事。
那边林城已经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了,与那伙计吩咐着什么,阿娇坐下后,林城问她想喝什么茶。
在村子里长了这些年,统共也没喝过几次茶水,阿娇觉得那东西不大好喝,颜色怪味道苦。于是她摇头,意思是自己不喝。
林城沉吟片刻道:“再来一份荔枝汤。”
“好咧!”
荔枝汤是什么阿娇不知道,那伙计嘴里唱喝了一串,她也听不懂。
阿娇坐在椅子上,让恬姐儿躺在她腿上,胳膊缓力不少。她悄悄抬头环顾,只见这里有男有女,不过大家衣着大多不俗,像阿娇穿着葛布衣裳的不多。
阿娇不免越发拘谨起来。
等到伙计来上菜,阿娇更是傻了眼。
这些糕点她都没见过,摆放在她面前的荔枝汤更是闻所未闻。
热气腾腾,散发着甜蜜的果香,清澈的碗底下有一颗圆圆白白的东西。
“荔枝汤是取荔枝晒干磨成粉,喝的时候用热水冲饮即可。里面那颗便是荔枝了,不过不是鲜的,口感一般,待夏日时节有鲜荔枝了我买与你吃。”
“已经很好了,谢谢小叔。”阿娇摸了摸碗,手上的热度便一路顺延到心里。
昨夜半睡半醒间,阿娇还有些仿徨,毕竟离开家乡之后,就像是无根的浮萍了。可见识到外面的繁华,似乎离开杨家村也没什么不好。
道谢之后阿娇便低头用勺子小口喝饮子,所以没瞧见因为她的道谢而蹙眉的林城。
在茶楼听故事,阿娇第一次觉得时间竟然如此快,转眼就一个多时辰了。林城让伙计上了一份热牛乳,阿娇喂孩子时候,还小心翼翼将糯米糕点捏了绿豆大小,泡在牛乳里喂给恬姐儿。
泡软了的糯米糕入口即化,带着奶香,比米糊更浓稠,喂食也更费力。等喂完一勺,阿娇额上沁了薄汗。
“小叔,我们是不是得赶回去了?”
林城却说了句不急,还亲自倒了一盏热茶给她。阿娇啜饮,还真品出几分滋味来,是她喝过最好喝的茶饮子了。
好吃好喝过后,母女俩俱是心情不错,回到家后,瞧见破烂的木门和窗户都已经修齐整了,上头的漆刷的人心里亮堂,阿娇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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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开眼笑,与他们道谢。
“小娘子客气了,这是我们该做的。”
那边林城准备给他们结算工钱,几个人收拾工具便要离开,却被一道柔软声音叫住。
“且慢,”阿娇喊住人,客客气气:“正巧你们还没走,这里没粘牢固,再弄一弄吧。”
是林城房间窗户一角,刚换的窗户纸翘起来一点,只有一丁点罢了,寻常人恐怕都瞧不见,只有阿娇这样心细如发的才能瞧见。
做工伙计没废话,当即补了,还夸道:“小娘子看的细致,你且再瞧瞧,趁着我们家伙事儿在,做好了再走。”
不消旁人说,阿娇是要里里外外认真检查一番的。她进屋将孩子放在床上,在床边拿了枕头挡住,随后出来将几个房间的窗子都看了一遍。
这群人不止修补窗户和门,也打扫了一遍。不愧是专门做这个的,地上窗户上甚至是桌子上,半点灰尘都没有了,瞧着干干净净。
等人走了后,阿娇挽起袖子,林城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阻拦,只说道:“我再去叫人送水过来。”
水是要钱的,阿娇蔫了,便也不提再擦拭一遍的事儿了。
厨房也被收拾出来,阿娇发现了,这里哪哪都好,比如用水有人送,甚至那劳什子香水行还给送热乎的洗澡水。比如炭火和木柴也有人送,甚至木绊子送进厨房后还会帮忙码的整整齐齐。
在这里生活确实舒心,但对于阿娇来说有一点接受不了,花销太大。
喝水洗漱、做饭洗衣、甚至让人收拾恭房也要钱。
在这里住了一晚上而已,见铜板如同流水一般花了出去,林城掏钱的没怎么样,阿娇已经心疼上了。
林城说要出去办事,阿娇应下,起身来到门口,“小叔,你且忙你自己的事情去,莫要因为我们母女耽搁了。”
林城挑眉,就听阿娇继续道:“我曾听人说,木匠一年四季都有活儿的,尤其是春日里,嫁娶开店的不少,想必你现在很忙。放心,我和恬姐儿在家可照顾好自己。”
若是阿娇不提,林城差点忘了自己是个“木匠”。他颔首,也没说去哪,在阿娇看来他就是去做活了。
等林城再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他推门,发现院门从里面锁上了。敲了三下,很快有人来开门。
“小叔,你回来了,正好来净手来吃饭罢。”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中间的屋子,桌上已经摆了三道菜。一道是炒菘菜,一道是酱烧排骨,还有一道是山珍炒杂菜。
他只不过出去了一个时辰罢了,她从哪里买的菜?
阿娇莞尔一笑道:“也是巧了,门前有货郎路过,挑着肉和菜,他着急卖完回家,我便买了一些,对了,这道菜是隔壁虞娘子送来的。”
虞妙人来的时候见只有阿娇在,便随口客气几句将菜放下了。吃饭时候阿娇指着那道炒杂菜提了一嘴,想着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得承这份情。
谁料林城举着的筷子转弯,夹了一筷子菘菜。
“卖货郎说今日只有菘菜了。”阿娇解释。
她记得在廖家时候林城从未夹过菘菜,他好像不喜欢吃。
可现在林城吃了,还不止吃了一口,就是那道邻居送来的菜不知为何没动。
23. 第 23 章
每日早上会有人来送新鲜牛乳,阿娇先给恬姐儿喂饭,再做二人的吃食。
早上一般做的简单,大多是熬粥,配上阿娇做的可口小菜。不得不说,这里卖菜也是贵的,吃完早饭林城就走了。
等恬姐儿睡着后,阿娇敲响隔壁虞家大门。
开门的是虞婆子大儿媳秋娘。
“你是隔壁林家嫂子吧?”
虞婆子那张嘴和棉裤腰差不多,一点事儿都藏不住,阿娇等人回来的第一天,附近便都知道林郎君回来了,还带回来他嫂子。
秋娘见阿娇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便客客气气要迎她进门。
孩子还在家里,阿娇不放心,便说不进去了,她笑着将东西给秋娘,秋娘装模做样拉扯几下,就端着肉进屋去,将红烧肉倒扣在碗里,然后将阿娇的碗清洗一遍,用丝瓜络清干净油花后来到门口,送还给阿娇。
谁都喜欢得体的邻居,秋娘出来,站在门口同阿娇说了几句。
送走阿娇后,秋娘关上大门回房,丈夫刚起身,随口问了句是谁。
“隔壁林郎君的嫂子,叫阿娇,送了一碗红烧肉在厨房呢,我方才吃了一口,香喷喷,你快点起来去吃,要不然让二房抢走了有你哭的。”
人多嘴多,虞家吃饭就是一项大花销,就算是一碗红烧肉,分摊下来一人能分上一块就不错了。
秋娘了解虞婆子,肯定说快要种地了,让家里男人吃,剩下的女人们再分。
说的好听,大男人吃一碗红烧肉还不是轻松,甚至汤汁都轮不到他们,肯定是给小姑子拌饭。反正秋娘不肯吃亏,她刚才偷吃了三块。
“一来就送肉啊?”虞老大惊奇。
秋娘正拿着梳子梳头,哼了哼道:“你不知道吧?昨个儿小姑娘给人家林郎君送菜了,送的是山珍炒杂菜。”
里面没荤腥,不过山珍难得,冬日里菜接不上的时候,蘑菇干可是美味。能看出来婆母是下狠心,一门心思要攀附林郎君了。
“我看林郎君嫂子年轻漂亮,他们二人孤男寡女住在一起……”
“别瞎说,让娘听见了该不高兴了。”
秋娘哼了一声不说了,心里想,她见到阿娇都觉得惊为天人,别说是男人了。
鹅蛋脸柳叶眉,生的标志不说,声音也柔软悦耳。
一个屋檐下住着,保不齐那日就叔嫂一家了。再说了,她不瞎说,那附近邻里都知道林郎君家里住着嫂子,他们不会背后嚼舌根吗?
……
这边林城在铺子里坐着。
铺子里工具齐全,因铺子店面不算大,桌子只放了两张,倒是凳子椅子各种样式一应俱全,还有其他常见家具。
林城翻着一本书,姿态慵懒,旁边朱运啧啧两声,笑嘻嘻道:“我可看的一清二楚,早上还送你出大门了呢!”
“娇妻送夫,林城,你还真是开窍了啊。”
要说谁和林城最熟悉,莫过于朱运了,俩人认识多年,他最了解林城的脾气。
外冷内也冷,和谁都不亲近。
为如意楼做事,这般谨慎是好的,但如果和楼里谁都交不下的话,有些事情会难办。比如找人帮忙,就很难有人过来。
平日里和人没交情,做事时候想起来了?抱歉,帮不了。
但林城是个意外,他从不求人。因为他自己便可将任务执行的漂亮,而且年纪轻轻便升为甲等了。
如意楼里分为甲乙丙丁四等人,刚开始进如意楼时自动划分为丁级,比如几岁时候的林城和朱运。
随着年纪增长和身手进步,会重新评级。自然不是功夫最高就会变成甲等,每次接任务,任务完成度和速度都会影响评级。
总之,方方面面都要出色,才会有评为甲等的机会。
如意楼的甲等才二十个,而林城在十四岁时便已经是甲等了,创下如意楼最年轻甲等的记录,至今无人突破。
朱运是看着林城爬上去的,所以知道林城就像是最坚硬的铁石,坚不可摧。
可现在这块石头开窍了,家里有女人了!
“奇怪,太奇怪了。”朱运想破脑子也想不通。
“好吧,就算你说她是你嫂子,可是你们还是孤男寡女啊,而且你嫂子长的那样好看,我不信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城睨了过来,冷飕飕道:“我现在倒是可以给你点反应。”
腾的跳起来的朱运还没等站稳,他方才坐的木椅子便碎了。林城出手太快,甚至朱运都没看见他刚才用的那只手。
“哎哎,两位郎君哟,我们这是小店,可经不住你们打砸啊。”
福叔心疼的捡起碎裂椅子,道:“这是我明日要交货的,现在可好,被你们打稀烂。”
朱运连忙指着林城:“福叔,是林城动手,可跟我没关系,让他赔你。”
福叔看了过来,林城淡声道:“一会再做一张便是。”
朱运幸灾乐祸:“哈哈,你真拿自己当木匠了!”
福叔转过头:“你笑什么,一人赔一把,天黑之前做好。”
……
所以林城是踩着晚霞回家的,临进家门前拍了拍衣摆上的碎木屑。
这次院门是虚掩的,进门后,林城脚步顿住。
原本荒芜杂乱,占据院子一半的荒地,现在半颗杂草都没有了,不仅如此,土地被翻整过,而且归拢好,看起来马上就能下种子的模样。
因着天气暖和,所以中间厅堂房门是开着的,桌子上放了个土色细口陶瓶,瓶子里是不知名的野花,有红有黄,晚霞照在地上,屋内一片生机盎然。
听见动静,阿娇从房里出来,见到林城时立刻眉眼弯弯笑起来。
“回来了。”
这些年林城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多的是不堪折磨想要寻死之人。当一个人想死的时候,什么穿着打扮,吃食饮水,都变得不重要了,甚至住处会比本人更加潦草。
但如果愿意去装点住处,让居住环境变得更舒适,那这个人一定不想死了,她想好好活下去。
林城唇角勾起弧度,应了一声。
阿娇便道:“饭菜都在锅里了,你稍等,我把恬姐儿尿布换了便去盛。”
然而等阿娇出来后,林城已经将饭菜都盛好了,林城坐在那身姿挺拔规规矩矩,视线一直跟着阿娇,直到阿娇落座,林城才转向饭菜。
两道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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荤一素。荤菜是早上林城出门让卖猪肉的送来的,天气热存不住太多,便只送了一条,满满一大盘,应当是都炒了。
素菜则是凉拌菠菜,阿娇让林城动筷,她说:“这里店铺都会给人送东西上门吗?早上伙计送来好多东西,柴米油盐都有的,我看还有麻油,便做了这个。”
家里菘菜还有的,但阿娇怕林城不喜欢吃,便尽量换着花样做。春日里刚下来的菠菜,翠嫩爽口,焯水后挤干水分,拌上一点盐,上头放蒜碎,将一勺麻油烧热淋上去,可口的拌菜就好了。
林城饭量大,阿娇吃完一碗饭就饱了,剩下大半炒肉和拌菜,全进了林城肚子。
晚上临睡前,香水行的伙计又来送水,阿娇心疼钱,那伙计说林郎君付了一个月的钱。
阿娇想了想,既钱都花了,若是不洗反而更浪费,合该好好清洗才是。
今日忙里忙外,确实出了一身汗,在浴桶里泡了好一会才出来,水里也不知道加了什么,洗完身上很是光滑。
隔壁林城靠着床头擦短刀。
听见敲门声,他慢条斯理的将短刀藏好,起身开门。
“小叔,我看你房间烛火还亮着,便想着你没睡。”
刚沐浴过,身上一股花香的阿娇仰起头,露出一张出水芙蓉的美人面。
一双眼眸若含春水,勾着人看她。
林城只看见她樱桃般饱满的唇一张一合,隐在脑海里的一些画面喷涌而出,使得青年目光晦涩起来。
阿娇还以为他不愿意,便换了说辞。“小叔,送的热水洗澡确实舒服,不过,家里也可以烧水的,可否让人只送一桶?我们自己烧水掺里面洗。如果钱不能退的话,那便多送一个月,我们可以用到入夏的,你觉得怎么样?”
“心疼?”他问。
阿娇点头。
从未想过有一天,洗澡水也要用钱买的。
她神色认真道:“你赚钱也不容易的。”
这话让林城笑容加深,不过话音一转道:“自家烧水也可,可木柴要钱,水也要钱,算来算去,还是让他们直接送水来更划算。”
“竟然是这样么?”
村野出身的年轻女人单纯质朴,所有的情绪都挂在脸上。不过失望一闪而过,她点点头附和:“小叔你说的对。”
……
夜里,林城听见隔壁阿娇翻身多次,他爬起轻轻跃起,将房梁上放着的东西取下来。
次日,林城便拿出一个盒子,阿娇打开一看,整整齐齐放着五个银锭子,各个饱满。
阿娇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当即低低吸了口气。
“我每日要出去,家里还要劳烦嫂嫂操持,以后日常花销,便从这里出。”
如意楼里甲等任务赏银高,林城又没有什么花销,因此攒了不少,养活她们母女俩不在话下,可以让她过的舒舒服服,不为银子而发愁。
他说的冠冕堂皇,让阿娇无法推拒。
可这些银子沉甸甸,起码有二十五两!阿娇手都开始抖。
“小叔,”阿娇抬头,眼睛里带着疑惑,“你不是木匠吗?”
才弱冠的年纪,便能挣下一份家业和这些银子吗?
24. 第 24 章
林城只说是自己攒下的,阿娇想到这里喝水都要钱,何况木匠本就是吃香的活计,应当确实挣很多,总不能是偷来抢来的吧?
因此没多加怀疑。
等到林城走了后,阿娇抱着恬姐儿在院子里晒太阳,待恬姐儿睡着了,阿娇将孩子送到屋里去,拿出自己的旧衣裳,裁剪成布片,在日头底下缝缝补补。
孩子每日都在长身体,便不去买衣裳了,阿娇把自己旧衣裳改了,既贴身,浆洗过多次的衣服也更加柔软,适合小孩子穿。
院子里安安静静,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啊。”
分心之下,手指头被针刺出了血珠子,阿娇吮着指尖,失神的望着手里的布料。
纵然小叔子给她不少钱,可她当真过意不去。他们之间……总之,哪有嫂子一直花小叔子钱的道理。
阿娇手里有钱的,但她觉得这里花费太大,容易坐吃山空,所以得想办法才是。
阿娇没读过书,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她心有戚戚。说脾气秉性,青杏比阿娇更热情开朗,若是她在肯定更吃的开。
阿娇不同,幼年时徐氏过门后,就像是拿了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罩子,将年幼如花苞的阿娇罩起来。
狭小的空间让阿娇的性子越发敏感内敛,更在意旁人的目光,容易讨好别人。
这些阿娇原本不知道的,是临逃跑前和青杏告别,青杏嘱咐她的。
当时手帕交青杏语气郑重,她说:“阿娇,你性子软,好也不好。好在温柔可人,不好的地方就是太过容易被人拿捏。还有,你出门在外,不要顾忌旁人,更不要像是在家里,为了那些人退让,让自己过的不舒坦。你都离开这了,就一个目的,要你和恬姐儿过的开心。”
其实阿娇是不明白的,可她还是点头了。
现下,阿娇也不太懂青杏的说法,不过她确定现在想让恬姐儿过上好日子,靠自己,而不是靠小叔子。
小叔子刚弱冠,既年轻英俊身体健壮,又有一身好手艺,而且置办了这么好的宅院,不愁找不到媳妇的。
到时候……她和恬姐儿就得搬出去,总不好一直住在这的。
思来想去,唯有找到挣钱的法子,才是立命之本。
可问题又来了,阿娇还有个嗷嗷待哺,每隔开一个半时辰就要喂牛乳的娃娃,出去找活计怕是不行,所以只能在家。
琢磨了半响,看来只能继续做绣活挣钱了。
以前在杨家村里,阿娇缝补的名声在外,大家都知道她缝补衣裳又快又好,所以只需要在家就能接到活儿。现在不行了,她得自己找。自然,缝补衣裳没有做绣活挣钱,尤其是绣帕子,家资厚实些的小娘子都惯用帕子,上头绣点兰花等,便可挣些体己钱。
就是怎么卖,卖给谁,成了问题。阿娇在这里人生地不熟,问林城是最好的选择,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阿娇不大想麻烦她。
也担心自己手艺在小地方吃得开,到了这里上不得台面,反而给小叔子脸上抹黑。
顾虑重重的阿娇叹了口气,继续做事,下午便将衣服做的差不多了,明日收边即可。
傍晚时候,阿娇估摸着林城要回来的时辰打算做饭,听见外面有人喊卖豆腐,阿娇心念一动,当即快步去开门,果然不远处有个豆腐郎挑着扁担,正边走边吆喝。
“这里。”阿娇摆手。
那豆腐郎瞧见了,笑呵呵应了一声便过来。隔壁虞家院门也开了,是秋娘拿着大碗出来。
“阿娇,买豆腐啊。”
“是,秋娘,你家也要吃豆腐吗?”
虞家人口多声音杂,大家说话时不免要提高声音,而且妯娌之间不太平,说话夹枪带棒。秋娘习惯了旁人冷嘲热讽,像是阿娇这样温温柔柔说话的小娘子,她格外喜欢。
难得露出笑脸,秋娘凑过来和阿娇说话。等豆腐郎来了,阿娇说:“秋娘,你先盛吧,我不急的。”
“那感情好,水都烧好了,就等着豆腐下锅呢。”
豆腐一块不小,但秋娘要了四块,装了两个碗。阿娇问她自己能否端的了,她可以帮忙。
秋娘一手一个大碗,说没问题,付过钱转身就进院子了。
人家秋娘是知道价格,早就准备好了的,阿娇只看见给了一大把铜板,没看清多少个,于是她心虚问:“多少钱啊?”
“小娘子,你要是给豆子,便给两斤换一块,如果是给钱,那就六个铜板。”
六个铜板,在杨家村能买两块豆腐了。
阿娇点点头,让他稍等片刻,进屋里麻利取了钱,又端了碗过来。
豆腐是一大块放在木板上,切的方方正正,上头盖着一层白纱布,打开来时候一股豆香。
豆腐郎笑问:“娘子喜欢吃嫩一点的还是老一点的。”
这个阿娇明白,最边上的豆腐不如中间的嫩,不过阿娇还是要了边上一块,也因为块头比中间的大上许多。
晚上做了小葱拌豆腐,另炒了一盘子肉丝,还有一碗蛋花汤。
在这里的饭食不知道要比杨家村好多少,每顿都有肉,每次家里的肉快吃完时候,林城都会拎新的回来。
……
这天下午,坐在铺子后院晒太阳的林城起身,正好迎面碰上从外面回来的朱运。
“哎,我刚回来,你干什么去?”
如意楼里只有甲等才可挑任务,像是朱运这等,上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前两天出去办事去了,今日才回来。
朱运举起手里的酒坛子:“喏,一醉方休。”
“我要回家吃饭。”说罢,林城侧身而过。
朱运目瞪口呆:“福叔,我是不是耳朵坏了,他说他要回家吃饭?他哪有家?”
朱运不在铺子里这几日,林城日日都是同一个时辰来,晚上同一个时辰走,把秘密联络点当点卯的地方。
福叔年纪大阅历足,见林城每天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便知道他甚是钟意家里的美娇娘。
那小娘子是林城的嫂子,福叔又有点看不懂了。不过不耽误回答朱运。“自然是回家吃饭了。”
林城已经走出铺子了,朱运呲牙咧嘴,风似的追了出去。
福叔摇摇头,也收拾东西。铺子只是个幌子,因此生意一般,一天下来也不见有客人上门,没想到快关门时来了生意。
福叔笑眯眯的将人往里请,扭头瞥了俩人离去方向,见林城进了一家肉铺。
“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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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好,块要小,另外熬汤用的大骨头来两根,这条五花肉一并称了。”
付过钱之后林城抬脚就走,朱运喊他:“肉不要了?”
“你拎着。”
朱运一阵无语。
合着就是让他当脚夫啊,不对,如此说来,他岂不是可以光明正大的看林城那位嫂子了?
除了肉,林城还带了一葫芦牛乳,这下朱运不明所以,问他何时喜欢这等东西了。
林城不言语,朱运便也不问了,反正他是要去蹭饭的,到时候就知道林城怎么吃牛乳了。
两刻钟后。
朱运坐在桌边,眼珠子一会偷偷看阿娇,一会觑林城。
“不知道小叔带友人回来,粗茶淡饭,还望多担待。”
从外面端着最后一道菜的阿娇回来,略带歉意的和朱运解释。
来客人便临时添了一道骨头汤,加了菘菜,细细滚过后汤汁奶白。又用梅干菜炒了肉,另外还有一道红烧排骨和爽口拌菜。
四菜一汤,让常年在外奔波,时常饥一顿饱一顿的朱运觉得很是丰盛,心下竟然羡慕起林城来。
“嫂嫂客气了。”
朱运听见林城回来时候管阿娇叫嫂嫂,因此也入乡随俗,喊了句嫂嫂。
谁料突然身上一凉,回过头,果然是林城在看他,那眼神仿若寒冰箭往朱运身上扎。
这是怎么了?喊嫂嫂不对吗?
“都动筷,趁热吃吧。”阿娇觉得自己身为长者合该帮忙招待,因此对待朱运格外热情。
一顿饭吃完,朱运听见孩子哭声,阿娇连忙起身回房了。
朱运惊讶:“谁的孩子?”
林城:“与你何干。”
“总不能是你的吧?”
林城不说话,朱运就是一时嘴快开玩笑罢了。知道不可能是林城的孩子,因为林城此人简直是无欲无求,不可能碰女人,更不可能留下孩子。
那对林城来说,或者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留给敌人的把柄。
没一会阿娇抱着孩子出来,将林城带回来的牛乳喂给孩子,朱运凑过去看恬姐儿,夸了句:“好俊的女娃,嫂嫂,她眉眼和嘴巴都像你。”
后脖颈子突然一凉,朱运搓了搓,将鸡皮疙瘩搓下去后也没细想,只以为入夜降温的缘故。
这边阿娇眉眼温柔道:“都说像我,鼻子像她爹。”
朱运观察了一会,来了句:“咦,鼻子和林城很像。”
“血脉至亲,像也正常。”阿娇解释了一句。
林城此人话少,鲜少透露自己的事情,唯有和朱运交情匪浅,不过他也太了解林城家事。
小叔子,嫂子,孩子,很容易就知道这孩子是林城兄长的种,和林城像确实再正常不过了。
天色渐晚,朱运告辞离开时,阿娇作势也要送。林城摆手示意她留下照看孩子,随后亲自送朱运出门。
等走出了院子,朱运一改方才的正经模样,笑嘻嘻地道:“你兄长在何处?他胆大包天,竟然敢将妻儿扔给你照顾。”
“不过家里有人真好,嫂嫂人美声音甜,一手好厨艺……”
朱运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月光下,林城阴恻恻的看他。
25. 第 25 章
日子和以前一样,如意楼无事不召,林城便悠闲过着自己生活,但又似乎不一样。
每日出去点卯,晚上归家,家中一盏温暖烛火等着他,桌子上早就摆好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了。
干净整洁的宅院,因为有了女主人而变得宜居。
“小叔,净手吃饭了。”
每次她都是扬起一张笑脸这样说道。
今日林城比往日回来早半刻钟,阿娇正坐在院子里,听见推门声,立刻把什么东西藏在身后。
“小叔,你回来了。”
先是惊慌,随后连忙扯出个笑容来,阿娇站起来,见林城去洗手了,她赶忙转身回房,将绣品藏起来,不想叫他看见。
说起来,这件事还要感谢隔壁的虞婆子,她带着女儿虞妙人来窜门,邻里之间走动很正常,阿娇热情招待他们,想着人家之前常常送吃食,虽然小叔一口不吃,但她领情。
于是将家里的茶叶捏出来一点,泡上热水端出去。
这里的百姓比杨家村人富裕不少,家中不喝那等粗茶碎叶子,但虞家情况不一样,人多花销大,连喝上一口好茶都成了奢望。
因此虞婆子越发喜欢阿娇,温柔可人懂事,又格外会照顾人,从小地方来的女人性子软还好拿捏,到时候虞妙人嫁过来一切都好办。
所以,当阿娇提起请她帮忙时,虞婆子一口就应下了。
回到住处,虞妙人不大高兴,觉得自己娘对阿娇太好。虞婆子指了女儿额头,亲昵道:“你傻啊,我帮她就是帮你,她的绣品若是能卖不出,不就有份营生吗?她有钱可就不用花林郎君的钱了。”
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把林城的钱占为己有了。
虞妙人高兴起来,虞婆子还真上心了,她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交下不少人,打探一番后,还真知道县上有收绣品的铺子,不过人家要先看样子,才决定收不收。
阿娇现在就是着急绣出来个样子给人家送去,此事之所以不想让林城知晓,是怕办不成,空欢喜一场。
吃完饭,送热水的也来了,林城按照阿娇的嘱咐,少要了几桶水,每隔一天送一次,如此能多送一个月。
现在还不至于一身汗,两天清洗一次正好。
夜里,阿娇睡不着,满心满眼都是绣帕子,便点着蜡烛继续做。
可惜没一会就眼睛酸胀的厉害,而且模糊不清做不了活,不得已吹灯休息,阿娇深深地叹了口气。
翌日天刚亮阿娇就起来绣帕子,听见隔壁动静,知道林城起身了。
小叔子会几下拳脚功夫,因为阿娇见过他在院子里打拳。来的路上,小叔子也曾拿过剑。
阿娇以为,那是林城行走在外护身用的假把式,她还见过林城拔剑吓唬流民。不过来到这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的那把剑了,想必用不到藏起来了。
俩人吃完了早饭林城便要走,阿娇问:“小叔,铺子里供饭吗?”
那劳什子铺子乃是如意楼的秘密联络点,自然不供饭,林城便摇头。
“我出去吃。”
林城只当阿娇是随口问,等到了铺子里,朱运不在,福叔正忙着做椅子。“客人加急要的货,后天就得做出来。”
林城沉默片刻,拿起一旁的工具开始帮忙。
他确实会一些,而且这东西在林城看来再简单不过了,很是轻松的上手。
福叔笑眯眯,他就知道林城外冷内热,肯定会帮忙。
“卖出去了给你提一份钱。”
林城轻笑:“福叔留着就好。”
福叔拿过林城做好的椅子翻来覆去的检查,还真没查出来什么瑕疵,他笑呵呵说道:“往后就算你不做了,也能做个木匠养家糊口,瞧瞧,手艺比我还好。”
林城继续做事,头都没抬。“但愿如此。”
如意楼豢养的这些杀手是从小就培养起来的,经年累月喂食一种西域来的毒药,每月都要服用解药,否则会七窍流血而亡。
他们双手沾满了鲜血,佛祖曾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他们这样的人,放下屠刀就会被仇敌反噬,就算死了也要下十八层阿鼻地狱。
林城所想,福叔一清二楚,他深深叹口气却也无能为力。
一老一少,默默做着活计。
“小叔。”
一道柔软声音拉回林城思绪,他手上一顿,怀疑自己是幻听。
“小娘子,你找谁?”福叔已经先一步起身了,还不待他走上前,林城已经如风似的刮到了门口。
“嫂嫂,你怎么来了?”
