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时墟》 第238章 祈缘节 有茶引信物,这是胡商们能进入茶溪镇进行茶叶交易的关键。 怪不得呢。 大概是只要持有此物者,就能避开挡挡怪的迷雾和执念林的迷障,或者另有专门的、相对“友好”的通道。 显然,行临他们几人的出现,不在常规的流程内。 面对老者锐利的质询,行临面色不改,上前半步,将乔如意和身后众人稍稍挡在身后,语气平和。 “老人家误会了,我们并非茶商,只是行这一路,远远看见了茶溪镇,心中向往,便想着进来歇歇脚,讨碗水喝。” 老者闻言,脸上诧异之色更浓,“你们……就这么看着茶溪镇,然后就进来了?” 行临语气依旧平静,“是。路上也遇上了一点小麻烦,不过好在……” 他话锋一转,身形微微向旁边一侧,露出了那五个正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几乎要贴到青石板缝里去的挡挡怪。 “有它们几个热心带路,这才顺利走了进来。” 这一下,不仅为首的老者,连他身后那些戒备观望的民众,都齐齐露出了惊愕万分的神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五个怂成一团的雾团子身上。 老者更是瞳孔微缩,握着竹杖的手都紧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五个平时神出鬼没、专门负责驱逐生人的地缚灵,又看看行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它们……带路?” 还是热心的? 行临微微颔首,“是。” 老者显然无法接受这个解释,追问,“是……它们主动给你们带的路?” 行临脸上表情纹丝不动,迎着老者审视的目光,淡定自若地点了点头,“是。” “嚯!” 这一下,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骤然放大,变成了清晰的议论和惊叹。 “挡挡怪主动带路?这怎么可能!” “这几个人什么来头?连挡挡怪都……” 乔如意站在行临身侧,努力维持着表情平静,眼观鼻,鼻观心。 心里忍不住吐槽:行临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是一流。 行临似乎嫌众人的震撼还不够,又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老人家若是不信,可以亲自问问这几只地缚灵。”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老者和乔如意他们,都再次聚焦到了那五个挡挡怪身上。 压力瞬间给到了雾团子这边。 五只雾团子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尤其是老者那锐利审视的目光,吓得几乎要原地蒸发。它们挤成一团,圆滚滚的身体微微颤抖,代表眼睛的小荧光疯狂闪烁,频率快得几乎要连成一片。 行临看似随意地轻轻咳了一声,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它们。 就这一眼,五个挡挡怪齐刷刷地打了个“冷颤”。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五个雾团子,动作极其僵硬地,同时上下晃动了一下它们圆滚滚的身体。 点头。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惊讶、不解、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老者也彻底愣住了。 - 因为有了挡挡怪的带路,行临一行人在茶溪镇人眼里就成了有缘人。 为首的老者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耆老,在他认定了这几人为有缘人后,茶溪镇上的民众们对行临数人也热情好客了起来。 “既然是有缘人莅临,那便是我茶溪镇的贵客。先前多有怠慢,还请见谅。”耆老态度转变。 又显然对他们这几位有缘人十分重视,开始了热情相邀,“诸位贵客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若不嫌弃,不如就在镇中小住两日,尝尝我们茶溪镇的清茶,也算不枉此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补充,“说来也巧,两日后,恰逢我茶溪镇一年一度的祈缘节。诸位若是不急着赶路,也可留下来观礼,感受一下我镇的风俗。” “祈缘节?”周别好奇地问出声。 耆老捋须点头,“祈缘节是我茶溪镇传承了千百年的盛大节日,也是镇上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他伸手指向镇子深处,那条穿镇而过的清澈溪流上方,隐约可见一座造型古朴优美的石拱桥。 “你们看,溪上那座桥,名为‘同心桥’。”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座单孔石拱桥,桥身由青石垒砌,历经风雨,石色温润。 桥栏上雕刻着缠枝莲纹和并蒂花的图案,虽有些模糊,但古意盎然。 桥身不算长,却横跨溪水最宽阔平静的一段,连接着镇子南北两岸。 此刻,桥身和周围的杏树上已经提前系上了一些红色的丝带和精巧的小灯笼,在阳光下随风轻摆,为这座古桥平添了几分喜庆和期待。 “祈缘节当日,日落月升、华灯初上之时,”耆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韵律,缓缓讲述着,“镇上彼此心仪、互有好感的年轻男女,便会双双走上这座同心桥。” 他的目光扫过行临和乔如意,又掠过沈确和陶姜,眼中带着善意的笑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会在桥上并肩而立,对着桥下潺潺的溪水,对着天上的明月,也对着彼此的心,许下对未来的期盼和对彼此最真挚的誓言。若心意相通,誓言诚挚,便能得到溪水的见证、明月的祝福。” 说到这里,耆老的声音放得更轻。 “老人们都说,在这同心桥上许下誓言的有情人,他们的缘分便会被桥下的流水记住,被天上的明月铭刻。从此以后,生生世世,纵使轮回流转,改换容颜,也必能循着这份印记,再次找到彼此,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八个字,与之前行临在路上所说的茶溪镇传说,不谋而合。 乔如意的心,不由得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行临,却发现行临也正微微侧头看她,黑色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她的身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陶姜忍不住低声对沈确说:“听着还挺浪漫……” 沈确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系着红丝带的同心桥。 周别没太多表示,心里却是悲催,果然……说什么来着?就是在虐单身狗。 鱼有人憨憨地问:“那要是许了愿,后来没成呢?” 耆老呵呵一笑,并不介意这个问题:“缘分天定,却也事在人为。同心桥见证的是此刻最真的心,许下的是此生不悔的诺,至于来世如何那便是另一段缘分了。但至少,在祈缘节走上同心桥,本身便是一种勇气和承诺。” 他重新看向行临等人,笑容诚挚:“所以诸位,若是有兴趣,节日当晚,也可以去桥边看看,沾沾喜气。” 一行人入镇的目的,就这样转化为一场意外的邀约。 耆老显然对行临这几名“有缘人”极为看重,热情地将他们安排在了镇子西头一处颇为雅致的住处。 那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刻着“听溪小筑”四个字。 院墙不高,用本地的青石和卵石垒砌而成,缝隙间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花草清香和泥土气息的恬静味道便扑面而来。 院子确实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精巧温馨。 正中是一条用鹅卵石铺就的弯曲小径,通向正屋。 小径两侧是松软的土地,左边开辟了一小片菜畦,种着碧绿的葱蒜、鲜红的番茄和爬满竹架的嫩黄瓜,生机勃勃。 右边则是一个小小的花圃,幽香阵阵。 正屋是典型的徽派风格,白墙灰瓦,木格窗棂擦得锃亮。 屋前有一道小小的檐廊,廊下摆着一张竹制茶几和几个蒲团,旁边还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和一套素雅的茶具,供人闲坐品茗、聆听溪声。 院角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井栏光滑,旁边放着一个木桶。 最妙的是,院子紧挨着穿镇而过的那条溪流,站在廊下,便能看见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听到那如环佩叮咚的悦耳水声。 几株高大的杏树从院外探进枝桠,此刻花瓣飘落,落在院子里,落在溪水中,更添几分静谧美好。 这完全就是想象中世外桃源该有的样子,安宁,自足,与自然和谐相融。 “几位贵客,这几日就请安心在此歇息。”耆老笑眯眯地引着他们参观,“院子虽小,但还算干净清净。日常用度,自会有人送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众人都对这处住所十分满意,连日来的奔波劳顿和紧张感,似乎都被这院落的宁静气息洗涤了不少。 然而,等到分配房间时,耆老的安排就透出几分耐人寻味的“刻意”了。 正屋共有三间厢房。 耆老指着最东头那间阳光最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溪流和杏树的房间,对行临和乔如意说:“这间给二位。” 接着,指着中间那间,对沈确和陶姜说:“这间给二位。” 最后,西头那间稍小一些的,则安排给了周别和鱼人有。 等乔如意和陶姜分别被引到各自房间查看时,都愣了一下。 行临和乔如意的那间房里,床铺上铺着的是一床大红色的锦被,被面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枕头也是同色的鸳鸯枕,床帐是喜庆的茜素红。 沈确和陶姜那间房,情况也差不多,被褥枕帐无一不是鲜艳的红色,绣着并蒂莲和交颈鸳鸯的图案,空气中似乎还隐隐飘着一股淡淡的合欢花香。 而周别和鱼人有那间房,则朴素得多,只是普通的蓝布棉被,房间陈设也简单。 这差别待遇,未免太明显了些。 耆老背着手站在院中,看着乔如意和陶姜从房里出来时脸上那微妙的表情,不由捋着白须,呵呵地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狡黠和了然。 “我嘛,虽说上了年纪,”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在行临和乔如意、沈确和陶姜之间来回扫过,语气笃定,“但这脑子还不糊涂,眼睛也亮着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先点了点行临,又点了点乔如意。 “你,和你。”接着,手指转向沈确和陶姜,“还有,你,和你。” 他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意味,“是两对小情人儿,没错吧?” 乔如意脸颊微热,陶姜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沈确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行临则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看着耆老,等待他的下文。 “我想着啊,”耆老继续笑呵呵地说,语气亲切又带着点打趣,“你们几位,怕也不是偶然路过,想进来歇脚的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多半就是奔着我们茶溪镇的祈缘节来的,是不是?” 乔如意闻言,心中一动。 这耆老眼睛还真毒,竟然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了他们“或许”另有所图。 她正思索着,是顺势承认这个美丽的误会,将错就错更方便他们在镇中行事,还是需要稍微澄清一下…… 没等她权衡好,行临已上前一步,对着耆老微微颔首,语气坦然而大方。 “老人家慧眼。晚辈确实早已听闻茶溪镇祈缘节的盛名,此次前来,确有借此良机,与心上人一同感受这吉庆氛围,讨个好彩头的心愿。” 他说这话时,目光自然又带着几分温柔地看向身旁的乔如意。 那眼神里的情意做不得假,看得乔如意耳根子不由自主地发烫起来,脸颊也染上了薄红。 她没想到行临会如此干脆地承认,还说得这般……动听。 耆老见状,脸上笑意更深,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出门在外,谨慎些是应该的,如今说开了便好。能在祈缘节成人之美,促成一桩佳话,也是老夫的幸事,更是我茶溪镇的福气啊。” 一旁,沈确也感受到了耆老的目光,他倒是反应快,学着行临的样子,对耆老笑了笑,默认了耆老的猜测。 陶姜却有些不自在,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脸颊也有些发热,心里暗恼这老头眼神太利,也怪沈确那家伙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唯有周别,听完这番对话,再想想自己,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耆老捻着胡须看向周别,打趣道:“小伙子,瞧你这模样,是还没遇上中意的姑娘吧?” 周别蔫蔫地点点头。 耆老笑道:“莫急,缘分这事,强求不得,但也未必遥不可及。等祈缘节那晚,你也去同心桥上走一走,沾沾喜气,许个愿。说不定啊,很快就能遇上合心意的姑娘了。” 周别一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走一走就行?” 鱼人有也在一旁憨憨地搓着手,跃跃欲试:“那我也去试试。” 耆老乐呵呵地点头,“都去,都去,心诚则灵嘛。”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8章 若违此誓 耆老安排妥当,又说了些祈缘节和同心桥的细节后,便离开了听溪小筑,留下他们自行安顿。 小院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溪水潺潺和风吹杏花的细微声响。 乔如意在门口目送耆老走远,转身回到正屋。 房间里的光线柔和,雕花木窗透进来的、被杏树枝叶滤过的斑驳光影,在地板上和那床刺眼的鸳鸯被上跳跃。 她背靠着窗棂,看着行临问,“跟你提茶溪镇的那人,也说了祈缘节吗?” 行临走到她身边,“具体是什么节日,叫什么桥,我那时候并不清楚。” 乔如意“哦”了一声,将上半身倾向行临,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从窗外泻进来的、带着杏花淡香的光亮,正好映照在她仰起的脸上,将她细腻的肌肤、清澈的眼眸和微微上翘的唇角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仰着脸,“那你倒是跟我说说,同你讲这些事的人是谁呀?” 行临被她直白的提问弄得微微一怔。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的睫毛,看到她眼底自己的倒影,看到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开合的、泛着自然光泽的唇瓣。 窗外明媚的光线映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看得他心神不由自主地摇曳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喉结微动,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轻轻搂入了自己怀中。 乔如意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和稳定,脸就不争气地更热了。 行临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低低地笑了声,反问,“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乔如意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那点小计较并没有因此消散。 “十有八九是个姑娘,而且,还是个喜欢你的姑娘。” 行临搂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眉心也跟着微微一动。 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某种遥远记忆的微澜。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怎么判定的?” 乔如意见他不仅没否认,还追问起来,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又冒了头。 微微蹙了眉头,“换个角度想,我能没事跑去跟沈确说,哎,我知道个地方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奇怪吗?” 行临被她的话逗得又想笑,心里那点微澜却又因此搅动得更深。 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稍稍退开一点,好能看清她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带着一丝倔强与探寻的眼眸上,眼神专注而深邃,如同沉静的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无尽的、她读不懂的思绪。 乔如意被他这样凝视着,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 那专注像是在看她,可那深邃的尽头,又仿佛穿透了她,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与她相似却又不同的人影上。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她心口莫名一紧,刚想开口问他到底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行临却已经抬起手。 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抚上她微蹙的眉心,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靠近她,低声道,“你分析得,也对。” 他承认了。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这句“也对”,几乎等于默认了乔如意的猜测。 确实曾有那么一个人,一个可能对他有意的姑娘,向他提起过茶溪镇,提起过这个关于“永远”的美好传说。 乔如意的心,因为他这句承认咯噔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是失落、酸涩还是释然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然而,没等她这股情绪彻底发酵,行临抚着她眉心的手指,顺势下滑,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 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眼眸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到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 他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他的唇微凉,却很快被她和他自己的气息染上温度。 乔如意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被他唇上传递过来的、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所淹没。 她能感觉到他的克制,也能感觉到那克制之下汹涌的、几乎要破闸而出的激情。 这个吻,不像之前任何一次。 它太深沉,太专注,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彼此灵魂都烙印在一起的力度,却又矛盾地充满了无尽的温柔和怜惜。 窗外的光影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晃动,溪水声、风声、杏花落地的声音,都仿佛远去了。 只剩下彼此唇齿间交融的温热气息,和两颗跳得同样剧烈、却似乎承载着不同重量心事的心脏。 许久,行临才放开了她。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鼻尖几乎相贴,呼吸交融,气息都还有些不稳。 “别瞎想,”他低喃,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在我这里,从一始终,都只有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伸出手,将她的一只手轻轻拢住,然后牵引着,贴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乔如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那心跳的节奏快而有力,带着生命的炽热温度,一下,又一下,直接传递到了她的掌心,在她的手心里跳跃、共鸣。 这真实的、鲜活的、为她而加速的心跳,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说服力。 乔如意刚刚因为那个“姑娘”的猜测而升腾起的酸楚和不安,瞬间化为乌有。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澈。 “常有人说,恋爱中的人容易患得患失,面对感情越是投入,反而越容易变得胆小怯懦。我那时候还不理解……” 乔如意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现在,我明白了。我也会害怕了,怕你心里藏着别人,怕你有一天会爱上别人。行临,这可真是真讨厌啊。” 她的话语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清自己心绪后的、带着点无奈和撒娇的坦诚。 行临因为她的话和这全然依赖的亲近,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柔低语,“你这样,很好。” 他很喜欢她这份因为他而产生的“患得患失”,这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也很喜欢她此刻毫无保留的亲近和依赖。 乔如意在他怀里仰头,挑眉看他,眼角还带着点未散的红晕,“你当然会觉得好了,有个人这么紧张你。” 行临低笑,不置可否。 乔如意安静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她退出他怀抱一点,用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说:“行临,你是九时墟的店主,我向你许个愿,好不好?” “什么愿?” “我许愿,”乔如意看着他的眼睛,“你,行临,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 行临凝视着她,没半点犹豫,“可以。” 乔如意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利落,微怔片刻,随即想到了什么,微微蹙起眉,自己推翻了自己。 “不行。” “嗯?” 乔如意,“你说过的,九时墟不做亏本的生意。订立契约,履行契约,付出代价,获得回报,这是规矩。我向你许愿,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行临忍不住低笑。 他抬手,轻轻刮了一下乔如意的鼻尖,“想得还挺多。” 乔如意微微扬起下巴:“不对吗?难道我向你许愿,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行临语气带上了几分正经:“代价是要有的。你说得没错,规矩就是规矩,订立契约,付出代价,这是根本。”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乔如意眉毛一挑,“所以,这个愿望许得一点都不合适,我付出感情,还要额外付出代价,太惨了,这笔生意太亏。” 说着,她轻轻推了推行临的胸膛,转身想走。 脚步还没迈出去,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就从后面迅速绕了过来,稳稳地箍住了她的腰肢,轻松将她重新捞回了怀里。 “让你走了吗?”行临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带着一丝低哑的笑意,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乔如意的后背瞬间紧密地贴上了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肌的轮廓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他微微低头,将脸侧轻轻压在她的颈窝,灼热的气息随之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和脖颈皮肤。 那气息滚烫,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冷香,还有一丝属于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 让乔如意冷不丁又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黑暗中那些模糊而滚烫的触碰……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心跳陡然失序。 “不走还怎样?”乔如意开口,声音果然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飘。 行临低笑了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的唇,几乎贴着那泛红的耳廓,嗓音压得更低,带着暧昧的口吻,“生意还没谈成呢就想走?这可不是做生意的态度。” 乔如意心神晃荡,耳根子红得发烫,“跟九时墟做生意,从来就没听说过有胜算的,不做。” 行临的唇,这次是真的轻轻贴上了她耳后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 没有用力,只是若有似无地触碰着,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他说话时的气息,便随着这触碰,更直接地烫进她耳朵里,“不谈,怎么知道一定没胜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情人间的私语,却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乔姑娘不如先听听我的‘报价’?说不定,是你无法拒绝的代价呢?” 乔如意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因为他这贴近的耳语和似有若无的触碰而酥麻了,脑子里的逻辑和坚持都在迅速融化。 她想反驳,想说他这是用美男计干扰谈判。 但行临却没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调整了姿势,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轻轻握住了她搭在身前的手,十指交扣,将她的手也一同拢在了自己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一个完全掌控又极致亲密的姿态。 然后,他的唇从她耳后移开,沿着她脖颈优美的线条,一路若有似无地轻蹭。 最后停在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肩颈连接处。 他没有再做更过分的动作,只是那样贴着,用温热的气息和近在咫尺的存在感,无声地施加着压力,也无声地发出邀请。 房间里,只有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溪流声。 斑驳的光影透过窗棂,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明明没有太大的动作,空气中涌动的暧昧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乔如意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下同样不平稳的心跳。 “是……是什么?” 行临闻言,微微抬起了头,却没有拉开距离,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她肩头,偏过脸,缓慢地说,“以你最爱的那个男人为代价。” 乔如意身体猛地一僵。 她怔住,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向他。 他眼眸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郑重的深邃。 好半天,她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悸动,轻声问,“你什么意思?” 行临看着她眼中那抹因为意外而显得格外动人的光,抬手,用指背极尽温柔地抚过她额前微乱的发丝,将那缕头发轻轻别到她耳后。 “你可以向九时墟的店主,也就是我,许下愿望。” “愿望是:愿行临此心永恒,唯系乔如意一人,碧落黄泉,岁月流转,此情不移,此志不渝。” 他用的是古老的誓词格式,字字清晰,郑重得如同某种仪式。 “而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则是——”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重新贴回自己心口。 “你爱的这个男人,行临。他将以自身全部的存在为契,自此之后,他的心动、他的情衷、他魂魄深处最炙热的所在,永生永世,只能为你一人牵动,为你一人燃炽。他的目光再不会为旁人停驻,他的心海再不会为他人泛起涟漪。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凝视她,眼眸里是认真和郑重。 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的决绝与重量,已不言而喻。 “若违此誓,便令其神魂永锢无相祭场,生生世世,受业火焚心、罡风裂魄之苦,直至天地归寂,誓言所系的另一人心念消弭,方得解脱。”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9章 你有点渣 乔如意闻言,怔愣当场。 行临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古老符咒的力量,重重敲击在她的耳膜上,然后沉甸甸地坠入心底,激起千层震荡。 这哪里是代价? 这分明是以自身全部未来为赌注的、决绝到近乎残酷的誓言。 他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摆上了祭坛,作为换取她一个愿望的代价。 乔如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胸腔里那颗心,却因为这番话而疯狂地鼓动着。 行临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报价乔姑娘可还满意?” 乔如意转过身,仰头直视他的眼睛,“行临,你在开什么玩笑?” 行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这番话,不是玩笑。九时墟的店主,也从不接受玩笑话。” 乔如意内心的震荡愈发汹涌。 他是认真的。 行临微微低下头,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所以,这样行吗?” 乔如意轻轻摇头。 “不行。”她的声音发涩,却很清晰,“这样不行。” 行临眼神微微一凝,等待她的解释。 乔如意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将心中所想清晰地传达。 “这个代价太沉重了。”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赞同,还有一种超越了一时情热的清醒。 “行临,我没把爱情当作儿戏。我向往的,是从一而终,是细水长流,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天长地久。”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却更加坚定。 “但这份长久,不该建立在以你为代价、为抵押的基础上。爱情是两个人的并肩而行,是心甘情愿的彼此守护,而不是用其中一个人的未来和自由,去换取另一个人的心安理得。”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要的,是你完完整整、自由自在的爱我,而不是一个被誓言和恐惧捆绑住的行临。那样的不变心,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她的话,像一泓清泉,浇灌在他炽热而近乎偏执的誓言之上。 行临怔住。 他设想过她的感动,她的应允,甚至她的迟疑,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清晰而坚定地,拒绝这份他将自己全然交付的重礼。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震撼,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底被彻底融化、击穿。 行临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逐渐沉淀,化为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什么也没说,重新将她拥入怀中。将脸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叹息的低哑嗓音,在她耳边低语。 “如意,你这样……” 他顿了顿,“我既感动,又觉得没有安全感。” 乔如意一愣。 安全感? 她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点,诧异地看他:“你说我让你没有安全感?” 行临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会让我觉得,你有点渣。” “什么?” 乔如意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最好给我好好说话,什么叫我很渣?” 行临似笑非笑的神情,但眼神里可没什么玩笑的意思。 他看着她,慢条斯理的语气。“你看,我把我自己都押上去了,就是想换你一个安心……” 他往前凑近一点,目光锁住她,“结果你呢?轻飘飘一句‘代价太沉重’就给拒了。拒绝得那么清醒,那么潇洒。”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幽怨。 “这会让我忍不住想啊,你是不是对我没信心?所以你才不敢接这个承诺,生怕绑死了自己,将来万一厌了我、烦了我,想走的时候,还得顾忌誓言反噬,甩不掉我这个麻烦?” “所以你看,你这不就是典型的只想享受当下,不愿意负责长远吗?这不是渣是什么?” 乔如意愕然,随即被他气笑了,上下打量着行临。 “行临,”她开口,声音不高,“我给你一次机会。你重说。” 行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乔如意伸手掐了他胳膊一把,“你可真是,胡搅蛮缠。”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根本就是在借题发挥,故意歪曲她的意思,好让她着急,让她反过来证明自己。 “我那是不敢接吗?我那是心疼你,是不想用那种方式捆绑你。我想要的是你真心实意、自由自在地爱我,这跟你说的‘怕你缠着我’‘想随时甩掉你’是一回事吗?” 