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敌国质子有一腿之后》
1. 第 1 章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佛堂,映得地上金光灿灿。
薛玉贞跪坐在蒲团上,正要朝着头顶的佛像祈祷,却发现那尊由金铜灌注而成的佛像此刻竟变成了一个满头珠翠、衣着华贵的女人。
这个女人,正是她的母妃郭氏。
薛玉贞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眼前母妃的那张脸依旧笑意盈盈。
不是假的。
薛玉贞想要张嘴唤一声“母妃”,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她急切地奔上前,伸出手去拉住母妃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如煦日一般。
下一刻,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变得雷电交加,屋外轰隆作响。
这突入其来的变化吓了薛玉贞一大跳。
等她回过神来时,刚才浅笑盈盈的母妃已然变成一具枯骨,手心的温暖也荡然无存,变得冰冷彻骨。
“啊!”
薛玉贞从梦中惊醒,额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她缓缓从床上起身,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梅晓推开房门走进来,看到薛玉贞这幅模样,快步到床前关切道:“殿下哪里不舒服,需要奴婢寻个太医来瞧瞧吗?”
薛玉贞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梦到母妃了。”
梅晓闻言垂下眼睫,轻轻拉过薛玉贞的手以示安慰。她一向嘴笨,只能通过这样表现自己的心意。
“梅晓,今日咱们去玉烛堂祭拜母妃吧,我想她了。”
玉烛堂是宫中摆放过世的妃子及女官牌位之处,牌位前会燃着一盏长明灯,故名玉烛堂。
皇陵规矩森严繁复,没有圣旨不可随意进入,而玉烛堂的存在就是方便宫中贵人们祭拜亲属。
自从母妃下葬的三个月以来,薛玉贞作为女儿还没去祭拜过她一回。
真不孝啊,薛玉贞在心里自嘲道。
母妃去世以后,宫里再无人会庇佑她,偏偏齐贵妃又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时不时给她来一场鸿门宴找麻烦。
她那个便宜父皇才不会在意她的死活。
薛玉贞这几个月以来活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就着了齐贵妃的道。
直到前两日齐贵妃安插在这里的眼线被她除走,薛玉贞才松了一口气。
想睡个好觉,却梦见母妃了。
“母妃生前最爱寒梅,我这几日看花园东庭里那几棵梅树上开了许多,咱们折几支给母妃带去。”薛玉贞揉了揉眉心,说道。
“都依殿下的。”
“只是如今天寒地冻的,不如让奴婢自己去,殿下留在殿中歇息即可。”梅晓道。
“这点寒算得了什么,若是母妃知道我送她的梅花是旁人代劳的,一定会瞧不起我的。”薛玉贞回想起母妃生前不屑的神情。
“好,等殿下用完早膳,我们就去东庭折梅。”梅晓道。
薛玉贞从床上起身,梅晓协助她穿衣洗漱。
料理好一切之后,主仆两人坐在桌前准备用膳。
薛玉贞看了眼桌上这些简陋的饭菜:一盘清炒笋丝,一碟腌萝卜,两块面饼,还有两碗米汤。
寡淡至极,跟她以前吃的玉盘珍馐简直云泥之别。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再者一连着吃了几个月,薛玉贞实在有些下不去筷子。
梅晓气愤道:“殿下,御膳房那帮子看人下菜的狗东西就给我们吃这些,等得了机会我一定要把这帮狗东西狠狠揍一顿!”
薛玉贞凝视着筷子上雕刻的云纹出神,半晌微微一笑:“梅晓,咱们要智取。”
·
昨日刚下过一场大雪,整个东庭银装素裹,粉状玉砌。
薛玉贞和梅晓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路旁长着许多光秃秃的树,此刻挂满了雪花,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声。
两人走了许久才到一道长廊前,再穿过这条长廊就到了种梅树的地方。
薛玉贞轻轻用手拂去梅花上覆盖的雪,娇嫩的黄色花瓣显出真容,她用力轻轻一折,“咔嚓”一声,一枝艳丽的寒梅就这样成了囊中之物。
主仆俩开始辣手摧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够了,加上这一枝,足足有五枝了。”薛玉贞满意地看了看,叫停了正要用力折枝的梅晓。
梅晓乖巧点头,饶过了那枝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寒梅。
“走吧。”
薛玉贞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再不走恐怕会生冻疮。
梅晓接过她们折的那些梅枝,跟在薛玉贞身后。
行至廊中时,她们迎面撞上一队太监,太监们身后跟着一个高出他们一截的男子。
很是显眼,薛玉贞一眼就看到了。
太监们纷纷向薛玉贞行礼:“奴才见过五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唯独高个男子直挺挺站在原地。
为首的太监总管朝他翻了个白眼:“愣着干嘛,还不快给我们大靖的五公主请安!”
那人学着他们方才的样子:“见过五公主…”
薛玉贞对上他的视线,这才发现他的眼瞳是琥珀色。
细细打量,他的鼻梁高挺如雪峰山脊,下颌线条利落,与中原男子的温润如玉截然不同,带着雕刃般的锐利。
肤色是则蜜金色,微卷的黑发并未全然束起,几缕不羁地散在颈边。与他身上穿的中原衣饰格格不入。
难道是从大漠来的?
“这个人是谁,你们这是要去哪?”薛玉贞收回目光,问为首的那位太监。
“回公主的话,这位便是北狄送来的质子,呼延灼,老奴们奉陛下之命将他带去落霞轩看管。
呼延灼。
薛玉贞点点头,“原来如此,你们走吧。”看来她猜得不错,的确是个外邦人。
·
玉烛堂内,盏盏烛火被宫人摆放得整齐划一。
薛玉贞找到刻有母亲名字的那一盏,缓缓站定。
梅晓上前将手中的枝条递给她,转身退了出去,留她一人与母妃说话。
薛玉贞把这些花枝放在母妃的牌位前:“母妃,贞儿来看你了,还捎了你最爱的寒梅呢。”
她静静凝视着牌位,旧事涌入脑海。
幼时她在御花园捉蝴蝶玩,可是动作总是慢上半拍,迟迟抓不到。执拗的她不肯放弃,直到天黑了都没回宫。
直到母妃怒气冲冲地赶来,将她扯走。回去之后,母妃用戒尺打了几下她的手掌,教育她不能任性妄为。
画面一转。
母妃坐在花阶上,望着薛玉贞叹气:“唉,若你是个皇子该有多好啊,我在这深宫里也能抬得起头了。”
彼时的薛玉贞尚且年幼,还不懂这些话的含义,只是望着母妃傻笑。
九岁那年,她失足落入池塘,当晚就因受寒起了高热。母妃急匆匆赶来,将她抱在怀里,亲自喂她喝药。
关于母妃的点点滴滴眼前浮现,薛玉贞的眼眶湿润了,她拿出帕子擦去眼角的泪水。
母妃年轻时因美貌得宠过一阵,很快就有了她,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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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时失血过多伤了身子,很难再有子嗣。
随着年岁渐长,恩宠不再,以至于只有她一个孩子。
母妃家中人丁并不兴旺,有一个天生残疾的哥哥不能入仕,弟弟在七岁时生病夭折,还有一个妹妹早早嫁人。
薛玉贞的御史祖父在前年便衣锦还乡,只有一个偏房舅舅在当七品县令,家族势力对她的帮助几乎聊胜于无。
薛玉贞心里很清楚,在偌大的宫中,她能够倚靠的只有自己了。
她平复了心情,看着母妃的牌位坚定道:“还请母妃放心,就算没了您的庇佑,贞儿日后定会丰满羽翼,世间霜雪,休想侵我分毫,休想辱我半分!”
齐贵妃一派的仇敌,她也不会放过。
回去的路上,薛玉贞蹙着眉一言不发,梅晓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于是开口道:“殿下听说过方才的那位质子吗?”
薛玉贞摇了摇头。
梅晓兴致勃勃道:“我听宫人们说过关于他的来历。”
“传闻那北狄的老皇帝派人来向陛下求借咱们的《四海风华录》。”
《四海风华录》是大靖奇书,它是前人们总结出来的一本精华籍典,上面详细记载了大靖的农业水利工程,陶瓷烧制等手工业,还有桥梁宫殿的营造法式,医药体系与航海技术。
大靖就是靠着这些技术逐步变得国富民强,这本书也渐渐名声大噪,曾引得万邦来朝,只为一睹这本奇书的真容。
北狄来借也并不稀奇。
“那北狄也不是空手套白狼,他们献上了稀世珍宝玄日刀和秋麟珠,还有那位质子来咱们大靖学习礼数,交换这本书四年。”
“一个月之前,这位质子就带着宝物来到了大靖,陛下把他安顿在鸿胪寺,如今才放他入宫呢。”
其实人人心里都清楚,说得好听是送来学习大靖的礼数,实则是为人质,让大靖皇帝放心用的。
“这么说,这呼延灼也是个可怜人呢。”薛玉贞眉头微动。
看来他在北狄并不受宠,不然也不会被送来千里之外的大靖。
虽来自不同的国度,但他们两个的处境出奇的相似。
“殿下,我听说那北狄人的玄日刀会在日光下发出耀眼的红光,若是有幸能一睹风采就好了。”
梅晓眼里满是向往,毕竟她也会耍刀。
“你呀,就不能安分一点。”薛玉贞摇头苦笑。
日暮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只肥硕的橘黄色狸奴不知何时出现在道上,梅晓见状上前去挑逗它,没想到它看都不看梅晓一眼,径直朝薛玉贞走去。
许是她身上沾染的寒梅香气吸引了它。
薛玉贞也爱和这些小动物玩,她半蹲下来去摸那只狸奴的头,狸奴也用头反复蹭着她的腰带,“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梅晓只好在一旁羡慕地瞧着,可转念一想,殿下今日去祭拜德妃娘娘心中定然痛苦失落,有这么一只小玩意来陪她玩,她心里会好受点吧。
简直是只通晓人意的小福猫,她原谅它刚才对自己的无理行为了。
不一会儿,薛玉贞收回手:“你走吧,我也要回去了。”
今日做了好多事情,她也乏了。
狸奴纵身一跃跳上城墙,很快便没入黑暗。
薛玉贞没想到她腰间挂着小玉佩的绳子就这样被狸奴蹭散来,在途径落霞轩门口时掉在了地上。
她回到房中时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腰间,这才发现小玉佩不见了。
2. 第 2 章
铜兽口中缓缓吐出一缕一缕的龙涎香,渐渐飘满整个宫殿。
大靖万人之上的皇帝身着暗红色绫罗常服,头上是一顶乌纱翼善冠,通体漆黑前低后高。
他身形很高,有些瘦。额头宽,眼窝略深,一双眼睛颜色很黑,看人时目光沉沉的,嘴角天然地微微向下抿着。
此刻正坐在榻前仔细地翻开着奏章,眉头紧锁。
“孙康,听闻今日楚阳王也上了奏折?”皇帝冷不丁开口道。
“是。楚阳王的奏折昨夜就送到了。”孙康不敢有一丝懈怠,恭敬道。
“把他的那封给朕找出来。”
孙康连忙动手,从桌上近三寸高的一摞奏折中精准地找到了罗启麟的那一封。
皇帝却突然闭了闭眼,停下手中的动作:“朕乏了,由你念吧。”
“臣昭远军节将罗启麟跪奏,天宁十七年九月,草原的敕连部落与戎真部发生了一场大战,戎真部派出使臣,求我大靖军队出关予以增援,并许事成之后愿意归顺大靖,俯首称臣。”
“目前看来,若敕连与戎真之间的战斗持续下去,不日敕连就会吞没戎真,壮大其实力,对大靖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私以为,我大靖应出关调停,坐收渔翁之利,避免上述局面的发生。臣不胜惶恐,叩请圣裁。”
孙康一字不落地念完。
“启麟还是一如既往地让朕放心啊,为了大靖,都可以不计较戎真人的杀叔之仇,朕心甚慰。”
“五年前,戎真大举进犯我大靖边关,那时的昭远军节将还是他的叔父罗煜,罗老将军是两朝老将,原本他下年便可衣锦还乡……可惜天不遂人愿啊,最后是启麟这小子自告奋勇戴孝上阵,突击了戎真的后部,才给了我大靖的边境太平。”
“圣上皇恩浩荡,加封了罗公子为世袭楚阳王,成为大靖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异姓王侯,罗老将军泉下有知,定会感激您的。”孙康补充道。
“这么看,戎真一族的实力自那以后就一落千丈,沦落至被别的部落吞并的下场,犯我大靖者没一个好下场。”皇帝嗤笑一声。
“拟旨,不予理会蛮夷之争。”
孙康差点惊掉了下巴。
皇帝慢悠悠道:“启麟终究还是太年轻了,那些关外蛮夷成得了什么气候?不过杞人忧天罢了。”
“再者说,戎真乃我大靖的死敌,他们野心勃勃,多次来犯我边关,我才不信他们会安心归顺,说不定只是缓兵之计呢。”
“陛下英明,我等自愧不如。”孙康连忙奉承道。
“行了,摆驾回椒房殿吧。”
“奴遵命。”
·
薛玉贞马不停蹄地折返回去寻找那枚月亮玉佩,梅晓提着两盏灯从后面追上,把左手拿的灯递给薛玉贞:“殿下,天都这么黑了,您不提灯找怎么行。”
薛玉贞接过:“一时心急给忘了。”
那枚玉佩是她及笄那年,外祖母特地进宫送给的。
外祖母腿脚不好还专门跑到方华寺给她求了这样一枚玉佩,薛玉贞心里很是感动,所以她很珍视它,一直戴在身上。
薛玉贞目不转睛地搜寻经过的每一处,把眼睛看得酸酸的,她只好暂时闭上眼放松一下。
“殿下,我找到了!”前面不远处传来梅晓的惊呼,薛玉贞立马朝着她奔去。
梅晓将地上那枚小月亮形状的玉佩拿起来放在手心。
晶莹剔透,和殿下很是相配。
梅晓将它重新系回薛玉贞的腰带上,打了一个很牢固的结。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殿下……”
这时,她们面前的那扇宫门突然向内缓缓打开。
两人愣在原地看向宫门。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映入眼帘。
借着灯光的映照,薛玉贞这才看清他的脸。正是上午见过的那个北狄人——呼延灼。
薛玉贞抬头看了眼宫门之上的牌匾,赫然写着“落霞轩”三个大字。
不知不觉走到落霞轩了,还好这地方离她住的绛雪庭不算远。
“五公主殿下,我们又…又见面了。”
呼延灼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薛玉贞和梅晓,他磕磕巴巴道。
“免礼,不知该怎么称呼你呢?”薛玉贞出声道。
直呼大名是不是对这位北狄远客不太礼貌,薛玉贞在心里诽腹。
“在北狄时大家都叫我阿灼,如果殿下不嫌弃的话,也可以这么叫。”
“这位是梅晓,我的侍女。”
“见过质子。”梅晓微微福身,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梅姑娘好。”呼延灼轻扯嘴角。
“质子,你这么晚了要去哪儿?”梅晓好奇道。
“我……我不是要出去。许公公有令,我平日里不可随意外出,方才只是打开门看看外面的夜色。”呼延灼解释道。
“这跟禁足有什么区别?”梅晓为他打抱不平。
呼延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爬上失落,“没事,我已经知足了。”
“不说这些了,不知能否让我们进去看看落霞轩?”薛玉贞连忙转移话题。
她从小就听宫人们说关于落霞轩的传闻,说这地方是整个皇宫阴气最重的地方,一些犯了错的奴才,甚至是后妃都会被关在这里,直到他们郁郁而终。
自她记事起,落霞轩便一直荒废着,时隔十几年才终于迎来了下一位主人。
薛玉贞从小胆子就大,不怕鬼神,所以她很想进去看看,里面究竟长什么样子。
进了宫门才发现,屋子前的台阶上布满了青苔和落叶,年久失修的窗户尽显斑驳。
朱红色的的宫墙也褪了色,变得灰仆仆的。
看起来好久都没人打理了。
久为冷宫,落霞轩自然也没有宫人干活洒扫。
“明日叫小顺子和福平来,帮阿灼把这里打扫干净。”薛玉贞吩咐梅晓。
“是。”
同为天涯沦落人,薛玉贞心里对他起了一丝同情。
呼延灼学着先前太监们的样子,向薛玉贞作揖:“多谢殿下和梅姑娘。”
由于动作不太标准,引得薛玉贞轻笑。
呼延灼低头,双颊漫上一层绯红。
·
翌日清晨,梅晓和往常准备一样去御膳房取今日的饭菜。
薛玉贞从身后叫住她:“梅晓,我同你一起去。”
梅晓惊讶道:“殿下今日怎么起的这样早?”
薛玉贞嘴角上扬,那还不是有件要紧事得去做嘛。
“梅晓,你想不想和以前一样吃虾羹鹅炙?”
梅晓听到这些美食眼里直放光,迫切地点头:“想,奴婢可太想了!”
“那就跟我走,定让你吃上。”薛玉贞拍着胸脯保证。
两人一同来到御膳房。
“膳牌呢?”传膳的宫女见到梅晓头也不抬道。
“饭菜的事先放一边,我要找你们这儿的总管福云。”薛玉贞声若流泉,潺潺涓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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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这才发现薛玉贞也在,停下手里的活行礼:“奴婢见过五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公主稍等,我马上去叫福云大人。”
不一会儿,一个身形圆润,一脸横肉的矮太监迎了出来。
看起来伙食不错嘛,起码比她们主仆俩的好,薛玉贞在心里暗暗翻白眼。
福云猜到薛玉贞为何而来,先发制人道:“五公主大驾光临,奴才们有失远迎,还请公主见谅。”
“公主您也知道,天寒采买不易,宫里要紧的鲜物就那么几份儿,新贡的江鲜、御苑的鹿肉,数都数得过来。给各位娘娘们分几下就没了,哪一边都是抬抬手就能捏死奴才的大佛,奴才们是一个也得罪不起啊!”
“唯独您这儿,向来是最大度,最体恤我们下人的。这不,就只能先紧着那边,再委屈委屈您了。”
“您必能理解的,对吧?”
听他说完,薛玉贞淡淡一笑:“福云总管误会了,我今日可不是为了这个找你的。”
“是为了丽明池上的那座假山才来的。”薛玉贞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梅晓一脸懵逼,静静看着她的殿下出招。
此话一出,福云马上就不平静了,只见他眼睛猛然瞪大,眉头都快拧成川字,接着出声道:“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薛玉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爽快应下,扭头交代梅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梅晓乖巧点头。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内厅,只有彼此。
“福云总管,你说若是宫正司的人知道了你在宫里干那种事情,会怎么处罚你呢?”
“我没记错的话,按照大靖的律法,应当是鞭刑二十,被打得皮开肉绽吧?”薛玉贞阴阳怪气道。
这事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薛玉贞被齐贵妃折磨的心神不宁,夜里总是要醒好几次。
一次心烦意乱的她实在睡不着,就决定去御花园赏花散心,正好撞上福云和几个太监从池塘中央的假山里出来。
几个人似乎还意犹未尽。
“哎呀我今天真是运气好,最后那把杠上开花我自己都惊了……下次怕是就没这手气了。”
“福云大人,小的今日甚是点背,连着三把听牌都被你截胡啊。”
“今天赚大发咯。”
薛玉贞躲在一颗粗树干后,心里满是震惊,这些人居然做赌钱的勾当。
宫规严禁赌钱,违者要受鞭刑。
可是转念一想,谁又能受得了金钱的诱惑呢?总要有人铤而走险。
薛玉贞更意外的是,他们的赌坊竟然藏在池塘中央的假山后面。
她在天亮之后专门去探察了一番。
假山中间被镂空,里面放了张桌子和几个长凳子,周边还放着三盏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就会来次点灯照亮石洞。
完事之后,便用一块大石头堵住洞口,十分隐蔽。
若不是她意外撞破,不知他们还要逍遥多久。
福云的头上沁出了冷汗,脸上强撑着笑意:“奴才知道公主心善,才见不得这么血腥的事情,对吧。”
薛玉贞顺着他的话说:“是啊,那你接下来该怎么做,明白吗?”
“多谢公主开恩,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福云跪下谢恩。
“对了,送来的菜也不要太过奢靡了,后宫那么多双眼睛呢,以免被有心人盯上了。”
福云点头:“小的心里有数,还请放心。”
3. 第 3 章
两人从里面走出来,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福云恭敬道:“请五公主和梅姑娘先回吧,绛雪庭的早膳奴才一会遣人送去。”
薛玉贞满意点头,带着梅晓凯旋。
梅晓忍不住问道:“殿下您究竟与他说了什么呀,竟把御膳房的刁奴治的服服帖帖?”
薛玉贞把假山事情的原委完整地给她讲了一遍。
梅晓听了久久不能平息:“有钱真能使鬼推磨啊!”
反正已经利用过了,薛玉贞淡淡道:“不关我们的事,随他们去吧。”
·
玉门关外的草原上也飘起了雪花。
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下,黑压压的敕连铁骑们头戴黑铁兜鍪,身披黑色铠甲,手持长剑。
气势汹汹,训练有素。
他们整齐地列于辽阔无垠的草原之上。
对面则是瑟瑟发抖、面如土色的戎真军队,冷汗不停地从他们身上冒出,眼里满是对死亡的恐惧。
等敕连士兵手中的牛角发出浑厚吼声后,严阵以待的铁骑如同洪水猛兽一般杀向戎真铁骑。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戎真铁骑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
敕连铁骑的后方,一个骑着白马,身披玄色貂裘,络腮胡如野草般覆盖了下半张脸的尉迟迦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敛儿,你想不想和那些前辈们一样上阵杀敌?”他转头对自己正值年少的儿子尉迟敛道。
“想,父汗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尉迟敛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烈马,他拉了下手中的缰绳,马驹不禁向前扬了扬头。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尉迟迦爽朗大笑,“不错,有我当年的风范,真没白养你。”
尉迟迦收回脸上的笑意,严肃道:“可是你的志向不能只有上场打仗,而是像为父一样要称霸整个草原。所以要拥有一支无比强大的军队。”
“而你,需要变得比他们所有人强大,才能让他们甘心俯首称臣!明白吗?”
尉迟迦的野心不止是称霸草原那么简单,千里之外的大靖在他眼里也是一块肥肉。
“父亲说的对。”尉迟敛握紧了手中的刀,眼里是藏不住的野心。
不得不说,尉迟敛生得恰逢其时,这时一个全盛的敕连部落。
三十年前,敕连部落一直受着戎真部落的奴隶,敕连人只能和戎真人养的牲畜们同吃同住,毫无尊严可言。
转折在戎真与大靖的那一场战争,戎真战败后元气大伤,部落渐渐走向衰落,对他们的统治也越发残暴。
敕连人明白只有发起抗争才能活命,于是他们拥立了年轻的可汗尉迟迦,组建了几支尖锐部队发起抗争。
日薄西山的戎真无心再战,只得同意敕连的独立。
从此敕连不再是戎真的附属国。
以后的几十年里,敕连部在尉迟迦的带领下养精蓄锐,军队实力越来越强。
对戎真部的国仇家恨,敕连人自然不会忘记。
半年前,尉迟迦集结了一万精锐决定向戎真发起进攻,铁了心要灭掉戎真部。
颓废已久的戎真无力抗击,再加上求援大靖的失败,曾经草原的一方霸主就这样被敕连打覆灭,在历史的长河中消亡。
敕连部也打响了自己的名声,因为那带有狼图腾的旌旗,被称为狼王部落。
·
薛玉贞和梅晓饱餐一顿之后,安宁地坐在院子晒太阳。
“撑死了,好久没有吃的这么丰盛了,殿下真是英明神武!”梅晓由衷地赞叹。
庭院中的积雪,此时被日光晒得酥软,正悄然化开。
檐上的积雪最先松动,化开的水珠沿着琉璃瓦当的兽头鼻尖,“嗒”地坠下来,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敲在阶下的石板上。
阳光是淡金色的,斜斜地切过庭院,将覆雪的太湖石照得一半晶莹如玉。
雪水漫过地面,青砖的缝隙便成了一条条墨线,蜿蜒着,汇聚到低处,凝成一小洼的亮,清晰地倒映着枯枝疏朗的影子。
几丛竹子被雪压弯了腰,此刻雪块簌簌地掉落,竹身便猛地一弹,扬起一阵细如尘埃,还闪着银光的水雾。
看着眼前明媚的景色,薛玉贞突然想起了什么,交代了梅晓几句就匆匆出门。
她赶到落霞轩的时候,呼延灼和小顺子,福平三个手脚麻利的家伙已经把轩内打扫一遍了。
远远望去,焕然一新。
小顺子高高瘦瘦的像竹竿,福平正好反过来,矮矮胖胖的。
他们俩站在一起给薛玉贞行礼告退,对比十分强烈。
只剩下薛玉贞和呼延灼。
这儿的空气是清冽的,带着雪融时特有的,凛冽又湿润的气息,混杂着泥土苏醒的味道,还有远处隐约飘来殿内炭火的一丝暖意。
薛玉贞寻了一把梨花木椅子坐下,与呼延灼攀谈起来:“阿灼,你们北狄是什么样子啊?”
她很想结交这个北狄人,对他的故土起了兴致。
“殿下,我们北狄虽没有大靖辽阔,但却是个美丽的地方。”
聊起家乡,呼延灼的眸子里黯淡一点点褪去,“我们的王庭在日落城,太阳从这儿升起,青宛江也从这里经过,还有昼夜不停的集市,集市上你能听到十几种语言:大靖的琵琶手、波斯的宝石商人、草原的皮草猎户……”
“还有雀灵山的雪,东湖都是人间至景。”
呼延灼嘴里的青宛江,发源于东皋雪山,途径大靖,北狄,河垣,自西向东汇入阙湖,在进入北狄境内之后向南分出一支,名为苛河。
在此之前,苛河以南是为大靖,以北则是北狄,然而自清平之乱后,北狄被迫割让了龙龛,苛河从此变成了大靖的内河。
“你居然去过这么多地方。”
薛玉贞很是诧异,毕竟她长到现在,连宫门都没出过几次。
“我幼时常私自外出游历日落城玩到天黑才回去,还好父汗并不在乎这些,只有阿嫲会呵斥我几句。”
呼延灼清眸如石上流泉一般,干干净净地映出薛玉贞的倒影。
“殿下,你听说过双陆吗,这是我们北狄人从小玩的游戏……”呼延灼说起来便滔滔不绝,薛玉贞瞪大双眼认真听着。
两个人一直聊到晌午,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连处境都那么的相似。
最后,薛玉贞鼓起勇气:“阿灼,我薛玉贞要同你交……交朋友!”
呼延灼眉眼弯弯:“好,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风拂过一缕青丝,轻轻飞过她的眼睛。
他笑起来也很好看,连一旁的山茶花都失了色彩。
因为母妃郭氏出身低微,没有煊赫的母族撑腰,那些精于算计的世家夫人们,自然不愿让女儿来做她的伴读,平白跌了身份。
她与皇兄皇姊们的关系也很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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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
因此薛玉贞从小到大除了梅晓,一个朋友也没有。
但是从今往后,她就多了呼延灼这个外邦朋友。
·
几日过去,庭中的积雪总算化尽,就像雪花不曾来过一样。
薛玉贞正摆弄着花盆里那株冬青,红叶落尽,满树挂满鲜红的浆果,看着很诱人。
“殿下!”
梅晓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身后。
“发生什么了,竟让你如此着急?”薛玉贞没停手上的动作。
“殿下,前日落霞轩来了道圣旨,要那位质子去文华阁和皇子公主们一起上课呢!”
薛玉贞想了下,虽然呼延灼是被北狄人质被软禁在宫中,但对外却是用学子的身份拜访大靖。
父皇这么做,既不会让北狄丢了面子,也展现了大靖的包容宽厚。
“这么做倒也正常。”
文华阁原是专为皇子开设的学府,公主向来不得入内。
直至前朝,好学的姝月公主恳请能与皇子一同进学,先帝疼爱她,怜她向学之心,便特准其请。
只是公主们年满十五岁后,便须离开文华阁,回宫备嫁。
薛玉贞已经离开文华阁一年多了,下个月就是她的十七岁生辰了。
想到嫁人,薛玉贞心里很忐忑,也不知道皇后娘娘会把她许配给那家的公子,驸马会好好待她吗?
她无心再侍弄花草,转头问梅晓:“梅晓,若是我以后许配了人家,你愿意跟着我走吗?”
“若你不想,我便放你出宫,寻一门好亲事。”
“殿下说什么傻话呢,奴说好了要保护你一辈子,当然会一直跟着你,就算您要嫁到很远的地方去。
“现在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您是不是有点着急了,还是说,殿下想要选驸马了?”梅晓坏笑着看向她,眼尾飞翘起来。
“当然没有了,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薛玉贞抚了抚鬓发。
快要日落之际,小顺子过来通传薛玉贞,说北狄质子要求见她。
“带他进来吧。”薛玉贞爽快道。
宽肩窄腰的男人风风火火地进来。
呼延灼看见她的一瞬间,琥珀色的眼眸里粼粼有光。
“殿下,阿灼来有一事相求。”
薛玉贞眉眼温柔,“咱们是朋友,不必这么客气,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呼延灼还没开口,面上就染了层红:“说来也丢人,我来大靖前专门学了你们的语言,想来写大靖文字也不在话下。”
“可是我今日提笔写字才发现,和你们皇子公主们写的差远了,还被他们嘲笑写得连五岁小孩都不如。”
“请殿下教我写字吧!”呼延灼的薄唇抿得泛白,眼里充满了渴望。
原来他今日是为此而来,薛玉贞心口微软,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向耳根。
“毛笔写字本来就要大量练习才能写好,皇兄皇姊他们也是练了许久的,你一个外邦人写不好不是很正常吗?没必要自责。”薛玉贞安慰他道。
“这样吧,往后你下了学就来我殿里,我亲手教你。”
薛玉贞会写一手很秀气的簪花小楷,就连文华阁的夫子见了都会忍不住称赞,所以她对自己的水平很有信心。
呼延灼得了准许,露出一个明媚至极的笑颜:“那从今往后,你也是我的夫子。”
薛玉贞点头,吩咐福平送他回宫。
4. 第 4 章
夕阳西下,薛玉贞在殿中坐等自己的“学生”。
案上已备好一方质朴的歙砚,一块用去小半的松烟墨,两支狼毫笔,还有数张略显粗糙的练习纸。
以绛雪庭如今的处境,小顺子能弄来这个已经很不容易了。
半刻钟之后,呼延灼踏着落日余晖而来,她眼神示意他入座。
薛玉贞今日穿着件半旧的浅青绫衫,系一条月白棉裙,全无绣纹。
鸦青的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更衬得她肤白盛雪,冰肌玉骨。
呼延灼有些看呆了。
她立在案前,不苟言笑道:“在写字之前,要学会握笔。”
还真有几分夫子的样子。
薛玉贞伸出手虚握成拳,给呼延灼示范执笔法:“指尖须实,掌心要虚,腕平掌竖。”
呼延灼学着她的样子,手指却略显僵硬,拇指过于用力,抵得笔杆微微倾斜。
“腕部需放松。”她的声音靠近了些,却没有直接触碰他,而是拿起案上另一支笔,侧身在他面前重新缓慢地演示,指尖用力之处清晰可见。
“阿灼你瞧,力量源于肩臂,贯于肘腕,而非仅凭指力。如此,笔锋方能灵活,运转自如。”
呼延灼凝神看着,随即调整自己的姿势。笔杆在他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中,逐渐找到了平衡点。
“不错,就是这般。”薛玉贞点头,声音里有一丝赞许,“今日我们先习‘永’字,只此一字,笔法基础尽在其中。”
她铺开一张纸,悬腕提笔,蘸墨,舔笔,动作流畅如呼吸一般。
“看第一笔,点为‘侧’,须侧锋落,铺毫行笔,势足收锋。”笔尖触纸,一个圆劲饱满的点便跃然纸上。
薛玉贞写得很慢,边写边解释:“锋尖入纸,旋即按下,再徐徐提起,力道需含在其中,不可轻浮。”
呼延灼看得目不转睛。
在他的故土,文字如刀刻斧凿,或蜿蜒如藤蔓,从未见过这般将力量与含蓄,规则与气韵结合得如此精妙的艺术。
他清亮的眼眸中流露出纯粹的与折服。
呼延灼学着公主的样子蘸墨,却控制不好分量,笔腹饱胀,落笔时,墨汁在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混沌。
“好像蘸多了…”他低声道,耳根微热。
“无妨。”薛玉贞地声音很平和,她拿起一旁的清水盂和一块素绢,“笔毫含墨须七分饱,在砚边撇至圆锥状,锋尖聚拢才好。”
呼延灼不断尝试,总算找到方向。
“势已对,再藏几分力。”薛玉贞的目光落在他悬腕的手上。
她惊诧地发现他的手腕很稳,像是习武之人,只是少了书法所需的一抹弹性。
犹豫一瞬,她轻声问:“可否借你手腕一用?”
呼延灼他微微颔首:“有劳殿下。”
薛玉贞这才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在他手腕关节上方点了一下,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这是她这十七年来,第一次摸男子的手。
“力聚于此,再送至指尖,而非锁死在腕骨。”她的触碰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但指尖微凉的温度和那一点恰到好处的压力,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呼延灼依言调整练习,再写一点,果然更为凝练。
“笔性初显了。”她评价道,用了一个书法的术语,“你的字里,有棱角。这很好。”
“棱角?”呼延灼不解。
“嗯,”薛玉贞收拾着笔砚,声音平静,“藏不住的棱角,是本性。习字的过程,是学会何时显露它,何时包裹它。”
“阿灼,你今日学得很快。”
薛玉贞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鼻尖细微的汗珠,忽然轻声说:“你故乡的文字,定是极自由的吧。”
“是,”他声音低沉了些,“像草原上的风,像山脉的走向,没有这般…方正的规矩。”
薛玉贞抬起眼,正对上他清澈而认真的目光。光线下,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一点暖金的余晖。
·
齐贵妃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浮雕龙凤纹罗汉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天鹅绒褥子,身上随意搭着织金凤尾纹的轻裘。
窗外是凝冻的御苑,枯枝败叶,一片肃杀,窗内却温暖如春,光影浮华。
“春容被拔了,倒是本宫小瞧了她。”齐贵妃声音慵懒,眼底却结了层冰。
她对贤妃母女恨之入骨。
十几年前的贤妃还只是个刚入宫不久的小昭仪,因机灵的性子和美貌一时宠冠六宫,她也傲气极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一次去赴宴的路上,贤妃的撵子冲撞了齐贵妃,连句道歉也没有就走了。
齐贵妃在皇帝还是太子时就嫁入了东宫,一登基便被封为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如今却被一个小小昭仪如此看轻,她怒不可遏,等着日后她失宠了再算账。
不久后薛玉贞的母亲有了身孕,皇帝很是欣喜,给了她贤妃之位,位列四妃之首。
没过两月齐贵妃也有了喜脉。
谁曾想在贤妃生产那日,齐贵妃因意外跌倒早产了,两人的孩子在同一天出生。
只是齐贵妃的女儿在出生后没多久便夭折了,薛玉贞却活得好好的。
所以齐贵妃认定是薛玉贞偷了她女儿的命,新仇旧恨交叠,她要让贤妃母女血债血偿。
“娘娘别生气,奴这里还有一计,保准让五公主丢掉性命。”
齐贵妃转玉镯的手停了下来,朱唇轻启:“说。”
春杏继续道,语速快了些,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虽说五公主丧母之后深居简出,不与外人来往。”
“但她毕竟是金枝玉叶,有些宫规旧例,她避不开。比如…每月太医署循例的请平安脉,还有年节时内廷分赏的衣料、吃食。
“这些,都是宫里定例,她无法拒绝。”
“你的意思是?”齐贵妃提起精神。
“太医署的刘太医……曾因误用药材被拿住把柄,虽未张扬,但其独子还捏在咱们手里呢。”
还有内廷分赏,途经人手众多,其中一道关节上的管事太监福安,性好贪杯,醉酒后曾失言犯忌,证据也在咱们这儿。”
春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若是让刘太医在平安脉的方子里,多加几味温补的药材,性相相冲,长久服用,足以令人缠绵病榻,精神涣散。”
“再在那必定会送入绛雪庭的年节衣料上,用些特别的香料浸泡……两者相遇,则如雪上加霜,神不知鬼不觉……”
“倒是个不错的法子。钝刀子割肉,才最是疼入骨髓。本宫要让她,慢慢感受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齐贵妃的眼底覆上一层阴翳。
她把手腕上的玉镯取下来给春杏:“是个聪明的,赏你了。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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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那边你去办。”
“是。”春杏得了好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刘太医为人老实又卑微如尘,被齐贵妃以儿子性命相要挟,他只能瑟瑟发抖应下此事。
给薛玉贞诊完脉后时,他压下心头不安,硬着头皮道:“公主的脉象较上月有些虚浮,想来是最近有些忧劳导致的。”
“这样吧,微臣给公主开几味滋补的安神药,每天早晨煎一服,一月左右便可痊愈。”。
薛玉贞对上刘太医的视线,立刻没有答话。
刘太医顿时慌了心神,移开视线,手心冒汗。
“既如此,那就有劳太医了。”薛玉贞面色如常。
刘太医松了口气,留下一张药方悻悻而去。
薛玉贞倒也没起疑心,叫梅晓拿了方子去太医院抓药,一下抓了好多,够喝好几天的了。
年关将至,她最近的确没少操劳。
指挥宫人们把绛雪庭上上下下给打扫干净,又去管事太监那里领了几件新衣,还亲手用红纸和锡箔做了一些小巧的金银锭形状的装饰,用于压枕或摆设,讨个吉利,发给梅晓和小顺子等庭中众人。
再过五日还要去参加祭祀典礼,薛玉贞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却又逃不掉。
父皇从来重视年关的祭祀,除了宫妃和官员,年满十四岁的皇嗣们一律不准告假,若是不在场被发现了,就要去罚跪祠堂三日。
这也是她唯一能与父皇见面的日子,除非特意求见。
她才不想见他。
薛玉贞都怀疑若是自己哪天死在深宫里,父皇是不是只会弱弱地问一句:“薛玉贞是谁,朕有这个孩子吗?”
被父皇宠爱是什么感觉呢?薛玉贞不由得羡慕皇后生下的皇子和公主。
父皇一共有八个子女,她排行老五。
二皇子和四公主是李贵妃所生,太子、三皇子、七公主皆为皇后所生,六皇子生母是齐贵妃,八皇子则是许昭仪所生。
如今因着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而后宫事务繁杂,父皇遂命李贵妃协理六宫,不服气的齐贵妃还为此闹到养心殿去了,让官员和宫人们看了笑话。
薛玉贞印象中,李贵妃个头高挑,为人和善很爱笑,讲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在她母妃刚去世时还送了不少东西来慰问。
她也支持李贵妃掌权。
五天转眼而过,梅晓一大早就喊薛玉贞起来梳妆打扮。
“殿下,今日给你梳一个惊鹄髻可好?”梅晓问。
梅晓的这双巧手,可以拿起刀惩恶扬善,也可以给主子梳繁复的发髻。
薛玉贞此刻脑袋浑浑噩噩的,眼睛似睁似闭,敷衍道:“都行。”
梅晓侍弄着薛玉贞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就像乐师拂过琴弦那般得心应手。
梳完头发后,薛玉贞也清醒了不少,专门挑了一身绛紫色团花纹夹袄穿上,外披织金锦缎斗篷。
两人匆匆吃过早膳,就往祭祀路上赶,掌事太监已经开始清点人数。
他们这群皇嗣中,只有八皇子尚不满十四岁,其余人都要参加。
薛玉贞在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穿上青翟礼衣等待祭祀的开始。
启明坛高耸入云,白玉栏杆在晨曦微光中闪着光。
坛下,黑压压的宗室皇亲、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只有玄色与绀青色的礼服在初春的寒风里微微摇摆。
5. 第 5 章
薛玉贞就站在这片死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的位置,在坛下第三层偏西,紧挨着几个同样面色木然,连封号都叫不完整的宗室旁支女眷。
身上这件赶制出来的青翟礼衣,尺寸微宽,颜色也比别的皇子身上的天青黯淡了好几个度。
头顶的九树花钗冠沉甸甸地压着,薛玉贞猜测,自己这九树怕是皇兄们连十二树一半的金丝用量都未必有。
薛玉贞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没人会期待她做什么,也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连方才引导的女官,对着名册核对她位置时,都顿了一下,才不甚确定地低声道:“是……五公主?请随奴婢来。”
也好,乐得清静。薛玉贞微微动了动冻得有些发僵的脚趾。
“吉时到——!”太常卿那高昂而极具穿透力的唱赞声划破寂静的天空。
火柴点燃,滚滚浓烟带着松柏的焦香气味直冲尚未大亮的天际。
乐声庄严肃穆地响起,皇帝率领最前排的太子及亲王们,开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的提线木偶。
薛玉贞跟着人群跪下,叩首,起身,再跪下。
她的心思早就飘远了,老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现在只盼着这冗长的仪式快点结束,回去好让御膳房偷偷煨碗热羹。
奠玉帛的环节到了。
上前执行这殊荣的是刚满十四岁不久,备受宠爱的七公主。
她的皇妹,薛燕柔。
她今日被精心打扮得玉雪可爱,在帝后鼓励的目光和所有人善意的注视下,捧着玉盘,走得不快但稳稳当当。
薛燕柔按照顺序进俎,初献,读祝文。祝文的辞藻华丽至极,歌颂着天命所归,河清海晏。
薛玉贞听着,却只觉得那声音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太透彻。
念完以后,薛燕柔敛衽,双手合于胸前,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华服委地,珠翠轻响。
拜毕,七公主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眼,姿态完美地转身,沿着原路,在无数嘉许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直到站定,被皇后温柔地轻抚了一下后背,她才悄悄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
望燎,是祭祀最后的篇章,也是将人间心意彻底送达天听的最后一环。
太常卿激昂而悠长的唱赞再次响起:“礼成,望燎!”
乐工们奏响了安和之章。曲调与前番的庄严古奥不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悠扬,仿若送别神灵的云车鸾驾。
祭坛之下,巨大的铜质燎炉早已被引燃,炉内铺着干燥的香草与松木。几名身着玄端礼服的祝官,神情肃穆,将方才祭祀中最重要的信物,以及一束束代表五谷的嘉禾双手捧起,依次缓步送入熊熊燃烧的燎炉之中。
火焰骤然升高。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承载着无数祈愿的物件,祝版上墨迹淋漓的锦绣文字在火焰中逐渐卷曲变得焦黑,最后化为飞灰,光洁的玉帛瞬间被火苗吞没,发出“噼啪”声,那抹象征苍穹的青色在极致的高温中只挣扎了一瞬,便彻底消失。
薛玉贞收回视线,转了转发酸的脖颈,意外发现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顺势看回去,是一个蒙着右眼的高大男子。
两人目光相对,他立即将头扭向一旁。
薛玉贞觉得莫名其妙。
直至快要晌午,冗长的祭祀大典总算结束了,站了一上午的薛玉贞和梅晓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在路上。
“好饿呀,梅晓去御膳房叫福云给咱们送些吃的来。”薛玉贞早已饥肠辘辘,准备大吃一顿。
“好嘞,奴这就去。”正巧前面那个岔道就通向御膳房,两人就此分开。
绛雪庭偏远,附近几乎没有后妃居住,所以这条道上偶尔有太监和宫女经过,大部分时间都空无一人,很寂静。
薛玉贞慢慢走着,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踏实沉稳,回荡在寂静中,应该是个男子。
她立刻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薛玉贞十分疑惑,怎么会没有人呢,她耳朵向来很敏锐,不可能听错的。
要么,就是他人故意藏起来了。想到这儿薛玉贞脊背发凉,准备快步离开。
忽然,从身后多出一双手钳制住她的双臂:“别乱动!”像是从后面被人抱住一般。
因为力量的悬殊,她瞬间动弹不得。
薛玉贞一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扭头瞥了一眼身后,正是刚才在祭祀大典上的蒙眼男子。
“我是圣上亲女五公主薛玉贞,你要是敢伤害我,我保证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薛玉贞亮出身份想要唬住对方。
“公主?那我还是天王老子呢!”他嗤笑一声。
“不过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我怎么忍心伤害你呢,就是玩玩而已嘛。”蒙眼男子邪笑一声,把头凑近她雪白的脖颈。
薛玉贞嫌弃地别开头,绷紧了身子。
今日真是倒了大霉,竟然碰到了一个登徒子。
薛玉贞眼里满是恐惧,脑子里也一片空白,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只能凭借本能大喊:“救命啊!救命……”
用尽全力,石破天惊。
蒙眼男子见状猛地撒手转去捂她的嘴,薛玉贞的手臂瞬间脱开束缚,开始发疯般挣扎扭动。
“不听话是吧?我可要让你尝尝……啊!”
一道人影伴着破风声从侧面疾扫而来,精准狠厉地踢在蒙眼男子小腿骨上。
薛玉贞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他整张脸瞬间扭曲,捂着小腿轰然跌坐在地,疼得浑身发抖、面色死白。
是梅晓。
她张开双臂将薛玉贞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如松。
“想碰殿下,先过我这关再说!”梅晓气势汹汹。
话音未落,蒙眼男子竟忍痛暴起前扑,伸手欲抓小梅脚踝。
梅晓眉梢都未动一下,左脚轻点地面侧移半步,右腿已如鞭子般凌厉抽出,狠狠踹在他肩窝处。这一脚劲道十足,踹得他整个人向后翻滚,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仅此一招,梅晓心中已有定论:此人出手全无章法,气息混乱,根本不通武艺。
她眼底寒光微敛,看来不必放在心上。
“就这点本事?”她话音方落,身影已如鬼魅前逼。蒙眼男子还没来得及爬起,眼前又是一花,梅晓旋身而起,裙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第二记飞踢已重重落在他胸口。
“砰!”
这一击将他彻底钉在地上。他蜷缩着咳喘,眼前金星乱迸,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连忙求饶道:“求女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今日能来参加祭祀大典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虽不清楚这个蒙眼男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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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定非富即贵。
梅晓也不希望招来祸端,只好放过了他:“还不快滚!”
蒙眼男子狼狈离开,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殿下没事吧?”梅晓扶起薛玉贞,关心道。
梅晓听见她的那声呼救,立马原路折返回来,好在来得及时,才没让那恶人得逞。
险些被登徒子给玷污,她此刻还心有余悸。
一滴清泪从薛玉贞的脸上滑落,她用手抹去,硬挤出一个笑脸来:“谢谢你,梅晓。”
薛玉贞闭了闭眼,调整好情绪才振作道:“只是今日这个好色的恶鬼,我绝不会放过!”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谁都可以凌辱的懦弱之人,就算他是位高权重的皇亲贵胄,她也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梅晓忙拿出手绢给她擦了擦脸,又拉起她的手:“殿下牵着我的手吧,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好。”薛玉贞发自内心地扬起嘴角。
经历这么一出,薛玉贞决定好好犒劳梅晓一顿,向御膳房搜刮来了杏酪浇樱、芙蓉白玉羹、南酒糟蒸鸭、还有鹿筋火腿煨麂子、荠菜山鸡片和最后一道蒿秆湖虾仁。
主仆俩把今个发生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大快朵颐起来。
吃饱喝足之后,薛玉贞安然午睡,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日落西山。
薛玉贞揉揉惺忪的睡眼,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未给呼延灼上课呢,往日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一会儿了。
“梅晓。”她朝着屋外喊道。
梅晓推门而入,“怎么了殿下。”
“阿灼今日来了吗?是我糊涂,竟睡过头了。”薛玉贞心虚道。
“这个嘛,呼延公子来是来了,只是他听说您在休息就又走了。”梅晓实话实说。
“这样啊。”
她前日专门给他交代说今日要教他至关重要的技法,让他一定要仔细着点,这下只能明日再说了。
不敢想他一定满怀期待地来找她,她却在呼呼大睡,他那时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她在耍他?
薛玉贞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十分悔不当初。
被放鸽子的呼延灼其实并不在意这个,谁没有睡过头的时候呢。
只是可惜了他提前研好的墨。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呼延灼又用它写了满了整整五张纸,写完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他打水洗漱一番,沉沉睡去。
绛雪庭里的烛火还未熄灭。
薛玉贞轻轻撒娇道:“梅晓,你今日陪我睡好不好?”
小时候薛玉贞怕黑,常常要梅晓在身边陪着她才能安心入睡。
梅晓犹豫道:“殿下这不好吧,要是传出去恐怕……”
薛玉贞撇了撇嘴:“随他们说去吧,反正又不会掉块肉。”
“好,既然殿下不怕,那奴婢自然也不能怕了。”梅晓应下。
时隔数年,主仆两人又躺在同一张床上,少了当初的稚气。
“梅晓,你觉得那个蒙眼的登徒子是什么身份?”
梅晓摇摇头:“殿下可有头绪?”
“我在文华阁曾听皇姐说过,长公主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十岁时用弹弓打家奴取乐,却不小心打中自己右眼,自此落下残疾。”
“会不会就是……”
话还没完,薛玉贞发现身边人已经进入梦乡了。
她无奈笑了笑,还是等明日再细说这事吧。
6. 第 6 章
天光乍破,灿灿盈盈。
呼延灼是踏着晨曦来到文华阁,由于时辰尚早,阁中只来了零星几人。
其中就有薛燕柔。
呼延灼拿出昨日夫子布置给他的课业放在桌前。
夫子本来是不打算管他这个异邦人的,但架不住他的勤学好问,他只好尽自己的本分去教他,还给他布置了额外的课业。
薛燕柔无意间扫到他的课业,上面那工整划一的字体让她心里一惊。
是谁教这个北狄蛮夷写书法的,这简直是在侮辱大靖。
薛燕柔心里不爽,下一刻她心里就想到了一个主意报复他。
她假意扯了一个笑,冲着呼延灼的座位而去。
只见一抹干净的素裙落座在了前头,呼延灼抬起头,对上薛燕柔笑意盈盈的双眼。
文华阁有规矩,在这里不分君臣,只有同窗,所以呼延灼不用给她行礼。
“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你的字写得真好看呀,让本公主看了身心愉悦。”
“多谢公主厚爱。”呼延灼礼貌答话。
“既然如此,本公主给你个赏赐怎么样?”薛燕柔笑得更用力了。
“什么赏赐?”呼延灼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好奇。
薛燕柔回去拿了根紫檀木狼毫笔:“你把手臂伸出来。”
毫无防备的呼延灼将右手伸了出来。
薛燕柔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贼”字。
偷学他们大靖的书法,可不就是贼吗?薛燕柔在心里冷笑。
可惜以呼延灼的才学,暂时还不认识这个字,只觉得她在手臂上写了个好复杂的字。
“这是?”呼延灼皱眉疑道。
“这是夸你聪明伶俐的意思。”薛燕柔一本正经的样子骗过了呼延灼。
“原来如此,在下感激不尽!”他眉头舒展开,高兴道。
自己写的字迹居然被人夸奖了,还是多亏了薛玉贞教导有方,他回去一定要告诉她这件事。
下了学他就往绛雪庭赶。
“啊!”
只是还未到绛雪庭的宫门前,呼延灼就听到梅晓的尖叫声。
梅晓在门前发现了一只被打得满身是血的狸奴,花色是橘黄色,看着倒像是几个月前蹭过薛玉贞的那只。
薛玉贞闻声赶来:“梅晓怎么了?”
“殿下你看!”薛玉贞顺着梅晓的手看过去,神色一凛。
她也认出它就是当初那只狸奴,只是没想到,再次见面时它会变成这幅样子。
薛玉贞走上前去,伸出手探了探狸奴的鼻息。
还好,它还活着。
“它伤得很重,咱们得先给它止血。”
薛玉贞吩咐福平找来几根布条,却在包扎时犹豫起来,她之前从没这么做过,会不会弄巧成拙,反倒害了它的性命。
梅晓和福云也没有这个经验。
就在此时,一旁围观的呼延站了出来:“殿下让我来吧,我在故土时曾向牧医学过些一阵子医术。”
薛玉贞好似抓住救命稻草,将手中的布条递给呼延灼:“阿灼,那就看你的了。”
呼延灼自信接过,他们三人在一旁围观,看着他从容地将狸奴的腿上伤口包的严严实实。
呼延灼随后蹲下身,动作娴熟地检查狸奴的伤势,“骨折失血过多,可能有内伤,我需要一把剪刀。”
薛玉贞立刻道:“福平,快去拿剪刀。”
福平麻利的将剪刀递给呼延灼,他拿着剪开猫腿周围黏连带血的毛发,动作精准不带一丝犹豫。
薛玉贞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即便面对这样血腥的场面,也没有一丝颤抖。
“需要夹板,这么小的。”呼延灼比了个长度,立即有伶俐的梅晓寻来细竹片。
他又让梅晓取来烈酒、针线,以及宫中常备的金疮药。
“各位若有不适,可进屋暂避。”呼延灼抬眼,目光平静。
薛玉贞反而更近一步:“没事,我看着。”
呼延灼不再多言,专注手头动作。他先用烈酒清洗伤口,猫儿疼得抽搐,他一只手轻按住猫身,力道恰到好处。
清理完毕后,露出森森白骨,薛玉贞身后传来福平的吸气声。
“可惜右腿好像断了。”呼延灼眉头微蹙,“幸好,北狄有种柳枝接骨术,适合给小动物用。”
只见他选了一截细竹,削成恰当弧度,放在猫腿外侧,又用另一片从内侧固定。
强烈的痛意已经过去,狸奴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外伤易治,内伤难察。”谢云迟轻轻按压狸奴的胸腹,它发出微弱呜咽,“肋骨应无大碍,但需观察三日,防止内出血。”
他说话间已将猫小心托起:“殿下,这狸奴不如先放在我殿中养着,方便我给它喂药治伤。”
“都依你的,阿灼。”
薛玉贞跟在他身后去了趟落霞轩,她要亲眼看着狸奴脱离生命危险才能放心。
忙活完之后,呼延灼把狸奴安置在一张软垫上。
薛玉贞伸出手摸了摸它的毛发:“小可怜,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呀。”
“殿下放心吧,等它好起来只是日子问题。”呼延灼也摸了摸它的身体。
薛玉贞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写了一个“贼”字。
她诧异道:“这是谁干的?”
在大靖,只有手脚不干净的盗贼被官府抓到后才会被在脸上或手臂上刺上此字。
呼延灼眸光一闪:“殿下,我正要和你说此事呢。”
“今日七公主看到了我的书法,称赞我写得不错,还在我的手背了字表示嘉奖呢。”呼延灼傻笑道。
“奖赏?你被骗了。”
薛玉贞道出实情:“在大靖,府兵抓住了小偷之后才会在他们的脸上写下‘贼’字,以昭告别人他们的罪恶行径。”
呼延灼听到真相差点惊掉了下巴,亏他还把这个字当成宝贝呢,原来恰恰相反。
“七公主对你不怀好意。”薛玉贞言简意赅。
“我与她七公主无冤无仇,她为何要戏弄我?”呼延灼气得小脸煞白,疑惑道。
薛玉贞印象中的薛燕柔不是什么良善温和之人,常常仗着父皇的宠爱胡作非为。
“她本性顽劣罢了。”薛玉贞道,“你以后记得离她远点。”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呼延灼乖乖点头。
从殿中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呼延灼找来一盏宫灯给薛玉贞:“殿下天黑了,你拿着灯回去吧。”
薛玉贞接过:“阿灼,今日之事多谢你的帮忙。”
“殿下不必谢我,拯救生命是我的分内之事。要谢,自然也是这只黄狸奴来谢我们两个。”
薛玉贞被他的话逗笑,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
“我要走了。”薛玉贞向他告别。
“殿下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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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灼目送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走远。
·
朔风卷过草原,刮起漫天黄土。
尉迟迦单膝跪在营火旁,身旁的军医用沾血的布条紧紧缠住他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远处,日落西山,映着狼头旌旗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
九天了,攻打刈夏部的战役已经持续整整九天。
“报告大王,左翼的苏勒将军派人来报,咱们又折了三百勇士,还是没能攻破东门。”副将阿史那声音嘶哑,铠甲上沾满血污与尘土。
尉迟迦没有抬头,只是将布条末端用牙齿咬住,狠狠一拉。
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看来刈夏部比他预想的要难啃得多。
本以为吞并了戎真部后,草原上再无人能挡他的铁骑。
可刈夏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顺山势拔地而起,高耸而厚重,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灰色巨崖,更兼有从西域传来的火炮三尊,虽然老旧,却足以让他们的骑兵在冲锋时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们还有多少可战之力?”尉迟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
“能上马的不足六千,箭矢只剩三成,攻城械车也损毁了大半。”阿史那顿了顿,“王,或许咱们该暂退,待来年……”
“没有来年。”尉迟迦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同一座山峦,“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若今日退去,草原各部都会知道狼王也会畏惧。到时候,墙倒众人推。”
他走向营帐外,眺望着远处刈夏部城墙上的灯火。城墙上人影绰绰,显然也在严密防备夜袭。
“大王,有情况!”哨兵突然高喊。
尉迟迦抬眼望去,只见东北方向尘烟滚滚,在夕阳余晖中看不真切。
阿史那脸色一变:“莫非是刈夏部的援军?”
尉迟迦眯起眼睛,手已经按上刀柄。若真是敌人援军,他这支疲惫之师将陷入绝境。
尘烟越来越近,渐渐可以看清旗帜的颜色,不是刈夏部的青底白马旗。
“是白狼旗!”阿史那突然激动起来,“是我们的援军!是留守王庭的哲别将军来了!”
尉迟迦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却面不改色。他看着那支骑兵如利剑般劈开暮色,直插刈夏部守军最薄弱的南侧。
“传令全军,”他缓缓拔出弯刀,刀身在夕阳下反射出血红光芒,“随我冲锋。给敌军最后一击!”
号角声起,低沉而苍凉。
狼王翻身上马,身后是残存的五千骑兵。他们或许疲惫,或许带伤,但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炽烈。
“草原的儿郎们!”尉迟迦高举弯刀,声音在战场上回荡,“长生天赐我们援军!今夜,我们要用刈夏人的血,浇灌我们的荣耀!”
“杀!”身后是士兵们澎湃的回应。
铁蹄如雷,踏碎暮色。
尉迟迦一马当先,直扑城门。
城墙上箭如雨下,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他眼中只有那道越来越近的城门。
哲别将军的援军已经与南侧守军交战,吸引了大部分火力,敏锐的尉迟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率军猛攻正门。
“撞门车!上!”
残存的最后一辆撞门车在箭雨中艰难推进,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墙颤抖。城墙上的刈夏王呼衍灼亲自督战,不断有滚石热油倾泻而下。
7. 第 7 章
就在此时南侧传来震天欢呼,哲别的军队攻破了。
刈夏部守军顿时大乱,尉迟迦看准时机,竟然弃马攀梯,亲自登上云梯。
“王!危险!”阿史那惊呼,却已来不及。
尉迟敛也转头看向父亲。
只见尉迟迦如同真正的狼一般敏捷,在箭矢与滚石间穿梭,几个起落便已登上城头。
弯刀出鞘,血光乍现,三名守军应声倒下。
“狼王上城了!”
这声呼喊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恐惧比刀剑更致命,刈夏部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尉迟迦浴血奋战,直取刈夏王所在的中军塔楼。两位草原雄主在火光中对峙,周围是厮杀声与惨叫声的交响。
“尉迟迦,你就算拿下刈夏部,草原各部也会联合起来对抗你!你以后的路也不好走呢着!”刈夏王目眦尽裂。
“那就让他们来。”尉迟迦抹去脸上血迹,眼神如冰,“统一草原是大势所趋,长生天选中的是我,不是你。”
话音未落,他已如猎豹般扑上。
这一战没有持续太久。刈夏王本就重伤,三招之内,尉迟迦的弯刀已架在他颈上。
“降,还是死?”
刈夏王惨笑一声,望向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以及那些跪地投降的族人,心中无限绝望。
“我……降。”
当夜,刈夏部的王旗从城头坠落,白狼旗取而代之。
然而胜利的代价超乎他的想象。
翌日清晨,尉迟迦巡视战场,所过之处尽是断箭残刀,一片狼藉。
他的四万精锐,如今能站着的不足一万八。哲别带来的援军也折损近半。
“王,各部战损统计出来了。”大帐中,阿史那捧着羊皮卷,声音沉重,“阵亡两万一千余人,重伤无法再战者四千,轻伤不计。战马损失超过三万匹,粮草仅够维持半月。”
尉迟迦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闭目不语。
帐外,士兵们正在收敛同伴的尸体,妇孺的哭声随风传来,那是敕连部与刈夏部共同的哀歌。
“王庭那边情况如何?”良久,尉迟迦睁开眼问道。
“孛儿斤部的残余势力仍在反抗,虽然不成气候,但也牵制了我们部分兵力。”哲别将军上前一步。
这位老将军左眼蒙着黑布,是早年征战留下的伤,“更麻烦的是,西边的秃发部和东边的渡麻部已经缔结婚盟,显然是在防备我们。”
尉迟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统一草原的道路才走了一半,但他的铁骑已经折损近半。
跟刈夏部这一战,啃下了最难啃的骨头,却也差点崩掉了最利的牙。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全军在呼延城休整三个月。救治伤员,修复兵器,补充粮草。”
“王,三个月怕是不够……”阿史那欲言又止。
“我知道不够。”尉迟迦站起身,走向帐外。
晨光中,草原一望无际,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但我们别无选择。传信给孛儿斤部,说我尉迟迦愿与他们暂时休战,交换马匹与盐铁。”
哲别将军皱眉:“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会的。”尉迟迦望向东方,那里是更广袤的土地,是传说中黄金铺地,丝绸如云的中原,“因为他们的目光和我一样,都盯着南方那片富饶之地。在更大的猎物面前,狼群会暂时停止内斗。”
三个月休整期,是喘息,也是蛰伏。
尉迟迦知道,草原的统一战争只是序幕。真正的大战,还在后头。
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之前,让这匹受伤的狼王,重新长出更锋利的爪牙。
“至于中原…”尉迟迦低声自语,眼中闪过野心的光芒,“很快就会见面了。”
“哈哈哈哈。”尉迟迦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大王英明威武!”阿史那赶紧奉承道。
“去把敛儿给我叫来。”
不一会,尉迟敛带着一身被露水打湿的衣袍走进营帐。
“父王叫我有何事?”
“敛儿,你此战英勇无畏,斩下了许多敌军头颅,为父很是欣慰啊。”
这可是他第一次上场作战。
“儿臣本可以拿下更多人头的。”尉迟敛没有一丝骄傲。回想起自己的失误,眼底覆上一层冰霜。
“别心急,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如今做的已经很好了。”尉迟迦安慰道。
“你也十七岁了,也是时候该成家了,父王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有了你大哥了。”
尉迟迦将自己要给他选妃的心思说出来。
闻言,尉迟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没有一丝涟漪:“全听父王安排。”
“好,父王这几个孩子里,只有敛儿最听话,最让我安心。”尉迟迦对这个儿子十分满意。
尉迟迦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长子尉迟渊被他宠坏了,性子乖张跋扈,时常与他对着干,让他头疼不已;次子尉迟赫九岁时被马踩断了右腿,从此整日卧床不起自暴自弃;三女儿尉迟雅两年前与秃发部的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伙子私奔了,至今下落不明。
最后一个小儿子便是尉迟敛。
尉迟迦打量着站在下首的尉迟敛,身形挺直,神色平静。
眉眼间是磨练出的沉稳与克制,仿佛一块天生就该镶嵌在敕连部版图上的玉,无可挑剔。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温和顺从,如同精心修剪的树木,照着尉迟迦划定的轮廓生长,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不出意外的话,尉迟敛就是敕连部下一个首领。
“明日你母妃会来此,她此行带了五位敕连贵族的千金小姐,个个出身根基深厚,德行无亏的家族。你挑个喜欢的,当你的王妃。”尉迟迦继续道。
“好。若无其他安排,儿子先走了。”尉迟敛从帐中退了出去。
刚才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几乎让他无法站立,他强撑着才没有在父亲面前失态。
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尉迟敛心里炸开一个念头:难道是缠心蛊发作了?