阿娇笑着将手里的食盒提起来,解释道:“快晌午了,怕你饿着肚子,来给你送饭。”
这间铺子的名头还是早上林城告诉她的,阿娇不认识字,在这里又人生地不熟,一路找过来恐怕多有艰辛。
她穿着洗的干干净净的衣裳,似乎走的急了,小巧的鼻尖沁了一层薄汗,脸颊似抹了胭脂般红润,眉眼弯弯笑着看他,霎是赏心悦目。
林城早就将食盒接过,沉甸甸的,他视线扫过阿娇纤细皓腕,薄唇抿了一下。
“嫂嫂不必辛苦。”
阿娇笑着说不辛苦,又与他说了两句话便要走。“隔壁秋娘帮我照看恬姐儿呢,我得赶紧回去了。”
林城目送她远去,混在人群里的纤细人影看不见了,他还拎着食盒站在那。
福叔笑着摇头。
以前还以为林城冷面冷心,现下看来只是没碰到属于他的命中注定罢了。
等林城过来了,福叔故意道:“方才那位是?”
“我的嫂嫂。”
“哦。”福叔意味深长。
林城蹙眉,冷声强调:“只是嫂嫂,不相干的人罢了。”
福叔笑而不语。
……
“阿娇,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秋娘正抱着孩子,因着恬姐儿长的娇憨可爱唇红齿白,很是被虞家人喜欢,尤其是盼着孩子的两个儿媳。
大儿媳秋娘抱着乖巧软糯的雪团子,恨不得恬姐儿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这般可爱好看,是女儿也认了。
没想到刚抱着逗趣没一会,人家亲娘就回来了。
饶是见女儿好好的,阿娇依旧提着一颗心。今日着实没办法,她不敢将孩子独自留在家里,便只能送到隔壁。
“谢谢秋娘,费心了。”
“说的哪里话,我乐得和恬姐儿一起呆着。恬姐儿,你娘回来了,快去找娘吧。”
秋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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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送阿娇母女俩到门口,阿娇再次道谢,秋娘笑着说不客气,下一瞬,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她们,于是附耳小声道:
“婆母拿着你帕子去卖了,不过你小心,她肯定从里面抽钱。”
也是今日阿娇过来送帕子,秋娘才知道原来婆母还应承了这事。嫁过来的时间不长不短,秋娘了解虞婆子,肯定会从里面抽成,因此先提点阿娇,免得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谁料阿娇像是早有预料,只是弯唇对她道谢。
秋娘了然:“你早就猜到了?”
阿娇不置可否。
笑着和秋娘告别,回了自己院子,脸上笑意淡了不少。
这种事情难免,阿娇早就知道的,而且想要办成此事,就是要让虞婆子从中间有甜头可以吃,否则她凭什么帮自己呢?
阿娇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下午时候,虞婆子眉开眼笑的来找阿娇,说她的帕子人家收了,还给了一个丰厚的价格。
“若是你自己提供材料,那一个帕子四十个铜板,如果你用铺子里的料子,那就三十个铜板,你看怎么样?”
“不过必须保证和今日送去的帕子一个质量才行。”
阿娇盘算了一下,料子和针线都要钱,她静下心来,每两日可绣好一个。
也就是说,如果用铺子里的针线布料,她每两天就能挣三十个铜板,一天就是十五个。
十五个啊,阿娇想都不敢想。一天十五个,她每日都坚持做活,每个月岂不是四百五十个铜板了?
半两银子。
以前阿娇在杨家村的时候,一年才能挣上一两。
阿娇忙不迭的应承下来,说先用铺子提供的料子。那虞婆子笑呵呵,把布兜子解开,说就猜到阿娇选择,于是将东西拿过来了。
针就有两根,颜色齐全的线团有八个,另外还有绣帕子用的布料和绣绷。
“掌柜的说了,你绣完这几个帕子就拿过去,花样你可以自己选,就像今日送去的兰花样式很漂亮,可以多绣点不一样的,但必须要精致,若是得掌柜喜欢,说不定能多得银钱。”
阿娇点头道谢,虞婆子坐着和她唠了会儿家常,不过话里话外都是打探林城。
对于虞婆子问的问题,大多数阿娇都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了解小叔子。
虞婆子有点失望,最后问道:“哎,阿娇啊,你夫君什么时候来这啊?”
原本言笑晏晏的美人眼神忽地黯淡,虞婆子直觉不好。便见阿娇垂下头,声音低低的道:“我夫君,他去年没了。”
虞婆子脑袋嗡的一下。
不是因为阿娇死了丈夫,而是因为阿娇现在是寡妇!还是个貌美如花的寡妇!
不消说男人了,她一个女人都觉得阿娇身娇体柔性子妙,更何况没沾过女人的林郎君?
坏事了,虞婆子不免焦急起来。
幸而年岁阅历在这,她没表现的太过明显,假情假意道:“人都说长嫂如母亲,往后林郎君的亲事还得阿娇你亲自操持才行。”
阿娇攥着帕子的手收紧,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嘴上还要附和:“是,家里也没个长辈,我自然要亲力亲为帮忙操办的。”
“嫂嫂要替我操办什么?”
26. 第 26 章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虞婆子见林城面色阴沉,借机脚底抹油跑了,偌大的宅院里,便只剩下嫂叔二人。
林城大踏步而来,原本坐着的阿娇立刻站起来。
他为何生气的模样?
在后娘阴影笼罩下长大,阿娇最是怕惹得旁人生气。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徐氏生气会大喊大叫,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阿娇犯错了。
每每那个时候,阿娇都会伏低做小,说软话办实事,将徐氏哄好后,这个家才会好,她才不会被赶出去。
后来嫁了人,阿娇越发小心翼翼,因此在婆家的日子不曾惹过旁人生气。
可眼下,阿娇着实猜不透林城怎么了,为何不愉。
他一声不吭的走过来,高大的身影挡住夕阳最后一点光亮,随着他的逼近,对方身上淡淡的木香扩散开来。
阿娇咬唇,退了半步。
可她身后是凳子,被林城逼的无路可退。
“嫂嫂,你方才说,要替我操办什么?嗯?”
对方说话的声调很是低哑,他弯腰和阿娇视线平行,盯着她的眼睛。
阿娇却是不敢看他的,虽她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眼下先认错才是正理。
“抱歉,小叔。”
林城呵了一声,反问:“嫂嫂现下又是为何道歉?”
“我……”阿娇刚想解释,下巴上落了温热,林城用食指勾起她,让阿娇被迫和他对视。
“嫂嫂,你莫不是忘了,我们曾拜过堂?”
年轻男人的眸色深沉,瞳孔里映出惊慌失措的小白兔。
轰的一声,阿娇脑子一片空白。惨白的脸庞转瞬红似欲滴血,片刻后,眼尾泛红,眸子竟然含了一汪泪。
林城没想到她会哭。
当她眼泪滑落时,林城下意识的用指腹去擦拭。
男人粗粝的指腹剐蹭娇嫩的皮肤,又疼又痒。
阿娇哭的更厉害了。
女人哭的时候大多是吵闹的,不过阿娇不同,漂亮的眼眸滴着珍珠似的泪,一滴又一滴。
……
林城出门了。
是昨晚告诉阿娇的。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躲着她,应当不是,阿娇即刻否认自己的想法。
林城说他有要事,长则七八天,短则四五天。他不在家也好,那晚之后俩人再也没说过话,现下不见面反而避免尴尬。
日子照常升起,明明之前他白日去铺子做工也不在家,可阿娇就是觉得家里不一样了。
尤其是入夜后,格外明显,家里空落落的,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幸好,她还有恬姐儿,小娃娃越长越可爱,阿娇哄着她,恬姐儿咯咯笑。
等孩子睡下了,一股寂寥便无端地升起,缠绕在阿娇周身。
悠长深夜,阿娇竟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林城正在月下赶路。深夜赶路最是危险,稍有不慎会有性命之忧。
转眼,天亮。
林城在靠近水源处下马休息,弯腰洗脸时,水面上浮现出一张芙蓉美人面,眉眼含笑,袅袅婷婷,樱桃似的红唇一张一合。
“小叔。”
林城一动不动,水面上的美人消失,映出他自己的脸庞。
半响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抛开一切念头,上马朝着目的地去了。
……
养成的习惯很难更改,晨曦微亮时,阿娇便起身了。自然是先要照顾女儿,等女儿吃饱喝足换了尿布后,阿娇开始绣帕子。
或许是因为有事可做,昨夜的孤独散去,而且隔壁的秋娘时常过来和她话家常,几天的时间过的飞快。
这天家里来送水,院门大开着,阿娇看着伙计一桶桶往水缸里倒水,等倒满后阿娇道了句辛苦。
“哪里,小娘子,那我就先走了。”
“我还没给你钱呢。”阿娇捏着荷包道。
“娘子,您夫君已经付过钱了。是前几日来付的钱,难道娘子不知道吗?”
吃水都要钱,处处都是花钱地方,寻常人家只会在买水后付钱,少有先付钱后买水的。
那伙计觉得林城既英俊又大方,而且这院子里只住着他们一对年轻男女,且男才女貌,便下意识的以为他们是夫妻。
阿娇百口莫辩,那伙计说完就将桶挂好,屈膝弯腰,将扁担扛在肩上,道了句还要去别人家送水,转身朝着大门去了。
只留下赤红着脸的阿娇。
好不容易才压下去,这会儿被人一提,阿娇又想起小叔子了。
她懊恼那日自己竟然在他面前哭了,有失作为长辈的尊严。
胡思乱想后,秋娘在大门口喊她,阿娇走过去,秋娘道:“我瞧着天气不大对,明日可能有雨,你若是出门备着伞。”
阿娇没伞,也不出门,但还是领了秋娘一片好心。
秋娘说道:“年年清明时节都这样,我听人家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还真是如此。”
“竟然清明了吗?”
秋娘笑着道:“对啊,后日便是。”
说罢见阿娇欲言又止,以为她有事情,结果阿娇摇头说没事。
翌日天色果然阴沉,下起蒙蒙细雨。
阿娇回头看了一眼刚睡着的恬姐儿,咬咬牙,将孩子锁在家里,自己冒雨上街了。
一个时辰后阿娇才返回,虽手里拿着一把伞,但为了让腋下夹着的纸钱不被浇湿,阿娇自己倒是淋成了落汤鸡。
急忙放下东西往床边来,见女儿还睡的香甜,阿娇松了口气。
待清明这日,阿娇如法炮制,想着哄睡恬姐儿后她再出门。
兴许是因为外面天气阴沉,虽没下雨,但屋里憋闷的厉害,所以恬姐儿一直在哭闹。
等阿娇将孩子哄睡着,天色早就晚了。阿娇把被子和枕头横在床边,急忙拿着纸钱和雨伞出门。
出门后抬头一看,乌云厚如棉被,恐夜里会有一场大雨,阿娇心提了起来,只低头快走。
路上行人俱是行色匆匆,阿娇也低头赶路,直奔昨日买纸钱时,掌柜告知的烧纸钱地点。
是处荒凉僻静之处,空气中弥散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气味,尚有零星的人还在烧着,偶有哭声传动。
阿娇找了处干净地方,小心翼翼的开始烧纸钱。
当火光跃起,灰烬随风绕着阿娇舞动,阿娇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勇哥,我来给你送钱了,你还好吗?”
阿娇边哭边低声说话,她说了自己离开杨家村的事情,说了和林城落户望川县,说了恬姐儿会翻身……
纸钱烧完,阿娇盯着灰烬,双手突然捂着脸,哭的不能自已。
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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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冰凉,让阿娇清醒过来,她站起来打开伞,最后看一眼灰烬,无声和亡夫道别,转身离去。
电闪雷鸣,狂风呼啸。
阿娇的伞被吹翻,不消片刻便碎裂开来。阿娇心疼雨伞,连忙收好,想着到时候找人修理一番还能用。
跑回家后顾不上衣服还在滴水,在门外都能听见恬姐儿的哭声,阿娇着急开门,可越急竟然越打不开。今夜无月,半点光亮都没有,阿娇眼睛看不清楚,最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院门打开,冲进屋内。
“恬姐儿!”
女儿竟然在地上,小小的人在散落一地的被子里,脸哭的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阿娇心疼极了,连忙上去要抱,可她身上衣服太湿了,只能连忙脱下,随手用被子裹住自己,紧紧贴着女儿。
感受到母亲的存在,恬姐儿哭势慢慢缓了下来,阿娇抱着孩子上床榻,未着寸缕也顾不上羞,躺下搂着孩子,待恬姐儿彻底不哭了,她才起身去找衣裳。
屋里有个小衣柜,是阿娇到来之后,林城给添置的,做工精致,分了好几层,一看就是好东西。
刚从柜子里把衣服拿出来,阿娇便感觉衣裳触感不太对。
急忙去桌边点了蜡烛,这才发现屋里房顶漏雨了,正好滴在衣柜上,顺着缝隙淌到里面,把衣服打湿了。
还好只是衣摆处湿了,阿娇连忙穿好,随后拿了屋里水盆放在柜顶接水。
恬姐儿应当是饿了,阿娇便冒雨出去热了牛乳。回来后用毛巾把自己湿发裹住,先给女儿喂饱肚子再说。
外面雨势不见停,屋里已经多处漏雨了,幸好床铺这块的房顶还算结实,至少让她们娘俩有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纤细的臂膀撑起被子,将女儿护在怀里。吃饱喝足的恬姐儿吱吱呀呀地说话,尽显天真可爱,扫去阿娇心头雾霾。
……
大雨倾泻,马蹄踩在水坑里,水珠迸溅。
朱运抹了一把脸,朝着前头的身影大喊道:“我说林城,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大雨非要赶路干什么?”
这次任务执行的顺利,又逢大雨,朱运便说停留一夜,等雨停了再走。
可林城像是着了魔似的,直接上马说要归家,不得已,朱运只得跟上。
谁料越往回去雨势越大,这种天气赶路无异于拿性命在拼,林城一向谨小慎微,为何突然如此行事?
朱运想不通,追着林城骂了一路。眼看着就到地方了,朱运速度缓了下来,而林城一直冲向家所在,不过下马之后,反而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觉得自己疯了,现在反应过来不对了?”
赶过来说了两句风凉话,朱运哼了一声驾马离去。
林城依旧站在院门口,眉头紧皱,像是被朱运说中了一般。
不过片刻,他整理好情绪准备敲门,却发现院门没落锁。
林城推门,发现房间烛火亮着,随着他走近,能听见婴儿若有若无的啼哭声。
“嫂嫂,我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敲门道。
不消片刻房门就开了,不待林城再次开口,怀里猛然落了柔软。
“小叔……你可回来了。”
怀里的女人低声哭着,眼泪像是带了温度,将林城脑海里早就不堪重负的那根弦,吧嗒融化。
彻底溃不成军。
27. 第 27 章
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阿娇抱着孩子,身上披着被子躲在床上,心里无比期盼小叔子快点回来。
抱着孩子额角抵着女儿,阿娇心下一惊。连忙将孩子的衣裳解开,伸手一摸,烫的惊人。
阿娇当时就慌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大夫。
可现在下着大雨,又去哪里寻?
孩子哭,阿娇也心疼的跟着哭起来。为母则刚,阿娇去取了毛巾沾水,放在恬姐儿额头处,似乎感觉舒爽一些,恬姐儿哭声小了,小声抽泣着。
阿娇抱着孩子轻轻摇晃,每过一会就要摸摸女儿的体温,趁着恬姐儿哭累睡着,阿娇连忙去厨房热牛乳。
屋漏偏逢连夜雨。
厨房房顶也漏的厉害,将墙角堆放的木柴浇湿,阿娇只得扒拉底下还可点燃的木柴出来用,情急之下伤了手也顾不上,烧了一锅热水,先是给恬姐儿热牛乳,随后将热水盛在盆里了。
阿娇身上又湿了,但她已经不在意了,满心满眼都是恬姐儿。
孩子不舒服喂不下去,阿娇便用热水给女儿擦身子。小小的娃娃身上汗津津,阿娇心疼的抹眼泪。
擦干净之后连忙给孩子换了一身干爽衣服,这时候床榻上方也漏雨了,满屋只有床头能呆人。
阿娇将孩子放在那,自己踩在水里,半跪在地上。就是这时,门外响起林城的声音。
阿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开门之后见到林城就像是见到支撑,再也控制不住扑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
女人身体单薄可怜,伏在林城胸膛上,有热意混着雨水流淌在他心上。
“我回来了。”
他说罢,伸手环绕住阿娇,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小叔,恬姐儿病了。”反而是主动的一方先清醒过来,连忙松开手。
林城不得不放开她。
“她怎么了?”
林城说着抬脚往屋里走,这才发现屋里的积水已经寸许了,外头雨势见小,屋里便淅淅沥沥。
“恬姐儿起了高热,现下好些了。”俩人走到床边,林城发现床上都是湿的,他视线转到阿娇身上,女人乌发披散着,鬓边的湿发贴着脸颊,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去寻大夫。”他说。
等林城走后,外面的雨势彻底停了,日光从乌云后探出头,守得云开见日出。
然而林城很快去而复返,阿娇正诧异着,便见他手里拎着一件干爽衣裳,披在她身上。
“很快便归。”
果然很快就领着大夫回来,看过之后那大夫说小儿惊吓罢了,连药都不用吃。
阿娇不放心,询问多次,那大夫连连保证之后叹气道:“夫人要知道,是药三分毒,你的孩儿还这样小,脏腑还未发育完全,现在吃药反而是害了她,不如夫人体己照料着,吃食上多精心,要不了几日便好了。”
担忧恬姐儿的阿娇并未注意对方称呼不妥,林城却是听见了,但他只是眉梢动了动,并未纠正。
送走大夫后,林城让阿娇去歇息,他拿着抹布收拾房间地上的水。
日头升起来之后,屋里水汽很快被驱散,香水行的人来送洗澡水,阿娇拖着疲惫的身子洗了澡。她的衣裳都湿了,只能穿林城的。
幸好不用出门。
可没想到下午时候,家里来了一批人,是来修缮屋顶的。
阿娇连忙躲回自己房间,幸好人家修缮屋顶不用进屋里来。
杨家村的房子屋顶铺盖的都是稻草,每年都要重新铺一次,饶是家家户户都有稻草,也得出点饭菜钱。
望川县用的多是瓦片,阿娇琢磨着价格应当不菲。
用了一个时辰,房顶上敲敲打打的声音便停下了。阿娇听见外面的人在说话,应当是结算工钱,等院门被合上时,阿娇探出头来。
“他们走了,嫂嫂。”
探头的女人眼睛眨了眨,颇有点小女儿的姿态,红着脸出来,声音柔软的喊:“小叔,怎么修的这样快?”
林城身量高大,他的衣裳在她身上简直能当戏服用,不过她手巧,竟然将衣摆处两边缝起,既能露出鞋面不耽误走路,又不会将衣服拖地磨坏了料子。
青色的袍子,她系了一条自己的褐色腰带,将腰部的曲线展现出来。领口处因为过于松垮,露出一大截细白的颈子,偏她不知晓,走过来仰头同他说话。
居高临下的角度可将春光一览无余。
林城很快别过视线,盯着她肩膀处垂下的乌发。他说:“县里漏雨的人家多,瓦片被定没了,所以只够修补一间房,我叫人先将你房间修了,待过几日瓦片送来,再让他们来修剩下几间房。”
听他这样讲,阿娇着实心里过意不去,等到傍晚时分有人来送新衣裳时,这种愧疚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所以,阿娇更加细心的照料家里。
清明过后彻底热起来,院子里种下的小菜也冒出了不少,这边摘下吃拌菜,那边阿娇补下新的种子。
恬姐儿确实是被吓着了,没过几日就重新变得爱笑,旁人一逗,咯咯笑个不停。
林城那件衣裳阿娇本想洗干净再还给他的,但林城说没穿多久用不着洗,其实阿娇也没那么讲究,主要是家里的水都要钱的,她便点头,说脏衣服攒一攒,到时候她一块洗了。
夜里,四下寂静,林城盯着房顶,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从床上爬起来拉开柜门,将那套青色袍子取出来,埋头其中,嗅着熟悉的淡香。
以前朱运塞给林城那种画本时他从来都不屑,在林城看来,男女之间的事情是最低级最无用的,与其浪费精力在其上,不如出去做任务挣赏银。
现下,林城却是将那衣服带上了床榻。
……
隔壁虞家也漏雨了。
虞妙人那间房因着以前是做库房用,因此没怎么修理过,漏的最是厉害,现在又没有瓦片卖,气的虞妙人找虞婆子抹眼泪。
“原本两个哥哥一间房,我自己一间房,现下可好,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娘,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虞婆子搂着闺女,心疼的不行,连连说了不少好话,还答应第一个修她的房间,虞妙人这才肯罢休。
家里两个儿媳听说此事,各自都找了丈夫,大体意思差不多,说下田种地的是他们,反而享福要让小姑子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享。
两个哥哥原本也是疼爱妹妹的,但家里乱七八糟鸡飞狗跳,疲惫不堪,便也将这件事听了进去。
来送瓦那日,虞家就先修谁的屋顶打了起来。
左邻右舍的都出来看热闹,阿娇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秋娘拉着她说让她评理,阿娇最是怕这种事情,她说不出话,只能借口孩子哭了连忙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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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最后到底如何,还是下午时候秋娘上门来,阿娇才知晓。
“谁也不肯让,就先修公婆房间了。”
秋娘愤愤道:“早说给公婆修房间,我和弟妹绝无二话,非要弄这么一出,拿我们当面人捏,阿娇,你说我做的对不对?”
一转头,却见阿娇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她。
秋娘摸自己脸,没东西啊。
“秋娘,你可真厉害,若是我,绝对不敢闹的。”
秋娘是远嫁,在望川县不认识什么人,阿娇性子软长的好,秋娘时常过来和她唠家常,一来二去关系比旁人近了不少。
秋娘哼了哼:“不闹可不行,有些人啊,就是会蹬鼻子上脸。阿娇,我告诉你,不管是男人还是婆母公爹,你必须硬气起来,否则他们会一直欺负你。”
阿娇不做声。
小时候亲娘还活着时候她也过过好日子的,后来娘死了,那个小小的阿娇也跟着去了。现在的阿娇是徐氏一手捏出来的泥人,软和没脾气。
她从未想过原来还可以这样大闹一场,即使现在知道了,她也不敢这样做的。
阿娇承认自己就是懦夫,秋娘的话勾起阿娇回忆,等客人走了,她还呆呆愣愣地坐在院子里,眼泪往下流。
直到怀里的女儿吱吱呀呀地同她说话,阿娇才急忙擦了脸,换上一副笑脸逗恬姐儿。
小娃娃见风就长,以前的衣服都小了,阿娇盘算着给孩子再做两件衣裳。昨日她的帕子被虞婆子拿去,回来时候带了一串铜板,阿娇打算用这个钱去买布。
自打恬姐儿生过一次病之后,阿娇怎么也不肯将孩子独自放家里了,索性拿旧布做了围兜,后头交叉绑带,将孩子挂在身前。
如此方便阿娇提东西,还能随时带着恬姐儿。
上街买了两样布,一样是小女娃适用的,还有一块宝蓝色的细布料子,花了阿娇不少钱。
黄昏时候下起了雨,林城赶在雨势见大之前归家。阿娇顺着房檐来到林城门前,敲门后她问:
“小叔,瓦片还有几日才能送来?”
“应当快了。”
林城侧着身子,因此阿娇能将他的房间一览无余。和他这个人一样,房间干净整洁,因此地上洇湿那一片格外显眼。
林城房间是漏雨的,这让阿娇心里惴惴不安。
入夜后,她听见隔壁房门打开,厨房门响动。应当是林城去厨房了。
过了会,又听见林城开门的声音。
阿娇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开门,侧着身子躲在屋檐下走去林城房间。
他房门大敞,屋里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盆和碗,床榻上的被褥被卷起来,那木架子也被洇湿了。
“这可怎么住人?”阿娇不由得心急起来。
林城转过身,似才发现她。
年轻男人扬起一张俊秀的脸,说道:“小事,大不了今夜就在椅子上对付一宿。”
说着他就去搬椅子去干爽地方,大有要坐一晚上的意思。
阿娇急了,脱口而出道:“小叔,你去我房里睡罢。”
背对着她的林城勾了勾唇,转过身时表情却有些为难的样子。
“怕影响你和恬姐儿休息。”
阿娇连忙说不麻烦,还进屋帮忙拿枕头。
她走在前面,林城紧随其后,他伸腿一勾,房门便吱呀合上。
28. 第 28 章
雨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恬姐儿在这种声音里反而睡的香甜,床榻上散落着被子,是阿娇方才着急下地掀开,未来得及处理。
这会儿林城进来,阿娇连忙过去抻平,半点都不想让人他看见自己邋遢的一面。
屋里只有一张床榻,林城自然是要睡在地上的。
阿娇过来帮忙铺行李,手碰到地面,冰凉刺骨。一下雨地上就开始返着凉气,比平日里更甚。
再看小叔只铺了一床薄褥子……
阿娇于心不忍,但到底什么都没说,默默回去床上躺好。
屋子不算大,躺在床上的阿娇稍稍侧头就能看见他。林城躺的板正,两只手放在两侧,仰面朝上,看似已经熟睡了。
阿娇视线扫回,瞧见自己的鞋子距离林城不过一个胳膊肘的距离,她连忙从被窝里伸出手去拿鞋子。
“怎么了?”
屋里没点蜡烛,只有外面电闪雷鸣单薄的窗户纸。
林城的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落在阿娇身上,不知怎么,阿娇手哆嗦了一下。
“没事。”她小声答道,悄声将自己的鞋子拿的远一些。
一分雨落在青瓦上也变成了三分,碎珠子似的砸下来,原本困顿的阿娇竟然困意消失,听着房间里林城轻微的呼吸声,愣愣出神。
林城帮了她很多,平心而论,他当真是善待她这个寡嫂了。
然而她呢?除了买了一匹布打算给他做身衣服外,似乎对他毫无用处。
活了二十年,阿娇最怕欠别人。
在娘家时候,旁人都说徐氏是后娘还对她这么好,让她多孝敬徐氏;后来嫁了人,旁人又说廖勇一家对她如同亲生女儿,让她做个乖顺孝顺的儿媳。
阿娇害怕听到这些,她不想欠别人,不想被当作累赘。所以在娘家时努力做绣活,嫁出去后尽心尽力对待公婆。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还“欠”下的债。
可对林城呢?
阿娇回忆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觉得自己似乎怎么也还不完他的恩情了。
林城翻身的动作打断阿娇的胡思乱想。
他似乎是冷了,身体蜷缩起来。
阿娇见此越发不忍,思虑再三,她终究是开口了。
“小叔,小叔?”
轻声呼唤两声后,林城醒了,阿娇低声让他上床来睡。“地上太凉,若是这样睡下去恐会生病。”
她劝了两句,在快要放弃的时候,他拿着被子过来了。
不是没有过同床共枕的经历,但这张床榻格外小,阿娇还要顾忌着恬姐儿,所以只能让林城挨着她躺下。
其实将恬姐儿放在俩人中间是最好的,可阿娇怕林城睡的沉压到孩子。想来想去,小叔是克制厚礼之人,他不会如何。
原本还算宽敞的床变得拥挤,阿娇索性侧躺背对着他。不想听见床吱呀响动,他也侧躺,呼吸吹在她后脖颈处。
阿娇身上盖着薄被,按理来说不该热,但被他炙的发烫的呼吸吹的开始热起来,整张脸红彤彤,莫名后悔邀请他上来了。
她不知道,身后之人压根就没闭眼睡觉,眸色晦暗的看着她,视线缓缓描绘她的每一寸肌肤。
终究是熬不了太晚,阿娇沉沉睡去。
林城抬起手,似想要触碰她的脸,但倏地停在半空中,随后他眉头紧皱,缓缓收回手。
翌日,阿娇醒来时雨已经停了,而林城也不见踪影。
他早早来到铺子,福叔惊讶他来的早,瞧见他面色不善,笑呵呵问:“和家里人吵架了?”
“并无。”
答完这句,林城随手拿起工具开始凿木头,随着木屑散落,原本乱起来的心也平静下来。
等再抬头时,已然快晌午了。
打着哈欠的朱运过来,“你手里什么玩意?木头被狗啃了?”
人在心烦意乱的情况下难免会做出奇怪的举动,林城面无表情将那块被他毁坏的木头扔掉,又拿了一块。
朱运大喇喇的坐在林城身侧,竟从怀里掏出一本话本子。
林城瞄了一眼,上书:寡嫂小叔风流债。
“你找死是不是?”
朱运两手一摊,格外无辜:“我怎么了?看个话本子都不成吗?”
“啊,你说这个啊,寡嫂和小叔,哎林城,和你情况一样!”
朱运像是才发现似的,幸灾乐祸道:“怪不得你恼得厉害,原来是心里有鬼啊。”
林城淡淡的扫他一眼,朱运腾的弹起来,一退好几步,直退到福叔身后,撒娇似的道:“福叔,你得给我做主啊,你看林城,一言不合就对我喊打喊杀,哪里是木匠的样子,分明是强盗!”
朱运此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看话本子。
不管看什么话本子都喜欢学里面角色说话,前一阵喜欢看那劳什子夜王殿下情史,满嘴都是本殿本宫。后来又看了一本太监手札,直接捏着兰花指叫自己杂家。
现下这番做派,肯定是和话本子里学的。
福叔也被恶心的够呛,可他已经习惯了,笑眯眯看俩人瞎胡闹。
朱运说:“不做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林城,你说阿娇只是你嫂嫂,现在这番表现又是什么意思?”