行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被她拒绝重誓而产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和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 他将她重新拉回怀里,低笑着,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是我不好,是我胡说八道。” 乔如意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开。 行临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来,“其实,我是有点怕。” 乔如意安静下来,听他继续说。 “怕你觉得我的感情太沉重,太偏执,会吓到你,会让你想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乔如意心尖一软,回抱住他,轻声说:“怎么会?” 行临抱紧她,低笑,“所以,那个报价不行,乔姑娘有没有别的提议?我们还可以接着谈。” 乔如意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推搡着他,“还来?没完了是吧?” 行临顺势被她推得微微后仰,却依旧稳稳站着,双臂还环在她腰间。 他挑了挑眉,“是你先挑起的话题,哪能不了了之?” 乔如意眼波流转,忽然踮起脚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放心,我乔如意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里,逮着你这么一个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还死心塌地的玉面郎君,哪能轻易撒手让人捡了便宜去?” 她说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所以关于这个愿望,我得好好琢磨琢磨,这可不是小事,得从长计议。” 行临低低地笑了起来,由着她搂着捏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橙红,院中的景物开始蒙上朦胧的暮色,溪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更加清晰。 他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将脸压近她的耳畔,缓慢而清晰地说,“行,那今晚就好好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暗示和笑意,“我帮你。” “今晚”二字,被他用这种压低的气声说出来,瞬间让乔如意的耳朵像被烫到一样红了起来,心口也跟着那气息的节奏,不争气地猛跳了两下。 “流氓。” 行临挑高了眉梢,“天地良心,我怎么就流氓了?乔姑娘要从长计议好好想想,我这合作伙伴表示愿意协助思考,提供参考意见,怎么就平白无故被扣上流氓的帽子了?” 他说得义正辞严,可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和某种更深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愫。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反问道: “还是说……”他凑得更近,几乎要吻上她的耳垂,“你意有所指?” 他这话问得刁钻,眼神里的笑意和那几乎不加掩饰的、灼人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乔如意牢牢罩住。 乔如意被他看得心脏狂跳,但她也不是吃素的,岂能就这么败下阵来? “行临……”她拖长了声音,“要不你去照照镜子,好好看看你自己?” 行临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乔如意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眼睛,又缓缓划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最后落在他因为说话而微微勾起的唇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尤其是这眼神……”她一字一句,带着笑意,“你说你不是流氓,谁信呐?” 行临眼底的笑意漾开,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宠溺的温柔,而那温柔之下,是再也无需掩饰的、汹涌而炽热的情感。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因为压抑的某种情绪而更加沙哑磁性。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密地贴向自己,同时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融,温度滚烫。 “那……”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既然都被你看穿了,我这个流氓,是不是该做点流氓该做的事了?” 行临确实喜欢逗她。 看她因为自己的话而脸红心跳,看她明明紧张却要强装镇定,看她眼底因为他而泛起种种生动的情绪,这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愉悦。 乔如意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坏心眼? 诚然,食髓知味。行临相比从前那副总是冷静自持、疏离感的模样,确实变得更加外露,也更加贪恋与她之间的亲密。就像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一旦苏醒,便不再吝于展露其内里的炽热与渴望。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变成一头被欲望驱使、不分时间场合的兽。 他的贪婪,更像是冰层下涌动的岩浆,看似平静,实则炽烈,却始终被强大的意志力和对她的珍惜所约束。 他逗她,撩拨她,享受她因此产生的悸动,却也始终留有余地,等待她的回应,或者一个小小的“认输”。 乔如意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忽然微微用力,脚下步伐灵巧地一旋,行临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抵在了房间内冰冷的墙壁上。 这一下,完全出乎行临的意料之外。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要调整姿势,重新掌握主导权。 可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乔如意已经整个人贴了上来,温软的身体紧密相贴,独属于她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缠绕。 她仰着脸,故意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喉结。 行临身体一僵,那原本游刃有余的逗弄心态,竟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靠近和气息缠绕,耳根竟也有些微微发热。 逗人者,反被逗弄。 乔如意红唇微启,声音压得又低又软,“急什么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指尖轻轻划过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带着挑逗的意味。 “耆老都把咱俩安排在一个房间了,这鸳鸯被都铺好了……”她眼神往那床红艳艳的被褥瞟了一眼,又落回他脸上,笑意更深。 “漫漫长夜的,你这么秀色可餐,当我会放过你?” 行临被她这番言行弄得心神大乱,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直冲头顶,气息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伸手一把攥住了她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腕,力道有些大,掌心滚烫。 “乔如意,你真是……”他顿了顿,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此刻的嚣张,最后只能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胆儿肥了是吧?” 乔如意抿唇一笑,手腕被他攥着也不挣扎,反而就势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刚想再说点什么,乘胜追击—— 房间外,忽然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伴随着鱼人有那憨厚响亮、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吃饭了!” 如同兜头一盆凉水,瞬间浇醒了屋内旖旎升温、一触即发的暧昧气氛。 行临身体明显一僵,扣着乔如意手腕的手指也松了力道。 乔如意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忍不住笑了出来,反客为主的气势也泄了大半。 门外,鱼人有还没眼力见呢。 “哎,人呢?听见了吗?” 势必要个回应…… 乔如意松开了搂着行临脖子的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自己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行临没好气低喝了一句,“听到了!” 乔如意憋笑。 鱼人有这是没瞧见啊,他完全是一副想宰人的架势。得亏是自己人,换成其他,怕是狩猎刀封不住的。 她轻叹,这个时候能派来鱼人有,足以见得其他三人都挺猴精的。 行临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眼神里带着未消的情意,“晚上再跟你算账。”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0章 难眠 茶溪镇民风的淳朴与热情,让乔如意一行人倍感不好意思。 安顿下来不过一个多时辰,小院的门槛就差点被踏平。 先是隔壁的胖大婶送来一篮还冒着热气的米糕和几样自家腌的脆萝卜、酸豆角,说是给远客垫垫肚子。 接着是对门的阿婆让小孙女拎来了一篓子水灵灵的青菜,说是刚从园子里摘的,新鲜。 后面陆陆续续又有人送来了新碾的米、还有两坛据说埋了好几年的杏花酒。 那阵仗,仿佛他们不是暂住两日的过客,而是要在此落地生根的新邻居。 推拒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大家放下东西,留下一句“别客气,都是自家产的”,便笑呵呵地走了。 因此,当晚这顿在檐廊下摆开的晚餐,便格外丰盛。 除了耆老特意差人送来的几样茶溪镇待客硬菜—— 一盆奶白色、鲜得掉眉毛的清炖溪水鱼,一盘腊肉炒嫩笋,一道用杏花蜜渍得晶莹剔透的糯米甜藕。 之外,邻居们送来的各色吃食也都被陶姜和周别他们张罗着摆上了桌。 松软的米糕切成了小块,爽脆的小菜装了几碟,青菜简单清炒,翠绿油亮。不知谁家送来的炸小鱼金黄酥脆,豆干香气扑鼻,甚至还有一碟红艳艳的、看着就开胃的辣椒酱。 着实是有不少丝绸之路上的美味。 众人围坐在檐廊下,借着灯火和月光纷纷动筷。美食下肚,几杯杏花酒,白日里的疲惫感也渐渐消散。 乔如意夹了一块糯米藕,甜糯适口,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余光瞥见身边的陶姜,正神色如常地喝着鱼汤,乔如意心中一动,凑过去,压低声音,“姜姜,是我估错了?” 陶姜正舀起一勺鱼汤,闻言动作顿了顿,斜眼看她:“什么意思?” 乔如意眼神往对面看似专心吃饭、实则耳朵微微侧向这边的沈确那边瞟了一下,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桌人都隐约听到的音量。 “我以为你会张罗着换房间呢。”她话锋一转,声音稍微提高,“姜姜,你要是被某人胁迫,或者觉得不方便,可一定要告诉我。别的不说,我想收拾某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对面一直“专心”吃饭的沈确,连装都不装了,筷子往碗边一搁,抬起头看向乔如意,“这话怎么说的?我完全尊重她的想法好吗?” 他说得一脸正气。 陶姜放下汤勺,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沈确。廊下的灯火映在她脸上,眼眸清澈,带着一丝故意的好奇。 “是吗?沈确,那你跟我说说,跟我一个房间你紧张了?” 沈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看着她那双澄明的眼睛,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夜晚时分,那间铺着红艳艳并蒂莲被褥的房间,孤男寡女,灯光朦胧的画面。 一股热意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窜了上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耳廓。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微微提高了声调,“可笑!我紧张?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你,孤男寡女的,该紧张的是你吧?” 陶姜非但不恼,反而哼哼笑了两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沈确,“没错啊,孤男寡女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闷笑,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默默给乔如意夹菜的行临。 这一声笑,让沈确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向行临,语气里带了点被看穿后的羞恼。 “笑什么?我怕?我一个男的我会怕?” 行临只是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乔如意也在旁边忍笑忍得辛苦,肩膀微微耸动。 陶姜见行临和乔如意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眼珠一转,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我倒是真想换房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乔如意,语气变得真诚,“我跟如意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正想有段闺蜜时光呢。行临,要不你跟沈确凑合一晚?” 她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乔如意配合地抬起头,眼神“不经意”地扫向沈确。 沈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说话。 “不换。”行临抢先一步开口。 平静,干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陶姜挑眉,“咱们换一下,更合理,你跟沈确都是男的。” 行临这才抬起眼,语气平淡却笃定,“我不想跟个大男人,同盖一张大红色的喜被。” 桌上又是一静。 沈确何其机灵? 立刻接上话头,“没错,我也不想。谁要跟个大男人枕一个鸳鸯枕头?” 坐在旁边的鱼人有正夹起一块炸小鱼,闻言抬头,一脸不解地看了看行临,又看了看沈确。 “这天气,晚上又不冷,被子肯定盖不住,就是个摆设。再说了,我和周别都一个被窝睡过,不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没说完,桌下的脚就被旁边的周别狠狠踩了一下。 鱼人有痛呼一声,手里的炸小鱼差点掉回盘子里,转头看周别,“你踩我干嘛?” 周别没理他,冲着陶姜笑,说话更直接,带着点少年人的促狭和看穿一切的得意。 “陶姜,你放心大胆地住。沈确要是真敢对你耍流氓,你一只手就能把他撂趴下。” 沈确:“……” 脸色黑得像锅底,狠狠瞪了周别一眼。 趁着他们几个斗嘴打闹,乔如意又悄悄凑到陶姜耳边,这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对沈确虎视眈眈了?” 陶姜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同样压低声音,“乔如意,你用词能不能稳妥点?我是对他虎视眈眈吗?” 她顿了顿,用气音飞快地说,“我是对他的身体虎视眈眈!” 乔如意这次是真没忍住笑出声,低声笑骂,“可出息你了,陶姜。” 陶姜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野,脸颊微红,但嘴上不输阵,“不这么想还能怎么着?就算行临同意换房间,你也不爱跟我睡一个屋吧?” 乔如意挑眉,“不啊,我还是很乐意跟你同床共枕,说说悄悄话的。” 陶姜一撇嘴,“信你个鬼!你跟行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窘迫。 “但说实话啊,还是尴尬的。你跟行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我跟沈确……我们俩算怎么回事啊?” 乔如意闻言,伸手轻轻拍了拍陶姜的胳膊。 谁说发生过关系,同床共枕就会心安理得了? 她和行临之间,虽然确实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但像是现在这样,被有意安排,共享一整夜的寻常时光……她其实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的。说不紧张,不忐忑,那是假的。 桌上,关于换房间的争论基本已成定局。 沈确对着陶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奈。 “你看,不是我不配合,是行临他嫌弃我,根本不爱跟我一个屋。” 陶姜又是呵呵两声,懒得搭理他。 - 檐廊外的夜色彻底浓稠如墨,溪水声潺潺,杏花的淡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晚餐结束,众人收拾了碗筷,又闲聊了几句镇上的风土人情,许是那坛邻居送来的杏花酒确实有些后劲,又或许是白日迷雾林的折腾耗神,几人都觉得有些乏了,便也早早歇下。 推开东厢房的木门,那床大红色的鸳鸯被在摇曳的烛光下,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乔如意看着那红艳艳的一片,脚步微顿,心口那股从晚餐时就若隐若现的悸动,此刻又清晰了几分。 行临在她身后关上门,落了栓。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帮她取下头上那支简单的木簪。 “累了吗?”他低声问,声音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乔如意,“有点,酒好像有点上头。” 行临接过她手里的簪子放在桌上,又提起水壶,倒了两杯温水。 递了一杯给她,“喝点水,缓缓。” 乔如意接过,小口抿着。 水温适宜,带着淡淡的甜,她捧着杯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床红被。 行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走到床边,伸手抚了抚那光滑冰凉的被面,指尖掠过上面金线绣成的、栩栩如生的鸳鸯。 “看着是有点喜庆过头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乔如意走到他身边,也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丝滑。“耆老可真是……” 行临应了一声,面对着她。 烛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在昏暗中却异常明亮,专注地锁着她。 乔如意被他看得口干舌燥。 他的目光不加遮掩,十分大胆。 “既然都安排好了,”他搂过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邀请,和晚餐时那种游刃有余的逗弄截然不同,此刻更多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我们是不是也别浪费老人家的一片好意?” 乔如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她读得懂,有温柔,也有被这特殊环境和那床红被悄然催化的、不加掩饰的情动。 乔如意喉头发烫,气息促得有一下没一下的。她微微仰起脸,似笑非笑,“行临,今晚你喝了不少酒。” “所以,你就当我是醉了。”行临低下脸,薄唇凑近她耳畔,低哑,“才不想遮掩心思。” “什么?”乔如意被他的气息撩得气息更短。 腰被他箍紧,能感觉出他是使了些手劲的,相比之前珍惜的对待,此时此刻多了几分强硬和昭昭野心。 他的唇近乎是压在她耳畔,低低说,“如意,我想要。” 这么,最直接的心思。 乔如意比他更直接。 他话音落下,下一秒,她就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心里给出的解释是:酒精作祟。 但心底有个更坚定的声音在说,要自己的男人,犯法? 行临没料到她会主动,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跟着化被动为主动。 带着杏花酒残留的微醺甜香和彼此越来越滚烫的气息,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乔如意双手攀上他的肩背,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烛火不知何时被行临挥手带起的微风拂动,剧烈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 房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窗棂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触感变得异常敏锐。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彼此交织的、愈发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皮肤相触时传递的滚烫温度……一切都成了无声的催化剂。 乔如意被带着,缓缓向后,倒在了那床柔软的被面上。 红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滑腻独特的触感,却时刻提醒着她所处的环境。 行临的吻离开了她的唇,一路向下,带着灼热的湿意。 乔如意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海浪之上,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每一个动作里蕴含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深情与渴望。 她放任自己沉沦,指尖深深嵌入他紧绷的背部肌肉。 夜还很长,窗外的溪水声成了背景音。 月光悄悄移动,偶尔照亮床边地上,凌乱交叠的、属于两人的衣物。 相比东厢房一触即发的旖旎气氛,中厢房这里就显得微妙得多。 房间里也有一张桌子,上面同样有水和杯子。 沈确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倒了两杯水。 陶姜站在床边,背对着他,似乎在平复心情,又似乎在犹豫什么。她能感觉到沈确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让她背脊微微发僵。 好吧。 餐桌上多豪爽,此时此刻就多社死。 “喝水。”沈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算太近,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看吧,就连他都失去了平日里的嘚瑟。 陶姜转过身,接过他递来的杯子。两人指尖短暂地触碰了一下,都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分开。 陶姜低头喝水,借此掩饰自己脸上的不自然。 沈确也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吞咽的声音,尴尬得几乎要凝固。 “那个,”最终还是陶姜先开了口,她清了清嗓子,没看沈确,眼睛盯着手里的杯子,“想怎么睡?” 话音刚落,就听沈确在一旁呛得直咳嗽。 陶姜愕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子一烫,忙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俩怎么睡?” 好吧,越描越黑。 弄得陶姜一个大红脸,沈确听着这话也挺不自在。 孤男寡女的相处,完全与平时相处不同,这算是他俩第一次。 若搁平时,陶姜来这么一句,沈确肯定有下句话等着,比如说—— 我就知道你早就对我垂涎三尺了。 可这样调侃的话,在单独面对陶姜的时候,他就说不出来了。 沈确承认,自己竟紧张了。 他清清嗓子,打量着地面,语气尽量平静,“我睡地上也行,这地板是木头的,铺点东西不冷。” 他说着,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想找找有没有多余的被褥或者可以垫的东西。 但显然,耆老只“贴心”地准备了床上那一套。 陶姜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看了看被自己团到床里面的被子,又看了看光秃秃的地板。 “那个,被子……”她也结巴了,“要不你盖那床被子?我不用盖也行,或者盖我的外衣……” 这提议听着就很别扭。 沈确回头看她,见她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纠结和窘迫,不再是晚餐时那个伶牙俐齿、反将他军的陶姜,心里的某处莫名软了一下。 “不用。你盖你的。我……”他顿了顿,“我靠墙坐一晚也行,不冷。” 陶姜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直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和尴尬,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其实知道,沈确这人,虽然有时候说话气人,行事也让人捉摸不透,但本质上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否则,以他们俩那层尴尬的联姻关系和这一路同行积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与张力,他若真想做点什么,机会多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伸手将红被子铺平。 “在床上睡吧。”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只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地上凉,真坐一晚明天该不舒服了。这被子反正够大,一人一半。” “你睡外边,我睡里边。”她指了指。 沈确怔住。 陶姜扭头看他,故作轻松,“你不会,真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吧?” 沈确看着她故作镇定地安排这一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紧张感倒是消失不见了。 口吻又恢复了如常,“欢迎之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 沈确含笑,走到床边,“就这样吧。” 气氛似乎因为有了明确的安排而稍微松弛了一些。 两人各自简单洗漱,然后便准备歇息。 陶姜吹熄了蜡烛,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 她钻进属于自己的那一半被子里,被面冰凉丝滑,带着陌生的触感。 她能清晰地听到沈确也躺下了,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调整姿势的动静。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在寂静的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陶姜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晚餐时沈确被她问得耳根发红的模样,闪过他强作镇定说“我睡地上”时的眼神,也闪过此刻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气息和存在感。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一种她说不出的、属于沈确特有味道的气息。 同样的,沈确也并未入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暗中的房梁。 陶姜刚才那些故作镇定的安排,她扔枕头时微微发红的耳根,还有此刻黑暗中她那边传来的、明显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他并非心如止水。 恰恰相反,晚餐时被她撩拨起的那点心猿意马,此刻在黑暗和寂静的催化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就在咫尺之遥……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 不能急。 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时间在微妙的、紧绷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陶姜的呼吸声终于渐渐变得均匀悠长,似乎睡着了。 沈确又静静躺了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床的方向。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能看到床上隆起的人形轮廓,看到她散在枕边的长发。 他看了许久,眼神在黑暗中复杂难辨。最终,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1章 阿鸾 乔如意确定自己是睡着了。 但伫立在一处商街的街头时,又觉得自己是无比清醒。 这里,似曾相识。 眼前的繁荣与喧嚣,都仿佛曾在心底最深处预演过。 由黄土与碎石层层夯实的长街,再用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坚实厚重。 两侧多是平房或一层高的木构屋舍,屋顶铺着厚厚的青灰板瓦,墙是版筑的夯土墙。临街的店铺,门面多是可拆卸的木板,赭色或黑色的漆柱撑起宽阔的檐廊,为行人遮阳避雨。 空气里的气味古朴而热烈。 粟米饭食蒸腾的朴素香气,从食肆里阵阵飘出。 泥土、木料、毛皮、麻布这些最质朴材料混合的气息,构成了这城池最基础的底色。 陶器碰撞的闷响,木匠拉锯的嗤嗤声,贩夫走卒响亮的叫卖,孩童追逐的嬉闹,车轴辘辘碾过石板的沉闷滚动。 城中百姓衣着多是本色麻布或粗葛,男子多着短褐,女子则长裙曳地,外罩直裾或曲裾深衣,颜色以青、褐、白为多。 有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回响。 乔如意转头,就看见一名红衣少女纵马穿过人群,红色的衣裙在风中翻飞,像一抹火焰划过喧嚣的市井。 也是这市井中为数不多的鲜艳之色。 乔如意站在街头,盯着渐渐离近的红衣少女。 是她! 不陌生。 在梦里不止出现过一次,甚至是跳出梦里,在恍惚间也会看到她的影子。 红衣少女策马而来,街头百姓们纷纷让道,大多数人瞧见她时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大家纷纷同她打招呼,十分热络。 “姐姐看我!”几个小孩子都在蹦跳着,试图引起马背上少女的注意。 地方口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与马蹄嘚嘚中,传到乔如意这里,只化作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里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阿云”,又像是“阿昀”,听不真切。 少女在马上也不时侧身点头,或扬鞭轻笑致意,姿态洒脱自然,与这市井烟火气浑然一体,毫无隔阂。 乔如意能感受到她心中的雀跃,那种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但少女的视线频频投向街道尽头,似乎在急切地奔赴一个重要的约定。 乔如意跟在红衣少女的身后。 她既是旁观者,又能感受到少女心中的急切与欢欣,那情绪如同鼓点,敲击在她的感知里。 她随着少女的目光向前望去,街道尽头,一座规制明显高于周边民宅的建筑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楼阁,木构为主,青砖为辅,屋顶是庄重的四阿顶,覆着整齐的黛瓦,檐下似乎还悬挂着某种仪仗之物,在风中轻扬。 楼前有一片空地,立着一面高大的建鼓,鼓身漆红,虽未擂响,已显肃穆。 门口有身着整洁布衣、腰束带子的侍者垂手而立。 少女径直朝着那座楼阁策马而去,门前侍者见她,不仅未加拦阻,反而恭敬地微微躬身。 乔如意心中的熟悉感愈发浓烈。 这座城,这条街,这座楼她一定见过,甚至来过。 这念头毫无依据,却顽固地盘踞心头。 就在她试图抓住这丝缥缈的熟悉感时,少女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递给迎上的侍从,身影一闪,便没入了那楼阁敞开的的大门内。 乔如意不及细想,跟了进去。 是处茶室。 室内的陈设古雅精致。 正厅中央摆着一架古琴,几位乐师正在调试音律。 墙上挂着水墨山水,角落里的青瓷花瓶中插着几枝半开的梅花。 茶客们或低声交谈,或静静品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熏香。 少女进屋时,不少茶客同她打招呼,看得出都是老熟客。 又一布衣少年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姜公子在楼上等你呢!” 少女点头,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木质楼梯。 她的脚步声轻快而富有节奏,乔如意能感受到她的期待和愉悦。 乔如意跟着上楼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下意识往楼下柜台看了一眼,却没再看见什么人了。 刚刚跟少女说话的那位少年……好像挺熟悉。 念头闪过也就闪过了,乔如意立马跟着上了二楼。 楼上清净,走廊两侧是竹编门,门上挂着小小的木牌,写着“听雨”“观云”“闻香”等雅致的名称。 少女是进了最里间,门上木牌写着“知音”二字。 乔如意轻轻推开竹门。 是一间不大却极其雅致的茶室。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 一位身着锦色长袍的男子正伏案作画,阳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男子闻声抬头,刹那间,乔如意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眉目清朗如画,唇形优美,温润如玉的气质,却是乔如意再熟悉不过的。 姜承安? 怎么会是他? 乔如意正惊愕间,就见少女很是兴奋地扑入男子怀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梅询哥哥!”她娇声,“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可顺利?” 这一声梅询哥哥,乔如意听得一清二楚了。 不是……姜承安? 可那张脸明明就是姜承安的。 梅询低笑出声,任由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眼中满是宠溺。 乔如意站在茶室一角,如同透明的幽灵。 她能看见梅询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那目光如此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怀中的红衣少女。 