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精女官升职记》 第151章 薨逝 雾盈一手抚着自己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真的……太好了。” 薛闻舟是西陵人的奸细,已经是证据确凿的事情。 送走了闻从景和崔老,雾盈瘫软在圈椅里,嘀咕道,“这一日,可真够折腾的。” “不过好歹,最后的结果还不错。”雾盈微微笑起来。 摇曳的烛火映着她柔美的面容,让宋容暄禁不住屏住了呼吸,心旌动摇起来。 “今晚我要连夜将奏折写出来,让左誉先送你回去吧。”宋容暄随手揉了揉她的长发,道。 “回哪儿?”雾盈顿时警觉起来。 “回侯府。”宋容暄俯身将脑袋放到她的肩膀上,“本来也不舍得让你那么早就回宫,嗯?” “留你一个人写,我也不是很放心呀。”雾盈的语气变得轻柔起来,“君和哥哥,我陪你一起吧。” “好。” 事件由雾盈口述,宋容暄执笔。 不多时,宋容暄就发现自己写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她说的速度,叹道:“袅袅啊,你不入朝为官,真是朝廷一大损失。” “是吗?”雾盈坐在他身侧,提醒道,“墨汁该洇开了,快写!” 宋容暄只好硬着头皮写下去,雾盈看了一会,才道:“你这字倒是比从前有进步多了。” “从前在军营中,战报也不是我来写,自然疏忽了些,”宋容暄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不过……自从到了天机司后,几乎日日都要写卷宗,也就不敢马虎。” 要不然刑部和大理寺都看不懂他写的卷宗,那他这天机司指挥使还做不做了! 光是想想那卷宗摞成小山一般高,宋容暄被埋在其中苦不堪言,雾盈就觉得有些好笑,也有几分心疼。 有了雾盈在旁指点,效率果然提升了许多。 “我想着,若是明日皇上不问,那就等散朝再单独呈给皇上,以免多生事端。”雾盈还是忍不住提点了一句,“你知道,那些人一张嘴就是奔着把你撕成碎片去的。” 那些人颠倒黑白的本事,雾盈算是领教过了。 两人熄了烛火,携手向外走去。外头白露暖空,素月流天,沿街的店铺大多门口悬着灯笼,灯笼随风摇曳,远远望去一程人间烟火。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不错。 “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玉珍记的蟹粉狮子头,不知如今还喜不喜欢?”宋容暄垂眸看向她。 雾盈喉头一哽,自从入宫以后,她的确……已经再没吃过蟹粉狮子头了。 仿佛再回忆一次曾经的甜,便会被现实的苦击打得再也爬不起来了。 可是如今不同了。 她未来的日子里,不再只有遍地荆棘和明枪暗箭,她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看着雾盈的眸子里有晶莹的泪光闪烁,宋容暄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你若是不喜欢,可以换……” “不,”雾盈含着泪绽放出一个笑容,“我很喜欢,谢谢你,还记得我喜欢什么。” 连她自己都快在日复一日的算计中忘记了,她本来是怎样一个人,但还好,有人记得。 两人站在那小店门口,宋容暄冲老板喊道:“要一份蟹粉狮子头。” “好嘞!二位稍等!”老板扭动着肥胖的身子跑进去。 雾盈吸了吸鼻子,叹道:“许久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了。” 他们错过了整整七年。 宋容暄早就想把那缺失的七年补给她,苦于没有机会,如今虽然日日忙,但忙里偷闲,还能带她出宫来吃顿饭,已经很好了。 刚出锅的狮子头粉粉嫩嫩,上头点缀着犹如琥珀的蟹黄,底下铺着一层青菜,在浓郁的汤汁中飘飘荡荡。 算来一梦好浮生。 水底清凉春色。 第二日,宋容暄没在早朝上提起这事。 待众臣退去后,宋容暄被留了下来。 皇上慢慢饮了一口西湖龙井,道:“朕看你有话要说吧。” “正是。”宋容暄躬身一礼,“还是皇上了解臣。臣昨日已经将紫伽罗一案的来龙去脉彻底查清,已经将折子写好,请皇上过目。” “呈上来。” 卢公公将奏折递上去,皇上看完后,冷哼一声,将折子重重搁在案头:“这群西陵宵小,真是胆大包天,居然将主意打到了后宫!” “正是,日后皇上务必多加小心。” “朕险些冤枉了允宁,”皇上长叹一声,“待会你替朕传旨,给靖王带些赏赐过去吧。” “臣遵旨。”宋容暄又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贵妃娘娘?” “那个贱人?”皇上眼底划过一抹狠厉,“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押入冷宫赐死也就罢了,对外只说是染病暴毙即可。” “此事让德妃来办,你就不必插手了。” “是。”宋容暄刚要告退,皇上忽然又问,“宋爱卿,你这笔力可比从前精进了不少,句句切中肯綮,理既切至,辞亦通辨,朕心甚慰呀。” 宋容暄脑海中电光火石,他立刻跪下道:“臣错在不该欺瞒陛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哦?”皇上眉梢一挑,笑道,“朕就知道,让你这个武将出身的,写出这个样子的文章,着实有些为难。说吧,是找的翰林院的哪位?朕竟不知朝中还有如此奇才!” 宋容暄默然了一会,才道:“此人并非朝中人,而是德妃娘娘身边宫女。” 皇上万万没想到,竟然也愣在了那里,半天没言语。 “罢了,你先退下吧。” 宋容暄也不知贸然将雾盈推到台前是祸是福,但奏折既然并非他所写,他就不能担这份功劳。 送雾盈回宫的路上,宋容暄将今日之事悉数告知于她,雾盈愣了一会才道:“皇上真觉得我写的好吗?” “自然,”宋容暄揽过雾盈的肩,“我骗你做什么。袅袅若是男子,哪儿还有明铮那个老匹夫什么事。” “恐怕这会,整个后宫都已经传遍了吧。”雾盈透过车窗,望着尽头那一望无尽的宫墙,“也是时候该去送送贵妃娘娘了。” 冷宫行刑多是黄昏时分,她先去德妃那儿请安。 她一进门,墨雨姑姑就赶紧拉住她:“快去,诸位娘娘都在里头,娘娘就等着你呢。” “等着我?”雾盈简直不明就里,“等我做什么?” “快去就是了。”墨雨姑姑不容分说拉起她。 雾盈一进门,就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箭矢一般朝她射来,有的怀疑,有的赞叹,有的惊讶。 “水月,”德妃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淡淡地笑意,“在明贵妃一案中,你可是替本宫出了不少力,本宫也不知赏你些什么好,今日便由你自己提个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本宫都可以准了。” 她自己的要求吗? 雾盈似乎从没想过这种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她怔愣了片刻,才道:“奴婢别无所求,只求娘娘日后,唤奴婢的本名,雾盈。” “就这?”身后议论声四起。 “你不想为自己脱去贱籍?”德妃有些诧异,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望着她。 “奴婢想,有朝一日,奴婢会用自己的方法,堂堂正正地洗清自己身上的污点。”雾盈不顾身后诸位嫔妃的冷嘲热讽,重重叩首。 她一抬头,余光瞥见太子妃温和而带着鼓励的笑容,也回了一笑。 “好,本宫便准了你。” 诸位嫔妃退去后,殿中只剩下德妃,雾盈和墨雨三人。 “墨雨,如今暗香不在了,你便顶替了她的空缺吧。”德妃撇了撇茶沫子,悠然道,连雾盈都能看出来她今日心情十分好。 “娘娘,奴婢有个不情之请。”雾盈跪下道,“奴婢想去送送贵妃娘娘。” “你还嫌她恨你恨的不够……”德妃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罢了,小顺子,你晚间带着水……雾盈一同去吧。” “是。” 这一日都平静无事,可雾盈知道,明若此时此刻必定恨极了她,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这有什么办法,成王败寇而已,况且她竟然与薛闻舟私通那么久,都没有发现他是西陵人的奸细,这也只能怪她识人不明。 趁着陪德妃去长信宫请安的功夫,她将这一好消息告诉了淳璧。 许淳璧还需要静养,不过已经能够坐起来说话了。 雾盈坐在她床边,许淳璧紧紧握着她的手,默然了一会,一串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阿盈,我不知怎么谢你。” “这是何必,我在宫里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幸运。”雾盈垂眸笑道。 出了长信宫,已经是申时末了,雾盈站在台阶的最顶端抬眸望去,苍穹烈焰凄美,如同大朵大朵盛绽的血色牡丹。 “雾盈姑娘,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小顺子好心提醒道。 “好。”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也是时候,送她上路了。 漫长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尽头。墙边野草丛生,时不时还有硕大的老鼠跑过。 雾盈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进冷宫了。 冷宫里埋着的都是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大概明若,也算是其中一桩吧。 门吱呀一声,那些疯癫妇人犹如饿虎扑食一般扑上来,雾盈没理他们,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径直走向树下一人。 明若背对着她,哪怕只是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她的姿容仪态也永远比旁人出众。 “贵妃娘娘。”雾盈轻声唤道。 “我知道你会来。”明若缓缓转过头,一头如瀑青丝在风里流淌,有种别样的凄艳。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明若盯着雾盈。 “自然不是,”雾盈淡然一笑,“我是来送娘娘的,毕竟,娘娘与我斗了这么久,娘娘若是去了,奴婢还不知和谁斗了呢。” “若没有德妃那个老妇,你能翻出什么水花?”明若冷哼一声,“一个贱婢,也敢踩到本宫头上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娘娘永远也不会懂的,”雾盈绕着苍老的槐树慢慢走了一圈,“对了,奴婢还忘了说,薛少卿……昨日暴毙,娘娘应该还不知道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如同毒针刺入明若的脑髓,她刹那间便愣在了原地,喃喃道:“他……死了吗……” “你们杀了他?”她忽然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恶狠狠地问。 “当然不是,”雾盈轻柔地摇摇头,“是被有些人灭口了。” “你……你……”她指着雾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满腔的怨念化作凄厉的笑声,在空旷的冷宫里悠悠回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娘娘记性不好了,那便由奴婢来提醒你,”雾盈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莫须有之罪罚我跪碎瓷片的是你,逼迫我穿上那件满是倒刺的锦衣的是你,将阿璧打得半死不活的是你,甚至……贤妃娘娘的死也是你。” 最后一句,她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了。 贤妃娘娘从始至终都是牺牲品,她明明是那么白璧无瑕的一个人,可又那么命途凉薄,连离宫修行都成了一生的奢望…… “余沁?还有人记得她?”明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不记得,不代表没有人记得。”雾盈斩钉截铁道。 “这些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我只恨没早点杀了你!柳雾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如同鬼魅一般,拖着长长的影子朝雾盈逼近,“你与我有什么区别?” “你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你就是个孤魂野鬼!” 她嘶声喊着,期望从柳雾盈脸上看到惊恐,绝望,痛不欲生,但是都没有。 雾盈平静地笑着,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明若一直以来,都把雾盈当作了柳尚烟的替身。 皇后害死了明若的孩子,她就要在雾盈身上讨回来。 让柳雾盈死?那太便宜她了,明若想让她活着,跪在自己脚下俯首称臣,好好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是明若最大的败笔,也在于将柳雾盈当作了柳尚烟,皇后在这深宫里磨成了一块朽木,但她却是鲜活的人,她比柳尚烟更清醒,更执着,也更聪明。 端着木托盘的小顺子欲言又止,明若却忽然冲上前,劈手夺过酒壶,仰头将毒酒灌入喉中。 酒壶咣当一声坠落在地上。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2章 蒹葭苍苍 素白的衣衫上血痕蜿蜒,犹如红梅灿然绽放在冰天雪地之中。 雾盈沉默地仰头凝望苍穹,手脚都冻得僵硬了,直到众人已经把明若的尸体拖了出去,她也浑然不知。 原来死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当年宠冠六宫的妃子,就这样沦为一抔黄土,昔日荣华都成了过眼云烟。 雾盈觉得胸口窒息,她也不知怎样出了冷宫的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恍恍惚惚的,陌生得很。 小顺子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前头走,也不知走到了哪儿,他们忽然停了下来,恭敬道:“岑女史。” 雾盈猛然一抬头,看见了岑稚霜那张精致的面容。 岑稚霜淡然一笑:“你这是从哪儿来的?一身晦气。” 这便是明知故问了。 见雾盈不回答,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几个都先退下,我有几句话单独和她说。” 小顺子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走了。 “贵妃就这么死了,你还真是有本事。”