林城懒得理他,继续做手里的活儿。
朱运继续道:“哦,我知道了,你也像是话本子里的小叔子一样,喜欢上自己美丽的寡嫂了,对也不对?”
木屑像是雪花似的往下掉,林城置若罔闻的模样。
朱运胆子大了起来,靠近两步啧啧道:“也是,你那嫂嫂年轻又貌美,说话像是水一样温柔,还有一手好厨艺,我都喜欢,别说和她同一屋檐下的你了。”
有破风声。
朱运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歪过头躲了过去。砰的一声,锉刀插`入墙壁,只剩下一个把柄。
林城脸色微冷,朱运连忙闭嘴。
福叔过来打圆场,把朱运拽出去了。
“你也是,明知道他什么性子还要招惹他。”
朱运依旧笑嘻嘻:“福叔你放心吧,他不是真想动手,否则凭林城的身手,我早就死十次了。”
福叔诧异:“那他这是?”
朱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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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透过窗户看林城,他眼睛亮晶晶,是发现秘密的惊喜。
“吃醋了。”
“什么?”
“哎呀,福叔,总而言之,林城心里有他那位寡嫂。”
有了今日这一遭,朱运总算弄明白上次去林城家吃饭,为何林城总是阴恻恻看他了。
原来是不喜旁人喊阿娇“嫂嫂”。
……
晚上归家,阿娇像是往常一样已经做好饭菜了。
林城净手后坐下吃饭,席间阿娇随口问了几句铺子里的事情。
那日阿娇给他送饭后,林城说不必她来回跑,带着孩子不方便,阿娇便听话的不去了。但她觉得,林城怕是被人知道寡嫂住在他这吧。
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阿娇问起瓦片,林城说应当快了。
“隔壁虞婆子说之后几日应当都没雨。”
阿娇高兴,脸上便漾出笑意。“没雨最好,免得下雨屋里还要漏水的。”
林城面上没什么表情。
吃完饭,阿娇说要给林城量尺寸。她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拿出自己买的布料,柔声道:“我瞧着颜色衬你,就扯了一些,想着给你做一套夏衫穿。”
林城能一下拿出二十五两银子,说明颇有身家,虽然阿娇买的也是细布,但其实若是他愿意,绸缎料子也穿得。
手里银钱不太够,阿娇得顾忌着孩子,因此挑挑选选,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买了对于她来说,最好的一块布料。
因为期待,眼睛灿若繁星,仰头看着他,等他的答复。但见林城一动不动,阿娇变得忐忑起来。
“你……你若是不喜欢,我再去买旁的颜色,或者,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明日就出门买去。”
紧张、不安、窘迫,同时呈现在脸上,阿娇拿着布料的手收紧,心里不免变得失落。
不过片刻,阿娇重新振作起来,这次她不再看他,而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声如蚊讷道:
“小叔,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感谢你对我们母女俩的照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也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唯有针线活还算拿得出手,便想着给你做套衣服。没关系,你若是不喜欢,我就不做了。”
“林城,你就是喜欢上你那位寡嫂了。”朱运的声音犹在耳边。
林城薄唇轻抿,当即心下否认。
他承认,当时答应娶了阿娇是出于报复心理。廖勇夺走他平和的人生,他带走他的妻女也无可厚非。更何况,让廖家两口子同时失去“二儿子”和儿媳孙女,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所以林城才会带着阿娇千里迢迢来到望川镇。
仅是这样,并无其他。
林城摊开手,“嫂嫂不是要量尺寸吗?”
没想到他会答应,阿娇重新变得高兴起来,尽心尽力的量,想着务必要做出一件好衣裳来回报小叔子。
看着她前后忙碌,认真时整个人都散发出与众不同的气质,再也不是那个软弱可欺的杨阿娇,反而像是另外一个人。
林城心念一动。
他的报复还没结束,他要让廖勇的一切都属于他,包括阿娇。
29. 第 29 章
量尺寸最简单的法子是用软尺。
家里没有那东西,阿娇自有办法,右手张开,用自己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当尺,开始量起林城。
最重要的是腰身和肩宽,这人身量太高,阿娇要踮脚才能够到他,手指落在他肩膀上,慢慢挪动,阿娇也随着动作缓慢挪动脚步。
因着是交领外裳,所以不用量脖颈尺寸,便从他肩膀处缓缓往下移,来到腰间。
阿娇忙碌着,林城则是盯着她的发顶,眸色沉沉。
“好了。”阿娇说道。
林城眉梢轻挑,笑问:“量好的尺寸你怎么记?”
阿娇不识字,但她有自己的法子,伸出秀气的手比划了两下,分别是数字八和九,笑着说她已经记住了。
没想到她这般聪慧。
日子一天天过,菜地里的绿叶菜长的老高,恬姐儿也会爬了,不过是用脚使劲瞪着,然后往前冲。
阿娇和林城说恬姐儿太重抱不住了,第二天,他就带回来一样东西,高度到阿娇腰部,像是个椅子,不过很小,好像只能小孩子坐。
果然,他说是给恬姐儿用的。
阿娇将孩子放进去,前头有围挡,正好不用担心恬姐儿掉下来。白日里阿娇就坐在院子里做绣活,恬姐儿在一旁晒太阳自己玩,阿娇用碎布做了小布老虎,恬姐儿爱不释手,夜里睡觉也要抱着的。
林城又出门了,有了上次经验,阿娇这次没那么担心了,就是夜里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醒,不过转瞬安慰自己,这里是县上,左邻右舍都有人,怕什么呢?
这里不比杨家村靠近北方,南方多雨水,幸好家里房顶的瓦片都齐全了,倒是不用担心漏雨。
就是衣服有些不大够穿,因为洗完的衣服没法晾晒,外面阴雨绵绵,几日都不干爽,恼火的很。阿娇想了个法子,做完饭后灶膛里还有些木柴,阿娇将衣服拿过去慢慢烘烤,虽费些力气,可干爽衣服穿在身上心情都变好了。
白日里秋娘过来坐,看着阿娇做绣活,赞叹阿娇生了一双巧手。
“我就不行了,笨手笨脚,连缝补丁都不会。”
阿娇莞尔一笑:“我以前也不会的,是我娘教的,后来做的多了,慢慢就会了。”
秋娘拿着勺子喂恬姐儿吃合着牛乳的蛋黄,小家伙现在能吃的很,脸上也比之前胖许多,肉乎乎的可爱。秋娘每日都想见见恬姐儿,稀罕的不得了,这次还带来几件自己旧衣裳,说让阿娇裁了给恬姐儿做尿布。
“学我也学不会,太难了,还总扎到手,阿娇,你会扎手吗?”
阿娇点头,说走神的时候会。
秋娘笑问她走神在想什么,这话把阿娇问住了。
想什么?
阿娇回忆,惊讶发现很多时候是在想林城。
想他如今行到哪里,可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想他什么时候归家,给他做的衣服已经弄利索了。
“哎,阿娇!”
秋娘喊了一声,因为阿娇直愣愣的往手指上扎,幸好扎的不深,阿娇放在嘴里吮了两下笑着说没事。
阿娇死了丈夫是寡妇,这件事附近的人都知道了,要怪就怪那虞婆子棉裤腰似的嘴,屁都藏不住,不管什么都要抖落出去。
因着阿娇不总出门,和其他邻居也不甚相熟悉,所以不知道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嚼舌根了。毕竟寡嫂和未婚小叔子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会让人浮想联翩。
在秋娘看来,这些人简直是没屁乱放。就因为阿娇年轻貌美,性子又软和,见人三分笑,所以他们就觉得阿娇好欺负,才敢这样编排阿娇。
见阿娇手真的没事,秋娘也放心了,她凑过来小声和阿娇说话,怕被隔壁婆家的人听了去。
“你知不知道,我婆母有意将小姑子许给林郎君。”
阿娇一怔,摇头说并不知晓。
秋娘娇嗔拍阿娇一下:“你呀,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只做女儿红。你难道没发现,林郎君在家时,我那小姑子总凑上来吗?”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因为林城走后,虞妙人就不再出现,不像是之前日日都要过来一趟。
“男未婚女未嫁,若是能成就姻缘也是好事。”
说这话时,阿娇是垂着脑袋,秋娘看不清楚她的神色,何况阿娇本就柔柔弱弱,所以秋娘也没想到别处。
她只是提醒阿娇:“别看小姑子一脸天真烂漫,实际上刻薄的很,她真是要过门,没你好果子吃。”
阿娇睫毛颤颤,秋娘以为她是害怕了,便转了口风安抚两句。
从阿娇这回去,秋娘迎面碰上了虞妙人,姑嫂俩一直不对付,见面脸朝天各走一边。
秋娘觉得虞妙人作为小姑子未免太张狂了,一点都没将她这个嫂子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也配嫁给林郎君?还不如让阿娇嫁给他。
哎,对啊。秋娘眼睛一亮。
阿娇也未婚啊,嫁给亲小叔子岂不是亲上加亲?而且和恬姐儿也有血缘关系,和亲爹一样!越想秋娘越心热,当天晚上便和丈夫分享此事。
今日出门耕作了一天的丈夫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哼哼哈哈的答应。
秋娘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
那天之后,秋娘就蠢蠢欲动,明里暗里的和阿娇说林城的好。
还举例道:“县东一家猪肉铺子,那掌柜姓李,他媳妇就是他亲弟妹,嫁过来的时候肚子还大着呢,现在人家小夫妻日子过的红红火火,连生了三个娃,加上之前的那个,四个孩子,多好啊。”
也不知道林城走之前吩咐了多少铺子,总之,阿娇根本不用出门,隔几日就有人上门送菜和肉,连牛乳都有人日日供着。所以阿娇不知道李屠户的事情,她光是听着秋娘讲这些,便已经羞臊的一张脸通红了。
阿娇面子薄,也不好意思让秋娘别说了,白日里听得这些,夜里做梦竟梦见和林城拜堂的时候。
寻常人家成亲后要去官府落文书的,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是拜了天地,连洞房都无。
可梦里,林城抱着她,高大的身躯压过来,细细密密的吻落下,做了新婚夫妻当晚该做的事情。
醒来时阿娇又羞又臊,归根于自己忘了男人滋味。
也是巧了,当天林城便回来了。
阿娇不大敢看他,垂眸端来饭菜。是晌午时候吃剩菜的饼子和菜,林城不让她忙,说吃剩菜就好。
可阿娇过意不去,用鲜嫩的韭黄炒了几个鸡子,又把发好的面揪下一块,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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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糖饼。
林城吃着饭,阿娇就在一旁陪着,吃完饭后俩人坐在院子里说话,她问他此行可算顺利,林城点头说是。
现下入了五月,天黑的晚,林城说要去沐浴,阿娇则让他把衣裳脱下她洗。
这些日子都是阿娇给洗衣裳,林城的衣服穿得很干净,不像是旁的男人穿的一股汗臭,他的衣裳只是轻微污渍,有时候连污渍都没有,随意过水便是。
林城说不用她洗,“送外面洗便是。”
其实到这里之后,阿娇只给林城洗过一次衣裳,被他看见后,他说县上有专门洗衣服的地方,钱不多,洗的干净,而且会给熨平褶皱,加钱还能熏香。
阿娇听的惊奇,自己倒是没送去过,嫌费钱。不过小叔的衣裳送去是可以的,甚至她愿意出这份钱。
林城说他已经告诉过了,一会有人上门来取,待洗好后会送回来。所以他将衣裳放在外面,自己进房里洗澡去了。
衣裳随意的堆放在那,阿娇正好无事可做,她是个勤劳的娘子,弯腰将衣裳捡起来,一件件叠整齐,想着一会人家来取时也方便。
林城身量高,他的衣裳格外宽大,阿娇认认真真叠着外裳,突然动作一顿。
小臂处破了一处,很是细微,若是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上头仅有几根线连着,摇摇欲坠。
小叔是木匠,他去外地帮忙做事也正常,但这处破损瞧着不像是做活弄的,而且上深下浅,像是利器所划。
她正疑惑着,身后的门开了,沐浴完毕的林城走出来,瞧见阿娇捧着衣裳,眼睛定定看着伤处。
林城眸色一沉,快步走过来。
“小叔,你衣裳坏了。”
她抬头,露出清澈的眼眸,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城轻轻扯过她手里的衣裳扔到一旁。“没事,到时候我叫人补了。”
“哪里还用旁人,我帮你补上便是。”
林城推脱,说等洗干净了再让她补,阿娇便笑笑没说什么。
等来人取衣裳,阿娇说她去送,拿着衣裳往门口走,她手拿起衣裳低头嗅了嗅。
果然没闻错,是血腥味。
方才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现下已经印证,可是谁的血?如果是小叔,他为何不说?
如果是旁人的血,那就更不对劲了,小叔去外地是帮一户娶亲人家做家具,又怎么会在衣服上沾染旁人的血?
阿娇直觉不对劲。
“这里有破损,洗的时候还望轻些。”
阿娇把衣服送过去之后还嘱咐了两句。等人走了,她关好门折返,却见林城坐在院子里,低头盯着自己的胳膊发呆。
“嫂嫂。”
听见脚步声,林城抬头,傍晚余晖化作碎金撒在他脸上,好一个玉面郎君。
形状好看的薄唇轻启,他道:“嫂嫂,可有干净纱布?”
说着他将袖子挽起,露出流血的手臂。阿娇花容失急忙过来处理,早就将方才的疑惑抛到九霄云外了。
林城微微一笑,靴子里的短刀藏的严严实实。
抬眼,瞧见不远处的恬姐儿歪头看过来。
林城微笑着抬起食指放在唇上。
嘘,不要告诉你娘。
30. 第 30 章
林城去上工了,阿娇记挂着他,因为他胳膊上落了伤。
说是一起做工的人误伤了他,阿娇当时气愤不已,但她性子柔弱惯了,哪怕表现出恼怒,也只是像兔子立耳,对于任何人都没有杀伤力。
因此,当第二日林城坐在铺子里,听福叔说嫂嫂来找他,林城还当阿娇是来给他送饭。
等走出来了,才发现阿娇今日格外不同。
她没将恬姐儿带出来,身上也不是常穿的葛布衣裳,而是他送她的那套樱粉色衣裙。头发和往常一样认认真真的梳理过,不过今日梳的发鬓格外不一样,头上甚至还戴了绢花。
不着粉黛,艳若桃李。
方才和福叔说话时规规矩矩的,这会儿见到林城,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眉眼弯弯,增娇盈媚。
“嫂嫂,来上街买东西吗?”
谁料阿娇摇头,视线往林城身后看。
屋里是朱运正在看话本子,看的入神没注意外面来人。直到阿娇唤了一声朱郎君,朱运才抬头,瞧见是阿娇,一脸惊讶。
“嫂……子,今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到嘴边的嫂嫂俩字硬是被朱运咽了下去,改叫嫂子。果然,这次林城用眼神杀他。
阿娇笑笑,走上前路过林城,将手里的油纸包往朱运面前送。
“上街碰巧看见一家烧鸡有很多人在排队,想着味道应当不错,便买了一只,朱郎君,送你吃罢。”
朱运惊讶的都站起来了,接过油纸包,竟还是热乎的。
“谢谢嫂子。”朱运有点摸不到头脑,觑了一眼林城,见他面色阴沉着,朱运顿时就觉得这烧鸡烫手了。
“不客气的,说起来是我该谢谢你,听小叔说上次远行是你陪着,多谢你照应他。朱郎君今年二十又一了吧?我家小叔今年刚弱冠,比你小一岁呢。”
阿娇一口气说这些话,只是期间打了一个结巴而已,她面上依旧在笑,但一张脸已经涨的通红了,两只手拽着袖子,像是极为紧张。
林城目不斜视,眼睛落在她身上就不曾挪开,见她艰难咽了咽口水,继续柔声道:“他年岁小,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朱郎君海涵,你们是一个地方做事,互相多照应些,我们在家的长辈也安心。”
刚开始朱运还摸不到头脑,等阿娇说完后面几句话,他反应过来了。
这是……在拜托他照顾林城?
林城需要旁人照顾?
若不是需要分线执行任务,恐怕林城自己一个人就能杀的七进七出,哪里需要用着他啊?
朱运懵了,看向林城。却见林城眼神微妙地看着阿娇,叔嫂之间好像有一层旁人看不清道不明的迷雾。
“这是自然,”朱运懂礼地应下,阿娇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要离开。
林城追了上去,阿娇劝道:“我找得到回家的路,你快忙吧。”
“不忙,我送送你。”
方才说话的功夫,确实没见有客人见铺子,不过阿娇坚持自己回去,还说她有旁的事情要处理,不便他跟着。
林城颔首,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人群里。
“哎,真羡慕你有个这么好的嫂子。”
朱运过来勾住林城的肩膀,感叹道:“她对你简直是无微不至啊,你看啊,家里都是她一手操持着,你白日里不在家,晚上回去就能吃上热乎饭菜,还有啊,衣服坏了有人洗,生病了有人疼。”
朱运啧啧两声,感叹道:“终于知道甲一为何要叛逃了。”
入了如意楼,生是如意楼的人,死是如意楼的魂。想要逃脱如意楼,决计不可能。
先不说如意楼里所有人靠着每月一次的解药活命,若是叛逃,一道追杀令,叛逃者会跑到天涯海角都会被追杀,直至死亡。
甲乙丙丁各类里面也是有品阶的,比如朱运就是乙二,林城是甲三。
当年的甲一,几乎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听说甲一就是喜欢上一个女人,想和她白头到老,所以叛逃,后来快被抓住时,二人跳崖殉情了。”
“我们这些人过的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家里有人等着的滋味,或许就像是裹着糖的砒霜,食之有味,入口即死。”
这番话,其实是朱运在提醒林城。他不想林城像是当年的甲一一样,葬身悬崖底。
“有说废话的功夫不如替福叔多做点活。”林城声音淡淡,转身进铺子了。
朱运追过去,笑嘻嘻道:“不过,我看你嫂子当真那你当晚辈看,还特意过来嘱咐,想必你们之间也不会发生什么。扪心自问,你嫂子长的确实貌美,脾性温柔,林城,你不会动心吧?”
铺子里桌椅板凳甚多,林城最喜欢一张摇椅,躺下后随便拿起一本书翻阅。听见朱运说话,林城无动于衷的模样,眼睛都不抬,淡声道:“与你何干?”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其实朱运早就发现林城对他那位寡嫂的与众不同了,今日正好借着机会提醒一二,免得沉沦无法自拔。
“我那兄长欠我的东西,他死了,总有人要来偿还。”
“原来是这样。”
对于林城进如意楼之前的事情,朱运并不知晓。听他这样说,便认定了林城是要将阿娇留在身边报复,至于怎么个报复法,杀人定然是无趣的,林城聪慧,他有无数种办法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晚上回到家时,阿娇照例做好饭菜了,不过今日院子里坐着个妙龄少女,见到林城娇羞一笑。
“林郎君回来了。”虞妙人起身笑脸相迎。
厨房里的阿娇正在掀锅盖,手上一轻,竟然是林城接过。他不怕烫似的将锅里的蒸饼捡出来放在盆里,又利落的用勺子盛菜。
厨房的门开着,袅袅蒸汽中看见虞妙人正往这边望。
“小叔,外面妙人等你许久了。”阿娇低声提醒。
往日里虞妙人送完东西坐一会就离开,今日却逗留许久,加上之前秋娘的提醒,阿娇知道对方是对林城有意。
虞妙人长相清秀才十六岁,林城英俊不凡弱冠的年纪,俩人确实堪称良配。
阿娇抿着唇,忽略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在林城伸手之前抢过碗,让他先将饭菜端过去。
说罢,她低头去处理灶膛里的木柴,看起来很是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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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林城端着饭菜过去时,虞妙人有了单独和林城相处的机会,她紧跟着林城进了堂屋,指着桌子上一碗红烧肉道:“林郎君,这是我亲手做的,味道还算不错,你尝尝。”
林城放下菜碗,虞妙人瞧的清清楚楚,今晚他们家吃笋炖腊肉,笋多肉少,光是看着就没食欲,不像是她送来的红烧肉,油汪汪红彤彤,色香味俱全。
虞妙人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是温温柔柔。“林郎君你做活辛苦,得多吃点肉才行,你尝尝,合你口味的话,我明日再做给你吃。”
她笑盈盈的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直接往林城的嘴边递。
这一幕恰好被阿娇瞧见,男才女貌独处一室,又是这般亲密,而且看林城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阿娇垂下眼眸,悄悄退后,转身回厨房了。
她背对着门坐下,盯着猩红的火发呆,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甚至当林城来寻她时,她都没听见他叫她。
“嫂嫂。”林城又喊了一声,“吃饭了。”
阿娇站起来,一张脸被火烤的红扑扑,她笑着道:“邀妙人一起吃饭吧。”
“早走了。”说罢林城先一步转身朝着堂屋去,阿娇紧随其后,见屋里空空如也,确实没有虞妙人的身影。
她什么时候走的,她在厨房里竟然没听见。
阿娇视线扫向桌子,就见筷子干干净净,并没有沾染红烧肉的汤汁。
显然是吃肉时将筷子抿干净了。
这顿饭阿娇吃的不是滋味,吃完饭她就匆忙回房,借口自己要照顾恬姐儿。
实际上她坐在窗边,趁着日头还没落下继续做绣活。
这些日子她不曾闲下来,除了夜里睡觉和照顾孩子,剩下的时间都在做事,今日更是如此,夜深了,她点了两根蜡烛照亮,继续绣着花。
明明眼睛酸胀的已经开始淌眼泪了,阿娇也不曾停下,直到针刺破指尖,疼痛让阿娇清醒。
雪白的帕子染了一抹红,好好的帕子毁了。
阿娇重重吐息,压下心中的焦躁和烦闷,吹灯安置了。
翌日,虞妙人竟然没出现。
阿娇觉得奇怪时,来串门的秋娘过来同她聊天,悄声说道:“昨天我那小姑子回去就趴在房间里哭,哎,是不是林郎君拒绝她了?”
拒绝她了?阿娇怔愣,有些不大敢相信。
虞妙人云英未嫁又秀气可爱,这样的小娘子简直是人见人爱,就算林城对她没有特别感觉,应当也会婉转说话,因为林城是个懂礼之人。
可他怎么会将虞妙人说哭呢?
旁人不知道,虞妙人回来后趴在床上呜呜哭。
“虞娘子,林某一来长手了,二来不便在陌生人手里讨东西吃,你说呢?”
这番话说的太难听,一点情面都没留,将虞妙人心里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吹的烟消云散,当即就捂着脸跑了。
林城随手将那双筷子扔到了院子里,明明看起来一点力道都没用,但两根筷子转瞬就没入土中,消失不见了。
连着几日再也没有虞妙人过来凑话,林城乐得自在,就是他那位嫂嫂,看起来焦虑的不得了。
31. 第 31 章
这些日子阿娇挣了不少钱。
她保持每两日绣出一个帕子的速度,哪怕给林城做衣裳,自己的活计也没落下,早起晚睡,加上吃穿用度都有林城提前付过,所以她的钱不仅没少,反而越积越多。
她之所以这般努力,一来是为了孩子和自己能有个立命之本,二来则是做好随时离开这里的准备。
阿娇是村野出身,性子格外敦厚质朴,她想着如今小叔已经弱冠了,婚事早晚要提上日程,等操办完小叔的婚事,她们母女俩就不好继续留在这里了。
心里有了打算,现下就是好生赚钱攒钱。
下午时候,虞婆子风尘仆仆的回来,喊着口干舌燥。阿娇连忙泡了热茶,虞婆子略有不满,说了句:“眼看着都端午节了,还喝热的,外面卖的冰雪冷元子才五个铜板,阿娇你不能只挣钱不花钱。”
虞婆子这番话说的阿娇无地自容。
她上街采买一般都是买菜,从未在外头买东西吃过,更是不知道虞婆子口中那冰雪冷元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虽性格内敛,但不是个傻的,听出来虞婆子对她不满意,阿娇忙赔笑,将茶盏往虞婆子手边推。
“上好的茶,婶子尝尝。”
一听是好茶,虞婆子脸色好了不少,她掏出一把铜板拍在桌上。
“数数吧。”
阿娇每做好五个帕子便交给虞婆子,一方绣的细致帕子给阿娇三十个铜板,五个就该是一百五十个铜板。
“婶子,是一百二十个铜板。”阿娇轻声道。
上次虞妙人哭过之后,身为亲娘的虞婆子心疼的不得了。虞妙人不敢怪罪到林城身上,非说是阿娇作寡嫂的整日呆在林家,勾的林城心飞了。
本来虞婆子就担心年轻貌美的阿娇,怕他们叔嫂瓜田李下,现在听女儿一听,更加怀疑,因此对阿娇也没那么客气。
“你不知道外面乱着吧?听说啊不少地方都闹匪灾,各地的流民都往这边来。”
阿娇十分有教养,对方说话时她就静静地听着,那双杏眸若含春水,光是被她看着,虞婆子就先软了三分。
但想到女儿,她又硬气起来,继续道:“谁知道灾祸会不会落在咱们这?街上百姓有点钱都屯粮了,谁还有钱买这些无用的玩意儿,所以啊,价格就降了。”
少了三十个铜板,不是小数目。
阿娇温温柔柔道:“如此说来,我也该体谅东家才是,不过……”
阿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虞婆子的脸色,这话本不该说,可她也是为了自己生计。如果这里真的乱了,那她更需要钱。
“不过婶子可否帮忙说项说项,我可以再绣的精致一些,就按照原价算成吗?”
虞婆子有点恼,觉得阿娇不识好歹。“旁人绣活可没有这些钱,东家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这些,你以为那么好说项呐。”
虞婆子说完拿起杯盏喝光了茶水,直接站起来,像是被气极了。
“这样,你先绣着,就按这个价格,等过些日子我和东家说说,有机会肯定帮你。”
回到家,虞婆子直接进了虞妙人的房间,将藏起来的铜板塞给女儿。
虞妙人很是高兴,拿着铜板听着哗啦啦的响动,心里恶气散了大半。
“小点声,别让你那两个嫂子听见了。”
虞妙人问:“娘,你这次拿的钱多,她不会发现吧?”
虞婆子哼了哼,“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村里妇人知道什么,再说了,她这份活计没有我,可是一分钱都挣不到,感谢我还来不及,不可能怎么样。而且方才我吓唬过她了,放心,阿娇性子和泥人一样,随便捏。”
虞家母女俩捂嘴偷笑。
这两个月接触下来,虞婆子将阿娇性子摸的透彻,料定了她不敢怎么样,肯定会乖乖地绣帕子,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
没两天就是端午,这些日子林城无事做,朱运提了一嘴去看赛龙舟。
林城:“不去。”
“我可是约了最好的包厢,可将河上风光一览无余,你确定不去?”
林城吹了吹手上的木屑,说话时动作没停,将木头嵌入,拿起小锤凿了几下,最后一根椅子腿嵌入。
“不去。”他又道。
朱运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前后晃了晃。他坐着都结实,寻常百姓用来肯定没问题。
“手艺不错,往后你开间铺子都成了。”
甲级别算是大杀器了,一般的任务都不需要他们出手,因此林城悠闲的时候更多。以前朱运一年都难得见他几次,现在倒是好,日日都能瞧见。
为了骗他那个寡嫂,林城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不去算了,那天我自己去。”
朱运喜闹爱玩,什么事儿都想过去凑凑热闹。林城则是不一样,在阿娇出现之前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独处。
很快就到了端午这日,早上吃的是粽子。
“嫂嫂何时包的?”
粽子半个巴掌大,清香扑鼻,打开后里面还放了一颗蜜枣,入口香甜软糯。
阿娇柔声道:“我们家人少吃的也少,便没费功夫,去街上买了这六个。”
林城颇感意外,因为阿娇是个节俭的性子,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没想到她愿意花钱出去买。
这是好事,免得劳累辛苦。
不过这粽子吃起来便没那么惊艳了,林城甚至觉得难吃。
阿娇吃了一个,第二个剩下一半怎么也吃不下,但她舍不得扔,小口小口抿着。
小叔饭量大,剩下的都被他一扫而空,还吃了两个鸡子。
阿娇侧过身干呕一声,林城递了一杯水给她,喝下去好受不少,但总觉得粽子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的难受。
“剩下的不要了。”林城拿过来作势就要扔,阿娇舍不得,连忙说她还能吃下的。
她站起来伸手欲要拿过,却不想林城将剩下的粽子塞进嘴里,三两下吃完。
阿娇轰的臊红了脸。
“如此,就不算浪费了。”他说。
吃完饭,林城像是往日一般离开,一年到头的各种节日都与他无关,不过是个和往常一样的日子罢了,没什么过的心思。
……
这边阿娇带着恬姐儿出门了。
原本想把孩子放在隔壁让秋娘帮忙带着,但她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回来,着实放心不下恬姐儿,所以带着出门了。
天气暖和,给恬姐儿穿了单衣服,用布兜子挂在阿娇身前,小娃娃手脚露在外面,难得出门,小家伙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滴溜溜的转,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街上也有带孩子的,普通人家大多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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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富贵人家则是有奶娘抱着,所有娃娃手上都挂着五色长命缕,恬姐儿还比他们多了个虎头香囊。
阿娇没耽搁时间,直奔目的地。
这是她前两日和秋娘打探的才知道的地方,河岸杨柳依依,人头攒动,已经隐隐能听见龙舟敲鼓声了。
因着人多,所以不少小摊贩抓准时机兜售东西,天气炎热,卖饮子的不在少数,也有卖糯米蒸糕,用器具做成讨喜的梅花元宝等形状,上头点了红,瞧着就可爱。
自然,也有和阿娇心思相同,拿着自己做的长命缕兜售。
那些人张嘴吆喝吸引生意,阿娇挎着竹篮子,几次张嘴却都没喊出声。
她着实不擅长做这种事情。
“好漂亮的长命缕!”