少女仰头看着梅询,“你答应过要给我讲途中见闻,不许耍赖!” “自然不会。”梅询牵着她走到书案前,“你看,我正在画此行见闻。” 案上铺开的画卷已有三尺余长,墨迹未干。 乔如意凑近看去,不禁惊叹。 画中描绘的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远处宫殿巍峨,画工精细入微,连行人脸上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这便是长安,天子之地。”梅询说。 少女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画上:“真想到长安看看。” “总有机会的。”梅询温柔地看着她,“等我下次去长安述职,带你同去。” “可以带我去?”少女眼睛一亮。 梅询但笑不语,转而从书案下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给你带了礼物。” 少女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簪,造型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鸢鸟。 “真好看。”少女爱不释手。 “在长安东市一家铺子里看到的,一眼就觉得适合你。”梅询取过发簪,轻轻插入少女的发髻中。 那一刻,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红宝石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紧跟着,眼前光景猛地一拧,像被人粗暴地翻了一页。 刚才还满是人间烟火气的长街,霎时被一片浑浊的黄沙笼罩。 天色是铅块似的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里卷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那热闹的叫卖声、孩童的笑语,全没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嘈杂。 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马蹄践踏石板的声音,还有沉重呼吸和压抑呜咽的声音。 长长的街道,此刻被黑压压的铁骑填满了。 人马皆覆着暗沉的甲胄,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他们沉默地列队,像一道移动的、冰冷的铁墙。 梅询被十几个骑兵团团围在中间。 他的长袍下摆已被撕破,沾满了尘土和刺目的、暗红色的血。 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脸上有几道擦伤,嘴角也溢着血丝。 他站得有些摇晃,一手捂着左肋,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 乔如意无法上前,却能清晰感受到另一股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情绪。 是那红衣少女的,悲恸、愤怒,像岩浆在她心底翻滚。 突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小心!”乔如意下意识想喊,声音却卡在虚无的喉咙里。 一支黑色的羽箭从侧后方某个刁钻的角度射来,迅疾如电。 梅询抬眼时,眼底泄露惊恐之色。 箭镞狠狠扎进了他的右肩,力道之大,带得他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大步,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梅询哥哥!” 乔如意猛地转头,看见那抹熟悉的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冲了出来。 少女扑到梅询身边,双手颤抖着去扶他,目光触到他肩上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矢,以及肋下、身上其他伤口不断涌出的血,整个人都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是吓坏了,试图用手去捂住他肩上的伤口,可温热的血立刻从她指缝间汩汩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梅询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大颗的冷汗,嘴唇翕动,要少女赶紧走。 少女不走,强忍着眼泪,咬着牙想将他扶起来,可梅询伤得太重,加上那一箭,几乎已耗尽了力气,身体沉重得根本不是她能拖动的。 围着他们的骑兵们似乎在等待什么命令,只是沉默地收紧包围圈,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发出嘚嘚的响声,像催命的鼓点。 乔如意能感到少女心底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悲怆被一种更加狂暴、更加绝望的情绪取代,那是焚尽一切的愤怒。 就见红衣少女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刮过那一张张覆着面甲、冰冷无情的脸。然后,她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骑兵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一匹格外神骏的汗血宝马静静立着。 马背上,一个身影逆着昏暗的天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出他身量颀长,穿着一身不同于普通骑兵的、更加精良的玄色盔甲,头盔下的阴影完全掩盖了他的相貌。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自然而然成了这片铁血天地的中心,所有沉默和压力似乎都来源于他。 少女的目光与他撞在一起,没有言语,但乔如意感到一股冰冷的、审视的意味从马背上传来。 下一瞬,少女松开了扶着梅询的手,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抓起地上那柄染了血的长剑,剑尖拖在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再看奄奄一息的梅询,仿佛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情感都灌注进了手中的剑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誓要撕咬敌人的兽,低吼一声,竟是不管不顾,朝着那汗血宝马上的玄甲将军冲了过去。 围着的骑兵似乎没料到这少女如此悍勇,愣了一瞬。 就在少女冲过两名骑兵之间的缝隙,剑锋即将够到那匹汗血宝马的前蹄时,马背上的身影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腰间的佩刀。 只是手腕一翻,马鞭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卷住了少女奋力刺来的长剑剑身。 “锵”一声轻响,带着内劲的一卷一抖。 少女手中长剑顿时脱手飞出,咣当一声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汗血宝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微微踏动,马背上的人稳如山岳。 少女抬起头,死死瞪着马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时,一个声音从盔甲下传了出来。 那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甚至带着一丝玩味,语调平稳,却清晰地穿过风沙,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他轻轻啧了一声,然后,乔如意听到了那句让少女浑身剧震,也让梦境外的她心头一紧的问话—— “你的刀呢?” - 乔如意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黑暗中,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梦里那铁骑的轰鸣、黄沙的粗粝、还有梅询肩上刺目的血红和少女凄厉的呼喊,仍死死攥着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真实的、闷钝的疼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冰凉。 许久,乔如意才感觉到腰间手臂的存在,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紧紧箍着她。 是行临。 梦里那冰冷的铁甲与此刻温热的躯体形成明显的对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乔如意缓缓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向身旁的男人。 行临睡得很沉,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沉睡中的柔和。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喷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看着看着,乔如意心头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出一个念头—— 他竟与梦中那个逆光而立、一身玄甲、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将军,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又觉这个念头十分荒唐。 真是魔怔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罢了,怎么会联想到行临身上? 乔如意定了定神,目光细细描摹着行临的脸。 却见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来。 仿佛他也沉浸在某段并不轻松的梦境里。 乔如意轻叹,刚想抬手轻抚他的眉心。 忽然—— 一声模糊的、压抑的呓语,从行临紧抿的唇间逸出。 那声音极低,含混不清。 乔如意迟疑,凑近了去听。 这一下就听清了。 行临口中念的名字是,阿鸾。 乔如意浑身像是被无形的针扎到,骤然僵住。 紧跟着就见行临蓦地睁眼。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2章 不疑 阿鸳是谁? 这是事后乔如意反复去想的事。 她觉得自己没听错,虽说不清楚是哪个字,但本能的就觉着,该是个女孩儿的名字。 而且,两人的关系应该很近。 能肯定的是,她在陷入梦境的同时,行临也被纠缠在了梦境里,而且他的梦境并非良善。 当时行临从梦中惊醒,哪怕室内昏暗、月色不明,乔如意也能看得清他初醒刹那时毫不遮掩的锐利和惊恐,甚至还有未来得及收敛的痛楚。 他的目光就直直的、没有焦距地投向头顶,仿佛穿透现实的屏障,看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乔如意从没见过这样的行临,在她的印象里,他很少做梦,睡着时十分安静,哪怕真做了梦,也不像今晚这般。 但她没来得及问。 因为紧跟着就听见隐约有动静从沈确那屋里传出,呜咽的,有东西砸落的声响,甚至还包括沈确的一声—— “姜姜!” 意外的声响不但打断了乔如意的心思,更是令行临猛然清醒,眼眸里再也寻不到丝毫梦魇残留的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乔如意的错觉。 又是一声急促的呼喊,从沈确的房间传来。 紧接着又是瓷器陶器接连摔碎的刺耳声响,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惊心。 行临眉头骤然锁紧,所有残存的慵懒瞬间蒸发。 他毫不犹豫地掀被起身,披上衣衫,大步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利落,再无半点之前的异样。 乔如意也慌忙下床,心头的不安被这突发状况攥紧。 她跟着行临出门,正看见对面鱼人有和周别的房门也几乎同时打开。 鱼人睡眼惺忪却一脸警觉,周别已穿戴整齐,目光锐利地投向沈确紧闭的房门。 “怎么回事?”鱼人有压低声音问。 没人回答。 行临已叩响沈确的房门,“沈确?陶姜?出什么事了?”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只有隐约的挣扎声和陶姜的呜咽声。 乔如意听见陶姜发出这种动静,心头一凛,也顾不上再敲门,上前就去推门,好在,房门没落锁。 借着月光,房间内景象映入眼帘。 地上狼藉一片,水壶、茶杯、彩陶罐子的碎片四处飞溅,混合着水渍。 空气中弥漫着冷水与陶土粉尘的气味。 房间中央,沈确赤脚站在碎片与水渍中,正以近乎蛮横的力道死死箍着陶姜。 陶姜奋力挣扎,衣衫凌乱,长发披散,脸上交织着惊怒,双手用力推拒着他的胸膛。 这混乱的景象落在门口几人眼里,让他们倍感惊讶。 “沈确,你先放手!”乔如意忍不住出声。 可沈确充耳不闻。 他只是看了门口众人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竟然没有丝毫混沌迷茫之色,反而异常清醒。 这个认知让乔如意心下一沉。 就在他这一分神的瞬间,怀中一直奋力挣扎的陶姜抓住了机会。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屈肘向后一顶,同时脚下一绊,趁着沈确身形微晃,双手狠狠一推,将沈确推得踉跄了半步。 陶姜扭身就跑。 但沈确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长臂一伸,大手扣住了陶姜的手腕,紧接着一个用力的拖拽,借着陶姜前冲的势头,顺势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压在了旁边凌乱的床榻上。 陶姜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抗,沈确的身躯已经紧跟着压制上来,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沈确!”乔如意这下真的怒了,也顾不上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瓷片,抬脚就要往里冲去拉他。 “小心!”行临大步流星上前,一把将乔如意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伸出。 行临手劲极大,猛地向后一扯,像是薅起一件物品般,硬生生将压制在陶姜身上的沈确给拖拽开来。 趁此机会,乔如意冲到了床边,扶起惊魂未定、衣衫凌乱的陶姜,同时抬头怒视沈确,声音因气愤而微微拔高,“你要干什么?疯了吗?” 鱼人有也皱着眉头,“沈确,你这样霸王硬上弓就没劲了吧?” 沈确被行临拽开,脚下不稳,撞到了旁边的矮柜,发出闷响。 他微微喘息着,额前的发丝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对于乔如意的怒喝和鱼人有的质问,他却像是没听见,又或许是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在陶姜身上。 他挣扎着,试图甩开行临钳制着他手臂的手,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越过行临的肩膀,死死盯着被乔如意护在身后的陶姜。 乔如意与沈确那直勾勾望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心头猛地一激灵,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行临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冰,压住了房间里躁动的空气。 “出什么事了?”他问沈确。 这声音也钻进了乔如意的脑子,让她沸腾的怒意骤然一顿。 沈确这人,平日里是有点吊儿郎当,爱开玩笑,有时候嘴上也没个把门,但他绝不是个没分寸的登徒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尤其是在大家随时可能进来的情况下,他对陶姜做出这种近乎强迫的举动,完全不符合他平时的行事逻辑。 再仔细打量沈确,他被行临牢牢制住手臂,身体还维持着前倾想要扑向陶姜的姿态,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呼吸粗重。 那眼神…… 不是猥亵或占有。 是快要溢出来的急切,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慌和忙乱。 乔如意呼吸一窒,难道有问题的人是…… 念头刚起,就听沈确急切出声,几乎破音,“小心,她要伤自己!” 乔如意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冲上天灵盖,她几乎是机械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怀中依旧在轻微发抖、脸色煞白的陶姜。 陶姜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低垂着脸,被乔如意握住的那只手腕,极其轻微地、试图向后缩了一下。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乔如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迅疾探手,猛地抓住了陶姜一直紧握成拳、藏在身侧的右手。 “陶姜!” 陶姜剧烈地一颤,右手下意识地想抽回,握得更紧。 乔如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用了些力气,一根一根,去掰陶姜紧攥的手指。当乔如意终于掰开她冰冷汗湿的手指时,一小片冰冷的、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微弱寒光的东西,从她掌心滑落。 是一块锋利、边缘闪着锐光的碎瓷片。 看形状和釉色,正是地上某个被打碎陶罐的一部分。 瓷片不大,却足以割开皮肤,割断血脉。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陶姜身上,她手腕上,那几道之前被沈确攥出的红痕下方,隐约可见的、一道极新极细的、几乎要渗出血线的浅淡划痕。 周别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确定:“陶姜?你……” 乔如意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她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捡起那片落在被褥上的碎瓷片,远远扔到墙角,发出又一声轻响。 她握住陶姜冰凉的手,用力收紧,声音干涩:“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鱼人有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怀疑再次涌上,“沈确,你他妈到底对她做什么了?能把人逼到这份上?” 沈确百口莫辩。 行临则沉默地松开了钳制着沈确手臂的手。 沈确立刻就要扑向床边,却在迈出两步后硬生生刹住。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和刚才的失控可能带来的伤害,脚步变得迟疑而沉重。 他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蹲下了身。 他伸出双手,动作极其轻柔,慢慢握住了陶姜那双冰冷、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心也很凉,还带着汗湿。 “姜姜……”他低声唤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温柔和小心翼翼,“看着我,是我,没事了,没事了。” 陶姜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蹲在她面前的沈确脸上。 可那眼神空茫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又像是穿透了沈确的皮囊,看向了某个不知名的深处。 她没有回应他的呼唤,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嘴唇抿得发白。 乔如意看着陶姜这种眼神,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这种眼神她一点都不陌生。 就在刚刚,行临从梦中惊醒的刹那,眼中那未来得及收敛的、仿佛穿透现实屏障望向另一时空的空茫与锐利,与此刻陶姜眼中的神采,何其相似。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放轻了嗓音,“姜姜?能听见我说话吗?到底发生什么了?” 陶姜依旧没有反应。 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面前的沈确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集中在沈确这张脸上。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沈确蹲在那里,握着陶姜的手,不敢动,也不敢再大声呼唤,只是用眼神紧紧锁着她,等待着。 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陶姜看着沈确的眼神,渐渐开始变化。 那层空茫的迷雾似乎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拨开,露出底下更为幽深的情绪。她的目光在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上缓缓游移,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确认。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陶姜那只没有被沈确握住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指尖轻轻触碰到沈确的脸颊。 沈确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 陶姜的指尖极轻地抚过他的颧骨,轻喃,“不疑……” 这两个字落下,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 沈确猛地僵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瞳孔骤然收缩。 乔如意一怔。 她只顾着看陶姜,却没能注意到,房间阴影处,行临匿在昏暗光线下的眸光,是几不可察地一震。 那震动极其细微,快如闪电,随即被他惯常的深沉所掩盖,仿佛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鱼人有一脸困惑,“什么不疑?陶姜你念叨什么呢?” 还是周别反应快些,低声解释,“沈确的名字,他本名叫沈不疑。” 乔如意猛地想起来了。 周别和沈确这两人,都有别名。 可陶姜平时从不叫沈确为沈不疑,难道仅仅是因为意识不清,随口叫了这名?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乔如意自己否决。 不对。陶姜此刻的眼神、动作、语气,都不像是简单的惊吓或迷糊。 鱼人有没往深了想,松了口气,语气放松了些,“是不是梦游啊?现在认人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行临不语,走到床边,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乔如意的手臂,稍稍用了点力,将她从床边半揽着陶姜的姿势里带了起来。 乔如意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沈确还保持着蹲在床边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怕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惊扰了眼前的平静,再次刺激到陶姜。 陶姜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了沈确身上。 周围其他人的存在,鱼人的话语,行临的动作,乔如意的起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嘴角那抹极淡、极虚幻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眼中积聚的水汽更浓。 她的眼神很奇怪,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你没事,就好。” - 不是梦游。 沈确很明确地跟大家伙说明了这点。 乔如意也表示,陶姜从没有过梦游的习惯。 在陶姜说完“你没事就好”这句话后,她就沉沉昏睡过去了。最初乔如意和沈确都挺担心,商量着要不要找镇上的大夫看看,但被行临阻止了。 行临表示,一来,茶溪镇上是巫医,这个时间惊动巫医会很麻烦,相当于惊动了整个茶溪镇。 二来,他查看了陶姜的状况,说她无大碍,是睡着了。 将地面清理干净,确保房间里没有能伤害到人身的“工具”后,几人也失去了睡意,就守在房门没多远的位置,几人围着茶席而坐,沈确将回房后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同大家讲了。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3章 茶溪镇不太对劲? 天边微微渗亮,院落里,天亮前还有一丝微凉。 周别点燃了泥炉里的炭火,铜壶架上去,壶底与红炭接触,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水还没开,院子里只有这声音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沈确始终没能顾得上自己的形象,身上胡乱披了件外衣,头发有些凌乱。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盯着泥炉里跳动的微弱火苗,仿佛那火光能带他回到不久前的黑暗里。 他的声音干涩,低哑,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沉重。 时间被拉扯回不久之前,夜色最浓、最沉的那一刻。 房间里熄了灯,只有窗外庭院里一盏守夜的风灯,透过薄薄的窗纸,投入一片朦胧的、青灰色的微光。 躺下后,沈确和陶姜两人倒是低声聊了几句。 话题无非是茶溪镇的风物,溪水的凉,青石板路的滑,还有即将到来的、听起来颇为热闹的祈缘节。 陶姜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略带调侃的好奇,沈确应和着,心里却有些别样的东西在悄悄涌动。 后来,陶姜的声音渐渐低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沈确侧过身,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着她沉静的睡颜。 白日里那些插科打诨、伶牙俐齿都褪去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宁。 就在那一刻,一些原本模糊的心意,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明朗起来。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皮也开始发沉。 意识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漂浮,不知何时滑向了混沌。 就在即将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瞬,沈确猛地一个激灵,毫无预兆地惊醒过来。 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安。 他睁开眼,心脏还在为那莫名的惊跳而沉沉撞击着胸腔。 然后,他看见了—— 陶姜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就在他身侧,背对着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那姿态,在昏暗光线里有些诡异。 沈确心头一跳,以为她是醒了,或许是想喝水,或是被什么动静惊扰。他微微撑起身,凑近些,极轻地唤了一声:“姜姜?” 没有反应。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沈确蹙眉,正想伸手轻拍她的肩,目光却倏地定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的青灰色的微光,他看见陶姜单薄睡衣下瘦削的肩头,在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颤抖。 在哭,无声无息的。 沈确愣住了。 他以为她是做了噩梦,伸出手臂,动作轻柔地,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想要给她一点安慰。 可安抚的话还没出口,怀里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沈确对上了一张布满泪水的脸。 眼泪淌了满脸,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湿冷的光,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空茫茫的,却又好像盛满了无法承受的悲伤和绝望。 她哭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眼泪疯狂奔涌。 沈确怔住。 就在这时,陶姜双手猛地抵在他的胸口,狠狠一推。 沈确完全没料到,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推得向后撞在床板上,闷哼一声。 陶姜看也没看他一眼,就像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存在,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下了床。 她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目光空洞地在房间里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沈确心头警铃大作,不祥的预感骤然攫紧了他。 他也顾不上穿鞋,立刻翻身下床,冲过去想要拉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刚触到她的手臂,就被她用力甩开。 “姜姜有身手,是有些力气,但当时,她的力气格外大。”沈确强调了“格外”二字。 甚至是带着不顾一切的蛮横。 开沈确后,陶姜径直走向墙角摆放装饰品的矮几,那里有一个彩绘的陶罐,她伸出手,抱起了那个陶罐,毫不犹豫地,狠狠砸向地面。 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沈确没料到她能有这行为,瞬间怔住。 就在他愣神的空挡,陶姜就从碎片中拈起了一片,握得很紧,指节绷出青白色。 然后抬手,照着自己脖颈侧面的大动脉位置,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就要扎下去! 幸得沈确反应快。 那一刻,他只觉得所有的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猛地冲了过去。 他一手死死攥住了陶姜握着瓷片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拧,另一条手臂则不顾一切地环过她的身体,将她紧紧箍住,向后拖拽。 瓷片的尖刃擦着他的手背皮肤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最终偏离了目标,险险停在离陶姜脖颈肌肤仅毫厘之差的地方。 陶姜挣扎起来,那力气大得完全不似平日。对沈确的阻止充耳不闻,只是拼命地想要挣脱,她扭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类似困兽的呜咽。 两人在昏暗凌乱的房间里撕扯、角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陶姜挣扎间撞倒了矮凳,踢翻了水盆,碰掉了柜子上零散的小物件。 稀里哗啦的碎裂声、碰撞声接连响起,与两人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嘶吼混在一起,将这黎明前的黑暗彻底搅碎,也最终引来了隔壁惊醒的众人。 沈确的讲述停在这里。 他不再看炉火,而是低下头,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仿佛还残留着当时死死扣住陶姜手腕、夺下那片碎瓷时的触感和恐惧。 院子里,铜壶里的水终于滚沸,发出尖锐的鸣响,白汽突突地顶着壶盖。 可没人去动它。 天边隐约透出一线极黯淡的灰白,却丝毫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浓重寒意与谜团。 沈确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他搓了把脸,试图驱散眉宇间的疲惫与惊悸。 乔如意沉默了片刻,冷不丁开口,“她叫你不疑……是怎么回事?” 沈确回想了一下,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可能是她当时迷迷糊糊,刚清醒一点,无意识地叫了那么一句吧?”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脸上的神情也坦荡,除了残留的后怕,看不出更多异样。 乔如意看着他,心中的疑虑像水底的暗礁,并未因他这个解释而完全消失,反而更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沈确的样子不像在隐瞒或撒谎,她一时也抓不住更确切的线索,只得暂时将这个问题压下。 眼下更紧迫的,是陶姜的状态。 “陶姜的情况,”乔如意转向众人,眉头紧锁,“看着不像只是做了个噩梦那么简单。” 沈确微微点头,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她当时那个样子,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陶姜。可要说不是噩梦,又怎么解释她的行为呢?梦游?还是……癔症?” 一直皱着眉听着的鱼人有,这时迟疑地插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那个,这里会不会有游光?” 他说出“游光”两个字时,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其他几人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其他生理或心理原因都解释不通陶姜这种突兀、诡异且极具危险性的行为,那么,似乎只剩下一种超乎常理的可能性,被游光侵袭或影响了意识。 但行临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茶溪镇不会有游光。” 周别斟酌着开口:“哥,我不是质疑你的判断,就是想着……万一呢?毕竟,你也说过,像幻境的情况,以前也没发生过。” 行临微微颔首,目光幽深了些,耐心解释:“如果茶溪镇有游光活动,我不可能察觉不到,这里很干净。” 他的目光落在了乔如意身上,声音放得更轻,“而且这里一旦有游光,如意的感应会更强烈。” 天边的灰白又扩大了些,院子里物体的轮廓逐渐清晰。 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雾,似乎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浓重,更加难以驱散。 乔如意不解行临的话。 行临说,“经过幻境的这遭,昆吾对游光的感应能力会更强,甚至胜过升卿。” 