岑稚霜凑近了,在雾盈耳边低声笑道。 “她罪有应得,与我何干?”雾盈也笑道。 “柳雾盈啊,你当真以为得了德妃娘娘青眼,就可以高枕无忧?你还是太天真了。”岑稚霜拍拍她的肩膀,“好自为之。” 说罢,她便踩着一地破碎的夕阳扬长而去,只留雾盈默默站在原地。 贵妃死了,她应该是高兴的,可她忘了,这后宫中,还有其他人更想置自己于死地呢。别忘了,杀害薛闻舟的那人她还没有找出来,西陵人仍然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一连几日,雾盈的神色都有些恹恹的,虽说没病,但沈蝶衣察觉出她不大对劲,主动说明日休沐,带她出宫散散心。 “我们给阿璧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她见了肯定喜欢。”沈蝶衣挽住雾盈的手臂,与她在东市闲逛,见雾盈一直没说话,悄声问,“怎么了阿盈?最近一直魂不守舍的。” 雾盈脸色苍白,直到沈蝶衣用力摇晃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我没事。” “你这样子,哪里像是没事的。”沈蝶衣伸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也没发烧啊。” “我……我昨夜,不止是昨夜,都梦见了明若。”雾盈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贱人都死了,你还想她做什么?她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沈蝶衣语重心长起来,“她无论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她就是想让你一辈子不得安生!” “蝶衣姐姐,我……”雾盈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了,你看那胭脂的颜色好不好看?”沈蝶衣有意岔开话题。 “好看。”雾盈又补充道,“适合姐姐的气色。” 大概连柳月汀都没带她这么逛过集市,她心中缺失的那一角,竟然也渐渐被弥补起来。 “姐姐,这里离你家不远,不回去看看么?”雾盈被沈蝶衣拉着越走越快,忙问。 “看什么,知道他们过得如何,我又没办法改变。”沈蝶衣睫毛轻颤,遮住了眸子里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若是和离呢?”雾盈忽然问。 沈蝶衣红着眼眶摇了摇头,“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惜我娘一个人……养活不了弟弟们,那些牙人又不肯将店面赁给女子,说来说去,还是没办法。” 只能继续任人宰割。世道在女子身上压的枷锁太沉,她们一生都被困在各种各样的囚笼中。 两个人沉默着往长街尽头走,在路过一家药铺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住了她们:“蝶衣?柳姑娘?” “闻太医,你怎么在这儿呢?”雾盈朝他挥挥手。 “我来买药。”闻从景腼腆地一笑。只见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包,十分吃力。 “既然遇见了,便一起吃顿饭?”雾盈说着,转身向后,“还不出来?” “什么人?”沈蝶衣有些糊涂。 两道人影从街角闪出来,左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身边宋容暄倒是一脸气定神闲:“你早就发现了,还害得我躲那么久。” 语气竟然颇为委屈。 雾盈笑得都要抽筋了:“你那点伎俩,最好还是不要在我跟前显摆了。否则一下子被看穿了,脸上又挂不住。” “宋侯爷?你们怎么也在?”闻从景一脸懵,随后又恍然,“是来找柳姑娘的吧?” 宋容暄不置可否,自然而然地牵起雾盈的手,扔下一句:“中午在揽月楼定了雅间,蝶恋花。” 揽月楼的生意火爆自然是不用说,不过天机司宋侯爷的面子谁又能不给呢? “办完了案子,皇上也没说赏你什么?”雾盈故意问。 “不赏我倒心里踏实。”宋容暄宽厚的手掌将雾盈的手整个都包裹起来,他们如同无数对平凡的眷侣一般,十指相扣,穿过大街小巷。 “那莲花灯的秘密,我们到底还是没解出来,可惜了。”雾盈闷闷不乐地说。 “放心,总有一天能解出来的。”宋容暄笑着,又拉过雾盈的一缕发丝,绕在自己指尖,“你还记得那个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雾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卖糖人的妇人,她禁不住莞尔:“当然记得。” 他们就是在这里一起吃了第一个糖人的。 “哥哥姐姐,你们又来啦!”小女孩如同花蝴蝶一般飞到他们跟前,“你们还要吃糖人吗?” “你认得我们?”这回轮到雾盈诧异了。 “当然啦!我可是许久没见到这么漂亮的哥哥姐姐了!” “姐姐确实漂亮。”宋容暄歪头冲雾盈笑了一下。 雾盈在他热切的注视中往他肩膀捶了一拳头,“胡闹!” “来两个糖人。”宋容暄掏出铜板递给小姑娘。 两人在沈记食肆门口的木凳子上坐下来,沈蝶衣的娘已经认得他们了,远远冲二人摆摆手,便又进去忙了。 今日他们家的生意好像还不错,客人熙熙攘攘挤满了。 “滚开!”一个客人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哪儿来的老婆子,在我脚底下捡东西!” 雾盈抬眸,发现地上跪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婆子,她手里拿着半截白萝卜,正是方才那人吃剩下的。 “这位爷行行好吧!”老婆子声音沙哑,在地上咚咚磕头,客人不耐烦地将人一脚踢开,“滚滚滚!” 其余人又是一声哄笑,周围一片嘈杂。 电光火石间,雾盈觉得那老婆子的声音有些耳熟,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老婆子已经站起身,灰溜溜地拿着那半截沾了灰的白萝卜走了,雾盈赶紧叫住她:“这位大娘!我有些事……” 一听到雾盈的声音,那老婆子就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头也没敢回,急匆匆地跑起来,钻进了人群中。 不对! 她肯定认识自己! 宋容暄已经反应过来,连忙去追,雾盈被他拉着在人群中左右穿梭,那婆子虽然不如二人腿脚灵便,但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明明好几次宋容暄就快要接近她了,她又出其不意拐进某个小巷。 “在那儿!”宋容暄指着左边一条小巷道。 两人也从人流中挤出来,钻了进去,却发现巷子里除了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外,空无一人。 这是一条阴暗逼仄的小巷,几乎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柴门大多被白蚁蛀蚀得不成样子,台阶上布满青绿苔痕。 老头垂手坐在门口,如同一尊泥塑一言不发。 “老人家,请问你方才看见一个……大娘,朝这里走过来了吗?”雾盈小心翼翼地问。 老头坐着,一动不动。 “别问了,他又聋又瞎。”宋容暄叹了口气,“方才那人,你认识?” “我觉得她的背影和声音都十分熟悉,而且她肯定认识我,否则为何我一叫她,她就跑了?”雾盈攥紧拳头,仰头,“宋容暄,可不可以……” “可以。”宋容暄道,“你去叫人,我留在这儿,怕她跑了。” “啊?”雾盈有些诧异,直到他将腰牌解下来拍到自己手心,“去吧。” “这……”雾盈低头看了看,“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给我了?你就不怕我拿着腰牌跑了?” 宋容暄笑眯眯道:“人是我的,能跑到哪儿去?” 好吧,雾盈放弃和他斗嘴,就知道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天机司的令牌果然好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天机司众人已经把那条巷子团团包围起来。 “挨个搜吧。” 不多时巷子外看热闹的人群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不知道天机司这么大阵仗是做什么。 一连搜了几家都没有什么发现,只剩下巷子最里头的那家了。 雾盈轻而易举将门推开,却发现里头堪称家徒四壁,空间狭小逼仄不说,连窗子都没有。墙角有一个少年蜷缩着,侧卧在一堆干枯的稻草上,听见有人来,他喃喃道:“阿娘……” 等他睁开眼,看见面前的人不是阿娘后,顿时警觉起来:“你们是谁?要做什么!我阿娘呢?” 宋容暄将火把递给雾盈,雾盈一步步走上前,用火把照亮了那少年略显苍白的面容,惊叫道:“苍苍?”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少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又往后瑟缩了一点。 “你姐姐是不是……蒹葭……?”雾盈颤抖着问出这一句,眼眶里的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没能亲眼看见蒹葭死去,听白露说,她死的时候很安详,像是得到了解脱。 “我姐姐早就死了。”苍苍撅着嘴,“我娘呢?” “我也不知道。”雾盈尝试着安抚他,“你还记得我吗?我小时候曾见过你……” 此言一出,宋容暄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冷哼了一声,把头转过去。 “这是我乳娘梅婶的儿子,苍苍。”雾盈解释道,“那方才我看见的那个人……恐怕就是梅婶了。” 只是她为什么见到自己要跑呢?难道是不想让雾盈看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你们干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左誉进来禀报道,“发现了一个老妇人,鬼鬼祟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带进来。”宋容暄沉声道。 她一进来,雾盈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那人正是梅婶,不过才一年不见,她就浑身脏污,满头银丝,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 但是她今年也不过才四十出头吧。 她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拼命地挣扎着:“你们别碰苍苍!” “梅婶。”雾盈走到她面前,“您这是……” 不料她见了雾盈,竟然活像是耗子见了猫,不住地颤抖,根本不敢用正眼看她。 “都怪我,爹娘走得匆忙,我也没来得及给您安排个好去处,这一年,您过得辛苦。”雾盈幼年与她很是亲近,此时故人重逢,她下意识地去握梅婶的手,对方却一下子缩了回去,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二小姐……您就放过我吧……” “放过?为什么?”雾盈眉头一蹙,“你可是……” 一左一右两个人架着梅婶,所有人都没防备的刹那,一只箭从对面屋子的房顶上破风而来,直直没入了梅婶的后心。 “不好!有刺客!” 箭头从胸口穿出来,血流如注,眼看着是没救了。 苍苍瞳孔一缩,像一头不要命的小兽一般扑上来,拽着梅婶的袖子不撒手。 梅婶身子一软,猛然跪倒在地,呛出一大口鲜血,却没有立刻死,她口中含着血,嘴一开一合:“小姐……求你……” 说罢,她的手指着苍苍。 雾盈赶紧点了点头,只见梅婶目光涣散,缓缓吐出三个字:“江……南……岸……” 话音刚落,她的手就垂了下去,嘴唇却努力翕动着,再也发不出声音,雾盈看得分明,她说的是“对不起”三个字。 苍苍抱着母亲软绵绵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江南岸?”雾盈的脑海一片空白,这是什么东西?她握紧梅婶干枯如同老树皮的手,想听她的解释,却再也听不到了。 而且,梅婶为何要对她说……对不起三个字? 直到走出屋门,雾盈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眼前的情况很是分明,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踪他们,一看到梅婶就抢先下了手。 梅婶与蒹葭长得很像,雾盈依稀会想起幼年自己生病时,蒹葭就趴在床边给自己讲笑话,变着法子逗自己开心。 直觉告诉她,梅婶的死,与柳家有关。 会不会……会不会…… 脑海中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阵痛,雾盈勉强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喘息着,咸涩的泪漫过眼角。 宋容暄抱紧她,仍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明明快要接近真相了,不是吗?可是偏偏有人在最后关头将所有线索抹杀得一干二净,她所有的希望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3章 江南岸 雾盈抓着他的袖子蹭了两下眼泪,蹭完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慌忙道:“我不是故意……” “袅袅,我是你永远的依靠。”宋容暄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那么不真实,让她恍惚了一下,紧接着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扑进他怀里。 这下总算是真实的了。 仿佛有这个人在的地方,就算是没有希望,也能创造希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雾盈从他怀里艰难挣扎出来,问:“苍苍怎么办?” 宋容暄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少年,没说话,只是淡淡抿紧了唇。 “你好像不太喜欢他啊。”雾盈歪头。 “哪有。”宋容暄说。 “既然你不喜欢,我就只好让他住殿下那儿去了,我以后每次要见他恐怕都得去……”雾盈自顾自地说着,余光瞄一眼他越来越黑的脸色,拼命压住翘起来的嘴角。 “侯府的空房子还是很多的,我娘缺个人作伴。”宋容暄不容分说揽住雾盈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兔子都给你养了,以后再养些什么其他的,应当也不成问题了吧?” “是吗?”雾盈就知道自己这招绝对奏效,她眨眨眼,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雾盈转头,看见苍苍呆滞地抱着梅婶的尸体,也叹了口气,她俯身道:“苍苍,你以后想跟着这位哥哥吗?” 