有个妇人凑了过来,指着阿娇的篮子道:“小娘子,长命缕卖吗?”
“卖的,有不同样式,您看看喜欢哪种?”
妇人一身普通衣裳,面相也普通,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带着褶皱,看起来慈祥。她说家中有小孙,自己手艺不好编出来不好看,正好在阿娇这买上两条。
五色丝线花费阿娇六十个铜板,总共编出来五十个长命缕,一个卖五文钱。
阿娇手巧,编出来的花钱好看,比旁人用心不少,路过的百姓瞧见了,便说买上一条,没一会,竟有不少人将阿娇围住,七嘴八舌挑着长命缕。
这时候河上赛龙舟开始,大鼓同时敲击震天响,百姓们欢呼雀跃,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隔壁虞家也出来看赛龙舟了,虞妙人第一个发现阿娇,她连忙扯着虞婆子的袖子,指着阿娇方向示意她看过去。
虞婆子皱眉:“不在家好好绣帕子,出来卖什么长命缕?”
虞妙人也不满,因着林城拒绝了她,所以看阿娇也带了怒气,添油加醋道:“娘,你得敲打她,铺子那边可是要按时交货的,还有三天就得交帕子了吧?她绣完了?”
人善被人欺,虞婆子既是觉得自己阅历长于阿娇,又因为女儿的事情不待见阿娇,种种夹杂在一起,虞婆子站不住了,从人群里挤过去,拉着阿娇的手臂。
“我说,你绣完帕子了吗?”
阿娇吓了一跳,瞧见是虞婆子,她才松了口气。
“婶子,送你一条长命缕。”
阿娇越客气,那虞婆子越是拿乔。
“绣帕子才是正经事,出来卖长命缕人多眼杂,带着恬姐儿多不安全啊,不如回家大门一关,安安心心的绣绣花,钱也就挣到手了,阿娇啊,婶子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人带娃不容易,总不能一直住在小叔子家,还是得多挣钱,万一人家林郎君迎妻过门,嫂子还住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啊。”
……
当天晚上林城回去,瞧见院门上挂着艾草,人口少的家里也有几分过节的气息。
迈步进院子后,阿娇正像是往常那般端着饭菜。
“桌上有个长命缕,小叔你戴上吧。”
等碗筷端过来阿娇坐下,才发现林城捻着那根长命缕,怎么也系不上。
“嫂嫂。”
他抬头,何等意味很是明显。
阿娇却是假意没听懂,将米饭递过去。
碗撂下,手却没收回来,被林城拽住。
他抬眼定定地看她。
“嫂嫂帮我。”
32. 第 32 章
大有她不帮忙系长命缕他就不松手的意思。
这有违阿娇的初愿,所以她只能答应。起身来到林城身边,他在椅子上坐着,伸出右手,阿娇拿着长命缕要系,他说等等,又换了左手过来。
男人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他的这根是阿娇特别编制的,比编别的更加用心,技巧也多,因此格外漂亮。
戴好后阿娇忙不迭地坐回了对面,她如此迫切,全被林城看在眼里。
“嫂嫂今日出去卖长命缕了?”
“你怎么知道?”
“朱运看见你了。”
朱运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当时他坐在酒楼雅座,窗户大敞,底下风景一览无余,百姓众多你推我搡,本不该看见打扮的平平无奇的阿娇。
说来也巧,有个穿着锦衣年轻郎君一路浩浩荡荡,瞧见阿娇貌美上前调戏,闹的动静太大,朱运想看不见也不成。
不过等朱运瞧见时候,那色胆包天的郎君已经走了,阿娇正给别人介绍自己做的虎头香囊。
玉软花柔,弱骨纤形,格外惹眼。
那些东西没一会就卖完了,阿娇便往家去了,因此朱运去铺子里告知后,林城只是点点头。
这会儿提起,也不过是想引着阿娇说话。
“嗯,左右也是闲着,便做了一些拿出去卖。”
林城晃动手上的长命缕,“看来嫂嫂生意不大好,还剩下了一个。”
“不是的,那是特意给你编的,并不是剩下。”听出来他误会了,阿娇便道:“昨晚就编好了,早上你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给你。”
这番话取悦了林城,夜里临睡前,他还伸出手指摩挲着那长命缕。
……
虞婆子那日“苦口婆心”劝解阿娇,回去还得意洋洋告诉虞妙人,说:“娘替你教训过阿娇了。”
虞妙人夸她厉害,虞婆子说:“这种乡下来的女人没见过世面好拿捏,你呀,多学着点。”
虞妙人说她不想学,人家林郎君都拒绝她了,她还眼巴巴的往上贴做什么。
虞婆子点她脑门,说她傻。
“那是他不知道你的好,你让他知道不就得了,娘且问你,你觉得林郎君如何?”
虞妙人实话实说:“相貌堂堂家底丰厚,是个良人,可他性子太冷了,像是大冰块。”
虞婆子:“那还不好?富贵人家都是三妻四妾的,像林郎君这般往后肯定只有一个妻,你若是嫁过去,他往后只对你好。女追男,隔层纱,你再坚持坚持。”
在虞婆子再三劝说下,虞妙人同意了。
这回赶在了早上,林城刚出门时候,隔壁虞家大门打开,虞妙人装作刚出来,迎面就要和林城撞在一起。
是虞婆子出的主意,觉得男人嘛,给他点甜头便食骨知髓了。虞妙人不太懂但照做,按照她的预想,林城会扶住她,然后她再借机道谢,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哪里想到,林城看也不看,脚步一偏直接避开她。虞妙人哎呦一声摔倒在地,林城头也不回的走了。
倒是秋娘听见动静跑出来,还拉来弟妹一起看笑话,气的虞妙人连早饭都没吃。
……
当笑话讲给阿娇听,秋娘笑的花枝乱颤,阿娇脸上赔笑,心里却不是滋味,具体怎么阿娇不想去深究,很快略过异样。
秋娘哼了哼,“可别让她进门,那样的性子,非得欺负你不可。”
阿娇不做声,只低头绣帕子。
秋娘抱起恬姐儿在院子里走动,蹲在围拢了篱笆的园子前,瞧着已经开花结果的各类菜,笑着夸阿娇能干。
“你家那片地没种吗?”
也是住的久了才知道,原来这里整齐划一的宅院都是一样规格,虞家也有一片园子才是。
提起这个秋娘就来气,“种花了,破花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种点菜来的实惠。”
阿娇便让秋娘喜欢什么菜摘点回去吃。
晚上时候虞妙人没出现,倒是虞婆子来了,一来就是问阿娇绣的如何了。
“绣好两个,我改了针法,婶子瞧瞧。”
虞婆子坐下,随手拿起帕子,定睛一瞧,心中大惊。
知道阿娇绣活好,之前绣的那批梅兰竹菊大受好评,给的价格也比旁人高,那东家以为是虞妙人绣的,对虞婆子也倍加尊重。
再看看手里的帕子,同样是兰花,但针脚细密,活灵活现,日光下竟然还会随着角度闪动光泽,像是花草活了一般。
“这是你绣的?”虞婆子不相信。
阿娇点头说是,还给虞婆子介绍阵法,“另外劈丝,多用了几样线才能达到效果,我也是初次尝试,做的还不够好。”
虞婆子压下震惊,料想阿娇也不敢骗她。“只做了两个?”
阿娇解释说这种技法更费时间。
虞婆子冷哼:“我看啊,你时间都用来做别的了。”
阿娇一向能忍,但昨夜她想明白了,背井离乡来到这,不是为了继续受气的。
她说话还是温温柔柔,却不失力量。“婶子,做多少绣活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虞婆子没想到阿娇会反击,愣了愣,随后皱眉大声道:“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就是做那劳什子长命缕和虎头香囊,所以才耽搁了做帕子的时间,既已经答应东家,那就要按时出货,做人呐,得讲良心。”
“之前也是说好了的,我做好了再拿过去,婶子,我从未答应过什么时间出多少帕子。”
“你不识好歹!”
虞婆子当即气急败坏起来,因为她答应了啊,明日必须得给铺子送去五个帕子!
阿娇抽回对方手里的帕子,脸上笑意收敛。“我敬你年长唤你婶子,有来才有往,婶子,若是你继续这样,那就请吧。”
帕子也不给了。
原本以为阿娇是泥菩萨,没想到是块硬石头,虞婆子被下了面子当即放狠话说阿娇再也挣不到钱,随后扬长而去。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虞婆子刚出来,就有邻居过来询问怎么回事。虞婆子有意大声嚷嚷,当天,整条街巷便知道阿娇是“白眼狼”了。
秋娘气不过,“阿娇,你就应当和她打一架。”
她作为儿媳妇没法和婆母如何,会被人扣上不孝的帽子,但阿娇可以啊,又年轻有力气,打架也不见得会输。
阿娇摇头,秋娘叹气趴在桌子上。“是啊,温柔似水的人,连骂人都不会,又怎么会动手打人呢?”
秋娘替阿娇咽不下这口气,“你怎么和没事人一样。”
阿娇从未同她说过以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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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杨家村的种种事情相比,这点口舌之争已经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阿娇不找虞婆子的茬,自然有人找。
这天,虞婆子如约来了县里一间铺子,东家是个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女人,满脸堆笑迎虞婆子,眼睛往她手上小包袱上转。
“让我看看今天都带的什么货啊?”
虞婆子包袱还没解开,东家就抢走,一把解开后满脸欣喜拿出帕子,然而等看清楚之后,她猛的将帕子甩出手。
“什么东西?”
虞婆子尴尬的摸着鼻子,讨好道:“东家,我家女儿这几日不太舒服,就没绣的那么精致,这样,这批货便宜算着,之前给四十个,现在给三十就行。”
明明虞婆子给阿娇三十个铜板,看来一个帕子她就能抽走十个,五个帕子抽五十个。
不仅如此,还赢得了名声,不少人都知道虞妙人秀外慧中,明里暗里打听虞家,媒婆们也蠢蠢欲动。
那东家皱眉道:“我都和旁人说了,你那闺女待嫁闺中,是个手巧的小娘子,还有人和我打探呢,大话刚说出去,就给我拿这些,虞婆子,你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虞婆子连声道歉,又答应下次一定带来好货,这才让东家将这批帕子收下,给了总计一百五十文的价格。
等虞婆子走了,东家女儿过来,瞧见帕子摇头道:“不值三十文,在铺子里十五文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娘这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兴许那虞家娘子真是病了,毕竟之前给的都是好东西,转手卖给富贵人家,一个帕子净赚五十文,她绣活做的不错,心细有见识,颜色搭配也好,等哪日我去见见这位虞家娘子,手里有个活想让她做。”
“娘,你说的不会是刘家嫁女……”
“对,也找别人了,但都不敢接,我看啊,唯有虞娘子这般巧手能做的了,所以不可闹的太僵。”
这边回去的虞婆子越想越不是滋味。
和阿娇闹掰了简直没有一点好处啊,那些帕子是虞妙人和她连夜赶工做出来的,显然东家不满意。尝过抽成的甜头了,虞婆子怎么也放不下不劳而获的滋味,因此没直接回家,朝着隔壁来了。
到的时候也是不巧,林城竟然在家。
傍晚时分霞光正好,阿娇在厨房忙碌,林城则是坐在院子里看着恬姐儿,小家伙在座位上不老实,两只小手乱抓吱吱呀呀的傻笑。
“林郎君回来了啊。”虞婆子干巴巴的搭话。
“有事?”
虞婆子一噎,讪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找阿娇聊聊天,行,你们忙,忙,哈哈。”
从林家出来,那股压在后背的视线消失,虞婆子浑身一轻,擦了擦脑门的冷汗。
也是奇了怪了,自己一把年纪怕林城什么?
吃饭的时候,林城状似不经意提了一嘴,说如果不喜欢,就少和隔壁交往。
阿娇笑道:“没有的,隔壁一家对我多有照顾。”
“是么?”
一眼看破她的伪装,笑起来格外勉强。明明有选择的余地,偏要让自己不舒坦。
林城眸色深深的看她,眉头微蹙,但到底什么都没说。
翌日阿娇醒来时,门前放着个匣子,拿起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又是一排银锭子。
33. 第 33 章
阿娇不明白为何林城又给她钱,还是这么多钱。
拿在手里沉甸甸,阿娇心慌的厉害,连忙将这些钱放好,和之前林城给的那些放在一起。
等小叔回来问问他怎么回事罢。
因着推了虞婆子那边的活计,阿娇一时不急绣帕子,便给恬姐儿做起衣裳来。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每天都在长。平心而论,她们娘俩在望川县的日子比在老家强多了,连阿娇都开始变得丰腴起来,不过因着之前太过瘦弱,现在胖一些瞧着正好。
入夏后日子一天比一天热,这里明显比杨家村更加燥热,白日里阿娇手不离扇,听见外面喊卖冰饮子的,也舍得花上几文钱买上一碗。
恬姐儿馋的不行,啊啊呀呀的伸手要,口水流了不少,可阿娇一点都不敢给她吃,生怕吃坏了肚子。
秋娘有了身子,悄悄告诉阿娇,说月份太小,不让她往外传。
“瞧我,你一天都不怎么出门,自然不会对外说。”秋娘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希望是个男娃,如果不是的话,希望是个像恬姐儿一样娇憨可爱的女娃娃。”
“对了,我小姑子最近老实吧?”
阿娇回忆一番,虞妙人确实没怎么出现过,不过总是赶在林城回来前站在门口,和他搭一两句。
秋娘捂嘴小声道:“她装病呢。”
阿娇吃惊:“为何?”
提起这茬,秋娘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能为什么,当然是争宠啊,全家都得围着她转,最近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先给她吃,也就因着我怀孕,才能多吃上一口好吃的。”
秋娘一门心思觉得虞妙人装病,但具体为何她也不知道,她和弟妹暗地里讨论过,觉得是虞妙人想出吸引林郎君目光的法子。
真是蠢笨,那林郎君又不是傻的,哪里看不出她装病?
这件事追究起来,还真不是因为林城。
就是前些日子送帕子人家东家不满意,虞婆子随口胡诌,说是因为虞妙人生病的关系。索性直接装病,给虞婆子说动阿娇的时间。
虞婆子算盘打的叮当响,三天两头往阿娇这跑,企图说动阿娇,这样能继续交易,她也可以从中抽钱。
却不想,阿娇是个外柔内刚之人,说什么也不肯继续了,哪怕虞婆子让利,阿娇也摇头。
可虞婆子不死心,一来这是门生意,二来她大话都吹出去了,说那些帕子是虞妙人绣的,如果阿娇不继续,虞妙人的“病”总有好的那天,到时候怎么和旁人解释?
思来想去,这母女俩也顾不上林城那头了,先安抚阿娇让她继续做活才是头等大事。
这边秋娘刚回家,虞婆子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秋娘啊,你过来,娘同你说点事儿。”
秋娘走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问:“娘,有什么事情吗?”
虞家婆媳关系一般,虞婆子总想找机会整治两个儿媳,尤其是大儿媳秋娘,总觉得是因为她不老实,上行下效,二儿媳也不乖。
可秋娘不是阿娇,她是条滑不溜丢的鱼,嫁过来这些日子竟然一直抓不到错处,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秋娘还怀身子了!
气的虞婆子夜里都睡不着觉,总是出一身热汗。
瞧见秋娘那副模样,虞婆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可谁让人家怀身子了,这可是老虞家第一个孩子,作为婆母,她只能压下脾气,好声好气的同秋娘讲话。
“你和阿娇关系不错,我看你总去她那串门。”
秋娘多聪明的人啊,当即听出来弦外之音,于是她故意道:“一般吧,都是邻居,哪有不错的说法,大面上过得去而已。”
虞婆子被她怼的胸闷,可也确实没办法了,只能苦口婆心说道:“阿娇绣活不错,我想着让她继续绣帕子,我帮她往外卖,她倒不领情,老大家的,你没事能不能劝劝阿娇?”
秋娘眼珠子一转:“娘,这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啊。”
之前虞婆子多嚣张啊,现在反而求着阿娇继续绣帕子,秋娘敢用脚指头担保,这其中必有猫腻,因此不管虞婆子说什么都不上套,最后还捂着肚子说不舒服逃蹿回房。
气的虞婆子捂着胸口喊难受,可家里人都挂着秋娘肚子里孩子,因此没人理会虞婆子,甚至虞家老爷子还觉得虞婆子装病,就是为了和儿媳打擂台。
……
“流民确实多了不少。”
这天福叔从外面回来,带了两碗乳糖真雪,朱运喊热,先拿过挖起来吃,舒服的长叹一声。
“太热了,可能是有地方大旱吧。”
福叔摇头:“就算大旱也不至于离开家乡四处漂泊啊。”
“有流民,也有用流民作幌子的人。”林城突然开口。
朱运来了兴趣:“你怎么知道?”
林城眼睫毛垂着,继续用刻刀刻花纹,他身前是个首饰柜的模样,上头还留着一块镶嵌镜子用的地方。
“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运觉得林城卖关子,但他也确实好奇,于是走出门去,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一共过去两拨流民,一波是零散的几个人,饿的脚步虚浮,面黄肌瘦,第二拨则完全分散开来,虽然做过伪装,但他们身体健壮,眼神清澈,虽然互相之间没交集,但显然都是一伙的。”
寻常人恐怕瞧不出什么门道,但朱运确定林城说的对,他们不是流民,是假扮流民。
朱运皱眉:“这些人一路往前走,岂不是要进上京城?”
听说老皇帝寿命将尽,莫不是底下皇子们要出手争斗了?也有可能是各地藩王坐不住,总之,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想到这,朱运眼神亮了,他可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凑过来问林城:“你猜猜将来会发生什么?”
“与我何干。”
“也是,就算是皇位易主,也同我们毫无干系。”
倒是福叔提了句,让他们回家前多买些粮食储备,万一真有什么事情,藏在家中也不至于饿死。
朱运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福叔,你忘了我们是谁了,怎么可能会饿死。”
福叔也笑:“最近你们总在这,拿你们当小辈看了。”
普通百姓会饿死,他们可不会,有的是办法活下去。
只是没想到傍晚时,林城去了粮食铺子,其实价格已经上调不少了,但林城财大气粗,给了钱让他们送到家里去。
……
这边阿娇看着时辰打算做饭,谁料到虞婆子来了,还拿了几个馒头,不是白面,瞧着有点发红,像是掺杂了高粱米。
虞婆子把馒头放在桌子上,说外面世道乱了云云,还嘱咐阿娇多买点粮食。
阿娇不大想同她说话,随意的点头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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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钻厨房做饭去了。
这是委婉赶客方式,虞婆子像是没看出来似的,竟然跟着来到厨房,嘴里说着那馒头多好吃,让阿娇吃完再去她家拿。
“谢婶子了,不过我家饭菜都做好了,人口少吃不完那些,你拿回去吧。”
虞婆子脸上的笑僵住,可她没忘了自己目的是什么,一脸褶皱挤在一起,又堆出笑容来。
“阿娇啊,人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一墙之隔住着,互相走动是常事,林郎君白日要上工就你自己在家,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喊一声,我们肯定给你帮衬。”
这番话说的让阿娇无法反驳,她柔声道谢,这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引燃了。米是晌午时候阿娇泡下的,这样蒸出来的米饭会更好吃。
虞婆子站在门口,想看看阿娇他们家吃什么饭菜,就看见阿娇将已经清洗干净的小菜撒上调料,随意一拌,最后撒上麻油。
锅里除了蒸米饭外,还有一个小锅,锅里是切成寸段的排骨,还有去皮洗干净的山药,上头飘着几个红彤彤的枸杞。
林家吃的这么好吗?
虞婆子第一个念头是,阿娇是不是拿着林郎君的钱乱花啊?这种吃食在虞家,一个月也就两三次而已,平常日子都是吃酱菜和炒菜,很少见肉腥。
饶是如此,每旬开销还是很多,没办法,人多吃的多。
虞婆子越看阿娇越不顺眼,但她压着气,终于提起正事来。
“阿娇,婶子觉得吧,你还是得挣点钱,毕竟坐吃山空嘛,你说呢?”
“婶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绣帕子的事情就不必说了。”
虞婆子眉头拧在一起:“我也是为了你好,怎么还不领情呢?”
锅里都是处理过的食材,木头往里塞,很快就开锅。阿娇从小做活很是懂得省木柴,不用再往灶膛里添,就这些木柴足以让肉和米饭都熟。
她站起来拍拍手里的灰尘,面上维持着客气的笑:“我领情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婶子,你家是不是要开饭了?”
屡次三番的赶客,饶是虞婆子脸皮厚也禁不住,愤愤然走了,还把那馒头也端走,故意站在门口说话,引得邻居们出来看。
阿娇年轻貌美又鲜少和邻居们说话,大家对虞婆子更熟悉,说阿娇不懂事不领情云云。
虞婆子特意将粮食给附近邻里看:“多好的馒头啊,我念着她带孩子不容易,做吃食也难,特意给送的,结果人家根本不要,唉。”
虞婆子叭叭说了半响,直到——载满粮食的驴车停在林家门口。
“这里可是林郎君的家?给您卸货,白米二百斤,白面二百斤……”
有人幸灾乐祸:“怪不得人家不要,原来人家精米精面一口气买好几百斤呐!”
众人哄笑开来,那虞婆子捂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城回来的晚,等他到家时米面已经安置好了,晚饭席间阿娇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丰腴了一些,标准的鹅蛋脸,笑起来春光明媚。
“嫂嫂,发生什么事情如此高兴?”
阿娇眉眼弯弯:“很多事都值得高兴,小叔,谢谢你。”
现在的好日子简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林城微微一笑:“只是谢谢么?”
阿娇抬头,撞入深不可见底的眸子里,眸色深深,重重的朝着她压过来。
34. 第 34 章
阿娇真心实意的感谢林城。
若不是他,她们母女俩现在还困在杨家村,阿娇要面对吃人不吐骨头的娘家,要面对失孤公婆的指责,寡妇带子想要好好活下去不容易。
他对她的好,阿娇都记得清清楚楚。也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表达谢意,帮着操持家里,洗衣做饭,买东西用的都是自己绣帕子挣来的钱,虽然还是小叔花的多,但阿娇也在尽力维持。
冷不防听他这样说:“只是谢谢么?”
阿娇第一反应是,小叔不想养着她们母女了。
阿娇慌了,连忙道:“吃穿用度花费我都可以拿的,小叔,今日买粮食花了多少钱?我愿意出一半,不,出大部分。”
阿娇的惊慌失措全被林城看在眼中,他笑容淡了下来。
“我说过,你不必因为银钱的事情担忧,难道我给你的钱不够花么?”
“不是的,”阿娇生怕他误会,“小叔,你给我的钱我都有好好存着,并没有乱花,而且日常用度都是你叫人送来的,在家里确实没什么花销。”
阿娇感觉到身上的视线意味变了,但她不懂为何林城态度冷了下来。
喝完汤,林城放下筷子,盯着阿娇的脸,一字一句道:“每月花五两银子,花不完惩罚你。”
“什么?”阿娇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
林城气质清隽,一只手放在桌子上,修长如竹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似要将失神的阿娇叫醒。
“罢了,先从二两开始花。”他自说自话,最后定下每月必须花掉二两银子的规矩,否则就惩罚阿娇。
至于如何惩罚,他没说,不过林城站起来的时候唇角噙着笑意,似乎跃跃欲试。
阿娇百口莫辩,她甚至有种他在期待惩罚她的错觉。
晃了晃脑袋,再抬头看小叔子,晚霞下的年轻人温文尔雅品貌非凡,一定是她自己看错了。
可是让她花钱,她当真做不来,还是花林城的钱。
阿娇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还琢磨着怎么挣钱。
生完孩子之后阿娇月事一直未来,这些日子胸口胀痛,她琢磨着应当是要来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比以前胀的厉害。
夜里睡觉需得开窗户,否则屋里憋闷的厉害,恬姐儿身下铺着尿布,只穿着小肚兜,露出藕节似的手臂,怎么看怎么可爱。
阿娇穿着单薄的寝衣,躺下之后仰面朝上难受,侧躺着才觉得好受些,有点像前面坠了重物,夜里睡的不安生,早上就比往日起来的更早,天才放亮,屋里一点风丝都没有,阿娇起身,将半开的窗户全部推开透气。
没料到林城已经起来了,听见动静转过头,露出一张汗津津的俊脸。
“嫂嫂。”
他声音清润悦耳,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不知道怎么就欲语还休。
阿娇对他笑,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里衣有些松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林城的视线却是往下落,瞧见她前襟上有两片湿润之处。
察觉到他的视线,阿娇也低头,霎时臊红了脸,即刻转身关窗一气呵成。靠着墙壁,一张脸红的如煮熟的虾子。
她伸手摸了摸,湿润更多了,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冒了出来。
可,为什么?
刚生完孩子时候明明一点奶水都没有的,现在为何有了?
阿娇不知道,因为这些日子吃好睡好心情好,所以才有了奶水。虽疑惑但她高兴,终于能好好喂孩子了。
早上吃完饭,阿娇犹犹豫豫。
“嫂嫂有话直说便是。”
阿娇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怎么也不敢抬头,但这话不说还不成,最后咬牙快速道:“小叔,不用叫人往家里送牛乳了。”
“为何?”
未语先面红,像施了粉黛,杏面桃花。
“我……我可以自己喂养恬姐儿。”
林城眯着眼睛,他从未接触过这些,难得一时没反应过来。忽地想起昨晚她前襟洇湿了一块,林城终于有所反应,视线很快扫过。
和初见时那个瘦弱憔悴的女人相比,现在的阿娇丰腴了不少,不过只是瞧着和普通人无异罢了,并不胖,因此那处瞧着也不甚明显。
林城颔首说好,没有追问,阿娇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缓缓松了口气。
喂牛乳有喂牛乳的好处和弊端,亲自喂养也有各自好坏。好处是,随时可以喂恬姐儿,再也不怕孩子饿着了,坏处是阿娇初为人母,做起来太过生涩,孩子又大了,抱着很沉。
没办法,她只能躺在床榻上喂,幸好家里只有她自己,解开衣衫也不怕人瞧见。
下午时候,秋娘来串门,给阿娇送了一块豆腐,阿娇笑着拿出一双虎头鞋,只有她半个手掌大,做工精致,刚一拿出来秋娘就已经被吸引,目不斜视地把玩,赞叹阿娇生了一双巧手。
“还不知道你肚子里是男娃还是女娃,不过虎头鞋男女都可以穿,我算过,你生娃时应当是来年开春,那时候天气还冷着,给娃娃当厚袜子穿就成。”
秋娘爱不释手,怎么看怎么满意。
正好阿娇生过孩子,便给她讲解一番,让她多注意莫要辛苦了,吃食上也讲究些,不要吃生食。
秋娘知道阿娇是为了她好,因此谨记在心。
临走前想起来此次目的,秋娘压低声音道:“我那婆母好像很生气。”
阿娇柔声道:“之前婶子帮我,我感谢,现下不想做了,她反而生气。”
秋娘啧了一声:“我都和你说过了,那是因为有油水可抽,不过按理来说上赶着不是买卖,婆母为何要一而再逼迫你绣帕子呢?”
阿娇摇头,她也不知道。
喂养孩子后,方知晓亲自喂有多难捱,有时候孩子会咬,阿娇还舍不得打,只能好声好气的劝,幸好恬姐儿是个乖顺的,很快就松口。
阿娇抱不动恬姐儿了,喂奶时候一般都是侧躺在床榻上,晌午时天气闷热人昏昏欲睡,喂着喂着母女俩便都睡着了。
两天下来,阿娇觉得疲惫不已,甚至觉得还不如喂牛乳。不过听人家说,人乳喂养会更好,像是大户人家会备好几个乳娘,就是为了给孩子吃人奶。
……
午时睡的深沉,下午备饭菜就来不及了,阿娇便从园子里摘了菜,蒸了一盆蛋羹,炒了小青菜,又做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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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汤,出锅时点了麻油,香气四溢。
刚做好,林城就回来了。
以前在杨家村的时候,阿娇一直负责做饭,娘家时只有她自己忙碌,做好后杨柔会帮忙端饭菜,父亲和后娘还有弟弟们,都只坐着等。
后来嫁人了,也都是阿娇自己忙活,有时候廖勇会帮忙烧火,但婆母看见了会不高兴,觉得娶媳妇回家就是干活的,如果廖勇忙活的话,那娶媳妇做什么?