乔如意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梦里那些清晰的画面、强烈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黄沙漫天,铁骑肃杀,梅询肩头刺目的箭伤,红衣女子凄厉的呼喊,还有,那逆光而立、一身玄甲的少年将军,和他那句似笑非笑的问话—— “你的刀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反复在她脑海中炸响。她莫名地心跳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血液流速似乎都加快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直直地看向行临。 她有昆吾,梦里的红衣女子的刀……是什么? 行临陷入梦魇,口中念着的那个名字有事谁? 一种近乎荒谬又让她浑身发冷的联想,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他口中的那人,会不会就是她梦中那个红衣少女呢? 这个念头一起,乔如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激得她浑身轻轻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茶杯。 “如意?”行临低声关切,“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乔如意猛地回过神,“没什么。” 大家都在为陶姜的事揪心,她那些离奇、真假难辨的梦境倒是可以先放一放。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每个人脸上凝重的神情。 良久,周别开口了。 嗓音压得挺低,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审慎,“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茶溪镇,不太对劲?”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4章 比如,阿鸾是谁? 周别的话让院子里的气氛朝着诡异去了。 “茶溪镇风景是好,民风看着也淳朴,”周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我总觉得怪怪的。” 顿了顿,周别接着说,“我也做梦了。梦里像是在一片特别荒凉的大沙漠里,我走着走着,脚下的沙地忽然就塌了,整个人往下陷,沙子没过胸口,没过脖子……喘不上气,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周别的眼神里带有余悸,“那感觉特别真,是真真切切的窒息感,绝望感。说实话,就算在之前幻境里遇上危险,感觉都没这么真实。” “我平时很少做梦,睡得还算安稳。结果来了茶溪镇,头一晚就做了这么个要命的梦。紧接着,陶姜又出了这种事。”他眉头拧紧,“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鱼人有不以为然:“我觉得就是巧合,咱们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人都快累散架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踏实地方歇着,做几个噩梦太正常了吧?你看这镇子,山清水秀的,哪哪都透着祥和,我没觉得哪诡异。” 周别摇了摇头,“就是太完美了,反而让人有种不真实感。”他目光扫过其他人:“你们怎么看?” 沈确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疲惫:“陶姜的事太突然了,是不是跟茶溪镇有关,现在谁也说不准。” 乔如意沉默。 关于那个红衣少女的梦,并不是来了茶溪镇才开始的。 反倒是行临…… 她不由地看向行临。 行临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静静听着。此刻见话题抛过来,他才不紧不慢地将杯中微凉的茶喝完,放下杯子,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我赞同鱼人有的说法。这次幻境危险重重,我们大家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到了极限。突然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环境舒适的地方,人从极度紧绷的状态骤然松弛下来,出现一些异常反应是正常的。做噩梦,情绪波动大,甚至出现短暂的意识恍惚或行为失控,都可以看作是身体机能在进行自我调整和修复,是一种保护机制。” 鱼人有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睡得就挺死的,就是觉得累,感觉骨头缝都透着乏。” 周别看着行临平静的脸,沉吟片刻,肩膀稍稍松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天光又亮了几分,能看清屋檐下燕巢的轮廓了。 乔如意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水面映出模糊晃动的天光。 行临的解释合情合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轻描淡写地掩盖了过去。 - 天光彻底大亮,像一块浸了水的浅灰色绸布被慢慢漂白,最后透出干净明亮的底色。 茶溪镇从沉睡中苏醒,活络起来。 鸡鸣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带着柴火和米粥的朴素香气,融入清晨湿润的空气里。 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深色的光。 早起的镇民担着水桶,或者拎着竹篮,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过,见到熟人便笑着点头招呼,声音不高,透着一种惯常的温和。 溪水潺潺,比夜里听得更清楚,水声清冽。 陶姜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打着哈欠走出房门,眼睛还有些惺忪。在她表示自己终于睡了个饱觉后,沈确措辞委婉地提起凌晨发生的惊魂一幕。 听得陶姜一脸茫然。 显然,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她不记得了。 当听说自己要用碎片自伤时,陶姜还笑说,可得了,我跟如意一样都是个惜命的人,哪能干出这种事?一大早的,不带这么开玩笑啊。 周别忍不住,将昨晚发生的事又详细说了一遍,陶姜听得吓也吓死了,连连表示,自己是半点不记得了。 “昨晚就是很困,然后睡着了,再醒就是现在,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啊。”陶姜再三强调。 见她如此反应,大家默契地没再追问。 沈确更是顺着她的话,含糊地说可能是大家太累,让她别往心里去。 陶姜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没往心里去。 私下里,乔如意找了个机会,拉着陶姜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昨晚你叫了沈确一声‘不疑’,还记得吗?” 陶姜一愣,随即诧异:“我叫他不疑?” 她摇摇头,眉头微蹙,“完全不记得,我怎么会那么叫他?怪肉麻的。” 乔如意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最终确定,陶姜是真的对昨夜的一切毫无记忆。 她拍拍陶姜的手:“没事,可能就是迷糊了随口一叫,别想了,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陶姜点头,很快又被院子里新送来的新鲜瓜果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在茶溪镇是客人,因此备受照顾。 阳光越发暖融融时,左邻右舍的婶子阿婆们便陆陆续续来了。 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蔬菜、刚蒸好、冒着热气的米糕、甜滋滋的米酒。东西都实在,热情也真挚,但分寸感极好。 她们放下东西,笑着寒暄两句便走,不拉着他们问长问短,不打听他们的来历、目的,也不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种既周到又保持适当距离的相处方式,让人感到十分舒服,没有丝毫被过度关注的负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趁着天气晴好,他们索性就在镇上随意逛逛。 茶溪镇不大,主干道就是那条沿着溪流铺设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民居,白墙黛瓦,木门格窗。 孩童们在溪边空地上追逐嬉戏,空气里飘着饭菜香、草木香,走在其中,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祈缘节即将到来,镇上的喜庆气氛也日渐浓厚。 不少人家门口挂起了红色的布条或简单的灯笼。 最热闹的当属同心桥,桥栏上系满了红绸带,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道道温柔的祈愿。 桥头两侧还立起了竹竿,上面也缠绕着红绸和绿藤,看上去喜气洋洋又不失雅致。 行临很自然地牵起乔如意的手,沿着溪边慢慢走,最后踏上了同心桥。 桥面不宽,两人并肩刚好。 乔如意的手被他温热干燥的手掌包裹着,心头那点因梦境和陶姜之事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阳光和微风驱散了些。 两人外形都极为出众,行临身姿挺拔,气质冷峻却俊朗,乔如意娇美,站在一起十分登对,他们一上桥,便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 行临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掠过桥下潺潺的溪水,掠过两岸古朴的民居,掠过桥上飘飞的红绸。 “这里确实很好。”乔如意感慨。 “嗯。”行临应了一声,手指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对面走来的一位挑着担子的老汉。 站在桥中央,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青山的轮廓,近处白墙黑瓦的院落,溪边浣衣的妇人,以及更远处田地里隐约劳作的身影。 一切井然有序,安乐祥和。 乔如意看着那些飘动的红绸,忽然想,在这样完美宁静的表象之下,陶姜夜半惊魂的失常,周别身陷流沙的噩梦,自己挥之不去的诡异梦境,还有行临那声含义不明的呓语……这一切,真的只是过度疲劳后的偶然吗? 还是说,这令人心神愉悦的世外桃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谜题? 桥上微风拂过,带来溪水的湿润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草木香。 红绸在两人身侧轻轻飘荡。 行临侧过脸,看着乔如意略显出神的侧脸,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微微紧了紧,低声问:“在想什么?” 乔如意回过神,转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点暖色,却依旧望不到底。 她没打算隐瞒。 “行临,”她直接问道,“昨晚你是不是也做梦了?” 行临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脸上的表情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随即,唇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弯。 “睡得太沉了,记不清了。”他回答得轻描淡写,目光坦然地看着她,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乔如意看着他,稍许轻叹了口气,目光移开,重新投向桥下流淌的溪水,水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 “其实,”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做梦了。” 行临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乔如意讲述了昨晚的梦境。 关于那个红衣少女,还有马背上的少年将军。 她提到梦境时神情专注,并没察觉到身边行临脸上细枝末节的变化来。 “那个少女,我不止一次梦见过,之前也跟你提过梦中军营的事,所以那个少年将军也算是熟客。但是……” 乔如意顿了顿,话锋一转,“昨晚的梦里内容更丰富些,不像之前只是碎片。在梦里多了个一个人,红衣少女唤他……” 她停住了,转头看向行临,“梅询哥哥。” “然后呢?”行临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然后……”乔如意微微皱眉,“他被少年将军给杀了。”说完这些,桥上一时安静,只有风声和溪流声。 行临眉心有瞬间的蹙意,但很快松散开来。 “你说怪不怪,梦里的那个梅询,他长得跟姜承安是同一张脸。”乔如意在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行临脸上。 她有意探看他的神情,试图从平静中窥出一丝异样来。 也的确是有变化。 行临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是,那波动极其细微,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很快,他便又是云淡风轻,握着乔如意的手,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稍稍收紧了些,又立刻放松。 “梦都是没有逻辑的。可能是姜承安的事让你心生不忍,梦里就随机组合了。”他的嗓音很低很轻,没有不耐,反之柔和包容。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乔如意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却没能完全驱散心头的滞闷。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行临那“梦境随机组合”的说法,至少表面上如此。 “我这个梦吧,”她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理清思路,“硬要说诡异,也算不上。毕竟不是来了茶溪镇才开始的,之前也零零星星梦到过一些片段。可能就是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可要说周别的感觉完全没道理,是纯粹自己想多了,我其实也不太信。” 行临侧头看她,眼中带着询问,似乎没太明白她这两句话之间的转折。 乔如意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远处。 溪流蜿蜒,青山如黛,白墙黑瓦的院落错落有致地铺陈开来,炊烟袅袅,孩童嬉戏,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宁静、美好,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永恒不变的田园诗画。 她看着这片景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飘忽:“我也觉得,这里太完美了。” 行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色平静,“茶溪镇毕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现实世界,它处于一种特殊的中间状态。如果说它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从道理上也说得通。” “我不是指这个。”乔如意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行临。 她的眼神很专注,里面映着他的身影。 “我是觉得在这种过于安宁、过于美好的环境里,人的思绪反而容易失去控制,会把一些平时根本不会联系起来的人和事,强行拽到一起。” 行临眼神柔和,注视着她,嘴角泛笑,“比如呢?” 乔如意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清晰的侧影。 行临的眼神深邃,此刻正坦然地迎着她的注视,里面没有闪躲,也没有预知,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似乎就没了退路。 但那些疑团在心里反复碾磨,已经让她不得安宁。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比如,阿鸾是谁?”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5章 是沈确 阿鸾。 这个名字就如同一根针似的。 乔如意问完后,目光便一瞬不瞬地锁在行临脸上。 她想捕捉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想从那向来波澜不惊的深潭里,窥见一丝涟漪,更想借此揣测,这个名字背后的人,在他心中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然而,行临的反应却让她吃了一惊。 他面色无澜,既没有被戳破什么秘密的惊讶,也没有被追问的愠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惑或茫然。 他眼神坦荡,微微偏了下头,语调寻常,“谁?” 乔如意心头那根绷紧的弦,被这过于平静的反应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停顿了稍许,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阿鸾。我没听错,应该是这个名字。” 行临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里除了专注的倾听,再无其他。 乔如意深吸了一口气。 心口莫名有些发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 她矛盾着,既想听到实话,又害怕听到的实话是自己不愿面对的。 “行临,”乔如意放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你做梦了。在你惊醒之前喊了‘阿鸾’这个名字。” 她说出这番话时,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快,和喉咙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行临的反应,却比她预想的更加平淡。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然后“哦”了一声。 “是吗?”他轻轻反问,“我还真不知道。或许真的做梦了?” 随即坦然道,“但我不记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乔如意见他不像是刻意隐瞒的模样,是真的不记得了? 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那阿鸾这个人……”她留了半句,等他接。 行临看着她探究的眼神,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带着点无奈。 “如意,”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我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做梦,梦里喊了什么,或者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 乔如意直截了当问,“不是现实中的某个人?” 行临笑了笑,“怎么可能?如果现实里有这么一号人,你能不知道?” 是啊。 如果他们共同的生活里,有阿鸾这样一个人存在,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行临的解释完美地闭环了:不记得做梦→不记得梦呓→不认识叫“鸾”的人→现实中没有这号人→一切都是她听错了或者过度解读了。 逻辑通顺,态度坦然。 可乔如意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头那片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沉沉地压了下来。 他没说谎。 至少,他此刻的表现,不像在说谎。 但正因为不像,才更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乔如意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更重了,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不知道的可能还很多……”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行临微微侧头,靠近了些,垂眸看她:“说什么呢?” 乔如意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眼睛,意外的执拗了起来,“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那个叫阿鸾的人真的不存在?” 她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像是非要在他那平静的面色上凿开一道缝隙。 行临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疑虑和隐隐的焦躁,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一声低低的叹息,落在她发顶。 “如意,真的。” 乔如意被他揽在怀里,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可心头的酸涩却并未因此消减。她抿紧了唇,眼帘低垂,盯着他胸前衬衫的扣子,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平稳的起伏,却感觉自己那颗心,像被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行临似乎察觉到了她无声的抗拒和不信。 他微微退开一点,双手握住她的肩,稍稍用力,将她扳过来,让她不得不正面面对着自己。 行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随即,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浅,带着点试探。 “吃醋了这是?” 乔如意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没有闪躲,也没有害羞,坦然地承认:“对,吃醋了。” 行临没料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也染上些许真实的暖意:“倒是挺坦诚。” 乔如意没接他这话茬。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左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下面沉稳的心跳。 “我不喜欢你心里藏别人,你只能是我的。” 行临唇角的笑意真切地蔓延到了眼底,让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漾开柔和的波光。 他抬手,覆上她点在自己心口的手,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按在那里。 “没藏别人,”他一字一句地说,异常笃定,“只有你。” “话说得这么痛快,都不带犹豫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行临被她这反应逗得有些哭笑不得,“这是事实,有什么可犹豫的?” 乔如意依旧打量着他,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别扭。 行临心头的无奈化作了更深的柔软。想了想,忽然提议:“这样吧。” 他抬眼,示意了一下周围飘动的红绸和脚下的同心桥:“这是同心桥,我要不然发个誓?” 乔如意眼神里闪过惊讶。 她看着他,见他神情不像玩笑,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行吧,你发。” 又补充道:“但没必要是毒誓那种,就……意思意思就行。” 她冷不丁想起他曾提过的“九时墟誓约”,那种过于沉重和正式的约束,会让她心生负担。 行临被逗笑,眉眼舒展开,“什么叫‘意思意思就行’?发誓还能意思意思?” 乔如意,“同心桥嘛,既然来了,总得有点仪式感。你发誓,我心安。但我又不希望你被天打雷劈,所以咱们就走个流程,意思到了就行。” 她抬眸瞅着他,“所以,发吧,我听听。” 行临眉眼间染上纵容的暖意,他笑着说了声“好”,然后目光沉静下来,专注地望进她眼里,不再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我在此同心桥上向你起誓:自识你以来,此心所系,唯你一人;此身所向,亦唯你一人。过往不曾有人占据此位,今后更不会有人能僭越半分。” 他的誓言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算不上多么浪漫动听,却异常直接、笃定,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在乔如意的心坎上。 乔如意看着他,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温柔包裹,一阵阵发软、发烫。 都说山盟海誓最不可信,甜言蜜语不过是镜花水月。在遇到行临之前,她也从没觉得男女情爱里需要去相信什么誓言,觉得那不过是冲动下的空口白话。 可不知怎的,面对行临,她就变得格外执拗,非要亲耳听到他说,听他亲口告诉自己,在他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位置,从来就只有她,不曾有过别人,哪怕只是梦里一个模糊的呓语,也不行。 她知道自己或许有些无理取闹,可就是控制不住。 行临发完誓,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顺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如意,你该相信我。” 乔如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沉默了片刻,在他怀里闷声坦言:“可能是你身上存在的谜团,总会让我忍不住多想。” 行临轻轻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谜团?” 乔如意从他怀里抬起头,“那晚你说,我们在一起过。” 是他在幻境中被影响的那晚,自从那晚后,乔如意时不时会想起他说的这句话。 也不是没有迟疑过,但每次想起时心里总会有个声音说,可能就是随口一句。 乔如意盯着他的眼睛,“除了现在,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还是说……”她顿了顿,“你把我看作别人了?” 行临脸上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时,明显一怔。 乔如意见他这副反应,心头那点酸涩又冒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胸口一下:“别告诉我你又不记得了?” 行临握住她捶过来的手,包裹在掌心,“那晚我对你做的事,我当然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当时我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劲,受了些影响,思绪混乱,有些话可能说得糊涂,词不达意。” “行临,”乔如意瞪着他,“你这个借口,找得一点都不好。” 行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几乎贴在她耳边,带着一种无奈的低哑:“真的。那晚的情况,你也很清楚。我控制不住自己,有些念头,或许在那种状态下被放大,或者混淆了。”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眼神专注,“但我很清楚,我抱着的人是你,吻着的人是你,想要的人,也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没有别人。” 乔如意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说是因为状态混乱而胡言乱语,似乎……也勉强说得通? 她正想再追问什么,桥下忽然传来陶姜清亮的呼喊声,还朝着她挥手,看来是专程来找她的。 - 陶姜来找乔如意,并没当着行临的面说什么事。 在乔如意下了桥后,她只是上前挽上乔如意的胳膊,轻声说,“如意,陪我走走,说说话呗。” 行临“识时务者”,让出了时间。 两人没有回住处,她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段,在靠近镇子边缘的地方,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 坡上有棵枝叶繁茂的老榕树,树下不知是谁家搬来的石桌石凳,虽然简陋,却干净。 从这里能望见大半的茶溪镇,白墙黑瓦,炊烟袅袅,也能看见更远处连绵起伏、颜色深浅不一的青山,视野开阔,让人心胸也跟着一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从邻居那借来了一套简单的粗陶茶具和一壶热水,还有一小包本地的野茶。 陶姜动作麻利地烫杯、投茶、冲泡,袅袅茶香很快在榕树的荫蔽下弥漫开来。 两人对坐着,面前是粗犷的石桌,脚下是茸茸的青草,远处是如画的景致。 乔如意没急着开口,端起粗陶茶杯,轻轻吹着浮沫,等着陶姜说。 陶姜也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见她沉默不语,乔如意放下杯子,轻声开口,“是想说昨晚的事?” 陶姜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瞒不过你。” 乔如意轻轻叹了口气,“昨晚事情闹得那么大,沈确为了拦住你,手背上都被碎片划伤了,一道口子呢。这些都摆在明面上的事,我想,你不会真的完全没感觉,或者一点都不记得。不说,肯定是有原因的。” 陶姜低下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点了点头。 “其实也算不上隐瞒。自杀的事我的确是没印象。但是,” 她顿了顿,手指捏紧了杯壁,指节微微发白,抬眼看向乔如意,“梦里的一些场景,或者说,一些感觉,我倒是模模糊糊地,记起来一些了。” 乔如意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粗陶茶杯,目光专注地落在陶姜脸上,“说说看。” 陶姜微微蹙着眉头,眼神有些飘忽,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就是很奇怪的梦。梦里好像是在军营里……不是现在的那种,是古代的那种,很多帐篷,很多穿着盔甲拿着长矛的人走来走去。” 乔如意听到“军营”二字,心口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又是古代场景? 陶姜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注意到乔如意的异样,继续描述,“我好像是在军营里,又像是去军营里找什么人,记不清了。反正那个军营特别大,像迷宫一样,我转来转去就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心里特别慌。” “就在我着急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有个人出现了,他带着我,把我领出了那片营地。可是,画面一下子就变了……” 陶姜的脸色微微发白:“突然就是战火连天,到处都是喊杀声,箭矢乱飞,那个人,他为了保护我,被敌军抓住了。” 陶姜说到这里,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又重新经历了那一刻的惊惧。 乔如意的呼吸也跟着发紧,喉咙发干。她盯着陶姜,几乎是屏着气问,“被抓的那个人你看清楚了吗?” 陶姜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晰,她看着乔如意,缓缓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吐出清晰字眼—— “是沈确。”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6章 可能是将军模样的人? 乔如意闻言一怔。 陶姜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用力。 “我这一上午啊,就断断续续想起来点昨晚做梦的场景了。最开始我没当回事,就觉得,做梦嘛,梦到熟人很正常,就算梦里的那张脸是沈确,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顿了顿,眉头蹙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困扰和不安。 “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情绪会被梦里那些场景影响。就像现在,我一想到他被抓走的那个画面,心口就揪着疼。” “疼得很真实,就像是自己经历过的那种疼。”陶姜停顿了片刻,“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抬起头,看向乔如意,眼神里有迷茫。 “如意,你能理解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梦不普通,它太清晰了。” 乔如意伸手,轻轻拍了拍陶姜微微发抖的手背。 “我明白。你别急,慢慢说。你的感觉,我信。” 她自己的梦境何尝不是如此? 那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醒来后残留的情绪,都远超寻常梦境。 陶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微涩的茶水平复了一下她的心绪。 沉默了片刻,她才接着道,“其实,之前在幻境里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乔如意心头一动,凝神细听。 “那时,我看见了一些画面,”陶姜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回忆的恍惚,“好像是……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画面很零碎,一闪而过,里面有我,好像……也是沈确的影子。但因为是在幻境,我没顾得上深想。” 她看向乔如意,眼神里多了一丝惊疑不定,“可现在,把昨晚的梦境和之前的幻象联系起来,我突然觉得,它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那些画面,那些感觉会不会在暗示什么?” 乔如意暗自吃了一惊。 原来,不止是她和行临,陶姜在幻境里也曾陷入过异常的“幻象”。 “这件事,”乔如意想了想,认真地问,“你跟沈确谈过吗?” 陶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乔如意轻声道,“照实说。把你的梦,还有幻境里看到的,都告诉他。大家一起分析,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心里胡思乱想强。” 陶姜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上的青苔,声音压得很轻:“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吓到他。” “怎么会?” 