其实他并不是父亲眼里那般完美无瑕之人。
他也曾和三姐姐一样沉溺情爱,和一位萨灵部的女子私定终身。
萨灵部有一种叫缠心蛊的东西,热恋中的男儿会主动求女郎给自己种下此蛊,以示自己的忠心。
蛊虫入体,意味着那人要一心一意对心上人,若是负了她,就要遭受蚀心之痛。
两人情浓之时,尉迟敛也心甘情愿地受了此蛊,本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他也允诺了她王妃之位。
可是谁曾想,她竟在一夜之间消失地无影无踪,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他们的往日种种就如同一场美梦一般。
如今梦醒了,一切都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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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敛为此消沉了很久。
此后他一心习武打仗,才渐渐从痛苦中走了出来。
不知她此刻身在何处,如今自己选妃在即,她知道了又是什么感受了。
尉迟敛自嘲地笑了笑,她怎么会在乎这个?自己在她心里又算什么呢。
他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翌日。
天色敞亮,蓝得透底,日头悬得高高的,洒下清冽如泉的金光。这光碰着雪,便激溅起千千万万颗细碎的星子,草尖上的霜凌,也一粒粒亮晶晶的,好似神人随手撒下了一把把水晶屑。
吉楚娜身后跟着五位姑娘来到狼王营帐。
帐内中央低矮的木案上摊着羊皮地图,压着一柄匕首,旁边散落着盛着冷切羊肉与硬面饼的木盘,一碟粗盐,几只犀角杯。
帐壁悬挂长弓与弯刀,尊处铺着狼皮褥子,图腾旗帜静垂于侧。火塘上铜釜煮着的奶茶微微作响,一只来月牙状的执壶与半满的皮囊酒袋置于案边,点心里的一小碟奶干。
“夫人可算来了,为夫甚是想念你啊。”尉迟迦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亲热道。
吉楚娜挣开他的手,“大王别这样,这么多小姑娘看着呢。”
“拜见大王。”姑娘们怯生生地朝尉迟迦行礼,声音有些颤抖。
他扫了一眼那些姑娘们,今日敛儿的王妃就要在其中选出来。
尉迟迦收回手,清了清嗓朝着帐外道:“去把四王子给孤叫来。”
尉迟敛落座之后,她们五个站成一排,接受着他的审视。
“敛儿,母妃在家里就给你选过一轮了,这些姑娘们家世品貌都不错,今日带来让你瞧瞧,挑个合眼缘的当王妃。”吉楚娜温柔道。
随后眼神示意排在第一位的姑娘。
她随即上前行礼道:“拜见王子,我叫格日塔,来自九曲族,今年十六岁。”
格日塔身着月白色织金锦缎长袍,外罩一层天青色透明缂丝坎肩,领口与袖缘镶有银狐毛。
她肤如凝脂,泛着健康的淡粉光泽。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澄澈的浅褐色,仿佛盛着日光。鼻梁高挺,樱桃小嘴。
吉楚娜满意颔首。
第二位姑娘紧随其后,“拜见王子,我叫阿苏尔,来自鹿契族,今年十五岁。”
阿苏尔的脸庞圆润柔和,有一双格外清澈、似小鹿般的眼睛。笑起来时,右颊有一颗小小的梨涡。长发泛着柔润的深棕色光泽。
身着丁香紫的柔软丝绸长裙,外披一件用无数片孔雀羽线绣的纱衣。以珍珠与绿松石串成额链,垂于眉心,长发编成数条细辫,缀以精巧的银铃与珊瑚珠。
阿苏尔眉心的那颗宝石吸引了尉迟敛的注意,这样的宝石,他也在她身上见过的。
吉楚娜见已经轮到下一个姑娘了,他还盯着阿苏尔发呆。
“咳咳。”出声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尉迟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转移视线。
名叫乌其木的姑娘身着钴蓝色织锦长袍,袍身用金线密绣云雷纹。外罩一件雪白无杂色的银狐皮坎肩。
五官深邃立体,唇色偏淡,紧抿时显得疏离,清冷如月。
吉楚娜很欣赏她的美貌和强健的身姿,这心中隐约有了主意:若是敛儿实在拿不准,就让她出面定下她。
随着最后一位支罗姑娘的话语结束,五位姑娘静静站在原地,等着尉迟敛做出抉择。
8. 第 8 章
尉迟敛久久不作声,姑娘们心中愈发忐忑。
吉楚娜忍不住催促道:“敛儿,你心中可有抉择了?”
其实他哪个也不想选,但父命难违。
于是他指向乌其木:“母妃,我要选她。”
吉楚娜很满意,看来儿子的眼光和她是一样的,母子连心。
被选中的乌其木凤眸里并没有激动,而是闪过一丝失落。
“如此便好。”
“乌其木留下,另外四位姑娘,明日会有人专门送你们回去。”尉迟迦吩咐道。
随后尉迟迦叫来族中长老要一起商量婚事,她们这些小辈都退了出去。
尉迟敛大步流星地走了。
帐内,最年长的萨满盘膝坐在火盆前。
现在要给尉迟敛占卜确定婚期了。
他面前是一方洁白的羔羊肩胛骨被置于黑毡上,骨面已被特殊的药草汁液反复擦拭,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仪式静默地开始。
老萨满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尖划过骨面古老的沟壑,口中吟哦起低哑断续的古调,那是与祖先和苍穹对话的语言。
随后,他双手捧起胛骨,将其缓缓平置于火焰上方三指处,既不接触火苗,又充分承受那灼热的气浪。
“嗤……”
细微的声响从骨缝渗出。水分蒸发,骨脂融化,洁白的表面逐渐变得焦黄,渗出一层起细密的油光。
萨满缓缓将烧过的胛骨平置于黑毡上,伸出枯瘦的食指,沿着那条最深的主纹缓缓划过,直至其尽头。
“裂痕起自鬼宿分野,终于昂宿之野。”他声音苍凉又浑厚,“昂宿主生发,掌春羔,牧草与新泉。”
“天神借骨纹昭示王子的婚期,当定于昂宿七星在夜空正南聚首,其光最盛,如银勺倾注甘露之夜。”
那就是下个月初九了。
尉迟迦语重心长道:“时间不多了,即刻准备吾儿的婚事。”
五个姑娘漫无目的地走着,到了一处小溪边上。
阿苏尔仰慕尉迟敛很久了,从五年前那达慕上的那惊鸿一瞥,她就再也忘不掉这个风度翩翩的公子。
因为尉迟敛久久停留的眼神,阿苏尔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想到他选了别人,她心里十分不是滋味,眼睛红彤彤的。
格日塔同样愁容满面,倒不是因为喜欢尉迟敛,而是需要一门婚事来将自己拉出家族那个泥潭。
一朝愿望落空,两人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塔萨与支罗则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她们本就不想成亲,还是被家族逼着来参加选妃。
可惜乌其木就没那么幸运了。
父亲妻妾成群,还时常打骂母亲和他们几个孩子,所以她觉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更不想跟他们成亲。
身为贵族的她虽不缺吃穿,但也没体会过被爱的滋味。
如今被选上王妃,乌其木心里凄凉,很怕步了母亲的后尘。
乌其木被一个年长的女使领着来到一处敞亮的营帐,看样子是专门为未来王妃准备的。
“王妃,长老们将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初九,在此期间您都要在这里待嫁,不能随意走动。”
“有什么事情您可以唤我。”
“等等,你是说我们要在这里举行婚事,不应该回王庭吗?”乌其木疑惑道。
“大王决定三个月之后带着王子继续南攻,来不及赶回去了,所以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女使解释道。
乌其木轻蹙眉头,男人真是自私,只顾着自己,都不关心一下新娘是否愿意。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对方还是高高在上的王子。
婚期如约而至。
日昳时分,婚帐开启。
乌其木由四名全福妇人扶出,身穿朱红捻金袍,头戴珍珠固姑冠,脸上垂了层红纱。
由于看不见眼前的路,乌其木只能任凭妇人搀扶着进行仪式。
尉迟敛一袭宝蓝色锦袍为底,袍身用金线在领口、袖缘绣满连绵的回纹。
外罩一件玄石色绒毡质孙服,两侧开衩至胯,肩头以彩线绣着鸳鸯。
一条镶银牛皮腰带紧束腰间,左侧挂荷包与解绳刀,右侧悬一柄鞘嵌珊瑚的礼仪匕首,头戴银边貂皮弁帽,一根蓝羽斜插鬓旁。
颜如冠玉,仪表堂堂。
日落前,迎亲众人齐聚祭火坛前,乌其木终于可以去掉头上的红纱,亲眼看着老萨满点燃柏枝,投洒乳酪、炒米。
尉迟敛和乌其木在萨满的指引下跪在火前,解开发辫各取一缕,系以红绳,萨满持银刀齐根割断,将系发投入火中:
“火神见证——发丝相结,性命相缠,灰烬同尘,永世不分。”
夜幕垂落,九堆篝火燃起。中央设了全羊宴,烤全羊卧于木盘,羊头朝西北。
两人持银刀同割羊耳,各取一片献於火中,再割肋肉互喂——此谓分食同牲,意味着两人要永结同心。
至此,整个仪式才算结束。
尉迟敛还在外面敬酒没回来,帐里寂静极了。
乌其木实在太累了,上床倒头就睡。
夜里被一阵窸窣的声音吵醒,是尉迟敛回来了。
乌其木尴尬地从床上坐起身,难道真的要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吗?
她可不想。
尉迟敛看起来好像也不想,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不动。
乌其木借着烛火的微光看向他,他长得还真俊,让人看了心旷神怡,就算她不喜欢他也不得不承认。
良久,尉迟敛开口打破寂静:“你睡床上吧,我打地铺。”
“好啊。”乌其木安心地躺了下去,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没一会儿就又进入梦乡。
尉迟敛却辗转反侧睡不着。
恍惚间,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决定要去萨灵部找解蛊的办法,毕竟老这么疼下去也不是办法。
既然种蛊之人狠心抛弃了他,那他也不要她了,连带着她的蛊一起。
·
日光婆娑,薛玉贞带着食盒来到落霞轩看望狸奴。
经过三日的休养,狸奴已经可以自己吃东西了。
薛玉贞总算松了口气,能吃就好,只要有了食欲,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她今日特意给它带了一碟牛肉,不知道合不合它的口味,她打开食盒拿出那碟牛肉放在狸奴面前。
它灵敏的嗅觉早就闻到了香气,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对着牛肉大快朵颐起来。
时不时还“嗷呜”地叫,像是在赞扬:“太好吃了。”
薛玉贞看着它这幅狼吞虎咽的模样,一种满足感涌上心头。
她想,是不是该给它起个名字了?总不能一直狸奴狸奴的叫吧。
转念一想,呼延灼才是它的头号救命恩人,起名这事还是交给他比较合适。
而呼延灼一大早就去了文华阁,等他回来再商议此事吧。
她隐约记得,当初皇后娘娘给落霞轩拨了一个侍从,名叫庆阳。平时负责打扫宫殿,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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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物。
奇怪的是,她每次来这里都没看见庆阳的身影,这次也不例外。
偌大的殿中只有薛玉贞一人和一只狸奴。
她趁机打量了一下殿内的布局,在东边的梨花木桌上发现了一盏独特的灯。
与大靖华丽的宫灯不同,这是用黄铜制成的多枝灯台。
点起中心的蜡烛,光线就会透过镂空花纹,在墙上投下如沙漠沙丘起伏般的光影,内里还置了细沙。
一阵穿堂风吹过,灯影与沙痕一起流动了起来。
薛玉贞觉得很新奇,她之前从未见过这样奇异的灯,以至于很想拥有一盏。
心里愈发想要见到呼延灼,她有两件事都要与他讲。
一个是给狸奴起名字,另一个是让他给自己也做一盏灯。
薛玉贞借着照顾狸奴的名义打发梅晓,在落霞轩待了一下午,就等着呼延灼回来。
邻近黄昏之际,好端端的天气突然变得乌云密布,大概很快就要下雨。
薛玉贞看着殿内的那把没人用的油纸伞,心想待会怕是要见到一只落汤鸡了。
不曾想呼延灼身姿矫健,在雨滴落下之前就飞奔回了落霞轩,身上一点雨水的痕迹都没有。
他刚踏进殿门一步,身后大雨倾盆而至,哗啦作响。
两人见到彼此都很吃惊。
她惊他居然没有淋湿,他惊她居然在他殿里。
“殿下……”
“阿灼……”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薛玉贞有些尴尬。
“殿下为何在我这里?”呼延灼狭长地风眼眸微眯。
“我在等你。”薛玉贞想也没想,干脆道。
只是话刚说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面那人的脸上突然泛起一层绯红,就算是小麦色的肌肤也能看得清楚。
“我等你是有事。”她连忙补充道。
呼延灼脸上的绯红渐渐褪去。
“何事?”
“我想给这只狸奴起个名字。你是它的救命恩人,这个名字理应交给你来取。”
呼延灼点点头,认真思索起来。
下一刻他灵光乍现:“就叫它其其格吧。”
“在我的故土,其其格是在那些在风中挺立的花朵,希望这只狸奴也能像花草般顽强地活下去,就叫这个名字吧。”呼延灼解释道。
薛玉贞拍手叫好,转身去逗弄其其格:“从今往后,你就叫其其格。”
呼延灼也跟着摸其其格。
“还有一件事。”她收回手。
薛玉贞指向梨花木桌,“我,我看了这灯甚是喜欢,麻烦你给我也做一盏吧,我可以给你银子。”
呼延灼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正是自己前几日做的灯。
这是他们北狄专有的影沙灯,大靖公主觉得稀奇也很正常。
“没问题,只是银子就不必了。殿下帮了我那么多忙,我都没报答您呢,这灯就当是我的心意。”
呼延灼看向那盏灯:“殿下想知道这灯的来历吗?”
“想。”薛玉贞点头如捣蒜。
“你们大靖用漏刻丈量时间,我们用风与沙观测天命。此灯虽小,内有乾坤。沙动如风,影移似星,莫忘你从何处来,观天象者,亦当观人心……”
薛玉贞看着他侃侃而谈,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所以,你思念故土吗?”他忍不住问道。
“想,但又不想。”呼延灼神情复杂
9. 第 9 章
呼延灼收起外露的情绪,扯了一个无奈的笑给薛玉贞:“做这灯并不容易,殿下估计要等上一阵子了。”
“没事,我等就是。”
“殿下,那我今日的书法……”
“免了。”
“以后每逢初六,初十都不用来绛雪庭,雨雪之际也不用来。”薛玉贞大发慈悲道。
雨渐渐小了,天也黑透了。
宫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呼延灼赶紧跑去开门。
是梅晓撑着伞来接薛玉贞回去。
“殿下怎么待了这么久?留我自己在绛雪庭。”梅晓撇嘴抱怨道。
“我正要回去呢,你可就来了。”薛玉贞哂笑。
“对了,阿灼给那只狸奴起了名字,叫其其格。”薛玉贞将这事告诉梅晓。
梅晓挠头:“这什么怪名字?”
“走吧,我路上和你说。”
主仆两人走在回宫的路上,寒风凛冽。
薛玉贞喋喋不休地讲着今日跟呼延灼发生的事情,丝毫不在意门牙的死活。
梅晓觉得殿下今日的话好多,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回到殿中,暖烘烘的气息混着熟悉的瑞脑香,劈头盖脸涌来,将两人周身刺骨的寒意冲散。
薛玉贞立在门内,长长舒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倏忽消散。
她脸颊上那两团被寒风刮出的红晕尚未褪去,在暖黄的火光映照下,反而更明显了些,像是上好的宣纸上不小心晕开的胭脂。
薛玉贞围到火盆前取暖,她伸手向火,指尖仍有些僵。
梅晓从温着的棉套子里提出一把錾花铜壶,斟了半盏滚热的杏仁茶,捧到她手边:“殿下先喝口热的,驱驱寒气。”
“殿下,下午的时候,李贵妃宫里的太监来了一趟。”梅晓接着道。
薛玉贞顿时打起精神:“来这儿干嘛?”
“说是要约您两日之后在照华宫见面。”
平白无故的为何突然要见自己?
薛玉贞一时摸不清楚李贵妃的意图,但凭直觉来讲,她相信李贵妃不会对他不怀好意。
可是转念一想,不能只看到表面,她万一是只笑面虎呢?
在这深宫里,一切都要谨慎些好。
思索片刻,薛玉贞决定赴约。
·
尉迟敛勒紧马缰,让坐骑在最后一道山脊前停下。
眼前豁然洞开。
一片被环抱的草原如翡翠般铺展在群山的掌心里,绿得近乎妖异。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潮湿的草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那是独狼花腐烂的味道。
这片草原是活的。
他眯起眼,看见一条浑浊的小溪如巨蟒蜿蜒切开草地,水色泛着铁锈般的暗红。
溪边泥土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右边空旷地草地上立着七根石柱,石柱表面刻着层层叠叠的咒文,在日光映照下投射出细长的阴影。
这是就是萨灵部的入口。
尉迟敛骗父亲说自己今日要去打猎,实际则是去萨灵部找解药。
萨灵部是一个依附于敕连的小部落,距离敕连不过百里远,人口稀少,族人擅长各种蛊术,能与祖灵沟通,平日里喂养蛊虫。
尉迟敛继续骑马前行,走了好久才见到人烟。
这里零散着搭起了几座帐子,不远处有一个男人站着。
尉迟敛翻身下马,牵着它走近那个男人。
他的身形像一张拉满的硬弓,身上那件深褐皮甲紧贴着肌肉,肩肘处镶着磨光的盘羊骨片,皮甲胸前有几道绽开的裂口,现出底下暗红色的内衬。
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和一道结了痂的细疤,在帽檐阴影下,那一双眼睛像夜行的狼。
“这位大哥好。”尉迟敛上前搭讪。
男人扫过他,眼白泛着警觉:“你是何人?”
“在下来自敕连王族,来这里只为寻求解蛊之法。”尉迟敛道。
“年少无知沉溺情爱时被心上人种下了的缠心蛊,如今恩爱不再,心里十分后悔,不知大哥可知解雇方法?”
“哼,又一个负心汉。”那男子听完冷笑一声,“此蛊极为难解,受着吧。”
尉迟敛闻言几乎吐血,明明是她不要他了,到头来还要被冤枉。
他顿时理解了窦娥当时的心情。
“不过,你说你是王庭之人?”刀疤男子突然想起来他第一句话。
尉迟敛点头,举起腰间的令牌给他看。
刀疤男子瞬间没了刚才的气焰,王庭之人他可得罪不起,只好老老实实为他指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随后往东走到一棵枯树前的营帐进去找长老,说不定她们有办法。”
尉迟敛按照他的话来到营帐,一个年长的妇人接待了他。
尉迟敛简单说明情况,随后按照妇人的指示单膝跪地,解开皮甲前襟露出皮肤。
只见他胸膛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数条紫红色细线正缓慢蠕动,汇聚向心口,还伴随着阵阵心口的刺痛。
是缠心蛊发作时的症状。
老妇浑浊的眼珠盯着他心口的紫线,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一旁月牙状杯子里的液体,在他胸膛处划了几下。
尉迟敛的心口处骤然安静。
“王子请跟着我来。”她转身走向山谷深处。
穿过飘荡着药草怪味的帐篷群,尉迟敛看见一个少年正用骨笛吹奏某种单调的音律,面前陶罐里的多足虫随着节奏翻腾。
远处石柱下,几名黑袍人正将一盆暗红色的液体倒入地面凿出的凹槽,液体正沸腾着冒出青烟……
这是萨灵部的族人每日要做的事情。
她最终停在一顶比其他帐篷大出好几倍的黑色帐前。
帐顶悬挂的不是骨铃,而是一串风干的羚羊指骨,指骨末端都连着蜷缩的骨节。
老妇示意他止步,自己掀帘而入。
片刻,帐内传来苍老的女声,声音嘶哑:“请王庭的尉迟公子进来。”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七盏陶碟灯摇曳着暗红的火苗。
正中盘坐着一位脸上布满深皱的老妪,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的淡金色,与常人十分不同。
她便是萨灵部大巫祝,柯其兰。
“听说你的蛊是阿苏雅亲手种下的?”柯其兰的视线落在尉迟敛胸口,“阿苏雅是我的孙女,她的蛊,我认得。”
“只是萨灵部有规矩,蛊出不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带回施蛊者失去的东西。”
柯其兰从身旁陶罐中捏出一只通体透明的蛊虫,虫体内可见几根极细的血丝,很是诡异。
“阿苏雅当年为你种下此蛊,是以一枚雪山玉髓为祭。”
“只是那玉髓去年被黑风盗夺走,如今藏在西北二百里的秃鹫隘。”
尉迟敛早有耳闻,黑风盗是草原上最凶残的马贼,秃鹫隘更是易守难攻的天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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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带回玉髓,我就能为你解蛊。”柯其兰将透明蛊虫放在一张皮纸上,将目光看向尉迟敛。
“若是王子不想,还有一计可用:选择成为蛊奴,直到身体里的蛊虫吸足你的精血后便会离开。”
她顿了顿,金色瞳孔里闪过难以名状的神色:“当然,十年后王子大人您是否还活着嘛……看天命。”
帐外突然传来骚动。
一个满脸是血的青年冲进来,扑倒在地:“大巫祝不好了,黑风盗他们袭击了我们在北坡的采药队,曼伊被他们掳走了!”
柯其兰的脸色骤然阴冷如冰,“这群该死的东西!”
“如果我帮你救回族人,夺回玉髓,”尉迟敛抬起头,心里打起了主意,“除了解蛊之外,你们萨灵部可愿欠我一个人情?”
“当然了,若王子能救回曼伊,萨灵部将感激不尽。”柯其兰想也没想干脆应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
尉迟敛轻扯嘴角,正好他也想和黑风盗那帮人掰掰手腕了。
但他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去,不然父亲大人肯定会派人去猎场找他,他的谎言就会露馅。
父王母后对于他被种下缠心蛊之事毫不知情,就连他和阿苏雅的儿女私情他们也被他蒙在鼓里。
尉迟敛那时生怕辜负了父亲对自己的期望,不敢将阿苏雅公之于众,只把她藏在心里,所以族中无人知晓这件事。
现在已经是正午,风和日暖。
尉迟敛简单对付了几口萨灵族人送来的干粮之后,就决定出发去解救曼伊。
柯其兰给了几个高大强壮的守卫协助尉迟敛同去,他们都是去过秃鹫隘和黑风盗交过手的勇士。
尉迟敛让他们带路,顺利来到秃鹫隘。
入口像是一道被巨斧劈开的口子。
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寸草不生。岩壁上布满风蚀出的孔洞,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风吹过这些孔洞,发出呜呜的尖啸,听着像秃鹫在叫。
隘口很窄,只容三匹马并行。地面全是碎石和沙砾,踩上去哗啦作响。往里走百步,地势稍阔,形成一片歪斜的洼地。
盗匪的营地就扎在这里。
七八顶脏得发黑的皮帐篷胡乱支着,有些破了洞,用破布潦草地补着,帐篷围着中央一小堆篝火,火不大,烧的是干枯的灌木和捡来的牛粪,冒着青烟。
火堆旁插着几根木棍,上面串着烤得焦黑的肉块,油滴在火里,滋滋作响。地上散乱扔着啃光的骨头,空皮囊,还有几个打翻的陶碗。
门口看守的两个护卫正昏昏欲睡,丝毫没有察觉他们的身影。
就这么硬闯进去当然不行。
秃鹫隘不止有一个入口,敌众我寡,还是偷偷从外围潜入比较保险。
熟悉地形的萨灵卫兵带着尉迟敛绕到后面一处马厩。
马匹拴在一边的岩壁下,大约二十来匹,毛色杂乱,有些带着伤。马粪和尿臊味混在空气里,很冲。
岩壁背阴处堆着抢来的东西:几卷褪色的毛毯、几个瘪了的铜壶、一口裂了缝的铁锅。
东西不多,看来这伙盗匪的日子也过得紧巴。
尉迟敛发现马匹有些不安地踏蹄,他没靠近,而是从皮囊里捏出一点暗绿色的粉末,上路前柯其兰给的昏草散,弹过去。
马匹甩甩头,渐渐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两个盗匪提着刀,骂咧咧地从帐篷后转出来撒尿,尉迟敛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扑出。
10. 第 10 章
左手捂住第一人的嘴,右手的骨刀从侧颈捅进去一拧,他瞬间老实。第二人刚转头,尉迟敛的弯刀已经横斩,刀刃砍进喉咙一半,人闷哼着倒下。
他把尸体拖进阴影,剥下一件盗匪的虎皮袄套在外面,低头快步走向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有个盗匪把门,尉迟敛趁他不备从身后出手,盗匪吃痛抬头,尉迟敛的手已经扶住他肩膀,顺势将骨刀从他心口插进去。守卫眼睛瞪大,瘫下去。
帐篷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还有男人的狞笑。
尉迟敛掀帘进去。
里面有三个盗匪。两个按着一个姑娘的手脚,姑娘的嘴被布塞着,衣服扯烂了一半,眼睛通红。
第三个正解自己裤带。
尉迟敛没说话,甩手让暗器弯刀飞出去,不偏不倚地扎进解裤带那人的后心。
那人瞬间扑倒在地。
按脚的盗匪吃惊抬头,尉迟敛已经到了面前,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骨头碎裂声很脆。另一人跳起来想要拔刀,而尉迟敛的刀快他一步扎进血肉中,手腕一拧。
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尉迟敛就搞定了他们三人。
姑娘吓呆了。尉迟敛扯下帐子上一块脏布扔给她:“萨灵部的曼伊姑娘是吗?”
姑娘猛点头,裹住自己。
尉迟敛快速扫视帐篷。角落里堆着抢来的东西,他翻了几下,找到一个皮口袋,倒出来几块银子,一些首饰,却不见玉髓。
外面传来喊声:“老大!马有点不对劲!”
火边那盗匪头子转过身,朝帐篷走来。
尉迟敛把曼伊推到帐篷角落,低声道:“别出声。”他捡起地上盗匪的刀,站在帐篷门帘一侧。
皮靴声靠近。帘子被猛地掀开。
盗匪头子刚探进半个身子,尉迟敛的刀就劈了下去。
那头子反应极快,竟然后仰躲开,同时弯刀出鞘,反手撩向尉迟敛的小腹。
“铛”的一声。
两刀相撞,火星迸溅。尉迟敛震得手臂发麻,这头子力气很大。
头子狞笑,正要喊人,尉迟敛却松开了自己的刀,合身撞进他怀里。
尉迟敛这才发现他腰间挂着一枚玉髓。
头子没料到这一下,被撞得后退。尉迟敛左手勒住他脖子,右手骨刀连捅他侧腰三下,刀刀捅进去又搅一下。
头子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弯刀乱挥,尉迟敛闪躲不及,右臂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尉迟敛忍痛用膝盖猛顶他下阴,趁他弯腰之际,夺过他腰间的玉髓吊坠扯下。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玉髓,先抢了再说吧。
痛觉让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清晰。
他推开瘫软的头子,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了。萨灵部的三名战士从上方射箭,两个盗匪中箭倒地。剩下的盗匪反应过来,嚎叫着抓武器。
尉迟敛抓起地上的一杆长矛,冲进人群。
手臂上的伤口让他变得狂躁起来,长矛在他手里像根草杆,一捅就穿透一个盗匪的皮甲,把人钉在地上。反手拔出,抡圆了扫倒两个。箭矢射来,他侧身躲开,动作快出残影。
他专挑拿火把的盗匪杀。很快,火把掉在地上,光线昏暗。萨灵部的箭矢在黑暗里更准,盗匪不断倒下。
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剩下的盗匪终于怕了,发一声喊,朝马匹跑去。
尉迟敛没追,他没了刚才的血性,一股沉重的虚弱感开始从骨子里渗出来。
他把长矛插在地上,撑住身体。
萨灵部的守卫从山脊滑下,快速补刀还没死透的盗匪,然后聚过来。一人扶住他,另一人进帐篷把曼伊搀扶出来。
曼伊见状,扯下衣裙的一角给尉迟敛包扎止血,嘴也没歇着:“方才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用谢,你现在不也在救我吗。”尉迟敛淡淡道。
曼伊回了一个热烈的笑:“好,那我们这算是扯平了。”
尉迟敛和几位守卫带着曼伊回到萨灵部。
为表感谢,大巫祝柯其兰亲手给尉迟敛处理了伤口,并用特制的药膏给他涂上。
“喏,玉髓在这儿,现在可以给我解蛊了吧。”尉迟敛没忘记正事。
柯其兰接过玉髓,将它举在半空中仔细查看。
正是阿苏娜当初被抢的那枚。
“老身这就为王子解蛊。”
命人准备好用物之后,柯其兰屏退众人。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深黑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全部束起。
枯瘦的手里托着那枚雪山玉髓。
“请王子先脱掉衣袍,”柯其兰开口,声音嘶哑,“等下会出很多汗,也可能出血。”
她把玉髓放进身边一只陶碗里。碗里是半碗清澈的液体,看着像水,但玉髓一放进去,水面就浮起细密的白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玉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像是冰雪消融,很快化成一碗乳白色的浆。
“伸手。”
尉迟敛伸出左手。柯其蓝用一把薄薄的骨刀,在他掌心飞快地划了个十字。
血立刻涌出来。她端起陶碗,将融化的玉髓浆液,缓缓倒在尉迟敛的伤口上。
刺骨的冰凉顺着伤口钻进去,尉迟敛猛地一颤,牙关紧咬。
那凉意不是停留在皮肤上,而是沿着手臂的骨头,血肉,一路向上蔓延,直奔心口。
与此同时,心口下的蠕动骤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疯狂地挣扎起来。
尉迟敛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弓起,能看到他胸膛的皮肤下,有几个明显的凸起在来回鼓动。
柯其兰放下碗,双手十指张开,悬在尉迟敛心口上方约一寸处,开始快速屈伸勾划,像是在隔空拨动看不见的丝线。
他心口的那片紫黑色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向内收缩聚拢。
皮肤下的凸起挣扎得更厉害了,甚至顶得皮肤微微变形,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尉迟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柯其兰左手早已捏着一片薄玉片,凌空一抄,精准地将蛊虫刮离尉迟敛的身体,反手拍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只黑色小陶罐里,“啪”地盖上木塞。
尉迟敛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全身湿透。心口的鼓动感弱了一些,但还在继续。
“还有,”乌仁图娅声音很冷,“公蛊和母蛊是一对,公的出来了,母的藏得更深。”
她再次端起陶碗,将剩下的小半碗玉髓浆液,泼在尉迟敛心口的皮肤上。
剧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尉迟敛眼前一黑,几乎昏厥,全靠一股狠劲死死撑着,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里。
柯其兰的双手舞动得更快了,几乎带出残影。她口中咒语越念越急,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命令,又像是呵斥。
母蛊总算被逼了出来。
柯其兰用另一只手的玉片横扫,将它打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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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速用一片浸过药液的皮子按住裹紧,也塞进陶罐中。
撞击声比刚才那只更激烈,罐子都微微摇晃。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尉迟敛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心口那片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随之消失。皮肤上只留下两个微不可察的小红点,和一片被玉髓浆液灼红的痕迹。
冰冷的玉髓之力还在体内流转,但那股时刻啃噬内脏,让他不得安生的阴毒燥热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空荡荡的虚弱,但也是干净的虚弱。
柯其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也见了细汗。她小心地将两个封好的陶罐放在一边,看向尉迟敛。
“蛊已经引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手,“王子三天内别动武,别碰酒和女人。你心脉被蛊虫蛀过,需要时间慢慢养。”
她指了指那个陶罐:“这东西,按规矩归萨灵部,你没意见吧?”
尉迟敛艰难地摇头,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休息一炷香之后,尉迟敛觉得自己的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柯其兰派了两位年轻的守卫护送他回去。
行至半路时,尉迟敛便让他们打道回府,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尉迟敛加快了骑行速度,总算赶在日落之前回了营地。
尉迟迦一眼就看到他右臂上的伤口。
“儿子打猎时不小心坠马伤了右臂,什么也没猎到,让父亲见笑了。”尉迟敛开门见山道。
尉迟迦看着空手而归还负伤的儿子,语重心长道:“唉,太莽撞只会害了你,下次注意点。”
“看过军医没?伤口可有大碍?”毕竟是他最爱的小儿子,尉迟迦怎么能不心疼呢。
“多谢父亲关心,我一回来就让军医处理了伤口,已经没事了。”
尉迟敛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那就好,下去吧。”
尉迟敛松了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内里点了好几根蜡烛,才将整个帐子照亮,帐内充盈着饭菜的香气。
乌其木正坐在桌前吃晚饭,她对进来的尉迟敛视若无睹,宛如陌生人一般。
成婚好几日了,两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尉迟敛经历了今日的一通折腾,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看着眼前的炭烤羊肉,炙鹿里脊,野葱岩盐腌肉,石烙羊肝以及蒸野韭蛋羹。
他顾不得那么多,坐过去拿起筷子就要夹菜。
只是他刚要往上抬右臂,伤口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尉迟敛闷哼一声,立马放下手臂。
乌其木这才注意到他右臂上的伤口。
可是他又不会左手拿筷子,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当他决定喊下人进来给他喂菜时。
“张嘴。”乌其木夹起一筷子羊肉放在他嘴边。
她小时候饿过肚子,所以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丈夫明明饭在嘴边却死活吃不到的惨状。
尉迟敛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瞬间起了一层红晕。
人家都把饭送到嘴边了,哪里有不吃的道理呢?
他只好张开嘴吃进去,匆匆嚼了嚼咽下去。
乌其木也觉得有些尴尬,把视线移向一旁不去看他,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就这样一筷子一筷子地喂尉迟敛吃着。
11. 第 11 章
直到尉迟敛开口道:“够了,我饱了。”
乌其木的手都举酸了,二话不说就将放下筷子。
“多谢娘,娘子。”尉迟敛心里还不习惯用这个词,磕巴了下。
“王子不用谢,本小姐就是这般心地善良。”乌其木扬起头,依旧不看他。
尉迟敛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失落,为何不叫他夫君?自己明明都豁出去叫她娘子了。
算了随她去吧,自己有一统天下的壮志,又怎么能拘此小节?
·
天阴得沉,铅灰的云层低压压地扣在宫墙檐角上头,不见日头,只有一种惨淡的、均匀的灰白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些许。
风不大,却尖得很,贴着墙根枯树的枝桠打着旋儿地钻,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冰针。
薛玉贞和梅晓已经到了凝香阁,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凝香阁位于掖庭东北角,靠近废置旧宫苑的这片林子,更是清寂得怕人。
平日里就少有人至,逢着这样酷寒的节气,更是连鸟雀的踪迹都稀了。
枝头的花朵倒是开了些,疏疏落落,多是素白,间或点着几簇浅粉,在茫茫一片雪色与灰墙间,显得伶仃又执拗。
空气里浮动着极淡又清冽的寒香,沁人心脾。
眨眼间,薛玉贞面前突然多了两个人影。
“是我来迟了,五公主莫怪!”一道声音传入耳中,像含着一颗的松子糖,清清凉凉,却又带着一丝天然的甜。
是李贵妃带着侍女安巧姗姗来迟。
薛玉贞和梅晓赶忙站起来给她行礼。
李贵妃今日穿了一件沉香色云锦长袍,袍上绣着莲纹外罩一件玄青色轻纱大衫,纱质透光。腰间束有白玉带扣的深青色锦带。发髻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凤嘴垂下三串珍珠流苏。耳戴一对素银点翠耳坠。
面上则是经年沉淀的玉色,光润含蓄,淡雅从容,眉如远山含黛,舒展而从容,眼眸是两潭深静的秋水,不起波澜,却能映照人心。
“快快平身吧。”李贵妃笑得和蔼。
薛玉贞和梅晓又坐回位上。
“瞧瞧,我们玉贞如今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李贵妃看着薛玉贞的脸感慨道。
她安静地坐着,像一株将开未开的玉兰。乌发梳成双鬟,鬓边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起,软软地贴在白玉似的耳廓旁。
脸颊是匀净的桃粉色,鼻尖小巧,唇不点而朱。是一种鲜嫩的,带着露水气的红。
她继承了母亲贤妃的美貌,甚至比贤妃还要美上几分。
“娘娘言重了,玉贞不敢当。”薛玉贞低下头谦虚道。
“我没记错的话,下月初九便是你的生辰对吧?”李贵妃问。
“正是,劳烦娘娘挂心了。”薛玉贞心头一跳,不晓得她问这个作甚。
李贵妃朝身后喊了一声:“安巧。”
安巧立马将手中那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奉了上来。
薛玉贞这才注意到她还带了礼物,梅晓也眼前一亮。
其纹理细腻如缎,盒盖与四壁,以细如发丝的螺钿与金线,嵌出繁复连绵的缠枝宝相花纹。
一看就价值不菲,贵妃娘娘真是出手阔绰。
李贵妃把礼盒推到她面前,“给你的生辰礼,打开看看吧。”
“多谢贵妃娘娘,娘娘慈心眷顾赐下这般珍物给儿臣,儿臣愧领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里面缎摆着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莲蓬镯子,金子是足赤的,沉甸甸的。红宝石艳如鸽血,在下面素白缎子的衬托下,像雪地里骤然跃出的两点火苗。
薛玉贞眼里满是诧异,这也太贵重了些。
李贵妃见状笑道:“道谢的话不必再说,只要你喜欢就好。”
“玉贞十七岁了,也到该嫁人的年纪了,这儿有个合适的人选想说给你听。”李贵妃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人是皇后娘娘选的,娘娘这些年一直记挂你呢。”
薛玉贞艰难点头,这一日总算是来了,其实在出发之前她就隐隐猜到李贵妃是为了此事。
她不想嫁人,可是男婚女嫁是千年来历朝历代人人要遵守的规则,她怎么可能例外?
李贵妃继续道:“崔御史家的二公子崔瑾,表字怀远。今年十八,与你年岁相近,才貌双全性子也活泼,最难得的是房中连半个妾室通房都没有。”
“崔氏乃三朝清流,祖上出过两位帝师。如今崔御史掌监察院,一手遮天,嫁过去自无人敢看轻你。”
“玉贞你看如何?找个时间见一面吧。”李贵妃一脸期待。
薛玉贞自然不敢辜负了她的期待,连忙开口道:“玉贞没有意见,全凭娘娘安排。”
“那就好,下月初一的那场赏花宴上,你们两人好好相看一番,我也好向皇后娘娘复命。”
李贵妃撂下最后一句话就带着安巧离开了。
只留下薛玉贞和梅晓在风中凌乱。
宫里每逢初一十五会在园林里办赏花宴,参会的大都是些宫妃公主和贵族子弟,方便他们维系关系,相看人家。
不过薛玉贞不爱凑热闹,更不想出风头,一向离这些宴会远远的,几乎没有参加过。
这下却不得不参加了。
崔瑾和赏花宴这两个玩意,一个比一个让薛玉贞头疼。
“殿下……”梅晓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唉。”薛玉贞使劲叹了口气。
主仆俩沉默着回了绛雪庭。
·
李贵妃的永寿宫殿内金砖墁地,每块砖面都像是以桐油浸泡一般,光可鉴人。
十二根通天柱包裹赤色织金云龙纹锦缎,柱子为青白玉,上刻着海水和江崖。
宫门两侧有流金仙鹤衔芝灯各九盏,灯盏以整块青玉镂空雕出云纹灯罩。
殿底为三层汉白玉须弥座,栏板浮雕十二章纹,望柱头为金丝楠木整雕的盘龙,好不气派。
李贵妃正坐在塌前喝茶,用左手三指托盏底,右手捏杯盖沿,顺时针轻刮杯口撇去茶沫。
她嘴上也没停:“苍天有眼,这块烫手山芋总算是丢出去了。”
这烫手山芋说的正是崔瑾。
昔日她弟弟李炀治理乌城水灾时,起了贪念结果酿成大错,幸得崔御史出面相助摆平了这一切,让李炀逃过一劫,这个人情李贵妃一直记在心中。
而如今崔御史的儿子崔瑾到了成家之际却因嗜酒成性,酒后乱性打人而恶名远扬。京中已经没有权贵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崔瑾,而那些没有门第的女子崔家又看不上。
崔御史为此很是着急,就找上了李贵妃帮忙为崔瑾寻一门亲事。
李贵妃一琢磨,这宫里还真有一个岁数合适的。
刚死了娘,爹也不在乎她的死活,在后宫里无依无靠,很好拿捏。
况且崔瑾与薛玉贞一旦结亲了,他们崔家就成了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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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国戚,有了这层身份,对手在弹劾他们之前,必须先掂量掂量皇室的脸面与反应。
这对崔家百利而无一害,于是李贵妃很快和崔御史达成一致,决定让崔瑾娶了薛玉贞。
她提前与崔瑾串通好了,让他这个月先别喝酒,免得坏了事儿。只要熬过这阵子,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崔瑾这阵子也常常往皇宫跑,来熟悉下宫里的环境。
·
绛雪庭。
薛玉贞立在桌前,静静看着呼延灼雷霆万钧地下笔。
经过这几个月的练习,他已经能写得一手好字,笔走龙蛇,挥洒自如。
这都要多亏了他孜孜不倦锲而不舍地练习,才能有今日的进步。当然,也少不了薛玉贞的教导有方。
只是她往后嫁去宫外就不能再当他的夫子了,还是早点结束了这段关系比较好。
“阿灼,你的字写的越来越好了。”
呼延灼的脸上毫不吝啬地扬起一个明媚的笑,骄傲道:“殿下我还能写更好呢!”
薛玉贞看着他的眼,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怅然。
更好的字,她恐怕是看不到了。
“阿灼,你已经学成出师了,以后不用来绛雪庭了。”薛玉贞挣扎着说出口。
呼延灼的笑意僵在脸上:“啊,为什么,殿下不是说还有好多东西没教给我吗?”
“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而且我也累了,不想再教下去了。”薛玉贞偏过头去不看他。
呼延灼觉得今天的殿下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冷漠似冰。
往日那个的温柔她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意思再缠着她了,只好失落地点点头。
“殿下,我走了。”
回到落霞轩,呼延灼重新打起精神来。
他看着梨花木桌上堆积的竹条,那是他下午跑东边的竹林折的,随后上手专注地给薛玉贞做起影沙灯来。
他从青竹堆里信手一抽,一根笔直老竹便落入掌中。
他找来一把小刀沿着竹纹精准劈下,嗤啦脆响,竹身应声绽开,露出里头玉色筋络。
手腕翻飞间粗胚已成,根根篾条匀净修长,韧而不硬。接着取最粗几根为龙骨,用炭火烤至微焦,趁热弯折。
呼延灼的手腕稳如磐石,力道透入竹筋,弯出的弧线浑圆如月。
·
涟漪园早已设下锦帷绣毯,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将热腾腾的酒肴、精巧的茶点流水般奉上。
今日这赏花宴,名为赏花,座上诸位心里却都跟明镜儿似的,是给五公主相看崔家的那位二公子。
李贵妃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紫宫装,外罩貂皮褶子大氅,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风毛,衬得她面如满月,笑意温婉。
她拈起面前白玉碟里一枚梅花形的酥点,却不吃,只拿眼风往右下首轻飘飘一扫。
薛玉贞端坐在那儿。
她今日穿得素净,天水碧的宫装,裙裾上连一丝繁复的绣纹也无,只袖口与衣襟压了浅浅的银线边。乌发绾成简单的髻,簪一支白玉梅花簪,再无别的妆饰。
一张脸是冷的,白玉一般,眉眼清冽如这梅林上未化的雪,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
周遭贵女们压低的谈笑,夫人们含蓄的打量,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只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面前那盏清茶里,一根茶梗,缓缓沉下去。
12. 第 12 章
对面,隔着一丛开得正盛几乎要探到案几上来的红山茶,新添的席位后,坐着今日的另一位主角。
正是崔瑾。
他倒是一点不见拘束,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领口袖边露出雪白的里衣,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玉佩香囊,行动间琳琅作响。
他斜倚着背后的软垫,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目光却不在酒上,也不在满园梅花上,而是隔着那疏影横斜的花枝,大大方方落在薛玉贞身上。
除了嗜酒这个恶习,满京城谁不知道崔二郎风流蕴藉,最是洒脱不羁?
一张嘴能把死人说话,笑起来桃花眼弯着,不知勾走过多少闺秀的魂儿。
此刻,他便噙着那惯常的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透过花枝递过去:“这宫里的山花是好,可开得也太规矩了些。”
“臣在城西别院种了几株绿萼,今年开得野趣横生,改日若得了机缘,倒想请公主品评品评,是规整的好,还是自在的妙?”
旁边有耳尖的贵女拿团扇掩了嘴,吃吃低笑。
薛玉贞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面前白瓷碟里一枚花瓣,花瓣冰凉。
“静者自持,动者撩人。各有千秋罢了。”
心中却在腹诽,这个崔瑾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身边怎么会连通房都没有?
“公主说的是,是在下浅薄了,自罚一杯。”说完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薛玉贞也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然后,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案几上,“嗒”一声轻响。
上首的李贵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深了些,抬手抚了抚鬓边一枝新掐的山茶,对身旁侍立的女官轻声吩咐:“去,给崔二公子再添些酒。年轻人火力壮,多饮几杯暖暖身子无妨。”
女官会意,捧着小巧的鸾金酒壶下去。
崔瑾见薛玉贞没了声响,摸了摸鼻子,自嘲般低笑一声,倒也不再隔着花丛喊话。
恰见女官来添酒,便顺势拿起自己面前那盏已空的酒杯递过去。
女官斟酒,许是天寒手僵,又许是那鸾金壶嘴过于精巧,一道细流注入杯中时,竟有几滴飞溅出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崔瑾伸出的右手袖口上。
那雨过天青的料子,顿时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奴婢该死!”女官脸色一白,慌忙跪下。
崔瑾眼里闪过一丝阴鸷,面上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无妨,”收回手低头去看那湿了的袖口。
料子是好料子,苏绣的精致纹样,绣的是松竹双清,翠竹挺拔,青松遒劲,此刻被酒液一浸,颜色深了,那针脚反而更清晰了些。
就在他低头审视,看热闹的目光尚未完全聚焦过来时,一个清凌凌的声音,玉石般击破了这短暂的嘈杂。
“崔公子。”
崔瑾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意料之中的喜悦来不及漾开,便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对面,一直如雪塑冰雕的薛玉贞,不知何时已抬起眼,正朝他看来。
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预备好的体贴风趣说辞已到了舌尖,拿起酒杯望向她。
“你袖上的纹样绣反了。”
满座鸦雀无声。
李贵妃抽了下嘴角。
崔瑾抬着的手,放下不是,举着也不是。
袖口湿凉一片,紧贴着皮肤。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搓了搓那刺绣的边缘,去看竹节和松针的走向。
他虽不精于此道,但被这么一提醒,再细看,那纹样似乎确实有那么点别扭?
他那玉树临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夹杂着错愕,以及细微窘迫的情绪,飞速掠过那双总是含笑含情的桃花眼。
他缓缓放下手臂,将那片湿漉漉的袖口掩到了案几下。
薛玉贞端起茶盏,凑到唇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白玉般的下颌。她的侧脸,在红山茶与白雪的映衬下,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崔瑾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笑意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却不是原先那种漫不经心的风流,而是透出些别的意味。
他对薛玉贞很是满意,尤其是她的容貌。
崔瑾朝着上首的李贵妃,遥遥一举杯,仰头将那盏醉仙酿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滚过喉头。
他放下杯,舌尖舔去唇角一滴残酒,目光扫过眼前灼灼的山茶,最后,似有若无地,又落回那道天水碧的静默身影上。
“公主好眼力。”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两分,却依旧清朗,“臣这身衣裳,是家中绣坊新制的,赶着今日赴宴,许是匠人忙中出了错,倒让公主见笑了。”
他边说,边将那只袖子又往案几底下掩了掩,动作坦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贵妃在上首适时地轻笑出声,温言道:“原是如此。玉贞素来心细,针线上的功夫也是极好的。”
此时,一位宫女捧着新点心上前,那是一碟晶莹剔透的花冻,做得小巧玲珑。
李贵妃的目光随着点心落下,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几位听见:“这梅花冻,是御膳房今晨才试出的新样子。本宫记得,你不喜过分甜腻,偏爱这清透爽口的。尝尝可还合意?”
薛玉贞微微欠身:“谢娘娘记挂。”她用银勺轻轻舀起一点,送入口中,细品之后方道:“清甜不腻,还有梅花冷香,甚好。”
“你喜欢便好。”李贵妃笑意加深,眼波流转,似不经意般落在了崔瑾身上,“说起来,本宫恍惚记得,崔老夫人年轻时,亦是制这些巧致点心的好手。”
“去岁宫宴上尝到的枣泥山药糕,便是府上献来的方子吧?甜度恰到好处,连圣上都赞不绝口呢。”
她提起崔老夫人,语气亲切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忆及旧事,夸赞家风传承。
崔瑾立刻拱手,笑容明朗:“贵妃娘娘好记性。确是家祖母闲暇时琢磨的方子,能得圣上金口一赞,是崔家满门的荣幸。”他应对得体,既接了贵妃的话,又抬了皇家,礼数周全。
李贵妃轻轻颔首,目光在崔瑾神采奕奕的脸上停了停,又转向薛玉贞,语气愈发柔和:“等日后你们结为夫妻,玉贞可就有口福享了。”
薛玉贞心里很清楚,今日的赏花宴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她到底还是要嫁给崔瑾的,虽然她并不喜欢风流的男人。
李贵妃缓缓从锦座上起身,身旁宫女立刻上前,为她理了理宫装下摆。
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拢到上首。
她脸上依旧是那得体端庄的微笑,目光先在薛玉贞的面上停了停,又转向略带笑意的崔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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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徐徐扫过在场众人,方才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天公作美,红花映雪,诸位相伴,本宫心中甚悦。”她略顿,笑意深了些,“更难得的是,瞧见年轻人投缘,恰如这雪中寒梅,各有品格,却能相映成趣。”
这话一出,底下已是心思浮动。
李贵妃仿佛未见,继续道:“五公主端静慧敏,崔二郎卓荦洒脱,皆是难得。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内侍来传话,娘娘听闻今日赏花宴盛况,也甚是开怀。”
“娘娘金口有言,”她目光再度落向薛玉贞与崔瑾,语气温和却不容质疑,“五公主与崔家二郎,正是佳偶天成。本宫今日便做个喜鹊,借这满园花香,将这天作之合说与诸位同喜。”
她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心腹女官吩咐:“稍后便依礼拟了详细的折子,回明陛下与皇后娘娘。待陛下正式下旨赐婚后,便着钦天监仔细择选良辰吉日,务必要周全隆重,不负天恩,也不负这两个孩子的缘分。”
说完这些,她重新看向已然怔住的两位当事人,语气更加慈和:“玉贞还有崔二郎,上前来。”
薛玉贞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她一步步走上前,垂眸行礼。
崔瑾反应极快,迅速收敛了脸上外露的情绪,上前与薛玉贞并肩而跪,姿态恭谨。
李贵妃含笑虚扶:“好孩子,都起来吧。日后便是自家人了,更需和睦体谅。”她这话,已是将名分彻底定下。
满园寂静了片刻,随即道贺声方才如潮水般涌起,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皆是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
薛玉贞起身后,依旧垂着眼,侧脸在红山茶的映衬下,白得有些透明。
崔瑾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抬头时,目光飞快地掠过她。
李贵妃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知道这场由她主导的赏花宴,至此已圆满达成了它的目的。尘埃落定,只待陛下的一道圣旨吹彻,便是满城皆知的皇家喜事了。
“天色不早了,诸位今日也辛苦了,散了吧。”李贵妃带着侍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陆陆续续的走掉,场上清净了许多。
没过多久就只剩下两位主角。
薛玉贞沉着脸,崔瑾倒是很高兴就在几步开外,正弯腰从一株山茶的枝头,信手折下一小枝开得最盛的花。
他转过身,指尖转着那枝红梅,步伐轻松地踱了过来,脸上是明朗的笑意,眼角眉梢都舒展开,与这宴席初时的风流倜傥不同,此刻更像得了什么意外之喜的少年。
“公主,”他在她身侧一步之遥停下,声音带着笑意,比宴上隔着花丛说话时更近,也更清晰,“方才人多口杂,臣还没寻着机会好好谢过公主呢。”
薛玉贞没动,也没看他,只淡淡道:“谢我什么?”
“谢公主……”崔瑾将手中那枝花递到她面前,花瓣几乎要触到她天水碧的衣袖,“慧眼如炬,看出臣衣裳上的妙处。
更谢公主……肯收下那截‘枯枝’。”他拖长了语调,话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某种得寸进尺的亲昵,“可见公主与臣,眼光虽异,趣味倒有相通之处。”
他的靠近,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清冽的松柏熏香,以及那几乎要碰到她的,带着侵略性的红山茶,让薛玉贞微微蹙了下眉。
13. 第 13 章
她终于转过脸正视他。清冽的眸子映着他笑意盎然的脸。
“崔公子,”她开口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打断了他尚未尽兴的滑舌。
崔瑾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薛玉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下移,扫过他依旧穿着那件天青色锦袍的身形,最终,落回他含笑的眼中。
她问得很直接:“你府中当真没有妻妾?”
薛玉贞心里还是很介意这个的,她接受不了自己的丈夫三妻四妾。
崔瑾脸上那春风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递出山茶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那抹嫣红衬得他指节有些发白。眼中翻涌的惊喜,得意乃至精心盘算好的调侃,都在这一问之下变成了错愕。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烫了一下,仓促地眨了眨眼。
“公,公主何出此言?”他下意识反问,声音里那份从容不迫消失了,带上了明显的慌乱:“臣……臣尚未娶妻,更无妾室通房。此等大事,岂敢欺瞒公主,欺瞒陛下与贵妃娘娘?”
薛玉贞猜的不错,崔瑾这般风流公子怎会少得了妾室通房呢?只是为了尚公主,她们都被遣散了。
只留下一个实在舍不得的温香软玉,养在崔家的庄子上,等到日后时机成熟了再接回来。
他急急地说着,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花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摆动着:“臣虽……虽往日言行或许有些放达不拘,但绝非不知轻重,欺罔皇室之人。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尚且严谨,何况天家赐婚!公主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去崔府问个明白,或问询京中……”
他语速又快又急,额角甚至隐隐见了汗意,与方才那个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的崔二郎判若两人。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睁得微圆,里面满是猝不及防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紧紧盯着薛玉贞,生怕她从自己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没有就好。”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梅晓等候的廊下走去。
崔瑾僵在原地,望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一阵冷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这才意识到自己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良久,他舔了下唇角,他已经快半个月没喝酒了,今日总算是开了点荤。就是太少了,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但是还要再忍忍,他就很快能抱得美人归了。
·
“殿下,这崔二公子是个怎样的人呢?”
主仆俩边走边聊。
“油嘴滑舌,不像是个省油的灯。”这是薛玉贞对最深刻他的印象。
“不过长得倒还行。”她又补充一句。
薛玉贞清楚不是人人都能觅得如意郎君的,大多数都只是凑合过日子罢了,所以她对夫君也没有过高的要求。
只要他一心待她好,她自然与他相敬如宾。
走到宫门前,才发现那儿坐了个人。
除了呼延灼还会是谁呢?
他一个时辰前就在此处等着了,梅晓她们去了赏花宴,小顺子和福平也不知踪影,没人给他开门。
他手里还提了一盏灯,是她前些日子求他做的影沙灯。
呼延灼看见薛玉贞,眼里一喜,连忙起身将灯递给她。
“殿下可算回来了,灯我已经做好了,你看!”他的话很热切。
薛玉贞却皱起眉头,恨铁不成钢道:“阿灼你是不是傻,没人开门你换个日子来不行吗,这么冷的天就非要坐在这儿等我回来吗?”
“我,我只是想把灯尽快给殿下。”呼延灼没想到她会生气,垂下眼睫委屈道。
薛玉贞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凶,语气软了下来:“阿灼我只是担心你受凉生病,以后不要干这种傻事了好吗?”
她接过灯,脸上撑起一个笑:“谢谢你的灯,我很喜欢。”
呼延灼豁然开朗:“殿下不必担心,我从小跟着北狄将士们习武,身强力壮的,不会因为小小的寒风而倒下。”
“哇,你还习过武呢?”梅晓惊奇道。
“走吧,我们进去再说。”薛玉贞道。
方才的不愉快一扫而过,梅晓掏出钥匙打开宫门,三人一同进了绛雪庭。
·
金玉轩。
“咣当”一声响,花瓶已然碎成好几块。
薛燕柔依旧不解恨,抄起另一个就要往地上砸,侍女东梨上前拦住她。
“殿下,这个不能砸呀!这是皇后娘娘赏给您的生辰礼。”
薛燕柔的力气逐渐泄了下去,东梨趁机拿走花瓶。
她缓缓跪坐在地板上,甩开东梨搀扶的手,眼里满是戾气:“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好过!”
她前几日在御花园偶遇了一个玉树临风的英俊男人,她对他一见钟情,想着求父皇指婚。
谁曾想没过几日便传来了他与薛玉贞要结亲的消息。
薛燕柔越想越气,绝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麻利起身跑去找母后。
东梨连忙追了出来,“殿下您要去哪儿?等等奴婢!”
椒房殿。
皇后正与李贵妃对坐,手里翻着钦天监初步拟来的几个吉日,茶烟袅袅。
帘外传入急促的脚步声和宫女惊慌的劝阻声。下一刻,门前的锦帘被猛地掀开。
七公主薛燕柔冲了进来,发髻微散,眼眶赤红,脸上泪痕犹湿,全然不顾仪态。
她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直刺向李贵妃,声音嘶哑破碎:“凭什么?母后贵妃娘娘凭什么是她!”
皇后眉头紧蹙,放下手中纸张:“燕柔,你这样成何体统?”
李贵妃稳坐不动,只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激动的燕柔,语气依旧温和:“七公主这是怎么了?慢慢说。”
“慢慢说?”薛燕柔惨笑一声,眼泪又涌出来,“你们把我当傻子吗?满宫都在传,五公主和崔瑾……崔瑾他要尚主了是不是?是不是!”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
李贵妃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燕柔,你五姐与崔二郎佳偶天成,此乃天家喜事。你身为妹妹,当为姐姐高兴才是。”
“我不高兴!”薛燕柔猛地摇头,上前两步,几乎要碰到李贵妃的案几,“前几天…前几天在御花园,他还跟我说话,他还对我笑……他明明……”
她声音哽住,满是委屈和不信,“你们一定弄错了,他怎么会愿意娶五姐?五姐那样…那样冷冰冰的人。”
“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母后您就成全了我吧,就像以前那般!”
薛燕柔“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上面的皇后不停磕头。
皇后手中的茶盏一颤,蹙眉:“燕柔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我不起!”燕柔抬起头,额上一片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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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眼睛肿得像桃,里面却燃着一把不管不顾的火,“您不知道,那日在御花园,他对我笑……他心里是有我的!为什么是五姐,凭什么?”
“这事我与贵妃已定下,岂容你置喙?”皇后沉下脸,“崔瑾与五公主的婚事,关乎……”
“我不管!”薛燕柔尖叫打断,又“咚”地一个头磕下去,声音嘶哑带血,“我只要崔瑾,母后,我从小到大没这么求过您,您疼疼女儿吧。五姐她根本不喜欢崔瑾,她那种无趣的性子,崔瑾不会开心的。只有我只有我真心喜欢他!”
地上很快见了淡淡湿痕,分不清是汗是泪。那不顾一切的癫狂劲儿,让见惯风浪的皇后也心惊。
“燕柔,你给我停下!”皇后厉喝。
薛燕柔恍若未闻,只重复着磕头的动作,嘴里喃喃:“求母后……给我……求您……”
皇后闭了闭眼。这小女儿,是她最纵容的一个,天真娇憨,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绝望的模样。
“别磕了,母后答应你!”皇后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多谢…多谢母后成全!”
薛燕柔得偿所愿,眼里满是欣喜。
她这才站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伸手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
皇后让李贵妃取过案头那份已拟好,只待皇帝用印的赐婚奏折。
她提起朱笔,在写着“五公主薛玉贞”的那一行停顿一瞬,随即用力圈去,在旁边,以清晰端正的小楷,另写上了“七公主薛燕柔”。
“奏折……本宫会亲自呈给陛下。”皇后看着薛燕柔,目光复杂,“但你需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如何,莫要后悔,也……莫要怨旁人。”
薛燕柔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眼中强撑的光彩晃动了一下,她拱手行礼:“儿臣…绝不后悔。”
“去吧。”皇后无力地挥挥手。
薛燕柔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退了出去。
翌日下午,皇后召来李贵妃。
她将那份改动过的奏折往前一推,言简意赅:“陛下已准奏。赐婚崔瑾的,是柔儿。”
“此事由你亲口去告知崔瑾。”
李贵妃瞳孔微缩,迅速扫过奏折上那新鲜的朱笔改动,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未露分毫异色,只恭敬垂首:“臣妾……领旨。”
谁曾想这崔瑾还和七公主有一腿?经过她这么一闹,皇后娘娘心疼就把婚约给改了。
心乱如麻的李贵妃回到殿中,连忙派人去叫来崔瑾。
一炷香之后,门轻响三下,侍女上前开门。
崔瑾闪身进来,脸上还带着些属于准驸马的意气风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佻得意。
“娘娘急召,可是婚期定了?放心,这几日我可是滴酒未沾,见了五公主也保管演得…”
“演什么演!”李贵妃猛地将奏折拍在紫檀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锋利的颤意,“你看看!陛下朱批,皇后用印,新娘是薛燕柔。”
崔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他一把抓过奏折,目光钉在“薛燕柔”三个字上,又猛地抬头看李贵妃,像是不认识她:“这……这怎么回事,不是五公主吗?”
“皇后改了。”李贵妃打断他,胸膛微微起伏,“谁能料到七公主跑到皇后那儿发了疯似的磕头要嫁给你!”
“最后皇后心软了,就把人给改了。”
14. 第 14 章
“还不都是你欠下的风流债!”李贵妃白他一眼。
前几日崔瑾奉李贵妃召提前入宫熟悉路径,免得宴上失仪。
他百无聊赖地踱着,刻意避开了忙碌的宫人区域,拐进一处相对僻静的幽林小径。
正是午后,阳光透过疏落的结香枝,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小径尽头,隐约传来少女带着哭腔的抱怨:
“真是笨死了!怎么勾都勾不到,那可是我最爱的簪子呀,让本公主自己来吧!”
崔瑾脚步一顿,隐在一棵树干后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正踮着脚,徒劳地伸手够着结香枝的高处。
一支缀着珍珠流苏的赤金簪子卡在枝杈间,晃晃悠悠,她身量未足,试了几次都差一截,气得跺脚,颊边还挂着泪珠,阳光下亮晶晶的。
正是七公主薛燕柔。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宫女,也急得团团转。
崔瑾目光微动,他风流的本性不允许就这样坐视不理。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已挂起那副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从树后缓步走出。
“可是需要帮忙?”他声音清朗温和,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清,又不显得唐突。
薛燕柔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泪眼朦胧中,只见一个穿着雨过天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立在树影下,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正含笑望着她。
阳光落在他肩头,映得那笑容温暖又好看。她一时忘了哭,呆呆看着他。
崔瑾走近几步,保持着安全又显得体贴的距离,指了指那枝头:“是那支簪子吗?挂得有些高,公主千金之体,不宜攀爬。”他语气自然,既点明知道她身份,又不显得阿谀。
“你……你是谁?”薛燕柔回过神脸有些红,下意识擦了擦眼泪。
“臣乃崔御史家二子崔瑾,字怀远,奉召入宫。”他拱手行礼,姿态优雅,“公主若不嫌弃,可容臣一试?”
薛燕柔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小声说:“有劳……崔公子了。”
崔瑾一笑,撩起袍角,略一打量,选了个角度,轻轻跃起。
他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潇洒,伸手一探,指尖灵巧地绕过细枝,稳稳捏住了簪身,轻盈落地。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他将簪子托在掌心,用袖角轻轻拂去沾染的些许尘霜,才递到薛燕柔面前。
只见珍珠流苏在他掌心微微晃动,折射着细碎的光。
“现在物归原主。”他声音放得更柔了些,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担忧,“冬日风燥,公主还需仔细着点眼睛。”
那体贴的姿态,那专注的眼神,让从未被年轻外臣如此温柔对待过的薛燕柔心头猛地一跳。
她接过簪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温热触感让她耳根更热。
“……谢谢你。”她声音细若蚊蚋,偷眼看他。
“举手之劳而已,公主不必客气。”崔瑾微笑,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而看向那株结香枝,“这株开得甚好,只是枝条旁逸斜出,容易勾挂衣饰。公主日后行走,还需留意。”
他随口说着闲话,态度自然亲近,仿佛只是偶遇闲聊。又指着不远处几株含苞的绿萼,说起不同花品的习性,言辞风趣,见识广博,声音温和悦耳。
薛燕柔起初的窘迫和伤心渐渐忘了,听得入神,偶尔问一两句,他便含笑解答,目光总是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她的话多么值得倾听。
直到远处传来寻找公主的隐约呼唤,薛燕柔才恍然惊醒,匆匆道:“我……我得走了。”
崔瑾适时退开半步,躬身:“臣恭送公主。”
薛燕柔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便展颜一笑,那笑容在花枝疏影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缱绻意味。
薛燕柔心慌意乱地扭回头,快步走了,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雀,扑棱棱乱跳。
那支失而复得的簪子,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她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崔瑾。
崔瑾现在悔不当初,自己不该任性去招惹七公主的。
他心里门清,五公主与七公主虽然都是公主,但却有着云泥之别。
五公主薛玉贞的生母早逝,在宫里几乎是个影子,拿捏了也就拿捏了。
可是七公主薛燕柔…那是皇后的掌上明珠,从小娇惯,受不得半点委屈。
“坏了……”他喃喃道,下意识去摸腰间并不存在的酒壶,手指神颤抖:“她……她要是知道我喝酒后的德行……皇后非扒了我的皮,我们崔家也完了!”
“现在知道怕了?”李贵妃冷笑,眼底却同样藏着惊惶,“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能演到底?是谁说只要拿住五公主,以后关起门来怎么着都行?”
“现在换了七公主这尊真佛,你那酒后失态的毛病,能藏几天?她可不是五公主那无人问津的,受委屈了可不会自己咽了!”
“往后她一闹,皇后一查,你我之前所有谋划,全都得翻出来晒在日头底下了。”李贵妃绝望的闭了闭眼。
冷汗从崔瑾额角滑下。他强迫自己冷静,眼神急速闪烁:“那……退婚?找个借口……”
“退婚?”李贵妃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圣旨已下,凤印已盖,你当这是儿戏?此刻退婚,就是打陛下和皇后的脸!更要紧的是,”她逼近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皇后为何改人?还被是因为七公主死活要嫁你!你现在退,等于告诉全天下你嫌弃七公主,打皇后的脸更狠!。”
“到时候,不用等七公主告状,皇后第一个灭了你!”
这下子进退维谷。
崔瑾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败名裂,家族倾覆的下场。
但随即,一股更阴鸷的狠厉爬上他的眼底。他喘了几口粗气,猛地抬头:“娘娘,事已至此,慌没用。”
李贵妃盯着他:“你有办法?”
“有。”崔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惯常伪装出的风流姿态早已荡然无存:“七公主不是痴恋我吗?不是非我不嫁吗?好啊,那就让她嫁。”
“你疯了?她迟早会发现的!”
“那就让她发现不了,或者…发现了,也不敢说,不能说。”崔瑾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婚期不是还没定吗?想办法,让钦天监选个最近的吉日,越快成婚越好。”
“成婚之前,我继续演,演得更深情,更完美!把她牢牢拴住。”
“成婚之后呢?”李贵妃追问。
“成婚之后……”崔瑾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是我崔家的人,初时我自然还是哄着,让她尝尽甜头,离不得我。”
“至于喝酒……慢慢来。先在府里不小心让她看见一两次微微的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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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但必须是因为爱她太深和仕途压力才喝的,过后加倍忏悔补偿。”
“等她习惯了,再慢慢恢复老样子……呵,女人嘛,尤其是她这种眼里只有情爱的好拿捏。”
“只要拿捏住她的心,让她觉得我是她的天,是她的命,有些小毛病,她自然会替我遮掩,甚至……说服自己接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若是…她真要闹回宫告状,那就别怪我心狠!”