村里女人都是这样过的,阿娇也习惯了。
可到了这里后,只要林城回来的早,便会净手帮忙,还说他不怕烫,让阿娇闪开些别烫到她。
饭菜都被林城端走,他手掌宽大,阿娇要两只手端的东西,他一只手轻松的拿下。
吃饭时候恬姐儿就在一旁咿咿呀呀,阿娇将晾凉的蛋羹少量喂她,小孩子好像不喜欢吃,吃两口吐一口。
过了会儿,恬姐儿伸出双手要抱,阿娇看懂小娃娃的意思,这是饿了。
于是阿娇起身抱着孩子进屋去了,解开上衣,背对着门口喂奶。
傍晚时分凉风习习,舒服的紧,让人放松。也兴许是这两日太累了,阿娇躺下后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外面,林城并未继续吃饭,将半碗米饭放下,筷子也规矩的放好,等阿娇回来再一起吃。
居所两侧都有人家,白日里各自做活,晚上齐聚一堂,热闹非凡。尤其是隔壁虞家,因着人口众多在房间里吃饭已经闷热了,索性挪到院子里,吃饭时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畅所欲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虞婆子吐沫横飞,在饭桌上分析现在朝堂局势,说流民会越来越多,白日里也得锁门。
秋娘眼睁睁看见虞婆子口水喷到炒菜心了,不由得扼腕,那是她最喜欢的菜。罢了,不吃便是。
虞老爷子也有点烦,让她闭嘴。虞婆子哼了哼,不敢吭声了。
“妙人病还没好?”
虞妙人没同他们一起吃饭,单独盛了一份送到房里。虞婆子心虚的扒拉饭菜,含糊不清说快了。
虞老爷子皱眉道:“别心疼钱,请个郎中看看,这都半个多月了,拖来拖去,拖成大病。”
这时虞家二郎开口:“之前让娘找大夫,她说不用花钱,眼下快好了也没必要了,多喝点水就是。现在农忙时候,咱家田地太多,我们爷们三个都干不过来,爹想雇短工做活都没舍得钱,我看啊,还是省点钱好。”
大儿子点头:“你说的在理,娘方才也说了,街上晃悠的流民越来越多,我看呐要不太平了,不如能省点是点。”
两个儿子开口后,虞老爷子就没再提找大夫的事情了。
院里的讨论一字不差的落在了虞妙人耳朵里,气的她捂着脸哭。
虞家的热闹传到隔壁,林城揉了揉额角。
他素来喜静,如果没带着阿娇母女回来,他现在应当在山上僻静之处。
桌上饭菜凉了,林城起身来到阿娇门前。房门虚掩着,能看见阿娇正躺在那。
林城收回视线敲了三下门,却听得阿娇痛呼。
“嫂嫂?”林城皱眉,推门而入,“你怎么了?”
35. 第 35 章
阿娇睡着了,是被胸前的吃痛叫醒,下意识的娇呼一声。
朦胧之间听见有人唤嫂嫂,阿娇回头,便瞧见林城大跨步进来,问她怎么了。
“我没事。”阿娇起身,全然忘了她方才在给孩子喂养,外头一件普通褐色衣裳,纯白的里衣干干净净,松散时候露出大片旁人不得见的肌肤。
肌肤赛雪,莹润如玉。
阿娇骨架生的小,虽瞧着比旁人瘦弱,但其实丰盈饱满,好看的形状挺着,雪中一点梅花红。
林城迅速转过身,留下一句出来吃饭便快步走了。
阿娇这才反应过来,一时臊的抬不起头,也不好意思出去吃饭,直到听见小叔房间里传来水声,她才轻手轻脚出去。
堂屋饭桌上的饭菜被大碗扣着,阿娇端起来送到厨房去,在厨房匆忙吃完,连忙回房去,生怕和林城面对面。
他会不会误会自己不检点?
阿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隔着一间房的林城也不好受,坐在水已经凉透的浴桶里,低头看了看,没有蔫下来的迹象。
他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以前不懂男女之事,后来执行任务什么地方都去过,那些烟花场所更是频繁出入,男男女女,男女男男,各型各色,林城都见过。
陷入情欲里的人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林城觉得无趣。
可现下,一闭眼便是莹润的肌肤,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将林城缠绕,心猿意马,难以自持。
直到夜半三更,林城才从凉水里出来,擦干净之后躺在榻上。
许久后无法入睡,他叹了口气,起身去衣柜深处找到那件被嫂嫂穿过的衣服。
低头深埋其中,她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不过足以慰藉。
拿着衣服上榻,抖动时手臂青筋暴起,一个时辰后却不得释,粗`喘着将衣服贴在身上,紧紧皱着眉头。
林城怀疑自己疯了。
……
翌日,阿娇犹豫着要不要装睡拖过小叔去上工的时辰。
可他做的是体力活,如果不吃东西怕是不行。阿娇咬咬牙起身穿衣服,推门打算出去做饭,却发现林城的房间门开着,人已经不见了。
走了?
确实已经离开了。
天色未亮时,林城便起身,去香水行洗了澡,收拾妥当后来到铺子里。
福叔就在铺子里住,年纪大了觉少,已经开门迎客了。见林城来,笑眯眯问怎么来的这般早。
“朱运爱睡懒觉,你呀,该同他学学。”
林城不言语,只来到未做好的梳妆台前,继续打磨。
快晌午时候,朱运才打着哈欠来。其实以前他们都甚少出现在福叔这里,倒不是怕被人看见脸,毕竟见过他们的都开不了口。
只是单纯懒的动,朱运常住的地方其实在上京城,快马加鞭的话要走五天五夜。之所以留在望川县,是因为林城在。
准确的说,是因为带着寡嫂回来的林城在。
朱运不敢说自己是天底下最了解林城的人,但敢说足够了解他。
林城从来不做无用功,他是如意楼里最出色的甲三,可以将灭门做成意外,天衣无缝,任何人都找不到漏洞。
他是心思机敏之人,向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嘴上说着收留寡嫂母女是报复他那兄长,可朱运却不这么觉得。
他林城,阎罗一样的人物,想要折磨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不想杀死那就挑断手筋脚筋,一根根打断肋骨……
总之,有无数种法子,而不是现在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美曰其名“报复”。
朱运太好奇林城接下来会怎么办了,寡嫂貌美动人,又温柔小意,林城不可能无动于衷。看吧,现在做的梳妆台不是给寡嫂做的?
朱运笑嘻嘻地同林城说话,然后从怀里掏出新的话本子看起来。
林城瞥了一眼,朱运捕捉到,立刻将话本子往他面前递。
“带插图的,别有一番滋味,你要看吗?先借你。”
林城嗤笑,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朱运也不恼,翘着二郎腿美滋滋的看,还拜托福叔去买了吃食。
“这本写的精彩,”呷了一口加冰块的五味子渴水,啧啧点评起来,“我看这书生也不是真心喜爱小娘子,林城,你来评评理。”
“说俩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了顺理成章定下亲事,后那书生上京赶考,被人榜下捉婿,因此写了退婚书,字字泣血,言明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只是普通百姓,对方却权势滔天,他不得不从,因此放青梅婚事自由,免得牵连对方,二人往后再无瓜葛。”
林城:“你成日里就看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
“哪里是胡编乱造,确有其事!你不科考自然不知,那些寒门学子只要高中,便立刻会有官宦权贵人家捉婿,也不图男方家世,只要他这个人。”
朱运感叹:“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假的。”林城淡声道:“如果书生当真被榜下捉婿,他大可言明自己有婚事在身,不过按照世家的秉性,就算成婚了也会让他写休书。但事在人为,只要他想拒绝,便有无数种办法。”
朱运道:“书生不似我们,想如何就如何,实在不行还能浪迹天涯,他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可没法应对。”
“是么?”林城淡淡一笑:“打不过不会动脑子吗?只消说自己无能,到时候所有红线立刻抽走。”
朱运一脸震惊,脑子都不转了。
“你说的无能,是我所想的意思吗?”
“不然?”林城吹了吹木屑,神情淡定,“如此,永绝后患。”
“这不是永绝后患,这是绝后啊!林城啊林城,还是你狠。”
不过这也说明,林城解决事情的方式与众不同,甚至更加极端。
朱运默默在心里为小嫂子祈福,希望她能乖乖的,莫要惹恼了林城。
……
像是阿娇这样脾气温柔的娘子,自然不会惹怒任何人。
但对于虞婆子来说,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人家阿娇什么事都没有,自己气个半死。
老让虞妙人装病不成,总不能一直病着吧?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让阿娇松口,继续做帕子。
虞妙人也催:“娘,我不想在家憋着,我想出门玩儿。”
虞婆子安抚,让她再忍耐两日,这两日就能劝动阿娇了。
外头有吆喝声,是走街串巷卖饮子的,虞妙人说想喝一碗冰酸梅饮子,虞婆子应下。
只是她出来买时候碰到了二儿媳妇,无奈,只能多买一碗。
“娘,小姑正病着,可不能喝这些凉的东西,伤肠胃,要喝热的才成,等着,我去端热水。”
一碗冰凉解暑的酸梅饮子就这么离虞妙人而去,被大嫂二嫂一人一碗瓜分殆尽,可偏偏她又在装病无话可说,只能自己生闷气。
虞婆子看的心急,立刻就要去隔壁找阿娇,然而刚走出来,迎面来了个人,笑吟吟的朝着她挥手。
“虞家嫂子。”
来人穿着时下流行的衣裳料子,轻薄似云,日头一照,流光溢彩。加之生的心宽体胖,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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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东家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虞婆子连忙迎了上去,亲亲热热的将绣庄东家往家里请,秋娘见来客人了,便去倒水,二儿媳妇也有眼力见,热情招呼客人。
东家姓李,人称一句李大娘子,她进院子就四处打量,一眼锁定在窗户后头偷看的虞妙人。
不过李大娘子当没瞧见,笑吟吟的聊家常,还把带来的补品推过去,“让小娘子补补身子。”
虞婆子受宠若惊,笑的见牙不见眼,得意看向两个儿媳,宣誓身为婆婆的能耐。
秋娘笑着帮忙收好东西,坐在那陪着说话。寒暄之后,李大娘子道明来意。
“手里有个好活儿,帮人做嫁衣,不知道虞小娘子有没有时间?当然了,酬劳好说。”
虞婆子一心钻到钱眼里,当即应下。
等人走了,秋娘悄悄去了隔壁给阿娇通风报信。“我和你说,我那婆母肯定要让你绣,阿娇,你怎么想的?”
“实话实说,我现在有稳定收入。”阿娇只告诉秋娘一个人,她说自己上街找了一家铺子愿意收她的帕子,还有缝补的零活给她,赚的钱不少。
“最重要的是,我没时间接嫁衣的活儿,手头的事情还做不完呢。”
秋娘捂嘴笑:“让她说大话,看她怎么收场。”
按理来说婆母和儿媳是一家,怎么也该一家亲。但那虞婆子和虞妙人太欺负人了,秋娘就喜欢看他们吃瘪。
话还没说两句,虞婆子来了,秋娘连忙躲阿娇房里。听见虞婆子装模做样,说见阿娇太可怜,所以帮忙争取了一份大买卖,话里话外,都是要让阿娇感谢她。
“旁人我还不放心给呢,这是好活,阿娇啊,你手艺好,好好做这单,到时候名声闯出去了,还怕没生意吗?别说养一个孩子,就是再来一个,你也养得起。”
都是当过母亲的人,虞婆子可太知道阿娇的软肋是什么了,就是旁边这个白白胖胖招人喜欢的恬姐儿。
只要打着为恬姐儿好的名号,她不信阿娇不就范。
果然,阿娇蹙起了眉头,但却说道:“我自有办法养孩子,不劳婶子操心。”
阿娇竟然一口拒绝她了!
当天晚上,虞妙人说什么也不装了。索性叫虞婆子回了李大娘子,就说这活儿做不了。
可那虞婆子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嘴上答应,实际上根本没拒绝,想着阿娇不做,她找旁人就是,只是找谁成了问题。
自然,这些与阿娇无关。
经历过尴尬时刻,小叔子回来她都不敢正眼瞧他。
刚吃上饭,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没一会雨势变大。阿娇忙道:“小叔,清明后第一场雨时要将长命缕投入水中,寓意厄运退散顺风顺水。”
林城颔首。
这雨下了一夜,第二日放晴,上午阿娇在家里做事,下午把绣好花样的帕子带上,先是送去了雇主那里。
“我果然没看错!”
这雇主是布庄的掌柜,约莫而立的年纪,温文尔雅,自有一股成熟魅力。
恬姐儿不知怎地哭了,阿娇这几天累的厉害,有些抱不动。罗掌柜温声道:“不如让我试试?”
见阿娇点头应了,罗掌柜才弯腰抱起孩子,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什么,神奇的是,恬姐儿当真安静下来。
阿娇连连道谢,罗掌柜多给了一把铜板,说是给小孩子压惊。
“娘子不拘绣什么,只要你绣,我这里都收。”
阿娇感激涕零,拿好钱带着孩子去扔长命缕了。而那罗掌柜视线随着阿娇,许久不曾挪开。
36. 第 36 章
去河边的路经过小叔的铺子,阿娇虽不认识字,但她认人,知道总坐在铺子前的老者唤作福叔,于是买了饮子带过去。
“福叔,天气热,喝些饮子解解暑。”
福叔笑眯眯地道谢,不待他喊人,林城就从里面出来了。
“嫂嫂,你怎么来了。”
阿娇说自己要去河边扔长命缕,林城说他陪着去。
阿娇连忙拽着他袖子,小声提醒:“小叔,还不到下工的时辰,虽说福叔脾气好,但我们也不能旷工不是。”
她说话时怕被人听见,因此贴的很近,身上除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还掺杂着淡淡的奶香。
林城眸色晦暗,深深吸了口她的气息。瞧见她樱桃似的小嘴一张一合,满是对他的挂念。
心里盈满了不知名的情绪,让林城勾唇轻笑:“该做的都做好了,不信你问福叔。”
福叔十分配合的点头。
就这样,林城走在阿娇身侧,陪着她一路往河边去。
河边人不多,阿娇寻了僻静之处。她将自己和恬姐儿的长命缕捻在一起,大的包裹住小的。
双手合十,神色认真格外虔诚:“愿所有厄运退散,顺风顺水。”
随后手轻轻一扬,将那长命缕扔在了水里。
“小叔,你的也可以扔了,会保佑你一切顺利的。”
林城颔首,不过他说解不开。阿娇只能凑到他身前帮忙,纤细的手指格外灵活,几下就解开。
河里有不少顺水而流的长命缕,阿娇方才扔的早就不见踪影了。
林城转过身说好了,阿娇探头看了一眼,没瞧见,想来是飘走了。
回去路上正好是下工的时辰,百姓来来往往川流不息,阿娇两只手放在前面护着恬姐儿,小孩皮肤娇嫩,怕被冲撞。
小家伙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双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似乎对什么都好奇。
阿娇瞧见了,不由得有些羞愧。
阿娇不是爱出门的性子,而且她手里有活也出不去,因此恬姐儿只能困在小小的宅院里。日复一日,看见的景物都是重复无趣的。
左右今日也出来了,阿娇放慢脚步,好让恬姐儿看个够。
林城侧过头,看见阿娇一脸温柔的摸着恬姐儿的手,柔声和女儿说着什么。
落日余晖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温柔光晕,柔心蜜意,美不胜收。
路过小摊贩时,林城掏钱买了一些吃食,说今日太热他们吃这些就好。
切好的卤味不用摆盘,直接就着油纸包摊在桌上,糕点买了两三样,都是阿娇之前吃过很是得意的口味,也不知道林城怎么就如此会买,买到她心坎上。
从外头买了两碗馄饨,到家之后正好没那么烫了,好大一碗,散发着热气。
阿娇这碗是鱼肉馅,以前在杨家村的时候她吃过馄饨的,但大多是猪肉馅料,第一次吃鱼肉不免好奇。
一口咬下去,馅料弹性十足,鲜味弥漫。给恬姐儿喂了半个,小家伙吃一半吐一半,阿娇佯装要收拾她,恬姐儿咯咯笑。
母女俩打闹,林城则是坐在那静静地看着。
平生铁石肠,化作绕指柔。
……
夜里睡觉关不得窗,屋里闷热的厉害,阿娇拿着扇子给恬姐儿扇风,同时驱蚊虫。
地处南方蚊虫比老家更多,恬姐儿人小小一个,格外吸引蚊虫,一夜起来白嫩的小胳膊多了好几个红包,阿娇心疼的眼睛都红了。
带着孩子上街买了香囊,据说驱蚊虫很是好用,不过价格不菲,一个要五十文。
阿娇买了三个,回去后翻来覆去的琢磨。
恰逢秋娘过来,问她在做什么。
“驱蚊虫的香囊一个就要五十文,我想着能否自己做,价格也便宜些。”
“你手巧,做起来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说这个,我和你说个有意思的事情。”
天气炎热,院子里已经坐不了人了,秋娘不是外人,阿娇就让她进房里,正好她还能看着睡着的恬姐儿。
在屋里说话不用小声,秋娘故作神秘道:“我之前同你说婆母接下一件嫁衣的活计,她来请你请不动,你猜猜她怎么办了?”
阿娇摇头,秋娘道:“她啊,故作聪明,私下里找了好几个绣娘,寻思着人多力量大,想法倒是好,可每个人手艺不一样,做出来的东西别提多难看了,昨晚婆母着急上火吃不下饭,正躺在床上哎哟喊头疼呢。”
秋娘抚掌称快,“若不是她贪心,哪里会走到这一步。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阿娇只笑笑没说太多,等秋娘走了后,她继续研究香囊,发现里面的药材少的可怜。也是,这么小的香囊放不下多少药材的。
而且因为是驱虫所用,那香囊做工不细致,阿娇怎么看怎么碍眼,不过用的针法倒是不错,将针脚藏的很好,阿娇细细打量,片刻后就学会了,直接将香囊拆解,重新缝制。
晚上林城回来,阿娇将重新做好的香囊给他,让他挂在床头驱蚊。
宽大的掌心里,那个香囊显得格外袖珍。他一本正经道:“铺子靠水,蚊虫也不少。”
阿娇连忙去看林城,面上手上都没看见红包,兴许是叮咬在别处了。于是她说:“暂且先用在家里,我明日再给小叔做一个佩在身上的便是。”
林城颔首。
那香囊属实管用,翌日阿娇就出门买布料去了,还去了医馆抓了药材,大夫说他的药材更好用,味道也不会刺。
下午来了一阵急雨,阿娇连忙去林城房间将窗户关好。她鲜少来他这,房间干净整洁,没有杂物,像是林城此人一般。
阿娇想着来都来了,趁着恬姐儿还在熟睡,帮忙收拾一番。床榻有一角不平整,阿娇走过去弯腰用手抚平,不过却摸到了硬物。
掀开褥子,就见是一把剑。
阿娇见过这把剑,当时赶路小叔还曾用它吓唬流民来着。现下细看,发现剑柄有磨损,像是用了许多年。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阿娇伸手去碰。
指尖刚碰到剑鞘便有一股凉意,顺着手一路往上蔓延,冰的阿娇打了个寒颤。
这是假的吧?
小叔是木匠,或许这是一把木头剑。阿娇这般想着,将褥子合上铺平,床帐上的香囊系歪了,阿娇小心翼翼的系好。
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下过雨本以为会舒爽不少,没想到依旧发燥,而且越发闷热了。
香水行的人一直来送水,入了六月后每日都要送,不止阿娇要日日清洗,恬姐儿不洗也受不住。
林城走回来说先去沐浴,刚迈进屋里,深邃的眼眸立刻扫了一圈。
屋里来过人。
林城缓缓将房门关上,房间除了床榻和一张桌椅外,只有个半人高的衣柜。
他脚步放缓走了过去,猛地打开衣柜,随后又关上。房梁上的东西没有动过的痕迹,林城来到床榻旁,眯着眼睛拿起剑。
思忱片刻,将那把剑放在了床底藏了起来。
……
之前阿娇给林城做的宝蓝色衣裳他一直没穿,这日晨起想换上,忽地想起过些天是七夕,便将衣裳放了回去,打算那日再穿。
腰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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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阿娇送的香囊来到铺子,消失几日的朱运现身,他面色稍显憔悴,手上几个口子,已经结痂了。笑嘻嘻地凑过来同林城说话,问他香囊哪里来的。
“小娘子送的?”
“不然?”
朱运嘿嘿笑:“让我猜猜,该不会是你那寡嫂送的吧?”
林城不置可否的模样,朱运更加来精神了,问他进展到哪一步了。
弯腰给梳妆台刷漆的林城动作顿住,朱运连珠炮似的道:“不会吧?什么也没发生?”
朱运两只拇指对在一起:“交吻也没有?”
见林城蹙眉,朱运便知道没发生。
他老神自在的躺在摇椅上,以过来人的姿态道:“因为我们是挚友我才同你讲,女人还是要得到才行。”
“你很懂么?”
朱运嘁了一声:“有什么不懂的?”
“你有过?”
朱运蔫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以前也曾有小娘子和他示好,但奈何朱运三天两头不在家,等到执行任务回来,小娘子已经同别人定下亲事了。
……
吃完时阿娇感受到对面小叔子一直在看她,她抬头望回去,小叔子却是在专心致志吃饭。
应当是错觉吧,她收回视线。
晚上本该安安静静地哄恬姐儿睡觉,谁料隔壁一阵吵闹声,习武之人林城耳聪目明,听见似乎是因为一件嫁衣起的争执,还听见那虞婆子说“找阿娇,她肯定可以”。
林城起身,将院门锁上。
正好虞婆子过来敲门喊阿娇,林城答道:“有事?”
外面安静一瞬,那虞婆子的态度变得恭敬,将来龙去脉说了,最后道:“这件事恐怕只有阿娇能做得到了,林郎君,你帮我劝劝阿娇,你看,都是街坊邻里,能帮一把是一把。”
虞婆子想着她说不动阿娇,说不定林城可以,还故意带了哭腔,说此事不解决他们家要赔一百多两。
“那么多钱,我们可拿不出来,没法活了啊,林郎君行行好,让阿娇接了这活计吧。”
窗户大开,阿娇想听不见都不成,恬姐儿睡下了,阿娇快步走出来,正好听见虞婆子说要赔钱的事情。
阿娇面露不忍,叹了口气,想着看在秋娘面上她帮一把算了,然而刚开口,便有人捂住她的嘴。
林城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夜深了,早点安置。”
几个字,将虞婆子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虞婆子哪里肯放弃,站在院门口絮絮叨叨说着话,每说一句,心软善良的阿娇便动摇一分,尤其是对方提到怀孕的秋娘。
“心软了?”
冷不防林城俯下身,贴在她耳边吐息如兰。
“若你这次答应她,她只会当你好欺负。”
他每晚都要沐浴,香水行送来的水里是放了东西的,因此他身上不仅半点汗味都没有,还有股沁人心脾的气味。
他衣裳松散,露出精壮的胸膛,年轻男人的体温炙的离谱,俩人一拳之隔,烤的阿娇面红耳赤。偏偏他还不知道,俯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像是有羽毛划过,酥酥麻麻袭遍全身。
阿娇睫毛颤颤,眼睛用力眨了几下,示意自己知道了。
林城松开手,阿娇深吸一口气,打算眼不见为净进屋去。也不知道平坦的小院哪里来的石头,阿娇没瞧见腿下一软,就要摔倒时胳膊被拽住。
但林城力气太大,一把将人拽进了怀里,阿娇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后唇上落了柔软。
她睁眼,小叔那双黑漆漆的眼眸近在眼前。
37. 第 37 章
与众不同的触感重重抵在唇上,阿娇脑子一空,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待睁开眼睛看见林城近在咫尺的脸时,她才幡然醒悟,整张脸热的厉害,下意识的就要说话。
“小……唔……”
外面喋喋不休的虞婆子听见动静,连忙敲门:“阿娇,是阿娇吗?我是你虞家婶子啊,有事情拜托你,阿娇你行行好,开门我们聊聊啊?”
阿娇不是不晓事儿的小娘子,她成过亲,也交过吻。廖勇是村里庄家汉子,一身的蛮力气,交吻更像是牛垦地。
小叔不一样,他斯文清隽,身上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薄唇轻轻贴着。
应当是不小心,阿娇不由得心里为林城开脱。
可为何她启唇想要说话时,对方柔软的舌撬开唇关,攻城掠地似的袭来。
束在阿娇腰间的胳膊收紧,迫使她不得不紧紧贴着他,如此更方便了吃缠。经历过男女之事的人更容易动`情,身体在理智归拢前先缴械投降,稀薄的空气被吸走,整个人化成一滩水,全靠林城支撑着。
宽肩窄腰的年轻小叔,一只手就将嫂嫂揽住,盈盈一握的腰肢贴着炙的发烫的手,粗粝的指腹带来轻颤,无法顺畅呼吸更没办法思考,凭借本能娇哼,全数被他吞了下去。
直到外面虞婆子的敲门声再次激烈响起,像是一记警钟,敲的阿娇立刻挣扎起来,待挣脱束缚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徒留下呼吸发重的林城,眸色暗沉,拇指擦过唇角,竟笑了。
……
太荒唐了。
大热的天,阿娇用被子将自己捂住,企图忘却方才发生的事情,可越是想要忘记什么,脑海里就越是浮现那些画面,阿娇羞愤不已,前襟处溢出的湿润也比往日多,湿哒哒一片更是让阿娇无地自容。
翌日起来,阿娇埋头做事,根本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思考为何小叔要这样,为何自己过了那么久才拒绝。
逃避的态度像是一只鹌鹑,她低垂着头,隔着一张桌子,林城轻而易举的看见她嘴唇微微红肿。
好像,更漂亮了些。
……
“今天心情不错啊?”朱运拍着林城肩膀。
朱运一只手放在下巴处,自问自答:“首先,你来到铺子里一直在笑,其次,你屡屡走神,这是第二次将凳子腿安反了。说吧,怎么回事?”
林城睨了他一眼,继续做事。
朱运觉得没意思,他说道:“明日我也有事,不能同你一起了。”
今早突然收到飞鸽传书,叫林城去做事,如果朱运没事自然会跟着一起,早去早回。但朱运也被安排了事情,所以二人就要分开行动了。
朱运叹气:“还是愿意和你一起,做事利落毫无破绽。”
“你多加小心。”林城将一个凳子安好,拍拍手上的木屑灰尘,声音淡淡,“外头现在不太平。”
“关心我?”朱运嘿嘿笑说知道了,分享自己得来的消息,“你听说了吗?老皇帝不行了,太子未立,几个皇子斗的你死我活,全上京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你若是去也要注意安全。”
如意楼是做生意之用,幕后主子是谁不得而知,不过天南地北的生意都要做,杀人越货常有之,但大多时候是偏僻之地,弄成劫匪拦路杀人,亦或者半夜走水。
总之,看不出是人为。
上京城的生意不一样,皇城脚下官府林立,想要全身而退难上加难。所以上京城的任务都是交给甲级去做,朱运这等乙级别都挨不着边。
林城颔首,当天就同阿娇说自己要出门一趟。
“这次时间久,大抵要半月后才能归。”
阿娇道:“这么久?”
一天过去,俩人之间的尴尬缓了不少,阿娇说帮忙收拾东西,林城则说什么都不带,若是缺了直接现买便是。
林城半夜便出发了,临走前嘱咐阿娇关好门。
门后的女人抬起一双潋滟眸子,定定地把他瞧着。
林城心下软了几分,大步上前抱住人,俯身在她额上一吻。
“等我回来。”
说罢松开人,长腿迈开上马离去。
……
家里少了个人,顿时叫人觉得空落落的。
后半夜阿娇睡不着,索性起来点灯做活。她接了个缝补活计,是一件旧衣物,听说此衣是去世娘亲缝制,舍不得扔,便想着缝补一番好生存放起来。
不过衣裳年头久了又浆洗过太多次,布料发脆,稍稍用力便会裂开。而且颜色不好弄,说是褐色又透着白,总之,是个棘手的活儿。
可这活给的多,说只要缝补好了,对方愿意出一百文。阿娇当即应下说可以一试,成了最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阿娇拿着衣物仔细查看,手里的布头和线团子竟然没有相配的颜色,一时犯了难,盯着蜡烛发呆,脑子里一会是那日莫名其妙的交吻,一会是方才他临走前恋恋不舍的额头吻。
啪的一声。
是阿娇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总算清醒过来,她揉着有些酸胀的眼睛,索性吹灯躺下。
睡着了便不会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了。
……
连着几日,阿娇忙碌起来,只偶尔想起林城。
她去找罗掌柜说想选合适颜色的线,罗掌柜温和一笑,让她随便挑。
一样颜色的难找,不过阿娇挑了几个差不多的线团子,罗掌柜正逗弄恬姐儿,抬头温声道:“阿娇,你拿去用便是,不收你钱。”
阿娇哪里好意思不付钱,罗掌柜这里收她的绣活都比旁处给的多,还替她揽了不少挣钱活计,更别说每次来都给恬姐儿准备吃食玩具了。
这次也是一样,刚抱着恬姐儿进来,罗掌柜便将孩子接了过去,总带着恬姐儿出来她半点都不怕人,似乎还认识罗掌柜,肯让他抱。
阿娇坚持付钱,罗掌柜便给了个最低价,带着孩子准备离开,恬姐儿还不肯,小鼻子哭的通红,说什么也要留下。
罗掌柜笑道:“铺子靠河边,比旁的地方凉爽一些,若是阿娇不嫌弃,就让孩子多呆一阵吧,等午后日头没那般晒了,你们再离开也不迟。”
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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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是这个道理,阿娇被罗掌柜安排在后院,因着有避雨棚,日头照不进来所以分外凉爽,恬姐儿没一会就昏昏欲睡,阿娇正好用新拿的帕子绣花。
之前都是绣棉帕,这次罗掌柜进了一批上好丝料,这等好料子阿娇生怕绣坏了原本是拒绝的,结果罗掌柜说只要绣好,一个帕子给六十文。
阿娇咬咬牙接下,她太缺钱了,能多挣一文是一文。
不过这次阿娇不敢拿大,要深思熟虑之后才敢下针。
恬姐儿睡着了,罗掌柜掀开珠帘来到后院,见阿娇正沉浸在绣活里,连他靠近都不知道。
待阿娇绣好了两片叶子打算站起来活动时,才发现罗掌柜坐在一旁椅子上言笑晏晏。
“阿娇的针法很少见,师从哪位大师?”