苍苍警觉地抱紧了梅婶,抬头对上宋容暄没什么温度的视线,果断地摇了摇头。 “啊?可是……我们都收留不了你啊。”雾盈温和地问,“苍苍,你能告诉姐姐你你多大了吗?” “十……十三。”他低头看了看娘亲惨白的脸,才小声说。 “这样啊,还是个孩子。”雾盈随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娘亲睡着了,咱们让她好好睡一觉,好不好?你这样抱着她,她会睡不着的呀。” “那……我还能再见到她吗?”苍苍睁着一双黑琉璃一般的眸子,问。 “如果你乖乖听这位哥哥的话,当然就可以啦。”雾盈眨眨眼。 苍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紧抓着梅婶的手,左誉和几个人将她裹在草席中,宋容暄低声道:“寻个好地方,葬了吧。” “姐姐,”苍苍忽然拽住雾盈的袖子,神色有些紧张,“他……他好凶,我不要跟着他。” “啊?”雾盈暗自吃了一惊,回头望向宋容暄,他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温和地笑道,“袅袅,怎么了?” 他……好像也没? 雾盈不知道该信谁了。 她沉默了一会,说:“你先听话,若是他真的对你不好,下次见到姐姐,姐姐替你打他,好不好?” 说罢还抬眸看了宋容暄一眼,心道他就算想要欺负小孩子,温夫人怕也不会让他得逞的吧? 折腾了大半晌,雾盈一拍脑门:她将与沈蝶衣和闻太医的饭局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还去……揽月楼吗?”雾盈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自己的一根头发,“这都该吃晚膳了。” 正在此时,站在他们身后的苍苍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声,雾盈笑了:“既然有人饿了,那就不得不饱餐一顿喽。” 苍苍似乎没听见她说什么,自从梅婶死后,他眸子里的神采一下子熄灭了,雾盈有些不忍,道:“苍苍,你以后可以把姐姐当作你的家人,你的姐姐蒹葭……曾经与我是很好的朋友。” 苍苍只呆呆地看着前方,不说话。 “你若再不吃饭,你娘亲和姐姐都要心疼了。”雾盈很少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不过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苍苍抬起苍白的一张脸,喃喃道:“娘亲,姐姐?” “嗯。”雾盈拉住他的袖子,“快走吧。” 他终于没再拒绝。 天机司众人已经撤了个干净,雾盈回想起这半日的经历,真是……匪夷所思,恐怕也要怪她时运不济,未能早点找到梅婶,否则……便不会有今日的惨剧了。 沈蝶衣和闻从景坐在桌案两边,沈蝶衣已经睡着了,整张脸都埋在桌案上,雾盈凑近一看,她身上披的白狐裘斗篷还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很是好闻。 听到脚步声,沈蝶衣勉强睁开眼:“侯爷,阿盈,你们回来了……” 真是啊,从天亮等到天黑,要不是闻从景提议去那边药膳铺子里喝了一碗牛乳粥,她简直要饿死了。 对于曾经的尚食大人来说,果然没有什么能比美食更具有吸引力了。 “让姐姐久等了。”雾盈将拘禁不安的苍苍拉过来。 沈蝶衣这才看见,他们身后还有个半大少年,顿时一下子清醒了,“这是……” “说来话长。”雾盈苦笑着将今日一下午的经历都讲了一遍,沈蝶衣一边听一边抽气,“多亏是阿盈你反应快。” “反应快有什么用,”雾盈的声音闷闷的,“还不是让歹人得手了。” “她最后说的字是……江南岸?”沈蝶衣托腮沉思,“这该不会是指……酒楼吧?” “酒楼?”雾盈这才想起来,江南岸是瀛洲一家酒楼的名字,那家酒楼生意也算红火,明里暗里都与揽月楼较着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明日又有的忙了。 雾盈一着急又开始薅自己的头发,没想到宋容暄赶紧拦住了她:“薅我的吧。” “啊?”雾盈目瞪口呆。 “你薅秃了可怎么办?” “啊……”雾盈赶紧将手放下,“那还是算了吧。” 她一口咬住宋容暄递过来的白灼虾,还舔了舔他的指尖。 “干嘛不问他?”宋容暄冷眼一扫,正在默默啃鸡腿的苍苍顿时瑟缩了一下,惴惴不安地望向雾盈。 “哎,你别吓坏了苍苍。”雾盈笑眯眯地坐到苍苍身边,“你有没有听过江南岸这个酒楼呀?” 苍苍茫然地摇了摇头。 “唉,还是别为难他了。”雾盈又坐回来,“他恢复成这样,已经是不容易了。” “他怎么了?”宋容暄这才察觉到苍苍不大对劲,他有些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幼稚,也不怎么爱说话。 “梅婶生下他时,他便天生语迟,问了好多大夫,都说治不好了,如今可以说几句话,已经很好了。”雾盈这才解释道。 众人一时间有些默然。 用完膳,雾盈和沈蝶衣要回宫,正好闻从景今日也当值,便与他们一道回去。宋容暄眼看着雾盈都走下楼梯了,才喊道:“袅袅!有句话和你说。” “说呀。”雾盈笑眯眯地仰头望着他,“你说,我就在这听。” “上来说。”宋容暄不依不饶。 “快上去吧,别让侯爷等太久了。”沈蝶衣抿唇笑,轻轻推了雾盈一把。 雾盈咚咚上了楼梯,他们方才的那雅间就是正对着楼梯的,宋容暄一转身就进去了,顺手将屋中的蜡烛都吹熄了。 雾盈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推门。 门在身后砰然合拢,柳雾盈胆子再大也吓得一激灵。 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适应黑暗,只好眯了一会眼才敢睁开。 今晚的月色堪称清透如水,她一睁眼,就看见宋容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垂眸道:“对不起,今日是我不好,要是我反应再快一点,也不会让你失去了最后的线索……” 他真的很自责,方才在席间一直没说话,也是在想怎么跟她解释。 毕竟雾盈一直那么信赖他,虽然嘴上不说,他也会觉得雾盈是真的失望了。 柳家一案在雾盈心中的分量,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哪怕当初是迫不得已,那也是他酿成的恶果,他无论如何得给雾盈一个交代。 雾盈怔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叫我单独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宋容暄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的发顶。 “你……你干嘛熄灯啊?”雾盈已经完全不会思考了。 “光天化日之下,我也不好意思说啊。”宋容暄抿紧了唇,“你放心,还会有别的线索……” “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啊。”雾盈直接靠在他胸口,感受着他擂鼓般的心跳,“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宋容暄浑身一僵,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雾盈却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轻轻啄了一下:“难怪你看着就像是在生闷气的……” 说罢不等他反应,雾盈已经下意思已经把他的脸当作面团子捏了捏:“好了,不难过了……” 话音刚落,雾盈的腰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揽住了,她身子撞在门板上,下意识发出轻微的闷哼。 月色如霜,映衬着雾盈犹如瓷胎一般白皙的脖颈,宋容暄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目光上移。 雾盈的眼睫轻颤,如同蝶翼一般扑闪着。 宋容暄伸手勾住她的下颌,覆上她柔软的唇瓣,雾盈不得不紧紧搂住他的腰,才能保持平衡,黑夜是掩盖一切情绪的绝佳利器,宋容暄的呼吸凌乱而急促,唇齿缠绵过界,雾盈被逼得眼角都沁出了泪,却依旧舍不得放手。 “你都没那么哄过我……”宋容暄埋在她颈间,闷闷道。 “什么?”雾盈没听懂,“你糊涂了吧?” 方才也没喝酒啊?怎么这就开始说上胡话了? “那……我也不会啊?”雾盈再伶牙俐齿,到了这个时候也只剩下手忙脚乱了,她和宋容暄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总之,你别再胡思乱想就对了。” “那我应该怎么想?”宋容暄捉住她的手腕,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眸紧紧盯着她,没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 雾盈从没觉得他手劲这么大,也是,看他批卷宗看习惯了,都快忘了他是个堂堂正正的武将了! “就……”雾盈真是没辙了,心道自己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好像没有一个教她怎么…… “就想着,我会一直一直爱你吧。”雾盈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灵感吓了一大跳,可话已经脱口而出,她好像也没什么反悔的余地了。 宋容暄眯眼餍足地笑了一下,“好好休息。” 雾盈伸手去拽门上的扣环,只觉得扣环都好像要把自己烫坏了似的。 沈蝶衣坐在马车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等她,心道这时间也太长了,真不会……出事吗? 还没容她胡思乱想完,雾盈就已经掀开了车帘子,钻了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温夫人那边,骤然听说宋容暄带回个半大孩子,差点没跳起来,左誉费了半天劲才解释清楚怎么回事,温夫人笑眯眯道:“正巧,缺个人试试我的新菜……” “哎,不是,夫人,您那些菜……” 左誉心道真要是吃出了什么问题,侯爷也没办法和姑娘交代啊! 翌日,江南岸酒楼被天机司围了个水泄不通。 说来奇怪,江南岸的老板从没露过面,也无人知道他是谁,能过上这么日进斗金的日子,怎么也得是位大人物吧? 江南岸的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他对着宋容暄点头哈腰道:“小的布置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侯爷这是……” “公务。”宋容暄懒得与他废话,苍苍站在他身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装饰富丽堂皇的地方。 “你来过这里吗?”宋容暄问他。 苍苍使劲摇了摇头,脸涨红得通红。 宋容暄一看就知道他没撒谎,但……梅婶既然说了江南岸,那就必然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宋容暄昨日将梅婶安葬之前,为了以后方便,特意找画师临摹了一张她的画像,如今拿出来摆在掌柜面前,“仔细认,有没有见过这人?” 那掌柜的端详了一盏茶的功夫,肯定地摇摇头,说没见过。 画像被传遍了整个酒楼的活计,都说没见过。 宋容暄正不知如何是好,苍苍的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了桌案上一碟精致的糕点上。 那糕点外头裹着粉白的糯米,隐隐约约透出金黄的馅料,一口咬下去必然是口齿留香。 而且上头还雕着各种各样栩栩如生的花纹,有的是卷草纹,有的是宝相花纹,有的是江崖海水纹。 苍苍的唇边就快要淌下口水了。 宋容暄微微一怔:“这是什么糕点?” “这是嚼月酥呀,”掌柜的一听此言就眉飞色舞起来,“取自东坡先生的‘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从二十多年前就盛行了,中间加了咸蛋黄和云腿丁……” 也不怪他没听说过,他向来不爱吃这些糕点。 宋容暄没工夫听他唠叨,他挥了挥手,正打算无视苍苍渴求的眼神,苍苍的手就已经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 “你做什么?”宋容暄又惊又怒,“人家的,不能吃!” 不料苍苍听见他说不能吃三个字,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你凭什么不让我吃……” 宋容暄扶额,有点后悔这么轻易答应雾盈照顾苍苍。 苍苍还在自顾自地耍赖:“我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好久没吃到了……呜呜……哥哥你欺负我……”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章 嚼月酥 宋容暄的脸比锅底还黑,天机司何时出过这样的笑话?没奈何,他只好叫掌柜的上了一碟,苍苍眼前一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小时候吃过这个?”宋容暄回味着他不着边际的几句话,“多小的时候?” “不记得。”苍苍的两腮鼓鼓的,活像一只小仓鼠。 “……”宋容暄换了个问题,“你之前经常吃这个么?” “是呀,不过我最喜欢……”苍苍的手指比划着,“那种样子的。” 宋容暄实在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便让掌柜的来看。掌柜的看了两遍,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想到了什么?但说无妨。”宋容暄一直紧盯着他。 “他比划的,好像是福字纹。”掌柜地小心翼翼地看了宋容暄一眼,“我去后边拿一个来给您看看,可好?” 宋容暄不置可否。 掌柜的走后,宋容暄与左誉心照不宣地点了个头,左誉便命人跟着掌柜的出去了。 对付这种商人,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果然,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掌柜的匆匆回来,满脸堆笑,喘着粗气道:“真是对不住侯爷,今日的福字纹嚼月酥都卖完了……” 宋容暄冷玉一般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叩了几下。 “罢了,那本侯改日再来。” 说罢,宋容暄带着天机司众人施施然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负责盯梢的天机司下属凑到宋容暄耳边低声汇报着,宋容暄唇角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狐狸。 