“一个思念夫君,郁郁成疾,神思恍惚的公主,说出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娘娘在宫里,难道还不能帮她坐实这病情?”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香炉里的烟笔直上升。
即使是在后宫纵横多年的李贵妃此刻也不由得感叹,眼前这男人心真毒啊,可怜的七公主就这样羊入虎口。
·
今日是薛玉贞十七岁的生辰,主仆俩一大早就去了玉烛堂祭拜贤妃。
在回去的路上,梅晓忽然叫住薛玉贞:“殿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薛玉贞会心一笑,转过身看着她。
梅晓从袖口中掏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袋,双手捧过头顶。
那布袋鼓鼓囊囊,系口的红绳已经洗得发白。
“这是奴婢给公主的生辰礼。”阿梅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却是奴婢攒了很久的。”
薛玉贞接过布囊,发现意外的很轻。她解开红绳,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石子。
每一颗都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有的灰白如鸽羽,有的漆黑如子夜,有的带着赤红的纹路,像凝固的血液一般。
“这是?”薛玉贞不明所以。
“这每一颗石头,都代表着公主去过的地方。”梅晓认真道,“奴婢都偷偷记着呢。”
薛玉贞顿在原地。
她指着最黑的那颗:“这是东宫西墙下的,公主八岁那年迷路走到那儿哭了很久,奴婢安慰了您很久呢。”
又指向一颗淡青的:“这是御花园那棵大槐树下的,公主十岁时在那儿捡到一只摔落的雏鸟,养了三天,还是没救活。”
接着是赤红的那颗:“这是去年重阳捡的,公主登宫中唯一能去的望月台,看了很久的宫外。”
灰白带褐斑的:“这是西偏殿后院的,公主常在那儿发呆。”
……
每一颗石子,都对应着她在这深宫十几年里发生的事情。
“奴婢愚笨,不会写诗作画。”梅晓终于抬起头,眼眶发红,“但奴婢想着,公主走过的路,不该被忘记。
“哪怕是不开心的路,也是公主的路。”
薛玉贞的指尖抚过那些石子,她忽然想起无数个被忽略的细节。
每次她在某处停留稍久,梅晓总会装作捡东西蹲下身;每次她对着某处出神,阿梅总在不远处静静候着。
原来那些时刻,她的梅晓都在为她收集证据。
那些证明她活过、走过、存在过的证据。
“梅晓……”薛玉贞的声音哽住了。
“奴婢好怕…”阿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怕这宫里的人忘了公主,怕连公主自己也忘了...您不只是不受宠的公主,您是走过御花园会为落花停步的公主,是会在宫墙下悄悄流泪的小女儿,是想着宫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十七岁姑娘啊。”
15. 第 15 章
薛玉贞眼角噙着泪水,喃喃道:“谢谢你。”
她上前拉住梅晓的手,“以后的路,我们也要一起走下去。”
“好。”梅晓毫不犹豫。
十几年的主仆情谊,她们早已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就算薛玉贞以后要嫁人,也休想将她们分开。
小顺子看见回来的两人眼睛都红红的,连忙开口道:“殿下和梅晓姐别伤心了,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梅晓问。
“方才皇后宫中的孙姑姑来了一趟,说殿下不用嫁给那崔瑾,而是让七公主来嫁。
薛玉贞和梅晓都惊呆了。
良久,薛玉贞才出声道:“当真?”
“保真,若是假的我就遭雷劈!”小顺子拍着胸脯保证,力气还不小,薛玉贞都担心会不会把他那单薄的身躯给拍坏了。
福平也附和道:“殿下,方才孙姑姑确实说了此话的,我可以作证。”
薛玉贞激动地跳了起来,不用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了,这份生辰大礼她很喜欢。
梅晓也跟着开心起来,虽没见过崔瑾,但她打心底里觉得不是个好人。
心里的喜悦渐渐褪去,薛玉贞回想起小顺子刚才的话。
“只是,为何人选突然变成了七妹?”
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薛燕柔。
说起这个,福平瞬间来了精神。他眼神示意大家围在一处,低声道:“我今早去御膳房的路上听了些风言风语……”
听完后,薛玉贞拍了拍手掌:“七公主一片痴心,可动天地呐。”
众人相视一笑。
小顺子接着道:“殿下还有一事。”
“何事?”
“落霞轩那位质子邀您申时到凝香阁见面。”
“阿灼,他邀我去那里干嘛?”薛玉贞疑惑道。
梅晓在背后会心一笑。
五日前梅晓在御花园树下捡那最后一颗石头时,正巧碰上了呼延灼。
他好奇地问她这是在干嘛,梅晓就大方的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就也决定要给薛玉贞准备生辰礼物。
“殿下,咱们过去赴约不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梅晓怂恿道。
“说的也是。”薛玉贞轻点了下头。
“今日是我的生辰,御膳房的那位福云总管派人送了许多佳肴来,我和梅晓也吃不完,大家一起来尝尝吧。”
薛玉贞眯了眯眼,手里有别人的把柄就是爽啊,要是换做以前,估计就一碗长寿面给打发了。
“谢殿下!”一向爱吃的福云听见这话两眼冒光,差点垂涎三尺了。
小顺子则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多谢殿下。”
绛雪庭的众人一齐吃了这桌丰盛的午宴。
申时三刻,主仆两人到了凝香阁。只见一道身影立在阁前的一口水井处。
那微卷的长发被风扬起,琥珀色的眼眸望了过来。
“殿下你可算来了!”呼延灼惊喜道。
“阿灼,你约我来这里干嘛,有什么话是在咱们宫殿不能说的吗?”薛玉贞眼眸微垂。
“殿下,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地方是我精心挑选的,只为了给你一场从未见过的惊喜。”
“五日前,我通过梅晓姑娘知道了殿下的生辰,这几日一直在准备生辰礼。”
“哦?原来是你们两个串通好的。”薛玉贞转过身去看梅晓。
梅晓不好意思地笑笑。
“现在,我要送公主真正的生辰礼了。”呼延灼从怀中取出一片梧桐叶,放在唇边。
薛玉贞和梅晓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主仆俩几乎要惊掉下巴。
那不是任何一种乐器,只是树叶,但在呼延灼的唇边,却流淌出了她们从未听过的旋律,悠远苍凉,又带着某种温柔的恒久。
是北狄的歌谣。
那旋律在废弃的宫苑间低回,仿佛怕惊扰了这座沉睡的宫殿。
连小顺子和福平两个小太监都听得入了神,忘记了望风。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缠绕在井栏的青苔上。
“这是我们北狄的《月下谣》。”呼延灼放下树叶,“在孩子的十六岁生辰时,家中长辈会吹奏这首歌,祝福他们无论走到哪里,心中都有一轮故乡的月亮。”
薛玉贞的眼眶发热,她垂下眼睛:“我没有故乡。皇宫就是我的全部天地。”
“那就在心里造一个。”呼延灼的声音很轻,“公主可知我为何选在这里?”
他示意她看向井中。
薛玉贞起身,走到井边俯身。深不见底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等月亮升到中天时,”呼延灼站到她身边,两人的衣袖几乎相触,“井底会有光。”
他们安静地等待着。风灯在脚边发出微弱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宫中更鼓声。
亥时初刻,月亮终于移到了井口正上方。
薛玉贞再次俯身,这次她看见了井底不是全然的黑暗,有一小片圆形带着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是月亮。”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万里之外的北狄,上空也是这轮明月,每当我想家的时候就会跑来此处看月亮。”
“殿下,今日就请你看我们北狄的月亮。”
“好。”
薛玉贞笑得很开心,她就当这个月亮是从北狄过来的。
“井再深,也能盛住月亮。”呼延灼说,“就像人处境再难,心中也该有一片光亮。”
薛玉贞转头看他。月光下,这个北狄王子的轮廓镀着银边,他的眼睛看着她,专注而温柔。
她忽然明白了呼延灼和梅晓送她礼物的不同,呼延灼给她的是一个梦,一片异乡的月光。
而梅晓给她的,是来路。是这个女人用最笨拙的方式,为她保存独一无二的来路。
“今天的路,是开心的路。”阿梅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奴婢想,以后的石子,刻开心事的会多起来。”
“这次是我过得最有意义的一个生辰,谢谢你们。”薛玉贞缓缓抬起头,露出一抹绚烂的笑。
“殿下不用客气……”呼延灼脸红的老毛病又犯了,只好用手捂住脸。
这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煞是可爱。
三人踏着月光回了宫。
·
黄沙被风卷着,像一层流动的迷雾,粘稠地贴在地平线上。
远处,影州部落残破的辕门终于在那面带着狼头的战旗重击下轰然倒塌。
喊杀声微弱下去,只剩下零星绝望的呜咽,很快也被马蹄踏碎。
尉迟敛甩了甩弯刀上黏稠的血,血珠在昏黄的日头下划出几道短促的弧线,没入沙土。
战斗结束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影州部落,这个塞外东南角最后一点不驯服的杂音,至此彻底沉寂。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覆面铁盔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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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
“少主,”一名亲卫策马奔来,铠甲上溅满血点,“清点完毕,能喘气的不到三成。粮草和牛羊已归拢。”
尉迟敛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的目光掠过这片刚刚易主的草场,望向更东南方。
那里天际线的颜色似乎更深沉些。
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的马蹄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父亲尉迟迦的战马与他并辔而立。郭迦没有披重甲,只着一件深褐色的皮袍,风霜刻出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鹰隼审视新猎场般的锐利。
“太慢了。”尉迟迦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旷野的风,“对付这样的羊羔,狼群不该耽搁到日头西斜。”
尉迟敛沉默。
父亲说的慢,不是指攻破影州部落的速度,是指他肃清残敌,整顿俘虏所花的每一分时间。
在父亲眼里,除了前进和征服,其他都是不必要的损耗。
“清理干净了?”尉迟迦问。
“干净了。”尉迟敛终于吐出三个字。
“嗯。”尉迟迦似乎这才满意了些许,他顺着儿子刚才凝视的方向望去,眯起了眼。
风更急了,吹得他皮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也送来远处隐约的,不同于草原的尘土气息。
“穿过这片秃鹫也不敢多停留的戈壁,”尉迟迦抬起马鞭,指向那片昏黄与深青交织的遥远天际,嘴角扯动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就到大靖的玉门关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周围的骑兵心头。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一瞬,随即,眼中燃起混合着贪婪与凶悍的光。
玉门关,中原王朝那扇华丽而脆弱的大门。
关内有无尽的粮食、丝绸、金银,还有……水草丰美到传说般的土地。
尉迟敛紧紧握住缰绳的,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血脉里被点燃奔涌。
他仍旧没说话,只是将目光从父亲鞭指的方向收回,落在自己染血的刀锋上。
那里映出他冰冷眼底深处,一丝几乎不可见,带着灼热的渴望。
尉迟迦收回马鞭,不再看那遥不可及的关隘,仿佛那已是囊中之物。
他调转马头,声音恢复了统帅的冷酷:“传令下去,休整一夜。埋锅造饭,喂饱战马,磨利你们的刀。明日黎明,拔营。”
他顿了顿,看向如同他手中最锋利那把刀的独子。
“敛儿。”
“儿臣在。”
“前锋三千骑,由你统领。不要畏缩不前,要大胆砍进玉门关的城墙,明白吗?”
尉迟敛抬起眼,与父亲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明白。”
夜色如墨汁泼染,迅速吞噬了戈壁残阳最后一点余晖。
营地里点起连绵篝火,像一群匍匐在黑暗中的野兽眼睛。胜利后的喧嚣是短暂的,很快被一种更紧张肃杀的气氛取代。
士兵们在分食羊肉,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以及一种无声膨胀的欲望。
中军大帐内,牛油火把噼啪作响。尉迟迦卸了皮袍,露出精悍的身躯,正就着一幅粗糙的羊皮地图与几位将领长低声商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用力划过,从他们此刻的位置,直直刺向那个标注着玉门的关隘符号。
帐外,尉迟敛没有参与商议。他独自一人,站在营地边缘的哨台上。夜风冰冷,吹散了他身上未净的血腥气。
16. 第 16 章
他望着南方沉沉的黑暗,那里是戈壁,是父亲口中的绝地,也是通往那个传说中富庶国度的必经之路。
大靖……玉门关。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奶娘阿霖还没病逝前,偷偷给他讲过的中原故事。
故事里有高耸入云的城楼,有流淌不尽的河水,有冬天也不会枯黄的草叶,还有那些精致华丽的瓷器和绸缎。
阿霖的眼神总是很遥远,带着他看不懂的忧伤和向往。
后来阿霖不在了,他身边的奶娘换了一个又一个,那些故事也再没人提起。
草原的法则简单而粗暴:弱肉强食,强者拥有一切。父亲用这条法则,像狼王整合离散的狼群一样,吞并了戎真和刈夏。
现在又碾碎了影州,他们敕连成了草原上唯一的王。
而王的野心,永远不会满足于草原。
“少主。”亲卫的声音在哨台下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您的晚饭。”
“放下。”尉迟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他走下哨台。
篝火的光映着他年轻却线条冷硬的脸。士兵们看到他,嘈杂声会下意识低下去,投来的目光充满敬畏。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主,他的勇武和冷酷,在一次次征战中早已深入人心。
他走到自己的帐篷前,并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扫过连绵的营帐,扫过那些磨刀霍霍,眼中闪动着对明日劫掠渴望的士兵。
这就是父亲打造的力量,纯粹为征服和吞噬而生的战争兵器。
而他,是兵器最锋利的刃尖。
父亲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穿过这片戈壁,就到大靖的玉门关了。”
不再是地图上的符号,不再是奶娘故事里的虚影。
它变成了一个具体的目标,一个需要用刀锋去撕开,用鲜血去浸染的实实在在的关口。
尉迟敛掀开帐帘,走了进去。他没有碰送来的食物,只是就着水囊喝了一口冰冷的马奶酒。
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乌其木早已歇下,近日舟车劳顿地赶路,她憔悴了不少。
尉迟敛摘下铁盔,脱下沾染血污的外甲,他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妻子。
经过一段日子的相处,他发现这段婚姻并没有想象中的糟糕,或许他可以试着接纳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妻子。
尉迟敛吹熄了烛火走出帐外,拿起一块磨石,开始缓缓擦拭那柄饮饱了血的弯刀,刀身映出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擦得很慢很仔细,直到那刀刃在昏黄光线下,流动着一层如秋水般沁人的寒芒。
夜色已深,他收了刀,转身进帐睡觉。
帐中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篝火的微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外面传来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战马偶尔的响鼻,以及永不止息的风掠过戈壁的呜咽。
尉迟敛躺在粗糙的毛毡上合上眼。
黑暗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
看到那片飞沙走石的死亡戈壁,看到那堵高耸的大靖城墙,看到城门在铁骑的冲击下变得碎裂……
看到一个新的更大的猎场,在他和父亲的马蹄下徐徐展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低沉冗长的牛角号,撕裂了戈壁的寂静。营地的篝火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踢散掩埋。
没有喧哗,没有犹豫,只有钢铁摩擦的细响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战马压抑的喷息,如同黑暗中苏醒的巨兽,悄然收拢利爪,调整着扑击前的姿态。
尉迟敛已经坐在马背上。黑马似乎也感应到大战将临,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他身后,五千前锋骑兵已列阵完毕,人人覆面只露眼瞳,像一片淬过寒夜等待破晓的玄铁刀林,锐意刺穿了地平线上最后一丝薄雾。
所有人都蓄势待发。
尉迟迦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策马来到阵前。他没有看儿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肃杀的队列。
天色微熹,东方的鱼鳞云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狼崽子们!”尉迟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肥美的草场在关内,暖和的屋子在关内,还有亮闪的金银和滑溜的绸缎,甚至是你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东西,都在关内!”
他的马鞭再次挥向南方,那里,黎明正艰难地撕开黑暗,勾勒出戈壁狰狞起伏的轮廓。
“眼前这点沙子,这片石头地,是长生天留给孬种的屏障!但我们是谁?”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刀锋刮过铁甲,“我们是踏平了草原的狼。是连长生天都要避让三分的勇士,脚下的戈壁,只会是我们马蹄下的垫脚石!”
“吼——!”低沉的咆哮从三千铁骑的胸腔迸发,汇成一股压抑的雷声。
尉迟迦猛地看向郭敛,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渐亮的天光中再次交汇。
没有嘱托,没有鼓励,只有命令与领命。
尉迟敛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胄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面向那片死亡戈壁。
没有激昂的呐喊,他只是将手中那柄映着晨光的弯刀,向前一挥。
“驾!”
黑马如同离弦之箭窜出。身后,三千铁骑化作一股沉默的钢铁洪流,轰然启动,紧随着那道一往无前的黑色箭镞,冲进了戈壁初醒的狂风与沙尘之中。
马蹄如雷,踏碎砾石,卷起的黄沙如同一条巨龙的吐息,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又向着南方,向着那道遥远的关口滚滚而去。
尉迟迦勒马立于原地,望着迅速远去的烟尘巨龙,望着巨龙所指的方向。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凌乱,他脸上的线条坚硬如岩石。
他知道,这第一刀已经劈出。劈向戈壁,劈向玉门关,也劈向那个沉睡已久的中原巨兽。
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始终未曾消失,尉迟迦实在控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真正的狩猎,刚刚开始。而他的狼王之子,已经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
紫宸殿外,初春的风还裹着去冬未散的寒意,尖溜溜地顺着殿脊兽头掠过,刮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带着几分清寂。
日头是有了,却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将殿前的汉白玉照得一片寡淡的亮白。
殿内暖融如暮春,四个角落的金铜兽熏炉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幽幽地吐着热气,混着龙涎香沉稳的气息,将每一丝试图钻入的春寒都拒在了门外。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暖意。
皇帝薛金熠穿着一件宝蓝色常服斜倚在铺了厚厚绒垫的暖炕上。
炕几上摆着个掐丝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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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小手炉,他一只手掌虚虚地拢在上头,另一只手捏着本新呈上来的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旁边青玉盘里盛着几枚蜜渍的梅子。
谁曾想如今上了年纪,反倒喜欢上甜食,薛金熠无奈笑了下。
王德海半弯着腰进来,他身后的小太监们抱着好些卷轴、册页和描金漆盒进来,叠得高高的。
“陛下,”孙康在暖炕前三步处停住,轻声细语道:“礼部将万寿节的一应仪程、乐舞单子,光禄寺的寿宴膳品名录,都最终核定了,请您最后御览。还有,头一批要紧的贺表与礼单,也送到了。”
薛金熠“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那折子,只伸出拢着手炉的那只手,随意摆了摆。
孙康会意,先将几份装帧最是严谨华美的仪程折子小心放在炕沿,然后拿起最上面一本以杏黄丝绦系着的礼单册子,解开丝绦,展开,用一种不高不低刚刚好的调子念道:
“淮南道贡春社新茶‘雾里青’五十斤,宣城紫毫笔千管,徽州贡墨‘千秋光’百锭,并缂丝‘万寿长春’图一幅……”
“剑南道贡蜀锦百匹,纹样皆是新巧的;邛州窑天青釉瓷器皿两套;峨眉雪芽七十斤;另附山野珍鲜若干……”
“东海越人诸部联贺合浦明珠十斛,珊瑚树两株,玳瑁叠扇二十柄,鲛绡纱五十匹……”
薛金熠听着,眼皮半垂,似乎心思更多在参人的奏折上,只在听到“雾里青”和“峨眉雪芽”时,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甚爱品茶,这两个总督算是投其所好了。
“对了,今年北狄和敕连的贺礼呢?”
孙康连忙从一堆册子里扒出来北狄使臣送来的那一份献给薛金熠,“陛下,今年敕连部落似乎并没有给您送礼。”
薛金熠冷笑一声。
“他们往年总跟着北狄呈礼,如今北狄礼厚,他们却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他抬眼看向殿外明媚的天,“是觉得我大靖的刀太钝,斩不到草原了?”
这敕连部真是翅膀硬了,都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陛下圣明!”孙康立刻接上,露出一个谄媚的笑,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您看这北狄的贡礼,一年比一年厚重,足见其畏威怀德之诚。这几载,边关可不是太太平平的么?”
“太平?”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重新靠回软枕,捡起一颗蜜渍梅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牛皮册子,仿佛已透过它,看到莽莽草原上,一个向着帝都方向躬身的身影。
“朕赐他们太平,他们才有太平。”
他咽下梅子,意兴似乎更好了些,挥挥手:“礼单都留下,朕得空瞧瞧。仪程你们既已核定,便照此办去,不必琐碎来问。倒是寿宴那日的百戏杂耍,可寻着新鲜的了?朕不要那些老掉牙的把式,要新奇,要热闹。”
“是,是,奴婢遵旨,这就去盯着他们操练。”孙康连连应声,将牛皮礼单和其他册子一起,整整齐齐码放在炕沿那摞仪程之上,又示意小内侍们将漆盒锦缎安置妥当,这才领着人,躬身倒退着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不时会在兽炉里发出轻微毕剥声,香气袅袅。
薛金熠吃完梅子,随即又拿起折子,却似乎看不进去了,只望着窗外那一片被暖阁隔开的淡白天光出神。
17. 第 17 章
窗外,初春的风还在游荡,那风里依稀带着冰雪初融后,万物躁动前那一丝的凛冽。
但殿内太暖,太香,太静。皇帝已合上眼,手掌覆在温热的珐琅手炉上,鹤氅的绒毛贴着颈侧,带来融融痒意,他缓缓闭上双眼。
·
玉门关楼上的风灯,在料峭的春寒中明明灭灭,灯光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黄,照不远,也照不亮关外那片正在缓慢蠕动逼近的阴影。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连马蹄声都被厚实的毛毡与松软的沙地吞噬了大半。
只有风,永不止息地从北方吹来,卷着沙砾和残雪的寒气,掠过无数低伏的身躯,发出鬼泣般的呜咽。
尉迟敛伏在黑马背上,人与马几乎融入黑暗。
他脸上覆盖着防沙的粗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冽如星,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那道黑色的城墙轮廓。
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后,那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般压抑着的呼吸。
五千前锋,都是跟随他踏平草原各部、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精锐。
此刻,他们像磨利的箭簇,只等一声令下。
他微微抬起右手。
时间一点点爬过。东方天际,终于撕裂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正是守夜人最困顿,也是换防士兵尚未完全清醒的间隙。
就是此刻。
尉迟敛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呜——嗡!”
三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了黎明的寂静,划出三道凌厉的弧线,直扑玉门关楼。
几乎在同一瞬间,关外数百步的沙地里,猛地站起数百条黑影,他们动作迅捷如豹,两人一组,扛着连夜赶制的简陋云梯,向着城墙根发足狂奔。
更后方,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
城头终于响起了示警的铜锣,“当当当”显得急促而慌乱。
人影在垛口后晃动,夹杂着惊怒的喝问。
晚了。
第一批扛着云梯的草原死士已经扑到墙根下,厚重的梯子“哐”地一声砸在城砖上。
有人中箭倒下,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墙上,但更多的人咬着刀,手脚并用,向上猛蹿。
城头仓促射下的箭矢稀疏而凌乱,滚木礌石也未能及时就位。
与此同时,关门处传来了短促而激烈的搏杀声。
尉迟敛一马当先,冲向关门。黑马如龙,瞬间掠过短短的距离。
关门正在几名浑身浴血的草原勇士用肩膀和战刀的死顶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一道,两道……缝隙越来越大,露出门后混乱不堪的景象和惊惶的守军面孔。
尉迟敛甚至没有拔刀。他俯低身体,双腿猛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那尚未完全洞开的门缝中,硬生生挤撞了进去。
他一入关,手中弯刀方才出鞘。刀光如一泓冷月乍现,左右挥斩,将两个试图挺□□来的守军连人带枪劈开。
热血泼了他半身,温热腥咸。他连头也不抬,策马沿着关内狭窄的街道向前猛冲。
身后,汹涌的草原骑兵如同泄闸的洪流,从洞开的关门,从数处攀上城头打开的缺口,狂涌而入。
铁蹄踏碎了关内清晨的宁静,也踏碎了守军最后一点组织抵抗的希望。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兵刃撞击声,房屋倒塌声,哭嚎声……瞬间将这座边陲雄关淹没。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关城内部迅速蔓延。
许多守军士卒甚至来不及披甲,刚从营房跑出,就被迎面而来的铁骑撞飞践踏。
仓促集结的小股抵抗,在绝对优势兵力和早有准备的突袭面前,如同浪花拍击礁石,瞬间粉碎。
守将张焕是在睡梦中被亲兵摇醒的,他披甲持刀,冲出府门时,看到的已是满街狼奔豕突,烟火四起的末日景象。
可恶的敌军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玉门关的主将楚阳王——罗启麟,昨日刚领兵启程去了瞿州。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将领。
他目眦欲裂,试图收拢溃兵,在街口组织了一道单薄的防线。
“将军,是敕连人!是尉迟迦的狼旗!”副将赵虔满脸血污,嘶声喊道。
张焕看到了狼旗,也看到了在晨风中一个年轻而冰冷的身影,正挥刀将一名己方的校尉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顶住,为了玉门关!为了……”张焕的怒吼戛然而止。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精准地穿透了他颈侧的甲叶缝隙。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长刀“当啷”落地。
他捂住汩汩冒血的脖子,圆睁的双眼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黑色狼旗,和那年轻人漠然转开的脸庞。
主将一死,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副将赵虔在几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下,抢了一匹战马,朝着尚未被完全合围的南门溃逃而去。
日头完全升起时,玉门关内的喊杀声已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清理残敌时的短促呼喝,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
黑色的狼旗,插遍了关墙的每一个垛口,插在了守将府的废墟上,插在了粮仓和武库的顶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烟火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野蛮的兴奋。
关城中心的广场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正在被清点,成捆的刀枪弓弩,堆积如小山的粮袋,一箱箱尚未启封的箭矢,还有少量守军私藏的金银细软。
更多的敕连士兵在挨家挨户地搜刮一切有用的东西。
尉迟敛站在原本属于守将的点将台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弯刀上的血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嗜血的狂热,也无胜利的骄矜,只有一种完成狩猎深沉的平静。
几个将领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胸甲上血迹未干。
“少主,武库清点完了,弓弩箭矢够我们用半年,还有二十架床弩,虽然老旧了些,但都能用。”
“粮仓只烧了一小角,剩下的,够咱们吃到来年秋天,看来这靖朝皇帝对边军倒是舍得呐。”
“就是关城破损了些,尤其是南边那段城墙,被咱们的投石机砸得厉害,得赶紧让后面跟上的奴工修补。”
尉迟敛点点头,将擦净的刀缓缓归入鞘中。“阵亡和受伤的弟兄,统计好。战利品按老规矩分,还有关内……”
“是!”将领们领命,咧嘴笑着去了。
对他们而言,这是最丰盛的一次狩猎,远比在草原上吞并那些穷哈哈的小部落来得痛快。
尉迟敛走下点将台,黑马乖巧地凑过来。
他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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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马,慢慢骑行在关内的街道上。脚下是尚未干涸的血泊,两侧是冒着青烟的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有守军的,也有少数草原战士的。
一些早先冲进来的部下,已经迫不及待地找出守军藏匿的酒,就着血迹拍开泥封,仰头痛饮,发出粗野的快活嚎叫。
他看到两个年轻的草原战士,正费力地从一具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尸体上扒下一件镶着铜钉的皮甲,脸上洋溢着得到宝贝的喜悦。
还看到几个老兵,围着一架缴获的床弩,指指点点,啧啧称奇,又带着点不屑地评论着其构造的笨重。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尉迟敛冰冷的心湖里,微微搅动了一下。
是胜利的喜悦吗?有的。如此顺利,如此迅猛地拿下这座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玉门,超出了最好的预期。
父亲交给他的考验,他完成得十分漂亮。
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轻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望。
这就是大靖?这就是那个在奶娘模糊的故事里,强大、富庶、文明得像天上国度一样的中原王朝?它的边关重镇,防御竟如此松懈?
未能及时传递警讯,守军反应迟钝得惊人,武备虽多,却像是锁在库房里的摆设。那个守将,勇则勇矣,却也只是匹夫之勇,面对突袭,毫无应变之能。
他曾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一场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叩开的硬仗。他甚至做好了前锋折损过半的准备。
可结果呢?就像用铁锤砸开一个外表坚硬、内里却已腐朽的核桃。
“少主!”一个满脸络腮胡、跟随尉迟迦多年的老将提着个酒囊走过来,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酒气。
他咧嘴笑着,将酒囊递给郭敛,大着舌头说,“嘿!您说,这大靖的人,是不是都把力气用在造房子和穿漂亮衣服上了?这仗打得,还没去年收拾影州部那几个刺儿头费劲呢。”
“您瞧这刀”,他抽出自己卷了刃的弯刀,“砍他们的破甲,跟砍瓜似的。”
郭敛接过酒囊,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粗糙的皮囊传来微微的凉意。
旁边另一个正在啃着比草原上精细得多的面饼的战士,也含糊地插话:“就是,听说他们的皇帝老儿沉溺美色,天天喝酒看跳舞呢。咱们这边刀都砍卷了,他们那边怕是曲子还没换!”
周围响起一阵粗野的哄笑,充满了胜利者对孱弱对手的鄙夷。
尉迟敛的目光越过哄笑的部下,望向南方。那里,是大靖朝更深远的内陆,是肃州,是凉州,是长安。
玉门关的轻松得手,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他一直心存敬畏、以为沉重无比的大门。
而门后露出的,并非想象中不可撼动的巨人,而是一个或许依旧庞大、却已臃肿迟钝,内里空虚的躯体。
一想到这儿,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炽烈,更加贪婪的野望,如同荒原上被第一滴鲜血点燃的星火,瞬间燎原。
他将酒囊扔回给老将领,调转马头。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哄笑迅速平息,“抓紧时间休整,补充箭矢。五日后,第一、第二千人队随我出发,探肃州虚实。其余人,固守关城,等待父汗大军。”
“是!”
尉迟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18. 第 18 章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墨青,整座皇城却已苏醒。
无数盏宫灯次第点亮,从午门外的五凤楼,沿着漫长的御道,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门,一直蜿蜒到紫宸殿前,汇成两条璀璨的光河,将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驱散。
卯时正,钟鼓齐鸣,声浪恢弘,如黄钟大吕,震得殿宇飞檐上的脊兽似乎都颤了颤。
早已按品级肃立在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和外国使臣,闻声整肃衣冠,在礼官悠长尖锐的唱引声中,如潮水般分作数股,沿着汉白玉铺就的甬道,向紫宸殿缓缓涌去。
薛金熠今日换上了最隆重的十二章纹衮服,玄衣玉裳,头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露出下颌绷紧的线条。
他端坐在御辇之上,由十六名身着绛红礼服的太监稳稳抬起,穿过跪伏如泥塑木雕般的人群,走向那最高处。
丝竹声起,先是清越的编钟,继而是悠扬的笙箫,最后是磅礴的鼓乐。数队身着彩衣的舞伎涌入殿前广场,长袖翻飞,踏着庄严的云门之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终于在百官使节入殿,皇帝升座后爆发出来,声浪撞在高耸的殿顶,嗡嗡回响,几乎要掀开那描金绘彩的藻井。
薛金熠微微抬了抬手,冕旒的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透过晃动的珠帘,他看到殿下黑压压的人头,看到使节区域那些形貌服饰各异的面孔,一种君临天下,万邦来朝的满足感。
他开口,在殿内回荡:“众卿平身。今日朕寿,与卿等同乐。”
繁琐而宏大的朝贺仪典开始了。
赞礼官的声音抑扬顿挫,百官叩拜起立如提线木偶,贡品流水般呈上,奇珍异宝在殿内灯烛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
日头渐高,光线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北狄使团的位置颇为靠前,为首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穿着簇新的礼服,皮袍边缘镶着金线,但他跪坐的姿势略显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柄。
那刀柄是乌木的,缠着牛皮,与周围锦绣珠玉格格不入。
他低垂着眼。
使团进献的礼物被抬了上来:那对装在金笼里的矛隼神骏非凡,羽翼收拢时也带着猛禽的凛冽;玄铁乌沉;白狐皮雪亮。
但在这琳琅满目的宝山中,并不特别起眼。
繁琐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皇帝起驾,移往预备举行寿宴的麟德殿。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百官使节按序退场,低语声嗡嗡响起,像一群被暂时放出笼子的鸟雀。
麟德殿更为轩敞,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
数百张紫檀案几按品级排列,上面已摆好了冷盘果馔,金杯玉箸。殿角,庞大的乐队正在调试乐器;殿中,铺着厚厚的地衣,是为歌舞百戏预备的场地。
薛金熠已换了一身稍轻便的明黄常服,但仍戴着便冠,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和祝福。
美酒是窖藏三十年的兰生酒,透明的液体在夜光杯中荡漾。
御膳房也倾尽全力,一道道珍馐如同艺术品般呈上,热气蒸腾,香气混杂。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来自天南海北的杂耍百戏班子轮番上场,吞刀吐火,走索跳丸,引得阵阵喝彩。
教坊司精心排练的歌舞更是极尽奢华,霓裳羽衣,环佩叮当,舞姬们眼波流转,水袖几乎要拂到前排官员的脸上。
薛金熠多喝了几杯,面颊泛红,眼神有些迷离,斜靠着软枕,手指跟着乐声轻轻打着拍子。
下一刻他看到那个年轻使臣坐在席间,身姿笔直,面前的美酒佳肴几乎未动,与周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景象形成对比。
薛金熠忽然生出些戏谑的兴致,示意孙康。
孙康立刻趋前。薛金熠指着他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仪:“去,赐那呼延钧一杯酒,告诉他,朕看他仪表不凡,很是欣赏。他父亲忠心可嘉,朕心甚慰。边关安宁,他父子功不可没。”
孙康端着一杯御酒,满脸堆笑地走到他案前,尖细的嗓音在喧闹中依然清晰:“陛下赐酒,王子殿下,请满饮此杯,我们陛下很是欣赏您呢!”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郭敛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起身,双手接过金杯。
他抬眼,目光穿过喧腾的人影和缭绕的香雾,与高座上那双半眯着的,还带着审视与恩赐笑意的眼睛对上了一瞬。
很短,短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谢陛下。”他的声音不高,有些生硬,但足够清晰。然后,他举杯,仰头,将那杯御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空杯双手递还给孙康,再次微微躬身,然后坐下,恢复了那副沉默挺直的模样。
薛金熠满意地笑了,觉得这蛮邦王子还算识趣。
他转开视线,继续欣赏殿中新上来的一队胡旋舞。舞姬们旋转如风,裙裾盛开如烈焰。
殿内的气氛在酒意和乐舞的催动下,达到了鼎沸。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下一刻,殿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不同寻常的骚动。
不是乐声,也不是欢笑,是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侍卫压低又严厉的呵斥。
但这骚动太微弱,瞬间就被殿内巨大的声浪吞没。
只有御座侧后方的孙康,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眉头微微一皱,向殿门方向瞥了一眼。
旋即,他看见一个身着低等太监服色的小内侍,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并用地从侧边阴影里爬了过来,几乎是扑到了他的脚边。
孙康弯腰,那小内侍凑到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手里还攥着一份沾满尘泥的皮筒。
孙康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太大,以至于碰倒了御案边一个尚未开启的酒壶,酒液汩汩流出,浸湿了明黄桌围。
他顾不上这些,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薛金熠身侧,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贴在皇帝耳边:“陛,陛下,有份玉门关来的急报!”
他那幅惊惶到极点的模样,让御座近处几个尚算清醒的重臣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了过来。
薛金熠正被敬酒,反应慢了半拍。他有些不耐地侧过头,醉眼朦胧地看向孙康:“何事惊慌?没见朕正……”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孙康的手中,以及他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条冰冷的蛇,倏地钻入他被酒意浸泡的脑海。
乐声未停,舞姬仍在旋转,但御座周围这一小片区域,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薛金熠脸上的醉意迅速消退,他伸出手,一把夺过那皮筒。指尖都有些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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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扯开火漆,抽出里面卷着的纸张展开。
目光落在纸上。
殿中的鼓乐欢笑,所有嘈杂的背景音,在这一刻都迅速远去、模糊,变成了嗡嗡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
只有眼前那纸上潦草狂乱、力透纸背无比清晰地进入他的眼瞳。
“初七黎明,敕连部主力突袭玉门关,烽燧未及举,敌酋尉迟迦亲率前锋,破关极速,张将军力战殉国,关城陷,敌骑已越远昭峡,锋指肃州。臣罗启麟,泣血跪禀,万乞朝廷速发援兵。”
好个尉迟迦,在他寿辰这天给他送了份“大礼”。
薛金熠捏着军报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那张向来从容不迫的脸,先是涨红,随即变得铁青,最后化为一种可怖的苍白。
“陛下?”近处一位老臣试探着,惶恐地低声唤道。
“砰—!”
薛金熠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杯盘碗盏哗啦乱跳,那盏晶莹剔透的荔枝冻被震翻,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甜腻的汁液和着碎冰溅开。
这一声巨响,终于压过了殿内的鼓乐。
乐师手一抖走了调,舞姬脚步骤停,愕然回头。
喧嚣的声浪戛然而止。
数百道目光,茫然、惊诧、不安地,齐刷刷聚焦到御座之上。
“你们全都给朕退下!”薛金熠喝道。
众人马不停蹄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而被迁怒。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薛金熠和孙康。
薛金熠闭了闭眼,吩咐孙康道:“去把陈亭,周闵,杨峥,钱惟之给朕叫来。”
·
呼延钧随着人流走出殿外,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大靖皇帝的表情就可以猜到,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那都与他无关。
他今日可是有一件要紧事要去做——跟呼延灼见面。
一别数月,不知弟弟在这里过得好不好,他要去一探究竟。
呼延钧拦下一位路过的太监,颇有礼貌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我北狄那位质子呼延灼此刻在何处?”
小太监打量了眼他那充满异域风情的外表。
“你也是北狄人?”
“是的,我是北狄二王子呼延钧,呼延灼是我弟弟。”呼延钧诚恳道。
“听说那位质子被赐居在落霞轩,你去那里找他吧。”
“小兄弟可否带路?”
那太监却面露难色。
突然,一个熟悉又洪亮的声音响起,“二哥!”
呼延钧顺着声音看过去,正是自己日夜思念之人。
呼延灼高兴上前抱住他,力道不小,“二哥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呼延钧连连后退几步才站好,苦笑道:“阿灼弟出手还是没轻没重的。”
“这两位是?”
呼延钧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两位姑娘。
“这是大靖的五公主和她的女使梅晓姑娘,她们两个都是我的朋友。”呼延灼解释道。
呼延钧连忙上前给薛玉贞行礼:“呼延钧见过公主殿下。”
薛玉贞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你就是阿灼的哥哥?”
“正是。”
“哥,这里人多,有话我们回殿里说。”呼延灼降低了声音。
“阿灼好好跟你哥哥聊聊吧,我们就送你到这儿了。”薛玉贞道。
19. 第 19 章
“多谢殿下和梅晓姑娘了。”呼延灼庄重地抱拳行礼,似乎很是感激。
因为他不熟悉这里的路,只好求薛玉贞帮忙,她也爽快答应,带他来迎接各国使臣的紫宸殿外等呼延钧。
兄弟二人快步回到落霞轩。
呼延钧一进门就开始打量殿中的一切,呼延灼则跑去给他沏了一壶茶。
他拿着茶壶进屋,屋内站着的人转过身注视着他,玄色衣衫,眉目沉静。
呼延钧的目光迅速掠过呼延灼全身,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开口却是训诫:“来中原这么久了,还是没个稳重样子。”
“这里又没外人。”呼延灼咧嘴笑,扯着哥哥袖子拉到案边,倒了碗茶递给呼延钧,“快说说小妹的身体怎样了?边境的雪今年大不大?”
呼延钧没碰茶碗,眼神突然一沉:“这些稍后再说也不迟,不让先告诉我,你在这宫里处境如何?”
“能吃能睡,好得很。”呼延灼盘腿坐下。
“想必是如履薄冰吧。”呼延钧声音压低,“皇帝对你可有疑心?宫中贵人有无刁难?”
呼延灼脑海里闪过梅晓偷偷塞给他桂花糕的样子,眼睛弯了弯:“大靖的皇帝压根没把我当回事。我在这儿有五公主的照拂,一切都好。”
“是吗?”呼延钧眼神骤锐,“离大靖皇室血脉远点。你的身份,任何亲近都可能被解读为结党钻营。
“哥你放心好了,五公主不一样的。”
“不要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哥!”呼延灼打断了他的话。
兄弟俩目光相碰,一个灼热如正午日头,一个沉静如子夜寒潭。
良久,呼延钧先移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只皮质小袋:“这是小妹要我稍给你的,风干的奶疙瘩。”
呼延灼接过,鼻尖猛地一酸。没想到如今小妹还记挂着自己,等他回去了再也不跟她作对了。
“哥,小妹怎么样了,还有我离家的日子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不过你记得你小时候养的那匹白额马吗?老了,去年冬天病死了。按例该宰杀分食,我派人把它埋在了你常去的那个小山坡。”
呼延灼眼底蒙上一层阴翳,“这一天总会来的,它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至于小妹嘛,”呼延钧极轻地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咳喘时好时坏,换季时尤其难熬。”他顿了顿,“这些日子药没断过。不过人虽弱,但也没再恶化。还有浑莲整日看顾着呢,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小妹呼延欢的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心疾,大夫说是她的心脉天生有缺,所以她从小面色就比常人苍白,嘴唇在冬日或劳累时会泛起淡淡的青紫色。
她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奔跑嬉闹,稍一活动就容易咳嗽喘不上气,严重时甚至会眼前发黑晕厥。
父王这些年没少给她搜寻各地神医来看治,只是一直没什么起色。
“寿礼后日献上,我便要返程。”呼延钧继续道,“我看今日大靖皇帝的反应,似乎是有大事发生,你务必谨慎。”
呼延灼握紧皮袋,脸上却还挂着笑:“知道了,哥,那你路上小心。”
呼延钧看着弟弟在月光下显得单薄的肩膀,突然抬手,重重按了一下:“好好活着。等我来接你回家。父王他……”
“哥,不要再说了。”呼延灼听见父王这个词忽然皱了下眉,打断了哥哥的话。
呼延钧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咔嚓”声,像石子滚过屋檐。
呼延钧眼神一厉,瞬间掠到窗边,手按刀柄。呼延灼却更快一步扑到窗前推开窗棂。
檐下空空,只有一片褪色的宫绦挂在瓦楞上随风轻晃。
“可能是野猫吧。”呼延灼背对着呼延钧说道。
·
一炷香之后,四人已齐聚紫宸殿。
薛金熠把奏折丢在案上示意他们自己看。
兵部尚书陈亭第一个抢上,只看了几行,便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敕连……这是早有预谋的倾巢而出,绝非寻常寇边啊!”
枢密使周闵接过,老眼扫过,面色凝重至极:“好狠辣的突袭,肃州危矣,若肃州再失,河西走廊门户大开,凉州、甘州皆在其兵锋之下……”
心急的镇国大将军杨峥一把夺过军报,虎目圆睁,看到张将领殉国时,眼眶骤然发红,从牙缝里迸出低吼:“尉迟迦这个老贼,末将请旨,即刻点兵北上,必复玉门,诛此獠首级献于阙下!”
“只是不知这信上为何没提楚阳王,难道他临阵逃脱了?”
听完,薛金熠的脸色更黑了。
这个罗启麟为何关键时刻掉链子,明明自己那么看重他,这次一定要狠狠惩罚他!
户部尚书安惟之最后接过,喃喃道:“关城陷落,军械粮草必为所夺。当务之急是重建关防,调集大军粮饷转运。”
“只是陛下,三月前曲北水患赈灾款项尚未填平,若此刻调大军西征,粮草,民夫,饷银这些,不知国库……”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薛金熠厉声打断他,目光灼灼,如同被困的猛兽,散发着危险的光芒,“玉门必须夺回,肃州必须守住。西北,一寸土地也不能丢!”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玉门关的位置,然后划过远昭峡,落在肃州。
“杨峥!”
“末将在!”
“朕命你为征北大都督,总揽西北军务。持朕虎符,即刻起,北境五军,除必要守备,皆由你节制!京畿骁骑营、神策军左营,拔三万人马,归你先锋!三日内,必须开拔!”
“末将领旨!”杨峥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陈亭。”
“臣在!”
“兵部全力配合杨将军,调拨一切所需军械、甲胄、战马。沿途驿站、粮台,全部为大军让路,确保补给通畅!”
“臣遵旨!”
“安惟之。”
安惟之一个激灵:“臣……臣在。”
“户部立即盘库,筹措军饷粮草。告诉朕,能动用多少,还能从江南、蜀中调集多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有人敢拖延克扣——”薛金熠目光森冷,“朕准你先斩后奏。”
安惟之冷汗涔涔而下:“臣……臣即刻去办!”
“周闵。”
“老臣在。”
“你坐镇枢密院协调各方,军情急报直送朕与杨将军处。另外,”薛金熠顿了顿,声音更沉,“密令河西和陇右诸州,紧闭城门坚壁清野,严防死守。再派快马,持朕密旨,往安西、北庭都护府,命他们提高戒备,谨防敕连部还有其他动作。”
“老臣明白!”
“朕要这些蛮夷,一个都回不去,让他们用命给朕把玉门关的砖染红,也给那些藏在更后面的眼睛看看犯我疆土者,葬身之地都没有!”
·
玉门关破的消息两日后才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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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阳王的耳中。
“什么?”
他一掌拍在客栈的木桌上,将碗中的水都震了出来。
下一刻,他朝着自己仅有的亲兵吩咐道:“所有人,现在立刻返程!”
楚阳王没有直扑玉门关,路上他一直在思索。
他绕道北麓,沿黑水河支流疾行一日夜,在第二日黎明前抵达青龙堡。
那是玉门关防御体系中偏西的一座军堡,是建在崖壁上的,易守难攻。
堡墙上有箭痕,门楼烧毁了一半,但城头还飘着残破的旌旗——是属于他的将旗。
吊桥轰然放下。
守堡校尉姓赵,左臂裹着渗血的布条,见到楚阳王时,这个满脸烟灰的汉子直接跪下了,声音哽咽:“王爷…关丢了,都怪我们没守住。”
楚阳王扶起他:“还剩多少人?”
赵校尉报了个数。
玉门关守军原本八千,青龙堡此刻聚集了六百余残兵,多是当夜在关外巡防或像他一样驻守外围据点,侥幸未陷入合围的。
“还有呢?”
赵校尉摇头:“没了消息。可能……都战死在关城了。”
楚阳王登上堡墙最高处,向东望去。玉门关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狼烟,也听不到厮杀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周彦问。
楚阳王转身:“去肃州,朝廷援军必以肃州为基。我们得赶在大军到达前,把能带的人都带过去,把知道的情报都理清楚。”
他看向赵校尉:“给你两个时辰,清点所有能用的箭矢,火油和干粮。除了伤重不能行的,其余人轻装随我走。”
赵校尉急道:“王爷,这堡……”
“不要了。”楚阳王说得平静,“六百人根本守不住这里,蛮骑若是分兵来攻,半天就能踏平。把人带走才是上策。”
他拍了拍墙砖:“不过你放心,我会带大军打回来的。”
肃州城已戒严。
楚阳王一行在第三日午后抵达时,城外正在修筑壕沟和箭楼,民夫与兵卒混杂,尘土飞扬。
城门守将认出了他,却未立刻放行,而是派人飞报城中。
片刻后,一队甲士驰出,为首的监军服饰鲜亮,面白无须,是宫里派来的刘公公。
楚阳王下马。
刘公公端坐马上,居高临下:“楚阳王,听闻玉门关破时,你不在关上?”
“是。”楚阳王答得干脆,“本将三日前奉兵部调令,前往凉州议事。有文书为证。”
刘公公笑了笑:“巧啊,你前脚刚走,关城后脚就破了。”
气氛骤然紧绷。
楚阳王身后的亲卫手按上了刀柄,周彦脸色铁青。
楚阳王抬手制止,仍看着刘公公:“所以本将更须回来,将功折罪。”
“折罪?”刘公公慢条斯理,玉门关乃西陲第一雄关,八千守军,一日即陷。”
“陛下在京城震怒,征北将军杨峥已率三万精锐西征,不日即到。楚阳王,你此刻身份敏感,依咱家看,不如先交出兵符印信,在城中静候朝廷发落。”
楚阳王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倒不是兵符,而是一卷厚厚的手绘舆图。
“此乃玉门关及周边百里山川地势详图,关内水井、密道、仓储、武库位置,皆有标注。本将离关前,最新哨探所得蛮族各部夏季牧场分布,亦在其中。”
20. 第 20 章
他双手奉上:“请监军转呈大将军。罪将楚阳王,不争兵权,只求一个先锋之位。城破时我在何处,我便该杀回何处。”
刘公公盯着那卷舆图,终于下马接过。
他展开扫了几眼,神色微动,这看来个楚阳王还颇懂将功补过的机会。
楚阳王继续道:“关虽破,但玉门关的设计本是内外双城,瓮城三道。蛮骑破的是外城,内城武库与主堡皆依山而建,地道相连。若当日守将反应及时,退入内城,或许……”
他停住,没再说下去。
刘公公卷起舆图,语气缓了些:“那就先入城吧,大将军快马加鞭日夜不停,大概明日便到。”
征北将军杨峥等一行人是在次日黄昏抵达肃州的。
他略微休息片刻,直接升帐议事。
中军大帐内,楚阳王站在末席。他没有穿王爷常服,而是一身陈旧戎装。
杨峥先听了肃州知府的粮草筹备,又问了户部转运使的饷银调度,最后才看向摊在长案上的巨幅边陲舆图。
玉门关上被一枚黑石压着。
据探马回报,蛮族破关后,并未大肆烧杀抢掠,反而在整修城墙,加固防御。
前锋两万,主力似在后续,总计应在五万上下。
杨峥的手指从玉门关向西划去,“他们想以此关为饵,诱我大军深入戈壁,再以骑兵截我后路,这套路我见多了!”
帐中诸将纷纷点头。
楚阳王忽然开口:“大将军,末将以为,并非如此。”
所有目光聚来。
杨峥抬眼看他:“哦?楚阳王有何高见?”
楚阳王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玉门关西北一侧:“这里,黑水河上游,有一处古渡口,已荒废多年。但若重修,可容骑兵迅速渡河,绕至肃州侧背。”
他又指向关城:“蛮族不善守城,更不善修城。他们加固玉门关,不是要守,而是要在关内存驻兵马,作为跳板。一旦我军主力被牵制在关下,其精锐便可从黑水古渡悄然东进,直插河西腹地。”
杨峥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玉门关,也不是歼灭我军,而是河西走廊?”
“没错。”楚阳王声音沉静,“就如同玉门关是门栓,他们撞开门栓,不是为了在门口打架,而是要进屋。”
帐中静了片刻。
一名将领嗤笑:“楚阳王,你未免太抬举蛮子了。他们有这等谋略?”
楚阳王转向他:“二十年前,蛮族被先帝击溃,四分五裂。如今能卷土重来,聚兵数万破我雄关,背后若无高人指点,你信么?”
那将领语塞。
杨峥沉默良久:“你的图我看了,标注得倒是很细。”
楚阳王抱拳:“末将愿领一军,不必多,三千精骑即可。趁蛮族主力尚未完全集结,连夜奔袭黑水古渡,焚其舟筏,占其险要。如此,无论蛮族意图何在,其侧翼已失,我军可专心应对正面之敌。”
杨峥摇头:“不可。三千骑,孤军深入,一旦被发觉便是死地!”
“可是末将熟悉那片地貌,可沿干涸河床潜行。”楚阳王抬起眼,“关是在末将离守时丢的。这一战是末将的赎罪状。”
“成了,可乱敌军部署,若是败了嘛,不过折损三千,于大局无碍。”
帐内鸦雀无声。
杨峥站起身,走到楚阳王面前。两人对视。
“你要的先锋,就是这个意思?”
“是这个意思。”
“你可别后悔。”
“悔不当初离关,不悔今日请战。”楚阳王眼神坚毅。
杨峥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准了,但不止三千,我给你五千骑。”
“肃州骑营最精锐的那一营,拔给你。”
楚阳王一怔。
杨峥已转身,对众将道:“楚阳王所虑,确有道理。大军按原计划,三日后开赴玉门关,步步为营,吸引蛮军注意。楚阳王今夜即出发,奔袭黑水渡。”
他顿了顿:“此战关键,不在杀敌多少,而在抢占先机。让蛮族知道,门栓断了,屋里也早有刀等着!”
五千轻骑在子时出北门,人衔枚,马裹蹄。
楚阳王嘴角轻扯,这下一定要打那些草原个蛮夷措手不及,让他们也尝尝溃败的滋味。
五千骑如一道无声的铁流,没入戈壁的夜色中。
楚阳王了一条最险僻的路线。
沿干涸的古河床开展行动,绕开所有可能设有哨探的高地。途中遭遇两次小股敕连游骑,皆以弩箭无声清除,未走脱一人。
第四日黎明前,他们抵达黑水河上游。古渡口出现在视野里时,楚阳王勒住了马。
情况不对。
原本渡口应有的简陋栈桥与营垒踪影全无,河岸平缓处,只有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泥地,和大量新鲜的马粪,车辙印。痕迹向北延伸,没入一片名叫鬼哭峪的乱石丘陵。
周彦凑近,低声道:王爷,看痕迹,不止数千人,至少是上万兵马驻扎过的样子。但……人呢?
楚阳王心头一沉。
他的预判是敕连可能在此预留一支偏师,作为奇兵。但眼前的迹象表明,这里曾聚集的兵力远超偏师规模。
难道敕连主力真在此地?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空忽然变了颜色。一片昏黄浑浊的□□,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推来,空气中弥漫起土腥味。
“不好了是沙暴,而且来得太快!“赵校尉惊呼。
来不及寻找遮蔽处了。楚阳王当机立断:“所有人,下马!用布蒙住马眼,围成圈人伏低!”
沙暴像一堵厚重的墙,不断翻滚着,瞬间吞没了河谷。
天地失色,只有狂风尖啸与砂石击打甲胄的噼啪声。人马在自然之威前瑟瑟发抖,紧紧相依。
这场沙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风势渐歇,能见度略微恢复,楚阳王抖落一身黄沙,抬头望去时,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了。
沙暴来的方向,也就是东面他们来的方向,以及北面鬼哭峪的隘口处,不知何时,已立起了一道黑压压的线。
正是敕连骑兵。
只见他们沉默地列阵,抬眼望去尽是盔甲与刀刃。
看旗号与阵型,绝非偏师,至少是三万以上的主力精锐。他们仿佛早就等在那里,再借助沙暴的掩护完成合围。
中计了!
楚阳王声音嘶哑:“没想到敕连的军师算准了天气,也算准了我们会来。黑水渡不是他们的奇兵跳板,而是给我们准备的葬身之处。”
号角声从敌军阵中响起,低沉悠长,带着残忍的韵律。
楚阳王翻身上马,拔出长刀,声音压过还未完全停息的风:“已经没有退路了,结阵,锋矢阵。目标是北面隘口!杀出去,把蛮军主力在此的消息带给大将军!”
他知道,向原路突围是死路一条,那是平原,会被轻松绞杀。只有北面隘口地势稍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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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有一线希望。
五千对三万,士兵数量相差甚远。
冲锋开始了,大靖骑兵像一柄烧红的刀子般狠狠捅向蛮军北阵。
箭雨遮蔽天空,第一批骑兵连人带马倒了下去,但锋矢的箭头依旧顽强地向前刺入。
楚阳王冲在最前砍杀,长刀卷刃了就捡起敌军尸体手里的弯刀砍。
他身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减少,周彦为了替他挡一支冷箭,被长矛捅穿胸膛坠马。赵校尉吼着王爷保重,带着一队人决死反冲向东侧,吸引了一部分压力。
血雾弥漫,鬼哭峪的碎石被鲜血染红,又很快被踩入泥泞。
楚阳王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甲胄上遍布凹痕和裂口,左肋下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战袍。他只知道麻木地挥刀,朝着隘口的方向。
就在他们几乎要凿穿北阵,隘口就在眼前时,敕连军阵中冲出一队格外魁梧的重甲骑兵,为首的将领阿史那手持狼牙棒,一记横扫,将楚阳王身侧最后几名亲卫砸飞。
楚阳王格开狼牙棒,虎口崩裂,弯刀脱手。
阿史那狞笑着再次挥棒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匹受伤的战马嘶鸣着撞在阿史那侧翼,他身形一歪,狼牙棒砸偏,将楚阳王扫落马下。
楚阳王重重摔在乱石堆中,一口血喷出。
只听“嗤”的一声
一支从远处射来的弩箭,精准地没入了阿史那所乘战马的眼眶。
战马惨嘶人立,将他掀翻在地。楚阳王用尽最后力气,抓起手边半截断矛,狠狠刺入滚落在地的阿史那颈甲缝隙。
下一秒血液从他体内喷涌而出,阿史那“嗬嗬”几声,便没了动静。
楚阳王踉跄爬起,四周望去,心沉入谷底。跟着他冲到这里的,已不足百骑,人人带伤,且再次被涌上的蛮兵围住。隘口就在五十步外,却如天堑。
完了吗。
他视线开始模糊。
不,情报…必须送出去…
他扯下腰间染血的玉佩塞给身边一个满脸是血、只剩独臂的年轻校尉,嘶声道:“带几个人,往西,绕进山里……活下去,把敕连主力在黑水渡……的消息…告诉大将军。”
校尉含泪猛地点头,招呼身边三四骑,突然向西侧兵力稍薄处死命冲去。
楚阳王则深吸一口气,举起那柄阿史那的狼牙棒,指向隘口,发出沙哑的咆哮:“大靖的勇士们,随我冲锋!”
他带着最后几十名残兵,向隘口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吸引了绝大部分敕连士兵的注意力。
快要冲到前面的河流前时,他变得意识涣散,渐渐闭上了双眼。
·
落霞轩。
在呼延钧即将踏出殿内时,身后突然响起呼延灼的声音:
“哥哥,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呼延钧虎躯一震,不可置信地回头。
“是谁?”
“你今日见过了,就是那位公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薛玉贞的身影就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笑他也跟着笑,她哭他也跟着难过。
她的美貌让他第一眼就深深不能忘怀。随着日渐的相处,他发现她有比美貌更耀眼的人品,就像太阳一样温暖,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见到她了,他就会开心得睁不开眼;见不到她,他就连头也不想抬。
他长到十九岁,在异国他乡第一次体会到了心动的滋味。
21. 第 21 章
“你是不是疯了?”呼延钧紧锁眉头。
“哥。我很清醒,也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这些情意我只能藏在心里。”
“可是我好想找个人倾诉,这偌大的皇城中,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的人。”
“还好哥你来了,不然我真的要憋一辈子了。”
说完,呼延灼若无其事看向窗外。
呼延钧松了口气,走到他身旁拍了拍肩膀表示安慰,“阿灼不必神伤,等你回北狄了,有多少美人任你选,很快就能忘了这位公主了。”
呼延灼没有做声。
·
送来黑水渡败报消息的不是楚阳王派的独臂校尉,而是杨峥自己撒出去的夜不收哨探。
他们在戈壁边缘发现了零星逃出的伤兵,才得知这个骇人的事实。
五千精锐近乎覆没,楚阳王下落不明,而敕连军主力确实在黑水渡。
杨峥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背对众人,一动不动。
帐内一片寂静,堂下几乎无人敢开口。
监军刘公公尖细的声音率先打破死寂:“大将军,咱家早说过,楚阳王轻敌冒进,不堪大用!五千精骑啊,就这么葬送在戈壁滩上,他若活着回来,必当军法从事,以正国法!”
几名肃州本地的文官跟着附和,言辞间已将楚阳王定为罪魁。
“葬送?”杨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缓缓转身,眼白布满血丝,目光扫过刘公公等人,让他们不由得噤声。
“他分明是中了埋伏。”杨峥走到堂中,“途中遭遇了沙暴,被至少三万蛮军主力合围。这不是轻敌冒进,是敌军算准了我们会出奇兵,在黑水渡张好了口袋。”
他顿了顿,手指戳在舆图上玉门关与黑水渡之间:“楚阳王用五千条命,替我们试出了蛮军真正的拳头在哪里。现在,不是讨论该斩谁的头的时候。”
刘公公脸色变幻:“那……依大将军之见?”
杨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主位,坐下,指节缓慢地敲击着扶手。堂下所有将领和幕僚都屏息等待。
“蛮军主力既在黑水渡,其意图已明。”杨峥沉声道,“他们以玉门关为正面诱饵,吸引我军注意,实则想以黑水渡为跳板,向东迂回,截断我军与河西腹地的联系,甚至直扑肃州侧背,好一个声东击西。”
一名副将急道:“大将军,那我们原定三日后正面进逼玉门关的计划……”
“照常。”杨峥斩钉截铁。
众人皆是一愣。
“不仅照常,还要大张旗鼓,做出我军主力即将全力攻关的态势。”杨峥眼中寒光闪动,“蛮军不是想让我们盯着玉门关吗?我们就盯给他们看。”
“传令下去,各营加快准备,多派斥候逼近关下侦察,营中日夜增灶,做出大军云集的假象。”
“那黑水渡的蛮军主力……”另一将领疑惑。
“我自有安排。”杨峥看向麾下最擅奔袭的骁骑将军贺拔胜,“贺拔胜。”
“末将在!”一名面容粗豪、眼神精亮的将领出列。
“给你一万五千轻骑,全部配双马。不要走大路,从南面绕过鬼哭峪,沿着楚阳王图上标注的这条干河谷潜行。”
杨峥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直插黑水渡以南,“你的任务不是决战,是像钉子一样扎进去。袭扰其粮道,截杀其传令兵,昼夜不停,让他们不得安宁,拖慢他们东进的速度。”
“末将领命!”贺拔胜抱拳,声如洪钟。
“此外,”杨峥目光扫过众将,“大军分兵两万,由赵副将统领,即刻进驻此处。”他的手指点向肃州以北七十里的一处隘口,“这里是蛮军从黑水渡东进,威胁肃州的必经之路。守住这里,肃州可保无虞。”
刘公公听到要分兵驻守,脸色稍霁,但仍有忧虑:“大将军,如此分兵,正面攻打玉门关的兵力是否不足?若是攻关不利……”
杨峥看向他,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谁说要真的强攻玉门关了?”
他看着舆图上那座被重重标注的关城,缓缓道:“玉门关,是要拿回来的。但不是拿士兵的命去填城墙。蛮军主力既被贺拔胜缠住,又被我疑兵吸引在关前,其关城守备必然相对空虚。我们要做的,是找到那把能从里面打开城门的钥匙。”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杨峥却没有解释,只是道:“各部依令行事,不得有误。还有,传令各军哨探,注意戈壁那一处区域,若有……若有我大靖零星人马活动的迹象,立刻上报,不得擅自攻击。”
刘公公眉头一皱:“大将军,莫非是指望楚阳王…”
“楚阳王生死未卜,”杨峥打断他,语气平淡,“但黑水渡附近地形复杂,或有将士幸存。都是大靖好儿郎,能够接应回来,总是好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刘公公虽觉不妥,却也难以反驳。
军议散去,诸将领命而去。堂内只剩下杨峥和两名心腹幕僚。
杨峥重新走到舆图前,凝视着西南那片凶险的区域,久久不语。
一名幕僚低声道:“大将军,真觉得楚阳王还能活着?即便活着,五千人只剩他一个光杆王爷,于大局又有何用?”