陶姜脸上闪过一丝别扭和窘迫,“你看,昨晚自残的事,虽然说我自己不记得了,但沈确手上的伤,可是明晃晃摆在那儿的。我不想让他觉得,我精神不稳定,是个……是个神经病。” 她说出最后三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自嘲和不安。 乔如意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沈确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就觉得你不好?” 她顿了顿,语气更肯定,“他只会更担心你,更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陶姜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粗陶茶杯,看着里面晃动的茶汤出神。 乔如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思微转,隐约捕捉到了点什么。她试探着,“姜姜,你其实很在乎他的感受,对吗?” 她本以为陶姜还会像以前那样,嘴硬地否认,或者用其他什么话搪塞过去。 不想,陶姜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 只有远处溪流的水声,和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她才松开紧握茶杯的手。 她抬起头,看向乔如意,轻轻点了点头,“如意,我是爱上他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肩膀微微放松了些,但脸上还是有些不自在的红晕。 乔如意看着她,心下了然。 她放柔了声音,“沈确那个人,外形条件自是不用说,虽说平时总爱开玩笑,但关键的时候,是极其靠得住的人。你喜欢上他,再正常不过了,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陶姜听了乔如意这番话,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她反应过来,瞪着乔如意,“不是,你能别强调那个‘上’字吗?你这语气重点有问题!” 乔如意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天地良心,我就是说你喜欢上他了,有什么问题吗?”她故意又问,“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陶姜被她噎得一时语塞,最后一挥手,“算了,不跟你计较,反正这两者都有吧。” 乔如意忍不住轻笑出声,叹息,“陶姜啊陶姜,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嘴上硬得很,心里比谁都软,也比谁都清醒。 陶姜被她笑得有些恼,瞪了她一眼,“能不能言归正传?说正事呢!” “好好好,说正事。”乔如意收起玩笑的神色,示意她继续。 陶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眉头蹙着,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乔如意等了半天,不见她继续,忍不住轻声催促,“姜姜?” 陶姜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到底,我现在就是所有的情绪都被那个破梦牵着走。可要真说这件事有多诡异、多离奇,又好像谈不上,毕竟只是个梦。” 乔如意能理解她的感受。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梦境清晰逼真,情绪残留强烈,可一旦脱离梦境回到现实,又觉得那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幻象,没有实际证据,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疑神疑鬼。 乔如意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问,或许能撬开更多线索。 “在你梦里,那个军营除了沈确,还有谁吗?” 陶姜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还有谁?什么意思?” 乔如意斟酌了一下措辞,她不确定陶姜的梦境是否与自己的有交集,但那个一身玄甲、质问红衣少女“你的刀呢”的少年将军,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或者,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盔甲,可能是将军模样的人?” -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7章 真实经历过的事 “没记忆。” 沈确叹了口气,接着说,“这种感觉很难受,就好像是个失忆的患者,在被动者被零碎的画面所袭击。” 在陶姜拉着乔如意组闺蜜局时,沈确和行临回了小院。 周别和鱼人有不在。 周别闲不住,听说邻里家的手编竹筐的工艺外面罕有,就去凑热闹了。鱼人有一听也是来了兴致,跟着一起去了。 小院里安静了。 炉火燃着,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石桌上摊着邻居送来的山茶和几样小点心。 沈确坐在藤椅里,手边放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那道褶皱一直没松开。 行临往炉子里添了炭,又往铜壶里续了水,动作不紧不慢。 山茶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开来,在这安静的午后小院里,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家常。 水开了。 行临提起壶,给自己和沈确各重新沏了一杯。 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琥珀色。 他把杯子推到沈确手边,也没催他说话,就那么坐着。 沈确盯着那杯茶看了会儿,终于开口,“那些零碎的画面,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冒出来攻击你一下,你分不清它们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他端起那杯热茶,没喝,只是握着,感受那点烫意传到手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行临,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 “在暗河里,我看到过一些画面。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说我看到的画面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发生过?” 行临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你看到的那些,只是一些零星的碎片式的画面。单凭这些,我没办法判断真假。” 沈确眉头拧得更紧,“我对每一个你所在的时代里的记忆都没有。” 行临语气平静地纠正他,“所有时代我都存在,换言之,你是没有之前的记忆,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沈确被这话堵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他盯着行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快:“行临,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在说事实。”行临没恼,语调依旧平稳。 沈确沉默了几秒,肩膀垮下来一点。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声音低了下去,“这才是最不公平的地方。” 行临抬眼看他,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沈确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每一次。”他强调。 “每一次都是你找到我,然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什么都不记得,像个傻子一样,被动地接受你给的信息。” 院子里一时间陷入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远处隐隐传来居民们的笑声,和说话声,隔得远,听不真切。 行临看着沈确,目光里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比之前更缓,带着一点难得的、近乎人情味的东西: “沈确,我知道这种感觉不好受。”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但是,你跟九时墟的缘分是剪不断的,注定就是要这样。” 沈确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没再接那个话茬,炉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那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没告诉我的?” 行临眉眼不动,连端起茶杯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例如?” 沈确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行临脸上。 “例如,我和陶姜的事。” 行临微微挑了下眉,眼神里确实流露出一丝疑惑,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不解。 “你和陶姜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是什么事?” 沈确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就像是你和如意。” 行临的眼神动了动。 这次的变化比刚才明显一些,像是被这话触动了某根弦。 “我问得再直接点。”沈确字字清晰,“当年,我身边没有女人?” 行临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沈确,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在涌动。“你是想起了什么?” 沈确听他这么问,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靠回椅背,肩膀松弛下来,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紧绷。“不是想起,是梦到。” 行临诧异,眉毛明显地挑了起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梦到?” 沈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看行临,而是把目光投向院子里那丛不知名的野花,视线却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那些花,看到了别处。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我相信,昨晚陶姜是陷入梦境里了。” 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因为,在被她惊醒之前,我自己也陷入了梦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才是沈确将行临拉回小院里喝茶的重要原因。 他做梦了。 但关于这件事,除了行临,他没打算跟任何人说,包括陶姜。 行临明显是没料到他还有后话,便问了详情。 沈确呷了一口茶,再放下茶杯时,目光随着杯中茶水轻轻晃荡,而他的声音就在这安静的院子里铺展开来,把行临带入了另一个时空。 雪。 梦里最先感知到的是雪。 不是那种细碎的、落到地上就化了的雪,而是大片大片、沉甸甸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地坠落,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睫毛上,落在脚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地里,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是军营。 沈确认出了周围的环境。 连绵的帐篷,在风雪中显得模糊而沉默。 军营中有巡逻的士兵,穿着厚重的冬衣,呵出的白气很快被冷风卷走。 有人朝他走过来,是个年轻的士兵,冻得脸颊通红,双手恭敬地递上什么东西。 沈确低头看去,是一只香囊,绣工可算不上精致。 但他,熟悉得很。 士兵退下后,他没有回营帐。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他转身,朝着军营外走去。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身后的军营渐渐隐没在风雪里,前面是一片开阔的野地,没有路,只有厚实的雪覆盖着一切。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但脚步没有迟疑,像是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然后,他看见了她。 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一个女人静静伫立着。 她穿着深色的冬衣,领口一圈毛边,衬得脸颊愈发白净。 肩上、发顶已经落了一层雪,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身上,又无声地滑落,她像是这苍茫天地间唯一有温度的存在。 沈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胸腔里涌上来,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朝她走过去,脚下厚厚的积雪让他每一步都陷进去又拔出来。 离她越近,那张脸就越清晰。 眉眼,鼻梁,嘴唇,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温和,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疼。 他想抱住她。 这个念头强烈到几乎压过一切。 他想张开双臂,把她整个拥进怀里,把她的冰凉和这满天的风雪一起隔绝在外。他已经抬起了手,甚至都是近在咫尺。 但他停住了。 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某种东西让他生生刹住了动作。 是不确定?是克制?他不知道。 他只是硬生生地把那份冲动压了下去,手臂垂落,换成另一个动作。 他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 那是一件厚实的、带着他体温的军氅,边角已经被雪打湿。 他抖了抖上面的落雪,然后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的肩膀微微一缩,随即被那宽大的披风整个裹住。 黑色的军氅覆在她深色的冬衣外面,显得有些不协调,又莫名地契合。他看到她睫毛上沾着一片雪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想说很多话,最终出口的却只有最寻常的一句。他问她,你怎么来了? 女子抬起头看他,嘴唇微微弯起,弧度很浅,却让这冰天雪地都暖了几分。 她说,自是奉你们将军之命了。 沈确不解。 女子轻笑说,你们打了胜仗,你家将军迫不及待将军信传给了阿鸾,阿鸾高兴得紧,在你们将军的应允下,特意装了好几车美酒犒劳三军。 沈确心里的那点期待,那点以为她是特意来看自己的隐秘欢喜,像被风吹散的雪末,无声地落了下去。 “我以为……”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清。 她却听见了,追问,以为什么? 他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太直白,太赤裸,太不合时宜。他笑了笑,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轻声开口,“虽说美酒难得,但醉酒伤身,你要少喝。”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朋友规劝朋友。可听在他耳里,每个字都带着不一样的温度。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他知道。 他点头,说好。 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是运酒的车辆即将离开。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抬手想要解下来还给他。 他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怔,他意识到唐突,便松了手,轻声说,下雪天,披风裹好。 她抬起头看他。 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化开,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的脸微微红了,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她点了点头。 …… 沈确的讲述停在这里。 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若不是有水鸣声,眼下的世界反倒显得虚幻不清。 行临一直在倾听,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在沈确提到“阿鸾”这个名字时,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波动的情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确在讲述的过程始终没看他,视线就落在院门处,却没有焦点,仿佛还沉浸在那个雪夜,那个漫天飞雪中微微红着脸的女子身上。 良久,他才开口,“梦里的一切都很真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时的环境,当时的气候,那种打了胜仗之后的气氛都很熟悉,很自然,就好像我真的经历过一样。” 说到这儿,沈确才将视线落回到行临脸上,“跟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些事,一模一样。” 真实到无法忽略的地步。 就好像,眼前所经历的一切才是假的,梦里的所有,那么真实和轻而易举得就能牵动他的情绪。 哪怕是经过了一个凌晨加一个早晨,哪怕是吃过早饭,又哪怕是跟这里的邻居们说笑打过招呼,梦里的感觉仍旧不能忘。 这种感觉,他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在此之前,或者说在进到暗河之前他从没有过如此清晰的梦境或者画面碎片;熟悉的是,就算行临没同他讲过这些事,他也觉得,那些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事。 行临没接话,茶水已经凉了。 沈确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意味,“你千万别告诉我,我这是受了你的影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套说辞我不听。”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梦里的女人提到了阿鸾,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阿鸾,对吧?” 行临提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停顿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确一直在盯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行临垂着眼,把茶壶放回炉边,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刻意的沉缓。然后他抬起头,“是。”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解释。 沈确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往上提了提。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给行临喘息的机会,接着追问下去,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也更咄咄逼人,“所以,梦里的那个女人是谁?” 他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 “或者说,我问得更直接一点,”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如果当年我身边真的有人,我有爱的人,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陶姜?”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8章 她是如意,也是阿鸾 这句话问出来,院子里就安静了。 炉火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然后归于沉寂。 行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在沈确看来,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陶姜。” 沈确一愣,他是没料到行临会是这种回答。 “所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我当时身边,是有女人的?” 行临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调侃。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松散了些。 “沈确,你这张脸啊从古至今,变化大差不差。所以,招蜂引蝶,很正常。” 沈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噎了一下,眉头一皱,手掌在石桌上拍了拍,“行临!认真点行不行?别仗着我没那些记忆,就信口开河。” 行临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慢悠悠地反呛他,“单说现在,看上你的姑娘还少了?” 沈确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底气十足地回敬,“那你见我跟谁在一起过了?” 行临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认可,“还真是没见过。” 沈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不就得了”几个字。 “但是,”行临话锋一转,“我的眼睛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长在你身上,你跟谁在一起,我怎么会知道?” 沈确被他这话气得微微眯起了眼,“你说这话丧不丧良心?这些年我的心思放在谁身上,你不知道?” 行临轻笑了一声,不紧不慢,“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心思。” 沈确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知道行临的德性,搁平时,这话头接上,两人能插诨打科扯半天闲篇。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一肚子疑问,像堵在喉咙口的石头,不吐出来憋得慌。他用手指敲了敲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说重点。” 行临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 “你对感情的事,”行临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从来都是只字不提。但我隐约能感觉到,你是有喜欢的姑娘。可那个姑娘具体是谁,我并不清楚。” 沈确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解。 “从来不提?我为什么从来不跟你提?” 行临带着点异样的眼神瞅着他,“你问我?” 沈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嘴,也意识到自己那句话问得挺多余。 但行临倒没趁机再挤兑他,难得心软了一下,给他递了个台阶。 “那时候,”他开口,在回忆,“我们都是常年领兵作战的人。这种事你可能也没时间多提。” 沈确听着这话,微微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开口,“虽然我记不起来之前的事。但是,你说的一切,我都是有感觉的。” 他顿了顿,“那种感觉说不清,但它就在那儿。你告诉我什么,我听的时候觉得再离奇,再不可思议,也没有那种‘这不可能’的念头,就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就是他对行临深信不疑的原因。 他的记忆没了,但感觉还在。 “可是,”沈确语气里带着困惑,“从以前到现在……这么多年了。” 行临微微点头,“是。你每次也都那样,不主动提。我问你,你要么沉默,要么就打岔把话题岔过去了。我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确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行临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语气比刚才更缓,却更肯定:“你有喜欢的姑娘。但从没在一起过。” 他补了一句,口吻笃定,“应该是没在一起过。否则,我不可能不知道。” 他看着沈确,目光里带着了然:“很大可能就是,你和那姑娘之间,并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没表白,没在一起,所以我才一点都不知道。” 沈确听完这话,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炉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灰色的炭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这午后的安静格外深沉。 然后,沈确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是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昨晚的梦,就像是种子在心底发了芽,而且长得特别快。梦里的画面明明那么美,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也没有说什么要紧的话。但就是…… 就是会在心里深处滋生出一些浅浅淡淡的伤感来。 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行临开口,把沈确从恍惚的状态里拉了回来,“所以,昨晚在梦里,你看清楚那姑娘的脸了?” 沈确点了点头。 “看得一清二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然后他顿了顿,“就是陶姜。” “梦里的她,就站在那一片皑皑飞雪里。雪下得很大,大片大片的,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顶。她就那么站着,身上披着我给她的那件披风,黑色的,衬得她整个人特别素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像是在描述一幅画,“她穿得也不厚,领口那圈毛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 反正,就特别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的。 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觉得这画面应该永远停在那儿,永远别动的感觉。 她的脸,她的眉眼,她说话时候的那个口吻,还有她轻笑的时候,眼睛里转的那一下,都印在沈确的眼睛里,现在又刻在心头上。 沈确看向行临,“你以前没见过她?” 行临微微蹙眉,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沈确解释:“我是说,如果梦里那些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陶姜应该也参与过那些事。她提到了阿鸾,而且语气那么熟,一听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那她跟阿鸾一定走得很近。” 他看着行临,眼神里带着期待:“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应该见过她才对。” 行临想了想,“阿鸾确实有个挺要好的挚友,但我从没见过。” 沈确愣了一下,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行临语气依旧平稳:“阿鸾那位朋友,我听她提过很多次,说那人喜欢周游,四处跑。算是机遇不巧吧,每次阿鸾想介绍我们认识,那人都不在,所以一直没见过。” 沈确听着这话,心里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希望,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慢慢凉了下去。 他靠回椅背,盯着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如果行临都不知道这件事,他还能问谁去?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说不清的失落和疲惫。 行临见沈确这副模样,着实不解。 “我就不明白了,”他放下茶杯,看着沈确,“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梦里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陶姜?” 沈确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暗河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好像是生离死别。”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哪怕现在,我想起来那一幕,心口都还会疼,是真的疼。” 他看着行临,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如果那个人真是陶姜,那怎么办?” 行临听了这话,语气很冷静,冷静得甚至有些残忍,“真是陶姜又怎样?” 沈确愣了一下。 行临继续说下去,字字都很清晰,“不管你看到的是幻象,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那些事发生在不知道多少年前,跟现在的你们,有什么关系?” 沈确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低下头,盯着石桌上粗糙的纹理,沉默了很久,开口,“我只怕是上天注定。” 行临听完沈确那句“上天注定”,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确也没等他问,自己往下说。“我是这么想的,如果过往那些事真的存在过,如果那时候我和她就有缘,那每一次的结局是不是也是这样?” “以往的事,的确是过去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可眼下呢?眼下我们还在,她还在。如果这种事儿就是命中注定,一次两次都这样,那这次呢?这次会不会也一样?” 行临没急着接话。 他拿起茶壶,给沈确的杯子里添了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水汽升腾,带着山茶特有的清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你想多了。”行临开口,语气比刚才平和,“我们这几个人里,除了我,就只有你跟九时墟签过契约。所谓历史重演,不会发生,至少不会在陶姜身上发生。” 沈确听了,手上转茶杯的动作停了停。他抬眼看向行临,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你这是在安慰我?” 行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无奈,“我在跟你讲正常逻辑,你那个契约不是白签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过往之事不可追。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你要看清现实,不是为几百上千年前的事儿买单。” 沈确没说话,只是盯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汤。 “既然喜欢,”行临说,“就大大方方承认。别像以前一样,憋着不说,最后徒留遗憾,这也算是老天给你机会了。” 沈确听了他这话,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这种事还用你教?再说了,我和她现在是绑死的关系。” 行临挑了挑眉,“商业联姻嘛,理解理解。” 沈确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瞪他:“你这口吻听着怎么阴阳怪气的?商业联姻怎么了?说不定比那些你侬我侬的更牢靠。” 行临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那你何不问问陶姜怎么想?她能接受你,就只是因为利益捆绑?” 沈确微微一怔。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他眼神动了动,随即眸底隐隐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行临立刻摆手,打断他:“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确倒也没再追问。 他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那杯热茶,这次喝得舒心多了,眉头也松开了些。 “你说得对,”他喝了口茶,语气比刚才轻松不少,“往事不可追,抓住眼前才是关键。” 行临笑了笑,没再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子追逐的笑闹声,给这午后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墙外隐约可见的青山上,忽然又开口,这次语气里带着点琢磨: “说起来,我也是觉得这个茶溪镇有点怪。” 行临看向他。 沈确没回头,依旧盯着远处,声音不高,“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种回溯的力量。把那些原本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上翻。” 行临沉默着,没有接话。 沈确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又补了一句:“我不相信你没有这种感觉。” 