“是我娘教的,也算不得什么,熟能生巧罢了,东家,正好您在,这方帕子我想绣蜜桃,就是之前与您描述过的……”
平日里阿娇虽美,可远不及此刻侃侃而谈自信大方,像是一朵绽放的野花,清新动人。
斯文儒雅的罗掌柜字字珠玑,夸赞阿娇想法好。
“毕竟能买的起帕子的人大多是富户,最在意彩头,阿娇你绣蜜桃,既适合年轻小娘子,也适合各位掌家夫人,寓意甜蜜团圆。不过,这是否比旁的花样更难?”
罗掌柜铺子里有三位合作的绣娘,绣出来的东西大多是一个样子,固定花样绣的多了速度也快,但远不及阿娇绣活来的生动。
能看出来她是用心的,因为阿娇送过来的帕子虽都是梅兰竹菊,可细看却是不同的,每一方帕子都是独一无二。
这蜜桃鲜少有人绣,手里也没有固定花样,而且罗掌柜发现阿娇绣活不用画图,更是增加难度。
“难是难了些,可讨巧,罗掌柜您看这批料子,看似月白实际日光下带了粉,配上颜色稍重的桃色和嫩绿色会更加好看。如果这个花样顺利的话,我还想试试旁的花样,比如荔枝。”
说起荔枝,阿娇以前听都没听过。入夏之后小叔带回来一把,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剥开红彤彤的外壳,内里冰凉爽口,阿娇都舍不得咽。
也不知道小叔那边是否顺利。
“阿娇?”罗掌柜唤她。
阿娇连忙抽回思绪继续说道:“现在市面上帕子大多喜欢梅兰竹菊或者鸳鸯并蒂莲等图案,我想着,若是用果子图案呢?桃子、荔枝、葡萄、香瓜等等。”
罗掌柜抚掌称好:“阿娇你的主意好,若是成了必会成为罗家招牌。”
没想到被东家这般肯定,阿娇笑的羞涩,柔声道:“不过只是设想,万一做的不好……”
“没有万一,”罗掌柜笑起来事后越发儒雅可亲,他人长的温润英俊,声音也如三月春风般和煦。
“且放手去做,成了算你的,不成算我的。”
“东家心胸宽广,可我……”
见她为难,罗掌柜又道:“正好近日还琢磨着招牌,你的想法很好,有想法就去做,且行且看。”
在罗掌柜的鼓励下,阿娇充满信心,重重点头。
38. 第 38 章
世人忙忙碌碌皆是为了生活,阿娇虽有林城给的巨款傍身,但她根本舍不得花也不能花。靠着自己一双手,她发现也能养活自己和恬姐儿,就是成日用眼,眼睛越发酸胀,有时候看东西模糊。
傍晚吃过饭,趁着天色还没黑,阿娇坐在院子里继续绣帕子,刚开始阿娇不大敢下针,毕竟是第一次绣果子类,要仔细琢磨一番免得弄坏料子。
与布料不同,丝料容不得半点闪失,一不小心留下个针眼会很明显。
林城不在,阿娇所有的时间便扑到了做绣活上,天气炎热之下懒得开火做饭,也无甚食欲,随意的吃了一些。若不是记挂着给恬姐儿喂奶,她连饭都不想吃了。
忙了一天下来,蜜桃和叶子都绣好了,不过中间空着,差桃子和绿叶相接部分,这部分阿娇打算换针法和线的颜色,力图看起来栩栩如生。
日落西山,阿娇揉着眼睛,打算夜里不做绣活了。倒不是心疼烛火钱,毕竟她现在收入不错,灯还是点的起的,主要是担心自己眼睛。
恬姐儿今日白天没睡,夜里早早睡着了,阿娇索性坐在院子里扇风乘凉,打算过会儿困了直接进屋睡觉。
谁料听到隔壁的吵闹声和哭声,尖利的嗓音像是虞婆子。混杂着其他人的劝慰声,甚至还有秋娘的声音。
没过一会,声音渐渐歇了,却有人敲响院门。
“谁?”
“阿娇,是我。”
一听是秋娘的声音,阿娇忙不迭开了门,秋娘闪身进来时候擦了下眼睛。
“秋娘,怎么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秋娘是个爽朗爱笑的小娘子,尤其是有了孩子后,直率里带了温柔,每次见她都是笑容满面。不过此刻,她叹了口气,拉过阿娇的手说抱歉。
“对不住了阿娇,着实是……”秋娘真的难以启齿,可事到临头,她也是没办法了。
“婆母将人家嫁衣料子弄坏了,李大娘子说要赔偿一百两,婆母不信邪,说肯定会做好嫁衣,遂又找了几个绣娘,谁料越改越糟,好好的布料剪坏了,神仙难救!李大娘子下最后通牒,说是最迟后日早上必须将钱送过去,否则……否则就要将我们一家告上衙门。阿娇,我家里钱确实不够,若是可以的话,你能否借我一些?”
秋娘说完这话当真无地自容。
她当然知道阿娇没钱,如若不然也不会天天做绣活挣钱。可现在家里鸡飞狗跳,婆母病倒了,公爹发话,让两个儿子必须掏钱,说都是一家人,要将难关共同度过。
秋娘当然不肯,弟妹也是不愿意的,可公爹说了,如果不拿钱,他就要去衙门告他们兄弟俩不孝。
本朝顶个不孝的罪名并不是被戳脊梁骨那么简单,若是上告衙门,是会获刑的。
秋娘肚子里怀着孩子,夫君万万不可进牢房。无奈之下,求到了阿娇这里。
“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
知道阿娇手里没钱,秋娘还以为会婉拒,亦或者随便打发了她,毕竟白日里已经和亲朋好友借过了,人家一听欠下如此巨额债款,怕还不上所以不愿意借。
唯有阿娇,听完后当即去取了钱,很快回来将一串铜钱塞进秋娘手里。
“这里约莫八百多,你先拿去用。”
秋娘感动的要哭,阿娇问道:“还差多少?”
九百枚铜板才能换得一两银子,那一百两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把田地里的收成签给了旁人,加上家里杂七杂八卖了后,一共凑了四十多两,又和人借了一些,能有个六十两左右吧。”
“还差四十两。”阿娇算着银钱,不由得替秋娘着急。
秋娘抹了抹眼泪,勉强笑着道:“没事,到时候找李大娘子说通说通,多宽限些时日。”
话是这么说,短时间内凑齐四十两简直是天方夜谭。
想起林城那两匣子银子,又看了看着急上火而憔悴的秋娘。
但到底没动那笔钱,阿娇心里明镜,那些银子是小叔子的,不是她的。
……
上京城内,因为有流民游荡在城门口,因此城内越发戒严,更别提本就有士兵夜巡逻,保护一方百姓安全。
一队巡逻兵顺着宽广大路走过,排在最后的士兵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张望。前面士兵喊他快走,他疑惑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近日朝堂动荡,各个势力交杂,像是他们最底层的小兵虽然听到风声,但不管好事坏事都落不到他们头上,唯有好好上值才是正理。
话虽如此,难免战战兢兢,生怕兵变连累了自己,因此有点风吹草动就大惊失色。
“哪有声音?”同僚也站定,入夜后上京城依旧烛火通明宛若白昼,那些世家子弟醉生梦死不知天地为何物,附近正好有个花楼,简直是夜夜笙歌。
“估计是花楼里传出来的声音吧。”
小兵挠了挠头,回忆起方才听见的闷哼,确实有点像男女行事时的动静。
“可能是我听错了。”小兵说罢跟上其他人。
街道旁的高门大院一墙之隔,一道颀长身影将双目圆瞪的尸体从墙角下拖走,待收拾好一切后已经快要天亮。
身上沾了不少血迹的男人去到院内池塘里净手,蹲下时腰间的香囊荡漾着,上头如意纹格外精致。
他低头,瞧见香囊上落了一滴血,眉头微蹙,拿出帕子认真擦拭。
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临走前他亲吻嫂嫂额头时,女人懵懂的眼神。
玉面阎罗似的人物竟然勾唇笑了。
不过下一瞬,他便收敛笑容,起身朝着假山后走去。
有意放轻脚步,最后在几步远地方站定。将已经擦拭干净的短刀拿出来,正欲往假山窟窿里走去时,突然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跑了出来。
林城挑眉。
能不动生息藏如此直之久,就不该再弄出声响,安安静静或许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片刻后,那小厮倒地,手捂着脖子上的血窟窿,天色将亮未亮,却不妨碍林城将对方的一切神色尽收眼底。
那小厮朝着假山方向看了两次,最后睁着眼睛咽了气。
“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林城闲庭若步,打算给藏匿之人一个痛快。
天色昏暗,假山嶙峋,是个藏人的好地点,只要不发生声响,林城当真发现不了此地。可惜藏身之人穿着藕荷色的衣裳,分外好认。
林城眯着眼,不远处是个穿着锦衣头戴金项圈的男娃,看不清楚长相,但小小一团缩在那,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假山里更是什么都看不清,小娃娃努力抬头,眼睛眨了几下,依然辨别不出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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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影是谁。
林城看着那孩子许久,最后不着痕迹的收起武器,转身离开。
他放那孩子一条生路,看他自己造化如何了。
……
林城悄声离开,走出两条街巷后倏地顿住脚步。
如意楼第一课便是不可妇人之仁。
那年的林城不过七岁,上山时每个人可挑选一直宠物,他养了一只兔子。半年后,上头发话,让所有孩子亲手宰了自己喂养长大的小动物。
杀兔子只是第一步,后来还有各种炼狱。从小到大所有人和事都告诉林城,做事要永绝后患。
可他方才放了个孩子。
想到孩子无辜的眼神和阿娇有几分像,林城并未后悔,一个孩子而已,翻不出天来。
他去香水行准备清洗一番回家去了。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上京城到望川县也要六天五夜。
回来时候正是下午,意外的是家门上了锁。
自从阿娇来了之后,林城从未带过钥匙,他每次回来只要推开门便能见到嫂嫂的笑脸。
今日却吃了闭门羹。
……
当阿娇回来时,看见夕阳下背靠院门的年轻男人。他双眸紧闭,面上带着疲惫和憔悴,一条腿屈膝,胳膊随意的搭放其上,整个人慵懒又随性。
在阿娇要开口唤人的前一息,林城睁开眼,一瞬间所有疲惫一扫而空。
“嫂嫂。”
他起身,阿娇也快步来到近前,眼见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她问:“不是说要好久才回来吗?小叔,那头的事情办完了?”
每次林城出去打的名号都是有人聘他做家具,一般多是给新人夫妻做成婚用的家具家用,难免会费一番功夫。没想到才刚入七月,小叔就回来了。
“嗯,因为顺利所以结束就回来了。”他道。
阿娇自然一万个信她,开了门俩人往院子走,林城落后一步,关门时抬眼望向四周,只见低头偷看他们的左邻右舍忙错开眼神,待院门关上了才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近日阳光明媚,阿娇在院子里晒了衣裳,因着以为小叔还要过几日才归,所以胆大妄为将小衣也拿出来晾晒,一进门就直奔晾晒架子,忙不迭的抽走衣裳,红着一张脸进屋去了。
在屋里地上铺了席子,既凉爽又能让恬姐儿爬着玩,不过阿娇要去厨房做饭,便劳烦林城帮她照看一眼。
一进屋,林城就瞧见挂在衣架上的红色喜袍了。
“这是……帮隔壁做的。”阿娇心虚的低头。
之前小叔明确表示过不许帮那虞婆子,不过事情并不简单,阿娇有心解释,却听林城道:“嫂嫂自有度量就好。”
说罢,他蹲下身子,破天荒拿出来一个小孩玩的蹴鞠放在恬姐儿面前。
“送你。”
林城一脸认真,反观对面趴着的恬姐儿,一手抓过那蹴鞠直接往嘴里塞。
阿娇噗嗤一笑,引得林城看过来,眼见着他要起身奔着她来,不知怎么慌乱的厉害,脸红心跳小跑着钻厨房去了。
兔子似的女人有点风吹草动便躲起来。
林城轻笑暗道来日方长。
可有些事情拖不得,没过两日,林城就后悔了。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哪里想到,会被人捷足先登。
39. 第 39 章
“我自然得瞧瞧,如果做不好毁了布料,可没有第二批丝霞锦供你祸害。”
今日李大娘子突然到访虞家,说话半点不客气。
开玩笑,之前以为那虞妙人是个妙手小娘子,不怕弄坏了昂贵布料,所以李大娘子才接下刘家作嫁衣的活计。哪里想到都是虞婆子骗人的把戏!
好好的料子弄坏了不说,还差点被刘家知道!对于李大娘子来说,损失钱财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名声会被抹黑。到时候十里八乡传开了,她面子要往哪里搁,往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所以李大娘子才会要一百两的赔偿。
前几日虞婆子来了,哭爹喊娘地说没钱,李大娘子烦的厉害就直接要报官。虞婆子麻溜从地上爬起来,央求她宽限几日,说肯定会将嫁衣做好。
李大娘子当然不信!但架不住虞婆子软磨硬泡,而且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今日特意来虞家,就是想看看补的怎么样了,如果是虞家的拖延之法,那她也不客气,报官就是。
虞婆子脑袋上还贴着膏药,一脸赔笑,说肯定没问题云云。李大娘子不信,摆明了不见到嫁衣今日不会善罢甘休。
无奈之下,虞婆子只能请李大娘子移步来到隔壁。
正是刚过晌午的时辰,恬姐儿吃饱喝足睡着了,阿娇正在忙碌。因着流民渐多,白日里阿娇也落锁。听见敲门声才出来开门,虞婆子干巴巴的介绍,阿娇侧身请人进来。
阿娇在前面带路,李大娘子则是暗中打量。
一样规制的宅院,隔壁虞家乱糟糟的感觉,但这里就格外整齐。地上铺着的青石板干干净净,小园子用篱笆围起来,地垄归整,菜地茂盛,能看出来主人是精心照料的。
再看前面带路的小娘子,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衣裳,但干干净净,素白的脸上不施粉黛却娇艳动人。
进了屋里,李大娘子一眼就看见架子上的嫁衣了。她心提了起来,快步走到架子前,仔仔细细的查看前襟处。
“我记得这里有个大洞来着?”
那虞婆子是个不靠谱的,找的人更不靠谱,也不知道哪个绣娘手抖的像是中风,剪领口时意外剪透了衣裳!好好的料子,前襟后背拳头大小的洞。
若是普通衣料就罢了,还能缝补,可这种料子望川县少见,根本没法补,反而会越补越难看。
可现在——李大娘子眉头紧皱,摸着毫无破绽的衣料,确定是刘家送来的丝霞锦,没被掉包。可为什么之前的大洞不见了?
别说李大娘子了,连虞婆子也目瞪口呆,凑过来左右细看,半点痕迹都没看出来。
“阿娇啊,洞补上了?”
“嗯,补上了,原本是想着绣花遮盖的,但我见给的图案很是素美,绣上拳头大小的花反而显得俗了,就想办法将破损地方补上了。”
李大娘子倏地回过头,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小娘子,你是怎么补的,可否告知?”
当然没什么好隐瞒的,阿娇走过来柔声道:“送来时候剪掉的那块布也拿来了,不过这布料特殊,没法找相同的线,所以我从底部抽了丝再缝制,用了细针,如此才缝补好。”
李大娘子眼睛都快要贴到衣服上了,这才勉强找到一处不同,但只有芝麻大小。
她又蹲下去查看衣服底部,想着抽丝不得把衣服抽坏了,谁成想,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好厉害的手艺!”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李大娘子不由得赞美阿娇,悬着的那颗心也放了下来,笑盈盈同阿娇说话。
瞥见桌子上放着的帕子,李大娘子一眼认出这是虞婆子曾送来铺子里的货。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到底是生意人,她没表现出来,夸赞几句后让阿娇尽快赶工然后就走了。
不过一个多时辰后,有人送来了布料,说是李大娘子给的酬谢。
阿娇推却,那人笑着说:“我们大娘子说了,给孩子的。”
这倒是不好拒绝了。
这件事很快在街坊邻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那虞妙人是个草包,挂着的美名实际上是人家阿娇的。
虞妙人本来因不用装病而高兴,收拾整齐出去玩耍,结果被邻里们背后说小话,气的连门都不出了,关在屋里又气又恼,虞婆子又是好生哄了半响。
……
因着嫁衣要的急,所以这些日子手帕便做的少了。阿娇想着不能让罗掌柜干等,便主动去找他讲明白缘由。罗掌柜是个心善的,笑着说无碍,还让她莫要太累,小心眼睛。
“绣了两条,一条桃子图案,一条荔枝图案,掌柜你瞧瞧哪里不满意,我改一改。”
“好好好,半点都不需要改,放在铺子里能直接卖了!”
罗掌柜捻着帕子一角,感叹阿娇手巧,绣出来的图案栩栩如生,看一眼就口舌生津。
被人夸赞总归是高兴的,更别提还领了钱。俩人在铺子里就之后的图案样式讨论着,渐渐忘了时辰。路上下工的人急匆匆回家,谁也没看见从门口路过的人里,有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脚步站定,目光凿凿。
“阿娇,那人是不是认识你?”
外面那人视线太过直白,罗掌柜第一个发现了他。随后就见容貌英俊的年轻人踏进铺子,这时候背对着门口的阿娇也转过身,欣喜道:“小叔。”
“嫂嫂在聊什么?”林城话是对阿娇说的,但一直看着罗掌柜。
阿娇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还给他们互相介绍。“这位是罗掌柜,掌柜,他是我……弟弟。”
小叔子就是弟弟,阿娇心想,自己也不算骗人。
林城弱冠的年纪,而罗掌柜已然而立,二人相差十岁。罗掌柜生的儒雅年轻,大抵是生活富裕所以保养的好,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温和一笑道:
“原来是阿娇弟弟,久仰大名。”
“原来是罗掌柜,我时常听嫂嫂提起你,久仰大名。”
两个男人之间只是说了一句话,双方便感受到了对方的恶意。
偏偏阿娇什么都没察觉,与罗掌柜告别时,他突然叫住阿娇,随后叫伙计拿来几个油纸包,一股甜腻的香气。
“一品堂的糕点,上次见你喜欢吃荷花酥,便派人多买了一些,额外买了桂花糕和糯米糕,泡水之后恬姐儿也能吃。”
罗掌柜心细如发体贴入微,几个油纸包是包在一起的,桂花糕和糯米糕以及红豆糕等不怕压,荷花酥放在了最上面,打了结实的扣子,用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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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拎住即可。
阿娇受宠若惊,连忙说不必,可拗不过罗掌柜,他笑意连连:“你拿回去同弟弟一起吃罢。”
说罢往阿娇手里塞,铺子里人来人往,拉拉扯扯着实不像话,阿娇便收下了。
罗掌柜看了林城一眼,青年面无表情,罗掌柜笑意更浓,双手轻轻拍了拍,恬姐儿黑黝黝的眼睛看向他,霎时露出个笑容来。
“恬姐儿乖,回去多吃点糯米糕,阿娇,你没事带着孩子过来便是,我还能帮你照看着。”
罗掌柜一直将他们送到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去。伙计是罗掌柜的亲外甥,凑过来道:“舅舅,杨娘子的弟弟一表人才啊。”
“确实是青年才俊,听说就在县城东边的一间铺子里当木匠。”
“木匠可是个挣钱活,方才杨娘子介绍说是她弟弟,我还想着怎么姐俩长的不像,原来是小叔子啊,不过怎么么听杨娘子提起她丈夫?”
罗掌柜笑容有点淡,他说:“丈夫抓壮丁死了,现在她和小叔子一起过日子。”
外甥没想到舅舅连这些内情都知道,立刻想到了什么。
“舅舅,你独身一人七年了,是时候找个妻子陪伴了,我瞧着杨娘子就不错,虽然带着孩子,但年轻貌美,性子又好。”
“她确实很好。”
外甥眼睛一亮,舅舅今年三十岁,之前的妻子已经去了七年。这七年里不是没人给介绍过,开着一间布庄,又年轻英俊,想要做填房的人前赴后继。
但舅舅对亡妻一往情深,所以全部拒绝,这些年一直形单影只。现在杨娘子出现了,外甥发现舅舅见到杨娘子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对杨娘子的手艺也是发自肺腑的赞赏。
两个人看起来简直是天作之合。
“舅舅,要不我和外祖母通个气?”外甥嘿嘿笑,以为舅舅是不好意思表达,“到时候找个媒人上门,再择日过礼,就等着迎新娘进门了!”
“你老实些。”罗掌柜回身,屈指弹了外甥额头一下,笑骂:“库房点清楚了吗?”
“马上,马上!”说罢一溜烟的跑了,罗掌柜笑着摇头。
不过外甥所言不虚,若是觉得合适确实该找媒人下定。
这边罗掌柜思忱着,那边阿娇提着油纸包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林城说话,突然觉得手上一重。
骨节分明的手拽住油纸包,唇角噙着笑意。
“我帮嫂嫂拿。”
“也好。”
只是到家后打开油纸包,好好的糕点竟然都碎了。
“可惜。”林城一脸无奈,将那油纸包随意的团在一起。
“别——”
在阿娇开口前扔进了篓子里,发出闷响。一包糕点不少钱,阿娇心疼坏了,连忙走过去想捡出来。
“嫂嫂想吃,我再去买便是。”林城伸手拽住她,那力道不容她拒绝,视线沉沉的落在她肩上,眸色黯淡声音低沉。
“还是,他买的更好吃?”
阿娇手腕被牢牢攥住,像是她不给个答复,他便不松开她似的。
阿娇从未见过林城如此强势的一面,只见他逼近,俯首和她平视,薄唇一张一合道:
“嫂嫂,定是我买的糕点更好吃,对么?”
40. 第 40 章
刚开始相遇的时候,阿娇见林城斯斯文文的模样,还以为他是书生。
后来她寻死被他撞见,这人说话半点不客气,那时候她觉得他应当是瞧不起她吧。
再后来,他答应带着她一起离开,路上对她多加照料,阿娇感恩,觉得小叔子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但现在,他的一只手像是大钳,紧紧抓着阿娇,叫她逃脱不得,宽阔的身躯压过来,声音响在她耳边。
“嫂嫂怎么不说话?”
炙热吐息落在阿娇的耳垂上,凝白的皮肤霎时红了一片,像是染了外面落日晚霞。林城的眸子一寸寸的描绘过,最后落在饱满的嘴唇上。
那日交吻的滋味让林城毕生难忘,他方得知,原来人的嘴唇是又软又甜津津的,吃起来胜过一切糕点。
眸色暗了三分,情感驱使林城不断靠近,眼看着就要亲上。
“小叔。”
阿娇偏过头,随后一脸羞愤地咬着唇,眼尾泛红,整个人紧绷的像是一根弦。
“恬姐儿还在,你、你……”
听得男人轻笑,他道:“让孩子看见确实不好。”
说罢,松开手,阿娇逃似的跑了。
夜里,隔着一间堂屋的俩人俱是没睡着。阿娇胡思乱想,一会想起来他身上清新味道,一会又想起廖勇,觉得自己未免对不起亡夫。
辗转反侧许久,阿娇叹了口气,最后归于小叔年轻又没成家,所以才会这般对女人好奇。
或许,是该给小叔定下一门亲事了。
……
从小到大的经历养成阿娇鹌鹑的性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她缩着脖子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早上照常起来做饭,和林城同桌而食,席间她低垂着眼眸不看林城方向,日子好像又和以前一样了。
林城吃过饭便说去上工,阿娇点头,柔声嘱咐注意安全小心别伤了手。
等人走了后,阿娇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绣嫁衣。明日是最后期限,还好她已经做的差不多了。晌午随便应付一口,下午很快就做完了。
正好虞婆子和秋娘过来探情况,瞧见已经完工乐的合不拢嘴,秋娘感叹阿娇巧夺天工,摸着衣服料子上面的花纹,赞叹道:
“阿娇,你手太巧了!”
阿娇羞涩的笑了笑,谦虚说还好。
虞婆子已经迫不及待了,作势要伸手收衣服。“我得赶紧给李大娘子送去。”
干活时候不见她出来,现在完工抢着摘果子了。
秋娘悄悄翻了个白眼,刚要说话,没想到阿娇笑吟吟地开口了。
“婶子且慢,我还有一处没有改好。”
方才绕着嫁衣看了一圈,无一处不美。因此虞婆子半信半疑,问:“哪里?”
阿娇手指着袖口处,那里本该用珍珠做一圈装饰的,但现在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珠子是刘家早就准备好的,都穿好孔了,直接缝上即可。虞婆子有些许怀疑阿娇的心思:“怎么没缝上啊?”
“绣珍珠固然好看,但我瞧着珍珠太多太密,全部放上恐怕不美,便想着问问李大娘子之后再缝也来得及。”
李大娘子是连着图纸一道送来的,明确告诉就按照图纸来,是人家刘家的意思,分毫都不能差。
管它好不好看,缝上了交差便是。
莫不是故意的?虞婆子怀疑的视线扫向阿娇。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阿娇心肠好又性子软,压根就没那么深的城府,所以虞婆子收敛了心思,觉得阿娇就是心肠太好了。
“还是阿娇想的周到,那这样,我同你一起去,问询之后当场就缝上交差。”
阿娇点头应了,秋娘说帮忙看着恬姐儿,让她放心去。
这还是阿娇第一次来到李大娘子的铺子,阿娇不认识字儿,当时找到罗掌柜的布庄还是多方打探之下,现在站在李大娘子铺子门前,阿娇抬头看了眼牌匾,努力将那几个字记住。
铺子比不得罗掌柜的布庄规模大,只有李大娘子和两个年轻的小娘子维持着,来往也多是女客人,进来时候正逢李大娘子招待客人,阿娇她们便在角落里呆了一会。
那李大娘子面白丰腴富贵相,身上穿着绫罗绸缎,笑起来时候格外讨喜。做生意的嘴巴甜,给客人展示一匹布料,还抻着自己衣裳道:“瞧瞧,就是用这批料子做的衣裳,轻薄透气凉爽的很,不信你摸摸。”
自然是卖出去了,人家掌柜都穿在身上,而且瞧着分外好看,足以证明这布料是好东西。
那边有人收钱,李大娘子忙过来招待她们。待见到展开的嫁衣后,饶是见过一次,李大娘子依旧忍不住赞叹阿娇手巧。
“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杨娘子好巧的手!”
阿娇笑笑,那边虞婆子争先搭话,谁料李大娘子压根就不搭理她,只顾着和阿娇聊天,俩人就珍珠的数目讨论一番,阿娇还把珍珠拿出来比划。
“这珍珠太大,果然瞧着不秀美,这样,杨娘子你先按照你的想法缝,到时候我叫刘家人来看,不行再把其他的缝上,毕竟后补好弄,要是缝多了往下拆会留针眼。”
又叫来铺子里其他人过来仔仔细细的检查一番,确定没有瑕疵后,李大娘子笑眯眯道:“好好好,嫁衣就先这样,阿娇,你不介意我叫你阿娇吧?”
见阿娇摇头,李大娘子还把虞婆子挤到一旁,过来拽着她的手,显得格外亲昵,说说笑笑。
虞婆子几次三番想要插话都不得行,不满心生闷气,尤其是看见李大娘子给了阿娇一串铜钱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她不敢对李大娘子说什么,等出了铺子,虞婆子对阿娇说:“这活是我给你介绍的,方才李大娘子给的酬劳,你得分我一半。”
“婶子说的什么道理?”阿娇眼睛眨了眨,她人生的柔弱,说话也温温柔柔,给人的感觉就是个泥人,很好拿捏,加之年轻脸皮薄,所以虞婆子才肆无忌惮。
“要不是我,你今天能得一贯钱吗?”
“婶子,当初是你弄坏了嫁衣,李大娘子要你赔一百两银子,秋娘求到了我这,我愿意帮忙解决问题。至于这一贯钱,那是李娘子给我的谢礼。”
成长经历使然,阿娇很少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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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气说话,但不代表她是个蠢笨的,她说:“看在秋娘的份上,我不求婶子感谢,但总不能连我应得的也要抢,这是什么道理?”