杨峥沉默片刻,道:“他若死了,便是我大靖损了一员熟知边情,敢战能战的将领,可惜。他若还活着……”
他手指轻轻点在那片地方上,“以他的性情,绝不会甘心就这么死在荒原里。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熟悉玉门关的一砖一瓦,更恨蛮人入骨。”
就像一把淬过火的刀,即使断了半截,但只要握对了地方捅进去,或许比完好的刀更致命。”
他收回手,声音低沉下去:“现在,我们要给他创造握刀的机会,也要给那些蛮子们好好演一场大戏。传信给我们在关内的人,可以动一动了。”
“另外,让贺拔胜留意,若在敌后遇到……便宜行事,必要时可暗中给予些许支援。”
“是。”
杨峥最后看了一眼舆图,转身走向后堂。
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但紧握的拳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心想着楚阳王用一场惨败,揭开了蛮军暗藏的杀招。
现在,棋局到了中盘,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他定要给这些草原蛮夷一点颜色瞧瞧。
·
转眼到了四月,天气也变得暖融融。
薛燕柔与崔瑾的婚期就在今日。
薛燕柔坐在镜前,任由宫人一层层地穿上繁复的吉服。
她的眼睛很亮,脸颊因兴奋泛红,指尖下意识地抠着袖口的金线。
嬷嬷为她戴上沉重珠冠时,她微微蹙眉,但很快又笑起来,小声催促快些。
妆成,她盯着镜中明艳灼人的自己,嘴角弧度压不住。
这是她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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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来的,此刻只觉满心畅快,那些背后的议论,薛玉贞可能的难堪,都被隔绝在喜悦之外。
崔瑾身着驸马礼服,立在宫门外等待。他身姿挺拔,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恭敬与期待。
只有近侍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宽大袖袍中反复蜷缩又松开。晨风很冷,他需要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他想起李贵妃昨夜的叮嘱,眼神沉了沉,随即又调整出温润笑意。
时辰到了,薛燕柔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宫中,去往母后的椒房殿。
皇后坐在高位上看着女儿一步步走近,完成跪拜之礼。
礼毕,薛燕柔抬头,眼圈其实也有点红,但更多是亮晶晶的兴奋。她小声说,“母后,我走了,你们要保重。”
皇后猛地从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急,快步走到她面前,似乎想抱她,手臂抬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停住,只用力抓住了女儿的手臂,抓得很紧。
她盯着燕柔的脸,从眉毛看到嘴唇,好像要刻进眼里,她的掌上明珠今日便要离她而去了。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柔儿,你也保重。”
说完她立刻松开手,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薛燕柔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薛金熠在太和殿接受新婚夫妇朝拜。他穿着朝服,高高在上,面色是一贯的威严平静。
当崔瑾与薛燕柔三跪九叩时,他目光落在女儿低垂的发顶上,久久没有移开。
礼仪官唱和着流程,他依言赐下玉如意,说了些百年好合,谨守臣礼的套话。
声音浑厚平稳,在空旷大殿回荡。直到新人礼成,缓缓退出大殿,身影消失在门外阳光里。
薛金熠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他靠回龙椅,闭上眼,很短的一瞬。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澜已不见,只余深潭般的沉寂。
他对身边大太监低声道:“告诉公主府家令,事无巨细,每月入宫禀报一次。”
李贵妃在一旁观礼,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笑容。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鬓边纹丝不乱的珠钗,对身边宫女低声笑语,声音恰好能让附近几位妃嫔听见:“瞧咱们七公主这福气啊,挡都挡不住。”
“只是这皇家女儿出嫁,到底是割了陛下和娘娘的心头肉呢。”
送亲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宫门。皇后登上最高的露台,任凭风吹动她厚重的朝服。
她看着那红色长龙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最后缓缓抬手,用指尖按了按自己刺痛的太阳穴,转身回殿时,脚步略微踉跄了一下,被宫女牢牢扶住。
合卺,祭告,跪拜之后,薛燕柔觉得膝盖发酸,珠冠压得头疼,但每看一眼身旁英俊挺拔的崔瑾,那点不适就化了。
他全程体贴,虚扶她的手,低声提醒她转身,目光相交时给她温暖笑意。她觉得一切都值。
崔瑾却觉得像在演一场耗尽心神的大戏。每一个动作都要精准,每一句话都要斟酌。
他能感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审视的或者好奇的,尤其是李贵妃那似笑非笑的视线。
他必须演好。他看向身侧满眼依赖与幸福的燕柔,心底那点因为计划生变而产生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
她看起来很容易满足。
终于,礼仪结束,宾客喧哗声被隔绝在新房之外。
薛燕柔坐在床沿,心跳如鼓,既羞又喜。她偷偷抬眼去看崔瑾。”
22. 第 22 章
崔瑾缓缓走近,伸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途停下,转而替她取下那顶沉重的珠冠,动作轻柔。
“累了吧,”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薛燕柔摇头,又点头,脸更红。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合卺酒的味道。
“只要有你在身边便不会累。”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薛燕柔话锋一转:“你以后不许再想皇姐,知道吗!”
崔瑾解她衣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烛光下,他笑容温柔得无可挑剔。
“好,都听公主的。”
他吹熄了最近的几支蜡烛,帐幔落下,遮住了两人身影,也遮住了他的情绪与算计。
红烛泪缓缓堆积。
宫门外,最后一辆装载妆奁的马车驶离,深深的车辙印很快被夜风抚平。
公主府的红灯笼彻夜亮着,映着门前崭新的匾额,像个精致而脆弱的琉璃罩,罩住了这段不怀好意的婚姻。
·
因为太穷而不能为大婚的皇妹送去一份新婚礼,薛玉贞想到这儿就“难过”地合不拢嘴,即使对方解决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殿下别笑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怎么了?”
“齐贵妃近日来消停了许多,都没有再找我们麻烦了,会不会是在偷偷预谋着什么大事?”梅晓一脸认真。
“或许是她醒悟了呢,不再做伤天害理之事了,从此洗心革面?”薛玉贞推测。
“可能性不大。”梅晓摇了摇头,“咱们还是提防着点好。”
小顺子听见她们谈话的内容,不由得插了一嘴:“齐贵妃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咱们呐!”
薛玉贞和梅晓俱是一惊。
“殿下,我上午去浣衣局领咱们的衣物,顺道听了一个消息。”
深居冷宫,他们的消息一点也不灵通,只能从别处太监丫鬟的嘴里得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当然,草原蛮族大举进犯玉门关的消息一早便传播了后宫,绛雪庭众人还是知道的,由此大靖大军与敕连已开战数月。
他示意她们凑过来,“草原蛮族大举进犯肃州时,杨将军率大军迎战。齐贵妃的表哥齐朗在兵部任职,负责阴山会战的后勤粮草供应。”
“他,他贪污了粮草款项,导致前线士兵粮食不足,从而影响了咱们大军的体力和士气,导致在士兵们无法发挥全力,造成战争失利。”
“陛下震怒,当着几位阁老和兵部尚书的面摔了茶盏说‘此非贪墨,乃噬我军魂,资敌以刃,不诛此人,无以告慰英灵,无以整肃纲纪!’”
“如今齐朗人已在诏狱,审问的架势,怕是不止他一个。齐家这次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薛玉贞想起年前远远见过一次齐朗,胖硕的身子裹在锦袍里,笑容满面,眼神却滑腻腻的。
这么看,他的人品和就和外表一样恶心,甚至比外表还恶心。
薛玉贞心里涌起一阵恶寒,她本应该觉得痛快的。齐贵妃,那个仇视她和母妃,眼高于顶,嚣张跋扈,视人命如尘埃的女人,终于也要尝到从云端跌落的滋味了。
齐家,那窝子吸血的蠹虫,终于要遭报应了。
可是心里头那块本该畅快的地方却堵得更厉害了。
眼前晃来晃去的,总是那些饿着肚子,冻僵在阴山寒风里的士兵影子。
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家的顶梁柱?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齐朗,没进过京城,却莫名其妙地,被那张贪婪的嘴,吸干了最后一点生气,无声无息地死在离家千里之外的荒山上。
他们的命,在齐家人眼里,算什么呢,在她那高高在上的父皇,或者这满朝朱紫公卿眼里,又算什么呢?是不是也只是一个数字,一份战报里可以权衡的代价?
良久,薛玉贞才道:“罪有应得罢了。”
·
宁华宫如今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形势。
“好,好一个齐朗,好一个朕的舅兄!”皇帝怒极反笑,将账册狠狠掷于阶下,“前线将士浴血卖命,他却在家里数着卖命钱!我大靖多少好儿郎,不是死在敌人刀下,是死在这些蛀虫手里!”
“拟旨。”
“兵部武库司郎中齐朗,贪墨军饷,以次充好,贻误军机,致将士枉死,战事受损……着革职,押入诏狱,严加审讯,其家产悉数抄没。齐氏一族,凡涉此案者,一体查办,不得姑息。”
派去的眼线将皇帝的话一字一句复述给齐贵妃听。
“真是个蠢货,蠢货!”齐贵妃失控地低吼,胸口剧烈起伏,“为了那点黄白之物,连命都不要了,连齐家全族都不要了!”
她在这深宫里苦心经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换来今日地位和齐家的风光。
这个不成器的哥哥,竟敢在刀尖上跳舞,还捅了这么大,足以捅破天的窟窿!
“娘娘,现在可怎么办啊?”福安磕着头,“听说不只舅老爷,凡经手的,沾边的,都在查办之列。齐府已经被围了,只许进不许出……”
齐府被围了。
齐贵妃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那不仅是她的娘家,是她荣宠的象征和倚仗,更是她在后宫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如今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还有那些依附的族人好日子恐怕是要到头了。
皇上的性子,她侍奉多年,如何不知,平日可以宠着你,纵着你,可一旦触及他的逆鳞,触及江山社稷,那份帝王心术下的冷酷,足以令人窒息。
那她自己呢?
这个念头猛地裹挟住了她,比起对齐朗的恨,对齐家的忧更让她肝胆俱裂。
她猛地抓住春杏的手臂,力道之大,掐得春杏生疼:“皇上……皇上可有旨意到宁华宫?可有……提到本宫?”
春杏忍着痛,惶恐摇头:“还……还没有。”
没有旨意,有时比有旨意更可怕。那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齐贵妃猛地想起她的儿子,六皇子,他今年才满十五岁。
如果齐家坐实了这等罪名,她就是罪臣之女。她的孩子,身上流着罪臣的血脉,在这捧高踩低、最讲究出身清白的皇宫里,他以后怎么办?
六皇子的前程和婚事……全都毁了。
说不定,连现有的皇子尊位都保不住。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颓然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华丽的宫装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失去生气的牡丹。
妆台上明亮的宫灯,此刻照着她煞白的脸,只剩下惨淡。
“娘娘,地上凉,快起来。”春杏哭着去扶她。
她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春杏近乎哀求地将她搀扶到榻上。
宫灯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堆积如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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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坟墓。
最初的震怒,恐惧,绝望如潮水般退去些许,留下的是在绝境中滋生的不甘。
就这么完了?自己宠冠后宫多年,生下皇子,难道就要因为家族中一个蠢货哥哥的贪婪,无声无息地陪葬?
不。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皇上往日待她,终究是有几分真情意的。哪怕是为了孩子,皇上或许……或许会留一线余地?
她要求情。
她是他的妃子,是他皇子的母亲,不是齐朗的同谋。
她要去哭诉,去请罪,去哀求,用往日的恩爱,用孩儿的眼泪,或许能换来皇上的一丝心软,哪怕只是对六皇子的开恩,对齐府家眷的从轻发落。
“娘娘,您要去哪儿?这深更半夜的……”
“去乾清宫。”齐贵妃的声音有些嘶哑,“给本宫更衣,梳妆。”
“娘娘,此刻圣心正在震怒之时,怕是……”春杏满面忧惧。
“怕什么?怕本宫触怒龙颜?”
齐贵妃决绝道:“不去求,就是坐以待毙,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挑了一套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卸去了所有艳丽的钗环,只挽一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朴素的白玉簪。
脸上脂粉未施,眼圈下是自然的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
夜已深,雨还未停,反而更密了些。
轿辇在湿滑的宫道上疾行,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光影凌乱。齐月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一片冰凉黏腻。
她反复思量着待会儿要说的话,如何请罪,如何撇清自己。
乾清宫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严的寂静。
殿前侍卫披甲执戟,面无表情。齐贵妃的轿辇在宫门外被拦下。
“本宫要见皇上。”她扶着春杏的手下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守卫的侍卫首领认得她,躬身行礼,语气却公事公办:“贵妃娘娘恕罪,皇上口谕,今夜任何人不得打扰。”
“本宫有要事求见皇上!”齐贵妃没有理会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侍卫首领面露难色,却依旧挡在门前:“娘娘,皇命难违。且……皇上心情不佳,娘娘此时求见,恐非良机。不若明日……”
“本宫等不到明日了。”齐贵妃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你去通传吧!就说我自知有罪,不敢求饶,只求见皇上一面,陈述衷肠!”
说着,她竟提着湿漉漉的裙摆,作势要跪在宫门外的石阶上。
侍卫首领吓了一跳,连忙虚扶:“娘娘不可,折煞奴才了!”他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让贵妃真跪在雨里,咬牙道,“娘娘稍候,容奴才进去禀报孙总管。”
冰凉的雨丝飘在脸上,齐贵妃却毫无感觉。
乾清宫厚重的门扉终于开了一条缝,出来的不是首领太监孙康,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眼神冷淡。
“贵妃娘娘,”那太监声音平板无波,“皇上说了,后宫不得干政,前朝之事自有法度。娘娘与其在此淋雨,不如回宫好生待着。”
“皇上…不想见您。”
皇上不想见她。
齐贵妃此刻浑身冰冷,连颤抖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宫门。
雨水顺着她的发髻、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娘娘,咱们回去吧……”
23. 第 23 章
转眼几日过去。
齐贵妃听眼线说着这几日宫外的消息:齐朗在诏狱招认了许多,齐府已被查抄,田产店铺悉数封存,男丁下狱,女眷囚于本宅待命。
每一条消息,都让她的脸色白上一分,身体里的力气仿佛也被抽走一分。
齐家昔日的煊赫,如同被大雨冲刷过的沙堡一般,瞬间崩塌,只剩下一片狼藉。
她不再梳妆,任由青丝披散,形容憔悴。
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面色灰白的女人,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宠妃的光彩?
恐惧和悔恨日夜纠缠着她,她恨齐朗的愚蠢贪婪,悔自己往日对齐家的纵容甚至暗暗得意,更恐惧未知的明天。
就在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待中,又过了三日。
第四日午后,天色依旧阴沉。宁华宫的正殿,终于迎来了久违的脚步声。
来的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和一名内廷女官,身后跟着数名低眉顺眼的太监宫女,手里捧着一些东西。
没有预想中的如狼似虎的慎刑司之人,这让瘫软在座上的齐贵妃心头微微颤了一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齐氏接旨。”太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齐月容在蕙心的搀扶下,踉跄跪倒,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旨意不长,措辞严厉而精准。痛斥齐泰“贪图军粮,戕害将士,贻误军机,罪同资敌”,申明国法森严,已依律严惩齐泰及其同党,齐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官。然后,话锋转到了她身上。
“…尔齐氏,入侍宫闱,本应谨守妇德,敦促亲族。乃兄犯下如此重罪,尔虽深居宫中,难免失察之咎,更兼御前失仪,有亏妇道。本应重惩,以儆效尤。然,念及六皇子年幼,需人抚育,朕体上天好生之德,悯稚子无辜,特从宽宥。”
齐贵妃屏住呼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即日起,褫夺齐氏贵妃封号,降为五品昭仪,移居景阳宫西配殿。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一应用度,皆按昭仪份例。望尔洗心革面,悉心抚育皇子,以赎前罪。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齐贵妃僵在地上,久久没有反应。没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也没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只有一种空茫的疲惫和尘埃落定的麻木。
“齐昭仪,领旨谢恩吧。”宣旨太监的声音将她惊醒。
她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干涩:“罪妾…齐氏,领旨。谢皇上……隆恩。”
·
尉迟迦坐在铺着完整雪熊皮的狼首大椅上,五旬年纪,面庞如风蚀的岩石,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
他手里捏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牛骨,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脸。
尉迟敛就立在左侧前方。方满二十岁的他,眼神像淬火的鹰隼,甲胄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他刚刚带着前军劫掠归来,斩获颇丰,但也损失了数百精锐。
“都说说。”尉迟迦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了将近一年多,我们赢了八场,输了三场。”
“拿下了玉门关,占了河套三州,抢到的粮食、铁器、女人,堆满了你们的帐篷。但我们的不少勇士也埋在了阴山脚下,埋在了黑水河畔。”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窸窣作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首领咳嗽一声:“大汗,儿郎们想家了。马匹也乏了,该回去休整,让草场喘口气。”
立刻有人反驳:“回去?汉人皇帝会让我们安心放羊?玉门关在我们手里,他们的皇帝睡得着?此时退,之前流的血就白流了!”
“不退怎么办?”老首领提高声音,“继续往南打,打到哪里是头?打到他们的京城?我们攻城死了多少人?少主前日打那座小城,都填进去三百人!”
尉迟敛猛地转头,盯着老首领:“三百人拿下城池,里面的粮食够我们两万人吃一个月了,再说了里面的工匠能为我们造箭,还有那个里应外合的汉人掌柜,已经答应为我们继续弄来盐铁和布匹。”
“打仗哪有不死人?但死了人,要有十倍百倍的赚头!”
他转向父亲,单膝跪下:“父汗,汉人就像受了伤的巨兽,看着还能吼,但血流不止。”
“我们赢多输少,气势在我们这边,他们的皇帝傲慢,但国库空了军饷不足,军队里怨声载道,儿臣得了密报。”
“他们最能打的将军,因为上次阴山的事还被朝廷文官弹劾,受了罚呢。”
他眼中迸出炽热:“现在不是退的时候,是应该集中所有力量,发动一次他们绝对挡不住的大攻!”
“目标不是一座城,一个关,而是这里。”
尉迟敛起身,大步走到帐中粗糙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一个点上。
“朔州。”尉迟迦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对,朔州!”尉迟敛声音斩钉截铁,“打下朔州,整个天西屏障洞开。我们的骑兵可以直扑黄河,威胁他们的晏州,甚至惊动长安城。”
汉人皇帝必须把最后的本钱都押上来和我们决战,而在野外决战,不正是我们草原儿郎的天下?”
帐内响起一片吸气声和议论。
朔州是重镇,城高池深,守军众多。但若真能拿下,意义确实非凡。
尉迟迦沉默着,继续转动牛骨。
许久他抬起手,帐内瞬间安静。
“敛儿说得对,也不全对。”他站起来,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汉人是巨兽。受伤了,但还没死透。”
“我们胜多,是因为我们快,我们狠,我们出其不意。但究其根本,我们的底子没他们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长城线:“继续小口小口地咬,最后可能是我们牙崩了,他们缓过气了。退回去,等他们喘匀了气,下次再来,玉门关还能不能在我们手里?”
他目光锐利,扫视众人:“所以,要打,就必须是一场让这头巨兽流血到爬不起来的仗。”
“不是试探,是决战。”
他一个指头重重砸在朔州的位置上,又横向一划:“但我们不打朔州城。”
众人一愣。尉迟敛也皱起眉。
“我们打这里,云谷。”尉迟迦的手指落在朔州西北方向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这里是朔州守军与魏燎主力可能的接应点,地势利于我们骑兵展开。我们要放出全力攻打朔州的风声,逼杨峥率主力来援,然后在这里”。
他用指甲在地图上刮出一道深痕,“以我们全部的力量,歼灭他们的战场主力,没有了杨峥这支军队,汉人在北方,就再没有能野战争胜的骨头。”
“到时候朔州,乃至更南边的地方,才是真正任我们取用。”
帐内响起一阵欢呼。
老谋深算的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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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比少主人更狠绝。
尉迟迦看向儿子:“敛儿,你为前锋,带上最精锐的三万骑,做出不惜一切代价猛攻朔州的架势。要把声势造足,把血本摆出来,让汉人皇帝相信,我们就是要拿下朔州。”
“是!”尉迟敛眼中燃起战意。
“其余各部,”尉迟迦声音响彻王帐,“十五日内,集结所有能上马的儿郎,携带二十日口粮,在云谷两侧隐蔽待命。此战,押上草原未来二十年的气运。胜,则南下无阻;败,”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则退回草原,再无今日之势。”
他拔出腰间镶着红宝石的弯刀,刀光映着火把:“长生天保佑草原!此战,必胜!”
“必胜!”怒吼声几乎掀翻王帐。
·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兵部尚书正在禀报,声音干涩:“陛下,朔州八百里加急。探得尉迟敛亲率数万精锐前锋,已抵朔州外围,敕连大军正在向朔州方向移动。此次声势浩大,不同以往啊。”
“杨峥呢?”皇帝问,声音不高。
“杨大将军已移驻忻州,与朔州成犄角之势。他上疏说,草原此番倾力而来,绝非只为朔州一城,意在逼我主力决战。他请求……”
陈亭迟疑了一下,“请求陛下,准许他调动黄河以北所有可用兵马,并授予临机专断之权,以应对可能之决战。”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
授予如此大的兵权,在本朝极为罕见。
“你们怎么看?”皇帝目光扫过沉默的众臣。
首辅王昀须发皆白,缓缓开口道:“陛下,若朔州有失,则晏州门户大开,震动天下。但若将北方兵马尽数调与杨峥,胜则罢了,万一有失……则北方再无屏障,京师危矣。”
“老臣以为,当以坚守朔州及诸要塞为上,挫敌锐气,待其粮尽自退。”
“坚守?待其粮尽?”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是御史台的新锐,“王相!草原人此番携大胜之威而来,粮草充足士气正盛,朔州能守多久?”
“一旦朔州被困,各地援军被其骑兵逐一击破于野地,后果不堪设想!杨大将军久经战阵,深谙敌情,此时正应集中力量,授予全权与敌一决。迁延犹豫,才是取祸之道!”
皇帝抬手,止住了即将开始的争吵。
他闭上眼,短短一瞬,脑海中闪过这一年多来的战报:玉门关失守,黑水渡惨败,阴山鏖战,无数将领的阵亡,还有边关不断传来的难民流离。
不能再退了,也退无可退了。
他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拟旨。”
“第一,准杨峥所请。黄河以北,除京师三大营及必要守城兵马外,所有驻军,屯兵以及义勇,皆受其节制调遣。赐天子剑,许其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第二,加征之事暂缓。打开朕的内库,以及京城各大官仓,优先保障前线粮草军械。运河之上,所有民用漕运暂停,船只一律征调运军粮。”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脚步很稳。
“告诉杨峥,也告诉每一个士卒。”皇帝站在大殿中央,阳光从高高的窗棂照入,落在他绣着金龙的袍服上,眉宇间一股肃杀之气。
“这一仗,没有退路。朝廷没有,朕没有,他们也没有。打赢了,朕不吝封侯之赏,战死者厚恤家族。若是输了,必有严惩!”
24. 第 24 章
中军大帐内,杨峥披着半旧的铁甲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一言不发。
沙盘上,代表朔州的木制小城周围已插满了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
贺副将,赵副将,以及几位核心指挥使都聚集在此,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疲惫与焦虑。
“大将军,”贺晟指着沙盘道:“朔州张总兵又派死士突围送来求援信,尉迟敛攻城甚急,车弩云梯日夜不休,北门瓮城已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十天。”
赵副将忧心忡忡:“我们这里能动用的机动兵力不过八万,朔州被围,我们若去解围,尉迟迦的主力很可能就在半路等着。”
“不去,朔州一丢,那忻州独木难支,整个晏北防线就垮了。”
一名年轻的骑兵指挥使忍不住道:“难道就这么看着朔州陷落,朝廷的援军何在?”
话音刚落,阔别几日的刘公公就带着圣旨踏入帐中。
“众将士听旨……”
众人丝毫不敢懈怠,齐刷刷跪下听旨。
听到陛下支持杨将军大战一场,援军和军饷什么的都在路上了,众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不论什么时候,朝廷都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送走了刘公公,杨峥走到帐中简陋的木案旁,上面摊着最新的斥候绘图和各方情报。
“尉迟敛在朔州城下摆出拼命架势,但你们看,”他手指点向朔州西北一片区域,“云谷一带,这几日飞鸟绝迹,牧民远遁,安静得不正常。”
“我们的夜不收拼死靠近,发现虽然表面无大队人马,但地下有新鲜的大量马蹄印和车辙向那里汇集。”
贺晟眼神一凛:“大将军的意思是……那尉迟迦的老王八壳子,其实藏在云谷,朔州是饵?”
“八九不离十。”杨峥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他们想重演黑水渡的故事,围点打援在野地里吃掉我们驰援朔州的主力。”
“那朔州更不能救了?”赵副将急道。
“不。”杨峥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要救。而且必须大张旗鼓地去救。不仅要救,还要把他们以为我们在营救的每一步,都走给他们看。”
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尉迟迦想我们在云谷决战,我们就去云谷决战。但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进他的埋伏圈。”
“而是要把这场决战,打在我们选定的地方,打在我们准备好的时间。”
帐内诸将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贺晟。”杨峥点名。
“末将在!”
“你率两万步骑混合兵马,多打旌旗,广布灶烟,明日拂晓即大张旗鼓出营,做出全军驰援朔州的态势。”
“行军速度要控制,要大张旗鼓,务必让草原的探马看清楚,你是去救朔州的主力。”
“赵燕广。”
“末将在!”
“你秘密抽调各营最精锐的重步兵、弩手、车兵,共计三万,携带全部弩箭和火油。今夜分批悄悄出营,不走大路,沿西山峪小道急行,务必在三日内,隐蔽抵达这个位置。”
杨峥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谷口,位于云谷侧翼的高地,“到了之后,立刻构筑防御工事,多备擂石滚木。没有我的命令,就算看见下面打翻天,也不许暴露,不许出击!”
“其余各部,”杨峥看向剩下的将领,“随我坐镇中军,稳守营盘,守株待兔即可。”
他深吸一口气:“尉迟迦想诱我主力入云谷平地,以骑兵冲垮。我们就将计就计,以贺晟为明饵,吸引其注意。”
“待其主力从预设埋伏点冲出,意图围歼贺晟一队时,赵副将的三万精锐从侧翼高地猛击其腰肋。届时,贺晟一队返身死战,我亲率中军预备队直插其帅旗所在!”
“此战的关键,”杨峥的声音沉肃无比,“在于贺晟队要扛住第一波也是最猛烈的冲击,要让他们相信,咬住的就是我们主力。在于赵副将的隐蔽与一击必杀的时机。”
“更在于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有死战到底的决心。没有退路,忻州之后,便是黄河。”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份明黄绢帛,轻轻放在案上:“陛下既然已经授我黄河以北临时专断之权,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陛下的信任,是压力,也是刀。”杨峥看着众人,“打赢这一仗,才有以后。”
“若是打输了,我杨峥第一个死在阵前,诸位也无需考虑身后事。”
贺晟率先抱拳,眼中凶光毕露:“他奶奶的,被这群狼崽子压着打了这么久,早就憋坏了!这饵,末将当了,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赵副将也重重抱拳:“末将遵令,三万儿郎,定会发挥出惊人的实力!”
其余将领纷纷肃然领命,帐内弥漫起一股破釜沉舟的浓烈战意。
杨峥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那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区域。
“各自去准备吧。此战,赌上国运,亦赌上我大靖男儿的气血。”
“胜负,在此一举。”
将领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沉重而迅疾。
杨峥独自留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灯火。良久,低声自语道:“尉迟迦……你想决战,我便给你决战。看谁的骨头,更硬一些。”
·
“梅晓,我这几日总是觉得很疲惫,明明没做什么。”薛玉贞卧在塌上,用手支着脸低声道。
“要不奴去叫刘太医来瞧瞧吧。”梅晓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担忧道。
“那样也好。”
梅晓匆匆赶去太医署找刘太医,刘太医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二话不说便跟着她来了绛雪庭。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他给薛玉贞行礼。
“听闻公主玉体有恙,可否详细讲给臣听。”
薛玉贞细想了一下近些日子出现的不适,“除了有些乏力与嗜睡以外,还感觉身子微微发冷,但别人触碰我的手时,却会觉得有些异常温热。”
“微臣给您把脉看看。”
薛玉贞把自己的手腕伸过去。
他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当初下的毒已经开始发作了,这只是初期的症状。随着毒素的不断积累,五公主的身体会越来越差,直到香消玉殒。
刘太医心头一阵悲伤,五公主与他无冤无仇的,他却要害她性命。
但这实在不能怪他,都是齐贵妃指使的。毕竟他的儿子还在齐贵妃手里。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要怪就怪齐贵妃狠毒吧。
把脉的功夫便想好了说辞,他低垂着眼不去看薛玉贞:“公主不必担心,您的玉体并无大碍。”
“您这脉象,并非实质脏腑之病,而是思虑伤脾,阳不入阴之症。”
刘太医继续解释道:“您的心神如烛火,日夜不息地思忖,自然会气血耗竭,导致精神不振。”
“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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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体温上的异常,则与脾主运化相关。正所谓脾为气血生化之源,脾虚则气血运行濡滞,如同河道水流不畅,身体各处的感知与协调便会出些小差错。气血不能温煦体表,故自觉畏寒。”
“此症无需虎狼之药,只需三分药膳,七分静养。老夫为您开一剂归脾汤加减,最是平和,专补心脾。
“平日可用桂圆、红枣、莲子煮粥,安神养气血。最重要的是放宽心思,勿再劳神。”
“许多大家闺秀与青年才俊,都因心事过重而得此症,好生调养月余,自当痊愈。”刘太医宽慰道。
“既如此,那便谢过太医了。”薛玉贞被这番话唬住了,并没有起疑心。
“那微臣告退了。”刘太医起身退了出去。
薛玉贞躺回塌上缓缓入眠,梅晓在一旁守着她。
傍晚时分,呼延灼带着其其格来了绛雪庭,他那时恰好看见刘太医从绛雪庭出来的身影,大概猜到是薛玉贞病了。
他心急如焚,一忙完手头的要紧事就赶来看她了。
其其格自从伤好了之后便一直赖在落霞轩不走了,呼延灼只好收养了它,每日给它喂饭,从此它就有了主人。
它倒也乐得自在,身影几乎躺便落霞轩的每个角落。
为讨薛玉贞欢喜,他还特意带上了它。
果不其然薛玉贞见到它,瞬间精神了不少,其其格也心领神会地去蹭她的手。
“阿灼,它的伤好全了?”薛玉贞摸着它那毛茸茸的皮毛。
“当然了,殿下你看它现在多活泼呀。”
“那我就放心了。”薛玉贞嘴角绽开一个浅笑,继续逗弄狸奴。
“殿下,我去看看梅晓姑娘的药熬好了没。”
呼延灼刚走到正堂便瞧见梅晓端着碗熬好的药进来,却因一时着急没看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摔在地板上。
至于那碗药,则是被呼延灼稳稳地接在手中,只洒出去一点汤水。
呼延灼把药放在桌上,随后一个箭步将梅晓扶了起来。
“梅晓姑娘没事吧?”
梅晓摇了摇头,她摔得并不重,只是右手腕砸在了地上,有点发痛。
“方才情急,我实在来不及接住你……”呼延灼摸了摸鼻子,像是在忏悔。
“质子何必这么说,本来就是我的错,要不是你接住了那碗药,我现在就得去重新熬了,我还要谢谢你呢!”梅晓坦诚道。
随后端着药碗走进内殿。
薛玉贞听见刚才外面的动静,疑惑道:“方才可有发生什么?”
“已经无碍了,殿下你来把药喝了吧。”梅晓率先开口。
她拿起调羹送到薛玉贞嘴边,手腕处的疼痛让她情不自禁地歪了下手。
薛玉贞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对劲,“你的手怎么了?”
“刚刚不小心摔了一下,不碍事的。”
“梅晓姑娘,让我来吧。”
呼延灼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中的调羹,梅晓只好腾出位置给他。
呼延灼顺势坐到薛玉贞床边,开始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薛玉贞脑海里闪过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但是他动作好快,都送到她嘴边了,总不能不喝吧。
于是她硬着头皮喝了下去,连带着之前的话也一齐咽了下去,脸上已经开始涨红。
可惜她移开了视线,不然也能看见呼延灼脸上的红霞。
25. 第 25 章
喝到一半时,薛玉贞才察觉到不对劲,她的手明明好好的,为什么不能自己来呢?
梅晓喂她是因为从小到大的习惯,只要她生了病,梅晓就会亲手喂她喝药。
现在呼延灼不由分说地进来替代梅晓,她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
“那个,阿灼,我其实可以自己来的。”薛玉贞小声道。
呼延灼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鲁莽了,于是他将药碗递给薛玉贞,“那就交给殿下了。”
“殿下好生养病,天色已晚,我就回去了。”
刚才一时冲动了,不知道方才的那番行为会不会影响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呼延灼顿时懊悔不已,脚底抹油开溜。
薛玉贞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嘴角止不住上扬。
·
尉迟迦拆开绑在箭杆上的羊皮信,是尉迟敛从朔州前线送来的。信很短,字迹潦草。
“父汗,云谷伏击失败。杨峥部抵抗顽强,侧翼有伏兵。斡鲁朵部损失七百骑,我的亲卫队折了三分之一。已按计划后撤三十里。朔州城仍未破,守军抵抗超出预计。粮草告急,需后方速调。”
尉迟迦把信扔进火盆,羊皮卷慢慢灰飞烟灭。
帐里很安静,几个部落首领沉默地坐着。
“第几次了?”说话的是浑支首领,他的左臂用皮带吊着,伤口是在攻打一个中原军寨时留下的,“云谷没占到便宜,朔州啃了两个月,死了多少儿郎?杨峥的兵就像石缝里的草,踩不死,烧不尽。”
“唉,咱们的马匹都瘦了”另一个掌管后勤的老首领闷声道,“从王庭到朔州,补给线拉得太长。中原的小股骑兵不停袭扰运粮队。”
“抢来的粮食吃不了多久,又运不上去。再拖下去,不用杨峥来打,马自己就站不住了。”
尉迟迦听着没说话,他走到悬挂的毛皮地图前。
代表敕连攻势的红箭头,密密麻麻钉在朔州,忻州一带,但箭头尖未能再向前延伸。
而代表中原防线的黑色实线却始终没有断开。
胜利还是有的,朔州外围的据点拔掉了不少,抢到的物资也充实了各部的帐篷。
但代价是敕连的先锋勇士们一批批死在城墙下,死在大靖的埋伏圈里。
更重要的是,预期的速胜没有实现。
大靖就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牛皮,刀砍上去会留下痕迹,但就是砍不穿。
杨峥用兵越来越稳,不再轻易出击,而是依托城寨、地形,一点一点消耗敕连骑兵的锐气和人命。
“大汗,”尉迟敛的舅舅赤免,也是敕连的重要谋士,低声道,“各部首领私下有怨言了,骑兵死了不少,财宝大部分又填进了战事。再这样下去恐怕…”
尉迟迦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敕连的强大建立在武力征服和利益共享上。
当战争变成消耗,利益停滞甚至倒亏时,联盟的裂痕就会出现。
那些被强行压服的小部落,那些本就心怀叵测的大族,都可能成为隐患。
“杨峥那边,情况也不会好。”尉迟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们的城池被我们围着,援军被我们挡着,补给一样困难。死的人,不会比我们少。就看谁,先撑不住这口气。”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传令下去,朔州方向,暂缓强攻。以游骑袭扰,断其粮道为主。分出部分兵力,向西扫荡,巩固玉门关到肃州的通道,确保我们的后方和掠夺线路。
告诉各部,抢到的东西,王庭只抽两成,其余自留。但谁敢在这个时候撤兵或生二心,”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就用他的部落,来祭长生天。”
命令被传达下去。王帐外的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尉迟迦独自站着,看着南方。
·
杨峥看着最新的伤亡名录,很长。从云谷阻击战,到朔州外围的拉锯,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阵亡”“重伤”“失踪”的字样。
军需官站在下首,汇报的声音干涩。
“箭矢存量不足三成,尤其破甲锥奇缺。弩机损耗严重,工匠修复不及。治疗金疮的药材,已向后方催讨五次,运到的不足所需一半。粮食……若按目前配额,还能支撑二十日,但朔州城内情况更糟。”
杨峥摆摆手,军需官退下。帐内只剩下贺晟和赵副将。
贺晟的脸上新添了一道疤,从额角划到颧骨。
“朝廷的批复到了。”杨峥拿起一份公文,“准我们所请,加拨一批粮草军械,但数量只有申请的一半。江南漕运受阻,户部说实在抽调不出更多。另外,陛下旨意,重申务必确保朔州不失。”
“但……也提及若能以战促和,亦属良策。”
贺晟嗤了一声:“以战促和?怎么促?把尉迟迦打疼了,他才会想和!现在他疼了吗?疼了,但没疼到要趴下!”
赵副将咳嗽两声,脸色有些苍白:“我们的兵也快到极限了。云谷那一仗,虽然没败,但精锐营伤亡太大。补充上来的新兵,战力差了一截。”
“守城三个未必顶得上以前一个。尉迟迦如果发现这一点,再组织一次大规模强攻,我们很难应付。”
据斥候报告,敌人部分兵马向西移动,似乎在巩固后方。
“他们在调整。”杨峥说,“强攻不成,改为封锁和消耗。同时确保自己的退路和掠夺线。这说明,他们也感到吃力了。”
“那我们怎么办?”贺晟问,“就这么对峙下去?我们的补给比他们更困难!”
杨峥沉默片刻。
他知道贺晟说得对。朝廷的支持已经到了极限,甚至开始流露和谈的意向。
前线将士的鲜血和生命,在后方某些官员眼中,或许已经变成了可以计算的筹码。
军队士气在缓慢下滑,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看不到胜利的明确希望,只看到无尽的消耗和越来越糟的处境。
“不能纯守。”杨峥最终说道,“守,是守不出和平的。尉迟迦分兵西顾倒是个好机会。”
“传令,精选强兵,组成数支精锐游击营,每营不超过千人。”
他看向贺晟和赵副将:“朔州正面,继续保持高压防御,不能露怯。同时,派人秘密接触朔州张总兵,让他做好在最坏情况下准备突围。
“当然,这是最后一步。”
命令下达,大营再次运作起来,只是比起战争初期的激昂,多了几分沉郁和坚韧。
士兵们默默擦拭武器,修补甲胄,没人高声谈论胜利,但也没人说要退。
杨峥走出大帐,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两败俱伤,或许就是这场战争中期的真实写照。
他的任务就是在双方都流血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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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况下,让自己的王朝能比对手多坚持一口气。
哪怕只是一口。
这场苦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月,边境的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
半月前皇帝召集各位重臣来商议,主战派不敌求和派落了下风,皇帝最终决定不打了,给玉门关送来一封圣旨。
圣旨送到忻州大营时,杨峥正在校场边看着新兵操练。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带着紧张与生涩,动作远谈不上纯熟。
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宣读着皇帝“深体将士劳苦,为苍生念而暂息干戈。”的旨意,以及“持重守御,妥为交接。”的命令时,杨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贺晟站在他身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强行按住,仍犹自不甘的困兽。
赵副将低着头,看着自己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圣旨宣读完毕,营中一片死寂。只有燥热的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
杨峥接过圣旨,转身面对聚拢过来的将领。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愤懑,或黯然的脸,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重压:“都听到了吧。仗,暂时不打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有人红了眼眶。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杨峥继续道,我也一样。”
“但这就是军令,是朝廷的决定。咱们的仗打完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起来,“但现在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敕连人还没退双方军队彻底脱离之前,谁敢松懈导致防线有失,军法处置!”
他看向贺晟和赵副将:“加强巡逻,收紧防线。”
“朝廷的议和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决不能出任何纰漏。”
众将轰然应诺,但那声音里,总少了些什么。
杨峥走回大帐,将圣旨放在案头。他盯着那明黄的绢帛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慢慢抚平边角。
帐外,六月的阳光白得刺眼,却照不透他眼底深沉的晦暗。
仗,打完了。
以一种他戎马半生未曾预料的方式。
“韩牧。”
“末将在!”一个略显沧桑的校尉挺直脊背回应杨峥。
“给你一炷香时间吃饱喝足,然后带着他,”杨峥看向那少年旗手,“举着那面白旗,走出营门。往北,走直线。走到两军阵前那片废村残墙那里。”
“如果敕连的游骑没射死你们,就在那儿停下。”
韩校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只是重重抱拳:“在下遵令!”
杨峥继续道:“到了地方,站稳了,把白旗和我们的军旗都插在地上。然后,用你最大的力气,朝对面喊。”
他顿了顿,心如刀绞,一字一句道,“喊‘奉大靖皇帝诏,我国议和使臣已持节在途,我军即行止戈!请通报你方主帅,遣使相接!’就这几句,翻来覆去地喊。”
“直到有人出来搭理你们。”
韩校尉腮边的咬筋鼓了鼓,再次抱拳:“末将明白!”
杨峥这才看向他,目光沉静如铁:“怕吗?”
韩校尉咧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怕个鸟,总比窝囊死强。”
“好。”杨峥点头,“去吧。活着回来,记你头功。若是回不来……”他没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
26. 第 26 章
韩校尉转身,用力拍了拍少年旗手的肩膀,瓮声瓮气道:“小子跟紧我,记得把旗子举稳了,别哆嗦。”
少年脸色发白,却死死抿着唇,用力点头。
两人走向营门。
沿途的兵卒默默让开道路,注视着他们,眼神复杂。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
贺晟拳头捏得嘎巴响,盯着那面刺眼的白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憋屈!”
杨峥没回应,只是走到营门边的瞭望台下,一步步登了上去。贺晟和赵副将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站在高处,视野开阔。只见韩校尉和少年旗手已经走出营门百步。那面素白旗在六月上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目。
老校尉的背挺得笔直,少年旗手的脚步起初有些踉跄,随即也稳了下来。
更远处,敕连军的游骑果然出现了。
几个黑点从地平线冒出来,迅速逼近,在废村外围游弋。
韩校尉两人恍若未见,径直走到废村边缘几堵半塌的土墙前。
老校尉解下背上的旧军旗,与少年一起,将白旗和军旗并排插进碎砖烂瓦中。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敕连游骑的方向深吸一口气,那嘶哑却异常洪亮的声音,随着风传了出去:
“奉大靖皇帝诏——两国议和使臣已持节在途!我军即行止戈!请通报你军主帅——遣使相接!!”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惊起几只黑鸦。
闻言,敕连游骑停了下来,聚在一起似乎在商议。
几把弓抬了起来,箭头在阳光下闪烁。
杨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只有他自己知道,甲胄内衬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韩校尉的喊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反复回荡。
“奉大胤皇帝诏……”
终于,一名敕连骑兵调转马头,向大营方向疾驰而去报信。
剩下的几名,依旧挽着弓,但箭尖微微下垂了几分,只是远远监视着那两杆旗,和旗杆下那两个渺小却挺直的身影。
尉迟敛正在帐内闭目养神,忽然一游骑冲进帐中,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少主,大靖军要投降,还派了两个人到废村那边喊话!”
尉迟敛猛地睁开眼:“喊的什么?”
“喊…奉他们皇帝诏,要议和!使臣已经在路上了,让我们通报大汗,派使者去接洽!”
尉迟敛霍然起身,他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白旗……议和?”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却不是笑,“杨峥撑不住了?他们的皇帝终于肯低头了?”
他大步走出帐篷,翻身上马,甚至没等侍卫跟齐,便朝着王帐方向疾驰而去。
风吹在脸上,几乎要让他血脉贲张。
王帐内,尉迟迦正与两名年老的首领低声议事。
尉迟敛闯进来的动静打断了他。听完儿子急促的汇报,尉迟迦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在铺着狼皮的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只来了两个人?”尉迟迦问。
“是,就两个人,两杆旗,一白一红,插在废村土墙边上。”尉迟敛语速很快,“父汗,这是机会!他们肯定是撑不下去了,我们……”
“我们什么?”尉迟迦打断他,目光如鹰隼般盯住儿子,“立刻全军压上,趁他们军心涣散,一举击破?”
尉迟敛被父亲的目光慑住,亢奋的情绪稍稍冷却,但仍道:“至少,这是个信号,他们主动求和,气势已堕,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等等。”尉迟迦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向帐中那两个老首领:“你们怎么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首领沉吟道:“大汗,事出反常呐,杨峥一向用兵诡诈,会不会是缓兵之计?故意示弱,诱我们松懈,或有埋伏?”
另一个则道:“未必。我们围了朔州这么久,他们援兵不到,粮草不济都是实情。打到这个份上,他们的皇帝怕了,也有可能。”
“只是……这求和,来得太干脆了些。”
尉迟迦沉默片刻,对尉迟敛道:“你去,亲自带一队人,靠近看看。不要动那两个人,听听他们还喊什么,看看他们后面有没有伏兵。”
“记住,只看不听信,不接话,更不许擅自攻击。若真是杨峥的诡计,你一动就上当了。”
尉迟敛领命,转身就要走。
“敛儿。”尉迟迦叫住他。
尉迟敛回头。
“如果……”尉迟迦缓缓道,“如果他们真是来求和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尉迟敛愣了一下。
“这意味着,我们赢了。”尉迟迦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有种沉甸甸的审慎,“但也意味着,最难的部分,可能才刚刚开始。去看看吧,看仔细些。”
尉迟敛重重点头,掀帐而出,呼喝声和马蹄声迅速远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尉迟迦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望着南方。
远处天地交界处一片模糊,看不见废村,也看不见那两面旗。但他仿佛能听到风送来的喊叫声。
“撑不住了吗…”他低声自语。杨峥的韧性超出他的预计,这场仗打成僵局,消耗之大,也让敕连内部暗流涌动。
如今对方主动伸出橄榄枝,确实是个体面结束战争获取实利的机会。
但正如老首领所言,事出反常。是真正的力竭求和,还是又一个陷阱?
他想起云谷那次,杨峥侧翼冒出的伏兵。那个汉人将军,骨头比想象的硬,心思也比想象的深。
“议和……”尉迟迦咀嚼着这两个字。如果成了,敕连能得到土地、财富、贸易,还有他们梦寐以求的——与中原王朝对等的地位。
但谈判桌上,每一分利益都要靠实力去争,靠心眼去夺。
而且,必须防备对方利用和谈争取时间,暗中调兵遣将。
他回到座位,对留下的老首领道:“传令下去,前线各营,戒备等级提到最高。没有我的金箭令,任何人不准擅自出击,也不准后撤一步。”
“尤其是朔州方向,盯紧了,看杨峥是真收缩防线,还是假动作。”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派人去请大萨满,如果真要谈,我们得准备好怎么谈。”
命令一道道传出,敕连营帐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士兵们交头接耳,猜测着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各部首领闻讯,也开始陆续向王帐聚集。
尉迟迦闭上眼睛。
耐心,现在最需要的是耐心。猎手在面对可能掉入陷阱的猎物时,更要沉得住气。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是尉迟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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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证实了先前那个铁骑的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尉迟敛问,“就晾着那两个人?还是……”
“回话。”尉迟迦下了决定,目光扫过众人,“既然他们按礼数来了,我们也不能失了气度。”
“告诉那两个人,我们听到了。让他们回去禀报杨峥,明日辰时,在废村正中的那口井边,双方各派一名够分量的将军,带十名护卫,当面谈怎么接他们的使臣。”
“记住,”他特别强调,“只谈接使臣的路线、护卫、安全事宜,其他一概不提。我们也要看看,来的是个什么人物。”
命令立刻被传令兵飞马带向前线。
尉迟迦又对那眼神精明的首领吩咐:“去把我们扣着几个大靖士兵,挑两个伤得不重的,收拾干净,明天一起带过去,算是我们的诚意。”
“父汗,这是?”尉迟敛有些不解。
“谈判还没开始,先送他们点甜头。”尉迟迦语气平淡,“让他们放松警惕,也显得我们大气。更重要的是,让杨峥知道,我们手里有筹码,而且愿意用这些筹码换更重要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再次望向南方:“真正的较量,不在战场,在谈判桌上。”
“杨峥想用最小的代价喘口气,我们就要用这次和谈,拿到最大的战果:土地、钱财、贸易通道,这些有用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敛儿,你明天不用去。让回杳部的屠利去。你留在营中约束各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这个时候,沉稳比什么都重要。”
尉迟敛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低头领命:“是。”
消息传回废村。
喊得声音嘶哑的韩校尉和嘴唇干裂的少年旗手,听到敕连骑兵传来的口信后,明显松了口气。
两人朝着敕连骑兵的方向,依着军中礼节,抱了抱拳,然后拔起那两面沉重的旗帜,转身,一步步朝着自家大营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们带回了尉迟迦的回应。
忻州大营,瞭望台上。
杨峥听完韩校尉的复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辛苦了,下去领赏,好好休息。”
韩校尉和少年旗手行礼退下。
贺晟眉头紧锁:“只谈接使臣?还约在枯井边?会不会有诈?”
赵副将咳嗽两声,分析道:“尉迟迦这是要验我们的成色。看我们派去接头的人分量够不够,也看我们有没有胆量按规矩来。”
“那片地方开阔,难以埋伏大军,算是相对公平的地点。他若真想趁机动手,不会选那里。”
杨峥“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人选嘛,赵副将你去。”
赵副将一怔:“末将?”
他缺了一根手指,形象并不威武。
“你去最合适。”杨峥道,“你够沉稳,也够硬气。尉迟迦知道你是我的心腹,你出面,代表我的态度。带上韩校尉,让他也见识见识。”
“至于护卫,就从亲兵营选十个最悍勇机警的。记住,只谈使臣交接的具体细则,如何保障安全,路线怎么走。”
“其他话,一句不多说。若他们提什么条件,一概回‘此非末将职权,须待天使与贵部主帅商议’。”
“末将领命。”赵副将肃然抱拳。
27. 第 27 章
“擢礼部郎中秦砚为议和副使,即日赴北疆玉门关……”
秦砚的脑海里又闪过前几日太监宣读圣旨的场景。
他年方二十九岁,品级不高不低,寒门出身,凭一手锦绣文章和踏实事功考入进士,在礼部熬了六年资历,以处事稳练闻名。
他无显赫家世,无党羽依附,在朝中是个“孤臣”。
派这等人物去谈注定要割地赔款的议和,成了是分内应当,砸了是顶罪首选,再合适不过。
秦砚平静地接旨谢恩。
母亲眼圈红着默默替他收拾行装。
他对母亲只说了一句:“此去奉命行事未必凶险,但归期难料。家中…一切小心。”
次日清晨,他在吏部领取了告身、旌节,在兵部拿到了关防文书和一份薄薄的、语焉不详的谈判要略。
主使南安王是位庸庸碌碌,几乎从不开口的宗室郡王,只算是来撑场子的,实际的担子压在秦砚和另一位正使——内廷司礼监出身,神色阴郁的程太监肩上。
程太监在出发前,特意“提点”他:“秦大人,皇上和朝廷的意思,咱家路上慢慢说。”
使团规模不大,车马二十余,护卫禁军三百。出了京城北门,喧嚣渐远,官道两旁景色从繁茂渐至荒凉。
秦砚大部分时间坐在马车里,反复翻阅那些陈旧的前线简报和敕连风物记载,用朱笔一点点勾勒,批注。程太监偶尔凑过来瞥一眼,不置可否。
越往北,气氛越异样。驿站越来越简陋,提供的食物渐渐从精细变得粗糙起来。
沿途可见零星南逃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惊恐麻木。
一名禁军老卒低声告诉秦砚,前些日子,有小股敕连游骑曾渗透到百里之外劫掠。
使团加快了速度,在进入真正战区前最后一个大城时,刺史设宴款待了他们。
席间,刺史几杯酒下肚,拉着秦砚大倒苦水:粮草如何被征调一空,壮丁如何死伤逃亡,城中如何人心惶惶…
末了,他醉眼朦胧地看着秦砚:“秦大人年轻有为,此去……真能谈成和平?让边民喘口气?”
秦砚放下酒杯,只道:“下官奉旨行事,尽力而为。”
七日后,使团抵达距离玉门关尚有百余里的最后一座军镇。
镇将是个满脸风霜的汉子,接到通报后,只派了个校尉来引路,安排使团住进一处空旷简陋的营垒,态度恭敬却疏离。
营中士兵们远远看着使团的旌节,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冰冷的审视和压抑的愤懑。
夜里,秦砚被隐约的哭声惊醒。披衣起身,走到院中,见是几个使团里的杂役聚在角落里低泣,说明日就要进真正的前线了,怕再也回不去。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安慰,转身回了屋。
有些恐惧,乃是言语无法平息的。
第二天,使团继续向玉门关进发。路上开始出现烧毁的村落。
午后,前方尘头大起。一小队黑衣黑甲的骑兵如旋风般驰来,约有五十骑,人人精悍,马鞍旁挂着弓弩和染血的刀。
他们在使团队伍前数十步骤然勒马,激起一片尘土。
为首一名年轻将领,面甲掀起,目光如电扫过使团队伍,在秦砚和程太监的车驾上略作停留,最后定格在那副显眼的旌节上。
他并未下马,只在马上略一抱拳,声音硬邦邦的:“末将奉杨大将军令,前来迎候天使。前方已清路,请使者随我来。”
说完,也不等回话,调转马头,当先引路。
他麾下的骑兵则自动分成两列,将使团队伍夹在中间,说是护送,更像押解。
程太监在车里低声哼了一下:“杨峥的兵,好大的架子。”
秦砚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那些浑身散发着剽悍与疲惫气息的边军骑兵,又看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日光。
怀里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国书,即将触碰到的,是血与火炙烤过的土地,是无数亡魂萦绕的边关,更是两个筋疲力尽,却仍互相虎视眈眈的国家之间的关键信物。
领兵的年轻将领始终策马在前,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直到玉门关那巨大而残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才稍稍放缓速度,与秦砚的马车并行了一段。
“使者,”他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没什么敬意,但也不算失礼,“关内已备下行辕。大将军军务繁忙,稍晚些会来见使者。”
“关内规矩,入夜后不得随意走动,各处岗哨有权射杀不明身份者,请使者及随行人员务必遵守。”
秦砚掀起车帘,看向对方:“有劳将军。还未请教将军尊姓?”
“不敢当,末将姓陈,忝居游击。”年轻将领答得简短,随即补充道,“关内不比京城,条件简陋,饮食粗粝,望使者海涵。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太监那辆更华丽的马车,“敕连的探子无孔不入,为防万一,请使者身边的人也谨慎言行。”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程太监在车内冷哼了一声。
秦砚面色不变,点头道:“多谢陈将军提点,我等自当谨慎。”
朝廷使团的车驾迤逦而来,旌节仪仗在边塞苍茫的天色下颇为显眼。
杨峥下马立于道旁。身后三百骑齐刷刷下马,动作划一。使团车驾渐近,直至十丈外缓缓停下。
南安王与秦砚、程太监先后下车。
杨峥上前三步,按军中见钦使之礼,单膝触地,抱拳垂首,声音清晰洪亮:“臣,镇北将军杨峥恭迎大使,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三位恕罪!”
他身后的三百将士,随之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摩擦之声如一阵闷雷滚过。
南安王脸上露出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意,虚扶道:“杨将军快快请起吧!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陛下在京城,时常念及将军与边关将士辛劳。”他语速不快,拿捏着宫内大珰的腔调。
秦砚跟在程太监侧后方半步,亦拱手还礼:“杨将军请起,诸位将士请起。”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杨峥和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卒。
杨峥谢恩起身,姿态恭谨,但背脊挺直如枪。他侧身引路:“关内已备下行辕,粗陋简陋,委实怠慢。”
回关的路上,杨峥亲自在前引马,落后使团车驾半个马身。
进入玉门关,景象更为直观,尽管已尽力整理,但战争的创伤随处可见,空气中还弥漫着烟火气味。
使团被安置在关内位置相对安全,规制最高的一处宅院,虽尽力布置仍显粗朴,胜在整洁坚固。
安顿稍歇后,程太监便命人请杨峥来见,言及要传达圣意并商议议和细节。
这次会面,杨峥解了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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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身前来。在堂中再次向程太监与秦砚行礼后,方才在下首坐定。
程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一份誊抄的圣旨副本,开始传达皇帝关于议和的总体方略:以战促和,以和止战,保境安民,玉门关绝不可失,岁币、互市等可酌情商议。
杨峥垂目静听,面色沉静如水。直到程太监说完,他才拱手道:“陛下圣明,朝廷苦心,末将等边关将士,感念肺腑。必当恪尽职守,为天使议和之后盾。”
程太监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道:“杨将军深知大体,咱家甚是欣慰。只是这议和,非一蹴而就。将军久在边陲,熟知虏情,依你之见,那尉迟迦,此番是真有意和谈,还是缓兵之计?”
闻言,秦砚也抬眼看向杨峥。
杨峥略一沉吟,答道:“回公公,据末将观察及前方接洽回报,尉迟迦确有休战之意。敕连人马久战亦疲,粮草转运愈艰,内部部落或有龃龉。”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然豺狼之性,贪得无厌。其所谓和谈,必是挟战胜之威,索要厚利。且战场之事,瞬息万变。”
“即便双方使者坐在一处,前线一兵一卒之异动,一城一地之得失,皆可能使谈判天翻地覆。”
他看向程太监,又看了看秦砚:“故末将斗胆建言,谈判桌上,请使臣据理力争,寸土寸金。
“而关外防线,末将必令将士们握紧刀枪,不给任何可乘之机,亦不使其误判我军虚实,以至漫天要价。”
他这番话隐晦地点出前线不会因为谈判而松懈,反而可能因谈判而更需要展示力量。
程太监听懂了其中的意思,眼神动了动,最终点头:“将军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咱家与秦大人此来,便是要与将军同心协力,将这难事办好。陛下有言,‘玉门关之事,杨卿可临机决断’,将军但有所需,或察觉虏情有异,还望及时通传,我等也好预作应对。”
这是将必要的协调权交给了杨峥,也是认可了他刚才提出的战备不辍的原则。
“末将领命。”杨峥起身,肃然应道。
转眼间到了谈判之日。
辰时初刻,杨峥亲率五百精锐骑兵护送秦砚与程太监抵达。
同一时间,尉迟迦之子尉迟敛也带着同等数量的敕连精骑出现在另一侧。
敕连长老商量一番,最终决定把谈判这个重任委于王朝新星尉迟敛。
双方骑兵在军堡外两百步各自勒马,隔空对峙,只有双方各十名护卫,跟随使者进入堡内。
秦砚今日穿了正式的绯色官袍,程太监则是内廷显贵的服饰。杨峥一身寻常铁甲,按刀立在秦砚侧后方半步。
尉迟敛率先踏入正堂。
他比秦砚小了几岁,身形魁梧,披着皮甲,外罩象征王族的狼皮大氅,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倨傲。
他身后跟着两名敕连贵族打扮的中年人,以及一名眼神精明的文士模样者。
双方在长桌两侧落座。
程太监作为正使,坐在中间,秦砚居左,杨峥立在秦砚身后右侧。尉迟敛居中,两名贵族左右,文士坐在最外侧。
没有寒暄。
尉迟敛目光直接落在程太监身上,用略带口音的汉语开口,声音洪亮:“我父汗有言,既欲谈和便拿出诚意。你们大靖,想怎么谈?”
28. 第 28 章
程太监端着架子,清了清嗓子:“大汗明鉴。我朝皇帝陛下,怀柔远人,不忍边民再受战乱之苦。故遣我等前来,共商永罢干戈,各守疆界之良策。首要者,自是双方即刻罢兵,各退一步,恢复战前态势……”
“战前态势?”尉迟敛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战前,玉门关外三百里,河套以北,是谁的牧场?如今又是谁的马蹄踏在上面?”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你们想谈和,可以。
“若要拿回战前?那是做梦。”
程太监脸色微变。
秦砚适时接话,语气平稳:“少汗此言,是欲以既成事实为谈和之基?”
“事实就是,我们的勇士用血换来了这些土地。”尉迟敛盯着秦砚,“要谈,就从这个事实开始谈。不然,何必浪费时间?”
气氛瞬间紧绷。杨峥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凸起。
对面的敕连贵族也眼神不善。
秦砚面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缓缓展开,是简易的边境地图:“既如此,便谈疆界。玉门关,乃我朝西陲锁钥,绝无可能相让。此乃底线。”
他用手指重点敲了敲地图上玉门关的位置。
尉迟敛瞥了一眼地图,哼道:“一个关城而已。我们要的是关外草场。玉门关可以留给你们守门。”
“关城与草场相连。”秦砚语气依旧平稳,“若草场尽归贵部,玉门关即成孤城,何以自守?此非议和,乃逼我自弃门户。”
“少汗,和谈须双方皆能安枕,而非埋下来日争端。”
尉迟敛眯起眼,打量了一下秦砚,又看了看他身后沉默如山的杨峥,忽然道:“那你们拿什么换这些草场?光是嘴皮子说罢兵?”
“互市。”秦砚吐出两个字,“于边境指定几处,贵部可用马匹、皮毛,换取所需之盐、茶、布帛,乃至部分铁器。”
听到铁器,尉迟敛和他身边的贵族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但随即掩去。
敕连缺乏稳定的铁矿来源和高级冶炼技术,优质铁器一直是重要战略物资。
“不够。”尉迟敛摇头,“草场广阔,足以养育我敕连万千部众。区区互市,岂能等价?”
程太监此时插话,带着一种忍痛割爱般的语气:“陛下或可酌情,赐予岁币,以示安抚友邦之意。”
“岁币?多少?”尉迟敛追问。
“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岁岁供给。”程太监报出数字。这是出发前,朝廷给定的浮动上限。
尉迟敛与左右贵族低声用敕连语快速交谈了几句。那文士模样的谋士也凑近说了什么。
片刻后,尉迟敛转回头,竖起两根手指:“银二十万两,绢四十万匹。盐、茶、布帛,通过互市,按我们需要数量供给,价格需低于市价三成。铁器……包括生铁和一定数量兵器,具体种类数量再议。”
“此外,草场边界,需以黑水河为界,而非你们图上标的这条小河沟。”
要求几乎翻倍,且得寸进尺。
程太监脸色难看,正要驳斥。
秦砚却抬手止住他,看向尉迟敛:“少汗,此非做买卖,讨价还价。银绢数额,可再商议。互市价格,当遵循市价公道,岂能强行抑价?此非长久之道。”
“铁器贸易,尤为敏感,需有严格限制与监督,以免滋生误会。至于边界,”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黑水河一线,将玉门关完全暴露,断无可能。必须以我方才所划支流及原有烽火连线为界,其间设缓冲地带,双方均不驻军。”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寸步不让。每一句反驳都落在实处,尉迟敛一时语塞。
尉迟敛盯着他,忽然问:“你能做主?”
秦砚平静答道:“下官奉旨而来,所言皆在陛下授权之内。具体条款,仍需呈报陛下最终圣裁。但若超出授权范围,谈之无益。”
他既表明了权限,又预留了回旋余地,同时暗示对方要求过于离谱。
尉迟敛靠回椅背,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敲了敲,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秦副使,倒是爽快人。不像有些阉人,只会拿腔拿调。”他毫不客气地刺了程太监一句。
程太监脸色铁青。
“这样吧,”尉迟敛道,“今日初次会面,各自底线也算清楚了。银绢数额,互市细节还有边界走向,可以再谈。但我父汗有言,玉门关可以留给你们,关外三百里草场,我们必须拿到实际控制。
“这是我们的底线。至于铁器嘛……我们可以只要农具、铁锅,但数量必须足够,如何?”
秦砚与杨峥交换了一个眼神。杨峥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少汗之意,我等已知晓。”秦砚收起地图,“具体条款,容我等商议后,明日再议。但有一点须言明,在最终和约签订、用印生效之前,双方军队须维持现有对峙线,不得再有任何挑衅或推进之举。否则,和谈即刻中止。”
“可以。”尉迟敛爽快答应,站起身,“那就明日,还是此时此地。希望你们能带来更实在的东西。”说完,他不再多看程太监一眼,对秦砚略一点头,便带着手下大步离去。
堡内只剩下大靖一行人。
程太监这才恨恨低语:“呸,蛮夷果然上不得台面!”
秦砚没接话,而是看向杨峥:“杨将军,你看如何?”
杨峥目光还望着尉迟敛离去的方向,沉声道:“尉迟敛虽傲,但最后提到铁器只要农具铁锅,是试探,也是留了谈的余地。”
“关外草场,看来他们志在必得。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在银绢,互市细节上,换回足够的安全缓冲和限制。”他顿了顿,“秦副使今日的应对,颇为得体。”
要知道,杨峥难得夸人。
秦砚微微摇头:“只是据理力争罢了。真正的难题,在明日,在后日。将军,回去后,还需借将军之威,整肃关防。”
今日谈判细节传出,恐军中或有议论,需稳住民心军心。”
“末将明白。”杨峥抱拳。
·
天光灿灿之际,秦砚等人已经到了堡内
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尉迟敛的脸上少了些剑拔弩张,反倒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神色。
尉迟敛本人依旧坐在主位,但开口前,先端起面前的粗陶碗喝了一口马奶酒。
“秦副使,程公公。”他放下碗,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早有耳闻你们大靖人讲和亲,是结两姓之好,化干戈为玉帛。”
“昨夜我与父汗商议良久。父汗说,草原的汉子重信诺,也重情义。”
秦砚心头微微一沉,与程太监对视一眼。
程太监脸上挤出一丝笑:“少汗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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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极是,不知大汗的意思是……”
尉迟敛身体前倾,手指点了点桌面:“草场,我们可以退一步。不要黑水河,就按你们昨日画的支流为界,缓冲地带也依你们。”
“银绢,二十万两银,四十万匹绢,也可再议。”
程太监眼睛一亮,以为对方让步。秦砚却神色不动,静待下文。
“但是,”尉迟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我父汗要一位血统高贵的公主,嫁入我敕连王庭。要当今皇帝亲生之女,或至少是嫡亲兄弟之女。她将成为我父王的另一位妻子,敕连的右可敦。”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回报,除了上述让步,我敕连可与中原缔结舅甥之盟,承诺十年内不南下攻伐,并在互市铁器种类上,可以放宽到包括部分优质铁料。”
“这是父汗的诚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要陛下的亲女或嫡亲侄女和亲?
这已不是简单的资源交换,而是涉及天家颜面和皇室的尊严。
秦砚也是呼吸一滞。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用一个无辜公主的一生幸福来换取更有利的边界和所谓十年和平,这交易可谓十分屈辱。
“少汗,”秦砚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此事关系重大,非我等使臣所能定夺。”
“公主和亲,涉及天家骨肉,礼仪典制,需陛下圣心独断,宗人府合议,恕我等无法即刻答复。”
尉迟敛似乎料到这个反应,靠回椅背,语气放缓,却更显压迫:“无妨我知你们做不了主。所以,今日这份和约细则嘛…”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双方昨日争执后草拟的条款草案,“可以先搁置。或者你们派人,快马加鞭回去,请示你们的皇帝。”
他盯着秦砚:“但我只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后,若没有让我们满意的答复,之前谈的所有条件,包括草场、边界、互市,全部作废。我们会在战场上,拿到更多。”
从玉门关到京城,若是八百里加急,往返需近十日。而留给朝廷决策的时间有二十日左右,已经足够了。
程太监闻言看向秦砚,又看向一直沉默立于秦砚身后的杨峥。
杨峥眼帘低垂,面容如铁铸,没有任何表示。
秦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尉迟敛拱手:“既如此,请少汗容我等一月之期。一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必在此地,给贵部一个明确答复。在此期间,望双方继续遵守停火约定。”
“可以。”尉迟敛也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仿佛猎人已将猎物逼入预定的角落,“那就一言为定。静候佳音。”他不再多言,带着人离去。
回去的路上,马车内气氛压抑,程太监额头冒汗,不住念叨:“这……这可如何是好?要真公主,那万岁爷岂能答应?若不答应,这战端再起,罪过可就大了!”