说是去看嚼月酥,实则还不是抓紧时间去找主子汇报去了。 这江南岸的主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直没被天机司抓到什么把柄。 如今看来……倒是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此时此刻,那老板就在江南岸最不起眼的雅间——明月还之内。 宋容暄心道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太可惜,他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再来。可他又不能贸然打草惊蛇…… 与生意人打交道,只要能开得起价,一切都是好商量的,就怕他的真实身份,并不只是生意人那么简单。 还是再等等吧。 就这样,他先回了天机司,让左誉派人盯着,不料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从那间屋子中出来。 临近傍晚,暮色苍茫,一缕残红从江南岸门口的牌匾移动到了柜台上,四处都点上了灯,说是金碧辉煌倒也毫不过分。 “侯爷,”左誉推开天机司正堂的大门,“人跑了,我们的人没看住。” “意料中事。”宋容暄撑着下巴,那人显然极为狡猾,是个难缠的对手。 嚼月酥,会与柳家的案子有关? 第二日,左誉带着苍苍,天还不亮就到了江南岸的门口。他们一身寻常百姓的装扮,倒也不惹眼。 “二位……这是?”小二有些诧异。 “我弟弟就爱吃你们家的嚼月酥,这不,大早上就叫我起来买了。”左誉笑道。 “行,我这就去端来。”小二匆匆向后厨吆喝了两句,过了没一盏茶的功夫,便托着一个精致的小碟子来了,“给。” 左誉按照宋容暄的吩咐,飞快地扫视了两下,没有发现上头带红色福字的。 “可有带红色福字的?”左誉问。 “客官有所不知,”小二挠了挠头,“我们这图案是为了区分不同的馅料,红色福字的馅料用了鲍鱼和瑶柱,最是难得,一个卖五百文呢。” 好家伙!这小小的一枚糕点,竟然这么贵!他一个月的俸禄,也不过才一千五百文。 左誉一听便觉得不对劲,柳家虽然是四大家族之一,但柳公向来崇尚节俭,家人尚且都吃得没这么奢侈,更别说下人了,为何苍苍小时候会吃过…… 看来昨日那掌柜的还是留了心眼,故意将最重要的部分隐瞒了下来。 左誉的神色变得相当复杂,不过他还是掏钱将每一样都买了一个,打算回去带给侯爷仔细研究研究。 一路上苍苍屡次想偷一块出来吃,都被左誉喝止了。 他委屈巴巴地垂着脑袋,左誉心里虽然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道:“侯爷让你吃了,你再吃吧,暂且忍忍。” 宋容暄手里拿着一块嚼月酥,他将每一块都掰开了,天机司正堂上摆了一拍各式各样的糕点,香气扑鼻。 他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一个侍卫进来禀报道:“侯爷,二殿下来了。” 上次皇上让他去王府传旨以示安抚,宋容暄就看出骆清宴有话要和他说,但至于为何当时没有说出口,那就不得而知了。 骆清宴一进门,看到桌案上一堆掰开了的糕点,差点惊掉下巴。 他他他……这是真的疯了?这个时候,要么是在办案,要么是在批卷宗,总之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这才看见,宋容暄身边还站着一个半大少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宋容暄的桌案,口水都快要滴到地上去了。 这是怎样一个诡异的画面啊! 骆清宴缓了口气,宋容暄道:“殿下,许久不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实视线还没离开桌案上那堆糕点。 “你到底在干什么?”骆清宴终于忍不了了,他走到宋容暄面前,“昨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连一个字都不说……” 天机司把整条巷子都围了,居然还让歹人得了手,要是有心人传到皇上耳朵里去,宋容暄脸上可就不好看了。钱桓这几日都在闭门思过,说是闭门思过,指不定又在想什么鬼主意——宋容暄为雾盈削去了他一只手,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骆清宴在正堂上负手走来走去,显然十分烦躁。 “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和柳家的案子有关。”骆清宴忽然问。 “是,”宋容暄本来没想要骆清宴插手,不过他既然乐意帮忙,宋容暄也不介意再多个帮手,“殿下想帮忙?” “自然。”骆清宴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他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你们当初去南越,本王也想查柳家的案子,可一举一动都有人暗中盯着,根本施展不开。” 说到底,骆清宴是有心无力。 “殿下要做的,是尽可能让明铮他们动起来,敲山震虎。”宋容暄补充道,“动起来,才容易露出破绽。” 骆清宴隐隐约约懂了他的意思,心中却浮起更多的疑云。 明和谨到底对他爹的事情,知道几分?哪怕明和谨在几次关键的行动中都给骆清宴提供了线索,但骆清宴说到底还是没有那么信他。 凡事都多个疑心,是他这么多年韬光养晦的准则。 “殿下既然懂了,还是不要久留的好。”宋容暄抬眸看了他一眼,“若是又被人传出你我勾结,都是损失。” 骆清宴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告辞。 是夜,明府书房的灯火彻夜不曾熄灭。 明铮还是老了,他伏案打了个盹,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 老头子多年不曾上朝了,明家的担子几乎全扛在中书令一人肩头,这让他如何不累。 静夜里,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二月十五,月圆之夜。 “回老爷,梁大人到了。”婢女恭恭敬敬将来人引到书房门口,便自行退去。 “正则,你可算来了。”明铮困倦一扫而空,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外甥问姨夫安。”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脸笑容蜜里调油,让人很难对着他生气。 “近来江南岸可听到什么风声?”明铮看似随口问道。 “姨夫您也知道,这宋侯爷不知怎么就盯上了我们,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到,外甥也是没办法,想着姨夫您手眼通天……不然我们这生意,着实是没办法做了。” 明铮停下笔,却没有抬头看他,淡淡盯着宣纸道:“天机司我也不好惹啊。” “哪里的话,就算是宋容暄那条疯狗,不也得卖您几分薄面……”那人讪笑着,“您看……” “本官看你这官也是做得腻歪了,”明铮冷哼一声,“人都给你处理干净了,竟然还能查到你头上,既然无用,还要你做什么?” “姨夫千万别这么想!”那人慌忙跪下,眼眸里暗色一闪而过。 “罢了,我上奏疏将此事压下来,晚些时候,让明春去你那里拿银票。” “是!多谢姨夫大恩大德!”那人喜不自禁。 那人走后,明铮捏着手里的青花瓷茶盏,久久默不作声。等他想喝一口的死后,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门外一道清瘦的身影拖在地上,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忽然听见里头一声急咳,他的手便控制不住般将门推开。 “谨儿,你来了。”明铮面不改色地用帕子抹掉自己唇角的血痕,喘息渐渐平稳下来,“坐,陪为父说说话。” 这个儿子是自己栽培多年的心血,在朝堂之上一步步站稳了脚跟,可他太年轻了,许多事,他不懂。 明和谨十七岁中举,在刑部当了五年差,办案也办了无数,明铮对他满意,却又不满意。 张佑泉那老头子带出来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旁人不可理喻的倔强。 他们父子之间,也许久没有推心置腹谈过了。他记得上一次——还是明莺时出嫁之前。 他两个嫡女,一个嫡子,在旁人看来都是一生坦途,但嫁入帝王家的女儿,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当初明和谨并不同意姐姐嫁给太子,可这似乎已经成了族中所有人默认的事情,他一个晚辈,并没有改变这一事实的能力。 巩固与太子之间的同盟,是远远比一个女子一生幸福更重要的事情,所有人都这么想,只有明和谨半夜来到他书房,质问他,为何非要牺牲姐姐的一辈子。 明铮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你姐姐是天生要做皇后的人。 可明和谨反驳道:“难道一定要做皇后么?” 那一夜之后,父子离心似乎就成了必然。哪怕是在朝堂上遇见,明和谨连个招呼都不会与他打。 “谨儿,为父一生只得你这么一个嫡子,你从前是为父的骄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亲也说了,是从前。”明和谨打断了他的话,“让父亲失望了。” 这话一点温度也没有,冷冰冰的像块砸过来的石头,明铮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语气,甚至苦笑了一下。 “你如今是翅膀硬了,为父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你以为攀上了二殿下,你就能救你姐姐?做梦!”明铮气血上涌,扶额道。 “我做的什么事,后果我一力承担,倒是爹爹你,你做的事,敢认么?”明和谨霍然起身。 “什么事?”明铮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我向来无愧于天地良心……” “爹爹,人在做,天在看啊。”明和谨伸出食指,指着天,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滚,你这个逆子!”明铮气得脸色铁青,猛然呛出一口血,“你还不是我明铮的儿子!你以为你老子死了,你就跑得掉?” “我跑不掉,可我也没想跑。”明和谨施施然走到门口,扔下这句话,就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御史台的折子就如同雪片一般堆过来,其中多一半都是参天机司扰乱秩序、有损京畿治安的,皇上为此特地将宋容暄单独叫到陵光殿问话。 “说说吧,又怎么回事?”皇上蹙眉,“朕才夸了你没几日,又开始捅娄子!朕也不知如何是好……你命人围了巷子,还叫人家酒楼没法做生意。” “臣……查到了西陵人的蛛丝马迹,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宋容暄是万万不敢说与柳家的案子有关的,此时只好囫囵吞枣。 “朕知道你是忠心为国,若是能查出什么固然是好,但这不是没查出什么?”皇上的指节在桌案上点了两下,“下不为例。” “是,臣遵旨。” 可巧,宋容暄刚退出来就看见太子在廊庑下站着,看样子也要进去议事的,太子懒洋洋地与宋容暄打了个招呼,阴阳怪气道:“宋侯爷近来可好?想必怕是要被御史台的折子给埋了吧?” “托殿下的福,这倒不至于,”宋容暄微微一抬下巴,“倒是殿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当真好定力。” 两人心照不宣,擦肩而过。 雾盈这几日睡得不安分,她时常梦见爹娘和兄长,还有梅婶,梅婶披散着头发,胸口处的血一直滴答着往下淌。 醒来的时候,浑身早就被冷汗浸湿了。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5章 莲花灯 在长信宫的时候,许淳璧见她脸色不太好,忙道:“阿盈,你是不是没睡好?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嗯。”雾盈心不在焉地回答,她实在是放不下江南岸的事情,越想越觉得蹊跷,她该相信宋容暄的,可几日没有消息,她便几日不得安寝。 “凡事急不得,你几个月都等过来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吗?”许淳璧猜到了她的心事,轻声细语劝慰道,“放心,该来的总会来的。” 二月转瞬即逝,三月草长莺飞,春雨连绵,宫墙被笼罩在一片烟雨迷蒙中,模糊了界限。这日傍晚,乌云堆叠,顷刻之间雨水瓢泼,隔着窗子哗啦啦的声音都不绝于耳。 “砰!”一只湿漉漉的手将政事堂的门撞开了。 “殿下?”挨着门最近的中书舍人惊呼。顿时七八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了骆清宴身上。 来人是骆清宴。 他走得匆忙,秦阙在后头打伞,都没追上他。 “五万两白银的空缺,中书令大人好轻巧,一句‘充作公用’便将人打发了?”骆清宴手里攥着从户部要来的账册,已经气得脸色发白了。 “这能有什么办法,”明铮终于抬起了头,“这是给先皇后修补陵墓所用的耗材,有本事殿下还是去问皇上要吧。” “先前已经整整拨了二十万两,怎么,还嫌不够?”骆清宴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知道这种大型工程其中的门道太多了,也不是他一时半刻能阻止得了的。 “殿下此言差矣,之前用的是紫檀木,皇上嫌不好,这才换了金丝楠木,这不就多了钱?。”明铮解释道。 “明大人还是少与本王兜圈子,”骆清宴冷笑,“真以为本王什么都不知道?将国库的亏空都怪在死去的柳大人头上,未免也太不够仗义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肌肉都抖了三抖。 “殿下这是何意?”明铮眯着眼,“柳鹤年贪墨板上钉钉,你难道还对皇上的裁决有异议?” “不敢,”骆清宴神色一暗,“明大人,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秦阙正好也赶上了,忙将伞罩在他头顶,两人一同消失在雨幕中。 政事堂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骆清宴此时来的目的是什么。 明铮在政事堂待到很晚,雨已经停了,屋檐下还有细微的水珠溅落。 他吹熄了蜡烛,从宫门口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的马车,管家明春正站在马车边,掀开帘子:“老爷。” “嗯。“明铮心不在焉地上了马车,却没叫马车走。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不多时一盏莲花灯从车帘后探出了头:“老地方。” 明春接过莲花灯点头称是。 四下无人,星子寂寥,水洼闪着银白色的光。 