街道上人来人往,大抵因着阿娇貌美声音悦耳,所以有人围观过来,听完阿娇的话窃窃私语,眼神往虞婆子身上落。
那虞婆子可不是好相与的,而且会审时度势,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没理,所以抱头窜走了。
等回家之后,虞妙人噘嘴过来告状,说她都不好意思出去了,邻里街坊有意无意的嘲讽她,说她沽名钓誉,霸占阿娇的美名。
人就是这样,之前还私下嚼舌根说阿娇,现在有了新的讨论人选,便又将阿娇捧了上去。
虞家住在这里这些年,了解街坊性子,让虞妙人别往心里去。可虞妙人不干,埋怨虞婆子出的破主意,现在倒好,难以收场了。
本来虞婆子就心里有气,这下倒好,直接引燃,娘俩破天荒的吵了起来,吵得隔壁阿娇都听见了。
家里男人都出去忙着田地里的事情,秋娘和弟妹躲在屋里,谁也没出来劝。
虞家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虞家母女俩晚上重归于好,合计一番,将此事怪罪在阿娇身上。
如果当初阿娇继续绣帕子,然后再接了做嫁衣的活,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现在倒是好,虞家为了凑银子将田地收成提前买了,虽然又买了回来,可还是折损了一些钱,再有,虞妙人的美名也毁了。
虞婆子越琢磨越生气,虞妙人也是如此,她说:“娘,你拘着大嫂,别让她老往隔壁跑,成什么样子。”
“这都是小事,妙人,娘觉得你还是得抓住林郎君才行。”
以前一提此事,虞妙人都不大乐意,因为她在林城那里吃过瘪,怎么也不肯往前凑了。
可现在她一声不吭,默许虞婆子的意思。
原因也很简单,之前因为她“妙手”美名,又年轻貌美,所以不少媒人来提亲。现在门可罗雀,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虞妙人觉得给自己提鞋都不配,比不上林郎君一根手指头。
虞婆子思来想去,都觉得不该和阿娇闹的太僵,她也聪明,知道知人善用,敲响秋娘的房门。
……
“谢礼你就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至于其他,你莫要往心里去。”
虞婆子拿了一百文,叫秋娘转交给阿娇,说是感谢她出手相助,临出门前,虞婆子小声和秋娘嘀咕,让她探探阿娇的口风,说虞妙人也老大不小了。
什么意思显而易见,秋娘也如实说了,但她不喜小姑子,哼了哼道:“林郎君仪表堂堂又有手艺,到哪都吃香,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看啊,阿娇你别往心里去,他俩不合适。”
“哎,”秋娘凑过来,捅了捅阿娇的胳膊,窃笑道:“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怎么样?我看你和林郎君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反正你俩现在也是过日子,不如直接凑一对得了。”
阿娇正在摘菜,闻言手下动作顿住,整个人臊的发红。“秋娘别闹。”
是,现在是在一起过,但和夫妻日子不是一个过法啊。
41. 第 41 章
因着拿不准绣出来的花样是否好看,所以阿娇又绣好一条帕子送去了罗掌柜那。
这次是秋栗子,阿娇绣了一颗栗子荚,里面躺着两个饱满可爱的栗子,看着便叫人口舌生津。
“原本想绣秋梨来着,但想着梨这个寓意没那么好,就改为栗子了,一年四季的果子有很多,想着每个季节都做出几样,好供人挑选。”
罗掌柜正在查看帕子,阿娇有点忐忑:“掌柜,你说成吗?”
“自然是好的,我还未曾见过有人将栗子绣到帕子上,栗子,立子,这对于一些小娘子来说是好寓意。”
罗掌柜小心翼翼的将帕子折叠,变成了巴掌大,正好露出那一方图案,随后叫外甥取来个匣子,将帕子摆放进去,还挑着时下盛开的鲜花放了一朵,匣子斜放着,方便客人观看拿取。
“上次同你说的话,全部作数,阿娇,你要相信自己的手艺和审美,同时也要记得我也相信你。”
从未有人这般鼓励过阿娇,她心里妥帖,脸上笑容更甚,同罗掌柜讨论起接下来要绣的花样。
不管阿娇说什么,罗掌柜都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时不时的点头表示赞赏。等阿娇要走的时候,他将方才悄悄嘱咐外甥去买的吃食拿过来。
“做绣活费眼睛,这是明安堂老大夫自己琢磨的明眸汤,回去直接用水冲泡即可,阿娇拿回去喝罢。”
阿娇本不该知道价格几何的,但之前小叔请过明安堂的大夫来家里给恬姐儿看诊,光是诊费就收了三十文,想也知道这些不便宜。
见她不好意思收下,罗掌柜义正严词道:“你是为了我做事,于情于理我也该替你珍惜眼睛,拿着吧,我也心安。”
整日和人打交道的罗掌柜见多识广,很是懂得如何劝阿娇。
阿娇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她打小就怕给旁人添麻烦,长大了更甚,比如住在林城这里,却不好意思花他的钱,尽可能的做好家里一切事宜来报答林城。
她收下那茶饮子,因着罗掌柜说有人预定了三条桃子手帕,四条荔枝手帕,而且要求尽快交货。眼睛看得清才能更好绣帕子,免去自己和罗掌柜的麻烦。
“多谢了。”
罗掌柜又拿出来一个小孩玩具,是一串小风铃,上头三个小贝壳,底下一个小小铃铛,用手拨弄发出清脆声响,他说可以挂在床帐上逗恬姐儿玩。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阿娇你别同我客气了,带回去给孩子玩。”
罗掌柜的说辞当真叫人难以拒绝,阿娇感激不已,罗掌柜半是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你可是难得的裁人,我生怕旁人抢了你去。”
“掌柜于我有知遇之恩,只要掌柜肯收,我会一直做的。”
……
当天下午,有个媒人上门了。
那媒人进来先是打量小院,夸赞干净整洁后,上下打量阿娇,与阿娇亲亲热热。
阿娇没见过这阵仗,加上之前秋娘所言,她还以为上门是为了林城的婚事。然而媒婆一直打听阿娇,什么年岁生辰喜好等等,阿娇这才发现不对劲。
“当然是给小娘子你做媒啊!你看你,才二十岁,芳华正好,模样生的这般俊俏不说,还有好手艺,将来嫁人肯定深得夫婿喜爱!”
阿娇被她说的云里雾里,索性直言:“可我没找人说媒啊?”
“有人找我来说媒,你应当认识吧,就是云绣坊的罗郎君。”
“罗掌柜?”阿娇吃惊。
媒婆笑哈哈:“是啊,就是他,说起来,罗郎君比你大十岁,但人家保养的好看着年轻,而且我和你说啊,他上一任妻子死了七年,罗郎君不曾收用过任何通房,足以可见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再者,罗掌柜对你一往情深,也愿意将你孩子视为己出,你有何条件尽管提不要害羞,他肯定都会满足。”
“可我……我没想着要再嫁人。”阿娇哭笑不得,那媒婆喋喋不休,说了半响罗掌柜的好,喝了口水润润喉,见阿娇抗拒,她眼珠子一转,说起林城来。
“林郎君我也知道,小娘子要为他寻个亲事吗?”
来之前罗掌柜便同媒婆仔细讲过阿娇的情况,所以知道有个小叔子同她一起,话里话外暗示媒婆最好把小叔子的亲事也办了。
媒婆笑着道:“年纪正好,赶紧成家立业,你当嫂子的也放心不是?”
阿娇垂眸,点了点头,她没说几句话,都是媒婆细细碎碎的念叨着合适人选,阿娇一个都没记住,直到媒婆起身要走了,她才犹豫道:
“那就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放心,老婆子我保管给林郎君寻个合适人选!”
媒婆走了,阿娇关好院门,莫名有点烦躁。
隔壁的虞家开了门,虞婆子三两步追了出去,将媒婆拽到一旁低声说着什么,那媒婆先是皱紧眉头,等到手里落了沉淀定的一个钱袋子后,媒婆喜笑颜开,虞婆子跟着赔笑。
这边媒婆回去同罗掌柜说了情况,他诧异阿娇竟然这般抗拒,不由得苦笑道:“是我自作多情了。”
“罗掌柜莫要妄自菲薄,寻常定亲都要直接去找女方父母,杨娘子情况特殊,只能亲自去寻她,她一个娇滴滴的娘子,脸皮又薄,哪里好意思啊,我看啊,这是欲拒还迎。”
想到阿娇言笑晏晏的模样,罗掌柜心底越发柔软。他说道:“如此,那还要劳你费心了。”
只要亲事说定了,不管男方女方都会给一笔丰厚的报酬,尤其是罗掌柜这般身家厚实之人,给的可不是小数目。
媒婆拍着胸脯保证会说成,“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掌柜您呢,年轻英俊家底丰厚,谁不想嫁过来啊。”
就是自家女儿成亲了,否则她非得想办法将女儿嫁给罗掌柜不可。
……
这天晚上,林城带回来一个梳妆台,直接搬去阿娇房间。因着房间不大,所以梳妆台也做的小巧精致,有同样配套的梨花木椅子,上头还放了软垫。
“试试。”林城拉过阿娇的手,将她往椅子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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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带。
阿娇正沉浸在欣喜里,也没察觉他的小动作。坐下后,阿娇忍不住去抚摸光滑的台面。
上头还嵌着一排首饰盒子,抽屉上的铜环亮的惊人,阿娇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一路往上,是一块椭圆形的镜子,镜子四周做的镂空花样,刷了一层清漆,颜色清透异常华美。
阿娇在看梳妆台,站在她身后的林城目不斜视,盯着镜子里的阿娇。
到了望川县后吃的好睡的好,没有烦心事的阿娇丰腴许多,标准的鹅蛋脸,柳叶弯眉,歪鬓垂在一侧,手里有些闲钱,破天荒地在路边小摊买了绢花戴,人家小娘子都带着鲜亮的颜色,她更怕引人注目只戴着十分寡淡的杏粉。
唇红齿白,眸光潋滟。
那朵小小绢花凸显出她的柔美恬静,她脸上一直带着温柔笑意,看的林城也跟着笑起来。
手搭在她肩膀上,林城俯身。
镜子里的女人脸被遮盖住,只露出一双因为吃惊而瞪大的眼睛。
安静的室内针落可闻,直到隐有水渍声,阿娇猛地回过神想要推开他,两只手却被他按住。
年轻有着无尽力气的男人,一只宽大的手掌就轻松按住阿娇的两只手,无法逃脱。他另外一只手扶在她脑后,让她仰起头来承受。
“唔……”
“别担心,孩子睡了。”唇齿交`缠时他说了这么一句,阿娇余光瞥向床榻,这才发现那轻纱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下来。
唇被衔住,吮的力道很大。
“嫂嫂,”林城含糊的喊她,阿娇视线便转了回来,对上他幽深的眸子。
“专心。”
说罢,阿娇眼睁睁看着他闭眼,长`驱直`入,所过之处,俱是打上他的痕迹。
空气变得稀薄,阿娇脑子发晕,突然天旋地转,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压在了梳妆台上。
林城用膝盖顶分开阿娇的腿,俯身过来亲她,情不自禁难以自持,年轻的未曾尝过情爱滋味,毫不克制身体反应,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是林城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喜欢。
当阿娇察觉到他不对劲的时候,肚子已经硌的生疼了,像是大石头砸过来一般。
“小叔,别……”她颤着声音,偏过头躲开他的嘴唇,两只手去推他的胸膛,像是推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只一息之间,两只手便被禁锢在她头顶,理智克制的人乱了呼吸,面若冠玉的男人面上染了薄红,只觉得阿娇无一处不香甜。
顺着脖颈处的暖香往下,吻便落在漂亮的锁骨上,正欲缠绵时,林城突然动作一顿。
女人闭着眼睛,眼尾泛红,无声流泪。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可就是有什么东西扎在了林城心口上,酸涩的厉害。
“嫂嫂,你哭什么?”
林城伸出指腹去给她擦眼泪,她偏过头,他的手便落了空。
半响之后,他突然嗤了一声。
“就算我们拜过堂成了亲,你还是不愿意,是么?”
42. 第 42 章
阿娇和林城已经两天没见过面了。
那天林城离开,阿娇躲在房间里默默流泪,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后来想,或许他说的对,她是真的不愿意。
哪怕他们拜堂成过亲。
他叫她一声嫂嫂,长嫂如母,她怎么能和小叔子厮混在一起?
更何况她嫁过人生了孩子,而他正值最好的年纪,英俊清隽,仪表堂堂。
就算是说个高门大户的小娘子也使得,而不是和她……她怎么配得上他。
……
早上天亮时阿娇其实醒来了,但她故意没起身,直到听见林城离开的声音。
白日里林城不在,阿娇就闭门绣帕子,忙起来就什么也不想了,等快到林城下工时辰时,她去做饭,将饭菜在堂屋里摆放好,扣上大碗,随后便回避。
待夜深人静后,她才出来打水洗漱。他们果然一直没碰上,阿娇想,他应当很恼她吧。
白日里有事情做还能分散注意力,等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思绪又开始飘散,手抚上自己的唇。待她发现自己在做什么时,没有来地慌了神。
大热天阿娇将自己藏在了薄被里,直到无法呼吸,她才钻出来,汗津津的一张脸,重重吐息,许久才闭眼休息。
第三天,早早醒来的阿娇为了等林城离开再出房间,硬是躺了许久。其实该趁着这段时间绣帕子的,可她心烦意乱没心思。
透过窗子看天色,每天这个时辰小叔该走了才是,怎么今日没动静?还是自己醒来晚,其实小叔已经离开了?
念头刚落,便听得院子里有水声。
林城每日起来都会打拳,一身薄汗,他会清洗之后再去上工。
阿娇心想,或许是他今日起来的晚了,那她等等便是。
恬姐已经醒过一次了,这会儿正在睡着,阿娇便下地拿过绣绷,开始绣起帕子来。因着罗掌柜那边要的急,所以她这几日忙的很,导致她现在后悔方才浪费时间胡思乱想了。
当做起自己喜欢的事情,阿娇完全沉浸其中,正好将帕子收尾,今日便能给罗掌柜送去。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外面半点声音都没有了,心想小叔子应当是走了。她肚子饿的厉害想出去吃东西,碰巧恬姐儿正好醒来,不得已,阿娇抱着孩子想让她先吃奶。
刚开始小孩还肯好好吃,大抵是吃饱了,开始玩起来,咬的阿娇疼,又舍不得打,只能温声软语哄着,恬姐儿咯咯笑。
小家伙一日比一日长的好看,小脸蛋圆圆的像是糯米团子,阿娇香了香女儿的小脸,随意将衣服拢好,抱着孩子打算去厨房。
谁料刚推开门,便见到本该去上工的小叔子,他坐在椅子上,直直地望过来。
“嫂嫂,我饿了。”他神色如常,穿着阿娇给他做的那身宝蓝色衣服,好一个端正小郎君,看不出半点那日如狼似虎的模样。
他如此坦然,阿娇心下觉得倒是她自己矫情了,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努力让自己神色如常。但还是不敢看他,低垂着脑袋说这就去煮饭。
她不知道,林城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目光坚定,宛若选中猎物的野兽,就待猎物松懈时给予致命一击。
阿娇从小就做饭,因此手脚格外麻利,原本打算做些粥的,但瞧见灶台上放着撕好的烧鸡,想来是早上小叔子出去买来的。
昨晚吃剩下的馒头还有两个,烧水蒸一蒸。厨房角落里放着一排坛子,那是阿娇自己种的菜,吃不完正好拿来腌咸菜,早上佐馒头正好。
很快就整治出一桌饭菜,阿娇想回房等他走了再出来,但林城叫住她,说道:“馒头凉了发硬,一起吃罢。”
看小叔有意和好,善良质朴的阿娇想着一家子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强,于是也坐下了。
吃饭时,阿娇将鸡肉撕成小条,再撕的很碎,每次给一点点,让恬姐儿尝尝咸淡。
林城安安静静的吃了饭,阿娇一个馒头还没吃完,他已经吃饱撂筷起身说去铺子了。
阿娇如往常那样嘱咐说让他做活时小心着些,林城心念一动。
“有劳嫂嫂挂心了。”微笑着和她道别大跨步离开了。
就剩阿娇自己,她乐得自在。这些日子倒是鲜少看见流民了,但白日里院门还是关上为好,她不认识什么人,一天下来也没人找她,就是隔壁秋娘偶尔过来同她聊天,不过秋娘这些日子呕的厉害,浑身乏力,便不来找她了。
下午时候,阿娇拿着帕子准备去罗掌柜那,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下脚步。
她想起来前些日子媒婆上门的事情。
都怪她分心于小叔子,将这件事忘的干净。
可她要靠着绣帕子挣钱糊口的,难道她要放弃这门营生吗?很明显,阿娇不会放弃,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找罗掌柜了。
幸好,罗掌柜还是和以前一样招待她,不曾提过媒婆事情。阿娇也逐渐放松下来,让他检查帕子。
罗掌柜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信你的手艺。”
有人肯定自己,阿娇自然是高兴的,但坚持让罗掌柜看看,免得出什么差错。
检查无误后罗掌柜让人放在精致盒子里,送去客人府上。还说又有客人预定,想让阿娇帮忙绣鞋面。
“那位小娘子喜荔枝,那荔枝帕子就是被她买了去,现在想让你帮忙做个鞋面,也要荔枝图案,就和帕子上一样的就成。”
阿娇绣过的图案都会留下样纸,可谓手到擒来,当即应下,接过那位小娘子干净的鞋照比尺寸,说明日就能送过来。
罗掌柜自然笑着称好,见阿娇站起来要离开,他连忙转了话题,说入了七月后要给小孩子驱煞气,正好他认识个僧人,送了一串珠子。
“我家里无小孩,便想着给恬姐儿,一片心意,还望阿娇莫要拒绝。”
那串珠围度很小,一看就是给小孩准备的,罗掌柜这般用心阿娇很是感动,但之前有媒婆上门的事情,阿娇不想因此让罗掌柜误会,所以打算拒绝。
“好阿娇,你就让恬姐儿戴吧,瞧,她很喜欢的样子。而且我作为叔叔,送些小东西也合情合理。”
温柔儒雅的罗掌柜生了一张巧嘴,质朴敦厚的老实人阿娇说不过他,被他绕了进去,稀里糊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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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下了。恬姐儿果然一副喜欢的样子,翘起莲藕似的小手咯咯笑。
罗掌柜也笑,逗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的送阿娇离开。
“舅舅,看来你是真喜欢杨娘子,也喜欢恬姐儿。等往后杨娘子进门,你们抓紧生上几个才是。”
罗掌柜笑着敲外甥的额头:“多嘴,快去做事。”
“本来就是嘛,我看你恨不得把恬姐儿当自己亲生的了,那可是慧智大师送的珠子啊,外面不知道多少有钱人想求,舅舅眼睛都不眨,大方送给恬姐儿,看来爱屋及乌是至理名言!”
作为外甥,自然是看自己舅舅怎么看怎么好,而且罗掌柜确实年轻有为,攒下这偌大的家业,就算是娶一个未出阁的娘子也使得。在外甥眼里,如果阿娇能带着孩子嫁给舅舅,可真是祖上积了德,往后娘俩锦衣华服,吃穿不愁了。
外甥的畅想固然不错,但罗掌柜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我让王媒婆再去一趟。”
……
回到家先是忙活恬姐儿,待孩子睡着后开始忙碌自己的事情。按理说鞋面好做,直接绣上主顾想要的荔枝图案便可,但帕子是铺平看,鞋面却是有弧度,如果按照帕子的绣法,到时候鞋面上的荔枝恐会难看。
以前在杨家村时被后娘逼着做绣活,阿娇虽然也好生做事,但远不如现在来的用心。
忙碌起来时间过的飞快,待停下时是因为敲门声。
“阿娇啊,是我啊。”
隔壁虞婆子的声音。
到底是挨着住,不好闹的太僵,阿娇便去开了门。那虞婆子是来送菜的,说是他们家地里长的野菜,吃了能败火。端着菜盆子径直往里走,热情的模样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和厚脸皮的虞婆子相比,面皮薄的阿娇便不好意思拦了。恬姐儿正在屋里地上来回爬,虞婆子直接凑过去,夸孩子越长越好看,白白胖胖讨喜的很。
任谁听见自己孩子被夸都会高兴,阿娇便也同她说上几句话,还问了秋娘如何。
秋娘不舒坦便很少过来了,阿娇去看望过几次送了吃食,不过秋娘什么都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
虞婆子道:“还是吐,要我说,就是太娇气了。老婆子我生了三个孩子,怀到妙人的时候,带着上头两个哥哥下地干活,等生完了刚出月子就赶上秋收,我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
婆媳之间似乎永远有矛盾,阿娇是当过人家媳妇的,与秋娘感同身受,便替秋娘说话。
“怀胎不易,熬的都瘦了,婶子还是多担待吧,也是为肚子里姓虞的孩子积福。”
“先不说那个,”虞婆子忙转了话题,说起此行的真正目的,“阿娇啊,林郎君也老大不小了,你是他嫂子,人都说长嫂如母,他的婚事是不是得你做主?”
实不相瞒,阿娇心里也有意把林城亲事定下,但她哪里能做的了林城的主,只能帮忙罢了,于是阿娇实话实说,虞婆子则是一脸认真,说阿娇是长辈,若她觉得合适,直接帮林郎君定下即可。
刚说了一会,王媒婆上门了,和虞婆子交换个眼神,便凑到阿娇身边说起林城的亲事来。
43. 第 43 章
王媒婆做这一行十几年了,口舌生花,当即列出几个合适的小娘子。
比如县东米店家的大女儿,和林城同龄,长的一般但家底丰厚,若是成亲便有吃不完的米面,陪嫁也多,保管满意;
还有个秀才女儿,曾路过铺子与林城有一面之缘动了心思,家世虽清贫,但人家爹是秀才,开着私塾挣束脩钱,女儿耳濡目染自然也有几分才情,配林城正好。
还有……
王媒婆一口气说了五个人,虞婆子越听越泄气。
怎么回事?自己可是塞了不少银钱给她,不好生说妙人也就罢了,怎么还拆台?
虞婆子不高兴,偷摸拽王媒婆衣角,王媒婆假意没看见,笑眯眯问阿娇觉得哪个好,到时候可以安排人见上一见。
阿娇哪里敢决定这个,她只捏着手指,声如蚊讷道:“还要和小叔商量一番的。”
王媒婆亲昵拉着她的手说好,又状似不经意地提了句:“我记得隔壁虞家有个妙龄小娘子,听说颇有才情,你们应当见过吧?”
阿娇看了看虞婆子,又转头看向王媒婆,点了点头。
在俩人眼里,阿娇这种乡下来的又没什么见识的女人格外好拿捏,尤其是阿娇性子淳朴,更让王媒婆觉得她一定没看出什么,于是说了几句好话,还说离的近最是知根知底云云。
虞婆子心满意足了,见王媒婆要给阿娇说媒,她就没兴趣再听,脚步轻快的回家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虞妙人。
“八字还没一撇呢,”虞妙人这两天总算能出门了,日头底下没新鲜事儿,邻里们讨论几天兴趣就淡了,所以虞妙人早出晚归,今日难得踩着余晖回家,正瘫在床上不想动。
虞婆子察觉出她没之前那么大兴趣了,但没多想,觉得女儿年纪小所以不定性,等成亲了就好了,于是让虞妙人等着嫁人就好。
“当然是嫁人。”
隔壁王媒婆说完林城的婚事,又说了此行重点,先是劝阿娇趁着年华正好早点成亲,否则等人老珠黄便找不到好人家了。
上次阿娇婉拒王媒婆,但这两天和小叔相处太过不自在,加上王媒婆说的苦口婆心,她不由得有些动摇。
靠自己能将恬姐儿好好抚育长大吗?孩子现在小什么都不知道,等她长大了管她要爹爹怎么办?
杨家村里有个寡妇,她男人是猎户,进山打猎不知怎么滚下山,找到时候就不行了,没两天就去了,留下孤儿寡母。
刚开始寡妇哭着说不嫁人,会替丈夫好生养大一双儿女。但半年后,寡妇嫁去外地,将女儿带走,儿子留在家里让祖父老两口照看。倒也不是故意扔下孩子,着实是养不起,现在嫁了人,反而时不时的能接济公爹婆母。
没了丈夫不是阿娇自己选的,她也想过好日子,最主要的是,让恬姐儿过上好日子。
见阿娇眉眼间有了松动之色,那媒婆见热打铁,又说起罗掌柜。
其实不用她说,阿娇自然知道罗掌柜堪称良配。三十而立正值壮年,模样生的儒雅,脾气秉性温和,每次见到阿娇都是客客气气。
但,阿娇一直没说话。
直到王媒婆指着恬姐儿,说了句:“这孩子生的这样冰雪可爱,难道杨娘子不想让女儿过上更好的日子,往后绫罗绸缎应有尽有吗?”
“这样的日子,谁也给不了你,除了罗掌柜。”
“放心,罗掌柜为人温和,他定会对孩子视为己出。”
阿娇嘴唇嚅动,想说两句话,这时候是她犹豫的时期,按照王媒婆过往这些年的经验,只要再添柴加火,立刻就能点头。
“现在孩子还小不会说话,等到大一些了,就能直接管罗掌柜叫爹了!往后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多好的日子啊。”
谁料阿娇表情突然淡了下来,“多谢你费心,我再想想。”
这意思又是婉拒。
怎么回事?难道她哪里说错了不成?王媒婆不死心,想要继续劝阿娇,这笔酬劳她一定要挣到手里,罗掌柜心善人好,肯定会给个大红封!
“哎呀,小娘子,你还年轻,我是过来人,见过太多带孩子的寡妇了,过的不容易……”
没等她说完,阿娇就站了起来,抬手比划了个请的手势。王媒婆讪讪一笑,只能起身离开,不过不死心,在阿娇送她时候,她还试图多说上两句,走到门口了还转过身对阿娇道:“杨娘子,罗掌柜是真心实意想娶你,你们当真是天作之合,这样,也不急于一时,人生大事你再多考虑考虑,我过几天再来。”
笑呵呵的转过身,便见到院门外站着个玉面郎君。
“你就是林郎君吧?”王媒婆嘴巴利索,当即报了名讳身份,“我是来给你说媒的,人选已经告知你嫂子了,你们姐俩商量商量,早点定下来大好事。”
说罢,见林城面色不大好,王媒婆窘了一瞬,连忙走了。
砰的一声,院门合上,林城落了锁转回身,阿娇还在那站着,一双漂亮的杏眸低垂,几个呼吸后,宝蓝色衣角便飘至眼前,俯下身,声音又低又沉。
“嫂嫂,她方才说什么,我没大听清。”
他已经生气了,阿娇心里明镜。寻常人生气都是摆脸色,但林城不一样,他气恼时是笑着的。
就比如现在,他唇角弯起弧度,笑意不达眼底。
“是王媒婆上门给你说亲,说是有几户相当人间的小娘子各项都合适,然后……”
林城逼近,高大的身影将阿娇笼罩住。“然后什么?”
阿娇退后两步,直到背后是墙。
退无可退。
林城伸出左手撑在墙上,像是划分出一片独属于他们的地方,他再次俯身,俩人之间不过寸许的距离,差一点点就鼻尖相贴。
“嫂嫂,你是想让我娶妻吗?”
阿娇偏过头,林城的唇就落在了她脸颊上。
以前阿娇也白,但到底在村子里需要下地干活,不像是现在,皮肤白嫩若剥了皮的鸡子,刹那间红透了。
“青天白日之下,你别这样。”
“嫂嫂还是小声一些,一墙之隔,虞家想听什么,可是听的清清楚楚。”
阿娇立刻噤声,表情里带了惶恐。
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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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她能清楚的听见虞家动静,秋娘好像又吐了,弟妹正叫虞婆子来看,乱糟糟的动静,应当没人注意这边。
就在阿娇听动静的时候,林城俯身吮住她的下唇,一只手揽住她,让她更靠近自己。
阿娇被突如其来的亲`吻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他禁锢住了。
不知他回来前是否吃过饮子,一股桂花糖的味道,他说张嘴,阿娇反而闭紧,但这人像是撬开蚌壳似的,硬生生闯了进来,她便吃到了甜津津的味道。
挣扎是无用的,小叔臂膀如铁,阿娇仰着头,待一吻结束后,林城抵着她额头,二人俱是吐息发炙。
“还想让我娶别人吗?”他问。
阿娇吓了一跳,忙用手去捂住他的嘴,生怕被隔壁听见。露了半张脸的林城,眼睛里漾出笑意。
……
吃完饭,林城说要带她们母女出去逛逛。
“我都忘了今日是乞巧节了。”
以前在娘家的时候过过一次,那时候杨柔还小,她们一起抓了喜蜘蛛放在盒子里,等着第二天织网,以示她们是手巧的娘子,结果第二天只有阿娇的蜘蛛结网了,杨柔哭闹,徐氏便将阿娇收拾了一顿。
后来,她就不怎么过乞巧节了,因此并不知晓今日是七月初七。
阿娇说外面可能人多,带着孩子不方便就不去了,林城却是道:“恬姐儿整日憋在房间里恐不妥,不如趁着热闹带她也散散心。”
果然,一提到孩子阿娇就同意了,林城说他来抱恬姐儿,阿娇拒绝了,林城便也没勉强,出门时日落西山,街巷里不少人三三两两出来散心。
见到阿娇和林城,他们面色一变,立刻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但阿娇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因此垂着脑袋,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这样就不会被议论了。
直到走出这片区域,确定不会碰到熟人了,阿娇才松了口气,有心思看两边的小摊,碰到喜欢的,也舍得花上大几文,坚决不让林城付钱,所以没空讲价,只得人家要多少给多少,为此还有点心疼。
有卖巧果的,林城买来几样。不同于家乡的匮乏,这里的巧果花样多,各种颜色形状都有,俱是好寓意。
阿娇红着脸不肯吃,她小声道:“小叔,我又不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不必吃这些了。”
“你怎么不是小娘子?”林城看过来,发现阿娇肩膀僵硬的厉害,左顾右盼,似乎很怕被别人注意。
偏偏林城还捻了一块递过她嘴边,大有她不吃他便一直举着的意思。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叔行事这般肆意?