行临依旧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确轻轻叹了口气,收回视线,也跟着看向远处。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这里是阿鸾一直想来的地方吧。” 行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但没有回答。 沈确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就没想过,一旦让如意知道这点,她会怎么想?” 行临这次回答得很快,语气直接而肯定,没有任何犹豫:“她能怎么想?” 他顿了顿,眼神平静:“她是如意,也是阿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在他的认知里,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个人,不存在什么“让如意知道”的问题。 沈确听了这话,转过头,一针见血地看着他—— “所以,在来茶溪镇这件事上,她出奇地坚持,你不觉得奇怪?”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9章 仙姑娘 闺蜜局这边,陶姜听完乔如意的问话,愣了一下。 “将军?”她皱着眉回想,“倒是没有,我梦里的那个军营,只有很多士兵走来走去。” 说完这话,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盯着乔如意,目光里带着探究。 “你问这个干什么?该不会也做梦了吧?” 乔如意没有隐瞒,她轻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做了。”她说,“一个很长的梦。” 乔如意顿了顿,目光落在眼前的茶汤上。 阳光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粗陶茶杯里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茶水金黄透亮,晃得人眼睛有些花。 “就像你说的那样,”乔如意轻声开口,“醒过来之后,明明眼前的世界看得那么清楚。能闻到院子里那些花香,能感觉到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能看到杯子里的茶水晃着金色的光,可就是觉得,梦里那个世界,太真实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恍惚,“真实到,我开始怀疑,现在这个我,是不是也在做一场大梦。” 陶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乔如意收回目光,开始讲述昨晚那个漫长而清晰的梦。她说起红鸢,说起那条繁华的古街,说起茶楼里那个画画的男子,说起梅询。 她讲得很慢,像是在脑海里重新过一遍那些画面。 陶姜一直没打断她,只是听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明显,从专注,到惊讶,到最后几乎掩不住的愕然。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压得极低:“你是说,你梦里那个男的,那个叫梅询的,就是……” 她停顿片刻才道,“姜承安?” “至少长得是一模一样。”乔如意说,语气很平静。 但心里其实明镜似的。 那个人,就是姜承安。 不是“长得像”,不是“有点像”,而是完完全全、分毫不差的那张脸。 陶姜听完,一下子靠回椅背,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两人都没再说话。 榕树上的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远处的溪流声细细地传来。阳光在她们之间缓慢移动,从茶桌这头挪到那头。 过了很久,陶姜才开口,声音很轻,“也是真奇怪啊。” 她看着乔如意,眉头微微蹙着:“咱俩的梦,要是放在一起看的话,好像是发生在同一个时代的事呢。” 乔如意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陶姜继续说下去,梳理思路,“你看,我的梦在军营,你的梦有将军有铁骑。而且你说过,之前你也梦见过军营。” “对。” 陶姜想了想,又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你平时跟传统文化打交道,拓画那些,应该对古代的东西有了解。你觉得,咱们梦里那个,能是哪个朝代?” 乔如意沉默了几秒,努力去回想梦里那些细节。 建筑的样式,人物的穿着,街市的风貌,还有那些士兵身上的盔甲形制……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像放电影一样。 “好像是……”她开口,“汉代。” 陶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汉代?”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惊愕,“那么久……” 乔如意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汉代。 距离现在两千多年。 如果那些梦真的指向某种真实,那意味着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了。 阳光依旧温暖,茶香依旧清雅,茶溪镇依旧安宁得像一幅画。 可这画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乔如意和陶姜在将梦里的时代追溯到汉代后,线索就断了。 两个人的梦境都残缺不全,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哪怕梦里有个叫梅询的人,哪怕那个人长着和姜承安一模一样的脸,这也无法成为寻求真相的证据。 梦终究是梦,不能当现实来用。 陶姜盯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沿,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乔如意,问了一个让空气都安静下来的问题: “如意,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 前世今生。 这个问题放在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不信。她一直是无神论者,也不相信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轮回转世,都是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故事。 可现在呢? 从姜承安手里接过那枚金饼开始,到遇见行临,再到经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桩桩件件接踵而至,早就把她原有的认知打得粉碎。 那些她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现在都变得摇摇欲坠。 她看着陶姜期待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相信? 她还没法完全说服自己。 不信? 那些经历又怎么解释? 陶姜看着她的反应,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厢,小院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沈确刚才那番话问得直接,行临的回答也很直接。 他没觉得。 “我内心也是想来茶溪镇的。”行临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说到底,来不来茶溪镇,是他的决定。 如果他不想来,任谁劝说都没用。 如意坚持要来是一回事,他愿意顺着她的坚持,是另一回事。 沈确听了,没再说什么。 行临这人,他了解。他说得出口的话,就是他心里想的。 相比之下,鱼人有和周别那边就轻松多了。 这两人出去串门,就没闲着。 周别的性格本就外向,见谁都能聊两句。 鱼人有虽然话不多,但待人接物稳重周到,让人放心。 茶溪镇的居民们本就热情好客,见他们愿意来家里坐坐,更是高兴,拉着他们喝茶聊天,介绍自家编的竹篮竹筐,还非要塞些自家种的新鲜瓜果给他们带走。 等两人回到小院时,天边已经烧起了红霞。 一大片一大片的橙红,从西边一直蔓延到头顶,把整个镇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陶姜和乔如意比他们早回来一刻钟。 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势。 不知从哪儿借来的简易炉灶,几样洗好的蔬菜,还有邻居送的新鲜鱼和腊肉。 四个人正分工协作,有人生火,有人切菜,有人摆碗筷,忙得有条不紊。 周别和鱼人有提着大包小包进院门,陶姜抬头一看,忍不住笑了:“哟,咱们这是又有口福了。” 周别举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满脸得意:“那可不,李婶非让带的,说是她自己做的酱菜,外面吃不着。” 街坊邻居们确实热情得过分。 周别和鱼人有这一趟,带回来了酱菜、腊肉、新鲜蔬菜、自家做的米糕,还有一罐子蜂蜜。 用鱼人有的话说,就差把人家厨房搬回来了。 有了这些现成的吃食,晚餐准备起来省了不少功夫。 还不到天黑,六个人围坐在院子里那张石桌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也是到了茶溪镇家家户户炊烟时了。 那些烟从瓦片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刚开始是一缕,慢慢变成一片,被晚风一吹,就往一个方向飘,飘到竹林上空,飘到溪水上面,最后融进暮色里。 灶火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跟天上最后那点红霞接在一起。 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还有饭菜的香气。 谁家在煮腊肉,谁家在蒸米糕,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狗在院子里趴着,偶尔叫两声,很快又被主人吆喝住。 炊烟和暮霭把整个镇子罩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看着看着,心里就安静下来了。 小院这边,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有暖融融的光。 鱼人有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就感慨起来:“茶溪镇这地方,真是人杰地灵,世外桃源啊。”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要是可能的话,我真想一辈子待这儿了,不走了。” 周别赞同他的话,点了点头:“我今天跟这儿的人聊了不少,接触到的都挺善良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我反省的意思,“之前可能是我对茶溪镇有误解。这地方根本就不奇怪,顶多就是太过完美了。” 他看向其他人,认真地说:“可谁能否认完美的东西存在呢?就像茶溪镇这样。”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之前那个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周别,简直判若两人。看来今天这大半天的串门,确实让他改变了不少看法。 周别的性子本就好,长得又帅,谁见了都觉得舒服。鱼人有虽然长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看着像混社会的,实则人畜无害。 这俩人凑一块儿出去,简直是打听消息的最佳组合。大半天工夫,还真从茶溪镇的居民嘴里听到不少故事。 周别转头看向行临,语气里带着点卖弄的意思:“哥,你知道茶溪镇的由来吗?” 行临正给乔如意碗里夹菜,闻言头也没抬,不以为然地说:“由来不清楚,只知道存在很久了。” 他夹完菜,抬眼看了周别一眼,唇边带了点笑意:“怎么,你八卦到了?” 周别顿时得意起来,下巴都扬高了几分。 “那是。” 也不怪他得意,行临这个人,什么事都知道,什么情况都能解释,想从他嘴里听到“不知道”三个字,比登天还难。 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个行临不清楚的事,周别这存在感蹭蹭往上涨。 乔如意一听来了兴趣,催促:“别卖关子了,快说来听听。” 周别放下筷子,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要讲故事的架势。 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每个人,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先卖了个关子:“你们一定以为,这里的居民都不普通吧?”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说:“能住在幻象与现实的夹缝里,肯定不同寻常,对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乔如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你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说明,茶溪镇的居民以前都是普通人呗。” 周别只觉这关子卖得……挺多余。 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笑,“行吧,我这关子算是白卖了。” 陶姜被他这表情逗笑了,“赶紧说,别磨叽。” 周别清了清嗓子,正色起来:“没错,就是普通人。” 他环顾一圈,继续往下说:“我今天跟几位老人家聊了挺久,听他们讲,茶溪镇最早的祖先,就是再寻常不过的百姓。种地的,打鱼的,做手艺的,跟外面的人没什么两样。后来,是被人带到了这里,才慢慢繁衍生息下来。” 陶姜听得认真,插嘴问:“被人带过来的?谁带他们来的?” “你听我慢慢说。”周别摆摆手,“带他们祖先来这里的人,不但帮他们优化了这里的环境,还带着他们一起开垦良田。你别说,茶溪镇周围那些地,看着就肥沃,应该就是那时候一点点开出来的。” 他说着,筷子伸向盘子里的菜,夹了两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那些居民说,要不是有仙姑娘的指引和帮助,也没有现如今的茶溪镇。” 乔如意好奇,“仙姑娘?谁啊?” 周别筷子举在半空,本来还想再夹一筷子,听她这么一问,动作停住了。他把筷子放下,索性专心讲起来,“就是带着他们祖先来茶溪镇的那个人,是个姑娘。” 他回忆那些老人家的描述,“据他们说,那位姑娘本事很大。在茶溪镇居民的眼里,就跟神只下凡似的。不但能找到这么个地方,还能带着一帮普通人在这里扎根生存。” 陶姜追问道:“长得什么样?” 周别看了她一眼,笑了:“这你问到点子上了。那些老人家一说起这个,眼睛都发亮。说那位仙姑娘长得十分惊艳,特别好看。用他们的话说,就是‘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好看’。” “所以这里的人就亲切地唤她‘仙姑娘’。恩人加上长相,这称呼就这么传下来了。”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0章 杏花谢了事事休 有关那位“仙姑娘”,周别打听得也算详细。 哪怕到了如今,这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仙姑娘的事。 之所以称之为“事”而非“传说”,是因为在茶溪镇居民的心中是实打实地相信仙姑娘与茶溪镇的因果关系。 因为有了仙姑娘,才有了茶溪镇。 陶姜问,“仙姑娘跟茶溪镇那些祖先,有什么关系?亲戚?同乡?” 周别摇了摇头:“不是。我问了,那些老人家说,仙姑娘跟他们祖先,既不是同宗,也不是同源。说白了,就是陌生人。” 说到这儿他深深感叹了一句,“一个陌生人,带着一帮毫不相干的人,找到这么个地方,帮着开荒,帮着建房,帮着把日子过起来。你说这事儿……”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乔如意轻声问:“那他们怎么解释仙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别看向她,答道:“他们不解释。或者说,他们不需要解释。”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说:“在他们眼里,仙姑娘就是有大爱的人。就是那种……跟你非亲非故,但愿意帮你,愿意为你付出的人。这种人在外面可能少见,但在茶溪镇,就是他们的恩人,是他们世世代代记着的人。” 陶姜听到这儿,忍不住说:“长得好看,本事大,还愿意帮陌生人,这搁哪儿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周别点头:“所以叫‘仙姑娘’嘛。” 黄昏日落,天边泛起沉沉暗色。 夜风吹过,院墙外那丛野花轻轻晃了晃。炉火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陶姜听完周别的讲述,放下筷子,明显的不解:“无缘无故,就帮助一群陌生人建造一处世外桃源?” 讲真,她自认是良善之人,能帮别人的时候一般都会帮一把。 但让她带着一帮不认识的人,找地方、开荒、盖房子、种地,把日子从无到有过起来,她觉得自己可未必有这么大的心力。 鱼人有在旁说,“我听说了这件事也觉得挺奇怪的,换我,帮个一两天行,帮成一辈子的事儿,那得什么交情?” 周别何尝不是这么想? 他说,“我问了,据当地人说,当年正好是战乱的时候。他们那批祖先,跟仙姑娘也算是有机缘,所以才得了她的帮助。” 陶姜追问,“什么机缘?” 周别摊了摊手:“这个就没说太细。就是……碰上了吧。可能逃难的时候遇见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就是遇上了,然后仙姑娘就带着他们来了这儿。” 陶姜想了想,又问了个关键问题:“那仙姑娘后来呢?跟茶溪镇的祖先们一起生活在这儿?” 周别摇了摇头:“没有。茶溪镇建好了之后,她就走了。” 这话一出,陶姜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乔如意,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意思很明确。 战乱时代,有人想找个地方隐居,躲避外面的纷争,这很正常。途中遇上几个逃难的人,顺手带上当个伴儿,一路上互相照应着,也说得通。 可问题是—— 世外桃源建好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有了,日子可以踏踏实实过下去了,那个领头的人却走了? 这不合逻辑。 陶姜转过脸,看着周别,语气里带着琢磨:“你觉不觉得,这事儿听起来,不像是仙姑娘自己想隐居顺手带上了他们。” 她顿了顿,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更像是仙姑娘特意把茶溪镇那些祖先,送到这里来的。” 周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陶姜继续说下去:“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仙姑娘跟茶溪镇祖先的关系,可就不像后人说的那样,是什么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了。” 她看向乔如意,声音放低了些:“一定有什么因由。” 有什么因由,周别说不上来。 说实话,他觉得就连茶溪镇的后人自己,恐怕都没想过这个层面的事。 在他们眼里,仙姑娘就是仙姑娘,恩人就是恩人,至于为什么帮他们、帮完为什么走这些事儿,他们好像从来不问。” 鱼人有听了,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讲。他刚啃完一块腊肉,手上还沾着油,抓了帕子蹭了蹭手指头。 “对了,还有件事儿挺有意思的。我今天听人说,刚有茶溪镇那会儿,这儿还没这么多杏树。是后来听了仙姑娘的话,才栽了大量的杏树。” 沈确原本在低头扒饭,听到这儿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种杏树能有什么讲究?” 鱼人有挠了挠头,皱眉想了半天,嘴里嘟囔着:“说是当初仙姑娘说了句话,好像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转头看向周别求助:“哎,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周别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杏花谢了事事休。” 话音刚落,就听“咣当”一声。 这声音不算大,但在原本安静的氛围里就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循声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行临。 他手里的酒杯歪在桌上,杯里的酒洒出来一些,沿着桌面慢慢淌开。 他反应倒是快,酒杯还没完全倒下就被他接住了,但杯底还是在桌角上磕了一下,发出那声脆响。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行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手滑。” 他把酒杯扶正,用身旁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桌上的酒渍,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其他人也没多想,又转回去听周别说话。只有乔如意,不着痕迹地看了行临一眼。 一个小插曲没影响周别的兴致。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茶溪镇的祖先们觉得那句话挺吉利的,又琢磨着仙姑娘应该是喜欢杏花,不然不会特意提到。所以后来……” 他比划了一下:“等仙姑娘再到茶溪镇的时候,这里已经漫山遍野都是杏树了。” 乔如意听到这儿,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再到茶溪镇?仙姑娘后来回来过?” 周别点头:“对,过了一段时间,她回来了一次。” 他继续说:“听那些老人家讲,仙姑娘那次回来,看到满山遍野的杏花,很感慨地说,这里,就是世外桃源。” 沈确听着这话,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周围那些粗壮的杏树上。 树干粗得很,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看来,她走了好多年。” 岂料,周别却摇了摇头。 “还真不是。”他放下筷子,看着沈确,“据说就离开了数把月。” 沈确一愣:“数把月?” 周别点头:“对,也就几个月的时间。第二次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沈确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置信:“只是几个月,这里就能漫山遍野都是杏花了?” 周别摊了摊手:“可不?那些老人家说,当时种的都是一棵棵的小幼苗,还没人膝盖高呢。” 这下不光是沈确,连陶姜都皱起了眉头。 “这怎么可能?”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相信。 如果放在现实世界,她相信是没问题的。无非是把老树从一个地方移栽到另一个地方,有车有工具,运输方便,几天就能办成。 可这里是茶溪镇,而且还是很久以前的茶溪镇。 鱼人有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冒出一句:“那个姑娘,不会真是仙子吧?有仙力法力什么的?” 陶姜听了,抿着嘴,像是在琢磨这事儿。 九时墟她能接受,幻境她能接受,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儿一件件经历过来,她的承受能力已经比普通人强太多了。但让她相信这世上有神仙…… 她还在想,行临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依旧平稳,“茶溪镇地处特殊地界,又有地缚灵守护,所以利于一切生物生长。” 他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几个月,够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露出恍然的神色。 鱼人有嘴里嚼着菜,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冒出一句: “你们说啊,那位姑娘既然想把这里打造成世外桃源,那为啥要种杏树?不该种桃花吗?” 他咽下那口菜,筷子在空中比划着:“不还有一篇叫《桃花源记》的文章吗?夹岸数十步,落英缤纷啥的。照葫芦画瓢呗,种桃花多应景。” 周别听了,忍不住“啧”了一声,斜眼看他:“桃花源记都知道呢?” 鱼人有瞥了他一眼,“我也是上过学的,行吗?” 周别存心逗他:“行行行,那来,你背一篇全的,我听听。” 鱼人有呵呵笑了两声,把筷子一放,往椅背上一靠:“我背不全,你背,我学学。” 周别一挑眉,眼里带着笑:“学聪明了啊。” 陶姜没加入这俩人的斗嘴,但接了鱼人有之前那个话茬。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可能也没什么原因吧,纯粹就是喜欢。” 她顿了顿,看了周别一眼:“当地人不也说了吗,仙姑娘喜欢杏花。” 周别停了跟鱼人有的说闹,点了点头:“对,而且人家姑娘那句话,说得也挺有祝福的意思。” 他又念了一遍:“杏花谢了事事休。” 念完,自己也琢磨了一下:“可能就是希望这里的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像外面的世道一样。” 鱼人有点头:“有道理。” 乔如意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炉火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桌上杯盘狼藉,几盘菜都见了底,只剩下些汤汁和啃剩的骨头。 远处的溪流声细细的,偶尔夹杂一两声蛙鸣,衬得这院子格外安静。 稍许,乔如意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倒觉得,那位仙姑娘未必是喜欢杏花。” 她组织语言:“她说的那句话,听着没什么,可细细琢磨的话……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倒是让其他人没想到。 行临一直沉默着,从刚才那声“咣当”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直到听见乔如意这么说,他才开口,“你认为是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乔如意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慢慢说,“杏花谢了事事休,听起来不像是祝福,更像是……某种告别。”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又像是,某种注定。” 行临一怔。 他看着乔如意,目光定定的,久久没有说话。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复杂得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楚痛。 但其他人都在琢磨乔如意那番话,没人注意到他。 陶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缓缓点头:“从这个角度一分析,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呢。” 周别不确定地说:“所以,在那位仙姑娘眼里,茶溪镇并非是世外桃源?” 跟着又提出质疑:“但不对啊,她看到漫天遍野的杏花的时候,不也说过‘这里就是世外桃源’吗?难道这句话是当地人杜撰的?” 乔如意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脸,“时代久远,又是口口相传的人和事,有偏差也正常吧。” 陶姜接过话茬:“不管当初那位仙姑娘是个什么心态吧,至少茶溪镇这儿,现在是过着隐世桃源的生活。大家自给自足,自得其乐,就挺好了。” 她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仙姑娘对茶溪镇这么重要,这里怎么没有她的文字记载,或者雕像、祠庙之类的东西?” 周别随口接道:“问了。当地人说,这是仙姑娘自己的要求,不让祖先们留下有关她的任何资料。”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几秒。 鱼人有嘀咕了一句:“这姑娘还挺低调。” 整个晚餐,话题都围着那位仙姑娘转。起初大家就是当个故事听,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因为乔如意的不同见解,那位素未谋面的仙姑娘,忽然就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吃完饭,大家各自收拾收拾,回了房间。 乔如意洗漱完,坐在床边擦头发,擦着擦着,忽然冒出另一个想法。 她看向行临,“那位仙姑娘,会不会是在情场上不如意?” 行临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 乔如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分析:“你看啊,茶溪镇最重视的节日就是祈缘节。同心桥上那些红绸,都是为了求姻缘的。如果一个地方特别重视某个东西,那肯定跟这个地方的来历有关系。” 她顿了顿:“仙姑娘费那么大劲儿建了茶溪镇,又让这里的人重视祈缘节,会不会是因为她自己有什么遗憾?”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1章 你在吃自己的醋? 入夜后的茶溪镇,安静得像一幅画。 月色从窗纸外透进来,柔柔的,淡淡的,在地面上铺开一层银灰色的光。远处传来溪水的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哼着古老的歌谣。偶尔有几声蛙鸣,不远不近地响几下,很快又归于沉寂。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这月光,还有窗外那棵老杏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 乔如意刚擦完头发,湿漉漉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发梢的水珠慢慢渗进衣料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看着站在窗前的行临,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肩线、腰线,都隐在那层朦胧的光里。 她开口,打破了这静谧:“想什么呢?怎么没反应?” 行临抵着窗子,月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半边脸在明处,半边脸在暗处。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听着呢。”他的声音不高,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落在耳边,带着一点低沉的磁性。 乔如意偏过头,仰着脸看他。 这个角度,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眉眼清晰,眸光清亮,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呢?”她问。 行临低下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短,却带着一种无奈,又带着一种纵容。 “你对那位仙姑娘,”他说,“似乎特别在意。” 他顿了顿,手指勾起她一缕还没干的湿发,绕在指尖,又松开:“其实不过就是茶溪镇的一个传说罢了。” 乔如意不同意这个说法。她微微蹙眉,语气认真:“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行临看着她这副较真的样子,唇角弯了弯,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他没反驳,只是顺着她的话问:“你还认为什么?” 乔如意往他怀里靠了靠,贴得更近了些。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还有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味道。 她没隐瞒,直接说:“我还认为,或许你知道那位仙姑娘。” 行临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又带着一点纵容:“怎么认得?”他的语气像是在逗她,“她又不是九时墟的客户。” 乔如意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眼里的笑意若有若无,分明是不信。 行临知道她有话要说。 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点引诱的意味:“所以,你想说什么?” 乔如意没躲开他的目光。 她抬起手,揽住他的脖颈,轻轻往下一拉,让他不得不更近地面对自己。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柔柔的,亮亮的。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仙姑娘,是不是就是你口中的阿鸾?” 行临没被她牵着走。 他唇角弯了弯,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然后他动了,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压在墙边。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带着笑意:“你好像很在乎‘阿鸾’这个名字。” 乔如意被他这么压着,非但没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任由两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她笑着反问:“不然呢?” 行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又带着一种满足。他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一点点渗进去。 “那该怎么办呢?”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不过一个名字,就让你这么耿耿于怀。” 乔如意仰着脸看他,目光清亮,毫不退缩:“是,我很在意。我吃醋了。”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行临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起来。 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英俊得很,眼里全是笑意,还有更深的东西在涌动。 他扣着她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贴得更紧。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我心里装不下别人,只有你。” 他顿了顿,微微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眼里的笑意更深:“所以,你在吃自己的醋?” 乔如意挑眉:“什么?” 她伸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动:“你这是在咬文嚼字,转移矛盾,玩文字游戏。” 行临任由她推,纹丝不动。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她的话: “那……既然玩不了文字游戏……”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滑到嘴唇,又回到眼睛。 