秦砚闭目不语,脑海中飞速盘算。
尉迟敛昨夜与尉迟迦的商议场景虽未亲见,但能推测大概,敕连对于是索取眼前的物质利益,还是追求更长远的政治利益,必然有过争论。
尉迟迦选择了后者。这老狐狸看得更远,他要的不是一时之财,而是抬高敕连政治地位,并为未来可能的博弈埋下更深的棋子。
29. 第 29 章
而减少物质上的要求,则是为了让这和亲条件显得不那么像纯粹的胁迫,增加中原朝廷内部同意派的筹码。
好算计。
“秦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程太监急道。
秦砚睁开眼,目光清明:“程公公,此事已远超我二人权限。唯有立刻如实上奏,八百里加急,将敕连新条件及其中利害,详尽陈明,请陛下与朝廷诸公圣裁。你我所能做,唯有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在此一个月内,协同杨将军,稳住防线,绝不给敕连任何撕毁停火协议的借口。”
秦砚看向程太监,“第二,你我联署奏章,但需列明结果,若允之,可得十年喘息之机及相对有利之边界,然天家颜面有损,后世史笔如刀。”
“不允,则战火重燃,胜负难料,国帑民力恐难支撑。将抉择之权,完全交予陛下。”
程太监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们只做传声筒,决断则全权交给朝廷,他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刻又忧心忡忡:“那万岁爷若是问起我等的意见……”
秦砚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边塞景色,缓缓道:“我等之见,已在奏章利害分析之中。”
“具体抉择,非人臣可僭越。再者,杨将军的态度,亦至关重要。他的奏报,想必也会很快送达御前。”
回到行辕,秦砚立刻闭门,铺纸研墨。他需要写两份东西。
一份是与程太监联署的紧急奏章,另一份,是他个人以议和副使身份,单独呈递的密奏。
在密奏中,他除了重复利害,还加了一句:
“臣窃观敕连之意,其志非仅在于公主,乃欲借此盟,淆乱华夷之辨,渐立对等之名分。今取其女,或可缓边患于十年;然十年之后,彼以‘舅甥’之名为辞,需索无度,或更甚于今日兵戈。此长治久安之虑,伏惟陛下圣鉴。”
几乎同时营帐内,杨峥也写完了给皇帝的密报。他的奏报更简短,只陈述了谈判突变的事实,强调了尉迟迦父子的诚心,并再次保证边境守备无虞。
最后,他写了一句话:“和亲若成,边关可得暂安;然将士心中块垒,恐非岁月可消。臣惟谨遵圣意,效死边陲。”
三份奏章,当夜便被最精干的信使携带着,冲出玉门关,向着数千里外的京城,绝尘而去。
·
紫宸殿中,皇帝早早召集几位重臣。
“陛下,”首辅声音干涩,“敕连此求甚是无礼,天家贵女,岂可下嫁蛮夷?此事若允,国体何存?后世史书,又将如何评说?”
兵部尚书却道:“阁老,道理固然如此。可北疆情势,杨峥奏报说得明白,已是强弩之末。”
若是不允,尉迟迦父子恼羞成怒,再度挥师南下,朔州还能守多久?一旦朔州有失,整个晋北……后果不堪设想啊!”
“十年和平,边关喘息之机,来之不易!”
“十年?蛮夷之诺,岂可轻信?今日要公主,明日便要什么?”首辅反驳。
有人提议可选远支宗室女,隆重册封后出嫁,以全双方颜面。
即刻被反驳道,尉迟敛明确要求皇帝亲生或嫡亲兄弟之女,以远支冒充,风险太大,一旦被识破,恐招致更大祸患。
皇帝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摩挲着那份秦砚的密奏,目光落在淆乱华夷之辨,渐立对等之名分和“十年之后,需索无度”那几行字上。
这个年轻的副使,倒是个有想法的。但看得透又如何?眼前这一关,怎么过?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朕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容朕……再想想。”
首辅和兵部尚书对视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还有跳跃的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一副牡丹图前出神。
送一个公主过去,换十年时间,换一个相对还能接受的边界,换边民喘息,换朝廷有机会整顿内政,恢复国力。
听起来,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交易。至少,比立刻再打一场胜负难料,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战争要划算。
可问题是,送谁呢?
宫里的公主一共也没几个,小七已经出嫁,郡主倒有几个合适的。
荣安,德宁,淑慧…
他也清楚每一个封号的背后,都连着一个或许不算庞大但也绝不容小觑的外戚家族。
荣安郡主的生母是李依婉,其父是户部左侍郎;德宁郡主的生母是刘姝,其舅是京营参将;四公主虽年龄合适,但李贵妃的母族在江南颇有影响力……
选了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其母妃必然要在后宫哭天抢地,其外家必然要在前朝上书力谏,甚至暗中串联,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现在朝廷最需要的是稳定,是集中精力应对外敌和内部日益吃紧的财政,而不是再添新的纷争。
除非…选一个没有母亲为她哭闹,没有外家为她出头的。
这后宫里倒还真有一个——五公主薛玉贞。
他甚至不太记得这个女儿今年多大了,只模糊有个印象,似乎也该到婚配的年纪了。
没有强势的母妃,没有需要安抚的外戚,甚至在这宫里,也没什么人在意她。将她嫁去敕连,阻力最小,风波最小。
至于她本人是否愿意,皇帝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天家之女,享受了锦衣玉食,到了该为社稷出力的时刻,便是她的本分。
何况,嫁过去是做大汗之子的正妻,未来的可敦,也不算太亏待她。
用最小的代价,平息最大的危机,这不正是帝王的权衡之术吗?
薛玉贞,就是她了。
皇帝提笔,开始草拟旨意。先回复玉门关,同意敕连和亲之请,允以公主下嫁,换取其所承诺之十年和平及边界、互市条款,具体细节,着秦砚等与敕连再行敲定。
另一道旨意,是发给宗人府和礼部的。
册封薛玉贞为安宁公主,加食邑,备嫁妆,依最高规格准备和亲事宜。措辞冠冕堂皇,“为固两国盟好,息边关烽火,特选淑女,以成秦晋之谊。”
写罢,用了印。那方沉重的玉玺落在明黄绢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也为一个少女的悲惨命运,盖上了烙印。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殿外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候。他脑海中闪过秦砚密奏的最后那句话:“此长治久安之虑,伏惟陛下圣鉴。”
长治久安?
皇帝心中默念,若用一时之妥协,能换来整顿山河的时间,能避免眼前覆灭之危,那么,后世的史笔如何评说,一个女儿的命运如何,似乎也都成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来人。”他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
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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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天,绛雪庭里却感觉不到多少夏意。
这院子太偏,树木又高又密,阳光艰难地透过层叠枝叶,在地上投下些破碎摇晃的光斑。
蝉在不知疲倦地嘶鸣,更衬得四下寂静。
薛玉贞正坐在窗前打瞌睡,手里拿着一卷旧书,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下一刻,小顺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发颤:“公主……外面……来了好些人,领头的是司礼监的胡公公,捧着……捧着黄绫圣旨!”
薛玉贞快步走向前院,院子里果然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双手恭谨地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刺眼。
胡公公身后,跟着数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和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
“五公主何在?请速来接旨。”
霎时间众人纷纷跪在地上,准备听旨。
薛玉贞缓缓走上前,拂裙跪下。地板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梅晓跪在她侧后方,能听到她细微的抽气声。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来了圣旨?联想到几日前朝廷要与敕连议和的传闻,一个不详的念头涌上她的心头。
胡公公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进薛玉贞耳中,也砸在她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昊天之眷命,统御万方,怀柔远人,素以德化……今敕连部,仰慕天朝,倾心内附,恳请联姻,永结盟好……咨尔皇女薛玉贞,毓质名门,秉性温良……特册封为‘永安公主’,赐予敕连部大汗尉迟迦为妻,以固两国兄弟之谊,永息边陲烽烟……着礼部、宗人府即日备办妆奁仪制,择吉日启程…”
“钦此。”
薛玉贞顿时如遭雷劈,胡公公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直接在脑子里轰鸣。
她感觉不到膝盖的烫,也感觉不到头顶的太阳,只觉得整个人被浸入数九寒天的冰窟里,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剩心脏在艰难地跳动。
“公主,领旨谢恩吧。”胡公公宣读完毕合上圣旨,上前两步,将圣旨递到面前。
那明黄的绢帛近在咫尺,像一只冷漠注视的眼睛。
长长的文辞,华丽的藻饰,掩盖不住核心那冰冷的事实,她被她的父皇,用一纸诏书,卖给了敌国,去换取所谓的和平与盟好。
永安,永保安宁……
多么讽刺的封号。
薛玉贞依旧没动。梅晓在后面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带着哭腔低唤:“殿下…”
薛玉贞猛地回过神。
她缓缓抬起手,手指冰凉,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接过那卷圣旨,很轻。
又很重。
她将它捧在胸前,然后以额触地,伏下身去。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干涩嘶哑的几个字: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胡公公脸上露出近乎怜悯的表情,但很快收敛。
“公主请起。此乃为国为民之大义,陛下慈心,亦多有赏赐,稍后便至。请公主早做准备。”
他例行公事地说完,便带着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跪着的主仆几个。
30. 第 30 章
圣旨比预定期限早几日送到了玉门关。
信使风尘仆仆将铜匣呈上时,秦砚正在与几名随员谈论之前谈判记录的细节。
程太监也在场,有些坐立不安。
铜匣打开,明黄的绢帛展开:陛下已允准敕连和亲之请,选定安宁公主下嫁,着秦砚、程太监据此最终定约,务必确保敕连承诺之十年不南犯、边界、互市等条款明确无误,并即刻安排公主北上前置事宜。
圣旨中,公主的名字“薛玉贞”二字,写得工整清晰。
秦砚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安宁公主——薛玉贞。
他离京前,对这位公主毫无印象,只在礼部偶尔的典仪记录中见过这个名字。
如今,这个名字却成了这场艰难和谈中最关键,也最沉重的一枚筹码。
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
那是一个与他妹妹年纪相仿的女子,一生荣辱皆系于深宫,如今命运更是被轻飘飘地写在了一纸关乎疆土利益的契约上,将要送往陌生的异域,嫁给敌酋。
但这丝情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是议和副使,职责是执行朝廷决策,为王朝争取最有利的条件,这实在不是他该有情绪。
“陛下圣明!”程太监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甚至带上了几分喜色,“如此一来,和约可成,边关可安!秦大人,我们需立刻准备,与那尉迟敛敲定最后条款。”
秦砚将圣旨仔细卷好,收入匣中,面色已恢复平静:“程公公所言甚是。杨将军那边,也需即刻知会。”
杨峥很快被请来。看过圣旨后,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点了点头:“末将知晓了。关防已按之前约定调整,会确保公主北上路线安全,以及后续双方交割疆域时不出乱子。”他顿了顿,看向秦砚,“秦副使,最终谈判,何时进行?”
“宜早不宜迟。”秦砚道,“明日便遣人通知尉迟敛,后日于老地方会面,敲定和约全文,交换文本初稿。”
程太监插嘴:“公主的嫁妆、仪仗、陪嫁人员名单,礼部已有章程,不日将送达。咱们也得跟敕连说清楚,咱们天朝公主下嫁,该有的规制,一样不能少,不能失了体面。”
“体面自然要有,”秦砚语气平和,却带着坚持,“但更紧要的是条款的严密。十年不南犯,需明确起止年月以及违约下场。边界划定,需附详细舆图,标明山川河流、界桩位置。”
“互市地点、管理、税则、禁运物资清单,必须逐条列明,避免日后争端。公主抵达后的待遇、安全保障、与朝廷通信之权利,亦需写入附件。”
他一条条说来,逻辑清晰,面面俱到。程太监听得有些咋舌,杨峥眼中则掠过一丝认同。
“秦副使思虑周全。”杨峥道,“尤其公主安危与权益,确需明文保障。虽远嫁,亦是我朝公主,不容轻侮。”
秦砚看了杨峥一眼,没想到这位以刚毅冷峻著称的将军,会主动提及这一点。他微微颔首:“将军所言极是。此为底线。”
敕连营帐中,尉迟敛得知中原皇帝应允和亲,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笑容。
显然,得到一位真正的公主,尤其是皇帝亲女,对敕连而言,政治意义远大于多争几处草场或多要几万绢银。
最终,双方在暮色降临时,敲定了和约最终文本。
约定十日后,于玉门关外三十里一处新设的“盟坛”,举行正式换文仪式,并初步交换关于公主交接的日程安排。
谈判结束,尉迟敛离开时,特意走到秦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秦副使,你是个人物。以后,我们或许还会打交道。”
秦砚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拱手:“少汗过誉。但愿此约既成,两国永息干戈,百姓安居。”
尉迟敛哈哈一笑,不置可否,转身大步离去。
回关的路上,程太监难掩疲惫中的兴奋,已经开始盘算回京后如何复命请功。秦砚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迅速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玉门关上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和约成了,战事暂歇。那位永安公主的命运,也就此尘埃落定。
个人的悲欢,在历史的洪流与政治的权衡中,终究是太渺小了。
他能做的,也仅仅是在那卷即将用印交换的厚重条约中,为她,也为这个王朝的未来,尽可能多地,争取一些白纸黑字的保障而已。
第三日,尉迟敛派人传话,敕连大汗为表诚意与重视,将派遣一支使团,随同秦砚、程太监一行返回中原京城。
名义上是“呈递国书,拜谢天朝赐婚之恩”,实则谁都明白,这是要亲眼看着和约执行,并亲自看着永安公主北返。
使团规格不低,由尉迟迦的一位堂弟,名叫尉迟罗的贵族率领。
尉迟罗年约四旬,面色沉毅,据说在敕连内部以稳重多谋著称。随行还有两名文士模样的官员,以及整整一百名精锐敕连骑兵作为护卫。
这一百骑兵人高马大,盔明甲亮,显然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足以证明敕连的重视。
杨峥接到通报后,只对秦砚说了句:“一百骑,不算多,也不算少。路上看紧点,别出乱子。出了玉门关,自有各州县兵丁接应护卫。”
秦砚明白杨峥的顾虑,这支敕连使团进入中原腹地,本身就是一个敏感的信号。
既要确保其安全,以示诚意,又必须严加防范,杜绝任何挑衅或刺探。
程太监对此倒是颇为自得,觉得这是“天威远播,蛮夷臣服”的表现,已经开始琢磨回京后如何安排迎接和展示上国气度。
回京的队伍比来时庞大了许多,也复杂了许多。
秦砚与程太监的车驾在前,敕连使团的车马在后,中间是双方混杂的护卫。杨峥派了两百精骑,由那位姓陈的游击率领,沿途护送直至离开北面辖区。
一路南下,气氛微妙。
双方人马同行,却泾渭分明。宿营时,营地都分开设立,哨岗互相都能看见。尉迟罗偶尔会与秦砚并骑行上一段,问些中原风物、典章制度的问题,语气客气。
秦砚回答得谨慎而得体,既不泄露机密,也维持着基本的礼仪。
进入中原州府后,情况更加复杂。沿途百姓见到这支混杂着中原仪仗和鲜明敕连骑兵的队伍,反应各异。有的远远躲开,面露恐惧或憎恶;有的则好奇张望,指指点点。
更有甚者,在途经一座不久前曾遭敕连游骑袭扰的县城时,路旁有百姓朝敕连使团方向扔了石块和烂菜叶,虽未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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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引得那一百敕连骑兵当场拔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秦砚与陈游击急忙弹压,尉迟罗也约束住了部下,但此事无疑给两方心里添了隔阂。
程太监吓得够呛,连连抱怨地方官教化不力。
尉迟罗则对秦砚淡淡道:“秦副使,看来你们中原的百姓,并不都欢迎这份和约。”
秦砚平静回应:“边民深受战乱之苦,心有怨愤,乃人之常情。正因如此,才更需此约落实,假以时日,伤痛渐平,和睦方是真和睦。”
尉迟罗看了他一眼,未再言语。
越接近京城,沿途官府接待的规格越高,但也越发如临大敌。敕连使团被安排在专门的驿馆,外围由当地驻军加派岗哨保护。
尉迟罗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只是要求麾下骑兵的马匹必须得到最好的草料和照料。
抵达京城那日,朝廷安排了相应的迎接仪式,不算盛大,但合乎礼节。
尉迟罗一行人被安置在专供外国使臣居住的鸿胪寺。
接下来数日,便是繁琐的外交程式:递交国书,参加宫宴,与礼部、鸿胪寺官员接洽公主北上的具体事宜。
秦砚与程太监回京复命,详细禀报了谈判经过及和约内容。
皇帝对结果似乎很满意,对秦砚的差事多有勉励。在提及公主时,只淡淡道:“永安既受册封,便代表天家颜面。一应礼仪嫁妆,不可短缺,务必周全,使其风光北嫁,以示我朝恩遇。”
秦砚垂首领命,心中明白,皇帝关心的,主要是天家颜面和风光北嫁的表象。
与此同时,礼部和宗人府早已忙得人仰马翻。
公主的嫁妆清单长得惊人,从珠宝绸缎到书籍乐器,从日常用具到象征性的谷物种子,无所不包。
陪嫁的人员也在紧急甄选,包括宫女、宦官、嬷嬷、工匠、医师等,足有数百人之多。
这既是为了公主的生活,也是一种文化输出和势力渗透。
尉迟罗则带着敕连官员,仔细核对每一项安排,对嫁妆的丰厚表示满意,但对陪嫁人员的数量和一些象征性的物品提出了疑问和些许限制要求。
双方在这些细节上又展开了数轮拉锯式的磋商。
最终,启程的吉日选定在两个月后。
路线也已规划完毕:由京城出发,经潼关、太原,最后抵达玉门关重镇大同府,在那里与敕连接亲队伍正式汇合,完成交接。
薛玉贞几日未曾踏出房门,送来的膳食也只能原封不动地撤走。
她整日坐在内室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树影,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经抽离。
梅晓急得团团转,劝慰的话说了一箩筐,换来的只是更长的沉默和偶尔泛红的眼眶。
薛玉贞只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愤怒、恐惧、悲哀、绝望,所有激烈的情绪在最初那阵冰寒的洗礼后,竟然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疲惫。
像是一脚踩空,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不断下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一纸契约上的和亲公主,被送到千里之外的敌国,嫁给一个陌生,甚至可能是仇敌的男人。
父皇的旨意,将她最后一点关于血脉亲情的微弱幻想,也彻底碾碎了。
31. 第 31 章
就这么认命吗?
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任由命运摆布,被装上马车送往几乎注定艰难的远方。
这个念头在某天深夜,又一次从冰冷的麻木中浮起。
窗外月光惨白,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没有一丝温度。
不。
心底深处,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声音,刺破了那片厚重的死寂。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要无声无息地接受这一切?凭什么她的人生,要成为别人权衡利弊后轻易舍弃的筹码?
就因为她没有母亲,没有倚仗,不讨父皇喜欢?
一股混杂着不甘和微弱怒意的情绪,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开始缓慢地冲刷她冻僵的四肢百骸。
齐贵妃倒了,尚且知道去乾清宫外哭求,哪怕结果是更彻底的拒绝。自己呢?就这样坐着等死?
等着被送入那个据说冬天能冻掉耳朵,男人可以娶无数妻子,视女子如财产的地方?
她想起小时候,奶娘曾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过:“宫里日子难,但人活着心里得有一口气。气断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不。
薛玉贞猛地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灌入胸腔,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晰了一丝。
不能坐以待毙。
就算最终逃不过北上的命运,她也不能就这么懵懂无知,任人摆布地走上去。
·
回京复命后的第五日,皇帝在麟德殿设宴,款待从玉门关归来的使臣以及敕连使团。
规格颇高,还有内阁几位大学士、六部尚书作陪。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礼乐庄重。
秦砚与程太监先一步入殿谢恩述职。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比之前似乎和缓了些,听完秦砚条理清晰的禀报,微微颔首。
“秦卿此番北行,不辱使命,深慰朕心。程伴伴亦辛苦了。”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和约既成,边患暂歇,将士百姓皆可喘息。此乃社稷之福。”
秦砚与程太监躬身谢恩。皇帝又询问了几句玉门关见闻以及杨峥近况,秦砚皆谨慎作答。
随后,尉迟罗率领敕连使团主要成员入殿觐见。
他们已换上敕连贵族觐见的正式礼服,虽与中原规制不同,倒也庄重。尉迟罗行礼的姿态略显生硬,但合乎礼节,献上了敕连大汗亲书的国书和一批草原特产作为贡礼。
皇帝接过国书,交由内侍宣读。国书措辞恭敬,感谢天朝赐婚,重申盟好之意。殿内气氛看似融洽。
“贵使远来辛苦。”皇帝对尉迟罗道。
尉迟罗右手抚胸,依敕连礼微微躬身:“外臣谨代表大汗与少主,叩谢皇帝陛下隆恩。我敕连上下,必以最隆重的礼节迎娶永安公主,珍之重之。”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歌舞升平。
程太监与几位善于应酬的官员频频向尉迟罗等人敬酒,说着场面话。
尉迟罗应对得体,但话语不多,目光偶尔扫过殿中陈设与百官情态。
秦砚坐在下首,安静用膳,留意着席间动向。他能感觉到,这表面的热闹之下,双方都保持着某种审慎的观察。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热烈了些。尉迟罗放下酒杯,起身,向御座方向再次行礼。
“皇帝陛下,”他开口道,声音洪亮,“外臣临行前,大汗再三叮嘱。大汗闻听永安公主淑慧之名,心向往之。”
“敢问陛下,在公主北上之前,外臣可否有幸,代大汗向公主殿下敬献一份我草原的薄礼,并转达大汗的问候?此亦我敕连迎娶正妻之礼俗,以示郑重。”
殿内乐声似乎都低了一瞬。几位作陪的重臣交换了一下眼神,秦砚和程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让敕连使臣面见尚未出阁的公主?这于中原礼制而言,颇有不妥。公主深居简出,岂是外臣,尤其是敌国使臣说见就见的?
但尉迟罗搬出了敕连礼俗和迎娶正妻之郑重,又是在两国刚刚缔盟的当口,直接拒绝,似乎又显得中原过于拘泥小气,恐伤和气。
皇帝端着酒杯,沉吟片刻,面上笑容未减:“贵部风俗,亦是诚心可嘉。永安即将远嫁,熟悉贵部礼节亦是应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秦砚,“这样吧,此事交由秦砚协理安排。择一合适时日,于宫内适宜之处,由秦卿陪同,让贵使与公主见上一面,转交礼物问候即可。”
“毕竟公主尚未出降,诸多礼制,还需周全。”
这样一来,既答应了请求,全了对方颜面,又限定了场合,维护了天家体统和公主清誉,还将具体安排交给了行事稳重的秦砚。
尉迟罗似乎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再次行礼谢恩:“陛下体恤周全,外臣感激。”
秦砚起身领命:“臣遵旨。”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并未发生。但秦砚心中明白,这件事看似简单,实则微妙。
尉迟罗坚持要见公主,恐怕不止是礼俗那么简单,或有种下马威的意味。
而皇帝将此差事交给他,意味着他必须确保这场会面不出任何纰漏,既要让敕连人无话可说,又要护住公主的尊严和皇室的脸面。
宴会散后,秦砚被单独留了一下。
皇帝只对他说了一句:“秦卿,安排妥当些。永安年纪尚轻,未谙世事,勿使其受惊,亦勿失我朝仪度。”
“臣明白。”秦砚低头应道。他知道,皇帝关心的主要是勿失仪度。
至于公主是否愿意…或许,在那位父皇眼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有些惊惧,也是必须承受的吧。
退出麟德殿,夜风微凉。
秦砚抬头看了眼后宫的方向,那里是重重宫墙,是那位永安公主居住的,他从未踏足过的绛雪庭。
会见安排在三天后的巳时,地点定在御花园靠近太液池的一座水榭。
此处开阔,四周有长廊相连,既保证了会面的正式与相对私密,又便于宫中侍卫和内侍远远照应。
秦砚提前半日得了口谕,负责全程陪同、引见并确保礼仪无误。他换上了正式的绯色官袍,提前来到水榭检查布置。
水榭内已简单收拾过,摆上了座椅茶几,屏风撤去,门户大开,一切都在视线可及范围内。
巳时将至,尉迟罗准时到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显郑重的敕连礼服,深色锦袍,腰束金带,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随从。
“尉迟特使,请在此稍候,公主殿下即刻便到。”秦砚依礼接待,引他在客位落座。
尉迟罗点点头,目光扫过水榭内简单的陈设,又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未置一词。
不多时,远处长廊传来细微的环佩叮当与脚步声。秦砚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人影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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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贞。
她穿着公主常服,颜色素雅,发髻梳得整齐,只簪着几支简单的珠钗。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态平稳,腰背挺直。
她身旁跟着贴身侍女梅晓,落后半步,另有四名宫女随侍。
秦砚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与他想象中惊慌怯懦或者悲戚怨愤的模样不同,公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过于平静的疏离感。
她走到水榭阶前,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秦砚身上,微微颔首,随后才转向站起身的尉迟罗。
秦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秦砚,见过公主殿下。这位是敕连大汗特使,尉迟罗阁下。”
薛玉贞的目光与尉迟罗相遇。尉迟罗依敕连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外臣尉迟罗,奉我大汗之命,参见永安公主殿下。愿殿下玉体安康。”
他的态度也算恭谨,只是那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令人不适。
“特使免礼。”赵婉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远来辛苦。”
秦砚引双方入座,薛玉贞坐在主位,尉迟罗坐在对面,秦砚陪坐在侧。
宫女奉上茶点后,便退到水榭外廊下侍立。梅晓立在薛玉贞身后一步,低眉垂目。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尉迟罗率先开口,挥手示意随从将礼盒呈上:“公主殿下,此乃我敕连王庭所备薄礼,有草原特产的雪狐裘、东珠、及上好貂皮聊表心意。大汗特意嘱咐,将此柄镶金嵌玉的匕首献与公主。”
随从打开一个狭长的锦盒,里面是一柄装饰华美、刀鞘镶嵌宝石的短匕。
匕首?
薛玉贞的视线在那寒光隐现的物件上停留了一瞬。
送未婚女子匕首,在敕连或许是勇武或保护的象征,但在中原,却透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抬眼,看向尉迟罗:“多谢大汗美意。只是我自幼不通武艺,此等利器恐不合用。厚礼心领,还请特使带回,转呈大汗。”
尉迟罗似乎并不意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公主殿下,此匕首并非用于搏杀。在我敕连,赠予尊贵的女子,寓意护身与坚韧。”
“大汗言道,草原风大,望公主保有锋芒,亦能护己周全。”
话中有话。薛玉贞心中微凛。
她不再推辞,对梅晓示意:“既如此,便收下吧。代本人谢过少主。”梅晓上前,谨慎地接过锦盒。
“公主殿下似乎对草原风物有些了解?”尉迟罗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盯着薛玉贞。
“略知一二。”她语气平淡,“既将北行,自当知晓彼处水土风俗,方能入乡随俗,不负两国结好之谊。”
薛玉贞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推脱,只能先装出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以免打草惊蛇。
尉迟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深宫公主会如此直接。“公主殿下有心了。草原广阔,民风质朴,与中原确有许多不同。”
“我们大汗骁勇善战,性情豪迈,最敬重有胆识之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想必公主殿下,定能适应。”
“大汗威名,亦有耳闻。既为两国之好,自当相互体谅,彼此尊重。”
尉迟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公主殿下果然气度不凡。外臣定将殿下之言,悉数带回。想来大汗得知,必会欣喜。”
薛玉贞暗暗握拳。
32. 第 32 章
尉迟罗又简单介绍了几句草原的气候和饮食,薛玉贞偶尔问上一两个具体问题,如冬季时长、主要节庆,态度始终不卑不亢,既不显得热切好奇,也不露怯回避。
秦砚在一旁静听,几乎未曾插言。
公主的表现,远比他预想的要镇定清醒,甚至带有一种与她年龄和处境不太相符的敏锐。
约莫一刻钟后,薛玉贞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暗示。
尉迟罗识趣地起身:“公主殿下事务繁忙,外臣不便多扰。礼物既已送到,问候亦已转达,外臣便告辞了。”
薛玉贞也起身:“特使慢行。北地路远,望珍重。”
尉迟罗行礼,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秦砚也躬身告退,陪同尉迟罗走出去。
直到尉迟罗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薛玉贞才缓缓坐下,但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梅晓连忙上前,低声道:“公主,您方才……”
“我没事。”薛玉贞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那把匕首…收好。”她目光望向尉迟罗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回四方馆的路上,尉迟罗对秦砚道:“秦副使,贵国公主年纪虽轻,倒是沉静得很。”他语气听不出褒贬。
秦砚淡淡回应:“公主殿下自幼受宫廷礼教,言行自当端重。”
尉迟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新婚满月,归宁礼毕后,崔瑾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渐渐松懈下来。
第一次被发现,是在书房。
薛燕柔想给他送宵夜,推门闻到浓重酒气。崔瑾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酒杯,眼神有些涣散。
见她进来,他立即放下杯子,站起身时晃了一下,脸上堆起笑,说今日与旧友小聚,高兴多饮了两杯。
薛燕柔皱了眉。
她记得他承诺过少饮,但他语气温存,主动抱住她,将头埋在她颈间嘟囔,说想家了,说驸马这身份看似荣耀实则处处拘谨,只有在她身边才松快些。
她心一软,那点不悦被怜惜取代,只嘱咐下次不可过量。
第二次间隔不到十天。
他在花园凉亭独酌,这次醉得更明显,衣襟洒了酒渍。薛燕柔带着女侍经过,他竟未立刻察觉,直到女女请安他才猛地回神,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烦躁。
他迅速整理表情,却失手打翻了剩余半壶酒。
薛燕柔看着狼狈的石桌,没说话。崔瑾走过来拉她的手,指尖微颤,声音低哑道歉,说近日宫中有人刁难,心里憋闷。
他看着她,眼眶竟有些红。薛燕柔那句质问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亲自扶他回房。
第三次,他夜归。薛燕柔等到亥时末,他才被小厮搀回来,浑身酒气混杂着脂粉香。这次他连借口都说得颠三倒四,只反复说被迫应酬,身不由己。
薛燕柔盯着他衣领上一点可疑的嫣红,指甲掐进掌心,她冷声让所有下人退下。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骗我!”薛燕柔说,声音绷着。
“公主…”
崔瑾想去拉她,被她甩开。
他踉跄一步,索性不再靠近,揉了揉眉心,那点惯常的温柔疲态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烦躁。
“我骗你什么了?不过喝点酒。我是驸马,不是囚犯。外头那些应酬推不掉,不然谁替我们府上打点?”
他语气理直气壮,带着醉意的冲撞。
薛燕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还是那个御花园里温柔解围,含笑倾听的崔瑾?还是婚礼上小心翼翼,满眼是她的人?
“你以前不这样的。”她声音发颤。
“以前?”崔瑾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容有些凉,“以前是以前。现在日子长着呢,公主!”
他往前走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
“我是男人,总有些男人的消遣,你得习惯只要心里敬你疼你就够了,不是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下。薛燕柔浑身发冷。
她想起五姐那冷淡漠然的眼神,甚至想起一些宫人躲闪的窃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这个人。
“你出去!”她指着门,手指发抖。
崔瑾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复杂,有未散的酒意,也有估量和一丝懊恼,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薛燕柔站在原地,看着满室喜庆的红。
鸳鸯锦被,百子帐幔,此刻都刺眼极了。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紧膝盖,没哭,只是觉得浑身发木。
那些磕头争来的,自以为是的幸福,却已然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天清晨,崔瑾端着醒酒汤出现在房门口。
他眼下乌青,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憔悴与悔意。
他跪在门外,说昨夜混账,被猪油蒙了心请公主责罚,声音沙哑,情真意切。
薛燕柔隔着门板听,手指紧紧攥着衣襟。
她该信哪一面?
是昨夜那个冷漠陌生的男人,还是眼前这个看似痛悔的夫君?
她没开门,只对身边宫女说,“去禀告皇后娘娘,我今日身体不适,暂不回宫请安了。”
她需要想想,好好想想。
接下来的日子,崔瑾收敛了许多。
他按时回府,身上不再有浓重酒气,对薛燕柔也恢复了初时的温存体贴,甚至更添几分小心翼翼。
还花费了心血许多操办薛燕柔的生辰,就连皇后都对这场寿宴称赞不已。
他亲自过问她饮食起居,陪她在府中花园散步,说些软话逗她开心。
薛燕柔心渐渐松下一些防备,只是那晚他冰冷的眼神和带刺的话语,总在不经意时冒出来,让她心头一梗。
她试图说服自己,他只是一时压力太大酒后失态。
转变发生在一个午后。
薛燕柔路过西侧厢房,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夹杂着砸碎瓷器的脆响。她示意女侍噤声,走近几步。
是崔瑾和他从崔家带来的长随崔贵的声音。
“少爷,不能再拖了,城外庄子的账房已经问了好几次,那笔款子…”崔贵的声音又急又慌。
“慌什么!崔瑾的声音透着不耐,打断他,现在是紧要时候吗?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宫里来的那几个老货!等风声过去……”
“可赌坊那边催得紧,说再不还,就要把事情捅到……捅到公主跟前……”崔贵的声音带了哭腔。
“闭嘴!”崔瑾低吼,随即是重物砸在桌上的闷响。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怕什么?她一个深宫里养大的金丝雀,懂什么庄田账目?”
薛燕柔站在门外,手脚冰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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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坊、款子……
她猛地推开门。
屋里两人猝不及防,崔瑾脸上瞬间掠过震惊和慌乱,但立刻被他强压下去,换上惯有的温柔神色:“燕柔,你怎么过来了?”
他上前想拉她的手。
薛燕柔没有理会他,“崔贵,你跟我来。”
她让嬷嬷将崔贵秘密带至一间僻静厢房,自己坐在屏风后。
崔贵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说清楚,”薛燕柔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驸马究竟因何欠下赌债,庄子款项又是如何亏空的?有一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崔贵汗如雨下,知道眼前这位是皇后心尖上的公主,不比自家少爷能随意糊弄。他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原来崔瑾确有赌瘾,且偏好一种来自西域的一种输赢极快的“握槊”博戏。
这种赌局常设于某些隐秘的高档会馆,参与者非富即贵,赌注动辄千金。崔瑾婚前为了维持风流俊彦,洒脱不羁的形象,时常出入此类场合。
“真正的大窟窿……是,是在婚前那两个月。”崔贵颤声道。
“为何?”薛燕柔问。
崔贵犹豫了一下,在嬷嬷冰冷的目光逼视下,终于吐露:“少爷……少爷那时听闻宫里可能属意五…属意别的主子,心里焦躁。”
“李……李贵妃那边又传话,许多打点、行头、乃至封口一些旧日荒唐事的费用,都流水般花出去。少爷不敢动用家里太多明面的银子,怕老太爷察觉,就……就想着去赌桌上搏一把,若能快速赚一笔,便能填上。”
“结果…结果手气背,越输越多,不但没填上窟窿,反而欠下更多。庄子的款项,就是那时被少爷以急用为名,陆续挪去先是想翻本,后来是补亏空,结果……雪球越滚越大。”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李贵妃?”薛燕柔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声音更冷了几分,“仔细说。”
崔贵自知失言,但已无法回头,只得硬着头皮道:“奴才……奴才只知道,少爷婚前那段时间,与贵妃娘娘宫里的人往来比往日密切些,得了些吩咐。
“具体……具体奴才这等身份,实在不知啊公主!”
就在这时崔瑾闯了进来,“公主可否听我一言?”
“说吧。”
崔瑾的一番话里将赌债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楚,庄子的亏空也认了。可有一个最要紧的关节,他提得含糊,甚至有意绕了过去。
“李贵妃。”薛燕柔开口,“你为何会认识她?”
崔瑾抬起头,脸上的愧色未褪。
“是家父。”
薛燕柔眉头微动。
“家父早年曾在工部任职,彼时李贵妃的兄长——如今的李大人——也在工部共事。两家偶有往来,但不过是寻常同僚情谊。”崔瑾语速不快,“后来李大人外放,家父也调离工部,多年未曾联系。直到…直到今年开春。”
他顿了顿。
“李贵妃突然召家母入宫叙话,言语间提及我尚未婚配,又说起宫中几位公主正值芳龄。家母回府后只当是贵人随口一提,并未当真。”
“谁知此后贵妃又传召了几次,话越说越明。家父不敢推辞,也不敢声张,只好让我……让我依命行事。”
薛燕柔盯着他:“依命行事。做什么事?”
崔瑾抿了抿唇。
33. 第 33 章
“先是入宫熟悉路径,以免宴上失仪。贵妃说这是体面也是规矩,我照做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贵妃派人告知五公主惯常经过的时辰和路径,让我出现在那里,举止需得体,言谈需温和,最好能留下些印象,我也照做了。”
薛燕柔心头一惊。
“御花园那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紧,“你替我捡簪子,也是算计不成?”
“不是!”崔瑾骤然抬头,打断她,声音急切而笃定,“那日纯属意外。我确实奉命入宫熟悉路径,也确实走到了那片梅林,但我根本不知你会出现在那里。”
“我见到你时,你正在树下踮脚够那支簪子,急得眼圈都红了。我……”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那时并不知你是七公主。我只觉得,这姑娘真好看,看她着急,我心里也跟着急。替你取下簪子时,你抬头看我,眼睫上还挂着泪,亮晶晶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幸亏我今日入宫了。”
他垂下眼,不再言语。
薛燕柔没有说话。
她记得那日他含笑说“公主还需仔细眼睛”时低柔的嗓音,他离开前回眸望她的那一眼。那些画面她反复回味过无数遍,视作命定的初遇。
缘分的开端。
“后来呢?”她问。
“后来贵妃知晓我在御花园遇见了你。”崔瑾声音低了下去,“她有些不悦,责我不该横生枝节,但事已至此,她也未再多言,只命我一心准备赏花宴,务必让五公主……留下好印象。至于你…”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丝苦涩。
“贵妃说,七公主年纪尚小不必理会。”
“可是我一眼就认定了你,没有听她的话。”
“那赌债呢,”她深吸一口气,“与这些事有何干系?”
崔瑾面露难色,片刻才道:“贵妃虽有所吩咐,但从未在银钱上有所表示。”
“那些时日我频繁入宫,总需打点随从,添置得体衣饰,又不敢让家父察觉开销陡增。有旧友见我心事重重,引我入了那赌局,说那里来钱快,赢一局便什么都解决了。我……”
他喉头一哽。
“是我鬼迷心窍。”
薛燕柔看着他。他跪在那里,脊背微微塌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几分精神气。
那双向来含情的桃花眼布满血丝,甚至有些自弃地迎着她的审视。
良久,她开口。
“你今日说的这些,可有一字虚言?”
崔瑾直视她。
“若有虚言,教我此生再无颜立于公主面前。”
薛燕柔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懊悔,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却渴望相信的东西。
她信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若此刻全盘否定他,便也否定了御花园那日仰头望见他的自己。
那个自己纵然天真愚蠢,却也是她。她还未准备好将自己杀死。
“赌债,我来替你还。”她听见自己说。
崔瑾猛然抬头,眼眶彻底红了。
“庄子亏空,我命人补上。”她续道,“崔贵必须立刻遣走,远远发落,不许留京。”
“都听公主的。”崔瑾哑声应下。
“日后每笔支出,无论公私,须过府中总账。”她看着他,“我不查你,但你心里要有数。”
“我记下了。”他点头,声音发颤。
“还有。”薛燕柔顿了顿,“李贵妃那边,从今往后,她若传召,你须先告知我。见或不见,如何应答,我来定。”
崔瑾抬眼看她,目光里有意外,有复杂,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是。”
他应得很轻。
薛燕柔站起身,越过他推门而出。
廊下夜风扑面,凉意浸入身子。她方才镇定至此,此刻指尖却止不住发抖。
她既已开口应下,便不打算拖延。
她唤来陪嫁的孙嬷嬷,这位嬷嬷是皇后从自己宫里拨出的老人,四十出头,寡言精干,手里管着自己全部的嫁妆账目。
薛燕柔自小唤她孙嬷嬷,从不曾越过她处置任何银钱大事。
“嬷嬷,”她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嫁妆银子里,我要支一笔款子。”
孙嬷嬷抬眼,目光极快地从她脸上掠过,又极快地垂下。
“公主要用多少?”
薛燕柔报了崔瑾说的那个数。
孙嬷嬷没有立刻应声。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恭顺,却透着一股压得极低的谨慎:
“公主,这笔数目不小。敢问用于何处?”
薛燕柔顿了顿。
“是驸马有些旧账需填补。”
孙嬷嬷看着她,让薛燕柔觉得自己被里外看穿了一层。
“老奴明白了。”孙嬷嬷移开目光。
她转身出去,不多时捧回一只雕漆匣子。
匣内整整齐齐叠着数张银票,票号各异,面额不等,凑起来恰好够数。
“这是公主名下两间铺子这个月的进项,加上上月节余,老奴先凑了这些。”孙嬷嬷将匣子轻轻放在薛燕柔手边,“余下的,老奴明日去钱庄支取。公主宽心,不动铺面本钱,也不动京郊那处田庄的底账。”
薛燕柔垂眼看着那些银票,没有立刻去接。
“嬷嬷不问,这银子补的是甚么旧账?”
孙嬷嬷静了一息。
“公主让老奴支,老奴便支。”她顿了顿,“老奴只问一句——这账,补了一次,会不会还有第二次?”
薛燕柔没有回答。
孙嬷嬷也不再问。她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薛燕柔抬手将匣子合上。
她唤来崔瑾。
他来得很快,进门时气息尚有些不稳,大约是得了消息便疾步赶来。他看见案上那只雕漆匣子,脚步顿了一下。
“银票在这里。”薛燕柔将匣子推过去,“赌坊那头,你自己去,还是我派人去?”
崔瑾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自己去。”
“好。”薛燕柔没有多言,“庄子亏空那笔,我让嬷嬷直接入账,与你无涉。从今日起,那庄子归公主府名下管,你府里那些人不必再经手了。”
崔瑾垂首。
“…是。”
他上前,伸出手,指尖触到匣面时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匣子似有千钧重,他捧起来时,整个人都像被压低了几分。
“公主。”
薛燕柔没有应。
崔瑾站在那里,捧着那匣银票,半晌,低低道:
“我明日就去,绝再不沾了。”
薛燕柔看着窗外。庭中的老梅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摇。
“嗯。”她说。
崔瑾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次日午后,孙嬷嬷来回话。
赌坊那边已经结清。崔瑾亲自去的,银子当面点清,字据当场销毁。嬷嬷派人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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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远远看了全程。
“赌坊掌柜收了钱,亲笔写了收讫凭证,驸马爷当场焚了。”嬷嬷顿了顿,“掌柜的说,驸马这账欠了有些日子,催过几回,从前都是崔贵来敷衍。昨日驸马亲自登门,掌柜的也吃了一惊。”
薛燕柔没接话。
嬷嬷又禀:“庄子亏空的那笔款子已入账,原管事今早递了辞呈,说是年迈,想回老家养老,公主府派去的新管事已接了印。”
“崔贵呢?”薛燕柔问。
“今晨天不亮,已经送出城了。崔家那边,驸马亲自回的话,说是这奴才手脚不干净,已远远发落,永不录用。崔老太爷没追问,只让驸马自己处置妥当。”
薛燕柔点了点头。
·
尉迟罗将在三日后入宫参加皇帝为敕连使团专设的饯行宴,宴后启程返回玉门关,等待公主随后北嫁。
礼部送来的日程安排,白纸黑字。
三天。
薛玉贞将那张纸放下,手指没有颤抖。
她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准备。但准备得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根本事实:她将要被送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从此与故土亲人永隔。
所谓珍重善待,不过是一纸空文。
梅晓端来茶水,看见公主手中那张纸,眼眶又红了,却不敢哭出声,只低低唤了句“殿下”。
薛玉贞淡淡开口:“阿灼今日在何处?”
梅晓一愣:“这个时辰……应是在西苑马场,他常去那儿。”
呼延灼。
薛玉贞在心里轻念他的名讳。
在她心里,他没有皇子的架子,没有质子的卑微,反倒像一团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暖洋洋的光。
他虽因质子身份在宫中备受冷落,却活得比任何人都自在。他告诉她哪里的墙角能晒到最暖的太阳,哪棵树上结的果子最甜,哪个宫人养的小猫生了崽可以偷偷去看。
他像一只不知忧愁的鸟,飞来飞去,偶尔落在她这棵寂静落寞的树上,叽叽喳喳说一通,又飞走。
她从没问过他,是不是也孤独,是不是也想过家?她只是习惯了,在最灰暗的那些日子里,有这样一团光,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只是存在着,就让她觉得,这深宫好像也没那么冷。
可现在,这团光或许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赌注。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办法有多荒唐,多自私,多……对不起他。
但她只剩下三天。
她找不到第二条路。
薛玉贞闭上眼,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贞儿,你要好好活着。
想起自己曾在那间冰冷的祠堂里发誓,决心不再任人摆布。
想起尉迟罗送来匕首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照进来的光里,然后慢慢变冷。
薛玉贞并非没有犹豫。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反复问自己:真的要走这一步吗?真的要把呼延灼卷进来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对她好,只是因为他天性如此。他喜欢她吗?或许有一点点吧,她不是完全感觉不到。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利用他,利用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他这个人,和那一点点或许存在的情意。
她也曾对自己说,如果他有丝毫犹豫,如果他不愿意,她就不勉强。可是一想到草原上的惨状,她还是自私了。
她只能先斩后奏。
34. 第 34 章
薛玉贞起身,整了整衣裙,对梅晓道:“帮我约一下阿灼,今日酉时,在御花园东侧那条通往后宫的夹道口见面。就说……我有事相商。”
梅晓怔住:“殿下,那条夹道,明日皇帝送敕连使节出宫,必从那里经过,您约在那儿……”
“我知道。”薛玉贞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就是要在那里。”
梅晓脸色骤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看着薛玉贞那张如花似玉的脸,那上面没有疯狂,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寒冰般的决绝。
“殿下……”她声音发颤。
“梅晓,”薛玉贞看向她,目光里终于流露出一点属于人的情绪,近乎恳求道:“我只有这一条路了,请帮我这一次。”
梅晓的眼眶终于红了,泪水无声滑落,她用力点头,转身离去。
·
酉时,御花园东侧夹道。
这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一边是高高的宫墙,另一边是花园的围墙。位置偏僻,少有人至,却是今日皇帝送敕连使节出宫的必经之路。
呼延灼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他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无聊地揪着一片叶子,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脸上绽开笑容。
“殿下,你找我?”他迎上来几步,又停住,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四周,“怎么约在这儿?怪僻静的。”
薛玉贞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从夹道一端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疑惑。
她忽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阿灼,”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问你一件事。”
“问啊。”他走近一步,歪着头看她,“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你……喜欢我吗?”
呼延灼一愣,脸上飞快地浮起一层薄红。
他张了张嘴,竟有些结巴:“殿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我……”
薛玉贞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快回答我。”
呼延灼低下头,又抬起来,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但眼神变得认真,甚至有些郑重。他看着她,声音低下去,却很清晰:“喜欢。”
“从第一次在宫里见到你,就……就喜欢。”
薛玉贞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很沉。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睫的颤动。她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
“阿灼。”她低声道,“我要你帮我一个忙。这件事,你可以拒绝。但你若不拒绝……就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想,只管配合我。”
呼延灼怔住。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沉得望不见底的暗色,他消息闭塞,至今不知道薛玉贞要去和亲的事情。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只是轻轻握住她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明明天气很热,她的手却很凉。
“…好。”他说,声音很轻。
薛玉贞看着他,那一瞬间,心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有什么东西更紧地收拢。她垂下眼,没有再看他。
然后,她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皇帝与尉迟罗一行人的队伍,正从夹道另一端行来。
皇帝的仪仗与敕连使团沿着夹道缓行。
尉迟罗骑在马上,正与身旁陪同的礼部尚书说着什么。
前方引路的太监脚步轻盈,队伍不紧不慢,气氛平和。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夹道前方不远处,在夕阳斜照的光影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正踮起脚,双手环住那男子的颈项,吻在他唇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引路的太监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手里的拂尘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尉迟罗先是不敢置信地眯起眼,随即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他猛地勒住马缰,马匹受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礼部尚书张大了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后面的侍卫、太监、随行官员,个个目瞪口呆,有人甚至忘了下跪,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皇帝的脸先是震惊,随即血色上涌,转为暴怒的赤红,手上青筋暴起。
夹道中一片死寂,只有马匹不安的响鼻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那一吻,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薛玉贞终于松开手,缓缓退后一步,转过身。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目光越过那一张张惊愕的脸,直直对上皇帝铁青的面容和尉迟罗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
她没有躲避。
呼延灼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褪尽,也变得苍白。他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后退,也没有放开方才轻轻扶在她腰间的手。
夹道中,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即被一道暴怒的厉喝打破——
“来人!!把他们——给朕拿下!!”
瞬间有四五个侍卫冲上前去,将薛玉贞和呼延灼分开按住。
呼延灼的手被人反拧到背后,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薛玉贞被押走的方向。
薛玉贞被两个侍卫架着,却没有被立即拖走。
皇帝挥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策马上前几步,勒马停在她面前。
“五公主,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怒吼更让人心寒。
他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这个女儿,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薛玉贞没有抬头。她能看见皇帝的靴尖就在眼前,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
尉迟罗的马就在不远处,马上的那个人此刻是什么表情,她不用看也知道。
“抬起头来。”皇帝说。
薛玉贞抬起头,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她唇上因为方才那一吻而略微晕开的胭脂。
皇帝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儿臣知道。”薛玉贞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死寂的夹道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知道?”皇帝怒极反笑,“你当着朕的面,当着朕的贵客,做出这等……这等…”他说不下去,胸膛剧烈起伏。
“儿臣自知罪该万死,辜负了父皇的期望。这些日子以来,儿臣夜不能寐,反复思量—此去救连,千里之遥,此生恐难再回故土,更难再见父皇一面。”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但忍住了没有落泪。
“儿臣不怕吃苦,也不怕那草原的风霜。儿臣只怕,只怕有些人和事,从此永远埋在心底,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她微微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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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越过皇帝的坐骑,落向不远处被侍卫押着的呼延灼。
“呼延公子来我朝为质,与儿臣相识于冷清之地。他性子天真烂漫,从不知愁苦为何物,与儿臣在这深宫里,也算是…相依为命。”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儿臣知道自己身份,也知道父皇的安排不可违。只是……只是儿臣已经·…”
“与他有了夫妻之实。”薛玉贞心虚地低下头。
多么胆大包天的一句话呀,即使并不是真的,她不敢看去看父皇的脸色,更不敢去看呼延灼。
此话一出,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尉迟罗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看向皇帝,又看向跪在地上那个平静得近乎可怕的女子,最后看向被侍卫按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呼延灼。
那年轻人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没有畏惧,也没有羞愧,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尉迟罗的喉咙里发出近乎咆哮的声音。
他一掌拍在身边侍卫的肩上,将那人推得一个踉跄,大步走到皇帝面前,几乎是咬着牙道:“陛下!外臣奉大汗之命,携诚意而来,迎娶的是天朝公主,是能代表两国之好的正室嫡女!
“如今……如今这算什么?我敕连虽不如天朝富庶,却也绝非任人欺辱之辈!”
他的怒吼在夹道中回荡,令人心悸不已。
皇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盯着薛玉贞,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凝成实火。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薛玉贞与他对视,平静地点头:“千真万确。”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侧的孙康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礼部尚书双腿发软,靠着墙才勉强站稳。
夹道中一片死寂,只有风从尽头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尉迟罗死死盯着薛玉贞,又看向呼延灼。呼延灼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好……好……”尉迟罗连说了几个好,后退一步,转向皇帝,“陛下,这门亲事,我敕连消受不起!外臣今日便启程返回,将此事如实禀报大汗!至于和约——”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就请陛下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不等皇帝回应,转身大步离去。他带来的几名随从面面相觑,匆匆向皇帝行了一礼,便跟了上去。
夹道中再次陷入死寂。
薛玉贞依旧跪在原地,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攥紧袖口的手指微微颤抖,但除此之外,整个人一动不动。
呼延灼始终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儿,看着被押在一旁的年轻质子,又望了眼夹道尽头渐渐消失的敕连使团背影。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力:
“来人……将这二人……押下去。听候发落。”
侍卫们上前,将薛玉贞和呼延灼带走。
她站起身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始终没有回头。
呼延灼也没有回头。但在他经过方才薛玉贞站立的位置时,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夹道里很快只剩下皇帝和他的近侍。
夕阳已完全沉入宫墙之下,暮色四合,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灰暗里。
35. 第 35 章
紫宸殿。
皇帝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案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扫视着跪在地上的几人,声音里压着怒气:“都听见了?永安竟在御花园当着敕连使节的面……做下这等丑事!尉迟罗当场拒婚,拂袖而去!和约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息怒。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尉迟罗。他若一怒之下返回敕连,将此事禀报尉迟迦,和约恐怕……”
“恐怕什么?朕不知道吗?”皇帝打断他,“说办法!”
首辅抬起头,老脸上满是凝重:“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事已至此,永安公主断不能再嫁往敕连,当另择宗室女,册封公主,以续和亲之约。”他顿了顿,又道,“同时,需向敕连使节致歉,并备厚礼安抚,以示我朝诚意。尉迟罗虽怒,但和约于双方皆有利,他未必敢擅自毁约。”
礼部尚书连忙附和:“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另择和亲人选,礼部可即刻拟出名册。”
“厚礼之事,也可从内库调拨,务必让敕连人满意而归。”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程太监:“尉迟罗现在何处?”
程太监战战兢兢道:“回陛下,尉迟特使已回四方馆,方才传话来说……说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国。四方馆那边来报,他的人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明日一早?”皇帝眉头紧锁,“他这是要挟朕!”
“陛下,事不宜迟。臣请即刻派人前往四方馆,向尉迟罗表明朝廷态度。另择和亲人选一事,也需尽快告知,以安其心。”
皇帝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又停下:“宗室之中,可有合适人选?”
礼部尚书早有准备,忙道:“回陛下,宗室女中,年岁相当未曾婚配者,尚有三人。其中恭亲王之女——柔嘉县主,今年十八,品貌端庄,可当此任。”
“恭亲王……”皇帝沉吟片刻,“他是朕的兄弟,他的女儿,分量也够了。”他看向程太监,“你去,传朕口谕,晋封柔嘉县主为公主,赐号永安,即刻拟旨。”
程太监一愣:“陛下,这……还是永安?”
皇帝冷冷道:“封号而已。敕连人要的是公主,不是封号。此事速办。”
程太监不敢再问,连连称是。
皇帝又看向兵部尚书:“你亲自去一趟四方馆,带上朕的亲笔信和一份厚礼清单。告诉尉迟罗,今日之事,是朕管教不严,朕自会处置。”
“新的和亲公主,已选定恭亲王之女,品貌远胜于五公主。待和约签订后,即刻启程北上。”
“请他转告敕连大汗,朕的诚意不变,两国之好不改。”
陈昂领命,起身欲走。
“等等。”皇帝叫住他,“礼单上,加一份朕私库的东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随他挑。告诉他,只要和约不废,这些都是敕连的。”
陈昂低头应下,快步离去。
四方馆内,尉迟罗坐在堂中,脸色依旧难看两名随从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桌上摊开着几张未收拾的文书。他盯着那些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日之事,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代表敕连大汗,千里迢迢前来迎亲,却亲眼目睹即将成为少主夫人的公主与别的男子私会。
这不仅是羞辱,更是对整个敕连王庭的蔑视。
可恨的是,他不能一走了之。
临行前,大汗再三叮嘱:和约必须签,公主必须带回。
敕连打了两年,死了多少勇士,才换来这纸和约。若因他一怒之下毁约,回去如何交代?
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声:兵部尚书求见。
尉迟罗冷笑一声,没有起身,只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陈昂进屋,见尉迟罗端坐不动,也不在意,拱手道:“特使,本官奉陛下之命,特来向特使致歉,并商议后续事宜。”
尉迟罗抬眼看他:“商议?还有什么好商议的?你们的公主,已经是别人的人。我敕连虽不比天朝,却也不至于娶一个不清不白的女子。”
陈昂面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奉上:“特使息怒。今日之事,陛下深表歉意。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还请特使笑纳。另外,陛下已另择恭亲王之女为和亲公主,不日将册封启程。”
“柔嘉县主乃陛下亲侄女,品貌端庄,远胜五公主。”
尉迟罗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瞳孔微缩。那上面的数目,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他沉默片刻,将清单放在桌上。
“陈尚书,”他缓缓道,“我敬你是个爽快人,不妨直说。今日之事,我若如实禀报大汗,大汗会如何反应,你猜得到。大汗脾气,可不如我这般好说话。”
陈尚书听出他话里的松动之意,心中一松,面上却依旧沉稳:“特使所言极是。
“正因如此,朝廷才愿拿出最大诚意,弥补此次过失。柔嘉县主之事,礼部即刻办理。待特使返回时,可携公主画像及朝廷国书一并带回,以证我朝诚意。”
尉迟罗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站起身,“那我就等你们的消息,但我有一个条件。”
“特使请讲。”
“我要见那位新公主一面。”尉迟罗道,“当面看清楚了,免得再出什么差错。”
兵部尚书沉吟片刻,点头:“此事可行。待公主册封后,礼部安排。”
尉迟罗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送客。
·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奏报:
一份是礼部呈上的新公主册封仪程,柔嘉县主的画像和生辰八字已送往四方馆。
一份是宗人府的拟议处置方案:永宁公主薛玉贞,当众失仪,有辱国体,依律当褫夺封号,幽居冷宫,终身不得出。
他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疲惫的脸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明艳大方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身侧求他赐个名字。
他随口说了个“贞”字,便再没过问。
后来贤妃病逝,那孩子长成什么模样,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恨她的胆大妄为,恨她毁了他的和约,恨她让他在敕连人面前丢尽颜面。
可当她在夹道中抬起头,用那双含着泪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望着他时,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和她母亲生前望向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皇帝闭上眼睛,将那两份奏报推到一边,他提起笔,另写了一份手谕。
字不多,墨迹未干时,他顿了顿,最终还是落下了御印。
绛雪庭的院门依旧落着锁,但门口换了个传旨的太监。
薛玉贞跪在院中,听着那尖细的声音念完手谕,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着,永宁公主薛玉贞,褫夺封号,闭门思过禁足三年,一应用度减半,非诏不得出,钦此。”
想象中那如狂风骤雨般的惩罚并未到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太监。太监面无表情,将手谕递给她,又补充道:“公主,陛下还说,三年后若你诚心悔过,则另行发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公主好自为之吧。”
薛玉贞接过手谕,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梅晓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不知是喜是悲。
三年,她将被困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三年,不能出门,不能见任何人。但这意味着,她不必远嫁敕连,不必离开故土,不必在异乡孤独终老。
她望着手谕上那个朱红的御印,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此刻的呼延灼正被两名侍卫押着走出馆门。
他听见那太监对押送他的校尉说:“这位送去北狄使馆,一个月后随北狄商队启程回国。陛下已修书北狄国王,说明情况。”
呼延灼脚步顿了顿。他来大靖才堪堪一年,虽曾经无数次想过回国,想过家乡的草原,想过来接他的亲人。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却发现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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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了一眼。远处是重重叠叠的宫墙,他看不清哪一座是绛雪庭,也看不见那个站在夕阳里踮起脚吻他的女子。
他被推了一把,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月以后就要启程。
呼延灼站在馆门口,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望向远处那片看不真切的宫墙。
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他却感觉不到,昨日夹道里的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她踮起脚吻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只记得她的嘴唇很凉,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抓得他生疼。
他不知道该怎么推开。
他喜欢她。他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喜欢,那时的她如神兵天降般叫来两个太监给自己帮忙,他心里不胜感激。
后来他常去找她,给她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见闻,看她偶尔露出一点点笑容,他就觉得那一天都值了。
他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他是质子,她是不受宠的公主,他们同病相怜,能做个伴说说话,他就知足了。
可昨日,她用那个吻把他拉进了一场他根本看不懂的局。
她事先没有告诉他任何事,她只是问他喜不喜欢她,他说喜欢,然后她就吻了上来,然后皇帝和敕连使节就到了。
他当时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她跪在地上说谎话,说她放不下他,说他们之间有了……夫妻之实。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可他没有力气反驳,甚至没有力气抬头。
她利用了自己。
那一路,他被人推着走,失魂落魄地迈着步子,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她利用了他,用他的喜欢,用他的存在,用一个他根本不知情的吻,换来了她自己的解脱。
愤怒吗?
有吧,当他终于想明白这一切时,胸腔里涌上一股热流,烫得他喉咙发紧。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见她一面。
·
戌时三刻,宫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正是呼延灼。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身边站着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正在跟守门的太监说话。那侍卫连连摇头,指着院门上的锁,意思很明白:禁足的地方不能进。
呼延灼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那侍卫。
侍卫接过去看了,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竟把院门打开了。
梅晓看着呼延灼走进院子,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薛玉贞却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层窗纸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
她应该出去她应该打开门,走到院子里,站到他面前,可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她想起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利用他,每一句都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她拿什么脸见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外停下,薛玉贞能看见他的影子映在门上,把门上的雕花遮住了一大片。
他叩响宫门,梅晓正欲上前开门,却被薛玉贞一个眼神拦下。
“不用理会。”
久久不来人开门,门外之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宫门,她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能看见他的影子一动不动。
可是在薛玉贞心里,犹如隔着天堑,她不能见他。
她不配见他。
薛玉贞的眼眶忽然发酸。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良久,他的影子从门上消失了,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院门关上的声音传来,锁链哗啦响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偶尔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薛玉贞站在窗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月亮投在地上的冷冷清光。
她的嘴唇被咬破了,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梅晓走过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这一夜她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36. 第 36 章
他可以帮她,如果她开口,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他推进了火坑。
可除了愤怒以外,还有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淹没了他。
她跪在那里,哭着说放不下他的时候,那些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演给皇帝看?
她望着他的那一眼,那滴落下的眼泪,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
他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她平日里对他的那些笑,那些偶尔流露的温柔,那些只有他才能看见的脆弱,都是假的吗?还是只有那个吻是假的,其他的都是真的?
他坐在石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无可奈何。
因为他只是一个质子,一个无权无势、连自己命运都掌控不了的人。她利用他,他不能反抗,甚至不能质问。她利用完他,他被遣送回国,从此天各一方,他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他能怎么办?跑去质问她?求一个答案?就算问了,又能改变什么?
太阳渐渐西斜,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呼延灼终于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宫墙围起来的地方。
是他永远无法真正进入的世界。
一年前,他被送到这里,战战兢兢,生怕一步走错就丢了性命,是她的到来让他学会了笑,学会了在夹缝里找一点阳光。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里,甚至有了一个可以称作“朋友”的人。
现在,他该走了。
被利用的恼怒还在,对那个答案的疑惑还在,无法掌控命运的无奈也还在。但这些情绪,最终都沉了下去,沉淀在心底某个角落,变得冷硬。
他要回去了,那里有他的族人,有他的故土,有他未来或许能抓住的权力。
他需要成长,需要强大,需要有一天,当他再面对这样的事情时,能够有足够的力量去掌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被动接受。
要让自己变得有价值,变得不会再轻易被人当作筹码,用完即弃。
呼延灼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目光投向北方。
虽然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但至少他会让自己,在那之前,变得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呼延灼。
他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回头。
·
九月十八,钦天监择定的吉日。
天色未亮,永安公主的鸾驾便从恭亲王府启程,入宫行册封告庙之礼。
柔嘉县主——如今的永安公主——端坐在鸾驾内,一身大红嫁衣层层叠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掀开帘角,望向王府的方向。府门紧闭,门口跪着一地家仆,看不见父亲的身影。
一个时辰前,父亲来见她。他站在堂中,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最后他说:“去吧。朝廷需要你,咱们家……也需要你。”
她点点头,没有哭。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她便被送到祖母身边养大,与父亲本就不亲近。可此刻想起他那张苍老的脸,她心里还是酸涩了一下。
鸾驾驶入宫门,在太庙前停下。礼部官员引导她完成繁琐的告庙仪式,向列祖列宗辞行。
烟雾缭绕中,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念着冗长的祭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仪式结束,她被引至乾清宫向皇帝辞行。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容肃穆,说了一番“为国分忧,朕心甚慰”的话。
她跪着听完,叩首谢恩。
起身时,她看见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午时,送亲队伍自正阳门出城。
旌旗招展,仪仗绵延数里。永安公主的鸾驾由十六名太监抬着,前后簇拥着数百名护卫和随行人员。秦砚骑马行在鸾驾侧前方,今日他换了一身绛红官袍,面色沉静。
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永安透过纱帘望出去,那些陌生的面孔一闪而过,没有一张她认识。
鸾驾行至城外十里长亭,送行的官员们在此止步。恭亲王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鸾驾。
永安看见了,却没有喊停。她只是隔着纱帘,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便放下了帘子。
队伍继续北行。
尉迟罗率领的敕连使团在队伍前方开道,那一百敕连骑兵个个精神抖擞,仿佛在向沿途的百姓展示草原的威风。
秦砚注意到,尉迟罗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神色间已看不出当日夹道中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志得意满的从容。
出城三十里,队伍在一处驿站歇息。永安被扶下鸾驾,送入驿站内院。她坐在简陋的房间里,新配的嬷嬷端来茶水,她接过,却没有喝。
“公主,您多少吃点东西,路还长着呢。”嬷嬷小心劝道。
永安摇摇头,没有说话。她望着窗外,望着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天空,忽然想起临行前祖母塞给她的那个荷包。她摸了摸腰间,荷包还在,里面装着祖母积攒多年的体己银子。
祖母说:“丫头,到了那边,多长个心眼。咱们女人,能靠的只有自己。”
第二日,队伍继续赶路。越往北走,天气越凉,景色也越发荒凉。农田渐少,荒草渐多。
路过几处村寨时,能看见衣衫褴褛的百姓站在路边,呆呆地望着这支华丽的队伍,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麻木。
秦砚每日都会来问候公主,隔着帘子或屏风,说一些行程安排、天气变化的话。永安大多只回一句“知道了”,便不再多说。秦砚也不多待,说完便走。
第七日,队伍抵达大同府。这是出关前的最后一站,送亲队伍将在此休整三日,然后正式进入敕连控制区。
大同府知府早早等在城外,将公主一行接入城中最好的驿馆。永安依旧被安置在内院,四周由护卫严密把守。
当晚,秦砚求见。
永安允了。他进来后,站在屏风外,沉默片刻才开口:“公主殿下,后日出关后,臣便不能相随了。按照约定,臣需在此处与敕连接亲队伍完成交接,将公主殿下托付给尉迟特使。”
屏风后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永安的声音:“本宫知道了。秦大人一路辛苦。”
秦砚顿了顿,又道:“公主殿下,臣斗胆一言。敕连风俗与中原迥异,公主此去,务必珍重。若遇难处,可遣心腹持朝廷所赐信物,至边境各驿站求助。虽远在异域,但朝廷不会忘记公主之功。”
屏风后又沉默了。过了许久,永安的声音响起,比方才低了些:“多谢秦大人。”
秦砚躬身行礼,退出房门。
第三日出关。
关门口,大靖军队列阵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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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秦砚与尉迟罗完成最后的文书交接,双方在关下互换文书,签字用印。尉迟罗接过装着永安公主嫁妆的清单册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秦副使,请转告陛下,我敕连必以国礼相待永安公主,两国之好,万世不移。”尉迟罗抱拳道。
秦砚还礼:“有劳特使。公主殿下便托付给贵部了。”
他转向鸾驾的方向,隔着纱帘,郑重行礼。
鸾驾内,永安的手攥紧了衣襟。她听见外面的声音,听见马蹄声,听见车轮碾过关前石板的声音。她知道,过了这道关,她就再也不是大胤的人了。
鸾驾缓缓驶出关门。身后,大同府的城墙越来越远。身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和等待在远处的敕连接亲队伍。
和亲乃是大事,尉迟迦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带着族人回了王庭,尉迟罗此番也要领着公主前去王庭。
鸾驾在荒原上行了整整五日。
沿途的景色越发苍茫。草渐渐枯黄,天越来越低,风里带着陌生的腥膻气息。
永安坐在鸾驾内,透过纱帘望着外面那些骑着马,穿着皮袍的敕连骑兵,他们偶尔会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然后发出粗犷的笑声。
第五日傍晚,前方出现大片毡帐。
白色的毡帐连绵起伏,铺满了整片缓坡。帐顶飘着各色旗帜,炊烟袅袅升起,牛羊归栏的哞叫声远远传来。
尉迟罗策马来到鸾驾旁,隔着纱帘道:“公主殿下,王庭到了。大汗已在帐前恭候。”
永安的手微微收紧,攥住衣襟。她深吸一口气,点头:“有劳特使。”
鸾驾缓缓驶入王庭。
沿途的敕连人纷纷驻足观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清纱帘后面那张脸。几个孩子追着鸾驾跑了几步,被大人呵斥着拉回去。
鸾驾在一座格外高大的金顶大帐前停下。帐前铺着地毯,两侧站满了身穿盛装的敕连贵族。
正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长的,身形魁梧,披着雪白的狼皮大氅的男子正是敕连大汗尉迟迦。
他身旁的尉迟敛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穿着深色锦袍,腰悬镶宝石的弯刀。
永安被嬷嬷扶下鸾驾。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的裙摆在草地上铺开,与周围那些皮袍革靴显得格格不入。
尉迟敛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微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恭迎公主殿下。”
永安回礼,声音平稳:“见过少主。”
尉迟迦这时开口,声音洪亮:“公主远来辛苦。敕连上下,欢迎公主到来。”他挥了挥手,“帐中已备宴席,为公主接风。请!”