他转了好几道弯,竟然来到了瀛水入皇城的地方,水流在这一处收窄,宫墙下只有一个小门可供通过。 明春俯身,将手中莲花灯放入水流中,莲花灯在暗夜中散发着莹莹的红光,如同恶鬼流血的一只眼睛。 另一边,一双敏锐的眼睛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明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左誉才从城墙上纵身跳下,将那缓慢漂流的莲花灯捉在掌心。 他手中,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莲花灯,他将那只灯放入水中,目送着那只灯越漂越远…… 宋容暄临风而立,眼睛和耳朵都用到极致,他站在摘星顶上,这是皇宫中最高的建筑,可将整个宫城收入眼底。 算算时辰,应该快了。 他的唇紧紧地抿着,一双眸子惊人的明亮。 没有,周遭依然是一片死寂。 再等等吧……兴许是还没有到…… 过了一个时辰,皇宫各处,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传来爆炸声。 难道是他做的蜡烛有问题?宋容暄禁不住蹙眉,这个方法从前都是在军中传递消息用的,从没失手过,为何今日…… “侯爷!”左誉满头大汗,跑上来,“属下沿着水都找遍了,没有找到爆炸的痕迹!也没有灯笼的残骸……” 真是奇了怪了……要么是没有爆炸,要么是爆炸的痕迹已经被人清除了……如果是后者,那得是多么强大的反应能力,才能在瞬间应付这一场飞来横祸而不露出任何破绽…… 宋容暄的指节捏得发白,面如凝霜。一口气郁结于心,他沉声道:“撤了吧。” 看来注定是无功而返。 “什么……昨夜搜宫?”雾盈心头一惊。 “原来你不知道啊。”墨雨姑姑悄悄凑近了些,“昨夜好些个人都看见天机司的人搜宫了,不过什么也没搜到,听说宋侯爷的脸色很不好看……我还以为这是你的主意呢。”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雾盈一眼。 天知道那些人把她当作宋容暄的什么人了,总之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里都在鄙夷中带了一点惊恐。 雾盈知道墨雨姑姑对她有些成见,倒也没怎么理会。 昨夜突然搜宫,他定然是发现什么了……可是雾盈又没有机会问他……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陵光殿附近碰碰运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巧不巧,正赶上骆清宴和宋容暄两个人并肩从台阶上走下来,雾盈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总之赶紧躲到了一边的灌木丛里。 这个时节灌木丛上只有星星点点的绿意,雾盈祈祷他们千万别发现自己。 “殿下之前果然是下了一剂猛药,明铮有所动作,可惜了,昨日没能抓到人。”是宋容暄的声音。 “西陵人如此狡诈!”骆清宴的声音中暗含薄怒。 “明铮已经逃不出手掌心了,就看……”后面说的什么,雾盈没听清,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去问问,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她耳朵里:“殿下,君和哥哥!” 竟然是她? 雾盈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看见艳丽的红色衣摆在空中凌乱飞舞,封筠倚靠着马车,歪头看向宋容暄。 宋容暄背对着雾盈,他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封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柳雾盈知道自己在干的事情不大好,但说一点不好奇,那是假的,她蹲得时间长了,手脚都有些发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宋容暄已经策马扬鞭走了。 真是岂有此理! 雾盈看见封筠跺了跺脚,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感到有些好笑,可是她依然不知道昨夜他都查到什么了啊…… 懊恼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她揉着酸痛的腿,打算回宫眯上一觉,不料刚走到一条甬道上,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偷听。”宋容暄不容分说捉住她的手腕。 “我没有……”雾盈心虚地狡辩。 “得了吧,你能发现我,我就发现不了你了?”宋容暄忍不住笑。 “你方才不是都走了吗?”雾盈恍然大悟,“你不会又从另外一个门进来,专程到这儿来堵我吧?” “真聪明。”宋容暄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眼底浮现出促狭的笑。 “快说,昨夜怎么回事?”雾盈往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宋容暄虽不忍叫她失望,但禁不住她问,还是一五一十将近来的进展都告知了她。 越是接近真相,雾盈心里就越没底。 明若和薛闻舟死了,还有明铮,明铮的背后,也一定还有其他人。 “我派人暗中监视着江南岸的动向,若是那个老板来了,我就即刻派人接你出宫,也许从他那里,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宋容暄深吸一口气,看向雾盈。 “好。”雾盈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她距离真相,或许只有一层窗户纸的距离了,一想到她在南越摸爬滚打两个月多的日子,她的心情又没来由的沉重。这条路上,已经有那么多人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稍有不慎,她就会遭到对手更为猛烈的反噬,之前的所有牺牲都将功亏一篑。 所以这是背水一战。 为了柳氏三十八条亡魂能够魂归故里,她只能赢。 希望这一天,不会让她等太久。 三月春寒料峭,雨骤然模糊了远山亭台,行人或三两撑伞而行,或顶着斗笠匆匆踩过水洼。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屋檐下,两个穿着官服的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没带伞,青色的官服逐渐变得浓深,溅上星星点点雨珠。 “李兄,你说这官沟,是不是也得修一修了。” 另外一人用手指着那一条宽阔的巷子:“要是不修,等到了梅雨季,那一片就都得淹了。” 被叫做李兄的那人是工部一个小小的主事,他嘿嘿笑道:“这是自然,就怕拆房子修沟的事,有人不肯同意,闹到上头去,我们都不好看。” 每年到了三月份,着手清理官沟里的淤泥,重新拓展官沟已经是必不可少的工作,更何况今年钦天监算出可能有洪灾,恐怕现有的沟渠不大够,需要在主街道上新增一条沟渠。 可无论出多少钱,总有百姓舍不得自家房子,因此闹出事也是常有的。 这日,明和谨坐马车去上朝,忽然见距离明府不远的贞化坊前围了一圈百姓,人挤人人挨人,几乎快挪不动步了。 “公子,这条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您看……”小厮掀了帘子,问明和谨的意思,“要不要从别的地方绕一圈?” “急什么?”明和谨眯着一双桃花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热闹,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去问问,怎么回事。” 不多时小厮就回来了,道:“有百姓闹事,说是不肯同意官府拆自家的房子,问为何不拆……贞化坊那凶宅,偏偏要绕到明政坊。” 说到“凶宅”二子,小厮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 “凶宅?”明和谨来了兴致,“怎么是凶宅?” 那小厮年纪与他差不多大,见他执意要问,只得耷拉着脑袋说:“我也只是听人说起过……那之前是兵部一位老爷的宅子,后来那老爷犯了事,全家都跟着服毒自尽了。” “后来便再也没人住过了。” 明和谨眉梢一挑:“那不正好?拆了得了。” 那小厮连连摆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公子,这万万不可!万一被什么冤魂厉鬼缠上,可是要出人命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有人信这怪力乱神?”明和谨嗤笑一声,“本官就从没信过,得了,走吧。” 说罢他放下帘子,马车从另外的一条小巷拐进去,轱辘声逐渐听不到了。 说来也怪,明和谨一上午都在想着那凶宅的事,越想越觉得蹊跷,那宅子距离明府只有一条街,按照他爹的性子,早就让人将那宅子夷为平地了,怎么…… 那位兵部的大人,又是谁? 他托腮沉思,不料手中毛笔忽然被人抢走,他吓得一激灵,一歪头就看见张佑泉的白胡子在他眼前飘来飘去。 “一上午都这么魂不守舍的,也不知在想什么!”张佑泉一板起脸来,皇上都得给他几分薄面,“我们刑部卷宗本就堆积如山,亏你还有空……” “大人,下官……”明和谨张了张口,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该和他说,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问:“大人可知,兵部有哪位大人获罪,带着全家都畏罪自尽的?” 张佑泉的嘴角顿时抽搐了。 他回头环顾四周,见确实无人,才放下心来,瞪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下官有些疑惑,需要大人来解答。”明和谨一改往日里吊儿郎当的作风,端正道。 “此事不少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一致闭口不谈……”张佑泉摇了摇头,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湿润了。 昭化八年,兵部郎中郑旻,私改军粮运输图,导致苍雪岭兵败,五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东窗事发后,郑旻服毒自尽,家中无一生还。 奇怪的是,他居住的房屋,却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一位远方表兄的——那人名叫郑灵,据说是江陵一位巨商,小时候承蒙郑旻娘亲照拂,发达了以后便想来报答郑旻,便送给了他一处宅邸。 这宅邸怎么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皇上甚至觉得他死得好,就没深究,甚至没有立案……”张佑泉从渺远的往事中抽离出来,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本官还以为,没人记得这回事了。” 郑旻通敌证据确凿,死了才是大快人心,可为何没有人深究过——他一个小小兵部郎中,为何要私改军粮运输图? 后来便有了柳鹤年被召进陵光殿详谈一事,他那时刚刚高中,没想到一盆脏水就这么扣在自己头上,让他无力反驳,哪怕皇上压下去了,小惩大戒,可柳鹤年就这么一辈子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直到死。 所以流言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章 疑心 只因为郑旻与他是曾经的同窗? 明和谨想了想:“这根本不符合常理,苍雪岭兵败,对于柳大人没什么好处。” “年轻人,你还是想得太少了。”张佑泉笑呵呵地摇头,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郑旻是柳老太傅那一榜的进士,我也是,对这两个人,我都十分熟悉,可以说,郑云巍不是那等人……柳鹤年也不是。” “那为何……”明和谨的眸子渐渐暗淡下来。 “人言可畏,柳氏越清正,就越有人说他们背后肮脏——”张佑泉冷笑一声,“左右有了把柄,只要皇上肯信,有什么不能的。” “子慎,有了这样的出身,你已做不了纯臣,至少,别做那遗臭万年的佞臣啊……” 明和谨闻言猛然抬起头,却发现张佑泉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门,甚至将门给他轻轻关上了。 一室静默。 “我知道该怎么做……” 晦暗的云层被金光撕开一道缝隙,哪怕是再没有希望的日子里,也总能瞥见一缕暖阳。 那日天晴,德妃从长信宫出来,心情正好,便叫墨雨和雾盈陪她一道走走。 春光旖旎如斯,灿然的暖阳照得雾盈有些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用手挡着,顺手为德妃拨开了眼前的梨花枝,不料却洒了自己一头碎琼。 德妃冲她点点头:“雾盈有心了。” 雾盈也回以微笑:“能为娘娘做事,是奴婢的福气。” 这话半真半假,德妃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墨雨在德妃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瞪了雾盈一眼,雾盈也不理会。她知道,墨雨是德妃宫里的老人,眼见自己更得德妃信任,她自然愤懑不平。 “那是谁?”德妃忽然顿住了脚步。 雾盈顺着小径朝前望去,看见一位宫装丽人和和一个丫鬟,那女子穿着一身樱桃红海棠百褶裙,身段窈窕。 如果不是看她身边的婢女陌生的很,雾盈就以为她是淑妃娘娘了,不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德妃慢慢走过去,那婢女余光瞥见三人,忙对那女子说了句什么,那女子才转过头,傲慢地微微屈膝:“臣妾乃东宫侧妃梁氏,还未来得及去德妃娘娘那里请安,请娘娘恕罪。” 可她眼眸里的得意,却不是能掩饰的。 德妃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哪里真的能与她一个小辈计较,不过德妃却隐隐约约想起来,她似乎是明贵妃身边的一个女官。能在先前的主子倒台后,这么快攀上下一个主子,要说她之前没有预谋,是个人都不会信。 雾盈也有些惊讶,不过她不想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抿紧了唇,盯着地面。 偏偏有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了她:“娘娘,臣妾与您身边这位丫鬟倒是有缘,可否让她与臣妾说说话,解解闷?” 雾盈听出她刻意咬紧了“丫鬟”两个字,在心里默默想出了四个字。 愚不可及。 