那目光里带着笑,又带着别的什么,越来越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乔如意凝视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月光静静地落在他们身上。 窗外的杏树影子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溪水声依旧细细地响着,像是这夜里唯一的伴奏。 行临盯着她的脸,眼里的笑意慢慢变了味道,变得更深,更浓,沾上了明显的情欲。他的嗓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那就玩点别的游戏。” 话音刚落,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背,直接把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乔如意猝不及防,轻喘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她低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银边。 “你这是在故意找理由。”她说,声音里带着喘息,又带着笑意。 行临抱着她走向床榻,步伐沉稳,不急不慢。他抬起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间全是笑,还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明显的情欲之色。 “是。”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又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荡,“我故意找理由。” 他把她在床榻上放下来,俯身压上去,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身下。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再到嘴唇,一寸一寸地描摹。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唇,却停在那里,任由气息纠缠。 “占你便宜。”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2章 因为是你,所以只能是你 翌日清晨,乔如意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那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隐隐约约,却又实实在在。 有笑声,有吆喝,有孩童追逐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还有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锣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痒痒的。 她睁开眼,身侧已经空了。 行临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铺那边只剩下微微凹陷的痕迹和残留的温度。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满院子的阳光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院墙外,溪水那边,人影憧憧,红的绿的衣裳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布置摊位,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举着风车跑过,笑声清脆得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祈缘节到了。 等乔如意洗漱完出了房门,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陶姜正蹲在井边洗脸,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沈确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杯茶,也不知道是刚起还是早就起了。 周别和鱼人有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几样早点,应该是邻居一大早送来的。 行临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出炉的米糕,热气腾腾的。 他看见乔如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了弯。 “醒了?” 乔如意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米糕,咬了一口,软糯的米香在嘴里化开。 她抬头看向院墙外,那喧闹声越来越近了。 “外面这么热闹,不去看看?” 陶姜擦了脸走过来,接过沈确递来的米糕,咬了一大口:“急什么,热闹又跑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睛已经往院门外瞟了好几眼了。 六人吃过早点,收拾妥当,出了小院。 一出门,那股热闹劲儿就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上到处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换上了干净鲜亮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溪水边,柳树下,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 有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人站在桥头,正指挥着年轻人往桥栏上挂红绸,那红绸在晨风里飘飘扬扬,像一片片燃烧的云。 同心桥是祈缘节最重要的场所。 虽然还没入夜,但桥头已经热闹非凡。 通往桥面的石阶上铺满了鲜花。 野菊,栀子,还有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铺成一条花路,踩上去软软的,香气扑鼻。 桥上更热闹。 两侧的桥栏上,已经挂满了各色同心结和香囊。 同心结是红绸编的,有大有小,有的简单有的繁复,在风里轻轻晃荡。 香囊各色材质、绣图,琳琅满目,风一吹,那些香囊轻轻碰撞,散发出各种香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糅成一股独属于祈缘节的气息。 这些同心结和香囊,都是镇上的手艺人们为年轻人们做的。 桥头两侧摆着好几个摊位,摊主们或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或是手艺灵巧的中年妇人,手里还在不停地编着、绣着。 摊子前围满了年轻女子,挑选着心仪的物件,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或欢笑。 乔如意和陶姜对视一眼,也挤了进去。 摊子上的东西确实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陶姜拿起一个藕荷色的香囊,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图案鲜活。 她又拿起一个鹅黄的,绣的是鸳鸯戏水,两只鸳鸯挨得紧紧的,活灵活现。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乔如意这边也在挑。 她看中的是一个月白色的香囊,料子素净,上面绣的不是寻常的花鸟,而是一枝杏花。 杏花开得正好,花瓣粉白,枝干苍劲,绣工极好,寥寥几针就把那种疏朗的意境勾勒出来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见她盯着那杏花香囊看,笑说:“姑娘好眼光,这杏花的,就剩这一个了。” 乔如意心里微微一动,想起昨晚周别讲的那些事,杏花、仙姑娘、那句“杏花谢了事事休”……她把香囊握在手心里,温温软软的,像握着一小片心事。 陶姜最终还是挑了那个藕荷色的并蒂莲。付了钱,把香囊在手里掂了掂,笑着对乔如意说:“就它了,看着顺眼。” 两人挤出人群,回到桥头。 沈确正和鱼人有说着什么,见陶姜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香囊上,停了一瞬。 陶姜也没避讳,就大大方方将香囊拿在手里,没藏没遮的。 行临站在桥边,看着桥下的溪水。 乔如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回头,但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了几下。 “挑了?”他问。 “嗯。”乔如意把那个杏花香囊举到他面前,“好看吗?” 行临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枝杏花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声音很低:“好看。” 正午临近,同心桥上的人越聚越多。 年轻男女们手里拿着挑好的香囊和同心结,等着吉时到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人们站在桥头两侧,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被大人拽住,训斥两句,又嘻嘻哈哈地跑开。 锣鼓声渐渐密集起来。 耆老从桥那头缓缓走来,身上穿着深褐色的长袍,手里拄着磨得光滑的藤杖。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满是尊敬。 耆老也是祈缘节的主持者。 耆老走到桥中央,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锣鼓声戛然而止。 桥上的喧嚣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阳光正好,正是一天中最媚的时候。 金色的光线从天上倾泻下来,把整座同心桥、桥下潺潺的溪水、两岸依依的柳树、还有桥上桥下所有的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耆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说的话带着本地的口音,但意思这六人还是能听明白的。 是祝福,是祈愿,是千百年来一代代茶溪镇人传承下来的、对美好姻缘的期盼。 他念完祝词,抬起藤杖。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又像是某种召唤。 锣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闹,更欢快。 年轻男女们涌向桥栏,把手里的香囊和同心结系在红绸上,系在桥栏的缝隙里,系在任何可以系的地方。 乔如意被人群挤着,靠在行临身边。 她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隽,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这一刻,真好。 哪怕那些梦,那些疑问,那些说不清的过往,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此刻只有阳光,只有人群,只有他握着她的手,和她站在这热闹的桥上。 挂香囊的时候,行临伸手帮着乔如意一起系。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那根细绳在桥栏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乔如意在旁边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那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的正把两只天青色的香囊往红绸上系,女的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手挽在他胳膊上。 乔如意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口口声声说是冲着茶溪镇的祈缘节来的,结果呢?也没见你买什么。” 行临手上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 阳光下,她眼尾微微向下撇,明明是在找茬。他看着,忍不住笑了。“阴阳怪气的,你怎么知道我没买?” 话毕,他手伸进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是枚同心结。 红绸编的,编法比桥上那些普通的要繁复些,结心处还缀着一颗小小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乔如意眼睛一亮,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往上翘,却还故意挑刺:“同心结跟香囊也不搭。” 行临没接她这话茬。 他伸手把刚挂好的香囊解下来,又把那枚同心结的绳子穿过去,两根绳子并在一起,重新打了个结,把这两样东西一起系在桥栏上。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红艳艳的同心结和月白的香囊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他系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系好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侧头对她说:“同心为衬,香囊为引。”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正好。” 乔如意看着那两样东西并排挂在桥栏上,一个红得热烈,一个素得雅致,被一根绳子系在一起,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抿着唇,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收都收不住。想了想,忽然说:“你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就往桥下跑。 行临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她已经跑远了。 行临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没动,挺听话地站在原地等着。 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年轻的姑娘、小伙们还在往桥上涌,手里拿着各色香囊同心结。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外来者的长相实在出众,身量挺拔,眉眼俊朗,站在阳光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有几个年轻女子凑在一起,目光偷偷往这边瞟,小声说着什么,然后捂着嘴笑,但没一个敢上前搭话。 一来,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的时候总带着股子疏离,让人不太敢靠近; 二来,大家都听说了,这回外来的六个人里,有两对新婚的小夫妇,这位就是其中一个。 行临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看着乔如意跑走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等着。 阳光从他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肩上、身上,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得很随意,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桥栏上,指尖轻轻点着石面,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风从溪上吹来,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也没动,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那姿态,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阳光和微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乔如意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行临站在桥中央,阳光给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他站在那里,却像是自成一方天地,不被打扰,也不打扰别人。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回来。 乔如意脚步慢下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温温的,软软的,从胸口漫到四肢百骸。 这样的人,在等她。 她快步走过去,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 行临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又落到她手里的笔上,眼里浮起一丝不解。 “这是干什么?” 乔如意没回答,蹲下身去,凑到桥栏边,在那枚刚刚挂好的同心结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行临跟着蹲下来,看着她的动作。 她写得认真,笔尖在红绸上划过,留下深色的痕迹。 两个字,一个符号,三个字。 行临&乔如意。 行临看着那几个字,目光在那符号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从眼里透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动容。 “这种写法挺现代。” 乔如意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可不是么,茶溪镇古色古香的。 她抬起头看向行临,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这么写……会不会不准啊?” 行临被她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眉眼弯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这有什么准不准的?” 乔如意却放不下“我执”。 盯着同心结上那几个字,越想越觉得不行。 她把笔往行临手里一塞,语气坚决,“难得进了茶溪镇,又难得撞上祈缘节。万一我这么写不够庄重,神仙不认呢?” 行临被她这套说辞弄得哭笑不得,便接过笔,似随意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他蹲下身去,凑到桥栏边。 他没有划掉她在同心结上写的那些字。 那枚“行临&乔如意”还好好地挂在红绸上,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拿起笔,转向旁边那枚月白色的杏花香囊。 笔尖落在香囊上,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乔如意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写。 第一行,是句简短的话—— 三生石上旧精魂,此身原是君身。 写完,他又在旁边补上两人的名字—— 不是并排,而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仿佛前世今生,层层叠叠。 “行临”二字在上,“乔如意”三字在下,墨迹渗进香囊的布料里,慢慢洇开,像是早就该写在那里。 他站起身,把笔收好,偏头看她。 乔如意盯着那行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生石上旧精魂,轮回流转,魂魄依旧。 此身原是君身,无论怎么转世,这副躯壳,这颗心,终究是属于那个人的。 她想起那些梦。 想起红衣女子,想起梅询,想起那个逆光而立的少年将军,想起行临梦醒时那一声模糊的“阿鸾”。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说不清的牵扯,忽然间像是被这句话串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写?”乔如意说不上来此时此刻看见这句话的感觉。 说是酸涩吧,胸口还有股子甜腻的东西在渗透。 行临微微弯下身,与她平视。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抬手,手指轻轻抚上她的眉眼,指腹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滑过,落在她的眼角。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很重,重得像是穿越了无数岁月,才终于落到这里。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却又好像什么都写在那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在她心尖上: “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我都能一眼认出你。”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因为是你,所以只能是你。” 乔如意觉得,心头的甜腻终究战胜了微乎其微的酸涩。像化开的蜜糖,从心尖慢慢淌开,暖得发软,软得发烫。 行临把笔收好,又问她,“满意吗?” 乔如意仰着脸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俊朗,眼里全是她的影子。 她没说话,直接挽上他的臂弯。动作自然得很,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欢喜。 “要不说还得是行店主呢。” 行临被她这话逗笑,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弯弯的眼角滑到翘起的嘴角,又落回眼睛。那目光里带着纵容,带着满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浓得化不开。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3章 真有那天,任你处置 鱼有人和周别不知道钻到哪儿去了,估计又跟哪家热情的居民聊上了天。 沈确没去凑那个热闹。 他就一直跟在陶姜身边,她走,他就走;她停,他就停。 陶姜沿着桥边溜达,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来来回回好几趟,他就跟着来来回回好几趟,跟个影子似的。 末了,陶姜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沈确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憋出一句:“闲着也是闲着,不跟着你跟谁?” 这话说得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陶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其实是急的。可他尽量让自己别表现出来,抬脚跟上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开口:“我看见你刚才买香囊了?” 陶姜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她的目光在桥边转来转去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确往前凑了半步,试探着又问:“只买了一只?” “对啊。”陶姜这回倒是回答了,语气平平的,“你不都看见了吗?” 沈确又被噎了一下。 陶姜在一处桥栏边站定。 桥栏上已经挂满了各色香囊同心结,红的绿的,随风轻轻晃动。 她四下看了看,选了个位置,蹲下身去,准备把那只藕荷色的并蒂莲香囊系上去。 沈确见状也跟着蹲下来,就在她旁边,凑得近了些。 “你这是在给谁系?”他问,声音压得有点低。 陶姜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也没看他,只回了句:“当然给我自己。” 沈确抿了抿唇,盯着她侧脸看了好几秒。阳光落在她脸上,那线条柔和得很,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着,喉结动了动。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声音闷闷的:“你可别忘了,咱俩都是联姻关系了。” 陶姜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联姻怎么了?”她把香囊的绳子往桥栏上绕,“又不耽误我系香囊。” 沈确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陶姜手里的香囊差点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很:“你能不能轻点?” 沈确这才意识到自己手劲儿使大了。 他忙松开手,一看,她手腕上那一片皮肤已经被攥得通红,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抱歉。”他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情绪有点激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你放心,我绝对没有暴力倾向,刚才是我没注意。” 陶姜就着蹲姿往地上一坐,靠在桥栏上,仰着脸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 “可未必吧。你当初对如意痛下杀手的时候,可心狠手辣呢。” 沈确一听这话,脸上那点懊恼顿时变成了哭笑不得。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忙说,语气诚恳,“再说了,如意也没吃着亏。” 陶姜闻言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不继续,不代表沈确不想。 他在她旁边坐下,桥面上的石板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坐上去挺舒服。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面前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桥下是潺潺的溪水。 沈确清了清嗓子,又开口了:“我刚才的话,你听到没?” 陶姜偏过头看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她,目光认真,没了刚才那点急躁,也没了平时那副插科打诨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间是从未见过的郑重。 “陶姜,”他说,一字一句的,“咱俩的婚姻关系,我从没想过应付了事。” 陶姜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沈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既然你我都同意了联姻,那就要把它当成正儿八经的婚姻存在。”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正儿八经的婚姻,就是两个人都要坚守婚姻的责任和义务。不能生外心,要对对方始终忠诚如一。” 他说完,就那么看着她,目光直直的,等着她的反应。 桥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香囊的香气和溪水的湿润。 红绸在他们头顶飘飘扬扬,发出细微的声响。 远处传来年轻男女的笑语,近处是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陶姜偏过头,看着沈确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会对我、对婚姻忠诚如一吗?” 沈确不假思索:“当然。” 陶姜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这么肯定?婚姻可是一辈子的事。” 他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正因为是一辈子的事,我才会深思熟虑。” 她看着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在问:所以呢? 沈确读懂了她的眼神,又补了一句:“陶姜,这就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回答。” 陶姜没接话,只是打量着他。那目光从他眉眼滑到鼻梁,又落回眼睛,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问了一个完全没想到的问题:“联姻对象换成别人呢?” 沈确一听这话,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甚至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很:“那不可能。” 陶姜眉头微微一蹙:“什么?” “联姻对象不会是别人。” 陶姜怔住了。 桥上的风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沈确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陶姜看着他这副样子,慢慢眯起了眼。 沈确被她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试图补救:“那个,你别误会……” “我是误会吗?”陶姜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沈确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短,却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他看着她,目光不再躲闪,也不再试图找补。 他坦然承认:“好吧。是我跟长辈主张两家联姻的,我是……主导者。” 陶姜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你的算盘打得精准。”她像是在揶揄他,“两家确实合适。” 沈确一听这话,脱口而出:“跟财力、地位没关系。” 他说得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我是觉得……咱俩合适。” 陶姜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过了几秒,她微微挑了挑眉,“你说说看。” 沈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些话在心里想过无数遍,可真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桥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杏花的香气。 陶姜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也没催。 她收回目光,转过去继续摆弄那只藕荷色的香囊,绳子在指尖绕来绕去,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消磨时间。 沈确看着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那点火苗蹭地就蹿上来了。他往前凑了凑,盯着她手里的香囊,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你到底给谁系的?” 陶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抬起眼,瞟了他一眼。 “当然是我喜欢的人。”她慢悠悠地说。 沈确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明显,从耳根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他盯着陶姜,眼睛微微眯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你还真有?” 陶姜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里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得意。 “是啊,”她说,语气轻飘飘的,“怎么了?” 沈确的眉头皱起来,盯着她,“是谁?” 陶姜歪了歪头,迎着他的目光,反问:“知道是谁又如何?” 沈确的脸彻底冷下来,他下颌绷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剁了他。” 陶姜听了,非但没被吓到,反而“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清脆得很,在桥上散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快。 “那你把你自己剁了吧。”她说。 沈确一愣:“什么把我自……”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藏不住的笑意,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故意别开的脸——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间全明白了。 “姜姜你……”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惊喜,又带着不敢置信,还有一点被戏弄后的恼意。 陶姜翻了个白眼,没看他:“改口可真快,不是刚才恐吓的口吻了?” 沈确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全变了。 那点僵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盯着她看,眼睛亮得惊人。 陶姜没搭理他,继续忙活手里的香囊。绳子在桥栏上绕了一圈,还没系好,她低着头,动作认真得很。 沈确凑过去,蹲在她旁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我帮你。” 陶姜气极反笑,抬眼瞪他:“就一只香囊,显着你了?” 沈确听了这话,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又凑了凑。他的手往怀里一掏,竟掏出一只香囊来。 藕荷色的,并蒂莲的图案。 跟陶姜手里那只一模一样。 陶姜愣住了,她看着那只香囊,又看看沈确,再看看那只香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 她这才想起来,之前他确实离开过一会儿,说是去转转,原来…… 沈确晃了晃手里的香囊,“茶溪镇上老辈的人都说了,这玩意系一只不灵的,成双结对的才灵。” 陶姜抿了抿唇,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溢出来,带着一点嗔,又带着一点甜。 她把位置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小块桥栏。