永安随他们步入大帐。帐内铺着厚厚的毛毡,中央燃着火盆,四周摆满了矮几和坐垫。敕连贵族们鱼贯而入,各自落座。
永安被引至尉迟迦身旁的位置坐下。
宴席开始。
敕连人高声谈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永安静静坐在那里,面前的肉几乎没有动。
尉迟敛侧过脸看她:“公主吃不惯?”
永安摇头:“只是不饿。”
尉迟迦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公主慢慢习惯就好。敕连不比中原,没那么多规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今日人多,公主且忍耐些。夜里我去看你。”
37. 第 37 章
永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她没有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宴席持续到深夜,永安被嬷嬷扶出大帐时,外面已是满天星斗。
她被引入一座新搭的毡帐,帐内陈设一新,铺着厚厚的皮毛,燃着温暖的炭火。
嬷嬷帮她卸下层层嫁衣,换上柔软的寝衣,永安坐在皮毛褥子上,望着帐顶那个小小的烟孔发呆。
嬷嬷退下后,帐内只剩下她一人。外面偶尔传来马嘶声和人语声,此刻惆怅填满了她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掀开。
尉迟迦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单薄的袍子,头发披散着,身上带着酒气和户外的寒气。他站在帐门处,望着她,目光复杂。
“公主。”他开口,声音比宴席上低沉细腻了些,“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妻子,我们敕连的右可敦。”
永安站起身,背脊挺直,望着他。她没有说话。
尉迟迦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他退后一步,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帐门时停下,背对着她,“今晚你好好歇着,从明日开始,你便是敕连的右可敦,该学的东西,一样都少不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永安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过了很久才慢慢坐回褥子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帐外,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毡帐微微晃动。远处隐隐传来狼嗥,悠长而凄厉。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柔嘉县主,不再是永安公主。她是敕连的右可敦,是尉迟迦的妻子,几十年后变成这片陌生草原上的一粒微尘。
太阳升起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哪怕她此生再难回到故土。
·
呼延灼在一个月后随北狄商队启程。队伍走得不快,沿途停停走走,待真正踏入北狄王庭所在的地方时,已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王庭扎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下,毡帐连绵,牛羊散布,呼延灼站在坡上望着这一切,竟觉得有些陌生。
一名骑兵迎上来,是王庭的传令官。他上下打量了呼延灼几眼,态度冷淡,只道:“三王子,可汗召见。请随我来。”
呼延灼跟着传令官穿过王庭,一路走来,遇到的族人大多匆匆一瞥便移开视线,没人多看他一眼。
有几个年长的似乎认出他来,眼神里带着些好奇和审视,但也仅此而已。
帐内坐着几个人,正中的狼皮大椅上,是他的父王呼延烈,五旬年纪,鬓角已然花白。
左侧坐着大王子呼延赫,比他大十岁,体态臃肿,眼神浑浊,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右侧是他的二哥呼延钧,比他大五岁,面容清秀,目光锁在呼延灼的身上,他们不久前才见过面的。
呼延灼上前几步,单膝跪下:“阿灼奉旨归来,拜见父王。”
“奉旨?”呼延烈冷笑一声,“你奉谁的旨?大靖皇帝的?他可是在信里把你夸成一朵花,说你与他的公主情深义重,连敕连的和亲都让你搅黄了。”
呼延灼的脊背僵了一瞬。
“父王,儿臣没有……”
“没有?”呼延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大靖皇帝的亲笔信就在我这里,写得清清楚楚。”
“你与那位公主在御花园里做出苟且之事,当着敕连使节的面,丢尽了北狄的脸呐!”
呼延灼抬起头,对上父王那双冰冷的眼睛,他想解释,想说是她设计的,自己只是被利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了又能怎样?谁会信他苍白无力的辩解?
“怎么,没话说了?”呼延烈的语气里满是厌恶,“我把你送去中原,是让你老老实实待着,别给我惹事。你倒好,一回来就给我带这么大个麻烦。”
“敕连那边虽然没撕破脸,但对咱们的态度冷了不少,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点事,咱们跟敕连的关系差点坏了?”
呼延灼跪着,一言不发。
“来人。”呼延烈转身走回座位,“把三王子带去北坡的旧毡帐。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每天一碗□□一块干肉,饿不死就行。”
呼延赫噗嗤笑出声,嘴里的酒喷了一地。
呼延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两个侍卫上前,把呼延灼从地上拖起来。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帐内父王冷漠的背影,大哥嘲弄的笑脸,二哥低垂的脑袋。
然后他被押了出去。
北坡离王庭很远,要骑马走上一炷香的功夫。
那顶旧毡帐孤零零地立在荒草里,帐顶破了两个洞,风灌进去呜呜作响,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榻,一个豁口的陶碗,再无其他。
侍卫把他推进去,在帐外系了几道绳索以此来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刚回来的三王子,是被关起来的罪人。
绳索系好,脚步声远去。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不停地吹。
呼延灼站在帐内,望着那个破洞透进来的天光,他慢慢走到木榻边坐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变得模糊,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开始在帐内踱步,从门口到木榻七步,从木榻到门口七步。他反复走,走到腿酸才停下。
他要让自己动起来,而不是像死人一样躺着。
有时候他坐在木榻上,望着那个破洞发呆,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画面:夹道里那个冰凉的吻,她跪在地上时滑落的泪,押送他离开时那些侍卫冷漠的脸。
他想她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想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某个地方望着天发呆。
想不出答案。
风越来越冷,草越来越黄。送饭的侍卫换了好几个,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话。他的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披着。
有一天,帐帘被掀开,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是大哥呼延赫。他带了两个随从,站在帐外往里看,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厌恶的笑。
“哟,三弟,还活着呢?”呼延赫捏着鼻子,“这地方可真够味儿。”
呼延灼坐在木榻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哑巴了?”呼延赫走近两步,“我听说你在大靖混得不错,还勾搭上人家公主了,怎么回来就这副德行?那公主是不是也看不上你了?”
呼延灼一言不发。
呼延赫见他迟迟没反应,脸上的笑渐渐僵住,接着闪过一丝厌恶:“切,真没意思。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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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和呼延赫这种人说话,简直是浪费生命。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强一些,可能是正午的缘故,或只是云散了。
那天被押进来时,曾听到侍卫在帐外系绳索的声音,那绳索如今还在,他试过,很结实。
就像告示一样告诉所有人,他是被关着的罪人。
父王没有让人传过话,一次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他原本以为,关些日子,等父王气消了,自然会放他出去。
可三十多天过去了,没有消息。四十天,还是没有。五十天,依旧没有。
父王压根没打算放他出去。
他又想起王帐里父王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愤怒,是厌恶。不是对犯错儿子的厌恶,而是对一个碍眼之物的厌恶。
他是婢女生的儿子,从小就不被待见,所以才被送去当质子,是活该被利用的废物,既然惹了麻烦,就该关到死。
呼延灼停下脚步,站在帐中央,望着那个破洞,眸子里思绪万千。
呼延赫,那个人整日饮酒作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父王让他学着处理部落事务,他把那些文书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实在不配继承大统。
二哥虽读过书,认得字,可他优柔寡断,遇事只会低头。刚才在王帐里,他明明想说什么,最后却把嘴闭上了。若是他得了王位上,会被那几个如狼似虎的部落首领生吞活剥。
还有小妹。她年纪还小,瘦瘦小小的,总是躲在角落她的母妃早就死了,在这王庭里,谁会在意一个病弱的孩子?
如果大哥继位,他那几个如狼似虎的手下会怎么对她?如果二哥继位,他能护住谁?
他不能死在这破毡帐里。
十几年间,他学会了认命,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夹缝里活着,可此刻,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起来。
那个冰凉的吻又涌入脑海,似乎是在诉说,是她利用了他。
所以他不想再被任何人利用了。
他想起路上想的那些事。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要强大,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刚回来就被关进这里,那些想法全成了笑话。
呼延灼走回木榻边坐下,盯着那个破洞,开始想要怎么出去。
求饶?
没用的,父王不会心软。
逃跑?
跑出去又怎样?王庭之外是草原,他没马没粮,指定活不过三天。
他想了很多天,送饭的侍卫换了好几个。
他仔细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说话的口气。
有个年轻的侍卫,送饭时偶尔会往里多看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同情。
有一天,那个年轻侍卫送饭时,呼延灼开口了,这是他关进来后第一次主动和人说话。
“外面冷吗?”
侍卫愣了一下,四下看看,确认是在问自己。“还……还行。快入冬了。”
“你叫什么?”
“我?我叫……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狮子。”呼延灼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阿尔斯楞有些不知所措,把碗放下就跑了。
后来他又来送饭,呼延灼每次都会和他说几句话,问问他家里几口人,问问最近王庭有什么事。
38. 第 38 章
阿尔斯楞从开始的紧张,慢慢变得放松了些。
有一天,呼延灼问:“你认得我小妹吗,乌兰珠公主。”
阿尔斯楞点点头:“小公主啊,认得,她身体不好,总在帐里待着。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可汗找了萨满来看。”
呼延灼的手攥紧了一下,他努力让声音平稳:“现在呢?”
“好些了吧,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那天夜里,呼延灼躺在木榻上,望着帐顶。
夜空漆黑,看不见星。
他想起小时候,小妹躲在她母妃身后偷看他,他给她摘过一朵野花,她攥在手里攥了许久,花瓣都蔫了也不肯扔。
她病了,也没人护着她,他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阿尔斯楞来送饭时,呼延灼问他:“你能帮我带句话吗?”
阿尔斯楞面露难色:“三王子,这……可汗有令,不能让您和外面……”
“不是给我父王。”呼延灼打断他,“给我二哥呼延钧。就说,我有事想和他说,是很重要的事。”
阿尔斯楞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过了两天,一个面生的传令官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呼延灼:“三王子,可汗让你去王帐。”
呼延灼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去。他不知道二哥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呼延灼坚毅地走了出去。
王帐内比上次冷清了些,呼延赫不在,二哥呼延钧站在一旁,用眼神示意他好好表现。
呼延灼走到帐中央,单膝跪下,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等着。
呼延烈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蒙尘许久的旧物。
“你二哥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他声音轻蔑:“说吧,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来。”
呼延灼抬头,对上父王那双冷漠的眼睛。
“儿臣想请父王放儿臣出去。”
呼延烈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羊皮文书扔到一边。“放你出来,就凭你一句话?”
“不是凭一句话。”呼延灼的声音平稳,“是凭儿臣能做的事。”
呼延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呼延灼继续道:“儿臣在中原一年来,学了不少东西。大靖的文字、礼仪、官制、兵书,儿臣都读过。他们怎么想事,怎么说话,怎么谈条件,儿臣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二哥,又收回目光。
“父王,咱们北狄今日的处境,儿臣虽不见天日,但也能猜到几分。敕连那边因为儿臣的事冷了态度,大靖虽然签了和约,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反悔。”
“如今我们夹在中间,哪边都不能得罪,哪边都得应付。”
呼延烈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没有打断。
“父皇难道不比我清楚吗,只有我能胜任这件事。”
呼延烈盯着他,“你能办成?”
“儿臣不敢说一定能办成。”呼延灼道,“但儿臣至少知道大靖人怎么想,知道怎么和他们周旋。
“父王若要用人和大靖打交道,儿臣比其他人更合适。若不用,儿臣继续关着也无妨,只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呼延烈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欣赏,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儿子的脑子还挺好使。
“你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他开口,语气比之前缓了些,但依旧冷硬。
“儿臣知道。”
“你知道敕连那边现在怎么看我们?”
“儿臣能想办法周旋。”
“周旋?”呼延烈冷笑,“你凭什么周旋?就凭你在大靖学的那些东西?”
“凭儿臣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呼延灼道,“也凭儿臣是父王的儿子。只要父王点头,儿臣做的事就代表北狄。”
这话说得很直白,他是在谈条件。
用他的价值,换他的自由。
呼延烈沉默不语,手上却再次拿起那份文书,展开看了看,又放下。
“阿钧。”他忽然开口。
呼延钧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儿臣在。”
“是你来替他说情的?”
呼延钧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没有,父皇,我……”
呼延灼替他解了围:“是儿臣让人带话给二哥,二哥只是传话,没有替儿臣说情。”
“哼。”呼延烈白了他们兄弟俩一眼。
“关了你多少天了?”呼延烈忽然问。
“约莫……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呼延烈重复了一遍,“那确实有点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呼延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你能周旋敕连,能和大靖打交道。好,我给你机会。”他顿了顿,“但有一条,你给我记住: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代表的都是北狄。
“再出一次岔子,没人能保你。”
呼延灼低下头:“儿臣明白。”
“滚吧。”呼延烈转身走回座位,“把自己收拾干净再来见我。现在这副鬼样子,简直丢人现眼。”
呼延灼颔首:“谢父王。”
他站起身退出王帐。
呼延钧跟了出来,站在他身旁,低声道:“三弟…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呼延灼转头看他,这个比他大五岁的二哥,此刻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二哥,谢谢你。”
呼延钧抬起头,眼睛微微发红:“不用谢我,我又没做什么……只是把话带到。父王肯放你,是你自己说的那些话打动了她。”
“还是谢谢你。”呼延灼想起小妹,“对了,乌兰珠现在在哪儿?”
“王庭西边,她母妃留下的那顶小帐,她身体不好,不能住在人多的地方。”
呼延灼点点头,转身要走。
“三弟。”呼延钧叫住他。
呼延钧回头。
呼延盛张了张嘴,犹豫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变了好多。”
呼延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苦笑一声,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先回了自己的帐。
他进去找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换上,又让人打了水,把脸和手洗干净。镜子没有,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那张脸瘦得快要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下巴上是乱糟糟的胡茬。
他找了把刀把胡茬刮干净。
一收拾完,他动身就去找小妹。
乌兰珠的帐很偏,帐外没有侍卫,只有一个老嬷嬷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过来,眯着眼看了许久,才认出来。
“三……三王子?”
呼延灼点点头:“嬷嬷,公主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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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嬷嬷眼眶红了:“在,在的。小公主天天念叨您呢。”
她掀开帐帘,呼延灼弯腰走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帐顶一个小小的烟孔透进来一缕光,角落里堆着几块皮毛,皮毛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呼延灼走过去,脚步很轻。
皮毛堆里的人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下巴尖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此刻正慢慢睁大,盯着他看。
呼延灼在她身边蹲下。
“小妹。”
小姑娘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呼延灼只是蹲在那里,与她对视。
随后乌兰珠的手从皮毛下伸出来,颤颤巍巍地抬起,伸向他的脸。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根根细小的枯枝。
她摸了摸他的脸颊,又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鼻子,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病中做的梦。
“三哥……”
声音里满是欣喜。
“三哥回来了。”呼延灼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日里被寒风刮过的石头。
乌兰珠的眼泪涌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张着嘴,无声地流着泪。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
呼延灼抬手,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
乌兰珠忽然坐起来,扑进他怀里,可她太瘦了,瘦得像一把骨头,撞在他身上也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生怕他突然消失不见了。
“三哥……三哥……”她埋在他怀里,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哑哑的,像只受伤的小兽。
呼延灼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乌兰珠哭了很久,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再也不肯松手。
老嬷嬷站在帐门口,欣慰地看着这一切。
帐外风呼呼地吹,吹得毡帐都有些微微晃动。
乌兰珠终于不哭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痕,却死死盯着他看,像怕他跑掉一样。
“三哥,他们说你被关起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关了很久很久。”
“嗯。”
“他们说……说你做了坏事,惹父王生气了。”
“嗯。”
“他们还说……”乌兰珠的声音更小了,“说你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呼延灼看着她,没有回答。
乌兰珠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攥着他袍子的手更紧了。
“三哥,我好怕。”她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怕你也像母妃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呼延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三哥不会走了,会永远保护你。”
“真的?”
“真的。”
乌兰珠没有再说话,就那么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呼延灼感觉到肩上的衣料湿了一小块,温热的。
他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老嬷嬷悄悄走过来,在旁边的皮毛上放了一碗温热的羊奶,又悄悄退出去。
呼延灼看了一眼老嬷嬷,又看了看怀里的乌兰珠,她闭着眼,睫毛还在微微颤动,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39. 第 39 章
“乌兰珠。”
她睁开眼。
“把奶喝了吧。”
乌兰珠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
“喝了才有劲。有劲了,等开春,三哥教你骑马。”
乌兰珠抬起头,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炯炯有神。
“真的?”
“真的。”
乌兰珠从他怀里坐起来,端起那碗奶小口地喝,一直喝到碗底朝天。
她把碗放下,又靠回他身边。
“三哥,你不走了对吗?”
“不走了。”
“那你每天都来看我好不好?”
“嗯。”
乌兰珠点点头,把脸埋进他胳膊弯里。
呼延灼低头看着她。
她蜷在那里,小小的一团,瘦得让人心疼。
她的头发枯黄,打着结,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但她靠在他身边,像是靠着一座山,安心地闭着眼。
他想起之前离开时,她追着他的马跑,跑了几步就跌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他想回头,但送他的人催着马不停蹄。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眉头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帐内光线越来越暗,那一缕从烟孔透进来的光渐渐变成橘红色,又渐渐消失。
天黑了,老嬷嬷从外面进来,点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开,把毡帐照得朦朦胧胧。
“三王子,您……您还没用饭吧?老奴去给您弄点吃的……”
呼延灼摇摇头,指了指怀里的乌兰珠,示意别吵醒她。
老嬷嬷点点头,又悄悄退出去。
呼延灼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乌兰珠睡得很沉,偶尔皱皱眉头,偶尔嘟囔一声,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缩着。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袍子,攥得很紧。
夜越来越深,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吹过,把毡帐吹得轻轻晃动。
呼延灼望着那盏小油灯,望着那团跳动的火苗。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之前被囚禁时那些数不清的白天和黑夜,那时候他也曾这样坐着,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只有变得强大能护得住亲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乌兰珠。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梦。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但比白天暖了一点。
“三哥在。”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油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跳了几跳,帐内很快陷入黑暗。
呼延灼就那么抱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接下来的日子里,呼延灼没有急着做什么,他每天早起去给父王请安,然后去二哥那里坐坐,偶尔帮着处理一些文书。
那些公文照会呼延钧看得头疼,他接过来,一目十行,三两下就理清了头绪。
呼延钧对这个弟弟很是满意。
更多的时候,他都在乌兰珠那里。
乌兰珠的身体比刚回来时好了一些,能下床走路了。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但碍于身体原因没说两句便气踹吁吁,于是呼延灼让她不要说了。
他就坐在她旁边给她讲他在中原的事,讲那些高高的城墙、拥挤的街道、穿绸缎的妇人们。
乌兰珠听得入神,偶尔问一句,“那里的人都不骑马吗?”
“骑,但骑得少。”呼延灼说,“他们出门坐马车,或者坐轿子。”
乌兰珠皱起眉头,“那多慢啊。”
呼延灼笑了,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舒展笑颜。
乌兰珠看着他忽然说,“三哥,你以前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呼延灼没说话。
“你以前笑起来眼睛会弯。”乌兰珠说,“现在不会了。”
呼延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回答。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越来越冷。
冬天要来了。
那天傍晚,呼延灼从乌兰珠的帐里出来,正要回自己帐里,被一个传令官拦住。
“三王子,可汗召见您。”
他跟着传令官走进王帐,帐内只有父王一个人。
“来了。”
呼延烈没有抬头。
“儿臣叩见父王。”
“坐吧。”
呼延灼愣了一下,在一旁的毡垫上坐下。
呼延烈把手里的文书递给他,“看看。”
呼延灼接过展开,是敕连送来的照会,措辞客气但透着微妙的敌意。
大意是感谢北狄此前对和亲事宜的支持,但两国交往,当以信义为本,若北狄不能约束族人言行,敕连不排除重新看待双国之间的关系。
落款是尉迟迦的私印。
呼延灼看完,把文书递回去。
“看懂了?”呼延烈盯着他。
“看懂了,他们还在为那件事不满,但不想撕破脸,所以用这种话敲打。”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呼延灼沉默了片刻,“儿臣以为,此事不宜硬顶,也不宜一味示弱。”
“敕连要的是面子,父王可以回一封国书,表明北狄对敕连的尊重,同时强调两国交好对双方都有利。至于儿臣的事…儿臣可以亲自去向敕连赔罪。”
呼延烈掀了一下眼皮,“你去?你不怕他们把你扣下?”
“儿臣去,他们反而不会扣。”呼延灼说。
“儿臣是北狄王子,亲自登门赔罪,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若扣下儿臣,反倒显得小气。再说了,儿臣在大靖待了许久,知道怎么和这些人说话。”
呼延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
“你变了。”呼延烈忽然说。
呼延灼没有接话。
“关你两个月,倒是关出点东西来了。”呼延烈收回目光,把那份文书扔到一边。“你大哥要有你一半的脑子,我也不用操这些心。”
呼延灼依旧没有说话。
“去吧。”呼延烈摆摆手。
“不过,这事不急,等开春再说。冬天路上不好走,你也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该怎么跟敕连人说话。”
“是。”
呼延灼起身退出王帐,外面已经全黑了,风刮得呜呜响。
他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压下来,像是要下雪。
他想起父王最后那句话,你大哥要有你一半的脑子。
这话是在警告他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吗?
可他早就动过了。
从那顶破毡帐里出来的第一天,他就动过了,大哥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二哥坐不上去。能坐上去的,只有他。
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乌兰珠,为了那些像乌兰珠一样在角落里默默活着的人。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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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得等,得忍。
得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刚刚被放出来、战战兢兢想立功赎罪的可怜虫。
他裹紧袍子,朝自己的帐走去。
雪终于落下来,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
第二天一早,他去给父王请安,传令官说可汗身体不适,让各王子各自理事。
他转头去了二哥那里,呼延钧正在对着一份羊皮卷发呆,见他进来像见了救星一般。
“三弟,你来帮我看看这个,南边来的,说什么贡品的事,我看不懂。”
呼延灼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北狄南部一个小部落的进贡清单,写得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贡品数量比往年少了三成,理由是今年雪灾,牲畜损失大。
“二哥,这个简单,让他们补一份受灾说明,按惯例减半收取就行。”呼延灼说。
呼延钧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呼延灼没戳穿他。他只是把羊皮卷放下,随口问,“二哥,大哥最近在忙什么?”
呼延钧若有所思,“大哥……大哥在喝酒吧,前天他那边的人来要酒,说是又喝完了。”
“又喝完了。呼延灼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月才过了一半,已经要了三次酒。”
王庭配给他的酒都是有定数的,他这是喝完了自己的,开始喝别人的。
呼延灼心里冷笑一声,父皇倚重的大哥,不过是个酒囊饭袋罢了。
他起身告辞,走出二哥的帐,朝乌兰珠那边走去。
乌兰珠今天精神好一些,能坐起来靠着皮毛堆。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三哥!”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乌兰珠说,“嬷嬷说等开春了,我就能出去骑马了。”
“好。”呼延灼在她旁边坐下,“等开春,三哥教你骑马。”
乌兰珠点点头,又看着他,“三哥,你最近在忙什么?”
“没什么,就是帮二哥看看文书,偶尔去给父王请安。”
乌兰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哥,大哥并不喜欢你。”
呼延灼没有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了。”乌兰珠的声音很小。嬷嬷也说,“大哥跟他的手下喝酒时,骂过你。说你是个…是个贱/婢生的,凭什么回来。”
呼延灼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比之前有了点肉。
“没事,三哥不介意。”
乌兰珠看着他,“三哥,那你…你会离开吗?大哥要是赶你走怎么办?”
“那就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呼延灼在心底冷笑。
乌兰珠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边。
帐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风吹过毡帐的缝隙,带进来一丝寒气,他往里挪了挪,挡住那丝风。
雪下了三天,大地变成一片白茫茫。
第四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走出父王的王帐时,他碰见了呼延赫。
呼延赫喝得满脸通红,走路摇摇晃晃,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喝得差不多了。
看见呼延灼,他停下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哟,三弟!”他打了个酒嗝,“这大冷天的,去哪儿啊?”
“自然是给父王请安。”
“请安?请什么安?”呼延赫嘿嘿笑了两声,“父王又不见你,见了也是骂你。你说你回来干什么?在外面待着多好,省得碍眼!”
40. 第 40 章
呼延灼没回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呼延赫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怎么,关几天还关出脾气了?信不信我让父王再把你关回去!”
“是吗?随你。”呼延灼转身就走,不再搭理他。
呼延赫哼了一声,也骂骂咧咧地走了。两个随从连忙跟上,在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第一场大雪过后,呼延赫的毡帐里传出话来,说是大王子要办一场冬猎,邀请各部头人的子弟们同乐,顺便也让三王子露露脸——毕竟回来这么久了,还没正经跟大伙儿照过面。
这话传到呼延灼耳中时,他正陪着乌兰珠玩百戏。
乌兰珠听了,瘦小的脸皱成一团,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三哥别去,大哥他……他肯定没安好心!”
呼延灼拍了拍她的手背,将那碗奶往她面前推了推,只说了一句:“放心吧,三哥心里有数。”
冬猎那天,几十骑人马聚集在猎场东侧的一处缓坡下,马儿喷着白气刨着蹄子,年轻人们穿着各色皮裘,说说笑笑等着看大王子今儿要玩什么新花样。
呼延赫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臃肿的身躯裹着厚厚的皮裘,见了呼延灼便扯开嗓子笑:“哟,三弟来了!”
“来来来,今天咱们玩个新鲜的,狼口夺食!”
他所谓的狼口夺食,是让随从将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扔进雪地里,然后放出几头饿了几天的猎狼,谁能在狼群扑咬之前把兔子抢回来,就算赢。
这玩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被狼爪划伤,甚至被扑倒。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干笑着说:“大王子这玩法太险了吧,这要是被狼扑了可不得了!”
呼延赫却只是挥着手说:“怕什么,都是草原上的汉子,连几头狼都怕还怎么打仗?
“三弟敢吗?”
所有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呼延灼身上。
呼延灼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皮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没有骑马就那么站在雪地里。
“敢。”
他望着那几头转圈的狼,望着那只瘫在雪里瑟瑟发抖的野兔,又望着呼延赫那张笑得满是恶意的大脸,忽然迈步走上前去。
呼延赫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呼延灼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被狼群占据的雪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那几头狼弓起脊背呲出獠牙,发出比之前更凶的嘶吼,为首的是一头灰背公狼体型比其他几头大出一圈,它死死盯着这个胆敢靠近的人,前爪在雪地里刨了几下随时准备扑上来。
那头狼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粗,脊背弓得几乎要折断,然后猛地一跃朝他扑来,那一瞬间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可就在那头狼即将扑到他身上的刹那,呼延灼忽然侧身一让,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稳住重心,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却不是刺向狼的要害,而是用刀背狠狠砸在狼鼻子上。
那头狼惨嚎一声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翻滚着摔进雪地里砸出一片雪雾。
呼延灼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一步跨上前去左手揪住狼的后颈皮,右手的刀横过来压在狼喉咙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头狼被制住要害,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哀鸣,四条腿在雪地里乱蹬却再也挣扎不动。
另外几头狼原本也想扑上来,此刻却齐齐停住脚步,盯着那个制住它们头领的人,发出不安的低吼却不敢再上前。
呼延灼抬起头,目光从那几头狼身上扫过,吼了一声:“都退下!”
那几头狼竟然真的往后退了几步,虽然依旧呲着牙,却再没有扑上来的意思。
众人都看呆了。
呼延灼松开手,那头狼翻身爬起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窜向远处,另外几头狼也跟着跑了,那只野兔还瘫在雪里一动不敢动。
呼延灼走过去拎起兔子,转身走回人群边缘,将那兔子随手扔在地上,抬头看向呼延赫。
“大哥,这玩法太糙容易伤人,往后还是换些安稳的吧。”呼延灼撂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呼延赫此刻脸色煞白,没想到他这个弟弟还真有两下子,还以为他会像自己预想一般被狼咬的不成人样呢。
不过那又如何,他母亲的出身就注定了父王不会倚重他,就算他再出色也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想到这儿,呼延赫心里好受许多,拿起一副弓箭就去打猎了,身后那些人趋之若鹜。
开春之后,呼延灼便踏上了去往敕连赔罪的路。
回来的路上,他百无聊赖地躺在马背上闭目养神。
这趟差事办得比他预想的顺利。
尉迟迦起初只是冷着脸听,后来渐渐有了表情,最后竟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热奶茶。
离开时,那个曾因和亲之事对他怒目而视的尉迟敛甚至亲自送他到营外,拍着他的肩膀说三王子是个懂事的,以后常来常往。
他骑在马上往回走,一路盘算着回去如何向父王禀报,如何把这次出使的成果转化成更多人的认可,如何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头人们知道,三王子不仅能打狼,还能办事。
可他刚踏入王庭范围,便觉出气氛不对。
没有人来迎他,连个传令官都没有,他骑马穿过那些熟悉的毡帐,看见有人远远站着望他,一触及他的目光便匆匆躲开。
他径直去了二哥的帐。
呼延钧正坐在一堆文书里发呆,见他进来,眼眶忽然红了。
呼延灼心里一沉,问出了什么事。
“父王没了。”二哥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已经走了八天了,说是急病,夜里发病,早上过来时看人就没气了。”
呼延灼站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想起临走前去给父王请安时,父王正对着一份敕连的文书皱眉,见他进来只摆了摆手,说去吧,别给我丢人。
没想到,那竟是他见父王的最后一面。
“那大哥呢?”
“在王帐里。”呼延钧低下头,“他……他已经让人准备即位的事了。”
呼延灼闻言赶了过去,父王的帐外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各部头人和他们的随从,黑压压一片。
呼延灼拨开人群走进去,帐内比外面更拥挤,火盆烧得很旺,把每个人的脸都烤得发红。
父王的遗体已经被移走了,那张狼皮大椅空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很快就会有人坐上去。
呼延赫坐在大椅旁边临时设的一张榻上,穿着崭新的锦袍,脸被酒色掏空的虚浮里透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红光。
他看见呼延灼进来,嘴角扯出一个笑说:“三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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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回来得好,正好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呼延灼不解。
“当然是,赶得上给我磕头啊!”呼延赫哈哈大笑,周围几个头人跟着笑,笑声在帐内回荡,又干又刺耳。
呼延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那几个笑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太冷,众人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呼延赫一个人还在干笑,笑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讪讪住了口。
“大哥……准备什么时候即位?”呼延灼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就在三日之后。”呼延赫挺了挺胸,“头人们都同意了,萨满也看好了日子。怎么,难不成三弟有意见?”
“自然不敢,只是随口问问。”呼延灼嘴角轻扬,心里却已经有了筹谋。
父王宁愿让昏庸无能的大哥继承王位,也不看他一眼,不就是因为她的母妃出身低下,只是个洒扫奴婢。
那又如何?
这王位究竟落到谁手上,各凭本事,父王说了可不算。
第二日,呼延灼来找呼延钧。
“二哥。”呼延灼在他对面坐下,“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让大哥即位?”
呼延钧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我能怎么办?头人们都站在他那边,萨满也认可了日子,我……我争不过他。”
“你争过吗?”呼延灼一语惊醒梦中人。
呼延钧终于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三弟,我不是你……我不敢怕,我怕争了之后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大哥那人心眼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呼延灼注视着他,这个比他大五岁的二哥,他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想起小时候,二哥曾偷偷给他塞过一块奶疙瘩,那是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想起他被送去中原前,二哥远远站着,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还有二哥千里迢迢来大靖看他。
“二哥”,呼延灼开口,“我不勉强你。”
“但你得想清楚,大哥即位之后,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处理文书。那几个头人长老,你觉得他们会听你的?还是只听大哥的?”
呼延钧的脸色白了几分。
呼延灼站起身,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二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别站到对面去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王庭里暗流涌动。
呼延赫天天设宴招待各部头人,喝酒吃肉,称兄道弟,把父王留下的那些规矩一条一条往外扔。
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大王子这样下去,王庭迟早得让他败光可议论归议论,真敢站出来说话的,一个也没有。
呼延灼什么都没做。他每天照常去乌兰珠那里,照常在自己的帐里待着,偶尔出门走走,遇见人便点点头,不多说一句话。
那些头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时,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他们还记得冬猎那天他的勇猛无畏。
记得归记得,大王子那边才是正统,才是日后要坐在那张狼皮椅上的人。
直到傍晚,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到他的帐前。
是那天冬猎时站在人群里的一个略显拘谨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皮袍,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他站在帐外,犹豫了许久才开口,“三王子,小人有话想跟您说。”
41. 第 41 章
呼延灼让他进来,给他倒了一碗奶茶,那年轻人捧着碗,手有些抖,半天才把话说囫囵。
他叫巴图尔,是东边一个小部落头人的儿子,他父亲去年去世后,部落里的大权便被一个族叔把持着,他来王庭是想讨个公道,可呼延赫那边的人收了他带去的几匹好马,事情却一直没有下文。
呼延灼听完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巴图尔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大家都说三王子是个能办事的人,我只求三王子帮我递句话,让我见见可汗——我带来的马没了,可我还有几张好皮子,还有……”
呼延灼抬手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用给我,你的事我会帮你问,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巴图尔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三王子请说。”
呼延灼看着他,目光似一潭深水:“从现在开始,你在王庭里见到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话,能记的都记下来。并在三天之后,来告诉我。”
巴图尔走后,呼延灼在帐中坐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有多险。但父王死了,大哥坐上了那张椅子,他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第四日,呼延赫正式即位。
仪式很简单,不过是召集各部头人,在萨满的主持下向长生天祷告,然后坐上那张狼皮大椅接受众人的朝拜。
呼延灼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起跪下去。
他听见大哥的笑声从那把椅子上传下来,得意洋洋,志得意满。
他也听见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那几个字飘进他耳朵里时,他依旧没有抬头。
“不过是个贱婢生的,也敢肖想王位?”
仪式结束后,他照常去乌兰珠那里。
乌兰珠已经听说了今天的事,见他进来便扑过来抱住他,瘦小的身子在他怀里发抖:“三哥,我好怕……”
“怕什么?”
“怕大哥……怕他欺负你。”乌兰珠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呼延灼把她抱起来,放在皮毛堆里,给她盖好毯子,“三哥不怕他,你也不用怕。”
夜里巴图尔来了,他带来了这三天打听到的消息——哪些头人对大哥不满,哪些人收了大王子送去的厚礼,哪些人还在观望,哪些人已经开始为自己找后路。
他说得很细,细到每个人说过什么话,什么表情,和谁见过面。
呼延灼听完点了点头,“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巴图尔走后,他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盏油灯,把那些名字和那些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他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不是一天两天能见分晓的。
大哥有正统的名分,有那些收了好处的头人的支持,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
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还肯在夜里悄悄来找他的人,只有乌兰珠那双依赖的眼睛,只有他自己。
可那又如何?他不会输的。
如今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让大哥倒台。
半个月后,北边三个部落联合派人来王庭,说今年雪灾严重,牲畜冻死无数,请求减免贡品。
呼延赫听完来人的话便拍着桌子骂说,“什么减免,你们去年就少交了,今年还想少?当我好欺负吗?”
来人被骂得灰头土脸,回去后没几天,那三个部落便断了给王庭的供奉。
南边有个小部落的头人亲自来王庭,说要向可汗献上一批上好的皮毛,只求可汗帮他做主,收回被邻部落强占的草场。
呼延赫收了皮毛,酒醒后却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那头人在王庭等了十天,最后只能空着手回去。
呼延灼又听巴图尔说,“他的族叔带人来王庭,说要告巴图尔霸占族产。大哥收了族叔送的两匹好马,便把巴图尔叫来骂了一顿,让他滚出王庭,以后不许再来。”
巴图尔走的那天夜里,悄悄摸到呼延灼的帐外,跪在雪地里不肯起来。
呼延灼掀开帐帘,上前扶起他,只说了一句:回去等着。巴图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可他没有再问,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月后,那个时机来了。
呼延赫又喝醉了,酒后跟几个头人起了争执,当场拔刀砍死了一个。
那人是个小部落的头人,部落里人不多,可他有个兄弟在敕连当差,跟敕连王室身边的人都熟。
消息传出去后,那个部落的人当晚就收拾东西投奔敕连去了。
第二天,王庭里炸了锅。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连夜收拾东西准备跑,有人直接冲到可汗帐外,让他给个说法。
呼延赫躲在帐里不敢出来,只是让人把帐门守得严严实实。
那天夜里,呼延灼的帐外人山人海,北边的,南边的,还有那些一直观望的,全都来了。
他们跪在雪地里求他做主。
呼延灼掀开帐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月光照在雪地上,虽有些刺眼,但也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那些人脸上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恐惧,看到了期待,也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巴图尔从人群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跪下去说:“三王子,大伙儿等您一句话!”
风从山尽头吹过来,掀起他的袍角,冷得刺骨,但呼延灼坚毅地站在那儿。
“明天,”他说,“明天一早,你们跟我去王帐。”
那夜没有人睡,整个王庭都在等天亮。
天亮时,雪停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
呼延灼走出自己的帐,巴图尔和那些人已经等在外面。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他迈步向王帐走去,那些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踩在雪地里,沙沙的,越来越响。
王帐外,呼延赫的几个亲信挡在那里,手里握着刀,脸色发白。
呼延灼在他们面前停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那几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刀抖了抖,最后不知是谁先扔下刀跪了下去,一个跪了,其余的都跟着跪了。
呼延灼掀开帐帘,走进去。
呼延赫就坐在那张狼皮大椅上,脸色灰败,眼睛里的血丝比任何时候都多。
“老三,你……你要干什么?”
呼延灼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曾经那么得意,那么不可一世,此刻却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不甘。
他幽幽开口:“大哥何必强求呢?”
“不属于你的东西,再争抢也是没用的,知道吗?”
在这世上,没有人会把东西送到你手上,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拿。
呼延灼没有再等,亮出了一把长刀。
外面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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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雪地里,听着帐内的动静。
呼延赫被两个人架了起来,此刻正浑身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老三,你不能杀我!”呼延赫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你大哥,亲大哥,父王才走没几天,你就杀了我,你让草原上的人怎么看你?”
呼延灼没有说话。
“那些头人,你以为他们是真心的?”呼延赫指着帐外那些跪着的人,“他们今天跪你,明天就能跪别人!你杀了我,他们心里怎么想?一个连亲哥哥都杀的人,谁敢跟你?”
呼延灼看了一眼长刀。
“你放了我,我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呼延赫挣扎着想往前扑,被那两个人死死按住,“我把位子让给你,我把什么都给你,你让我活着就行……”
“让?”呼延灼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呼延赫的挣扎僵在那里,“这个位子,是你让的吗?”
呼延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坐在上面三个月,库房空了一半,北边三家差点投了敕连,南边的草场打得头破血流,东边死了人到现在没人管。”
呼延灼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拿什么让给我?”
呼延赫的脸灰败得像一张旧羊皮,嘴唇抖了抖,忽然尖叫起来:“来人!来人!他要杀我!你们就这么看着?”
巴图尔等人站在门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费力气。”呼延灼轻笑,“你那些喝酒吃肉的兄弟们怎么都不来帮你啊?”
呼延赫瞪大了眼,目光在帐内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两个架着他的人身上。“你们呢?我给你们马,给你们奴隶,你们就这么对我?”
那两个人不敢看他,只是把脸别向一边。
转眼间,长刀已经出鞘。
“三弟!”呼延赫彻底破了音,“我是你亲哥!父王尸骨未寒,你就杀亲哥,不怕遭报应吗?”
呼延灼把刀横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他突突跳动的脉搏。
“父王死的时候,你在喝酒。”他说,“父王下葬的时候你在喝酒,头人们来议事的时候你在喝酒,北边要反的时候,你还在喝酒。”
呼延赫的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因惊吓失了声。
“你问我怕不怕遭报应?”呼延灼的手没有抖,“我只怕再让你坐在那把椅子上,草原上的人都没活路!”
刀划下去的时候,呼延赫的身子猛地一抽,随即软了下去。
血喷出来,溅在呼延灼的手和他的袍子上,随后落在地底的毛毡上,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呼延灼把刀收回来,在袍子上蹭了蹭刀身上的血,转过身走到那张狼皮大椅前,然后坐下。
那两个人把呼延赫的尸体拖了出去,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帐外那些人跪着,头埋得更低了。
巴图尔第一个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叩见可汗!”
“叩见可汗!”帐内帐外,黑压压的人跪了一地,声音在雪夜里回荡。
呼延灼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埋下去的头顶,看着帐门边那道拖出去的血痕。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起来吧。”
那些人这才陆续爬起来,却依旧垂着头,没人敢抬眼看他。
42. 第 42 章
呼延灼扫了众人一眼,叫了几个名字:“北边和南边的,还有巴图尔都过来。”
被点到的人战战兢兢站出来。他一条一条交代下去:北边那三家,回去把敕连的人送走,欠的供奉补上;南边那个,草场归你了……
那些人领了命,一个接一个退出去。帐内渐渐空了,只剩下巴图尔还站在门口。
“还有事?”
巴图尔犹豫了一下:“可汗,乌兰珠公主那边……”
“我一会儿自己去。”呼延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呼延赫的那些心腹清点一下,该杀的杀,可别留后患。”
“是。”
呼延灼走出王帐,外面那些人还没散尽,见他出来便又跪了一片,他没有停步,径直穿过人群朝西边走去。
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却像没感觉一样,走得很快。
乌兰珠的帐里亮着灯,老嬷嬷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掀起帐帘。
呼延灼弯腰进去,乌兰珠蜷在皮毛堆里,眼睛红红的,看见他身上的血迹,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三哥,你……你流血了!”
“不是我的。”呼延灼在她旁边坐下,把染血的袍子脱了扔在一边,“是大哥的。”
乌兰珠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大哥……死了吗?”
“死了。”
乌兰没有再问,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
她的身子小小的,瘦瘦的,靠过来时轻得像一只小猫,呼延灼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三哥,你冷不冷?”
“不冷。”
“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累不累?”
累。
呼延灼低头看着她,她抬起头也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理了理她额前乱糟糟的碎发,问:“前些天送来的东西吃完了?”
“吃完了。”
“明天让人给你拿新的。”
乌兰珠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哥,我害怕。”
呼延灼的手顿了顿,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以后不用再怕了。”
那夜他在乌兰珠的帐里坐了很久,直到她睡熟了才起身离开。
走出帐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巴图尔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便迎上来。
“可汗,清点完了。大哥那边的人,有七个要杀的,已经解决了。剩下的愿意留下,愿意走的也给盘缠让他们走了。”
呼延灼点点头。
“还有件事。”巴图尔的声音低下去,“东边传来消息,说夜奚那边最近动作很大,在边境集结了不少人。”
呼延灼的脚步顿了一下。
“夜奚?”
“是,他们那边新王继位,听说是个狠角色,一上台就把几个老臣杀了,现在正到处招兵买马。咱们东边那几个小部落,最近被他们骚扰了好几回,抢了不少牲畜去!”
天边那层鱼肚白越来越亮,把草原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远处的雪地被照得泛着淡淡的金光。
“那他们那个新王叫什么?”
“好像姓罗,单名一个衡字。听说年纪尚轻,比可汗您大不了几岁。”
“让东边那几个部落的人来见我。”他说,“越快越好。”
巴图尔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呼延灼站在原地,望着东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望着那片被晨光染成金红色的雪原。
从今往后,他就是北狄的新主,他会带领北狄走向强大,不会再被任何国家欺侮。
风又大起来了,掀起他的袍角,几乎要把身后那串长长的脚印给掩盖了。
·
大靖也下了一场雪。
薛玉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一片片落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上。
寒风刺骨,她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又揣回袖子里。
夜晚更难熬,窗纸透风,门缝透风,墙上那些细小的裂缝也透风。
梅晓想给公主多加一床被子,翻遍了箱子也只翻出一条薄毯,抖开一看,上面还破了两个洞。
今夜里没有风,薛玉贞难得睡得沉了些,忽然被一阵细细的哭声惊醒。
那哭声飘飘忽忽,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从院子里传进来的,又像从墙外头传进来的。
她竖起耳朵听,心跳得厉害,伸手去推梅晓,梅晓睡得沉,推了几下才醒过来。
“殿下,怎么了?”
“你听。”
两人缩在被子里,屏住呼吸听那声音。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像女人在哭,又像孩子在叫。
梅晓的脸白了,攥着薛玉贞的手,指节都在发抖。
“殿下,这……这是……”
“有鬼?”
薛玉贞盯着窗户,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那哭声就在那片光的外头飘着,飘了半个时辰才停。
天亮后梅晓出去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雪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梅晓回来时嘴里念叨着邪性,说这院子以前是不是死过人,薛玉贞披着那件旧披风坐在床边,听着她念叨,忽然问:“梅晓,昨晚刮风了吗?”
梅晓一愣,想了想,说没有,静得很。
薛玉贞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那天夜里,哭声又来了。
这回比昨晚更近,像是贴在窗户外面哭,梅晓吓得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都在抖。
薛玉贞倒是不怕,心里琢磨着是不是有人在捣鬼。
天亮后她走到院子里,把雪地上每一寸都看了一遍,依旧没有脚印,只有昨晚她出来时踩的那一串。
她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墙角的枯草,枯草底下是干的,雪没有渗进去。
“梅晓,昨天晚上没下雪吧?”
“没下。”
第三天夜里哭声又来了,这回薛玉贞披上衣服下了床,走到窗边细细听着。
那哭声飘飘忽忽,但飘得有规律:总是在院墙东边那一带响,从来不往西边来,哭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能听见轻轻的呼吸声。
那天夜里她没睡,坐在窗边等着。等到后半夜哭声又响起来。
这回她发现,院墙东边那片有个黑影。
月光把那片地方照得半明半暗,灌木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堆乱糟糟的头发。
哭声响了半个时辰,然后停了。
薛玉贞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到东边那堵墙跟前。
“我知道你听得见。”薛玉贞平静地说。
接着轻笑道:“装神弄鬼是吗?姑奶奶可不怕,要是让我抓到,我要你好看!”
没有回应,只有风偶尔吹过,把灌木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
翌日,梅晓从外头带回来一个消息:北边那个院子,就是齐贵妃住的那个,这几天夜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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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听见哭声。那边的宫人以为是鬼,吓得不敢出门。
薛玉贞正端着碗喝汤,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
“齐贵妃的院子?”
“是啊,就北边那个偏院,离咱们这儿不远不近的。”梅晓压低声音,“听说那边的人也吓得不轻,有人去找管事太监说想换地方,管事太监骂他们胡说八道,给骂回去了。”
薛玉贞沉默了一会儿,问:“齐贵妃自己呢?她怕不怕?”
梅晓愣了一下,“这倒没听说,想来也怕吧,毕竟都是人。”
随后薛玉贞做了一件事。
她让梅晓去找管事太监,借几样东西:一盆炭火,一壶热水,一碗热粥。
管事太监姓刘,人倒不坏,听说公主想要这些,虽然奇怪但还是让人送来了。
薛玉贞把炭火放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下,把热水和热粥放在炭火旁边,然后自己回了屋。
梅晓问她这是干什么,她说等着看好戏。
等到后半夜,哭声又来了。
薛玉贞透过窗纸上那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那盆炭火还在树下,红彤彤的,冒着微微的白气。那碗热水和那碗热粥放在旁边,碗边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哭声飘了一阵,停了。
过了很久,院墙东边那片灌木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薛玉贞盯着那片黑暗,一眨不眨。灌木的枝条被轻轻拨开,一个人影从里面钻出来。
那人影不算小却很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一步一步朝树下那盆炭火走去。
月光照在她脸上,是齐贵妃。
齐贵妃走到树下,蹲下身子,把手伸向炭火,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哪里还有当年宠冠六宫的模样。
她把手烤暖了,端起那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一下。
薛玉贞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把粥喝完,把碗放下,又把手伸向炭火。
齐贵妃烤了许久的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灌木丛边。钻进灌木之前她忽然回头,朝薛玉贞的窗户望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隔着冷冰冰的月光。
薛玉贞看着那丛灌木重新安静下来,那盆炭火渐渐燃尽,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亮之前,她起身走到院子里,把那碗已经凉透的水倒掉,把那个空碗拿回屋里。
梅晓问她昨晚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摇摇头说只是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那天之后,绛雪庭的夜安静了,哭声没有再响过。
薛玉贞每天给兰花浇水,在院子里散步,听梅晓讲外面那些琐琐碎碎的事。
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
那年冬天格外长,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等到开春的时候,小顺子带来一个消息:齐贵妃死了。
说是病死的,就死在那间偏院里。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她儿子六皇子,六皇子哭着喊母妃,喊了许久才有人听见。
管事太监去看,人已经凉了。
小顺子说完,小心翼翼地看薛玉贞的脸色。她正在给兰花浇水,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
“殿下,您……您不说什么?”
薛玉贞把水壶放下,走到窗边,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愿她来生能够做个好人吧。”
43. 跟了我吧
大漠的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冻人的寒气正在退去,沙地上开始蒸起淡淡的热气,再过两个时辰,这片戈壁就会烫得能烙饼。
呼延灼的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他用刀鞘压住,目光落在两国交界那片黑戈壁上那里没有水源,没有草场,连骆驼队都绕着走。
罗衡在那地方摆人,想干什么?
帐帘被人掀开,巴图尔端着一碗热奶茶走进来。
“可汗,你一宿没睡?”
奶是昨晚煮的,这会儿已经有些发酸,但他还是咽了下去,胃里翻上一股涩意。
“派去夜奚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算日子最早也得明晚。”巴图尔看着他,“可汗担心那边有变?”
呼延灼没答话,盯着地图上那片黑戈壁看了半晌,忽然问:“咱们在东边那几个部落,最近谁跟夜奚的人交过手?”
“上月被抢的那家,死了三个男人,剩下孤儿寡母逃过来了。”
“人在哪儿?”
“安置在斡河边,分了帐篷和羊。”
“派人去接,我要亲自问。”
“是。”
巴图尔走后,呼延灼走到帐角那只木箱前,掀开盖子从里头翻出一卷羊皮,抖开看了两眼又卷起来塞进怀里。
那是他早些年剿匪时零零碎碎记下的东西,夜奚那边几个部落族长的名字、脾气、驻地的水源分布。
三天后探子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比呼延灼预想的要细:罗衡上台后杀的那批老臣里,确实有人没死透。
耶律敏,原夜奚东部一个大部落的族长,手底下有三千多人,因为当年反对过罗衡的父亲,被新王记在心里。
清洗那天夜里他带着七十几个亲兵杀出重围,一路往北逃,最后躲进了边境那片黑石山。
“他还活着?”
“活着。”探子跪在地上,嗓子有些嘶哑,“小的在山外蹲了五天,第五天夜里看见山上下来三个人,用骆驼驮着几具尸体在山脚下埋了。
“小的跟过去看了,埋的是他们的人,身上全是刀伤。”
“跟谁打的?”
“不知道。那山里除了他们就只有狼,还有蝎子,小的不敢往里走。”
呼延灼让他下去歇着,独自站在帐里盯着那张地图。
黑石山他听过,那地方没水没路,乱石很多,骆驼进去都出不来。
父亲生前提过一次,说将来要是跟夜奚打起来,千万别把人往那边赶。要是进去了,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
可耶律敏进去了,还活到现在。
这人要么运气好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比别人更懂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懂这种本事的人,值得他跑一趟。
第二天他让巴图尔挑了二十个人,要能打又嘴严的,带上骆驼和水,一路往东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们看见了黑石山。
那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从沙地里长出来的一片黑色废墟,石头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柱子,高的有十几丈,矮的只到人腰,东倒西歪地插在沙子里。
从石缝里钻过去,呜呜响得跟狼嚎似的。
呼延灼让队伍在离山脚三里外扎营,入夜后独自牵着一头驮了两袋水一袋干粮的骆驼往山里走。
巴图尔追上来拦住他。
“可汗,那是吃人的地方,让我去吧!”
呼延灼把他的手从骆驼缰绳上拨开:“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巴图尔站在夜色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黑黢黢的石林里,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呼延灼走了两个时辰。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听见了细碎的声音。
是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从前面那片石柱背后传来,呼延灼把骆驼拴在一块石头上,自己摸过去。
绕过那根石柱他看见了火光。
很小的一堆火藏在两块大石之间,火光被挡得严严实实从远处根本看不见。
火边坐着三个人,裹着破烂的羊皮脸被烟熏得看不清模样,其中一个靠在石头上,胸口缠着布条,布条上洇出一片黑红的颜色,正一声接一声地咳。
呼延灼站了一会儿,从藏身处走出来。
那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弹起来的,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三把刀从三个方向把他围在中间。
呼延灼没动。
他看着那个靠在石头上的人,那人没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头,露出一双陷在眼眶里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像两口枯井。
“北狄来的。”呼延灼说,“找你。”
靠石头的人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腰间那把刀上,又从刀上移回来,最后落在他身后那片夜色里,大概是在看他有没有带人来。
“我一个人来的。”呼延灼说,“带了水和粮食,就在那边拴着。”
那三个人手里的刀没有收回去的意思,靠石头的人又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抬手抹了抹嘴角。
“你找我干什么?”
“给你指条路。”呼延灼说,“跟我走,我给你饭吃,给你水喝,给你药治伤,将来让你亲手砍下罗衡的头。”
夜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
靠石头的人盯着他,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呼延灼这才看清那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劈到下巴,把那张脸分成两半。
应该是刀伤,有些年头了,那时候这人应该还年轻,劈这一刀的人想杀他没杀死。
“你知道我是谁?”靠石头的人问。
“耶律敏,罗衡杀你全家,你带着人逃出来躲在这山里,你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再躲下去要么渴死要么被追上来的人砍死。”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罗衡派来的?”
“罗衡派来的人会一个人来?会给你带水带粮食?”呼延灼往前走了一步,那三把刀立刻逼上来,他停下来看着靠石头的人,“你还有别的路可以选?”
靠石头的人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堆火。
“牵过来。”他说,“让我看看你的水和粮食。”
呼延灼把骆驼牵过来,那三个人还握着刀,目光在他和骆驼之间来回扫。
他解开拴在驼背上的皮囊,拎下来两袋水一袋干粮,放在地上往前面推了推。
靠石头的人冲旁边那个最年轻的努了努嘴,年轻人过去拎起水囊掂了掂,拔开塞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手心里舔了舔,回头点了下头。
靠石头的人这才撑着想站起来,刚一动就闷哼一声栽回去,胸口那片黑红的颜色洇得更大了。
旁边两人赶紧过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呼延灼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要掀他胸口的布条,那人抬手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想活就别动!”呼延灼说。
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松开手。
布条揭开之后露出来的伤口比他想的要深,从左胸一直划到肋下,肉往外翻着,边缘已经发黑发紫,凑近了能闻见一股腐臭味。
再不处理的话,恐怕有性命之忧。
呼延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头的东西倒在那道伤口上。
淡黄色的粉末,是北狄巫医拿沙地里长的苦艾晒干磨的,止血,去腐,疼起来能让人把牙咬碎。
药粉沾到肉上的时候那人整个人僵住,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攥着石头的手指节发白,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有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呜咽。
旁边那个年轻人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被呼延灼抬手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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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着。”呼延灼说,又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白麻布,是他出发前特意带的,这会儿正好用上。
他把布条重新缠紧,打了个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那人靠在那里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月光底下那张脸白得像纸。
“你这是什么药?”
“北狄的苦艾粉。”
“没听说过。”
“北狄的东西你当然没听说过。”呼延灼把那个空瓷瓶扔给他,“拿着,记住三天换一次,再拖几天这条命就没了。”
那人接住瓷瓶,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抬起头。
“你到底想要什么?”
呼延灼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递过去。
耶律敏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我说过了,要你跟我走。”
“跟我干有什么好处?”那人盯着他,“你刚才说让我亲手砍罗衡的头,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呢?我带着这几十号残兵败将去投奔你,你给我什么?”
“给你吃的,给你喝的,给你治伤的地方,让你的人不用再躲在这山里等死。”呼延灼看着他,“你还想要什么?”
耶律敏噤声。
“你以前手底下有三千人,”呼延灼说,“现在只剩这几十号,罗衡想要你的命,夜奚你回不去,往东是别国的地盘,往西是沙漠,往北就是我北狄,难道你还有别的路?”
“你叫什么?”
“呼延灼。”
“呼延灼?”那人抬起头,那双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动了动,“北狄那个杀了自己亲哥上位的可汗?”
旁边那三个人手里的刀又握紧了。
“就是我。”
呼延灼坐在那里没动,大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他看着耶律敏,耶律敏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只是夜风呜呜地响让人觉得时间过得慢,耶律敏先开了口。
“你倒是不藏着掖着。”
耶律敏嘴角动了动,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咳,最后什么都没做出来,只是把那瓷瓶塞进怀里。
“你杀了自己亲哥,不怕我防着你?”
“你防着我应该的。”呼延灼站起来,“我要的是你能打,你恨罗衡,你知道夜奚那边的事,你防不防我不耽误这些。至于我杀的是谁,跟你没关系,跟罗衡也没关系。”
耶律敏靠在石头上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不再像刚才那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带来多少水?”
“大概有十袋。”
“只够我这些人喝两天。”
“明天再派人回去取。”
“你不怕我拿了你的水跑了?”
呼延灼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里看不真切,但那人看见了。
“你往哪儿跑?”
那人没答话。
夜风吹过,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听着不远,最多隔着两三道石梁。
靠石头的人抬起手摆了摆,旁边那个年轻人立刻拎着刀循着声音摸过去,身形很快消失在黑影里。
“你的人挺能打。”呼延灼说。
“能打有什么用,还不是躲在这地方等死。”
“怎么伤的?”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缠着白麻布的伤口,伸手按了按,疼得皱起眉头。
“追兵,十天前摸过来了,三十多个人,打了半夜,杀了他们二十几个,我这边死了十一个。”
他说得很平静,“剩下的埋在山那边,活着的都在这了。”
“追兵还会来吗?”
“会,罗衡那个人我了解,没见到我的脑袋他不会罢休。”
44. 打动他
呼延灼点了点头,没再问,靠着身后的石头闭上眼睛,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又折腾了这半天,他确实有点累了。
耶律敏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我半夜把你宰了?”
“你要宰我刚才就动手了,不用等到半夜。”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动着,这回不是咳,是真的在笑。
那笑声很低,闷在喉咙里出不来,听着有点瘆人,但他确实在笑。
“有意思。”他说,“北狄这个杀了自己亲哥的小可汗,有点意思。”
天亮的时候呼延灼从石头缝里看见日头慢慢升起来,把那片黑石头照得发亮。
夜里看着阴森森的地方,白天其实也没那么吓人,只是那些被风蚀出来的孔洞还在呜呜响着,听着跟活物在喘气似的。
耶律敏后半夜就没再睡,靠在原地盯着火堆发呆,旁边那两个人轮流眯了一会儿,那个出去探动静的年轻人天亮前回来了,说狼群绕过去了,没往这边来。
呼延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我回去让人再送水来,”他说,“你在这儿等着。”
耶律敏抬起头看他。
“你就这么走了?”
“我还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
“那不如,拭目以待?”呼延灼轻笑。
他把那只空了的骆驼牵过来,解开拴在石头上的绳子,回头看了耶律敏一眼。
“三天,最多四天,我带人来接你。”
耶律敏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里看着他,呼延灼翻身上了骆驼,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死在这儿。”
骆驼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背影绕过那根石柱,很快消失在那些奇形怪状的黑石头后面。
旁边那个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族长,你真信他?”
耶律敏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缠着白麻布的伤,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空了的瓷瓶,那个瓷瓶被他攥了一夜,这会儿还带着手心的余温。
“他一个人来的。”他说,“就冲这个,倒是可以信一回。”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让人收拾收拾,把还能用的刀都磨一磨,等他能活着从这条路走回去再说。”
三天后,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山脚下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牵着二十几头骆驼,每头驼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东西。
耶律敏站在高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人影一点点靠近,手按在刀柄上。
领头那个走在前面的身形,有点像呼延灼。
旁边那个年轻人低声问:“族长,下去接?”
耶律敏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按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接。”他说。
耶律敏从石头上下来的时候胸口那道伤扯得他整张脸都皱了一下,但他没停,踩着那些碎石头一路往下走,身后跟着那三个还能动的。
走到山脚的时候呼延灼已经站在那儿了,身后是十几个人二十几头骆驼,那些驼背上驮着的皮囊鼓鼓囊囊,看着就知道装满了水。
呼延灼看着他走过来,冲身后摆了摆手。
那些人立刻从驼背上卸下来四个皮囊,拎过来放在耶律敏面前。
耶律敏低头看了一眼,四个皮囊,每个都能装四五天的水,够他这剩下的人喝上半个月。
“你先喝水,”呼延灼说,“喝完上路。”
耶律敏抬起头看他,那双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就这么带我走?”
“你还有什么要拿的?”
耶律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石山,他在里头躲了快两个月,死了十几个人,剩下这三十几号,几乎每个人都是一身伤一身债。
要走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好拿的,那些死人已经埋在山那边了,活着的都站在他身后。
“走吧。”他说。
那三十几个人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呼延灼这边的人已经开始分水。
皮囊递过去,那些人接过来就喝,有的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咳出来的水溅在石头上很快就干了。
耶律敏站在旁边看着,看见那些人的手都在抖,实在太久没见过这么多水。
年轻人凑过来低声说:“族长,咱们就这么走了,山那边埋着的弟兄……”
“等回来再迁。”耶律敏说,“能活着回来就迁。”
呼延灼那头骆驼背上也驮着东西,是几卷羊皮和一口袋干粮,口袋边上还挂着两个装药的瓷瓶。
耶律敏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胸口那道伤让他走不快,但他咬着牙硬撑着,不肯让人看出来。
“你那药,”他开口,“还有多少?”
“够你用。”
“多少钱?”