都这个时候了,还天真到以为凭借一个身份就可以贬低她。真以为她柳雾盈是吃素的吗?多想想明贵妃的下场,梁盼巧恐怕也说不出来这话。 德妃想起梁盼巧在明贵妃的吩咐下作践雾盈的场面,微微蹙眉。这两个人显然之前就有过节,还是不要让她们见面为好。 “莫非娘娘身边的奴婢,都如此不懂事?这种事情,不会还需要娘娘开口吧?”梁盼巧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雾盈。 “娘娘。”雾盈微微点头。 “好,你去吧。”德妃终于松了口,她真没想到,雾盈的仇家如此之多。不过看在雾盈帮自己解决了明贵妃的面子上,还是能适当给她一些宽容的。 德妃绕过她们,墨雨跟在她身后,不一会两人就消失在雾盈的视线中了。 “侧妃娘娘,恭喜。”雾盈躬身行礼。 “你以为扳倒了贵妃,就能把我们连根拔起?”梁盼巧逼视着雾盈的眼睛,“我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重新爬上去,你杀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比你走得更高。” “侧妃娘娘,如今再说这些,还有意义么?”雾盈歪了歪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梁盼巧在她的笑容中恍惚了一下,她们刚入宫的时候,她缠着雾盈教她画纹样,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也是那么珍贵,而这一切,都是被柳雾盈自己亲手毁掉的。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么?”梁盼巧忽然恨声道。 “什么?”雾盈眨巴着无辜的眼睛问。 “你擅长锦上添花,却从不会雪中送炭,柳雾盈,你只是个伪君子。”梁盼巧贴近她的耳朵道,“你对我的所有好,都只会让我恶心。” 是么? 雾盈仔细回想着自己从前为人处事的点点滴滴,很多事,她都是义无反顾去做的,哪怕是后果严重,她想着只要遵从内心,就不会错,哪怕是梁盼巧那件事,雾盈也是想着为她求情的,谁料到皇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把她的路都堵得死死的。 至于她最后为何不敢看梁盼巧就匆匆离去…… 雾盈深吸一口气,对她说:“我没有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是错的是梁盼巧吗? 如果是她的朋友没有帮自己,她会觉得遗憾,但绝对不会背后去中伤别人——别人没有义务帮助你,所有的帮助都来自他人的善意。 “是,你是没错。”梁盼巧微微一抬下巴,“可我呢?平白无故被人冤枉的滋味,可还好受?” 雾盈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也没有料到,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她居然还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此情此景,实在太过熟悉,她几乎在同样的情景下,对宋容暄做出了一样的事。五岁的柳雾盈,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受不得一点委屈,近乎执拗地守卫着柳家的尊严,就像是执拗地抱着胡萝卜的小兔子,哪怕别人说她的胡萝卜烂了,坏了,她也不会舍得丢掉。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年做的一切,根本就是恶劣的报复行为,没有一点意义。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真是柳雾盈的性格。 柳氏的冤屈,从始至终都没有洗清过,从前的苍雪岭军粮案,是因为有人顶罪,如今他们再想随便推个人上来顶罪,别说是雾盈,那冤死的三十八口人都不会答应。 梁盼巧本来就只是吓一下她,见她竟然如此反应,顿时不知所措,丢下恶狠狠的一句“走着瞧”便带着婢女先行离开了。 雾盈觉得她该恨梁盼巧的,是她帮着明若作践自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雾盈就是恨不起来——也许当初她真的有一丝后悔吧,所以她待许淳璧和沈蝶衣,都是实心实意的好,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苍雪岭军粮案,始终是卡在她咽喉里的一根无形的刺。 她能想到的不对劲,宋容暄也一定想到过,他一定比自己更想知道答案。 傍晚屋檐下雨滴纷纷,鹤首铜油灯散发出柔光,火焰明灭。 宋容暄听着左誉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连大半个月,江南岸的老板都没有来。他又不是傻子,知道天机司盯着他准没什么好事,索性不露面了。 后来左誉又前前后后将明月还那雅间搜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暗室机关,这么一来,那老板凭空消失就更说不通了。那天他们在窗户下和门口都安排了人,结果老板就眼睁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真是匪夷所思。 “凭空消失……”宋容暄捏着下巴,忽然道,“那一下午,有人进过那间屋子吗?” “有。”左誉迟疑了一下,“那老板进去后又出来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宋容暄默然点点头。 明月还是二楼最靠里的雅间,它紧挨着“水龙吟”。 宋容暄沉吟片刻,道:“派人便装在水龙吟那儿守着。” 左誉虽然不知他葫芦里埋的什么药,还是照做了。 不多时,就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一柄折扇单刀直入,推开了那扇门。 “好久不见,宋侯爷。”明和谨迈着四方步,踱来踱去,“哎呦,你这天机司也忒阴森了点。” “不爱待就滚。”宋容暄平生最不待见的就是他。 “我是好心来给你送线索,你不会这都不要吧?”明和谨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眼尾微微挑起,看谁都多情。 “什么线索。”宋容暄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手里的卷宗。 “苍雪岭,军粮案。” 此言一出,正堂的空气都骤降了好几度。 宋容暄猛然抬头看他,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搅弄着肺腑,呼吸都有些困难:“你说什么?” “没错,就是你们神策军的案子。”明和谨将自己腾抄下来的线索拍到他桌案上,“郑旻畏罪自焚的房子,并不是他名下的,而是江陵一个叫郑灵的商人的,我去户部查了户籍,根本就没这个人。” “你想先,贞化坊的房子,还是三进院落,他一个兵部郎中,哪儿来的钱?”明和谨娓娓道来。 “我不是没想过背后有人指使,只是……”宋容暄迟疑着,始终不敢说下文。 明和谨啧啧叹了两声:“想不到柳二小姐还有如此本事,能让素来杀伐果决的宋侯爷有如此顾虑重重的时候……” 宋容暄相信柳鹤年,只是相信他不会做出勾结西陵的事情,但若说他任内没有涉及党争,宋容暄……其实也看得分明,他们两家当初交恶的深层原因,是老侯爷不愿意投靠二皇子一党,只想保持中立。 后来老侯爷也和宋容暄说过,苍雪岭军粮案之前,柳鹤年曾经想往神策军中安插亲信,被他婉拒了。神策军是东淮在西北的屏障,不是党争的工具。 难保不是柳鹤年那时候…… 宋容暄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正处于悬崖的边缘,随时可能一脚踩空,但是他又不能不查,最后的结果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他甚至没有想好怎样向雾盈解释的。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章 旧案 “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左誉将从京兆府调来的房契放在宋容暄案头,犹豫道,“侯爷,可是苍雪岭军粮案有什么眉目了?” 左誉是当年为数不多活下来的几人之一,想来他对那场惨败也是刻骨铭心。 宋容暄揉了揉眉心:“本侯定然会给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 “侯爷,”左誉忽然跪下,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属下知道您深明大义,可有些话属下不得不说,坊间传闻柳尚书与此事有牵扯,属下原是不信的,可……” “你直说便是。”宋容暄的眼眸没来由地阴郁。 “陛下罚了柳尚书,却没有将个中情由向天下人明示,这难道不是有意包庇?” 宋容暄许久没有开口。 左誉的话,也是始终盘旋在他头顶的利刃,可他知道,与雾盈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他怎么舍得亲手摧毁? 他永远也忘不了她站在骤雨里被淋得浑身湿透,却始终不肯低头的模样。 如果真是柳鹤年所为,他可以将两个人分开看,雾盈是雾盈,哪怕是柳鹤年的女儿,她也是无辜的—— 但是她呢,她还愿意与自己这个毁了她父亲身后名的人,毫无芥蒂地在一起吗? 胸口传来令人窒息的疼痛,他的眸子刹那间就黯然了。 脑海里不断回荡的声音,是“瞒着她”这三个字。哪怕最后查到了证据,他可以不声张,他只求一个真相。如果查出此事与柳鹤年无关,他会告诉她真相,然后向她道歉。 另一个声音却说,告诉她吧。 雾盈的聪颖,可以为他查案增添助力,两个人一起也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揣度和担忧。 “我去宫里找她。”宋容暄一抬头,下定了决心,他觉得雾盈不会阻止她,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心结,越早解开越好。 雨落成珠,一番洗碧空。 宋容暄向德妃说明来意,德妃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本宫记得,与雾盈曾经有婚约的是二殿下,并非宋侯爷吧?” “娘娘说的都是陈年旧事,何必在意呢?”宋容暄虽然没有立刻与她过不去,但脸色也是十分不好看,“况且,雾盈如今已经是我的人了。” 墨雨姑姑替德妃叫雾盈过来,两人走到门口,门半掩着,正好听到这句。 墨雨回头看了雾盈一眼,没说话。 看来还真不能小瞧她,毕竟也曾是当朝二品重臣之女,该有的人脉交情还是在的。 “既然侯爷找你是公事,那么请便吧。”德妃明摆着是给宋容暄面子,等他们二人出门后,墨雨才凑到德妃身边道:“娘娘费尽心思就养了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就是奴婢看着也不忍心。” “你懂什么,她越是这样,暴露在本宫眼皮子底下的软肋就越多,将来就越好拿捏。”德妃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子,不以为然。 雾盈被宋容暄带到角门没人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道:“可是有什么线索了?” 她愿意往好的一面去想。 宋容暄拽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冰凉,雾盈也察觉到了,不安地问:“怎么了?” “雾盈,有一桩陈年旧案,与你爹有关,你要与我一同查吗?”宋容暄俯身温柔凝视着她的眼眸。 雾盈先是怔住了,然后咬紧了下唇:“是……苍雪岭军粮案?” “是。”宋容暄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好一阵,他一度觉得他不敢和雾盈开口解释,可是雾盈睁着水汪汪的眼眸望着着,让他心里的那块冰湖早就碎成了无数块。 “袅袅,我知道你也很想给伯父洗清冤屈,那我们一起好吗?” 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他和柳雾盈都不止体会了一遍,哪怕是这种伤害降临在自己已经死去的亲人头上,柳雾盈也绝不会容忍。 “我想,如果今日与西陵串通的与当初延误军粮的是同一个人……” 宋容暄的话醍醐灌顶,几乎将雾盈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悲愤捅穿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些人至少布局了十几年…… 雾盈的眼眶变得通红,她说:“这是我早就想做的事情。” 那么多年了,哪怕是顶着莫须有的罪名生活,也足以让人崩溃。她不想百年之后,还有人非议她的亲人。 这一切,早就该终结了。 雾盈眨了眨眼,努力让泪珠不至于滚落下来。 宋容暄才是真正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伸手将雾盈揽入怀中,低声道:“无论最后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毕竟,他们曾经隔得太远了,远到宋容暄险些眼睁睁看着她成了旁人的未婚妻。 “不过,如果那个老板再次出现,可能需要你出宫走一趟。”宋容暄握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烫,“袅袅,我知道你心里着急,等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雾盈向来信他,知道他为了此事劳心伤神,已经是很不容易,“等此案结束,你还是跟皇上告假,好好歇息一段时日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目光在他眼下的乌青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挪开。 “我还有一事,”雾盈近来时常想着,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开口,她顿了顿,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眼睛也只敢盯着他的脚尖,“小时候我……我是故意掉进水里,故意栽赃给你的,我,我一直很对不起……” 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宋容暄既好笑又可气,一时间五味杂陈,竟然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若说当时一点都不介意,那自然是假话,可这么多年,他早就不会在乎这些小事了。柳雾盈小时候受不得一点委屈,他又不是不知道。 真没想到……她能记真么久。 