“一起吧。” 沈确心头一暖,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个人并肩蹲在桥栏前。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两双手凑在一起,一只藕荷色的香囊,一只藕荷色的香囊,并排挂在桥栏上。 沈确的手笨得很,绳子绕了半天都系不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陶姜看不下去,伸手帮他理了理,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沈确侧头看她,她低着头,耳根却微微泛红。 香囊快系好的时候,陶姜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混在风里,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沈确耳朵里:“沈确,你是喜欢我的吧?” 沈确系香囊的动作猛地一滞。 绳子在他手里停了那么一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动作继续,话落地时也变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对。姜姜,我喜欢你。” 陶姜转过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还在跟那根绳子较劲,但耳根已经红透了。那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藏都藏不住。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动作,抬起头与她对视。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没了平时那副插科打诨的样子,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吗?就是因为喜欢。”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滑动,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说这番话的时候,心脏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就是因为喜欢你,才跟家里长辈提出联姻的。” “你也不问问我?万一我心里有别人呢?” 沈确听了这话,非但没慌,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笃定,又带着点自信。 “你有别人的话……”他想了想,“总得有拒绝的表现吧?你没拒绝,那就是不排斥。再说了,我觉得你没有。” 陶姜瞥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沈确往她身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咱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来的。你心里有别人,也不该一点表示都没有。平时也没见你跟谁走得近,也没见你提过谁,再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 陶姜追问:“再说什么?” 沈确一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痞,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再说了,你心里真有别人,我也能想办法横刀夺爱。” 陶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在桥上散开,惊起了桥下几只水鸟。 “给你能的。”她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沈确看着她笑,心头那股暖意从胸口漫开,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比桥下那溪水还好看。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两人把香囊系好,绳子在桥栏上绕了两圈,最后打了个同心结。 沈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朝陶姜伸出手。 陶姜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就停在她面前,等着。 她笑了笑,大大方方把手递过去,握住他的。 那手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他轻轻一用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站起身,却没松手。 她就那么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坦荡荡地说:“沈确,我承认,我确实挺喜欢你的。” 沈确一愣,眼里浮起惊喜。 陶姜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坦荡,没有半点扭捏:“当然,我不知道我这份喜欢能维持多久。但在此之前——”她顿了顿,微微眯起眼,“你不能三心二意。否则,我剁了你。” 沈确先是愕然她这份坦荡,随即被她后面那句话逗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开,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轻轻一用力,把她揽进怀里。 低头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行。真有那天,任你处置。”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4章 那张脸,就是你 入夜后的茶溪镇,因为是祈缘节的缘故,远比平日里要热闹得多。 青石板路被灯笼的光染成了暖红色,平日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居民们,今夜都走上了街头,笑声、说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溪水上漂着无数盏花灯,星星点点的,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游去。灯里点着小小的蜡烛,火光在水面上跳动,映得溪水都泛着金色的光。 同心桥上是今晚最热闹的地方。 桥头两侧立着两根高高的竹竿,上面挂满了红绸和灯笼,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两团燃烧的火。 桥面上铺着花瓣,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有些零落,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桥上站着一对对的年轻男女,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脸上带着或羞涩或甜蜜的笑。 祈缘仪式很简单,却很特别。 每对男女依次走上桥中央,那里设着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石上刻着古老的纹路。两人一起把手按在青石上,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许愿。 据说,如果两人心意相通,青石会微微发热; 如果缘分深厚,桥下的溪水会泛起涟漪。 鱼人有和周别并排站在桥头不远处,看着前方人头攒动。 鱼人有一脸不解:“我说,咱俩来凑这热闹干啥?都是单身狗,还不如回小院里喝喝酒。” 周别看了他一眼,懒得解释太多:“这桥上的热闹,比回小院喝酒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鱼人有追问,“又不是跟咱俩许愿。” 周别朝着前方一努嘴。 “难得行临和沈确这俩人做些风花雪月的事,”他说,“作为亲友团,咱们在跟不在,有很大区别。” 鱼人有还是没想明白:“有什么区别?” 周别懒得再解释了,抬脚往前走去。鱼人有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跟了上去。 桥的另一侧,沈确和陶姜刚放完花灯回来。 陶姜手里还残留着放灯时的温度,那盏粉色的莲花灯顺着溪水漂远,越漂越小,最后融进那一片星星点点的光里。她看着,心里有些恍惚。 沈确拉着她的手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到桥中央。那块青石就在眼前,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对男女按过的温度。 陶姜被他拉着,有些不自在。她挣了挣,没挣脱,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这么多人看着呢。”她小声说。 沈确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笑:“看着就看着,怎么了?” 陶姜瞪他一眼,却没再挣。 两人站在青石前,沈确先把手按上去,然后看向她。陶姜抿了抿唇,也把手按上去。石头凉凉的,带着一点夜露的湿意。 沈确闭上眼,声音不高,却很认真:“我沈确,对天起誓,此生只爱陶姜一人,无论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 他说完,睁开眼看向陶姜。 陶姜看着他,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很,里面全是她的影子。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热热的,软软的,堵在胸口。 她也闭上眼,想了想,轻声说:“我陶姜,对天起誓,愿意试着相信你,愿意试着相信这份感情,愿意……”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 话音刚落,桥下的河水忽然涌动起来。 那涌动不是风掀起的波浪,而是从深处往上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苏醒。 河面上漂着的花灯被冲得晃动起来,火光在水波里跳动,映得整条河都泛着诡异的光。 陶姜低头看去,河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她,一个沈确,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水里,像是被河水托举着,又像是被河水吞噬着。 她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脑子里忽然一阵迷糊。 那迷糊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脑海里,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抽走。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往旁边倒去。 “陶姜!” 沈确离得近,一把将她扯住。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陶姜被他拉住,站稳了身子。她扶着沈确的手臂,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怎么好好的,突然头晕了?” 她抬起头,想看他,却发现沈确的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 沈确没说话。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牙关咬紧,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把陶姜拉稳的那一刻,他的心脏骤然一疼。 不是普通的疼。 是万箭穿心般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里炸开,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 他倒吸一口凉气,扶着陶姜的手差点松开。 陶姜吓坏了,扶着他不敢松手。 沈确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闭着眼,感觉那股疼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秒后,他睁开眼,看向陶姜。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 陶姜盯着他,满脸的不信:“真没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确说了声真没事。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疼来得太突然,去得也太快,像是幻觉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又看了看陶姜。 她好好的,他也好好的。 刚才那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 桥下的河水已经平静下来,花灯依旧慢慢漂着,火光依旧在水面上跳动。桥上的红绸在风里飘啊飘,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沈确知道,刚才那疼,是真的。 桥的另一头,行临与乔如意携手而立。 月光如水,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两岸的灯笼映在水里,红的黄的,像落入人间的星子,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之前放好的花灯已经漂远,星星点点的,在水面上摇曳,像是浮动的萤火,又像是坠落的星辰。 河水涓涓,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行临身姿挺拔,一袭深衣衬得他清隽出尘。 乔如意站在他身侧,纤细的身影靠在他肩旁,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婉如水,般配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风从河面上吹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他抬手,轻轻替她别到耳后。 行临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许愿。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她心尖上:“愿此生,唯此一人。”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深邃,目光专注,里面全是她的影子。 乔如意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面若桃花,在灯火下格外动人。她也看着他,眼里也只有他。 乔如意转向明月,双手合十,郑重起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愿生生世世,与君相知。” 话音刚落,河面骤然翻涌! 那翻涌来得突然,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猛地冲上来,把整条河都掀开了。 水浪高高溅起,打在两边的桥栏上,溅湿了无数人的衣摆。 周围人发出惊呼,有人踉跄后退,有人差点跌倒,一时间桥上乱成一团。 可那些惊呼声、嘈杂声,乔如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她眼前出现了另外一幕,很熟悉的一幕! 很强烈的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河面上波光粼粼,每一道水纹都镶着金色的边,晃得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 阳光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河边。 他穿着古旧的衣袍,背上背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的绣鞋从衣摆下露出来,鞋面素净,不染尘埃,前端微微翘起,随着男子的步伐轻轻晃荡。 她微微侧脸,凑在男子耳边说了句什么,男子听了,仰头爽朗大笑,那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满是快意。 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几名护卫,牵着马,远远地跟着,不打扰,只守护。 画面一转。 军营。 连绵的帐篷,昏黄的烛光。 这一次,却是乔如意自己的视角。 她掀开营帐的门帘,走了进去。 帐中背对着她站着一个人,身披轻甲,肩宽腰窄,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烛火映在他脸上,光影晃动。 他看见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温暖,很熟悉,像是他们早就认识,像是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年轻,却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正好,我们在商议明日的行军路线,你来听听。” 乔如意站在门口,完全不知所措。 又是梦? 可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 烛火的光是真的,案上的地图是真的,他身上那轻甲的金属光泽是真的,连他眼角的笑纹都是真的。 这一幕像是梦,可又像是真实存在过。 少年将军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等着。 “进来吧,”他说,声音温柔了几分,“外面风大。” 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一刻,乔如意看清楚了他的脸—— 是行临。 不是长得像,不是神似,是完完全全、分毫不差的那张脸。 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的线条,还有笑起来时眼角那一点细微的弧度,全都一模一样。 周围的声音又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桥下溪水潺潺的流淌声,接着是两岸人们的笑语喧哗,然后是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声、孩童的嬉闹声、花灯漂过时轻轻的赞叹声。 那些声音一层层叠上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那遥远的画面里拉回了现实。 眼前的景象变幻,渐渐清晰。 同心桥上依旧热闹,红绸在夜风里飘飘扬扬,灯笼的光暖融融地落在每个人脸上。桥下河水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花灯依旧慢慢漂着,火光在水面上跳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那骤然翻涌的河水,像是幻觉,又像是一场短暂的梦。 “如意?” 行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乔如意猛地转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近在咫尺。 她看着,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眼前男人的这张脸,与刚才画面中少年将军的脸,一点一点重叠在了一起。 可又不一样。 将军的眉眼是意气风发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和张扬。他笑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肆意的光,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挡住他。可那年轻的脸上,也沾染着杀伐决断之气,是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凌厉,是手染鲜血的人才会有的沉凝。 而行临的脸,不染世俗。 他站在那里,清隽出尘,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眉眼依旧是那副眉眼,却没有了那股张扬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成熟,一种淡淡的疏离。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两张脸,明明一模一样,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一个在阳光下,在烽烟里,在杀伐中。 一个在月光下,在灯火间,在她身边。 乔如意盯着他,只觉喉咙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太阳穴在一鼓一鼓地跳窜,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如意?”行临又唤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浮起担忧,“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乔如意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的。 然后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动作很突然,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她的手抓得很紧,指节都有些泛白,像是怕他消失,又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行临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她抓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她的脸。 乔如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上下牙却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那颤抖很细微,却怎么都止不住。咯吱咯吱的,连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颤抖依旧在,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行临。”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又看见那位少年将军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张脸,就是你。”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5章 就是突然回来的? 祈缘节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 那些笑声、锣鼓声、溪水声,还有红绸在风里飘动的窸窣声,一层层地叠着,像是褪不去的背景音。 呼吸间也还残留着同心桥上的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混着夜露的湿润,像是刚从桥上回来。 耳边甚至有鸟叫声,扑棱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小院的老树上。 乔如意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入目的不是茶溪镇那间小屋的木梁和纸窗,而是一片天花板。 灰白色的,简洁的,带着现代工艺特有的平整。 她猛地坐起身,环视四周。 屋子里的陈设确实有几分古意,但更多的是现代的物件。 床头柜上的手机,角落里立着的落地灯,床边那张线条简洁的沙发椅。 低调,内敛,却处处透着现代的气息。 乔如意坐在床上,一时间竟生恍惚。 脑子里空白一片。 然后,记忆一点一点浮上来。 是行临的房间。 瓜州,心想事成咖啡厅楼上,行临的主卧。 乔如意猛地一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从恍惚里清醒过来。 行临、的、房间! 乔如意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窗前,手指勾住窗帘,轻轻拉开一角。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楼下是熙熙攘攘的瓜州美食街,人来人往,热气腾腾。 卖烤串的摊位前排着长队,老板娘麻利地翻着铁签,烟气袅袅升起。 旁边卖杏皮茶的小推车也被围得水泄不通,老板正往杯子里舀着琥珀色的液体。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 阳光明晃晃地落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现代,热闹,真实。 乔如意盯着楼下看了很久,又恍惚了好半天。 在幻境里待得太久了。 那些古旧的街巷、朴素的民居、穿着布衣的居民、潺潺的溪水、漫山遍野的杏花…… 一幕幕还在脑海里转着,挥之不去。眼前这熙熙攘攘的美食街,反倒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分不清了。 分不清眼前的光景是真,还是那些画面是真。 直到脸上传来一阵暖意。 是阳光。 明晃晃的阳光打在她脸上,热热的,烫烫的,那种真实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暖到心里。 她低头,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痛感从手臂传上来,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这才意识到她回来了。 回来了瓜州。 可昨晚不还在茶溪镇吗? 祈缘节的热闹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同心桥上的人来人往,红绸在风里飘,香囊的香气,行临写下的那行字,还有后来……后来河水翻涌,她看见的那些画面…… 乔如意转身就跑。 她顾不上穿鞋,噔噔噔地往下跑。木质楼梯被她踩得直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楼下,咖啡厅里还没客人。 玻璃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休息中”的牌子。 但店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蛋糕的香气从后厨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咖啡豆烘焙过的焦香。吧台上的咖啡机擦得锃亮,随时都能开机营业的架势。 一切如常。 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 一楼有三人,各忙各的。 周别正吭哧吭哧地拖地,弯着腰,手里的拖把在地板上划来划去,额头都沁出了汗。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没睡够的样子。 鱼人有踩着凳子,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努力地擦玻璃,阳光照过来,玻璃亮得能反光。 靠窗的那个位置,被沈确占了。 那是店里最好的一角,阳光正好能照到,窗外就是美食街的热闹景象,堪称黄金观景点。 沈确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杯咖啡,另一只手刷着手机,看得入迷,半点帮忙的意图都没有,十足十的资本家嘴脸。 周别直起腰,抻了抻脖子,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楼梯阶上的乔如意。 他懒洋洋地冲她挥了挥手里的拖把:“醒了?” 乔如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别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哀怨:“可真羡慕你能睡到自然醒。你看看我,一大早就被老板薅起来干活,一点情面都不给,生怕我浪费他一分钱。” 鱼人有听见动静,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见是乔如意,憨憨地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擦玻璃。 沈确许是看手机入了迷,压根没抬头。 乔如意走下楼梯,几步来到周别面前。周别正要继续拖地,被她一把扯住胳膊。 周别吓了一跳。 乔如意盯着他,问得直接:“我们这是从茶溪镇回来了?还是幻象?” 周别深深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带着无尽的遗憾和不舍。 “当然是回来了。茶溪镇那个世外桃源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这次更长了:“早知道今天就回来,昨晚我死活不睡那俩小时,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啊。” 乔如意听了这话,心放下了。 还好,茶溪镇里的一切不是她的幻象。 她又问:“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她只记得在同心桥上的一幕,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下就回了现实,她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乔如意以为能从周别这儿得到答案。 不想周别一耸肩膀,两手一摊:“不清楚。” 乔如意懵了:“什么叫不清楚?” 周别把拖把往地上一杵,满脸的无奈:“我是被行扒皮给叫醒的。昨晚还在同心桥上看你们两对你侬我侬呢,一睁眼——”他比了个手势,“吧唧,就回瓜州了。一点过渡都没有,连个梦都不带给的。” 他把手里的拖把晃了晃:“更可气的是,一睁眼就干活!拖地!擦玻璃!资本家都没他这么狠!这行扒皮的名字,我起得半点都不冤!” 乔如意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 周别摆了摆手打断她:“我明白你想问什么。我也问行扒皮了。” 他学着行临的语气,板着脸,声音压低:“茶溪镇本就游离在现实之外,我们属于现实世界,不能久留,时间一到自然是要回来的。” 说完,他又抄起拖把,吭哧吭哧继续拖地去了。 乔如意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周别弯着腰拖地的背影,脑子里反复转着他刚才那番话。 时间一到自然是要回来的。 这算是标准答案吗?还是只不过是一番搪塞之言? 正想着,蛋糕香从后厨飘出来,越来越浓郁,甜丝丝的,带着刚出炉的热气,在咖啡厅里弥漫开来。 很快,行临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上是刚出炉的蛋糕,金黄的表皮微微鼓起,边缘烤得焦香,还冒着热气。他走得不快,却很稳,白瓷盘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他把蛋糕放在靠窗的那张桌上,正对着沈确。 沈确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连句谢谢都没有。行临也不在意,转身看向楼梯方向。 便看见了乔如意。 她站在那儿,赤着脚,头发有些乱,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那件衣服。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光里,却一脸恍惚。 行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落在她光裸的脚上。 他眉头微微一皱,走上前,到她面前,“鞋呢?” 乔如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两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头微微蜷着。 张了张嘴,伸手朝上一指:“落屋里了。” 行临看着她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很短,却带着包容。 他抬手,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往旁边椅背上一搭。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直接把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乔如意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 行临抱着她,转身往楼上走。步伐沉稳,不急不慢。 周别拄着拖把,看着两人上楼的背影,叹气。“看看,看看。资本家不但压榨我们,还当众撒狗粮。这日子没法过了。” - “所以说,我们就是突然回来的?” 回到二楼主卧,乔如意忍不住问了行临。 行临顺势在床边坐下,离她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咖啡和蛋糕香的气息。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行临侧头看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突然回来的吧。” “算是?” 行临语气很平静,“会发生这种状况,在我预料之中。只是对你们来说,确实挺突然的。” 乔如意没说话,脑子里转着周别说的那些话。想了想,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周别说他昨晚在茶溪镇睡了两个小时。”她看向行临,“如果时间统一的话,他也应该是在同心桥上离开的才对。” 行临微微颔首,“茶溪镇地理位置特殊,在时间上出现混乱,也说得通。” 乔如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吧。 似乎一切都能用这个理由进行解释。 茶溪镇特殊,地理位置特殊,时间混乱也说得通。他们属于现实世界,不能久留,时间一到自然要回来。周别睡了两个小时,跟他们一起回来,也说得通。 都说得通。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本来也不属于那里的人,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有什么要紧。 行临听见她那声叹息,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不舍得了?” 乔如意不遮掩,坦然承认:“是有点舍不得。” 她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味:“茶溪镇那种生活,真的很悠哉。每天早上被鸟叫声吵醒,推开门就是溪水声,邻居们笑眯眯地送吃的来,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能生活在那里的人,应该很幸福吧。”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行临没有说话。 乔如意收回目光,看向他。他坐在那里,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如果有可能,你想一直留在茶溪镇吗?”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