呼延灼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不要钱。”
耶律敏忽然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挠挠脸。
傍晚,他们抵达了北狄王帐。
那是一片扎在戈壁边缘的帐篷,大的小的挤在一起,从远处看像是一片灰色的蘑菇。
他们躲在山里两个月,每天吃的都是烤蝎子、干肉干得能硌掉牙,喝的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点水,一滴一滴攒着,都不够塞牙缝的。
现在看见这满地的帐篷,满眼的烟火气,心里突然生出了希望。
巴图尔早就带人迎出来了,走得很快,快到跟前的时候目光从呼延灼身上扫了一遍,确定没伤,这才看向他身后那群人。
那群人一个个破衣烂衫,脸上身上全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站在那里被风吹得直晃。
“可汗,”巴图尔压低声音,“这些人……”
“安置在西边那几顶空帐里,”呼延灼说,“派人送吃的过去,再找巫医过来,给他们都看看伤。”
巴图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安排,又被他叫住。
“把我帐旁边那顶小帐腾出来,”
“给他住。”
他抬手指了一下耶律敏。
巴图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耶律敏,耶律敏站在那里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是。”巴图尔移开目光。
夜深之际,耶律敏看见安顿好的帐子里铺着厚实的毡毯,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把整个帐子照得亮堂了点。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掀开帐帘走进去。
帐子里很暖和,毡毯下面铺着干草,踩上去软软的,他在毯子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毯子,毛很长,摸着很软,是上好的羊毛毡。
没多久,他听到有人在外面喊他吃饭。
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架起了火堆,几个妇人正在烤羊肉,油滴进火里滋滋响,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他那三十几个人都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肉汤,有人正低头喝,有人端着碗发呆,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
耶律敏走过去坐下来,有人递给他一碗汤,他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几块羊肉沉在碗底。
旁边那个年轻人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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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说:“族长,这汤真他爹的香。”
耶律敏闻言也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咽下去了,那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端着碗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喝,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最后碗底那几块羊肉也捞出来吃了,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吃完饭巴图尔过来喊他,说可汗请他去帐里议事。
耶律敏站起来的时候,旁边那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被他抬手按下去。
“都坐着,不关你们的事,喝你们的汤吧。”
他一个人跟着那人往呼延灼的帐子走,胸口那道伤还在疼,但他走得很稳,不想让人看出破绽。
掀开帐帘进去的时候,呼延灼正蹲在地上看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旁边站着巴图尔和另外两个他不认识的将领。
见他进来,那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和审视,他没躲,迎着那目光看回去。
呼延灼抬起头,冲对面指了指。
“坐。”
耶律敏在他指的那块毡毯上坐下来,离那张地图很近,低头就能看见上面画着的那些线条。
那是夜奚的地形图,画得不算精细,但重要的地方都标出来了——水源,草场,驻兵的地方,还有王庭的位置。
“你来看看,”呼延灼指着地图上东边那一块,“这地方有多少驻兵?”
耶律敏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以前有两千人,”他说,“现在不知道,罗衡上台之后便换了一批人,换的都是他自己的人。”
“换了谁?”
“原来守那边的是我的人,叫莫根,罗衡把他撤了,派了自己的亲信过去。那人叫察罕,是个狠角色,以前跟着罗衡打过仗,手底下有真本事。”
呼延灼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张地图上。
“你跟他打过?”
“没有。”耶律敏说,“但我听说过他,这人打仗喜欢夜里动手,擅用骑兵,不跟人硬碰硬,专门挑软肋打。”
巴图尔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这人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呼延灼蹲在那里看着地图,手指在那片黑戈壁的位置上点了点。
“罗衡在那地方集结人马,”他说,“你想干什么?”
耶律敏低下头看着那片黑戈壁,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有水,没有草,连路都没有。他在那地方集结人马,除非是想穿过那片戈壁往北来。”
往北来,就是往北狄来。
巴图尔和那两个将领的脸色都变了一下,呼延灼蹲在那里没动,只是抬眼看着耶律敏。
“你确定?”
“不确定。”耶律敏说,“但我在夜奚待了四十年,那地方我闭着眼都能走。罗衡如果想从正面打,用不着在那个鬼地方集结人马。他在那儿摆人,只能是想走那条没人走的路。”
帐子里没人说话,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
呼延灼盯着那片黑戈壁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那堆火还在烧着,他那三十几个人还坐在火边,捧着碗,喝汤,有人已经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你那些人,”他头也不回地问,“还能打吗?”
耶律敏看着他的后背,那道被灯光照出来的轮廓,很年轻。
“养几天就能打。”
呼延灼没回头,就那么站在帐门口,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那就养。”他说,“养好了,我带你们回去。”
45. 同意
耶律敏在那顶小帐里躺了五天。
这五天里,巫医每天来换药,换的时候那老头的手重得很,撕开旧布条的时候能把人疼出一身汗,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早上他把布条拆了,伤口已经结了痂,又黑又硬的一条趴在胸口,看着跟条蜈蚣似的。
他伸手按了按,还有点疼,但已经没有大碍了。
出帐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他往西边那几顶空帐走,想去看看他那些人。
走到一半被人拦住了,是两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兵卒,手里握着刀,站在那儿看着他。
“可汗有令,你不能乱走!”
耶律敏停下来看着他们,那两个年轻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我去看看我的人。”
“可汗说了,你不能出去!”还是那句。
耶律敏没再说话,只能转身往回走,到帐门口的时候看见巴图尔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奶茶,见他过来递给他。
“你的人好着呢,”巴图尔说,“天天羊肉管够,巫医挨个看伤,比你待遇都好。”
耶律敏接过那碗奶茶喝了一口,奶是今早新煮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那我是什么待遇?”
“你?”巴图尔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你是贵客待遇,帐子挨着可汗,进出有人跟着,这还不满意?”
耶律敏没接话,低头喝奶茶。
巴图尔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道:“你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耶律敏抬起头。
“追兵砍的。”
“我知道是追兵砍的,”巴图尔说,“我是问你,砍你那人呢?”
“死了。”
“哦。”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十几个人骑着马从营地东边奔过来,扬起的沙尘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耶律敏看着那些人,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那些人骑马的架势他晓得,不是北狄人,是从夜奚那边过来的,骑的是夜奚的矮脚马,那种马跑得不快但耐力好,能在戈壁上跑一天一夜不歇。
“那是什么人?”
巴图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东边部落的人,前几天过来的,说夜奚那边又抢了他们一回。”
“又抢了一回?”
“对,”巴图尔说,“抢了羊,还杀了人,来了三个,跪在可汗帐外头哭了一夜,说要报仇。”
说完巴图尔转身要走,被他叫住。
“你们可汗打算怎么办?”
巴图尔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这你得问他。”
傍晚时,呼延灼派人来喊耶律敏。
帐里只有呼延灼一个,他蹲在地上烤火,火堆上架着一只羊腿,油滴进火里滋滋响。
见他进来,呼延灼指了指对面,示意他坐。
耶律敏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那只羊腿在火上慢慢转。
“你的人养得差不多了,”呼延灼说,“能打了?”
耶律敏等着他说下去。
“东边那几个部落又来人了,”呼延灼把羊腿翻了个面,“说夜奚那边抢了他们三回,杀了十七个人,抢走五百多只羊,还有几十匹马。”
“你怎么看?”
“不是我的人干的,”耶律敏说,“我的人都在你这儿。”
“我知道不是你的人。”呼延灼说,“我问你怎么看?”
耶律敏看着那只羊腿,羊腿被火烤得滋滋响,油滴进火里冒起一股青烟。
“罗衡在试探你。”他说,“抢东边那几个小部落,抢了又抢,就是想看你什么反应。”
“若你不动,他就接着抢,抢完了小部落就该往你这边来了,若是你动了,他就等着你动,你那边的路他比你熟。”
呼延灼点了点头。
“你想让我说什么?”耶律敏看着他,“说趁现在打过去?说我带路,你出人,一口气端了他?”
“你会这么说吗?”
“不会。”
呼延灼看着他。
“你不会,那你让我来听什么?”
耶律敏迎着他的目光。
“罗衡那三千人不是摆设,”他说,“他敢在边境集结人马,就不怕你去打。你现在去,就是往他设好的套里钻,你要真想动他,得让他先动。”
“让他怎么动?”呼延灼问。
“他现在抢东边那几个小部落,是因为那些部落没人护着,哪天他抢到硬骨头了,咬不动了,他自己就会急。他急了才会犯错。”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羊腿在火上滋滋响。
呼延灼把羊腿从火上拿下来,用刀割下一块肉递给耶律敏,耶律敏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什么算硬骨头?”呼延灼问。
耶律敏嚼着嘴里的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得在东边摆人。”他说,“摆一队能打的,真能打的,不是摆着好看的。夜奚的人再来抢,就让他们抢不着,抢一次打一次,打完了不追,就守在原地。”
“抢个两三回抢不着,罗衡就会知道那边有人守着。他要想接着抢,就得加人,他加人,你也跟着加人。加到一定程度,他就得亲自来。”
呼延灼割了一块肉自己吃,嚼着嚼着忽然问:“你觉得他能忍多久?”
“那要看他是真想抢东西,还是真想打你。”
呼延灼把刀往羊腿上一插,插进去很深,刀尖从另一边露出来。
“不管他想干什么,”他说,“我等他来。”
第二天一早,呼延灼让巴图尔挑了三百人,往东边那几座部落去。
挑人的时候耶律敏就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兵卒从营地各处聚拢过来,老的少的都有,高的矮的都有,手里的家伙也不一样,有的拿刀,有的拿矛,有的干脆就拎着一根狼牙棒。
他看着看着皱起眉头。
“就这些?”
巴图尔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有点不高兴。
“这怎么了?”
“这三百人,”耶律敏说,“打不过罗衡一百人的。”
巴图尔的脸黑下来,正要开口,被呼延灼抬手止住。
呼延灼走过来站在耶律敏旁边,也看着那三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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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百人正乱糟糟地站着,有人还在交头接耳说话,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有人打着哈欠像是刚睡醒。
“你看不上?”呼延灼问。
耶律敏没说话。
呼延灼冲那三百人招了招手,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看着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刀。
“这人叫秃儿,”呼延灼说,“三年前马贼抢他部落,他一个人杀了七个,剩下的被他追出去八十里,一个没跑掉。”
“他手下那三十个人,最年轻的那个十五岁,去年夜奚那边来人摸哨,他一个人摸了回去,杀了三个,拎着人头回来的。”
耶律敏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呼延灼又指了指另一个人,那人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
“那个叫阿骨,跑得比马还快。去年铁骑们追一伙马贼,追了三天没追上,他一个人徒步追上去,在马贼窝里蹲了两天,回来的时候把马贼头子的耳朵带回来了。”
耶律敏看着那些人,眉头慢慢松开了。
呼延灼转过身看着他。
“你要的人,我给你挑出来了。接下来怎么练,你说了算。”
耶律敏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说这些人打不过罗衡的人吗?”呼延灼说,“那你教他们怎么打。”
“你让我教他们打夜奚人?”
“不然呢?”呼延灼说,“我不让你教,让你在这儿站着看?”
耶律敏神色晦暗。
呼延灼转身往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教好了,将来带你回去砍罗衡的头,教不好,你自己跟他们一起死。”
耶律敏站在原地,看着那三百个乱糟糟站着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目光里什么都有,有打量,有怀疑,有不服气,还有几个在冷笑。
他朝那些人走过去。
走到跟前的时候那些人还在交头接耳,没人把他当回事,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人安静下来。
“我叫耶律敏,不用在意我的来历。”他说。
人群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笑起来。
他没理会,继续往下说。
“你们可汗让我教你们怎么打夜奚人,你们想学的留下来,不想学的,现在走,没人拦着!”
一阵骚动后,竟没人走。
那些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我先教你们第一件事,”他说,“夜奚人打仗,喜欢夜里动手,专挑你们睡觉的时候来,所以从今天开始,夜里睡觉的时候都得睁着一只眼。”
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明天天亮之前,”他说,“我要是摸进你们帐里,割了谁的脑袋,谁就出局!”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看那些人是什么表情。
那天夜里他摸进十三个帐篷,用木棍敲了二十七个脑袋。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那二十七个人站在营地里,一个个摸着后脑勺,看着他,没了昨日的轻蔑,多了几分畏惧。
看来那个老家伙真有点本事。
46. 反击
探子这回带来的消息比上次更糟——夜奚人占了青榆滩。
青榆滩是戈壁深处一块难得的低洼地,地底下能挖出水来,长着几片稀稀拉拉的胡杨林,是东边那几个小部落冬天躲风的地方。
那地方往北走三天能到北狄边境,往南走五天是夜奚人的地盘,卡在中间,谁占了谁就有了一条往前伸的腿。
探子跪在地上,说夜奚人去了五百多,把滩上那几户人家全赶了,老人孩子撵出来往北走,青壮扣下来给他们挖水修栅栏。
那几个小部落的人在外面守着不敢进去,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自己过冬的地方占了。
呼延灼听完让人带他下去吃东西,自己蹲在那张羊皮地图前头盯着青榆滩的位置看。
呼延灼决定是时候给夜奚点颜色瞧瞧了。
这天夜里,他叫来了耶律敏商量对策。
“你说怎么打?”
耶律敏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位置。
青榆滩在东边那几片沙丘后面,四面都是缓坡,中间低下去一块,人进去得先下坡,出来得上坡,看着好守其实不好守——只要把坡上的人压住,底下就是个死地。
“他们刚占的,栅栏没立起来,水没挖透,人还没站稳,”耶律敏说,“现在打最好。”
“打下来之后呢?”
“打下来之后你占着。”
呼延灼看着他。
“我占着?”
“你不占,过几天他们再来占,”耶律敏说,“你打了就跑,等于没打。你得占住,让他们知道那地方现在是你的,他们再来就得打你。”
呼延灼低下头盯着那张地图,盯着那个画了圈的位置,盯了很久。
“我带多少人去?”
“你那三百人够了,”耶律敏说,“加上我那几个能打的,再加一百弓箭手,趁夜摸过去,天亮之前拿下。”
“五百人对五百人,”呼延灼说,“你算得挺准。”
耶律敏迎着他的目光。
“我打了四十年仗,这点数还是有的。”
呼延灼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头天快黑了,营地里开始点起火堆,他那些兵卒正聚在火边吃东西,有人端着碗,有人低着头,有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转过身来。
“明天一早走,”他说,“你去挑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五百人从北狄王帐出发,往东走。
耶律敏走在最前头带路,呼延灼走在他旁边。
这回没牵骆驼,所有人都靠两条腿走,每人背着一囊水一袋干粮,刀插在腰里,箭壶挂在背上,走起来没什么声响。
走了两天,第二天夜里他们摸到了青榆滩北边那片沙丘后面。
趴在沙丘上往下看,青榆滩就在底下。那地方比耶律敏想的还要平,中间凹下去一块,凹得也不深,人站在滩里抬头就能看见坡上。
滩里点着几十堆火,火光把那些新扎的帐篷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帐篷之间走动,有人在滩边上挖坑——那是要立栅栏,才挖了一半,木桩还堆在旁边。
秃儿趴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他们真没站稳。”
耶律敏没答话,只是盯着底下看。他在数人,数帐篷,数那些挖坑的人,数那些堆在旁边的木桩。
数完了心里大概有数——五百人只多不少,帐篷扎得挤,人睡得也挤,栅栏才挖了一半,真要打起来他们连个挡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呼延灼。
呼延灼也盯着底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带人从东边下去,我带人从西边下去,弓箭手留在坡上,等咱们冲进去再放箭。”
耶律敏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动?”
呼延灼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是最好的时候。
“现在。”
五百人分成两拨,从东西两边摸下去。
耶律敏带着他那二百多人,踩着沙子,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等前头的人踩实了才跟上去。下坡的时候沙子往脚底下滑,他弯着腰,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底下那一片火光。
摸到离营地还有一箭地的时候,底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那喊声很尖,喊的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知道被发现了。
“冲!”
他直起腰,拔出刀,带着那二百多人往底下冲。
脚底下沙子直打滑,士兵们栽下去又爬起来继续冲。
他们冲进去的时候西边也响起了喊杀声——呼延灼那边也动了。
耶律敏一刀劈翻一个迎上来的夜奚人,收刀又劈,劈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他顾不上看,继续往前冲,冲到营地中间,冲到那堆没挖完的栅栏旁边,停下来喘了口气。
四周全是人,全是刀光,全是喊杀声。他那些兵卒正跟夜奚人打在一起,刀对刀,人对人,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拼命。
有人在惨叫,有人倒下去,有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
他看见秃儿被三个人围住,正在往后退,他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秃儿趁机劈倒另一个,剩下的那个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被阿骨从后面追上,一刀捅了个对穿。
坡上的弓箭手开始放箭,箭矢从头顶飞过去,落在营地那边的人群里,不断有人中箭栽倒。
他站在那儿,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四处找呼延灼。
找到的时候呼延灼正跟一个夜奚人对上。那人比他高一头,刀也比他的长,正一刀一刀往下劈,呼延灼挡了两刀,第三刀的时候忽然往前一窜,从那人的刀底下钻过去,一刀捅进那人肚子里。
那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捂着肚子往下栽,呼延灼把刀抽出来,转身又冲进人群里。
耶律敏看着那道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仗打了半个时辰。
天亮的时候营地里的夜奚人已经没几个站着的了。
他们都跪在地上举着手,浑身发抖,眼睛不敢往上看。
帐篷烧了一半,另一半还立着,火堆被踢得四处都是,冒着青烟。
耶律敏站在营地中间,四周全是尸体。他低头看,有夜奚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秃儿浑身是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喘气。
“死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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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数,”秃儿说,“看着得有四五十。”
耶律敏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片滩地。
滩地比他想的要大,胡杨林稀稀拉拉长在东边,西边那块地能扎不少帐篷,还有中间那口井。
他走过去看,井已经挖了一半,再挖几天就能出水。
呼延灼从另一边走过来,脸上也带着血,袖子上被砍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手臂上蹭破了一块皮。
他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耶律敏。
“这井能出水?”
“能,”耶律敏说,“挖透了就有。”
呼延灼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这片滩地,看着那些烧了一半的帐篷,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夜奚俘虏,看着自己那些正在抬尸体的兵卒。
“这地方不错。”他说。
耶律敏等着他说下去。
“咱们占了。”呼延灼说,“让他们再往南走几步,把那几个夜奚人的据点也拔了。”
耶律敏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呼延灼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你不是说让他们知道这地方是我的吗?”呼延灼说,“光占这一个不够,得让他们知道再往前一步就得挨打。你带人去,往南走,把那几个他们用来往前递人的小据点也端了。”
耶律敏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几个据点都有多少人?”
“没多少,”呼延灼说,“百八十个,递人的地方,不是打仗的地方。”
耶律敏低下头想了片刻,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带人去。”
呼延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耶律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黑石山里,这个年轻人一个人牵着骆驼走过来的样子。
他不由得赞叹一句,不愧是北狄的君主,称得上是英勇无双。
秃儿在旁边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耶律敏收回目光,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升起来,把整片滩地照成金黄色,远处那几片胡杨林被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金。
“明天。”他说,“让弟兄们歇一天,把死了的埋了,伤了的养养,明天天亮往南走。”
耶律敏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刀慢慢放下来。
那场仗打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们清点人数,死了三十一个,伤了五十多个,烧了察罕一半的帐篷,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察罕带着剩下的人跑了,跑得很快,追不上。
呼延灼站在那堆烧成灰的帐篷前面,看着西边的方向。
耶律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边。
“他故意的,”耶律敏说,“他把咱们放进来打,打完了就跑,跑得比谁都快,他不跟咱们拼命,他就是想看看咱们怎么打。”
“他回去会告诉罗衡,说北狄的人是这样打的,有这些人,能打成这样。罗衡听了就知道下回怎么对付咱们。”
呼延灼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下回怎么对付他?”
耶律敏迎着那目光。
“下回绝不让他跑。”
47. 一鼓作气
青榆滩拿下之后,耶律敏没有稍作停歇,决定一鼓作气继续进攻。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带着那二百多人往南走,走了三天,趁机端了夜奚人两个小据点。
一个在盐碱地边上,住着八十多人,是往前递粮草的地方;一个在干河床拐弯处,住着一百多人,是歇马换人的地方。
两个据点都没怎么打,夜里摸进去天亮就收了,死了十几个人杀了对方六十多,剩下的跑了。
他带着人往回走的时候,东边突然来人了。
来的是个半大小子,跑得满头满脸都是沙子,见了耶律敏扑通跪下去,说夜奚人又来了,还把他们的帐篷烧了,求北狄可汗做主。
耶律敏只好带他来见呼延灼。
呼延灼听完让人带他下去安顿,自己则蹲在那张羊皮地图前头,盯着那几个部落的位置思索。
耶律敏站在旁边也盯着看,渐渐皱起眉头。
“罗衡这一招是想把那几个部落往咱们这边赶呐!”
“唉,赶过来就是麻烦,”耶律敏说,“那些难民吃咱们的粮,住咱们的地方,往后想赶都赶不走。”
呼延灼抬起头看他。
“那你有什么办法?”
耶律敏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那几个部落的位置上,又移到夜奚王庭那边。
“我觉得,他这么干是因为咱们占了他两个据点,他脸上挂不住,又不敢亲自来打,于是就拿那些小部落出气呗。”
“接着说。”
“他这人我了解,”耶律敏说,“杀人的时候狠,脾气又大,但打仗的时候不莽,他要是一直稳着,咱们不好打,可他要是急了——”
“急了会怎么样?”
“急了,就会亲自来。”
“那就让他急。”呼延灼勾起唇角。
“你刚才说他在边境摆人,是想往前递腿,那咱们就顺势把他那几条腿都砍了。”
“东边还有几个据点?”呼延灼问。
“还有三个,”耶律敏说,“都是小的,递人的地方守不了多少人的。”
“那就都拿下。”
“拿下之后,他手里就剩察罕那一千人和他自己那两千人,”耶律敏说,“他要是还能忍得住,我跟他姓!”
耶律敏站起身。
“我带人去。”
后面他带着人往南走了八天,把那三个小据点全端了。
一个比一个好打,最后一个干脆没守,人跑光了,只剩下空帐篷和没吃完的粮食。
他把那些帐篷烧了,粮食带回来,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近百人,都是些无家可归的难民。
呼延灼没说什么,让巴图尔把那些人安置了。
·
夜奚王庭。
罗衡大马金刀地坐着喝酒。
一名将士跪在地上,说着这段日子的战况,把那些失去的据点一个个报出来。
报一个罗衡的脸色就沉一分,报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把手里的酒碗砸在地上,碗碎成几瓣,酒溅得到处都是。
“北狄那个小崽子,”他说,“他真以为我不敢动他?”
旁边的人不敢接话。
罗衡站起来,在帐子里来回走了几趟,走到那张地图前头停下来。
“察罕呢?”
“将军还在东边营地。”旁边的人赶紧说。
“他那边怎么样?”
“前些日子跟北狄人打过一场,死了些士兵。”
罗衡听完皱起眉头。
随后厉声道:“给我点人,老子亲自去!”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想劝他冷静,被他一眼瞪回去。
“我继位的时候有人说我年轻,坐不稳这个位子,我把那几个老东西杀了,便没人敢再说。”
“现在北狄那个小崽子也年轻,也刚继位,他拔我的据点,烧我的帐篷,我要是不去,你让底下人怎么看我?”
“可汗英明神武!”那士兵赶紧奉承道。
“行了,下去准备吧。”
士兵连忙退出去张罗打仗之事。
·
夜里探子来报,说夜奚那边动了。
探子的嗓音有些发颤,说罗衡亲自带了两千人从王庭出来,正往北走,还带着军粮,像是要来打大仗。
“走到这儿要几天?”呼延灼指着地图上那片黑戈壁北边。
“走得快的话,至少要五天。”耶律敏说。
耶律敏问:“你打算在哪儿打?”
呼延灼一时没想好,想听听他的意见:“你说在哪儿打?”
耶律敏低头盯着那张地图,手指从黑戈壁北边慢慢往北移,移到一片他没去过的地方,停住了。
“就在这儿。”
呼延灼看着那个地方。
“为什么是这儿?”
“这地方我来过,”耶律敏说,“二十年前,跟着我父亲来打过猎。两边是沙丘,中间是一条沟,沟不深,但是很长,走进去得走半个时辰才能出来。
“人在沟里走,两边沙丘上埋伏着人,一个都跑不掉。”
呼延灼盯着那个地方看。
“他会不会绕开不来?”
“不会,”耶律敏说,“这地方是往北走的必经之路。他要来找你,就得从这儿过。”
呼延灼出去看了一眼,外头月亮升起来了,他那些兵卒正在睡觉,帐篷里静悄悄的,偶尔传出来几声鼾声。
“那就这儿。”
消息一传出去,所有人都知道要打大仗了,夜奚大军正往这边来。
北狄士兵们加快了擦箭磨刀的速度,准备粮草和马匹。
东边部落那几百人也来了,领头的是个死了丈夫的女子,呼延灼记得她。
她习过武,一心想为亡夫复仇。
呼延灼把他们分成三拨:
一拨由秃儿带着,藏在西边那片沙丘后面;一拨由耶律敏带着,藏在东边那片沙丘后面;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等罗衡进了沟,从正面堵住。
这一夜没人入睡。
天亮之前,三拨人摸到了各自的位置。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片戈壁照成金黄色,那条沟就在底下,看着不深不长,走进去才知道有多深多长。
大家都在等,等罗衡率领的军队走进那条沟时的那一声号角。
太阳越升越高,沟里开始蒸起热气。
快到中午的时候,南边出现了人马。
先出来的是探子,骑着马走得很快,四处张望。
他们在沟口停下来,随即有的人下马在地上摸,有的人则爬到沙丘顶上往四周看。
北狄士兵们趴在沙丘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着。
那些探子见没有异样,最后上马往回走了。
于是过了一会儿,大队人马便出现了。
旗在最前头,举得很高。
那面旗呼延灼从没见过,但耶律敏说过是罗衡新做的旗,比夜奚以前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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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大,举在队伍最前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旗后面是骑兵,一匹接着一匹。
耶律敏趴在那儿数着,数到五百的时候那队伍开始进沟。
旗进去了,紧接着骑兵进去了,后面是步兵,这些人扛着粮草驮着帐篷,走得格外慢吞吞。
整个队伍拖得很长,从沟口一直拖到沟外,看不见尾。
士兵们都在等着,等那面旗走到沟中间。
那些人刚到中间,就有人从怀里掏出那支号角,塞进嘴里狠狠吹响。
呜——
号角声闷在沙丘之间,闷得人心里发紧,紧接着两边沙丘后面响起了喊杀声,无数人影冲下来,扑进那条沟里,扑进那些夜奚人中间。
呼延灼拔出刀,带着身后的人从正面冲下去。
冲进沟里的时候沟里已经乱了,沟里两边是坡,前后是北狄士兵,他们被堵在中间腹背受敌。
但夜奚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迅速结成一团反击,抵御北狄兵的进攻。
呼延灼在人群里杀出一条路,眼睛忙着寻找罗衡的身影。
找那个被人护着的人,找那张耶律敏跟他说过的脸——比他大不了几岁、相貌黝黑的人。
他找到了。
那个人被围在人群中间,身边还有十几个人护着,正在往外冲。
他身上穿的甲比旁边的人好,头手里那把刀挥舞着,把一个北狄兵砍翻在地,一看就是领头。
呼延灼冲过去。
瞬间有人从四周围上来,把他挡住。
砍翻了一个又补上来一个,呼延灼暗道真是麻烦。
这时,耶律敏从旁边杀过来,脸上那道疤被血糊了一半,冲进那十几个人中间,刀劈刀砍,硬是杀出一条缝。
呼延灼抓住机会,从那道缝里钻进去,钻到那个人面前。
罗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是北狄那个杀了自己亲哥的小崽子?”
呼延灼没说话,一刀劈过去。
罗衡挡了一下,两把刀磕在一起,震得两人虎口都发麻。
那人退了一步,又笑了。
“你杀了我,夜奚人不会放过你!”
呼延灼又一刀劈过去,罗衡闪躲后没站稳,踉跄退了两步,撞在一个士兵身上。
“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可惜穷途末路之人的威胁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下一刻呼延灼便从他肩膀上砍进去。
罗衡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人顺势往旁边倒。
呼延灼冷眼瞧着他在血里抽搐,眼睛也慢慢失去神采。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还在打的夜奚人看见那身甲倒下去,顶盔歪在一边,罗衡的那张脸埋在沙子里一动不动。
可汗死了,夜奚士兵瞬间溃不成军,收了刀拔腿就跑。
秃儿追着那些跑的人杀出去,杀得满沟都是惨叫。
耶律敏走过来,站在呼延灼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他把罗衡腰间的刀抽出来,那刀是弯的,刀柄上镶着几颗宝石,在太阳底下闪着耀眼的光。
接着他把刀递给那个死了丈夫的女人。
那仗打到天黑才停。
沟里到处都是尸体,弥漫着血腥味。
士兵将火把点起来,把整条沟照亮,他们正在利落地收拾战场,把死掉的拖到一边,伤了的抬出去。
俘虏则另外押成一排。
48. 搬家
呼延灼心里清楚这一战已经重创了夜奚的主力,并斩首其首领,接下来是乘胜追击,攻占王庭,彻底覆灭夜奚的最佳时机。
于是他叫来耶律敏商量对策。
呼延灼问:“现在去夜奚王庭,几天能到?”
耶律敏思忖。
罗衡虽死了,但夜奚还在,王庭里还有官员有兵马,消息传回去那些人要么跑要么降要么推个人出来接着打。
呼延灼想的没错,现在去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骑兵走得快,三天能到。”他说。
“那好,你带路。”
耶律敏惊讶道:“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天亮之前,北狄的一千骑兵从沟里出发,都是最能打的精锐,每人带三天的干粮,马也喂得饱饱的,往南走。
走了两天两夜,马歇人不歇,困了就在马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干粮。
第三天傍晚,他们离夜奚王庭只剩三十里,耶律敏让队伍停下来,把马牵到一处洼地里藏着,自己带着呼延灼爬到高处往南望。
王庭就在前面那片开阔地上,扎着大大小小的帐篷。
门口有人进出,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消息传过来没,里头的人知不知道罗衡已经死了。
“现在王庭管事的叫莫昆,”耶律敏说,“这人是罗衡的舅舅,一直给他管粮草管人马,这人没什么本事,就会捞钱,底下人都不服他。”
“他跑了怎么办?”
“他跑他的,咱们打咱们的。”耶律敏说,“王庭里头那两千多人没了主心骨,没人领头打仗,咱们冲进去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夕阳下,呼延灼盯着前方的王庭看了很久,心里的激动按捺不住。
那是他即将要征服的地方。
“你觉得会死多少人?”
耶律敏想了想。
“看他们降不降咯,降的话死不了几个,不降的话得杀一批!”
呼延灼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天黑之后,北狄士兵就从洼地里出来,分成几路往王庭那边摸。
耶律敏带着人在正门外头等着,等里头的人发现不对劲乱起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里头有人喊了一声,“有外敌入侵!”
罗衡当初带着一大批精锐走了,留守王庭的兵都没什么战斗力,根本不是北狄士兵的对手,没过几招便败下阵来。
接着整个王庭都乱了,宫门大开,无数人往外涌,然而刚涌出来就被堵在外头的人按住。
有的骑马往外冲,冲出去没多远就被追上,拖下马来跪在地上发抖。
耶律敏冲进王庭里头,四处找莫昆。
找了一圈没找着,抓住一个夜奚官员问那人往哪儿跑了,官员抬手往东边指了指,说莫昆带着人刚从那边出去。
他带着人追出去,追出二里地,追上一伙骑马跑的人,冲上去一刀一个砍翻了几个,剩下不想死的跪在地上求饶。
他拎着火把挨个照过去,照到最后一个。
是个年轻人,已经被吓得浑身哆嗦,他说莫昆根本没往这边跑,是往西边跑了,故意让人往东边指把他骗开。
耶律敏骂了一句,拨马就往西边追。
快马追出去四五里,前方果然有一匹马。
耶律敏追上来扬刀,马上的人被他从背后一刀劈下来,摔在地上滚了两滚。
他下马去探查,果然是莫昆,那张脸又肥又白,这会儿糊满了沙子,正瞪着眼睛看他,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他拎着那人往回走,走到王庭门口的时候呼延灼正站在那儿,看着里头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那些人有官员、有兵卒、有女人、有孩子,黑压压跪了一片。
“这是莫昆,”耶律敏把人扔在地上,“罗衡的舅舅,管事的。”
呼延灼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罗衡的夫人和孩子呢?”
耶律敏愣了一下,这他没想到。
呼延灼冲旁边的人摆了摆手,那些人冲进王庭里头,帐篷一个一个的搜。
搜了半天,搜出来两个女人和几个孩子。
最大的那个男孩看着大约十一二岁,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旁边的女人搂着他,应该是他母亲。
呼延灼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去。
“都关起来,别动他们!”
随后耶律敏开始处理那些俘虏,他将官员里头有点本事的留下来问话,没本事的就放走;兵卒愿意降的收进来,不愿意降的也放走。
莫昆跪在地上看他一个一个吩咐下来,听着听着抬起头。
“你……你不杀我们?”
耶律敏头也不抬。
“我家可汗心善不愿屠戮,我自然没理由杀你们。”
莫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花几天时间清扫了夜奚的旧势力之后,呼延灼疲惫地坐在王位上,闭上双目良久。
再睁眼时,看着这处富丽堂皇的地方,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如把王庭迁过来,反正都是北狄的地盘了。
他命人将巴图尔叫来。
“可汗有何要事吩咐?”
“王帐要迁过来,把人和东西都带过来。”
巴图尔愣了一下。
“迁过来?”
“嗯。”
巴图尔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转了几转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北狄王帐扎在那片戈壁边缘扎了十几年,从老可汗那辈就在那儿,扎出了几十顶帐篷几百口人几千头牲畜。
现在要迁,迁到这片刚打下来的地方,迁到夜奚人住了几十年的王庭,往后这儿就是北狄的新王庭。
“可汗,那边的东西……”
“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扔了。”呼延灼说,“人过来就行。”
巴图尔点了点头,掀帘出去。
七天后,一支绵延数的队伍里出现在北边的地平线上。
走在最前头的是巴图尔,骑在马上,后面跟着长长的一串,大家把帐篷拆了捆在驼背上,锅碗瓢盆装在筐里。
女人和小孩子们就坐在牛车上,男人牵着牲畜走在两边,羊群挤成一团往前涌,咩咩的叫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秃儿站在旗杆底下看着那支队伍一点点靠近,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看着那些他往后再也见不着的东西,喉咙里忽然有点发紧。
耶律敏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那是你们的人?”
“嗯。”
“多少人?”
“算不清,”秃儿说,“老老少少加起来,千把口总有。”
那支队伍走到王庭门口停下来,女人孩子从牛车上下来,四处张望,眼里带着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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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带着怯意。
男人开始卸货,把帐篷拆下来往里头搬,把牲畜往圈里赶,把锅碗瓢盆归置到该放的地方。
羊群被赶到旁边那片空地上,挤成一团,叫声比刚才还大。
巴图尔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呼延灼跟前。
“都带来了。”
呼延灼点了点头,往他身后看。
那个死了丈夫的女首领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巴图尔旁边。
她身后跟着几十号人,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那种刚走了远路的倦意,但眼神里充满期待。
“你的部落……”
“剩这些人,”她说,“他们都愿意跟着来。”
呼延灼点点头,“回去忙吧。”
后面的这支比巴图尔带的那支小得多,只有几十号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两辆牛车,车上坐着人盖着厚厚的毡毯。
队伍走得很慢,像是怕颠着车上的人,走到王庭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呼延灼站在旗杆底下看着那两辆牛车停下来,看着车上的人被扶下来,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朝他跑过来。
“哥——”
那声音又尖又脆,把旁边几个正在搬东西的人都吓了一跳。
呼延灼往前走了两步,小姑娘已经扑到他跟前,两只手攥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
她脸很小,瘦得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大,这会儿瞪得圆圆的,里头全是话。
“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在忙。”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巴图尔说你打仗去了,打完了就回来,打完了就回来,打完怎么还不回来?”
“我都数了好多天了,数到后来数忘了又从头数——”
“乌兰珠。”
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乌兰珠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嘴里不停:“二哥叫我我也要说,你就是好久不回来,你身上怎么有血?你受伤了?这是哪儿?为什么我们要搬到这里来?以前的帐篷呢?”
呼延灼蹲下来看着她。
“你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一撇。
“你还知道我瘦了?”
看见呼延钧走过来,呼延灼站起身。
“二哥。”
呼延钧点了点头,目光从呼延灼脸上移开,往四周看了一圈。
然后用手拍了拍呼延灼的肩膀,“三弟,还是你有本事啊!”
乌兰珠又扯住呼延灼的袖子,使劲扯。
“哥,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这里好远,走了好多天,我坐在车上颠得屁股疼。”
“阿珠,”呼延钧又开口,“让你三哥喘口气吧。”
乌兰珠回头瞪了二哥一眼,又转过来看着呼延灼,嘴撅起来。
“我,我就是问一下嘛。”
“这儿以后是咱们的家。”
“嗯。”
“那以前的呢?”
“不要了。”
乌兰珠只好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旗是谁的?”
“咱们的。”
她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旗在风里飘着猎猎响,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天烧成橙红色,那面旗被衬得格外亮。
“好看。”她说。
呼延钧站在旁边,也抬头看着那面旗。
49. 她的大名
乌兰珠又开始扯小明的袖子。
“哥,我饿了!”
小明低头看她。
“让人给你拿吃的。”
“我想跟你一起吃。”
“行。”
她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攥着他袖子的手终于松开。
呼延钧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笑:“你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亲。”
巴图尔从远处走过来,站到跟前。
“二王子住哪边?”
小明指了指东边那几顶新扎的帐篷。
“最里头那顶。”
巴图尔点了点头,领着呼延钧往那边走。
“哥,那个叔叔的脸上为什么有道疤?”
小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耶律敏正站在不远处跟秃儿说话,脸上那道疤在夕阳底下格外显眼。
“打仗留下的。”
乌兰珠愣了一下,又看向耶律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他肯定很能打!”
小明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有疤的人都能打,”她说得理直气壮,“二哥告诉我的。”
耶律敏好巧不巧地往帐中瞧了一眼,对上乌兰珠的视线,她赶忙把目光转向一旁的花盆。
接下来几天整个王庭都在忙。
新帐篷一顶顶扎起来,扎得整整齐齐,有序往远处排。
旧帐篷被拆掉,那些夜奚人留下的东西,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就一把火烧了。
羊圈重新搭过,搭得比原来大,因为羊比原来多。
耶律敏每天在各处转,转完了回来跟小明说哪儿还缺什么,哪儿还得再弄。
小明听着,该点头的点头,该摇头的摇头。
那位女首领带着她的人在西边扎下来,离得不远也不近,正好能看见王庭里进出的人。
她每天也各处转,转完了回去教她的人干活,教那些年轻人怎么扎帐篷、怎么放羊、怎么在这片地方活下来。
秃儿有一次问她叫什么,她说叫阿依拉,秃儿说这名字好啊,她淡淡一笑。
仗打完了,王庭也迁过来了,人都安顿好了。
小明从帐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月亮挂在半空把整个营地照得发亮。
他在旗杆底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腥气,远处羊圈里的羊偶尔叫一两声,守夜的人举着火把在各处走动,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
直到身上那件的袍子被风吹得发凉,才往回走。
“往后这儿就是北狄的王庭了!可汗英勇,咱们也能跟着喝汤啊,哈哈。”巴图尔不禁感慨道。
“行了下去吧。”
呼延灼不想理会这马屁精,转身回了自己的帐里。
忙碌了许久,也是该好好睡上一觉了,呼延灼在床上躺下,缓缓合上了眼皮。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帐门口经过,又走远了。
风声呜呜的从帐篷外面刮过去,刮得帐帘轻轻抖动。
呼延灼脑子里很乱,那些打过仗的地方和见过的人脸,一张一张晃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脸慢慢淡下去,淡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他在那片灰色里往下沉,沉得很慢,沉得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漆色剥落的朱红门扇半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推开门走进去,脚下是条碎石铺的小径,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老高。
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歪着身子,树干上被刻过几道,日子久了痕迹已经模糊。
树下的石桌积着厚厚的灰,旁边两个石凳,一个歪斜着,一个还算稳当。
她坐在那个稳当的石凳上,低着头翻一本薄薄的册子,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还绣着一小簇兰草,不细看很难发现。
呼延灼直直地站在那儿,脚下像生了根。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你今日来得倒是早。”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揶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呆呆地望着她。
她把手里那册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眉眼,还有她鬓边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今日膳房送来的东西不错,”她说,“有一碟子豌豆黄,还有半只炙鸭,我给你留了些,在屋里温着呢。”
他看着她说话时眉眼间的神色,额前那几根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她还是那样热心肠,有吃的总要给他留一份。
“你怎么不说话?”
她歪着头看他,等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过头来,冲他招手。
“进来啊,愣着做什么。”
他这才跟上去。
屋里点着一盏灯,光线昏暗,靠窗的几案上摆着两个碟子,一个里头放着几块豌豆黄,一个里头是半只切好的炙鸭,旁边还有一壶茶,壶嘴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在榻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啊。”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离得不远不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你怎么不吃?”她看着他,“不合胃口?”
他看着那碟子豌豆黄,看着那半只炙鸭,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她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这问的什么傻话。”
“我想知道。”
她想了想,偏过头看他。
“你在这儿没亲没故的,那些人又欺负你,”她说,“我要是不管你,你岂不是太可怜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攥得有些发白。
“就因为这个?”
她没答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忽然变得很远,远得他伸手够不着,远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外面忽然传来声音——是脚步声。
似乎来了很多人,数双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又重又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光照进来亮得刺眼,他抬手去挡,等眼睛适应了再往旁边看——
她不见了。
榻上空了,碟子空了,那盏灯灭了,只剩那壶茶还微微冒着热气,散得很快。
他站起来,四处找。屋里没有,院子里没有,那扇朱红门外也没有。到处都是光,亮得什么都看不清,亮得他眼睛发疼。
“玉贞!”
他没有叫殿下,而是叫了她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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讳。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那光越来越亮,把他整个人裹住,裹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然睁开眼睛。
油灯早就灭了,帐子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外面没有声音,守夜的人不知走到哪儿去了,连风声都停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片黑暗,胸口剧烈起伏着。
玉贞。
那是她的名字,他在宫里从来没当面叫过,只是在心里念过无数回。刚才喊出来了,喊得很大声。
幸好没人听见。
他躺了很久,躺到呼吸慢慢平复,躺到身上那层冷汗被毡毯吸干,躺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帐篷里那些模糊的轮廓。
可是她利用了他。
呼延灼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他,说跟他有了关系,只是为了不去和亲。
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从来没给过他任何承诺,一切都是他自己以为的,他自己愿意信的。
他早就想清楚了。
可为什么刚才在梦里,他还是会问那句话?
“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问出来了,就算在梦里,他也问了。
而她的回答和以前一样。
“我要是不管你,你岂不是太可怜了?”
不对,她分明是为了利用他,先给他点甜头尝尝。
呼延灼翻了个身朝里,把脸埋进毡毯里,毡毯上有一丝沙土气,这淡淡的味道好像在提醒他:
他现在是北狄的可汗,他刚打了一场胜仗,底下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他发号施令,那么多事情等着他定夺呢。
他不该再想她了。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恨意给淹没了。
他应该恨她,可为什么恨的时候,心里还有别的东西,以至于他想把她抢过来。
不是想见她,是想把她抢过来,让她也尝尝被人攥在手心里是什么滋味,让她也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让她也……
可抢过来又谈何容易。
她是大靖的公主,虽然不受宠但也是公主,他在那里当过质子,知道那个地方离这儿有多远,知道那些中原人有多看不起他们。
他更是清楚当年大靖押送他的那一百人只是边关守军里抽出来的一小部分,真正的精锐都驻在京城周围,据说有几十万。
即使他现在是北狄的可汗,手里有兵马还有愿意跟他出生入死的人,但就凭这些人拿什么去抢?
就算他拼尽全力把人抢回来了,大靖会善罢甘休吗?他们会派兵来追,会派使臣来质问,会跟北狄打一仗。
他刚站稳的脚跟,经得起那样一场仗吗?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月亮又往下沉了一截,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快亮了。
他需要变得更强,强到能让大靖掂量掂量,强到能让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有朝一日他真的带兵过去的时候,他们得好好想想是把她交出来还是跟他打一仗。
这就需要更多的地盘,更多的兵马,让北狄不再是那些人眼里的蛮荒之地,让他们心里清楚,大漠上的人也能跟他们平起平坐……
他在心里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列出来,长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累人。
50. 第 50 章
孙康来传话的时候,薛玉贞正蹲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拿根树枝逗一只误闯进来的狸奴。
是只狸花,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亮得很,盯着她手里那根树枝,脑袋跟着转来转去。
薛玉贞看着它,想起来他养的其其格,也不知道它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照顾。
孙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隔着门槛把话说了——明日宫里办马球会,各府女眷都去,皇后娘娘说了,让她也去。
禁足已过,她重获自由。
薛玉贞手里的树枝没停,在猫眼前晃了晃,那猫一爪子扑上来,扑了个空。
“知道了。”
“还请孙公公替我谢过母后。”
孙康行了礼转身就走,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很快远了。
野猫被她逗得不耐烦,喵了一声,扭头窜上墙头,蹲在那儿舔爪子。阿蘅把手里的树枝扔了,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看着那猫。
马球会?三年没出过这道门,一出门就是马球会。
可惜梅晓昨日刚出宫,只余下她一人对付这摊子事。
皇后这是怕她闷死在这儿,还是怕外头的人忘了她这号人?
第二天一早有人送来衣裳。
是骑装,窄袖收腰,料子是好料子,暗红色的,在太阳底下隐隐显光。
来送衣裳的小宫女垂着眼睛,帮她换上,系腰带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薛玉贞在镜子里看自己三年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三年没这么正经打扮过。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穿上了这身衣裳,整个人的精神都不一样了。
“这衣裳谁挑的?”
小宫女低着头:“回公主,是孙公公让人备的。”
薛玉贞点点头。
马球场在宫城东边,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四周搭着棚子,棚子里摆满了桌椅。
薛玉贞到的时候场外正热闹,几辆马车还堵在入口处,有丫鬟穿梭着搀扶自家主子下车,脂粉香和笑语声混成一片。
她被引着往里走,一路上遇见的人不少。
有人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那身红衣上打个转,又移开,旁边的人咬着耳朵,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
薛玉贞只当没看见。
看台分上下两层,上层遮着纱帘,是皇后和各宫妃嫔的位置,下层敞着,各府女眷按品级落座。
她被引到看台一侧落座,位置不算好但也不差,好歹能看清场上的动静。
桌上摆着茶和点心,点心是桂花糕和枣泥酥,做得很精致。
她的目光落在场上。
打马球的是几个年轻公子,骑术都不错,但配合生疏,球传不了几下就被断。场边有人在喊,喊谁家的公子打得好,谁家的公子该换下去。
她刚坐下,就听见斜后方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可真是稀客。”
薛玉贞回过头,看见三个年轻女眷坐在不远处,说话的穿一身鹅黄褙子,脸上带笑,只是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赵姐姐认识?”
“怎么不认识,”鹅黄褙子把声音拖得长长的,“这位可是咱们的五公主。三年前那事儿,你们忘了?”
另外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掩着嘴笑起来。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是那位…当众……”
“嘘,”鹅黄褙子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人家好歹是公主呢。”
“公主?”另一个撇了撇嘴,“哪个公主住在冷宫里?”
薛玉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往场上看去。
场上正有人在热身,几匹马跑过去,蹄声闷闷的,扬起一阵尘土。
那三人见她不接话,声音反倒更大了些。
“听说关了三年,这才放出来?”
“可不是三年,我舅母上回进宫还说,冷宫那地方要是关三年出来,肯定人不人鬼不鬼的,如今瞧着——倒也还好嘛。”
“谁知道呢。不过说真的,当年那事儿,换了我是她可做不出来,为了逃和亲,脸面都不要了!”
“人家要脸面做什么?人家要的是不出去和亲。现在好了,和亲是不用去了,可你看看,谁还敢要她?”
又是一阵笑。
薛玉贞把茶杯放下,忽然站起来。
那三人的笑声顿了一下。
薛玉贞往她们那边走了两步,停下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三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件鹅黄褙子上。
“这衣裳挺好看。”
鹅黄褙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上个月江南新贡的料子吧?”薛玉贞说,“我听说一共进了二十匹,皇后娘娘留了八匹,剩下的各处分了。”
“赵家能分到一匹,看来赵大人最近差事办得不错。”
鹅黄褙子的脸色变了一变。
薛玉贞笑了笑,转身往场边走。
身后安静了一瞬,接着那三人又说起话来,这回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场边拴着几匹马,是给女眷们准备的,管马的太监见她过来,堆起笑脸迎上去。
“姑娘想骑马?这边有几匹温顺的,都是调教好的,骑着玩正合适。”
薛玉贞的目光从那些马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匹黑马上。
那马个头不高,但骨架结实,皮毛油亮。
薛玉贞走过去,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刨,她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马耳朵动了动,似乎对她很满意。
她索性翻身上马,接过太监递来的球杆,双腿一夹,那马就窜了出去。
场上的几个公子正打到一半,见有人闯进来,纷纷勒马。
薛玉贞没理他们,控着马跑到场中央,一杆把那只滚在地上的球勾起来,往前带了几步,扬手一杆——
球飞出去,稳稳当当地穿过场边的旗门。
场边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叫了一声好。
那几个公子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其中一个笑着开口:“这位姑娘,这是要下场?”
薛玉贞把球杆横在马背上,看着他。
“你们可缺人?”
那公子愣了一下,笑起来:“缺,怎么不缺,姑娘来,正好凑一队。”
薛玉贞控着马过去,接过他扔来的彩带系在胳膊上——那是分队的标记。
场边那些窃窃私语又响起来,这回说的不再是那档子事,变成了“那是谁家的姑娘?”“骑术真不错!”“漂亮,这一杆打得真准!”
球被抛起来,落下,马蹄声再次炸开。
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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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夹紧马腹,那匹黑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出去,球在地上滚,她追上去一杆勾住,将其往前带。
旁边有人冲过来想断,她身子一矮,从那人马侧钻过去,球杆一挥——
球又进了。
场边的叫好声比刚才更响。
她勒住马,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
阳光照在身上,那身红衣被晒得发烫,薛玉贞脸上热烘烘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轰轰的响声。
好多年没这么痛快过了。
有人在喊她,喊的什么没听清。她转过头,看见对面那个公子冲她竖起大拇指,嘴咧得很大。
她冲他点了点头,又控着马往场中跑。
那场球打了半个时辰,打到她胳膊发酸,打到那匹黑马浑身是汗,打到场边的叫好声把那些窃窃私语全盖下去。
最后一球是她进的,球从半空落下来,她扬手一杆,那球直直地飞出去,穿进旗门,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住。
场边静了一瞬,接着爆出一阵喝彩。
她从马上下来,把球杆还给那个管马的太监。
太监接过去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嘴里不住地说:“姑娘好骑术啊,真厉害!”
薛玉贞浅笑点头,然后拍了拍那匹黑马,马喷着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往看台那边走的时候,那些目光还在。但不一样了——刚才那些目光是好奇看热闹的。
看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是怎样的。
现在的目光,是看刚才那个在场上连进三球的人。
她走到自己那个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
斜后方又传来声音。
“刚才那个……是她?”
“可不是她,你没看见?那一杆打得,真漂亮。”
“我都没认出来。不是说她关了三年吗?怎么骑术还这么好?”
“谁知道呢,不过这骑术,真不是盖的。”
“对了,听说国公府的二公子与章御史的嫡女定亲了,据说连聘礼都备好了……”
“这事啊,我早就听说了……”
见她们转移了话题,薛玉贞端着茶杯,嘴角动了动。
她瞧着场上那几个公子还在打,球飞来飞去,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把刚才跑出来的汗晒干。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骑过马,不是这种跑马场上的马,是大漠上的马,听说矮脚耐跑,毛色杂得很。
他的骑术应该比她好。
他走了三年了。
恍惚间,有人走过来,是刚才那个给她彩带的周姓公子,他已经下了马,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脸上带着笑,走到跟前拱了拱手。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模样,叫人看了生不出恶感。
“姑娘好骑术,不知是哪家的?往后有机会,还想再讨教几场。”
薛玉贞淡淡开口:“在下五公主,薛玉贞。”
那人脸上闪过惊慌,立马福身行礼:“见过公主,是在下失礼了。”
薛玉贞摆摆手,“无碍,下去吧。”
这话无异是在拒绝他,那位公子识趣地颔首,灰溜溜地跑了。
薛玉贞不禁自嘲,像自己这样的人,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51. 第 51 章
柔嘉的帐外渐渐传来挤马奶,收拾羊圈,赶着牲畜的声音,敕连人一天的生活要开始了。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隔着一层毡布传进来,成了她这三年最熟悉的动静。
她掀开身上那张薄毯坐起来,伸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气色比刚来那会儿好多了。
那时候连着几个月睡不着,眼下一圈青黑,腮帮子都凹进去,走在路上像只游魂。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年轻姑娘端着热水进来。
是阿依努,尉迟迦拨给她使唤的奴隶,约莫十四五岁,圆脸盘,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可敦醒了?大可敦那边刚才来人问,说今日天气好,请王妃过去坐坐。”
柔嘉接过帕子浸了热水,拧干了敷在脸上,热气蒸腾起来,把睡意一点点蒸掉。
“说什么事了吗?”
阿依努摇了摇头。
“没说,就是请您过去坐坐。”
柔嘉把帕子放下,开始穿衣裳。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长袍,很宽大,动起来很方便。
她对着镜子把腰带系好,阿依努在旁边帮她理了理领口,理着理着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可敦这身衣裳穿着真好看,”阿依努说,“比我们这边的姑娘穿着还像样。”
柔嘉笑了一下,阿依努帮她系好最后一根带子。
吉楚娜的帐篷在营地东边,比柔嘉那顶大得多,门口站着两个侍女,见柔嘉过来,弯腰行礼掀开帐帘。
柔嘉走进去,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吉楚娜坐在上首那张铺着厚毡的宽榻上,颇有几分气度。
她两边坐着几个女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都是各部落头领的妻女,柔嘉见过几回,能叫出名字,但说不上熟。
“妹妹来了。”吉楚娜抬了抬手,“坐。”
柔嘉在她下首坐下,位置靠右。
有奴隶端上奶茶,她接过来捧在手里,奶茶是刚煮好的,隔着碗壁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吉楚娜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妹妹今日气色不错。”
柔嘉也笑了笑。
“托姐姐的福。”
“我这几日总想着,妹妹嫁过来也有三年之久了,可有什么动静没有?”
闻言,那几个女人的目光都落在柔嘉身上。
柔嘉面无表情,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还没有。”
吉楚娜挑了挑眉。
“没有?那可奇了,可汗可没少往妹妹那边去。”
这话说得露骨,旁边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
柔嘉把奶茶放下,抬起头迎着吉楚娜的目光。
“姐姐关心我,我心里记着。可这种事,急也急不来,姐姐说是不是?”
吉楚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妹妹说得是。我也是过来人,知道这个理。”
“不过妹妹也别太不当回事。咱们做女人的,嫁了人,能给可汗添丁进口才是正经,妹妹说是不是?”
柔嘉点了点头。
“姐姐教导得是。”
旁边那几个女人有人附和着笑起来,有人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有人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
帐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些,但柔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她身上转,时不时扫一眼她。
吉楚娜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感慨什么。
“妹妹还年轻,不急。大靖那边水土养人,妹妹底子好,迟早的事。”
柔嘉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借姐姐吉言。”
接下来话头就转了,转到别的上头去——谁家的羊下了几只羔子,谁家的媳妇有了,今年冬天草料够不够,明年开春往哪儿迁场子。
那些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柔嘉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和一两句,手上的奶茶一口一口喝着,慢慢见了底。
吉楚娜忽然又开口。
“对了,妹妹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那几匹料子,我做了衣裳,穿着可舒服了。大靖那边的织工就是好,比咱们这边的粗布强多了。”
“姐姐喜欢就好。回头我再让人送几匹过来。”
吉楚娜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妹妹自己也留着穿。”
又坐了一会儿,柔嘉起身告辞。吉楚娜也没留,只是让侍女送她出去。
走出帐来,外头的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脸上发烫。阿依努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可敦真厉害。”
柔嘉侧过脸看她。
“厉害什么?”
阿依努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就是……大可敦那样说话,换了我早就不知道怎么接了。您还能笑着喝茶,还能笑着回话,还能笑着坐那么久。我光在旁边听着都出了一身汗。”
“换作是你,经历了我这样的事,也一样能接话。”柔嘉眼底覆上一层霜。
阿依努见她这幅伤神的样子,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是我口无遮拦,还请可敦喜怒!”
她的苦难与这个小丫头何干?柔嘉摆摆手,“无碍。”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远处一个人骑着马朝这边过来,马蹄扬起一串尘土。
那人跑到跟前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是尉迟麟。
尉迟罗的小儿子。
“可敦,”他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可汗让我来传话,说今日天气好,请王妃和诸位女眷一起去草场那边看看习武。”
柔嘉发现他脸上的带着一丝稚气,眼睛很亮的,坦坦荡荡的,像是不知道什么叫藏着掖着。
“知道了,多谢麟公子。”
尉迟麟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冲进帐内告诉别的女眷这件事。
阿依努在旁边小声说:“林公子真是个好人,跑这么远就为传句话。”
柔嘉被这话逗笑,伸手指了指她的脑袋,“你呀!”
两人朝着草场的方向走去。
草场在营地北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是矮矮的沙丘,中间被人踩实了,跑马正合适。
柔嘉到的时候那边已经聚了不少人,各部落的头领站在最前头,后面是他们的妻女和随从。
尉迟迦坐在临时搭起的看台上,身边围着几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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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正说着什么。
柔嘉走过去,在女眷的位置站定。吉楚娜坐在最前头,前面摆着张小几,几上放着奶茶和点心。见她过来,吉楚娜抬了抬手。
“妹妹这边坐。”
柔嘉在她旁边坐下,目光往场上看。
场上正列着队,几千个兵卒排得整整齐齐,手里的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最前头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正是尉迟敛。
他正来回走动,检查那些兵卒的队列,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一两句。
尉迟迦雄厚的声音从看台那边传过来。
“开始吧。”
尉迟敛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那些兵卒,举起手里的刀,那刀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那些兵卒立刻动起来。跑步,列阵,劈砍,对练,一样一样做过去,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响。
马蹄声闷雷似的滚过,尘土扬起来,快要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吉楚娜在旁边说:“咱们的这些兵比原来强多了。”
柔嘉坐在位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知道敕连的兵强了,对他们大靖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歹身为右可敦,她只能勉强开口:“是啊,强多了。”
吉楚娜侧过脸看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场上那些兵卒跑劈不停,喊声也没止,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柔嘉用衣袖擦去脸上的细汗,想离开的心越发强烈。
但尉迟迦不发话,在座的哪个敢离开呢?
尉迟迦的声音又从看台那边传过来,这回带着笑。
“敛儿,让他们再跑一圈。”
尉迟敛应了一声,又举起那把刀。
柔嘉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指甲轻轻抠着掌心。
尉迟迦之后的几句话,却直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去年送来的那块地,”尉迟迦说,“我看了,是块好地,有草有水,能养不少马,可养完了马呢?马往哪儿跑?南边还有更好的地。”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些还在跑动的兵卒身上。
“我有这些人,”他说,“有敛儿这样的儿子,有你们这些听话的……我凭什么只拿那一点?”
说完,尉迟迦还专门瞟了她一眼,像是挑衅。
这三年里柔嘉褪去了初来时的青稚,学会了说很多话——该应和的时候应和,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笑的时候扯扯嘴角。
但这一刻她什么都没说,收起了刚刚的惊讶。
尉迟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可敦,你不高兴?”
柔嘉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什么也没露。
“可汗想多了。”
尉迟迦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发出来。
“你不高兴也正常,那毕竟是你父皇的地盘。”
他把目光移开,又落回那些兵卒身上。
“可你父皇的地盘,迟早是我的。”
柔嘉突然离席,朝着尉迟迦跪了下去,“可汗英勇,妾愿永远追随可汗!”
尉迟迦对她此番表忠心的行为很满意,笑道:“起来吧,我的好可敦。”
柔嘉起身时脸色苍白。
52. 第 52 章
薛玉贞这几天过得很平淡。
偶尔想起那天在场上的跑马和击球,心里会泛起一点淡淡的涟漪,像是往死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沉下去就没了。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她拎着那只紫陶壶给院子里的几株花草浇水。
那几株花草是风吹来的种子自己长出来的,她也没管,它们就自己活着,活得比她还精神。
她弯着腰,把壶嘴对准一株开着小黄花的东西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浇到第三株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发麻。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不像是不注意被什么虫子给咬到了。
但那麻意从指尖往上蔓延,顺着指节爬到手腕,接着是小臂和手肘。
她握着陶壶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那麻意越来越重,重得她几乎握不住那只壶。
她把陶壶放在地上,站直身子,想缓一缓。
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那闷劲儿来得很快,像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心脏,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薛玉贞张开嘴想吸气,可吸进来的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到不了肺里,只能扶着旁边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那点刺痛让她勉强清醒着。
眼前开始发黑。
从边缘开始往中间漫的黑,像墨滴进水盆里,一圈一圈洇开。
她眨了眨眼,想把这层黑眨掉,可它越洇越深,越洁越浓,浓得她只能看见前面那株小黄花的一点模糊的影子。
她张开嘴,想喊人。
没喊出来。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热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她下意识地想咽下去,可那股腥甜太猛了,猛得她根本咽不住——
她弯下腰,一口血喷在那株小黄花上。
血是暗红色的,落在花瓣上,落在叶子上,落在根部的泥土里。
那株小黄花被压弯了腰,颤了颤,又弹起来,花瓣上的血珠滚落下去,滴在土里。
薛玉贞扶着槐树,大口喘气。胸口那股闷劲儿散了些,但四肢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膝盖打着颤,几乎站不住。
她低头看了看那株小黄花,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溅到的血迹。血迹在藕荷色的袖子上洇开,颜色很深,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殿下!”
梅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得刺耳。薛玉贞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扶住。
那双手很瘦,但很有力,把她整个人架起来,往屋里挪。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薛玉贞想说话,可喉咙里那股腥甜还没散尽,一开口又是一口血涌上来。
这回她没忍住,全吐在梅晓的肩上。梅晓的衣裳是青灰色的,血溅上去立刻变成一片深黑。
梅晓把她放到榻上,转身就往外跑。
“我去请太医!殿下你等着,我这就去!”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很快远了。
薛玉贞躺在榻上,盯着房顶那根木头梁子。
梁子上有一道开裂的纹,她盯了许多年,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形状,这会儿那道裂纹在她眼前晃着,晃着晃着就模糊了,变成好几道,又变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闭上眼睛。
三年时间里,常给她看诊的刘太医已经告老还乡,虽然还不到年龄,可他却铁了心要走,最后由年轻气盛的方太医接过他的担子。
方太医被梅晓拽着跑进冷宫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就被推到薛玉贞榻前。
“快,快给我们公主看看!”
方太医放下药箱,伸手搭上她的腕子。
薛玉贞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把干柴,皮肉底下的筋络一跳一跳的,跳得又弱又快。
方太医的眉头皱起来。
他换了一只手,又搭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深。
梅晓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怎么样?公主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呀!”
方太医没理她,把阿蘅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半截手臂。
手臂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但凑近了看,能看见皮肤底下隐隐透出几缕青黑色的细线,像丝网一样,从手腕往手肘方向蔓延。
方太医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又往前一步,俯下身子仔细看那些青黑色的细线。
“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薛玉贞睁开眼睛,看着他。
“刚才。”
方太医的喉结动了动。
梅晓抓住他的袖子。
“你说什么?什么开始的?公主怎么了?你快说啊!”
方太医把她挣开,走到桌边,摊开纸笔开始写方子,写了几笔又停下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
梅晓追过去。
“大人倒是告诉我公主怎么了呀!”
方太医没抬头,手上的笔飞快地动着。
“公主应该是中毒了。”
梅晓愣住了。
“什么?”
“中毒。”方太医把那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毒入脏腑,至少两年了。”
梅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太医把写好的方子递给她。
“这方子只能压一压,让公主这几天好受些,至于解毒……”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在下行医近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毒,解不了。”
薛玉贞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您说这毒解不了,可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还能拖多久?”
方太医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没见过这样的毒,说不准。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梅晓手里的方子掉在地上。
薛玉贞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
梅晓扑到榻边,抓住她的手。
“殿下!”
薛玉贞反握住她的手。
“别哭。”她轻声安慰。
梅晓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咬着嘴唇,把那一声呜咽硬生生咽回去了。
薛玉贞把目光移回方太医身上。
“太医,您刚才说没见过这样的毒,对不对?”
方太医点了点头。
“那您想不想见一见?”阿蘅说,“想不想知道这是什么毒,从哪儿来,怎么配的,怎么解的?”
方太医看着她,那目光渐渐变了。
“您行医多年,治过多少人,见过多少病。这种毒您是没见过,但没见过怎么就不能试着解呢?”
“今儿个见了,往后要是再有别人中了同样的毒,也好有个应对之策啊。”
薛玉贞半躺在榻上看着他。
殿里里鸦雀无声。
下一刻,方太医忽然开口。
“公主想怎么做?”
薛玉贞的眼睛亮了。
“您愿意试?”
方太医把药箱放下来,走到榻边,在方才那把椅子上重新坐下。
“公主言之有理,一味的逃避的确不是个办法,我愿意为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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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着解毒,还请公主配合我。”
薛玉贞猛然一开口,却牵动了胸口那根不知道哪里的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好。”她说,“那咱们就一起试试。”
她缓了缓,等胸口那阵疼劲儿过去,才继续往下说。
方太医沉思着,嘴里也振振有词:“慢性的,三年才发作,发作时呕血,四肢乏力,脉象沉而涩,时有时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毒,好生霸道。”
这时,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公主,这毒,微臣似乎在一本医书上见过。”
薛玉贞惊喜道:““说来听听。”
“前朝有本医书,记载过一种叫“三年春’的毒,说是用几种毒草配出来,服用后三年才发作,发作时呕血而亡,查不出死因。”
“那本书后来被弄丢了,微臣也只是听师父提过一嘴,没见过原书。”
薛玉贞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方太医又问:“这毒是怎么中的,什么时候中的,公主心里有没有数?”
窗外的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截,光从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金色。
“太医刚才说,这毒入脏腑至少两年了。”
方太医点了点头,“从脉象上看,是。”
薛玉贞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只是血管里流着的血,正在被那不知名的毒一点一点侵蚀。
薛玉贞抬起头看着他,她想查清是谁在背后搞鬼,绝不能就这样不清不白的死掉。
“您的意思是,这毒不是一天两天下的,是日积月累,一点一点攒进身体里的。这么说,那下毒的时间只会更早,不会晚。”
方太医沉吟了一会儿。
“公主这话有理,那公主可想得起来,三年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吃的、穿的、用的,跟平时不一样的?”
薛玉贞垂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梅晓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公主那时候吃的穿的,都是宫里统一分派的,能有什么不对劲?”
闻言,薛玉贞忽然抬起眼来。
“衣裳。”
梅晓愣了一下。
“衣裳?”