雾盈一直没听到他回答,心里先凉了个透,反复回想自己哪里说得不对……她不是没想过宋容暄不会接受,可…… 早知道就不说了! 可若是不说,她心里就得一遍一遍受到谴责,还不如让宋容暄痛快地骂自己一场。 “你若是真的生气了,就骂我吧。”雾盈小声嘀咕道,“反正是我不对,该骂的。” “说什么傻话,我早就不在乎了。”宋容暄俯身弹了弹她的额头,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眸,“我相信你以后,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了。有些错误,早犯了好,最起码没产生太大的伤害。” 雾盈呆住了。 她愣了半天才道:“可是……你不是说要跟我算旧账吗?我还以为……” “骗你的,不会你当真了吧?”宋容暄勾了勾唇角。 “你……”雾盈真是很少有这种无奈又好笑的经历,她一拳头锤在他的肩膀上,“你就骗我吧!” “好啦,我以后不骗你了。”宋容暄伸手揉揉她的长发,雾盈觉得心里痒痒的,头发也痒痒的。 “你跟我去一趟那宅子,应该没问题吧?”宋容暄握紧她的手,只听得她笑道,“当然没问题,这是什么凶宅吗?” “原来你也知道……”宋容暄扶额。 “从前偶然听人说过,没怎么留意。”说话之间,两人已经到了宫门口,雾盈远远看见一个着月白锦袍的人穿过宫门,头顶的竹叶青绢伞投下一片阴影。 在宫里被人瞧见,多少有些不自然,雾盈下意识往宋容暄身后躲,宋容暄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冲着来人道:“二殿下。” 骆清宴是要去陵光殿议事的,他向雾盈投去别有深意的一眼,“你不在德妃宫里做事,怎么老随着外人往宫外跑?别人若是说你的闲话,可别怪本王没有提醒你。” 宋容暄眉头一蹙,正要开口,雾盈忙摇了摇头。 “殿下说笑了,君和怎会是外人。”雾盈冲宋容暄微微一笑,“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的了她们说什么?况且我们是有正经案子要办的。” 骆清宴的目光阴郁,他一言不发绕开二人,径直往陵光殿的方向去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雾盈扶着他的手上了车,只觉得车里的香气十分沁人心脾,细细闻了一下,是用茉莉和薄荷混合做成的香料,既提神醒脑又馥郁清芬。 “方才为什么不让我开口?”宋容暄靠在她肩膀上,低声问。 “我怕你和殿下有了冲突,日后不好办事。”雾盈坐直了身子,“我也不想你们闹得太难看……反正他是冲我来的,怎么都轮不到你为我出头吧?” “什么你啊我的,听着就头疼。”宋容暄的手臂不安分地环过她的腰,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要不是看在他是你表兄的份上,我才不会……” “是是是,好好好。”雾盈轻轻推了他一下,笑道,“多大个人了,这么矫情。” 从前她也没觉得宋容暄这么黏人啊…… 马车悠悠停了下来,左誉的声音透过帘子:“侯爷,到了。” 宋容暄将雾盈抱下来,雾盈看到眼前破败的屋子,深吸了一口气。朱红大门上漆已经成了暗红色,蒙着一层蜘蛛网,轻轻一吹,灰尘就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门柱上有一片对联残片,被风卷到地面上,如同无人问津的叶。 两扇门之间有一道缝隙,宋容暄推开了门,一股阴风扑面而来,雾盈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跟紧我。”宋容暄下意识道。 里头的家具大多维持着原样,只是都是十年前的款式了,未免有些陈旧,雾盈绕到后院,发现屋外有一口井。 她好奇地往里头看,忽然想起来自己上次被困在井底的场景,有些发晕,身子晃了一下,宋容暄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还没在井里待够?” “哎呀,上次是有人陷害嘛。”雾盈看到那井底只有丛生的荒草,也没那么害怕了,“再说了,我就算掉里头你也能给我救上来呀。” 宋容暄的眼睛微弯了一下。 “进去看看吧。” 不得不说,这院子是真大,四进院落,两个人几乎把每个角落都翻遍了,雾盈一开始不敢碰死人的东西,时间久了也就乍着胆子动起手了。 雾盈在一架陈旧的屏风前站了好久,宋容暄背对着她,正在翻看博古架上的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看这屏风……有些意思。”雾盈托腮沉思。 “什么?”宋容暄也转身,跟她一起站在屏风前。 这是一幅山水画,青绿色如同泼在屏风上一般,山顶上一轮明月高悬,可山脚下的碧波上却是金光粼粼,俨然是白日。 “日月当空,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雾盈蹙眉,仔细辨认着上头的落款,“辛丑年,云巍作。” “辛丑年是昭化八年,云巍是郑旻的字。”宋容暄解释道。 “日月……”雾盈轻声念叨着,忽然抓住宋容暄的衣袖,“明!” 很快她的手又垂了下去,眸子里充满难掩的失落。只凭借一家屏风,可扳倒不了明铮,但让雾盈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明家绝对不清白。 “我方才看过这些书,”宋容暄嗓音低沉,“虽然它们也是旧书,但明显没有被人翻过几次,我猜——书是被人换过的。” 一种无形的压力迅速笼罩了两人。 桌案上,几乎所有的字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根本没人想到,这会是书房。 看来,他们的确来得不巧。或许那些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屏风——这才致使一部分线索被保留了下来。 雾盈握紧了宋容暄的手:“我们走吧,再去别的地方转转。” 想必那些人比他们更早一步,所有的线索都销声匿迹了,雾盈的眸子里蒙上一层阴翳,她跟在宋容暄身后,心不在焉地往外走。 刚走到正堂门口,他们就听到大门外人声鼎沸,议论纷纷。雾盈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她心头猛然一跳,不顾宋容暄的阻拦,绕过照壁,看到了眼前的景象,顿时脸色惨白—— 一具尸体直挺挺躺在地面上,鲜血横流。 剑伤。 门本来就是敞开的,一见到雾盈出现,门口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一哄而上,议论声如同小虫钻入她的耳朵:“这谁啊……死得这么惨……” “看来是得罪了……被杀了呗。” “啊……” 那些人有意无意地将目光转向了宋容暄,宋容暄也是始料未及,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在雾盈耳边低声道:“有人知道我们来这里,想做局陷害。” 眼下的情形,他们可以一走了之,这些百姓还拦不住他们,就怕日后有人拿这案子暗中捅宋容暄一刀,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想自证清白都是妄想。 雾盈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是一个衣着朴素的男人,身材高大,肌肉结实,雾盈强忍着不适俯身,抬起他的手,只见右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 惯用武器之人。 雾盈越发觉得奇怪,致命伤在后脖颈,哪怕是宋容暄这样的绝世高手,都无法保证一击即中,而且对方看起来绝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看来,对方是他的熟人啊。 宋容暄的目光与雾盈在空中碰撞了一下,宋容暄掰开尸体的嘴,从后槽牙拿出来一块黑色的固体。 毒药。 一个猜测在雾盈的脑海中变得清晰,对方得知了他们的动向,想要阻拦他们继续查下去,可这些人都不是宋容暄的对手,无奈之下,其中一个人杀了自己的同伴,嫁祸给宋容暄。 这招相当阴毒,因为百姓看到的这宅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雾盈,就只有宋容暄了。 雾盈紧张地看着宋容暄,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京兆府法曹大人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百姓们哪里肯退避,只不过象征性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就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热闹了。 宋容暄记得这位法曹姓鱼,为人刚正不阿,果不其然,那人虽然其貌不扬,但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到底怎么回事?”鱼凭跃问。 报官的是个大娘,她吓得脸色有些发白:“老婆子就是个卖花的,偶然走过这条街,闻着有股血腥味,往那门缝里一瞧,就见这人……躺在地上,老婆子就赶紧去报官了。” “这院子里,可有其他人?”鱼凭跃扫视了一圈,问。 周围百姓抢着答:“就只有他们两个!鬼鬼祟祟的从里面出来,一看就没干好事!” 说来也怪,鱼凭跃竟不认得宋容暄,不过这两个人站在这里,光凭外形都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他咽了口唾沫,问:“你们两个,姓甚名谁,为什么来这里?” “张三。”宋容暄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雾盈险些以为他要说自己叫李四了,不料他的目光落在雾盈脸上,微微一闪:“这是我夫人。我们两个人看这屋子没人,就来逛逛。” 雾盈翻了个白眼,心说撒谎就不能编得圆一点吗? “私闯民宅,还得罪加一等。”鱼凭跃的脸比锅底还黑。 雾盈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埋的什么药,他若是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说不定这法曹就不会为难他们了,他这是…… “如此说来,这嫌疑人就只有你和你夫人了。”鱼凭跃紧盯着宋容暄,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做贼心虚的表情,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旁人没看见,不代表没有别人。”宋容暄懒洋洋地说。 “这么说你看见了?”鱼凭跃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宋容暄惜字如金,摆明了没把鱼凭跃放在眼里。鱼凭跃虽然有点被激怒了,但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向宋容暄伸出手:“把你的佩剑给我。” 宋容暄将过江寒解下来交给他。鱼凭跃抽出剑,心头蓦然一跳,这可是把难得的当世名剑,光可照人,上头的“过江寒”三个字笔走龙蛇。 鱼凭跃凑近闻了一下,没有闻到血腥味,他缓慢地抬起头:“这剑上没有血腥味,应当不是你们杀的人。” “只凭这把剑可算不得数。”宋容暄似笑非笑,“若真是我杀的人,大可以将凶器埋了,再将佩剑拿出来。” 雾盈越发一头雾水,这人怎么上赶着承认自己杀人? “能否与我夫人说几句话?”宋容暄眸色幽深,看向鱼凭跃。 “可以。”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章 侯府 “你说什么?”雾盈被宋容暄拽着来到照壁后,听完他的话后,眼眸一下子睁大,“这不行!” “什么行不行的。”宋容暄狡黠地一笑,“乖,听话。” “好吧。”雾盈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百姓们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均是面面相觑,就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正堂的门被人一把推开,雾盈哭着跑出来,她披头散发,眼睛哭得像肿桃一般,扑通一下子跪在鱼凭跃脚边:“大人,求你为妾身做主!妾身……要告发我夫君,这人就是他杀的!” “他早就怀疑我和这人私通,可没有证据,今早他鬼鬼祟祟地一个人出了门,妾身觉得不对劲,偷偷跟在他后面,亲眼看见他杀了……事后他威胁妾身不要说出去,可妾身……妾身和这人并无苟且啊……实在是良心难安……”雾盈哭得梨花带雨,瘦弱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宋容暄站在她身后,脸色灰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百姓们顿时议论纷纷,更有甚者说:“要我娶了这么美的姑娘,估摸着也……得看哪个男人都不顺眼。” “放你娘的狗屁吧!人家能看上你?”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屑的嘲笑。 鱼凭跃脸色铁青:“你说的可属实?那人与你怎么认识的?” “他就是我家邻居啊。”雾盈膝行了几步,“大人,妾身……妾身实在不愿和那个狼心狗肺的凶手过下去了……求大人做主!” “说得好!”人群中总有人起哄。 “就是,知人之面不知心!” 方才还觉得宋容暄面相不是坏人的大姑娘小媳妇自觉低下了头。 “那么,他的凶器是……”鱼凭跃沉吟片刻,问。 雾盈回头恶狠狠地朝宋容暄啐了一口:“就在他袖子里!” 宋容暄的袖子里还有一把不太常用的短剑。 衙役们很快就从他袖子里摸出了武器,宋容暄竟也没怎么反抗,他的眼睛只紧紧盯着地面,似乎是在懊悔。 鱼凭跃拔出剑,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顿时蹙起眉头:“将人犯带走!” 宋容暄被几个衙役扭送出门,在经过雾盈身边时,雾盈与他对视了一眼。 “这位夫人,劳烦你也跟本官走一趟,需要将你的供词记录在案。” “这是自然。”雾盈躬身一礼,身子跪得有些绵软,禁不住踉跄了一下,鱼凭跃赶忙来扶她。一道锋利的视线从不远处投射过来,雾盈禁不住脊背发寒,拒绝了他的好意。 等雾盈录完证词,已经接近傍晚了。 这一切显然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宋容暄被衙役粗暴地推进牢狱,牢狱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还有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味。 宋容暄从前都是在天牢审案,没觉得有多么难以忍受,直到到了京兆府的大牢,才觉得天牢真是太令人怀念了。 他自暴自弃地蜷缩在稻草堆上,一闭上眼睛,方才的那一幕就闪现在脑海中。 哼! 宋容暄面无表情地用指甲戳着手臂上的伤口,本来血就没有凝固,他又用指尖抹了几下,看起来更可怖了。 