阿娇脸色通红,到底张口嘴接了。
回家后恬姐儿睡着了,阿娇去厨房挑着新鲜的瓜果,清洗干净摆放整齐放在院里桌子上,林城正好沐浴完出来,问她这是做什么。
“乞巧节要拜星的,可拜织女星保佑姻缘,也可拜魁星求事业。”
阿娇自然是要拜魁星,想要她和小叔的事业都顺顺利利。
不想林城说:“好,那就拜织女星,让神仙保佑你我生活美满。”
44. 第 44 章
织女星是管姻缘的,小叔拜织女星……
阿娇躺下有些难以入眠,脑子里还在回响小叔的话。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保佑你我生活美满”是指他和她吗?
阿娇虽然淳朴善良,但她不是蠢笨的,一个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从未想过的念头升了起来。
可为什么是她?
她只是个带着孩子平平无奇的寡妇,还比他大。
难道,是因为当时在杨家村拜了堂?
或者,因为她是他亲大哥的妻子,看在大哥和亲生父母的面子上,他才愿意多加照顾?
阿娇不由得头疼,她很怕成为林城的累赘,认定林城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而被束缚住,以为阿娇母女是他的责任。
林城吃饭速度很快,放下筷子说要去上工,阿娇点头,她手里还端着一碗粥,吃的没甚滋味,筷子拨弄米粒,半天也不见送进嘴去。
见此,林城脚尖调转来到她身侧,先是伸手探了探额头,发现并不热,又抬起她的脸仔细打量。
“小叔,怎么了?”
林城在阿娇挣扎前松开手,看着她那双漂亮杏眸里带着血丝,便道:“近日绣活很是繁重吗?”
他明明给了她钱,但嫂嫂似乎更喜欢自己赚。
“还好,小叔,要到上工的时辰了。”
等人走了,阿娇松了口气,她真怕他突然亲过来。每次她都反应不过来被他得逞,次数多了,阿娇怕林城误会她喜欢。
平静的度过两日,阿娇手脚麻利,也将鞋面绣好了,现在恬姐儿一天比一天大,总是向往外面热闹街巷,一天里必须要带她出去转一转,她才肯消停。
这次是去往县里最繁华的地方,恬姐儿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个不停,自己乐的露出粉色牙龈。阿娇也跟着笑,心想她可以一直在房间里呆着,但女儿不行,还是要多带她出门才是。
到了云绣坊,今日罗掌柜不在,那位和他长的有些像的小伙计过来迎她,说:“家里来客人了,我舅舅正招待着。”
阿娇将鞋面拿出来让他过目,那小伙计也看不明白,就是觉得粉色鞋面上绣着的大红荔枝饱满可爱,怪喜人的。
“唐娘子来了,杨娘子,正好主顾来了,让唐娘子过目便是。”
伙计给俩人介绍了身份,那唐娘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的格外丰腴,脸上涂了胭脂水粉,又穿着一身粉色衣裙,看起来像是甜甜蜜蜜的桃子。
阿娇笑着和她见礼,唐娘子点点头,旁边便有丫鬟过来拿过鞋面。
阿娇对自己手艺还算满意,本以为唐娘子也会如那伙计一般点头称赞,却不想对方拧着眉头。
“怎么这么肥?你什么意思?”
大户人家的女眷好吃好喝身材一般会丰腴一些,本朝也喜丰腴女子,不过唐娘子比其他人要更胖一些,她自己也知道,因为每次上街都会受到行人注目,因此格外敏感。
唐娘子瞧着鞋面上的荔枝并不是浑圆,而是横了一些,瞧着胖乎乎的,不免觉得阿娇在映射她胖。因此竖眉生气,脸因气恼变粉。
阿娇连忙解释道:“娘子误会了,你这样看。”
阿娇将那鞋面弯曲一个弧度,唐娘子望过来,果然见荔枝图案不再肥嘟嘟。
“如果按照普通绣法,到时候做好后图案就没那么好看了,所以我横向加宽了一些,这样穿在脚上低头望过去的时候就是正常的。”
唐娘子脸色好了一些,阿娇指着图案解释,说和帕子绣法不一样,这鞋面做的牢固,以免清洗时候弄坏了就不美了。
那唐娘子嗤了一声:“坏了就扔了,换新的便是。”
这对于有钱人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可阿娇没往这边想,一时有些愣神,片刻后眼眸弯弯笑着道:“这双鞋面娘子拿回去做鞋子吧,如果娘子喜欢其他花样也可以找我的,价格公道,保管你满意。”
唐娘子似乎是满意的,因为除了给云绣坊的钱外,还让丫鬟抓了一把铜钱给阿娇,当即又定下了一件肚兜、一件亵裤,旁的花样都不要,只要荔枝。
问阿娇多少钱,阿娇侧过身让那小伙子过来报价。
两方讲清楚价格后,唐娘子又买了几样东西走了,这边阿娇拿了布料又挑选好各种颜色的线,也带着孩子告辞。
下午时候,罗掌柜来了,外甥将今日的事情说给他听。罗掌柜面上带着憔悴,外甥问:“孩子还在闹?”
“喝了安神汤睡下了,不过受到惊吓睡梦里也总是惊醒。”
外甥说的客人乃是罗掌柜亡妻表弟的儿子,人是昨天早上到的,听说还是从上京城来的,不过只有一个小小孩童,据说他爹娘都死了。
这边提到阿娇,罗掌柜眉眼舒展开,他温声道:“如果是其他绣娘,大抵会私下里和唐娘子联系,这样免去云绣坊的抽成,不过阿娇守规矩,她这样懂事大方,往后给她的绣活便按照二八分成吧,她八云绣坊分二。”
外甥眼皮子跳了跳,“就分两成,岂不是没什么挣头?”
罗掌柜但笑不语,外甥觉得他舅舅为了娶妻当真是煞费苦心。
“也不是没赚头,起码现在云绣坊果实系列的名声正在慢慢扩展开,有望成为招牌,到时候我们只会赚的更多。”
阿娇被主顾亲自委以重任,自然是尽心尽力,晚上吃完饭了,她还点灯熬油的做活,虽然累,可心里无限欢喜,嘴角一直翘着。
林城沐浴后来院子里等头发干,本想劝她早些安置的,但听见嫂嫂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便又坐了回去,头枕着胳膊,仰头看星星。
祥和平静的日子,他舒服的眯着眼。
……
秋娘一直呕吐,什么都吃不下,阿娇惦记着她,时不时过去探望,这日一早她采了园子里新鲜的菜放在竹篮子里,挎着篮子去隔壁。
虞家男人都出去干活了,只有几个女眷在家。秋娘怀孕,家里活计便落在了儿媳妇的头上,二媳妇也不是好惹的,指使虞妙人干活,虽然她也做了,但姑嫂关系更加紧张。
二媳妇看见阿娇,过来亲亲密密地说话,还感谢她送菜,阿娇进屋去看秋娘,二媳妇把菜带去厨房,那虞妙人甩脸子,说:“一点破菜,也不是值钱东西,感谢她作甚。”
“小姑子说的什么话,人家给送菜就该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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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欠谁的,凭什么人家要给你送贵重东西。”
虞妙人被家里人捧着惯了,两个嫂子却是不让份,现在两个嫂子又都喜欢阿娇向着阿娇说话,加上林城对她爱答不理,导致虞妙人将恨意转移到阿娇身上。
等阿娇出来的时候,二媳妇出来送她,站着说话时,那虞妙人也从厨房出来了,她凑过来逗恬姐儿,小孩子正是最可爱的时候,旁人给她手指,她就会牢牢抓住不松手,阿娇瞧见了以为虞妙人很喜欢恬姐儿,便没多留意。
等阿娇走了后,虞妙人去洗手,二媳妇还暗道小姑子矫情,烧个柴而已,洗好几遍手。
这边阿娇回去给孩子喂奶,随后拿了小蹴鞠给她玩,自己则是在一旁安静绣帕子。
谁料恬姐儿突然爆哭,吓的阿娇针扎在手上也顾不得管自己,连忙去顾恬姐儿。孩子哭的眉毛都红了,不管阿娇怎么哄都没用,哭的涕泗横流。
……
这些日子朱运不在,不知道上头派他去做什么了,林城也落得清净,帮福叔做事,或者是看书,日子逍遥自在。
当嫂嫂抱着孩子找过来时,林城面色一紧。因为阿娇眼睛哭的发红,说话也是哽咽的。
“小叔,恬姐儿一直在哭,我想她是病了,可我找不到医馆。”
林城当即带她们去往医馆,途中说帮忙抱孩子,阿娇不肯松手。
到了医馆后,恬姐儿已经哭的嗓子都哑了,阿娇心疼的掉眼泪,问大夫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应当没生病才是。”那老大夫也觉得奇怪。
老大夫让药童送来一碗温水,想着先给孩子喂上一口,结果恬姐儿喝完哭声更大了。
“是不是水太热了?”阿娇道。
药童便去取了凉开水,等恬姐儿不哭了,阿娇才喂了她一口,果然这次没哭。
林城摸着方才喂水的碗,确定只是温水,按理来说不该那么大反应才是,除非……
“嫂嫂,今日恬姐儿吃了什么?”
阿娇说只喂了半块糯米糕,旁的什么都没吃。老大夫也想到了,他检查小孩腹部,并不是胀气。小孩哭的整张脸都是红的,这会儿喝了点凉水冷静不少,脸没那么红了,因此便显得一张小嘴红的厉害。
“嘴巴肿了,吃辣了?”老大夫问。
阿娇摇头说肯定没吃,老大夫又道:“也兴许是你家里有什么辣的东西被她摸到,小孩子就喜欢啃手,因此被辣哭了。”
阿娇也顾不上许多,当即去舔恬姐儿的小手指,果然,左手有辣味。当即色变,请药童端水为孩子净手,洗了好久,恬姐儿哭累了睡着了。
水面上落了点点水珠,荡漾开来。林城看的清楚,是他那嫂嫂悄悄抹下眼泪,转过身柔声问询看诊费用,半点哭过的样子都没有,像是田野里的野草,格外有韧性。
老大夫只收了五文钱,让阿娇多给孩子吃点奶喝点水,莫要喝蜂蜜水,待晚上便能好。
林城提出送她们回去,阿娇摇头拒绝,自己抱着孩子往家走。
她神情落寞,低头看着孩子时心脏绞痛的厉害。
为什么有些人对弱小孩童下狠手?
45. 第 45 章
这世上之人,阿娇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在意到愿意为了孩子做任何事。
眼见着小孩的嘴巴依旧红肿,阿娇心疼的掉眼泪,拿过湿帕子轻覆,如此让孩子能稍微好受一些。
等孩子睡着了,阿娇吸了口气,敲响隔壁虞家大门。
正值下午最热的时候,虞家几个男人从地里回来了,一家子围坐在院里正吃饭,开门的是二媳妇。
“阿娇啊,吃了吗?”
阿娇不做声进到院子里,秋娘以为是来找她的,站起来笑着道:“我家今日吃炖泥鳅,昨儿从地里抓回来的,吐了一夜的泥沙,今日用辣酱炖着,阿娇,我给你盛一碗拿回去你们吃。”
秋娘说话的时候,阿娇注意到虞妙人眼神闪躲,脑袋都要掉到饭碗里了。
“秋娘别忙,我今日来是有事找虞娘子。”
虞婆子皱眉,看向女儿,又看了看阿娇,不明白怎么了。
阿娇将今日恬姐儿的情况说了一遍,虞妙人当即否认,她说:“我不知道啊,不是我。”
阿娇便指着今日饭桌上的辣炖泥鳅,让她解释辣酱是何时做的,怎么做的,没有辣椒能做辣酱吗?
二媳妇反应快,想到小姑子今日在摸了恬姐儿之后洗了好几遍手,当即明白怎么回事了。但她没吭声,说到底,她和小姑子都是虞家人。
虞妙人还是否认,阿娇情绪变得激动,但说话依旧柔柔的,看向坐在主座的虞老爷子,让他做主。
虞老爷子问虞妙人到底是不是她故意抹辣椒又摸恬姐儿。
谁料到那虞妙人说道:“今日的饭菜都是我和二嫂一起整治的,也就是说我们两个人都碰了辣椒,也同时碰了恬姐儿,所以也可能是我二嫂啊。”
“你血口喷人!”这时候不站出来不行了,二媳妇便将所见所闻全部吐露出来,事到如今,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了。
尤其是虞家人,俱是了解虞妙人的性子,这件事板上钉钉是她做的。
如果是别的事情,虞老爷子大概不会说女儿,但涉及到幼童,就算是老爷子也觉得她过分,便让虞妙人道歉。
结果虞妙人捂脸哭,说他们为了外人欺负她,虞婆子心疼极了,抱着女儿呵道:“妙人又不是故意的,干什么如此刻薄对她?”
这话便是给阿娇听的,原以为阿娇会臊红了脸,但今日替女讨公道的阿娇无坚不摧,必须寻个说法。从医馆回来的路上她就想明白了,欺负她可以,欺负女儿万万不行,所以她不能退缩。
老爷子皱眉,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便说让阿娇先回去,到时候会给个交代。
……
当天晚上林城和阿娇吃饭的时候,院门响了,原以为会是秋娘来,没想到是虞婆子娘俩。
不过俩人明显心不甘情不愿,丧眉耷拉眼,一副被人逼迫的模样,手里还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十颗鸡子。
瞧见林城,虞婆子还拽了拽虞妙人,示意她打起精神。
“阿娇啊,今日的事情对不住,我问妙人了,她说她真不是故意的,妙人,你说是不是啊?”
虞妙人早就及笄是大人了,现在却还像是个孩童似的躲在爹娘身后。她点头,意思是虞婆子说的对。本该是罪魁祸首道歉,但虞妙人话没说一句,全是虞婆子在说,说完将篮子放在桌边,干笑道:
“阿娇,这是乡下养的溜达鸡下的蛋,你瞧皮都通红,是吃池塘里鱼虾才能下的这么好的蛋,好东西,你留着给恬姐儿吃,压压惊。”
乡下来的,给点甜头就知足,虞婆子等着阿娇收下,这件事也就了了。
可没想到阿娇弯腰将篮子拿起来塞回虞婆子手里。“虞娘子道歉,这件事才算完。”
虞婆子尴尬了,虞妙人更是恨恨看着阿娇。
“林郎君,你给说句好话,你看,都是邻里邻居的住着,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恬姐儿不还好好的嘛。”
这话让阿娇当即愠怒。“婶子说话多有偏颇,都是当娘的人,如果是虞娘子幼童时被人故意抹辣椒,嘴巴红肿一天,扯嗓子一直哭,难道你不心疼?你觉得没事?”
一直温温柔柔的人,头一次竖起身上看不见的尖刺,意外的更加吸引林城目光。
他微微一笑,对着虞婆子道:“我嫂嫂说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虞婆子一噎,嘀咕道:“至于吗?”
阿娇气的眼睛都红了,刚欲开口,林城先她一步。
“这件事也好解决,让虞妙人当着我们面吃下几颗辣椒。”
此话一出,院里其他人俱是朝他看过来,尤其是虞妙人,眼神又恨又怨。
虞婆子连忙将篮子拿回来,心里窃喜省下十颗鸡子,替虞妙人答应了。知女莫若娘,虞妙人喜欢吃辣,而且很能吃辣。
虞妙人不肯,虞婆子和她咬耳朵,说吃一颗辣椒便能解决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可虞妙人却觉得今日的辣椒格外辣,不等她说什么,虞婆子已经捂着篮子回隔壁了,美曰其名取辣椒。
很快辣椒带了回来,夏季热,已经被晒的半干了,红绿相间,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虞婆子小声劝:“你一口全塞嘴里去,随便咀嚼几下就咽下去,我们好赶紧走回家喝水。”
虞妙人是个没主意的,只能听从母亲吩咐,一口将那辣椒咬进嘴里,也来不及品味,随便嚼俩下,觉得有点辣但能忍,而后囫囵个吞了,但很快嗓子和口腔里有灼烧感,一张脸也开始泛红。
“这样总行了吧?”
林城双手抱胸,嘴角噙着笑:“我说行了吗?”
虞婆子:“你怎么出尔反尔?”
俩人说话的功夫,虞妙人捂着脖子,一张脸涨红如猪肝色,嘴里喊着要喝水。
阿娇站着没动,哪怕家里的水壶就在手边。
虞妙人飞似的跑了,虞婆子连忙去追女儿,只听隔壁一阵骚乱,随后是咕咚大口喝水声,还有虞妙人不停喊辣声。
阿娇坐下,看向对面林城。“小叔,我做的过分吗?”
“自然不,”如果是林城的话,大抵是要将那虞秒人的手剁了。他这样想也这样问:“嫂嫂,需要我帮忙教训吗?”
阿娇摇头,重新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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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筷子。“为恬姐儿讨得公道,让他们知道我们孤儿寡母不好欺负就成,做的太过引起怨怒不好。”
其实阿娇能去隔壁讨说法,就已经出乎林城预料了。他以为她是兔子,只会红着眼睛缩在角落里,忘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
虞妙人吃的那几颗辣椒也不知怎么格外辣,她灌了不少水肚子里才舒坦一些,但夜里连连起夜,没怎么睡好,第二天起来眼下挂着青黑。
饶是如此,还是一大早就出门了。
二媳妇和秋娘说:“小姑子最近总早出晚归,大嫂,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秋娘啃着辣泥鳅,含糊不清道:“谁知道了,爱干什么干什么。”
那虞妙人早晨出去时还哭丧着脸,等到晚上回来便又春光满面,脸上像是施了粉黛妩媚动人,一张嘴也红彤彤。她拎着油纸包回来的,直接进自己房间里,晚饭也没吃。
秋娘鼻子灵,闻出来是熏酱味道,心想虞婆子真偏心,日日都给小姑子买好吃的,却舍不得给她肚子里孩子滋补滋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隔壁阿娇熬了几夜后,总算将唐娘子要的东西做全了。白日里那王媒婆又来了,一阵见血地指出阿娇现在困境。
“你是林郎君的寡嫂,他兄长一去,你们之间便没关系了,不是老婆子说什么,将来若林郎君的媳妇过门,嫂子带着孩子住在小叔子家里也不是那么回事,杨娘子,若是你同意嫁给罗掌柜多好啊,罗家可是二进的宅院,家里仆从四五个,主子却只有罗掌柜一个,你嫁过去,到时候仆从成群,不需要你点灯熬油的做活挣钱就能养活起恬姐儿。”
瞧见阿娇动摇,王婆子再接再厉。“而且都在一个地方住着,林郎君作为你娘家人也可为你撑腰,总之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杨娘子你好好想想,到时候给我个信儿。”
王媒婆见阿娇松动,觉得点头是早晚的事儿,凡事切莫急迫,容易得不偿失。
阿娇去了云绣坊送绣品,罗掌柜又不在,让伙计检查后结了银钱便回家。
她心神不宁,整治饭菜也没心思,回去路上便买了半只烧鸡,回家撕好,又从菜园子里摘了点小菜,清洗干净拌好,除此之外还用韭黄炒了鸡子,蒸了一大锅米饭。
林城回家来时,阿娇正坐在灶边后,恬姐儿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玩着玩具,见到林城,小家伙咯咯笑起来。
林城径直从恬姐儿面前走过,去往厨房,说要帮忙。阿娇不用,让他净手准备吃饭。
饭桌上,阿娇因为心里有事因此并没有抬头对林城多加留意,直到吃完饭撤碗筷时,一只手斜着穿过她的手,拿走她要拿的碗。
上头还包着白花花的纱布。
“小叔,你的手受伤了?”
这时阿娇才留意到林城面色不好,嘴唇颜色都淡了几分,他却神色淡淡地说无事。
“怎么能无事呢,是今日做活时伤到吗?我瞧瞧。”
然而林城却避开她,径直朝着厨房去,留下一句:“不劳嫂嫂费心,等嫂嫂三嫁时记得请我吃席。”
46. 第 46 章
阿娇脑袋轰地一声,不知道为何林城知道这件事了。
因为震惊他了解内情,反而忽略了他嘴里的“三嫁”。阿娇想要解释,连忙道:“不是的,王媒婆来提亲,我没应。”
林城不语,回自己房间砰的关上房门。
阿娇只得来到窗户处,想要和小叔子解释,但不巧恬姐儿闹腾要娘抱,她只能歉意道:“等会我来同你说。”
恬姐儿吃过饭之后就要玩,小家伙最近很喜欢在地上爬来爬去,铺着垫子倒也不怕凉,任由她自己玩。
阿娇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竟然觉得对林城格外愧疚。是啊,她现在吃住都在小叔子家,却连这些都要隐瞒,换做是她的话,大抵也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于是阿娇等恬姐儿睡着后,来到林城门前。窗户大开,屋里未点光亮,阿娇探头瞧了一眼,天色昏暗只能看见床上穿着白色里衣的人影。
“小叔,睡了吗?”
她放轻了声音,想着如果林城睡了她就回去,明日再说。不过她心里藏不住事情,最好今日就说个清楚,否则她夜里要睡不好的。
半响也没听见动静,阿娇便想着他应当白日里太累了所以入睡很快。她刚转过身,便听得开门的嘎吱声,随后手臂一紧,转瞬阿娇就被拽进房,门板砰的合上。
阿娇被压在了门板上,他揽着她的细腰,将下巴放在她肩膀处,环抱的姿势。
“为什么想要嫁给别人?”
年轻男人看着身板单薄,实际上身体覆了一层肌肉,有力的臂膀轻松将人扣住,俩人身体紧贴着,甚至他说话时,阿娇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震动。
天气热,他日日都会沐浴,身上有股清淡皂味,就这么铺天盖地的将阿娇拢住。
“小叔,我没有……”
阿娇来就是解释这件事的,现在林城还这般,她只想着快点解释完赶紧离开。于是快速道:“只是媒人来介绍,我没说立刻要嫁人的。”
“是吗?”林城抬起头,看她的眼睛,像是想要确定她是否在说谎。
夜色正浓,那双杏眸眼清澈宛若溪涧泉水,而且她性子质朴,不可能骗人。
习武之人眼力好,阿娇就不一样了,她夜里视线模糊,看的不大清楚,只能隐约看见林城的轮廓。感受到对方喷出的呼吸落在额头上,阿娇不免紧张起来,她小声道:“小叔,我都说清楚了,你、你让我回去安置吧。”
林城却是将人搂的更紧,盯着她的嘴唇,克制落下去的念头。
“那你为何要给我说亲?”
“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王媒婆过来说有合适人选,我说要看你的意思,我只是嫂子,没权利替你决定的。”
阿娇怕林城误会她要决定他婚嫁大事,忙不迭地说清楚。
看不清林城唇角噙着笑意,眸色幽幽的盯着她。
阿娇又窘又羞,加上心在天气炎热,她身上起了一层薄汗,整个人像是泡在热水里似的,热的厉害。就期盼林城赶紧放了她,她现在心跳的太快了,好怕被林城发现端倪。
“是吗?难道不是你想将隔壁的虞妙人嫁给我吗?”
那虞妙人刚伤害过恬姐儿,饶是阿娇这个脾气软的,听见她的名字也不免蹙眉。
原本抿着的唇角向下,她声音也低了几分。“只是媒婆说适龄罢了,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情,小叔还是慎重一些为好。”
阿娇不像是其他人那般爱背后嚼舌根,不仅不会说坏话,还会尽量挑有点说,但现在她实话实说,如此行为还是第一次。
林城眉梢微挑,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烦躁的抿了抿唇。
“我平日里不在家,与隔壁虞家娘子接触的少,嫂嫂以为她如何?”
说完,就感觉到阿娇挣扎,林城像是才发现俩人姿势亲昵似的,松开人,但两只手撑在阿娇两侧,将人圈在自己的范围内。
阿娇一直垂着眼眸,未曾留意林城的小动作,她正在思考如何回答林城。
思量许久,她道:“小叔子不是才瞧见过虞娘子,还让她吃辣椒来着。”
这话说的巧,没直言虞妙人坏心眼作弄孩子的事情,但来龙去脉所有人心知肚明。
“嫂嫂,我不是成过亲么?”
林城吻了过来,阿娇这次躲开了,她偏过头,吻就落在了她侧脸上。
对于她的推拒林城并不恼,细细密密的亲,含着她的耳垂舔,手扶着她的腰,叫她离的更近。
“嫂嫂,你也不想便宜了旁人吧?”
模棱两可的话,阿娇却一下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自小过的日子不好,阿娇也曾怨过,后来经年累月之下,她便已经习惯了,甚少埋怨别人。但现在不一样,虞妙人故意伤害恬姐儿,孩子是阿娇心头肉,碰触不得。
现在那虞妙人做了不体面的事情,还肖想林城?
胡思乱想时,林城吻住阿娇,掠夺呼吸,顿时让阿娇脑子犹如混沌一般,再也无法清醒思考。
只要她没推拒,林城断然不可放开人。片刻后感受到胸前她推的力道,林城打算见好就收,不想女人的手慢慢滑落,任由他动作。
他本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现下只剩下满心欢喜,生涩笨拙的亲,只要阿娇给一丁点回应,他便恨不得将人拆骨入腹。
……
天色未亮,披头散发的阿娇只穿着小衣,捧着自己衣裳,逃似的从林城房里出来,等回到自己房间了,瞧见恬姐儿睡的香甜,她缓了一口气,坐下想要穿好衣裳。
结果刚将衣服抻开,便见上头撕裂痕迹,好好的衣服被林城撕成这样。
不用想,裙子和里裤也是如此。阿娇脸红欲滴血,想他斯斯文文的郎君,怎么房里行事如此地狂放……叫人招架不住。
早上吃饭时,阿娇明显感受到对方投过来的视线,她努力让自己行色如常,林城也没说什么话,似乎还和往常一样。
但那只是白日里。
入夜之后,他便肆无忌惮,大抵是因着年轻又初次,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和探索欲。这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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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阿娇,几乎夜夜不得安生。
幸而没几日她来了月事,以为能消停着,却不想林城说照旧一起睡。
阿娇以为他不懂,赤红着脸解释女人来了月事会流血,不得同房。
“你当我是什么?色中饿鬼?”林城将人拉过来,让她躺好,随后他大掌覆在她的腹上,他手热的像是火炉,隐隐地坠痛消散不少。
“会弄脏床单的,我回去住。”
“不脏,睡罢。”他将人按住,左臂充当阿娇的枕头,右手当火炉,阿娇便昏昏欲睡,难得睡了整夜。
幸好现在恬姐儿也能睡一夜,阿娇放心不少。
……
秋娘不再吐了,入了九月后渐渐显怀,前些日子回了娘家近日才回家来,串门过来时上下打量阿娇。
“真是奇怪,总觉得你比之前更好看了,瞧瞧白里透红的模样,像是熟透的蜜桃似的。”
阿娇心里慌乱,脸上显露出来,秋娘还以为她是害羞所以脸红。
夜里林城来找她,阿娇怎么也不肯去。
“要在这里做么?”
林城俯身圈住人,咬着阿娇的耳垂轻笑:“恬姐儿还在,总要避讳着些。”
“小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明身体已经彼此熟悉了,但阿娇依旧以前那般客气对他,唤他小叔。
林城也不纠正,因着他也喊她嫂嫂。
最后阿娇到底去了林城房间,不过她当真吃不消,林城像是有用不完的体力,大汗淋漓之后她早就昏睡过去,不过第二天醒来总是一身清爽,这人粗中有细,每次都会帮忙清理。
不过这日她推开眼前的脑袋,有些羞于启齿,可还是要说,“恬姐儿都没奶水喝了。”
“恬姐儿这般大了,该戒奶了才是。”
……
九个月的孩童确实可以戒奶了,但阿娇舍不得又没有多少奶水了,尤其是从林城那出来之后,更是半点都没有,林城看明白她的心思,索性叫人来送牛乳。
光吃牛乳不行,阿娇熬米糊,里面放鸡子,因着顾忌孩子小所以没放盐巴。
恬姐儿是个省心的,她喂什么就吃什么,小家伙越长越可爱,秋娘夸赞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瞧瞧,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秋娘这次来是找阿娇学绣活,她摸着小腹笑着说要给孩子亲手做衣裳。
阿娇也为人娘亲,懂得她的心思,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入神,等缓过神来时,林城已经下工回来了。
秋娘同林城打了招呼,站起来说她得回去了。她看见阿娇同林城一句话不说,还觉得这俩人怎么瞧着比之前更加生分了?
仔细一想,或许是阿娇听见邻里之间的风言风语了。俩人关系走的近,秋娘想着得开导阿娇,于是凑过来低声道:“别管旁人怎么说,你们堂堂正正,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阿娇将头埋的更低,怕被秋娘发现端倪。
她是怕的,因为她做了亏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