薛玉贞点了点头,转向方太医。
“太医有所不知,我小时候身子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嗽。”
后来有个老嬷嬷教了我一个法子,每年入冬之前,把穿的贴身的衣裳拿去太阳底下晒足三日,晒透了再穿,我这些年一直照着做,果然就没再咳过。”
方太医听着,等着她说下去。
薛玉贞继续说:“可三年前,关将至年,我正忙着帮打点宫中上下,没顾上晒衣裳,那年冬天倒是不冷,我也没咳嗽,就把这事忘了。”
她顿了顿。
“那一年,我穿的几件贴身的衣裳都是新做的。管事太监说是新贡的料子,父皇赏的。”
方太医的目光动了动。
“衣裳还在吗?”
“在,都是平常穿的,我让梅晓给您拿来。”
梅晓取了衣物给方太医,他接过放到一边,待晚上回家了再仔细分辨。
“那吃的呢?公主可还记得,那段时间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倒没有。”
在绛雪庭待了将近一下午,时候不早了,方太医起身告辞。
一个月过去,薛玉贞把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回忆了一遍,最终推敲出一个结论。
“是齐贵妃。”
53. 第 53 章
梅晓愣住了。
“什么?”
薛玉贞看着她:“我怀疑是齐贵妃干的。”
“她恨我母妃,”她说,“我母妃活着的时候她就恨,我母妃不在了,她还恨,恨到临死都不肯放过我。”
梅晓的眼眶又红了。
“这……”
“下在衣裳和饮食里,一点点下的。分量极小,因此查不出来,日积月累,三年才发作。”她顿了顿。
方太医不由得问了句。
“那这毒……”
薛玉贞看着他。
“太医刚才问我,想不想知道这是什么毒,我现在可以告诉太医,这毒,应该出自哪里。”
方太医的眼睛亮了一下。
“公主知道?”
薛玉贞点了点头。
“齐贵妃身边有个来自雀州的宫女,我曾听闻雀州有一种类似的毒药,无色无味却能置人于死地。”
方太医的眉头动得更厉害了。
“雀州?”
她看着方太医。
“太医行医这么多年,雀州那边的医书,可曾读过?”
方太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读过几本。”
“那可曾见过这种毒的记载?”
方太医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不曾。”
“太医没读过也不奇怪。这种毒,不是写在医书里的,是口口相传的,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
“雀州那边的大户人家,每个当家的女人都会配,用来防着那些不听话的妾室和奴婢。”
方太医看着她,那目光有些复杂。
“公主怎么知道这些?”
薛玉贞没答话,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梅晓在旁边忍不住问:“那公主既然知道这毒出自哪里,是不是就有了解毒的法子?”
薛玉贞抬起头,看着她。
“有。”
梅晓的眼睛亮起来。
“那太好了!公主你快说,是什么法子?要什么药?我这就去抓!”
阿蘅摇了摇头。
“你抓不到。”
梅晓愣住了。
“为什么?”
阿蘅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
“因为那味药,不在大靖。”
帐子里又安静下来。
方太医沉吟着开口:“公主说的,可是敕连那边的一种草药?”
“太医也知道?”
方太医摇了摇头。
“只是听说过,叫骨里红,长在敕连北边的雪山上,三年才开一次花,采下来要立刻入药,放久了就没用。”他顿了顿,“大靖这边,确实没有。”
梅晓急得直跺脚。
“那怎么办?没有那味药,殿下的病……”
薛玉贞握住她的手。
“别急。”
“怎么能不急?”
薛玉贞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毒要三年才发作,解起来也得慢慢来。骨里红是主药,但也不是现在就非得用。”
她转过头看向方太医,“太医,我说得对不对?”
方太医想了想,点了点头。
“公主说得有理,这毒是日积月累攒下来的,解毒也得日积月累地来。骨里红是主药,但前期可以用别的药材压着,等找到骨里红再慢慢拔毒。”
梅晓听着,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但还是有点急。
“那骨里红怎么办?总不能不去找吧?”
薛玉贞耐心解释。
“要找,但不是现在。”
“因为走不开。”
薛玉贞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那株小黄花还在风里摇着,花瓣上的血迹干了,变成一小片暗红,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梅晓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方太医站起来,朝薛玉贞行了个礼。
“公主的话,微臣明白了。公主放心,这事微臣会守口如瓶。那方子公主先吃着。”
“等微臣回去翻翻医书,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
薛玉贞点了点头。
“多谢太医。”
方太医提着药箱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很快远了。
梅晓送到门口,转过身来,走回榻边坐下。
“公主,”她说,“您刚才说的走不开,是什么意思?”
薛玉贞看着窗外那株小黄花。
“骨里红要去敕连找。敕连那边现在什么光景,你我都不知道。去一趟要多久,路上会遇到什么,找不找得到,都是未知。我们这个时候走,完全是去找死。”
梅晓盯着薛玉贞按时吃药,歇息,顺道在院子里走几圈晒晒太阳。
薛玉贞由着她折腾,该吃吃,该睡睡,该走就走,不争不辩,像一株被挪到阴凉处的草,慢慢地活着。
那株小黄花还开着,薛玉贞每天给它浇水,浇完就蹲在那儿看一会儿,看那几片叶子怎么长,那几朵花怎么开,看着看着日头就挪过去了。
外头的消息她一概不听,一概不问,梅晓有时候想说什么,刚开个头就被她止住。
“那些事,与我何干?”
“知道得越多,想得越多,想得越多,好得越慢。”
梅晓把话咽回去。
这天下午,薛玉贞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株小黄花浇水,梅晓从外头跑进来。
跑得很急,踩得地上的石子乱滚。薛玉贞手里的陶壶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梅晓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薛玉贞把陶壶放下,站起来。
“怎么了?”
梅晓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公主不好了,打起来了!”
薛玉贞皱着眉。
“谁跟谁打起来了?”
“北狄和敕连勾结,他们一起……打过来了!”
薛玉贞愣在原地,手里还沾着浇花时弄上的泥。
“边关失守了,我们都三座城已经被占了,他们还说敕连可汗把柔嘉郡主给杀掉了…”
“殿下,咱们怕是要完……”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哭起来。
薛玉贞的心里一惊,一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只好垂下来眼睫,低头看着梅晓,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听着她压抑不住的哭声,那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嘴发出来的。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那株小黄花弯下腰去。
薛玉贞蹲下来,把陶壶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走到梅晓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别哭了。”她说,“说清楚。”
梅晓使劲擦了擦眼睛,可眼泪擦不完,越擦越多。
“殿下,我也是听说的,外头都传遍了,说是北狄和敕连一起打的,他们集结了精兵强将,咱们边关那几座城三天就丢了,根本守不住!”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要把那口气咽下去才能继续说话。
“还有柔嘉郡主,敕连可汗——把她杀了,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处死了她……”
梅晓继续说,声音抖得厉害。
“他们说她……说她给大靖递消息……说她是内应……”
“真是太可恶了!”梅晓忿忿不平。
敕连公然杀害和亲公主,摆明了是要撕破脸皮,毁坏条约。
“那父皇呢,他有什么打算?”
梅晓继续说:“陛下知道后,大怒一场,当场点了三万禁军,两万守备营,连夜开拔往北边去,领兵的是前朝老将梁威。”
梅晓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还有呢?”
“各州府开始调粮,调草,调民夫,京城的城门关了四座,只留东西两门进出,街上开始有人巡查,拿着名册挨家挨户点人头,城楼上多了好些兵,日夜守着。”
“还当场下旨前线将士,杀敌一人赏银十两,斩将者官升三级。退者斩,逃者斩,降者斩。”
父皇这次也是动了真格,薛玉贞一阵颤栗。
又想起梅晓刚才说的,北狄和敕连一起打来了。
北狄。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下,转出一个人的影子来。
呼延灼——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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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是他。
他只是北狄一个不受宠的王子,而且他那么善良的人,怎么会和敕连勾结挑起战争,让生灵涂炭呢?
不关他的事。
“公主,咱们怎么办?会不会打到京城来?会不会……”
“会。”
“若那一日真到了,能与你同生共死,我便知足了。”薛玉贞看向梅晓。
“奴誓死保护殿下,直到最后一刻!”梅晓不再哭哭啼啼,坚定地说。
·
黑暗持续了很久。
呼延灼在那片黑暗里往下沉,沉得很慢,慢得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轻,轻得像要飘起来。
有时候能听见声音,闷闷的,隔得很远——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有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都睁不开。
后来那些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还没醒?”
“没有。巫医说今晚要是再不醒,就……”
“十五天了。”
“是啊,已经十五天了。”
他听见有人在叹气,听见有人走出去的脚步声,听见帐帘被掀开又落下的声响。
他想喊住他,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又沉了下去。
再浮上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苦药味。
那味道很冲,从鼻子钻进去,一直钻到脑子里,把他整个人从黑暗里往上拽。
他皱起眉头,想躲开那股味道,可躲不开,那味道无处不在,钻进每一个毛孔里。
呼延灼睁开眼睛。
光线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道细细的光。有人坐在旁边,见他睁眼,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挪了一步,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汗醒了,可汗醒了!!”
那声音又尖又响,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皱了皱眉,那人立刻把声音压下去,凑过来,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
“可汗,您终于醒了,您都睡了十五天了!”
半个月前,他失足从一道断崖上摔了下去,当场便没了意识,被抬回王庭。
整整半个月了。
那人还在絮叨着什么,他没听进去,只是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扎着针眼,青了一片,手腕比记忆中细了点。
这些日子没法吃饭,瘦了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把手放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那人赶紧过来扶他。
“我要喝水。”
那人手忙脚乱地端过水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里流下去,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把碗放下。
“我昏迷的那些天里,可有出什么事?”
那人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开口还是不开,支支吾吾道:“可汗,这……”
呼延灼见他的反应,试想应该有大事。
“问你呢,”他看着那个人,目光很平,“这十五天,出什么事了?”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帐子里安静了几息。
呼延灼愠怒:“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干,跪在地上。
“回可汗。”
“是敕连那边来人了。”
他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什么时候的事儿?”
“您昏过去的第五天。”
那就是十天前。
“来干什么?”
那人的头低得更深了。
“来,来请可汗一起……一起攻打大靖。”
他攥着碗边的手指紧了一下,神色晦暗不明。
那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说事成之后,平分国土。当时可汗您还没醒,二王子他暂代可汗之位,就就答应了。”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把重重地把那只碗放下,碗底碰到几案,发出一声巨响。
那人当场就吓坏了,把头伏在地上。
“二哥呢,我要见他!”
“在…在那边帐里。这些日子都是二王子在主事,可汗您要见他,我这就去请!”
54. 第 54 章
呼延灼一直看着帐门口。
那人会意,退出去,脚步声很快远了。
他靠在枕头上,盯着那道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光很细,细得像一根线,在地上弯弯曲曲地爬过去,爬到他垂在榻边的手上。
二哥怎么能趁他不在,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大靖。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在那里。
帐帘被人掀开,有人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榻边停下来。
他抬起头。
呼延钧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见他醒了,整个人都松快下来的样子。
“三弟可算醒了!”
呼延钧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长出一口气。
“你可算醒了。十五天了,巫医都急坏了,说再不醒就要准备后事了。我还想着,你要是真醒不过来,这摊子我可怎么接……”
“敕连那边,”他打断他,“你答应了?”
呼延钧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答应了。”
他看着二哥,那目光似寒冰。
“为什么不问我的意见?”
呼延钧大方迎着他的目光。
“你那时候昏迷着,敕连那边催的急,我,我就答应了。”
呼延灼没作声。
呼延钧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敕连来人说一起打大靖,事成之后平分国土。”
“我算了算,咱们的人马,加上敕连的人马,打大靖够了。大靖那边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边关那几座城,他们肯定守不住。咱们打下来,往南推能拿不少地方!”
呼延灼听着,手指蜷起来,攥着身下的毡毯。
“这是机会。”呼延钧说,“你打夜奚不也是为了这个?北狄要壮大,就得往南走。现在有人递梯子,不爬?”
他看着二哥,那张脸和他有几分相像,但比他大几岁,眼角已经有些细纹。
这张脸现在看着他,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心虚。
“这全是你的想法,二哥不问问我想不想打?”
呼延钧愣了一下。
“你不想打?”
他没答话。
呼延钧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你在大靖待过一年,我知道。可那是以前的事了。你现在是北狄的可汗,你手下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
“敕连那边开出的条件,我替你接下来了。你要是觉得不妥,现在可以退。但退了之后,敕连那边怎么想,咱们以后怎么处,你得想清楚。”
这么多年过去,呼延钧早已不在是当初那个懦弱无能的二王子,他跟在呼延灼的身边学会了不少东西。
可呼延灼此刻却觉得,二哥不如不学。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呼延灼很是头疼,良久才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动的?”
既然已经发生了,他如今也只能接受。
“七天前,敕连先动,打东边那几座城。咱们从西边走,包过去。两边夹击,这样不好守。”
呼延钧回答得很快。
七天前。
那就是说,已经打了五天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
呼延钧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来。
“三弟你好好养着,等养好了,这边还指着你。”
帐帘掀开又落下,那道光晃了晃,又稳下来。
呼延灼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想着:
薛玉贞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知不知道打过来了?
她怕不怕?
要是她死了,他就不能惩罚她了,那她便宜她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离开大靖的时候,最后回头看过的那一眼。
隔着一道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敢笃定她就在那里,可是她为什么不见他呢?
所以他那时候告诉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想她。
只是他没有做到。
呼延灼现在躺在这儿,听着自己的兵去打她的国家,心里翻腾的东西压不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光已经照到榻边了,再照一会儿就会从他身上爬过去,到另一边去。
第二天天亮之前,呼延灼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那些东西堆在榻边,小小的一捆,看着不像去打仗,倒像出一趟不远不近的门。
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成模糊的一团。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头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气息。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把那片灰蒙蒙的天撕开一道口子,透出一点淡青色的光。
他往东边走,走到那顶小帐篷跟前停下来。
帐篷很小,比他住的那顶小一圈,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摆着几块平整的石头。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乌兰珠。”
没动静,他又喊了一声。
这回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揉着眼睛探出来的一个小脑袋。
乌兰珠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
“三哥?”
她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睡意还没全消。
“你怎么这么早?快进来!”
她拉着他的袖子往里拽。他跟着她进去,在毡毯上坐下来。
帐篷里很小,到处都是她的东西——衣裳,梳子,一只缺了角的木碗,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花石头,整整齐齐地摆在角落里。
乌兰珠在他对面坐下,“哥,你手里拎着什么?你要出门?”
他点了点头。
“去哪儿,很远吗?”
乌兰珠眨了眨眼睛,那双眼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嗯。”
“要多久?”
他想了想。
“还不知道。”
乌兰珠的嘴瘪了瘪,但没说什么。她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抠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你前些日子摔了脑袋,昏了十几天,怎么刚醒就要出远门,小心身体啊哥。”
“事情有点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呼延灼嘴角动了动。
乌兰珠忽然站起来,跑到角落里,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一块东西来,跑回来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干肉,用油纸包着,包得严严实实的。
“给你路上吃。”
“我还有。这个是专门给你留的,藏了好久,没让阿香发现。”她把那包肉往他手里又推了推,“你拿着。”
他把那包肉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塞进怀里。
乌兰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哥,你早点回来。你不在的时候,二哥老绷着脸,你回来陪我玩。”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发很软,揉起来手感很好。
乌兰珠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他站起身。
“哥,你现在就走?”
“嗯。”
乌兰珠把他送到帐门口,光着脚站在地上,手还拽着他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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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呼延灼低头看着她。
“我走了之后,听二哥的话。”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乱跑。”
“嗯。”
呼延灼两日后抵达了敕连约定之处,与尉迟父子会面。
·
薛玉贞养病期间,从梅晓嘴里听着外面的战况。
每一次都让她心惊战胆,玉门关失守,紧接着河套三州也丢了敌军继续深入,三日前的消息是打到西池了。
大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将都为国捐躯了。
接下来恐怕长安也危矣。
薛玉贞想,若是父皇当初没有轻敌,把敕连当成堂堂正正的敌人对待,不让其壮大起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天。
她叹了口气,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
喝药调养了几个月,薛玉贞本以为有所好转,怎料昨夜里又吐了血,梅晓急着要去找骨里红,薛玉贞淡然一笑,找不找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她们马上就要死在敌军的刀下了。
只是她没想到,长安覆灭这一日竟来的这么快。
消息一来,城内百姓们纷纷四散奔逃,如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梅晓说:“昨夜宫里有几个小太监想跑,被抓回来了。今早各宫的人都出来走动,打听消息,递话找人。”
“皇后那边把能叫的人都叫去了,说是要分些活路。”
薛玉贞静静听着。
梅晓继续道:“皇后娘娘那边的意思,是让年轻些的换上百姓的衣裳,混出城去。”
薛玉贞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父皇呢?”
梅晓低下头,“奴婢未打探到陛下的消息。”
接下来的皇城笼罩在一片阴暗中,人人自危,在冷宫都能听到外边隐约传来的哭喊声。
通风报信之人也消失不见,梅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又过了几日,宫里再没有了往日的幽静,外头的声音更近更嘈杂了了,有人在喊,喊杀声与马蹄声乱成一团,分不清是敌军的还是自己人的。
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塌了。
梅晓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可惜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堵灰白色的墙,墙头上那片天正泛起鱼肚白。
“公主,咱们怎么办?”
薛玉贞走到她身边,也往外看。
冷宫的墙很高,门很厚,当年建的时候就是为了把人关住,现在倒成了把人护住的东西。
那扇门闩得严严实实,外头的人想进来得费些功夫。
“等着。”
梅晓回过头看她。
“等着?”
阿贞点了点头。
“外面比里面乱,出去是送死。”
梅晓想了想,把那把剪刀从她手里拿回去,又塞给她一根更趁手的东西——一根捣衣用的木杵。
“公主用这个,剪刀给我。”
阿贞接过来,木杵很沉,握在手里有些分量。
她们就那么站在窗边,听着外头的声音,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得震耳朵。
看来死期就在今日,薛玉贞拉着梅晓往冷宫最深处跑去,躲在那处偏殿里。
不得不死的话,她还是想多活点时间,哪怕只有一点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对于她们来说实在是煎熬。
忽然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很重,似乎不止一个人。
薛玉贞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好像就在门口。
然后停了。
有人在说话,另一个人回答,他们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很放肆。
55. 重逢
薛玉贞心生一计,起来走到门边,站在门后面,她举起那根木杵,对准门缝的位置。
梅晓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举着那把剪刀。
门外那两个人又推了几下,推不动。一个人骂了一句什么,另一个笑起来。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薛玉贞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太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梅晓也软下来,靠在旁边的墙上。
她们就那么站着,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夜里再没人来。
她们都松了一口气,多活一天。
接下来的两日,竟然连一丝声音也没了,宫里寂静得有些诡异。
按理说敕连人不该乘胜追击,占领皇城吗,为何突然没了声。
薛玉贞死活想不明白。
不管了,她决定和梅晓偷偷摸出来到了膳房找吃的,主仆俩已经两天没有进食过了,此刻饿的是前胸贴后背。
经过敌军的一通搜寻,整个膳房一片狼藉,有许多做好的饭菜都干在了地上。
梅晓费了好长时间,才翻出来几块馒头,梅晓留了一个,其余的都递给了薛玉贞。
薛玉贞接过,把馒头给平分了。
两人席地而坐啃起了馒头,突然梅晓隐约听到了脚步声,她顿时慌了神色:“殿下快走,记得拿好木杵。”
薛玉贞不明所以:“吃完再走吧。”
“我听到脚步声了,怕是有人来了。”
说完,两人拔腿就跑,跑回了之前躲藏的偏殿。
薛玉贞躲在了一个长又深的石缸里,蹲进去刚好能掩盖了身形。
梅晓果真没听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砰”的一声,偏殿的门被人踹开了。
殿里很暗,窗纸破了几个洞,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能看见尘埃在光束里浮动。到处是翻倒的东西,桌椅,几案,香炉,经卷,散落一地,被踩得乱七八糟。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还有那些翻倒的桌椅背后,只要是能藏人的阴影,都不放过。
他的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开来,一圈一圈,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薛玉贞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手里死死地握住木杵。
一个轻微的侧身,她头上的一根木簪与缸壁相撞,发出声响,好在并不大。
不幸的是,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径直朝着石缸所在之处走来。
梅晓藏身在一处木箱里,眼前只有漆黑一片,对于眼前的危机毫不知情。
这一刻,还是来了吗?
薛玉贞听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心里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先挨她一杵子再说吧。
她预备着举起木杵,从石缸里起身,朝来者头上一击。
薛玉贞在心里默默倒数着,就等着他走过来。
“三。”
“二。”
“一。”
下一刻她便从缸中暴起,举起手中的木杵正欲挥下去。
当她看清那人的脸时,顿时心如擂鼓,连下一步要干嘛都忘了。
那双熟悉的、朝思暮想的、愧对的琥珀色眼瞳。
正是呼延灼。
薛玉贞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呼延灼了,不曾想他会一身甲胄,千里迢迢来到大靖。
木杵“哐”的一声掉落在地。
梅晓再也忍不住了,从木箱里跳出来,扬起剪刀冲着他而去。
“梅晓,不要!”
梅晓堪堪停下,看清他的样貌后也惊得合不上嘴。
“阿灼……怎么会是你?”
呼延灼看了梅晓一眼,“你,出去。”
梅晓乖乖出了殿门,她知道阿灼肯定不会伤害殿下的,他们两人有话要说。
其实当初她就看出来了,阿灼喜欢殿下,殿下呢……大抵也喜欢阿灼吧。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早没有当初了青涩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戾气。
当初的那场利用,让她无颜再面对他。
如今意外相逢,薛玉贞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许久未见,阿灼,你变了好多。”
呼延灼脸上的戾气更甚,“还不都是拜殿下所赐。”
见他来者不善,薛玉贞心里咯噔一下,从前他们在冷宫相依为命时,他也时常叫她殿下。如今她沦为亡国奴,那里配得上这个称呼呢?
他这番阴阳怪气,令她心里发毛,心里存的最后一点希冀也随之消散。
他恨她倒也正常,任谁都不会心甘情愿被人利用,这是她亲手造的孽,后果就由她亲自来承担吧。
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薛玉贞不想失态下意识地想咽下去,可那股腥甜来势汹汹。
她弯下腰,一口血喷在墙边。
暗红色的,溅在那些陈年的灰尘上,她撑着缸想稳住自己,可手软得像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旁边栽。
他一把捞住她。
她靠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还挂着血,那双眼晴半睁半闭,里头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殿下!”
呼延灼被吓了一跳。
她的眼皮动了动,可那层黑暗漫上来太快了,快得她什么都来不及做。
她只看见他那双眼晴,那团被阴翳掩盖的地方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情绪来。
代表着什么,她没看清。
黑暗把她整个人卷走了。
她的头歪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沾着血,那血还在往外渗,滴在他的袖子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三年了。
他想过无数次再见到她的时候要说什么,做什么,怎么把那口气出了。
他以为他会恨,会冷,会让她知道什么叫还债。
可现在她躺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吓人,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时。
这些东西全没了。
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死。
呼延灼伸手接住她下坠的身躯,干脆把她从缸里拔了出来,横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回了营帐。
等她养好了病,他再报复也不迟。
梅晓见殿内迟迟没动静,过去一探究竟,这才发现殿内空空如也。
五公主和呼延灼都不见了。
她顿时慌了心神,现在外面乱成一团多危险,公主要是遇险了怎么办?不行,她要去把公主找回来。
梅晓刚踏出宫门,看着面前的狼藉犯了难。
她该去哪里呢?公主他们一点消息都没留下,无疑是在大海捞针。
要不她还是留在这儿等公主回来吧,免得再错过了。
又转念一想,有呼延灼在呢,他一定会保护公主的,梅晓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
巴图尔带着人正守在门口,见呼延灼出来,迎了上去。
“可汗!”
他看见他怀里的人,愣住了。
“叫军医来。”
巴图尔张了张嘴。
“别废话,快去!”
巴图尔飞奔而去。
他则抱着她往营地走。
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军医已经到了。
是个老头,在军中待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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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伤什么病都见过。
他迎上来,看见他怀里的人,眉头皱了一下。
“可汗,先放榻上吧。”
他把薛玉贞放下去。
军医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腕子。
帐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站在榻边,盯着那张脸。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眉头微微皱着。
军医诊了很久,久到他忍不住想开口问,军医才把手收回来。
“可汗。”
“说。”
“这位姑娘的病,好生奇怪。”
闻言,呼延灼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军医摇了摇头。
“老夫行医二十年,见过的病不少。可这位姑娘的脉象,老夫从未见过。她体内有东西,像是毒,又不像毒,说不清是什么。”
呼延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能不能治?”
军医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不敢说能完全治好,但用药保住姑娘的性命也不难。”
“有劳。”
军医点了点头,走到旁边去写方子。
他站在榻边,没动。
外头有人进来,是巴图尔,站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充耳不闻,只是看着榻上之人出神。
他以为再见的时候,他会问她为什么,会让她知道那三年他是怎么过的,会让她还那笔债。
可现在她躺在这儿,命悬一线,他什么也问不出口。
他只想知道她能不能活。
军医把方子写好了,交给巴图尔去抓药,巴图尔走了,帐子里又安静下来。
他在榻边坐下。
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那年在大靖,冷宫里,她给他留的几盘小菜,虽然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他吃的时候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时候他想,这世上终于有人对他好了。
后来他知道,那不是好,是利用。
外头的天慢慢暗下来,有人进来点灯,又退出去。
有人送来药,他接过去,把她扶起来,一勺一勺喂进去。她咽不下去,药从嘴角流出来。
索性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大口,没咽下去,只是含着,接着俯下身去。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把她微微抬起来,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脸,低头把嘴唇贴上去。
她的唇是凉的,凉得不像个活人,他用自己的唇压着她的,把那口药一点一点渡过去。
他就那么一口一口喂着,喂完一碗药。
喂完最后一勺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抬起头,就那么停在那儿,嘴唇贴着她的,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
他停了一息。
然后抬起头,把她放回枕上,给她盖好被子。
药很快见效,她在榻上躺着,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呼吸也稳了些,不再像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他在榻边坐着,看着她。
灯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睡着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层警惕没了,那层防备也没了,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和一个微微皱着的眉头。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拨开。
她的眉头动了动,不知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她欠他的。
可她要是死了,他找谁要去?
56. 你们没死?
喂完药,他又把她放回去,给她盖好被子。
薛玉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她从榻上坐起身。
这是哪儿?
她想坐起来,刚一动,整个人就软下去,半点力气都使不上,胸口闷得厉害,喉咙里还有股药味,苦得很。
她偏过头,看见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沾着一点黑色的药渣。
有人喂她吃过药了。
谁?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光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她才看清进来的人。
他站在那儿,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那轮廓她认得,甚至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走进来,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晴原来看她的时候是软的,是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现在那层软和温全没了,只剩下一层乌云,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灰蒙蒙的。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终于,薛玉贞先开口了,声音干涩嘶哑:“这……这是哪儿?”
“军营。”
她愣了一下。
“谁的军营?”
“我的。”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的军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衣裳,还是原来那件,有些皱了,但没换过。
他看见她那只手,看见那几根攥得发白的手指。
“你晕过去了。”他说,声音很平,“整整一天了。”
她抬起头。
“你给我吃的药?”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也没等她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到帐门口,她以为他要走了。
他却停下来,撂下一句:
“今日未时跟我去见人。”
她又是一愣。
“见谁?”
他侧过脸,那目光从肩头扫过来,落在她脸上。
“自然是你想见的。”
她想见的?
是父皇吗?她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可那些念头转得太快,快得她抓不住任何一个。
她已经做好准备,以为他们死了,或者被俘了,或者不知道被弄到哪儿去了。
薛玉贞看着他的背影。
想象中的暴怒与质问并没有来。他只是站在那儿,轻轻撂下一句:“好好养着。”
帐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那一瞬间涌进来的光里。
她躺在榻上,盯着那扇晃动的帐帘,盯了很久,直到眼睛都酸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那些念头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她索性不想了,就那么躺着,听凭自己往下沉。
时间一到,呼延灼准时出现在帐子里,还带了吃的,薛玉贞也早就醒了。
她起来洗漱一番,吃了点他拿来的东西,这时间他在帐外等着。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背对着帐门,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只看得见那身深色袍子和腰间那条革带。
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样。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她起身的声音,是她穿上那件干净衣裳的声音,是女奴帮她整理头发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刻钟,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他转过身。
薛玉贞站在帐门口,已经换好了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木簪绾起来,露出消瘦的脸颊和尖尖的下巴。
那件衣裳是他托人买来的,她就那么站在那儿,手背在身厚,迎着他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走。”
她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帐篷,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兵卒。
那些人看见他,都低下头去,让开路,看见薛玉贞时,目光会在她身上停一瞬,又很快移开。
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和记忆里不一样了,走起路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三年前他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人,现在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
她想问他究竟是什么人,可他在前面走,走得很快,她追不上也开不了口。
只好默默跟着。
走过一片帐篷,前面出现几顶更大的,围着栅栏,门口站着兵卒。
那些兵卒看见他,连忙行礼,让开路。
呼延灼走进去,她也跟着走进去。
里面是一排帐篷,比外面那些更整齐,门口都站着人守着。
他在一顶大帐门口停下来。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扇帐帘。深灰色的,厚厚实实的,看不见里头是什么。
他侧过脸,对着薛玉贞道:
“进去吧。”
她看着那扇帐帘,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心里十分忐忑。
他什么都没告诉她,她不知道里头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过去,掀开那扇帐帘。
真的是父皇。
只见薛金熠坐在一张铺着毡毯的矮榻上,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袍子,头发有些乱,许是年龄大了脸上,总带着倦意,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不怒自威。
他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旁边坐着皇后,鬓发散落,珠钗歪了,衣裳也脏了,她旁边紧挨着李贵妃,脸色白了些,眼眶有些发红,但人好好的,胳膊腿都在。
再旁边还有几个宫人,面熟的不面熟的,都抬起头来看她。
薛玉贞以为他们都死了,但命运似乎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城破那天,她在冷宫里听着外头的喊杀声,听着那些惨叫声和马蹄声,以为他们都死了。
后来那些天,没有人来,没有消息,她以为他们都死了。
可现在他们就在这儿,活生生的,好好的。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父皇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还算稳。
“小五。”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在他跟前作揖行礼。
“见过父皇。”
父皇低头看着她,随后抬起手,放在她头顶。
“活着就好。”
就这四个字。
阿贞把头低下去,抵在他膝盖上。
皇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她抬起头,过去给皇后行礼,“见过母后”,皇后冲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淡淡笑意。
李贵妃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
“公主瘦了。”
阿贞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几条细细的纹路,看着她鬓边那几根白头发,看着她好好的站在这里。
“娘娘也瘦了。”
李贵妃笑了一下,“哪里的话。”
薛金熠在旁边说了一句:“都坐下说话吧。”
那些人散开,各自坐下。
皇后问她这几日在哪儿,怎么过来的,身子怎么样。她一一答了,说在冷宫里躲着,最后被人找到,带过来的。
李贵妃问她有没有受委屈,她摇了摇头。
“对了父皇,大哥他们呢?怎么不见他们的影子?”虽然她与他们不熟,但毕竟是同一个爹,她关心一下总不会错。
“放心吧,他们也好着呢,在别处待着。”
帐子里慢慢热闹起来,那些宫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些天的经历,说怎么被抓的,怎么被带过来的,怎么被关在这儿,怎么吃的怎么睡的。
说那些北狄人虽然凶,但没虐待他们,该给的都给了,就是不许出去。
薛玉贞听着,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慢慢落下来一点。
她抬起头,往帐门口看了一眼。
呼延灼还在外面站着,也不知道会不会进来。
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
父皇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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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头去看他。
父皇又问了一遍,她这才应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眼前这些人身上。
呼延灼也在这时走了进来。
薛金熠抬起头,皇后和李贵妃的目光也扫过去,那几个宫人低下头去,大气不敢出。
他站在那儿,离她几步远,那身深色袍子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利剑,又冷又硬。
那双眼晴从她脸上扫过去,旋即开口,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来谈个条件。”
薛金熠心头一动,他如今已经是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这小子居然要和他谈条件?
呼延灼继续往下说,并伸手指了指薛玉贞。
“她跟我走,我自会击退敕连大军,把皇城还给你们,你继续当你们的皇帝,想当多久当多久。”
“若是不从呢?”薛金熠试探着问。
“不从,我杀了你们。”
那几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石头砸进水里,砸得人心头一颤。
“明天天亮之前,我等你的答复。”
帐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
薛玉贞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做得出来。
不等众人反应,她立刻开口:“父皇,我愿意跟他走。”
薛金熠面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公主换皇位与天下太平,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薛金熠此刻很庆幸,当初的心软竟也能救自己一命。
他道:“小五,你可想清楚了?”
话虽如此,但大家心里都门清,只是走个过场,就算她真反悔了,薛金熠也不会答应
薛玉贞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敌军的军队还在城外。他们杀进来,死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满城的百姓,女儿听过那些声音,女儿不想再听见那些声音。”
薛金熠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看来小五真的长大了。
她继续说下去:“他既然能让他们退,女儿就去,不过是一个人,换一座城,换父皇和娘娘们的命,值得。”
薛玉贞倒也不是为了父皇,只是不想再让百姓受苦。
薛金熠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北狄山高路远,小五……多保重。”
薛玉贞跪下磕了几个头:“父皇,女儿不孝,往后不能留在您身边伺候,您也要保重身体。”
两个人不甚相熟之人倒也演起了父女情深的戏码。
天亮时,薛玉贞从帐子里出来,外头已经有人在走动。
她站在帐门口定了定神,抬脚往他那头走。
他的帐篷好认,士兵们见她过来,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很快出来,冲她点点头,掀开帐帘。
她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张铺开的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块干粮,边嚼边拿手指在地图上划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身后晃动的帐帘上,又落回她脸上。
“父皇答应了。”
她站在帐子中间,把这句话说出来。呼延灼把手里那块干粮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什么时候放人?”
她问得直接,没绕弯子。
呼延灼抬脚便往帐门口走,手指示意她跟上。
薛玉贞跟出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她得小跑才能跟上,他竟是回了父皇母后所在之处。
门口守着的人见他来,弯腰行礼,掀开帐帘。
他跨进去。
薛玉贞站在门口,听见里头的声音传出来。
“仗还没打完,你们先在这儿住着。”
“什么时候走,打完再说。”
帐子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口,是她父皇的声音。
“你要打谁?”
“这不是你该问的。”
阿贞站在门口,看见他从帐子里退出来。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遮住了里头那些人的脸。
“你也先待在这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乱跑。”呼延灼冷声道。
57. 断气
这天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兵卒跑来跑去,有人在备马,有人在整队,有人抬着什么往营地中央走。
薛玉贞顺着那些人走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顶最大的帐篷门口围了一圈人,比平时多出好几倍。
她想起呼延灼昨夜说的话。
“明天你别出来。”
她把帐帘放下,退回去。
但没过多久,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大到帐子里都能听见。她有些坐不住了。
远处,一队人马正从营地中央往外走,走在最前头的是呼延灼,骑在马上,背挺得直直的。
他旁边还有一匹马,马上驮着个人,垂着头,看不清脸,被人用绳子绑在马背上。
队伍往营地外头走,越走越远。她站在那儿看着,穿过营地边缘那片空地,往另一个大营的方向去,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敕连大营外头,两军对垒。
呼延灼勒住马,看着对面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和人马。
旌旗在风里翻卷,刀枪在日光下闪成一片。他身后跟着五百骑兵,虽不算多,但也够了。
他抬起手。
身后的人把尉迟敛从马背上拖下来,拖到阵前。
他垂着头,还没醒,软得像一团烂泥。
对面阵营里有人认出来了,瞬间发出骚动。
那骚动像水波一样往里头传,传到最深处,传到那顶最大的帐篷里。
没过多久,人群分开,一匹马从里头走出来。
马上的人五十来岁,满脸沟壑,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猎物。
他勒住马,隔着那片空地看过来,看见阵前那个垂着头的人,眼睛眯了一下。
呼延灼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片空地,隔着那些刀枪和人马,在清晨的雾气中对视了几息。
尉迟迦先开口,声音传过来,沙哑厚重,像砂石摩擦。
“你想要什么?”
呼延灼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退兵。”
尉迟迦听到这两个字,刹那间怒不可遏:“什么?”
他这才明白过来,这一路他都在虚与委蛇,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刻,原来他早已和大靖有了联系。
自己被这个黄毛小子给耍了!
呼延灼抬起手。
身后的人把刀架在尉迟敛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肉,再往下压一分就能割开,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对面阵营里又骚动起来,有人想往前涌,被人拦住,那些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尉迟迦抬起手,那些骚动渐渐压下去。
尉迟迦看着呼延灼,那目光像要把人刺穿。
“老实交代,你跟大靖是不是一伙的?”
呼延灼侧过头去:“事已至此,你心里没点数吗?”
与敕连共同作战的几个月中,呼延灼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目的,并在暗中策反了部分敕连的军队,其中也不乏位高权重之人。
昨夜,他使唤他们下药挟持了尉迟迦的爱子——尉迟敛。
这样一来,他便有了与敕连做交易的筹码。
尉迟迦忽然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他笑得很用力,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有意思。”
尉迟迦把笑容收了,目光冷下来,冷得像冰。
呼延灼重复了一遍:“若想要你儿子好生活着,就给我退兵。”
尉迟迦的眼睛又眯起来:“我要是不退呢?”
呼延灼抬起手。
身后的人把刀又往下压了一分,尉迟敛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对面阵营里响起一片惊呼。
尉迟迦的脸色变了。
“不退的话,我就杀了他,然后我带兵打过去,把你那些想分地盘的人拉过来。”
“你自己算算,你还有多少人能打?”
呼延灼不等他说话: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他拨转马头,往后退了十丈。
身后那五百骑兵也跟着退,只留下尉迟敛一个人趴在地上,脖子上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敕连大营里,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有人在破口大骂,有人在互相推搡。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像一锅彻底烧开的水,吵得尉迟迦耳朵疼。
“都给我闭嘴!”
尉迟迦骑在马上,看了眼地上的尉迟敛,又看向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
那张脸很年轻,手段却阴险毒辣。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营,那些骚动还在蔓延,有人已经拔出刀来,像是要往前冲。
这是让他选——是选儿子,还是选继续打。
选儿子,退兵,那些本来就不想打的人正好借坡下驴。
那些想打的,心里也会嘀咕,为了打仗把大帅的儿子害死,值不值得?
不选儿子,不退兵,那人当场就杀。
他底下那些不想打仗的人会怎么想?本来就对他不满的人会怎么想?被他派去守城却分不到东西的人会怎么想?
他选哪一个,都是输。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地上那个人身上。
那是他儿子,最器重的那个,最能打的那个,最像他的那个。
他闭上眼睛。
一柱香的时间到了,尉迟迦睁开眼。
“我退兵,放了敛儿。”
尉迟迦已经发动手下在拆军帐了。
退兵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么多人,那么多马和粮草辎重,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呼延灼他不急,他等得起。
“可汗,敕连那边来人了,问咱们在哪放人。”
他勒住马,想了想。
“玉门关外。”
那人愣了一下。
“玉门关?”
“让他们退到那儿,人到了,我放。”
那人领命去了。
七天后,敕连大军已经退到玉门关外了。
呼延灼带着人先到的,关墙残破,墙根底下长满了荒草,风一吹,哗啦啦响。
身后传来马蹄声,有人过来报信。
“可汗,他们到了,离这儿二十里。”
他点了点头。
“把那个人带过来。”
尉迟敛被带上来的时候已经醒了。
他被绑在马背上绑了三天,浑身僵硬,脸色灰败,但那双眼睛恶狠狠的,像一头被困住的狼。
呼延灼没看他,骑上马往北边去。
走了二十里,两边的人马都能望见了,人马挤在一起,旗帜在风里翻卷。
呼延灼勒住马,抬起手。
身后的人把尉迟敛从马背上拖下来,推到前面。
对面阵营里有人喊了一声,人群分开,一匹马走出来。
尉迟迦骑在马上,隔着那片空地看过来,看见自己的儿子,看见儿子脖子上那道结痂的刀痕,眼睛眯了一下。
“放人。”
尉迟迦盯着他,挥了挥手。
身后有几个人骑马过来,跑到跟前下马,把尉迟敛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他们翻看他的伤口,捏他的骨头,问他话,确认他是活的,是囫囵的,没缺胳膊没少腿。
那几个人跑回去,冲尉迟迦点了点头。
尉迟迦又挥了挥手。
那几个人把尉迟敛扶上马,带着他往那边走。
走出几十步,尉迟敛回过头来,看了小明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怒还有恨。
小明骑在马上,看着他们走远。
身后有人问:“可汗,咱们撤吗?”
他没答话,只是看着那边。
敕连的人马开始动了,往北边退。旗帜越来越远,人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忽然问了一句:“有多少人愿意跟咱们走的?”
身后那人凑上来,压低声音报了个数。
他听完,嘴角动了动。
“走,回去接人。”
夜里,敕连大军在玉门关外扎营。
尉迟敛躺在一旁的榻上,军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是他的老部下,跟了他二十年的那个人。那人站在他面前,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尉迟迦看着他。
“说!”
那人低下头去,声音压得很低。
“可汗,咱们的人……少了。”
尉迟迦的眼睛动了一下。
“少了多少?”
那人没说话。
尉迟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多少?”
那人的头低得更深了。
“将近一半。”
“去哪了?”
那人没答话,但他知道答案,那一半,跟呼延灼走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阵前,他说的话。
“把你那些不愿意打仗的人收过来,把你那些想分地盘的人拉过来。”
他以为那只是威胁,原来他早就这么做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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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意味着,他再不能发动反攻了。
毕竟少了这么多人,反攻也只是白费力气。
可他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恶气?
火苗被风吹灭了,黑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第二天天亮,敕连大军继续往北退。
走到中午,队伍停下来歇息。他尉迟迦下马走到一处坡地上,往南边望。
他一统天下的梦,竟然就这样碎在了那个年轻人的手里。
夜里他没睡,面前摊着很大的一张地图,比寻常打仗用的大很多。
那张地图他看了无数遍,上头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他想过把这些都打下来,都变成自己的,他觉得自己能做到。
可现在,那些东西都在那儿,他却已经够不着了。
白天队伍继续走。
尉迟迦骑在马上,一句话也不说,旁边的人看他脸色不对,想劝他歇歇,被他一眼瞪回去。
那天夜里扎营的时候,他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旁边的人扶住他,他推开他们,自己走进帐子里。
尉迟敛来看他,他让尉迟敛也出去。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翌日早上,他没有从帐子里出来。
尉迟敛进去看他的时候,他靠坐在榻上,头歪着,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那块刻了一半的羊骨头。
喊了好几声,父王都没有应,尉迟敛觉得奇怪,把手伸过去探他的鼻息,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父王已经……没有气息了。
尉迟敛痛苦地闭了闭眼,又朝着帐外大喊一声:“所有人听令,全速赶路,三天内赶回敕连!”
·
薛玉贞与呼延灼走进金銮殿的时候,殿内空荡荡的,没有朝臣,没有内侍,只有高高的御座上坐着一个人。
阳光从殿顶洒下来,在朱红色的柱子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影,让整个大殿显得比平日更加空旷寂静。
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际。
呼延灼回忆着之前在大靖学的礼节,向他行礼:“见过陛下。”
薛金熠哪敢受他的行礼,他的皇位都是他帮自己夺回来的,于是亲自上前把他给扶起来:“贵人不必多礼。”
薛玉贞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的风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此次是专程前来告别的,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北狄。”
呼延灼看向薛玉贞,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要把她整个人看进去。
她没有抬头,只垂下眼,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小五。”
她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你都收拾好了??”
她点了点头,像风吹过枝头。
“收拾好了。”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呼延灼身上。
“贵人,是朕欠你太多。”
往日他在大靖当质子时,自己可是一次好脸色都没给过他。
呼延灼摇了摇头。
“你不欠我什么。”
“你救了朕的国,救了朕的城,救了朕的百姓,朕怎么会不欠你?”
“有她就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那三个字落在地上,落在朱红的柱子上,在斜长的光影里回响了一圈,慢慢消散。
薛金熠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了,你们走吧。”
两人起身往殿外走去。
薛玉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一下又一下地响着。
她转过身跟上去。
呼延灼早已停下脚步,在转角处等着她。
虽是关心之话,可语气依旧冰冷:“你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旧日宫里的仇敌下的,太医说,解药还差一株骨里红。”
呼延灼冷笑一声,“依照殿下的做派,敌人多点倒也正常。”
他如今浑身是刺,薛玉贞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开口:“我……”
“那这株药一定不好找吧。”
“我帮你找。救你一命,好不好?”最后几个字拖长了尾音,颇有些玩味。
“不用,我自己会去的。”薛玉贞不卑不亢道。
呼延灼睨了她一眼:“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忙,我帮定了。”
“你要是死了,”他一字一句说的很慢,“我还怎么让你还债呢?”
58. 启程
薛玉贞喝了药准备睡下,梅晓去给她熄了灯。
屋内很快便淹没在黑暗中,梅晓退了出去,望着眼前的月亮发呆。
行囊已经收拾好了,明日她就要跟着公主去往千里之外的北狄了,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故乡的月亮。
所以她要趁现在多看几眼。
不料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只好上床睡觉去了。
呼延灼不知何时进了殿中,他重新燃起烛火,微弱的光亮让睡不着的薛玉贞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黑影吓了她一跳:“谁在哪?”
“我。”
呼延灼坐到床边,弯下腰来。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睛。
“看清了吗?是我。”
他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细细的血丝,以及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
“你,你要怎样?”薛玉贞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怕什么?”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极慢,“怕我还债?还是怕我还债的方式你承受不住?”
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有惊惧,但也只有那么一点,更多的是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不会。我知道,这是我欠你的。”她说。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紧了一下,旋即松开。
“知道欠就好。”
“放心吧,明日我们启程回北狄,不出意外,第三日便可经过敕连北山,那时我会去找骨里红的。”呼延灼轻描淡写道。
薛玉贞心头一动,他竟已经将骨里红给打探清楚了。
“既然如此……多谢你。”
呼延灼轻哼一声,转身离开了这里。
天亮的时候梅晓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袱。
一个是她自己的,打得不那么规整,露出半截袖子;另一个是薛玉贞的,四四方方,系得结结实实,那是昨夜她自己收拾的。
梅晓把包袱放在榻边,站在那儿看着薛玉贞,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问了一句可以走了吗。
阿贞站起来,把那件半旧的披风系好,系带子的手很稳。
她环顾了一圈,都是些身外之物,没什么好带的。
只是可惜了她的那几盆花了,不知道她走了之后,会不会有人照料呢?
外头的天刚亮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那些树叶染成淡淡的金色。
宫里已经热闹起来,薛玉贞瞧见有人在往车上装东西了。
那些人来来去去,脚步匆匆,见她们出来,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
两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前面那辆比后面的大一些,也更气派,车辕上坐着个车夫,正拉着缰绳等着。
车帘垂着,看不见里头,但薛玉贞知道他在里面。
后面那辆小些,朴素些,车夫是个年轻些的兵卒,见她们过来,跳下车来,帮着梅晓把包袱放上去。
梅晓扶着薛玉贞上了车。车里铺着毡毯,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几,几上搁着一壶水两只碗。
薛玉贞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梅晓坐在她旁边,把车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
梅晓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回过头来看薛玉贞。
“殿下还好吗?”
薛玉贞点了点头。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长长的吆喝,马车一晃,动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吱”的声响,声音意外的均匀,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节奏缓慢的曲子。
薛玉贞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那些宫殿,太监和宫女们,还有她住了好多年的绛雪庭,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马车走得不快,稳稳当当的。偶尔颠一下,梅晓就伸手扶住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那辆马车慢下来,她们的也跟着慢下来。
车帘外传来人声,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梅晓又撩开帘子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前头在换马。
薛玉贞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那儿,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在毡毯上落成一块亮晃晃的光。
梅晓把水壶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里流下去,激得人清醒了几分。
外面又响起吆喝声,马车又动起来。
这回比刚才快了些,车轮的声音更密了,一下接着一下,像催着人往前走。
梅晓靠在车壁上,眼睛半睁半闭,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薛玉贞把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她靠得舒服些,然后自己继续盯着车帘的缝隙开。
亮堂堂的天,偶尔闪过的一棵树或一块石头,那些东西一晃就过去了,留不下任何印象。
她走了。
她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再回来。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天色慢慢暗下来。
中途歇过两次,换过两次马,吃过一点干粮,喝过几口水。
每次停下来,梅晓都问她要不要下去走走,她都摇摇头。
天黑透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下来。
外面有人喊到了,梅晓先跳下去,然后伸手扶她。
薛玉贞踩着车辕下来,腿有些发软,站了几息才稳住。
眼前是一片营地,比之前住过的那个小些,但更规整。
帐篷一顶一顶的,排得整整齐齐,有人在帐篷之间走动,有人在点起火把。
前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
呼延灼从车上下来,站了一瞬,往这边看过来。
隔得太远,火光太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管她,径直朝着前面的大帐走去,薛玉贞带着梅晓寻了个小帐篷,今夜就歇在这里了。
第三日,车队进了敕连地界。
天刚亮时还能看见远处那些灰褐色的戈壁,走了两个时辰,地势渐渐抬升,戈壁变成丘陵,丘陵又变成山脚下一片缓坡。
草少了,石头多了,空气里那股干燥的尘土味儿淡下去,换上一点凉丝丝的、带着松木气息的味道。
薛玉贞掀开车帘往外看。
远处,一道山脉横亘在天边,连绵起伏,山顶覆着白茫茫的东西。
她盯着那一片白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雪。
梅晓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殿下,想来那就是北山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车夫控着缰绳,让马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车厢晃得比前两日厉害得多。
梅晓扶着她,怕她磕着碰着,她摇摇头说没事,目光还落在远处那道雪线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停下来。
前头传来人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梅晓下车往前去听,回来说前头在说路太窄,马车过不去,要在这儿歇一歇,换马或者步行。
薛玉贞踩着车辕下来,腿有些发软,站了几息才稳住。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风吹过来时又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冰雪的气息。
她往四周看。
他们停在一处山坳里,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往前看,山路更窄了,弯弯曲曲地伸向山里,看不见尽头。
往后看,来时的路隐在那些起伏的丘陵后面,什么也看不清。
远处传来马蹄声,她转过头。
呼延灼从那辆大些的马车上下来,站在车旁,往四周扫了一圈。
目光从那些山坡上滑过去,最后落在远处那道雪线上。
他站了一瞬,抬脚往这边走。
走过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兵卒,腰间挎着刀,背上背着绳索和干粮。他们走到近前,停下来等着。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据说,骨里红长在雪线上头。”
“我知道。”
呼延灼侧过脸,朝那两个人吩咐了几句。那两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山坡上走,走得很快,攀着那些灌木往上爬,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那些乱石和杂草后面。
“这儿等着,别乱跑。”
薛玉贞没开口。
他等了一会,没等到她的回答,也不再等,转过身往山上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那些碎石上,一步步往上走。
走到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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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见她坐了下去,不知在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些灰褐色的石头和灌木丛后面。
薛玉贞坐在山坳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梅晓在旁边小声说:“公主咱们回车上等吧。”于是薛玉贞转过身,往马车走。
走了几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鸣,是一种低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她停下来,侧耳细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号角,又像是有人在哭喊,听不真切。
梅晓也听见了,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是山那边。
薛玉贞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是号角,敕连人的号角,
混杂着脚步声和人的哭喊声,从山那边传过来,翻过山脊,落进她耳朵里。
她往山坡上看。
山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些灰褐色的石头和灌木丛,在风里微微晃动。
号角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低沉悠长,像一种仪式。
过了约莫一刻钟,山坡上出现人影。
是那两个人,从山上下来,走得比上去时快得多,几乎是连滚带爬。他们跑到近前,喘着气,脸色发白,朝人刚才上去的方向指着。
像是在指示呼延灼快看那边。
此刻,呼延灼走到半山腰就停了下来,按照他们所指的往山那边看。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
阿贞顺着他的目光往山那边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些连绵的山脊,和山脊那边传来的一阵阵号角声。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小,但在那些号角声里根本听不见。
于是薛玉贞往上爬了几步,又喊了一声,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
这一回他听见了,低下头来看了一眼,紧接走到她跟前。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山那边有人在送葬。”
她愣了一下。
“送葬?”
“那队人,领头的那个。”
他顿了顿。
“是敕连首领的儿子,尉迟敛。”
薛玉贞愣在那儿。
首领的儿子在送葬,那葬的是谁?
他迎着她的目光,把那后半句说出来。
“应该是尉迟迦。”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那股子冰雪的气息。
那些号角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低沉悠长,像是悲鸣哀嚎,从山那边传过来,翻过山脊,落进她耳朵里。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露,不是高兴,不是遗憾,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出名字的情绪。
只是翻涌着,像风吹过湖面时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薛玉贞看见那株骨里红被他攥在手里,茎秆暗红,细得像针,顶端开着几朵极小极小的花。
花是白的,白得近乎透明,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淡淡的荧光。
根部还沾着黑色的泥土和碎冰碴子,有些化了,正在往下滴水。
他抬手,把那株东西递向旁边。
旁边站着军医。
军医愣了一下,赶紧双手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抬起头,脸上露出喜色。
“是它,是它!可汗,这确实是骨里红,老夫在医书上见过图样,就是它!”
军医捧着那株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梅晓也激动地跳了起来:“太好了殿下,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呼延灼往这边看了一眼。
薛玉贞此刻有点心虚,撇过头去没有看他,可惜梅晓没发现这微妙的动静,还在傻乐。
既然东西已经到手,呼延灼可以安心带着一万大军回故土了,北狄辽阔无垠,物资还算丰盛,多养活五千人也不算难事。
他要给二哥和小妹一个惊喜,去时只带着北狄五千士兵,回来时人数却多了一倍。
马不停蹄地赶了七日,终于在这条黄昏时到了王庭。
59. 她是谁?
马车越走越近,王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些帐篷不再是远处模糊的影子,而是一顶一顶能看清颜色和纹样的实体。
有人站在营地门口,几个黑点,在夕阳里晃着。
走到近前,她看清了那几个人。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孩子,七八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小辫子,正踮着脚往这边望。
她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身量比一般北狄人瘦削些,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色,但站得笔直。
这个人她见过的,好像叫呼延钧,是他的二哥,她还给他指过路呢。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前面那辆车的车帘掀开,呼延灼从车上下来。
乌兰珠立刻扑过去,嘴里喊着“哥”,小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跑到他跟前时,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身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叽叽喳喳说起来,“三哥,你怎么走了这么久,我都想你了!仗打完了吗?……为什么多了这么多人?”
呼延灼一时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呼延钧也走过来,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弟弟身上扫过,然后看向他身后的那些多出来的马匹和士兵。
“兵多了不少呢。”
“是敕连那边跟过来的。”
“敕连的兵?哈哈,三弟如今越来越有本事了。”
呼延钧发现另一辆马车上似乎有人,诧异道:“三弟,那车上是谁?”
薛玉贞坐在车里,透过那道缝隙,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乌兰珠也不管他的反应,嘴里还在问东问西,问着问着忽然停下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后面那辆马车。
“哥,车里还有人?”
他点了点头。
乌兰珠松开他的袖子,想去一探究竟,刚跑了几步,被他一把拽住。
“别闹。”
乌兰珠被拽回来,仰着头看他,那目光里满是好奇,她往他身后探了探脑袋,压低了声音问:“是谁呀?”
他没答话,朝着马车走过来。
薛玉贞看见他的影子越来越近,近到遮住了车帘上透进来的那一片光。
车帘被掀开。
他站在外面,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亮边。
“下来。”
她起身,踩着车辕下去,梅晓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那两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小妹的眼睛睁得更圆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盯着她看,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满满的好奇和诧异,同时也惊叹她的美貌。
呼延钧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的目光平静得多,这两位姑娘他早已见过。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呼延灼身上,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小妹终于忍不住了,扯了扯他的袖子,仰起脸问,“哥,她们是谁呀?”
呼延灼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总不能告诉她,眼前这个女人利用了他,利用他的爱,所以他把她抓回来了,要她付出代价。
他低头看了小妹一眼,没有回答。
乌兰珠没等到答案,索性转过头去看薛玉贞,大方地问:“姐姐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在下名唤薛玉贞,是大靖的五公主,这位是我的侍女梅晓。”
薛玉贞不懂北狄的礼节,所以按照大靖的规矩给她作揖。
“大靖?就是那个哥哥曾去为质的国家?”
乌兰珠还想要问什么,被他抬手按住了肩膀。
“进去再说。”
隐约能感觉到那道好奇的目光还在跟着她移动。
她没回头,只是跟着他往前走。
穿过那些帐篷,走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里面的人见了她总要驻足打量几眼。
“你们看,可汗身后跟了两个打扮怪异的女子!”
“你懂什么,这一看就是可汗打仗时拐来的异域美人啊。”
“嘘,小点声吧,要是让可汗听见,不得撕烂你的嘴!”
薛玉贞低着头,只看着前面的路,和他踩在地上的那些脚印。
身后传来乌兰珠的声音,远远的,压低了,但还是能隐约听见。
三哥什么都不肯说,不死心的乌兰珠又去问了二哥:“二哥,那个姐姐是三哥的什么人?为什么会来王庭?”
另一个声音回答,比小妹的低,听不清说什么。
乌兰珠又说了句什么,她这回听清了几个字。
“是哥喜欢的?”
薛玉贞的脚步顿了一下。
安置好她们之后,呼延灼就不见了身影,倒是他的小妹乌兰珠经常来看她,教她北狄的礼仪
嘴里还念叨着:“那太好了,我有伴儿了!这地方就我一个女孩子,二哥不理我,三哥又那么忙,谁也不陪我玩。”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薛玉贞已经是她的人了。
薛玉贞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乌兰珠也不需要她说什么,自己已经叽叽喳喳说开了,说这营地哪儿好玩,哪儿不能去,说二哥老绷着脸不好玩,说三哥走之前答应过回来陪她骑马的,结果又不见人影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薛玉贞。
见薛玉贞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又把话题转开,问她大靖是什么样,那里的人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大靖的河是不是真的比这儿的宽,那里的花是不是真的开得满山都是?
阿贞一一答了,她就听着,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时不时问一句“真的吗?”“还有吗?”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每天飞进来,叽叽喳喳说一堆话,飞出去,第二天又飞进来。
薛玉贞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在旁边晃着腿说话。
这天,乌兰珠忽然问了一句:“姐姐,你为什么来这儿?”
薛玉贞愣了一下。
乌兰珠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里头没有别的,只有好奇。
“我哥把你带回来的,那你愿意来吗?”
薛玉贞想了想:“愿意。”
这时,消失了几天的呼延灼掀帘而入。
“三哥!”
“乌兰珠,你先出去,我们有正事要做。”
“好吧。”乌兰珠撇撇嘴,起身退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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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薛玉贞一眼,然后侧过身去,让出身后的人。
军医跟着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黑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深褐色的药汁,热气正往上冒,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军医走到她面前,把碗放在小几上,退后一步,垂着手站着。
他走进来,站在军医旁边,看着她。
“喝了。”
薛玉贞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汁在碗里晃动着,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
那股苦味钻进鼻子里,还没喝就已经让舌根发软。
但为了活命,她伸手端起碗。
碗很烫,烫得她手指一缩,但她没放下,只是换了个姿势端着,凑到唇边。
药汁入口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这感觉像是有人拿砂纸在舌头上磨,磨完了再拿火燎,燎完了再灌一口醋。
她攥紧碗沿,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声,但她没有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每一口都是折磨。那药汁流过的地方像被火烧过,从舌头烧到喉咙,再烧到胃里。
她浑身发抖,额头沁出冷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往下灌。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发抖,看着她冒汗,看着她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来。
碗总算见底了。
她把碗放下,整个人往后倒,倒在榻上,蜷成一团。
不多时,药效开始在身体里发作。
骨头缝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咬。她攥紧身下的毡毯,牙关咬得“咯吱”响,却一声都没吭。
梅晓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拿帕子给她擦汗,一会儿握她的手,被那烫人的温度吓得缩回去。
她转头看向呼延灼,嘴唇动了动,想求他做什么,可看见他那张冷漠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蜷成一团,快把自己咬出血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军医在旁边小声说可汗,这药得半个时辰才能过劲儿。
她又抽了一下,整个人蜷得更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声音很短,但他听见了。
他走到榻边,蹲下来。
薛玉贞闭着眼睛,眉头皱得死紧,嘴唇被自己咬烂了,血珠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那层咬着的牙关分开。
“别咬。”
她睁开眼,对上他那双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股难受又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卷走。她蜷起来攥紧他的手,攥得死紧。
呼延灼没动,就让她那么攥着。
对于薛玉贞来说,这半个时辰长得像一辈子。
药劲儿终于过去的时候,她松开手,整个人瘫在榻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弱,一下一下的,但总算稳下来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还有。”
帐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60. 释怀
帐帘落下之后,外头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被隔绝开来,帐子里只剩下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军医说,这是最后一碗药了。
他在榻边站着,看着已经昏睡的那张脸。
灯火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点豆大的光在灯盏里跳着,把她的轮廓勾得忽明忽暗。
她躺在那里,蜷成小小的一团,眉头皱着,嘴唇上结着几道暗红色的血痂,是被自己咬出来的。
那些血痂在她苍白的脸上很刺眼,像是无声的控诉。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
他在榻边坐下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恨她。
三年了,他靠着这点恨活过来的,被送回国的时候,大哥欺辱他的时候,夺位时杀人的时候,打仗时刀砍进血肉里的时候,他都在想那件事。
想她怎么利用他,怎么把他当梯子使,那点恨像火一样烧着,他就不会冷。
可这些天看着她在榻上蜷成一团,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他发现,那点火烧不动了。
她都已经那么痛苦了,为什么他还要冷着脸对她呢?
他看着她那张脸,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小很多,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
那些年她在冷宫里是不是也这样睡,也是这样蜷着,还皱着眉?
他又想起那年的事。
他跪在御前,被两个侍卫押着往外走,他回过头去看她,她站在人群里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利用,有抱歉,有他知道的一切。
他记不清她那时候是什么表情。只记得她站在那儿,站在人群里,站在那些指指点点的人中间,一个人。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几缕散落的碎发拨开。
她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他停下来,等她安静下去,才把手收回来。
那点火彻底没了。
他发现自己恨不下去了。
那年她在冷宫里,给他留饭吃,他问她为什么对他好?
她说,我要是不管你,你岂不是太可怜了。
她那时候说的是真的。
后来那件事也是真的。
两样都是真的。
他攥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口气憋了三年,憋得他浑身是刺,以至于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看着她蜷成一团睡着,那口气忽然泄了,泄得干干净净。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在他耳边响着。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想去冷静一下。
外头有月亮,淡淡的月光铺开来,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清醒了几分。
站了很久,呼延灼才回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动静,是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什么。
他侧过脸去仔细听,那声音很快没了,她又睡过去。
那些日子靠着恨活过来,如今恨没了,心里空出来一大块。
那块地方原本装着她,后来装着她的背叛,再后来装着他自己一遍一遍的回放和质问。
现在那些东西都被清走了,那块地方空着,空得他有些慌。
他对她的爱还剩几分,他也不知道。
除非,她能让自己重新爱上她。
呼延灼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薛玉贞在那顶帐篷里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要冬天。
乌兰珠还是经常来,叽叽喳喳说着各种事,说二哥今天又发火了,说谁的羊下了几只羔子,缠着她让她学骑马。
薛玉贞被她拉着学,从坐不稳到能慢慢走,摔过几次,但好歹学会了。
她还学会了在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坦然坐着。
那些目光从一开始的打量和好奇,慢慢变成习以为常,变成看见她时会点头致意,变成乌兰珠拉着她跑过营地时没人会多看一眼。
呼延灼还是很忙。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找他,每天很晚才有人从他帐里出来。
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她见过一些,有巴图尔,有耶律敏,有阿依拉,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他就在那顶最大的帐篷里,和这些人说话,议事,做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但他每天都会经过她的帐篷。
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夜里。虽然他从不停下来,但她知道他每次都会朝帐门这边看一眼。
那天傍晚,乌兰珠拉着她去骑马。
太阳正往下落,把整片草原染成橙红色。
她骑在那匹矮脚马上,慢慢走着,乌兰珠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忽然乌兰珠停下来,喊了一声:“三哥。”
她勒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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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头。
呼延灼骑在马上,就站在不远处。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她对上他的目光。
他策马过来,走到她跟前勒住马。乌兰珠在旁边喊“三哥,你怎么来了?”
“找人,不是找你。”
风从远处吹过来,尘土的气息,把薛玉贞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你…身体好些了吗?”
薛玉贞点了点头,他便策马往前走了。
乌兰珠在旁边歪着头,看看他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她,忽然问:“阿贞姐,你们怎么不说话呀?”
她想了想。
“说完了。”
乌兰珠没懂,只是拉着缰绳追上去,喊着“三哥等等我!”
她骑在马上,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慢慢消失在那片橙红色的光里。
那天夜里他来了。
帐帘掀开的时候她正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乌兰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书。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走进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薛玉贞把书放下,看着他。
“你欠我的。”
她等着他说下去。
“这辈子慢慢还。”
她愣了一下。
那三个字落在这小小的帐篷里,落在那些昏黄的光线里,落在她心上。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句话在她刚从缸里被他捞出来的时候他说过。不过那时候是威胁,是债主的话,是让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现在似乎不同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又软软的,像裹着砂砾的河流终于流到了开阔处,那些尖锐的棱角被水磨圆了,可水还是那河水,河道还是那条河道。
那一瞬间,帐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
只剩下那一道目光,从几步之外射过来,穿过那些昏黄的光线,穿过这些年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些怨仇,落在她身上。
“好。”
她听见自己说。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帐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把那本书拿起来,又放下,却怎么都读不进去了。
薛玉贞索性躺下去,闭上眼睛缓缓进入梦乡。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橙红色的夕阳,和一个高大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