凄冷的月色从上方的小窗上洒下,落在他光洁的面庞上。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宋容暄转头侧身躺着,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黑暗中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铁门咣当一下子被打开,一个男人拖着脚步,不耐烦地将一个馒头砸在地上。 宋容暄依旧一动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狱卒从袖中掏出匕首,冲着宋容暄的脖颈扎下! 一眨眼的功夫,火把照彻暗夜,犹如星河汇聚。 那狱卒被宋容暄擒住手腕,匕首掉落在地,宋容暄没有给他自尽的机会,将他的手腕掰断后,捏住他的下巴,将后槽牙的毒药取了出来。 那狱卒目眦欲裂。 雾盈站在牢房门口,手中举着火把,如同一尊清冷美丽的神像。左誉手脚利落地将人捆起来,嘴里塞上抹布,带上马车。 宋容暄发出一声闷哼,血顺着手臂滴落。 雾盈顾不得其他,赶紧拉起他的手臂,今天演这么一出,无非是为了引蛇出洞,他为了让鱼凭跃将自己关进来,又不让那些人发现端倪,于是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把血滴在短剑上。 宋容暄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 雾盈听到他闷闷的声音:“袅袅,我疼,方才伤口……又裂开了。” 雾盈是亲眼看他下手的,她的心紧缩成了一团,恨恨地道:“谁让你划得那么狠的?自作自受!” 话虽如此,她却还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红了眼眶。 “你不说过嘛,演戏要演全套。”宋容暄小声辩驳。 京兆府正堂上,京兆尹姚之洞听说鱼凭跃将宋容暄关进了大牢,顿时暴跳如雷:“你这眼睛是瞎的吗啊?居然敢把阎王爷关咱们这小庙里,你不想活了老子还没活够呢!” “大人,下官是真不知道那是宋侯爷!”鱼凭跃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他本来长相就显老,如今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况且,是他夫人亲自指认……他杀了人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夫人?”姚之洞愣了神,“他没成亲,哪儿来的夫人?” “下官,下官哪儿知道啊……” 一道门隔开了喧嚣和宁静,马车行驶在大街上,如同行驶在暗河中的一叶扁舟。 车上药箱是常备的,连雾盈都知道药箱放在哪儿,她将纱布缠在宋容暄手臂上,轻声道:“好些了吗?” “你哄哄我就好了。”宋容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雾盈被盯得不好意思,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还是不够疼是吧?” “今天那个鱼凭跃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宋容暄歪在她肩膀上,悠悠叹道。 “哪儿不一样?”雾盈哭笑不得。 宋容暄一下子坐起来:“他还差点碰到你。” “我险些摔了,他扶我一下,有什么不正常?”雾盈眨了眨眼,故意装作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宋容暄转过头,不理她了。 “不会吧,你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吃醋啊?”雾盈笑得眉眼弯弯,“今晚我睡哪儿?这么晚了,宫里也回不去了。” 再说她也不是很想回去。 宋容暄没搭理她,只盯着窗外默默出神。 雾盈凑到宋容暄的耳朵旁,吹了一口气,然后观察着他的耳朵从淡粉色到了粉红色,最后像是红玛瑙一般,她笑得乱颤,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宋容暄出其不意将人往自己怀里带,雾盈抵着他的胸口,轻笑:“一会被温夫人看见了,可就不好了。” “我娘说不定早就睡了。”宋容暄贴近她的唇瓣,雾盈感受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马车里的温度在不断攀升,桌案上的烛火时明时灭,雾盈的身子紧贴着车厢,身上衣衫被揉皱成了一池春水,撩人心弦。 宋容暄的手已经探向了她的领口,雾盈恍惚间攥住他的手腕,喃喃道,“君和哥哥……别……” 宋容暄喘息着,在她脖颈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马车已经停在了侯府门口,两个人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宋容暄用力抱了她一下,将不知道何时已经到了脚底下的披风给她披上,“外头冷。” 修长的手指无意之间扫过了她白皙的脖颈,雾盈轻微战栗着,双颊飞上两朵彤云,说是面若夭桃也毫不过分。 宋容暄先下了车,将她抱下来,左誉已经去敲门了,开门的是灵秀:“侯爷回来了?” 灵秀瞧见宋容暄身侧的雾盈,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温夫人还没睡,正靠在榻上做女工,听说雾盈来了,她扔下刺绣就跑了出来,暗骂宋容暄也没提前与她说一声。 “真是打扰伯母休息了。”雾盈羞赧道。 “怎么会呢?”温缇拉着雾盈的手,亲切道,“你看啊,我单独给你收拾出了一间房,就在君和隔壁,你们要商量什么事呢,也方便。” 什么事需要大半夜商量? 雾盈扶额,缓了一会才道:“多谢温伯母美意。” 温夫人又在絮絮叨叨给雾盈介绍她刚研究出来的苦瓜芦荟汁,雾盈面对着那惨不忍睹的浓绿色液体,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宋容暄还有公务,便先回他自己屋子去了。 温缇走后,雾盈环顾四周,能看得出来,温缇为了布置这间屋子花费了不少心思,几乎所有家具都是按照她小时候喜欢的样式买的,窗子是她最喜欢的冰裂纹,茶具是她常用的汝窑青瓷,黄花梨条案上摆着精致的三足芙蓉石熏炉。 她不该把这个地方当作家的,但这个地方又确实给了她家的温暖。 的确已经许久没有人记得她喜欢什么了。 雾盈在玫瑰椅上发了一会呆,两个小丫鬟抬着浴桶进来了:“夫人说姑娘这一日劳累,让姑娘先沐浴再歇息。” “多谢。” 雾盈沐浴完躺在簇新的雪浪鲛绡梅花被里,毫无睡意,她将脸埋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床榻紧贴着墙,墙的那边就是宋容暄的卧房,她禁不住想:这个时候,他到底在干什么? 说起来,这时候应该去审那个刺客才是,他不会是为了自己才回家来住吧? 雾盈一想到自己可能耽误他查案,懊恼地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长发还没完全擦干,枕头都有些湿了。 过了没一会,就听得墙壁那头传来咚咚的声音,有长有短,间隔还不固定。 什么东西?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雾盈屏息听了一会,意识到可能是宋容暄在敲墙壁,他大晚上不睡觉想干什么? 可是听了一会,雾盈就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脑袋砰地磕到了墙壁。 她揉了揉额头,再侧耳倾听,却发现对面没有声音了。 她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小时候玩过的一种游戏,也难怪她没有立刻想起来,最起码也得有十多年了,可他竟然还记得……而他方才敲击的意思是…… 两长一短。 两短一长。 三短。 雾盈的脸颊如同被火烧着了一般,她觉得自己的记性从没这么好过,十多年了,她还记得如此清楚。童年时的情景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闪现,雾盈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心跳如擂鼓。 她该怎么回应。 纠结了半天,雾盈听到那边传来轻微的叹气声,还有翻身的声音,他大概是真的要睡觉了吧。 宋容暄也觉得她大概是不记得了,毕竟许多事,许多人都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没有谁会真的站在原地等他,更何况是这么一件小事。 他用被子蒙住头,正打算睡觉,忽然那头也传来了敲击声,一下比一下清晰。 宋容暄坐了起来。 天知道娘亲怎么想的,他跟柳雾盈的床中间,只有一堵墙。 一想到这里,宋容暄简直坐立难安,他恨不得离那面墙越近越好,可是又怕打扰她休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抓着被子的手越来越烫。 雾盈在另一侧也并不好受,最主要的是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她头发又没干,吹了冷风,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宋容暄猛然想起来她喜欢不擦干头发就睡觉,每次醒来都头疼,这下好了,该不会着凉了吧? 他想了想,又不动声色地敲了一段。 雾盈在被窝里偷笑,还没笑完,门口就猝不及防响起敲门声:“开门。” “大半夜的,吓死人呀?”雾盈娇嗔道。 “给你擦头发。”宋容暄无可奈何地说,“否则明天起来,又要头痛了。” “我不要。”雾盈翻了个身,“把窗户关上不久没事了,你快回去吧。” “什么不要。”宋容暄深吸一口气,“给你半柱香的时辰,把衣服穿好。” 下一秒,雾盈随便披了一件大袖衫就开了门,湿漉漉的乌发滴答着水,黑琉璃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进来?” 宋容暄随手拿起一块浴巾,在她头发上揉了揉,凑近一闻:“茉莉花香。” “真聪明。”雾盈坐在玫瑰椅上,身子微微后仰,从宋容暄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纤细的腰和光洁的脚踝。 他心头滚烫,目不斜视地盯着桌案上的青瓷茶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雾盈低垂着头,要将自己的脚尖盯出个窟窿来了。宋容暄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青丝,如同托着一片薄云。 好巧不巧,门口传来吱呀一声,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一抹雪白的身影挤了进来。 “小和!”雾盈自是喜不自禁,小和凑到雾盈脚边,雾盈俯身将它抱到自己膝盖上,揉揉它的脑袋,“有没有听温伯母的话,嗯?” 小和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雾盈,甚至凑到雾盈怀里蹭了蹭。 “兔毛容易让人打喷嚏。”宋容暄脸色颇为阴沉,说着就要将小和拎起来,雾盈按住了他的手,“头发擦完了,你先去歇息吧。” 小和通红的眼睛如同宝石,不知道是不是宋容暄的错觉,他竟然觉得小和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 宋容暄回了自己房间,临走之前透过门扉看到雾盈烛火之下窈窕的身姿,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转过了头。 雾盈抱着小和温暖的身躯,心安理得地进入了梦乡。 春意惊鸿,枝头鸟雀轻啼。 雾盈因为自己的案子耽误了德妃宫里的差事,本就心里愧疚,不料她刚从角门溜进来,就听得两个宫女背对着她,正在嘀咕。 “她又被抓进天机司了……真是个丧门星!” “哪儿的话,人家攀上了宋侯爷,就是比咱们这种老实巴交的高人一等。”另一人阴阳怪气。 两人拿着扫帚,忽然察觉出身后多了一道影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再转头一看,竟然是雾盈,没来由地心虚,其中一人勉强笑道:“雾盈……你回来了……” “本来还想给二位姐姐陪个不是,如此看来,倒是妹妹我多虑了。”雾盈冷笑,说罢不等她们反驳,就自顾自进了偏殿,擦起器皿来。 “什么人!”两个宫女气得直跺脚,但无可奈何,谁让德妃娘娘就宠信她呢? 晌午将至,日光斜斜透过窗纱,德妃差人来叫雾盈时,她还在生闷气,旁人诋毁她,她可以装作没听见,但将她和宋容暄的关系传得如此不堪,才是真的伤透了她的心。 她非常清楚,如今她与宋容暄身份地位都不相称,哪怕她有信心为柳家翻案,家中已经没了顶梁柱,不过是一具空壳,光凭着两情相悦,到底能走多远?她心里其实是忐忑的,迷茫的,仿佛一叶扁舟误入迷雾之中,一切都是未知。 更何况,宫女与外臣不得四下联络,这是规矩,宋容暄逾矩的次数多了,他早就无所谓了,但雾盈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再给他染上污点。 世俗对他的偏颇之见已经够多了。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9章 假戏真做 “昨日有什么发现?” 刚下了朝,宋容暄就被骆清宴截住了,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宋容暄盯着脚下的台阶,随口道:“没什么,他招了与他交接的那个人,却查不到明铮身上。” 宋容暄本来也只是赌一把,看他们会不会在京兆府的牢里动手。 骆清宴微笑,知道宋容暄其实已经有了主意。 昨夜的审问不是十分顺利,宋容暄没怎么用刑那狱卒就吓得招了出来,直言自己收了一个陌生人的十两黄金,要趁他不备杀了宋容暄。 宋容暄一哂:“未免也太小瞧本侯了。” 说罢用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刑具上的血迹。 奇怪的是,他们是怎么知道宋容暄被关进牢里的?他可从没暴露过自己的身份,制造一桩杀人案,缠着宋容暄,让他分身乏术,的确是个好办法。 “侯爷,不好了!”左誉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方才有一对夫妻敲登闻鼓告御状,说是昨夜那死者的爹娘!他们状告侯爷仗势欺人,眼下整个瀛洲都在传……” 宋容暄头痛不已,他就知道,事情根本不会有这么简单。 此案归京兆府审理,可眼下已经闹到了皇上那里,恐怕会交到大理寺手中。自从薛闻舟死后,大理寺成了一团乱麻,皇上前日刚刚下旨将明和谨调了过去。 宋容暄认命般叹了口气:“随我去御前吧。” 孰料刚走到长宁街,一堆百姓就围了上来,那人早就觉得宋容暄凶名在外,不会是什么好人,眼下有了莫须有的罪名,更是变本加厉。烂菜叶子、臭鸡蛋、烂番茄一股脑招呼上来,左誉挡在宋容暄身前,灿黄的鸡蛋液从他脸上滑落,头顶上还有一片烂萝卜叶。 天机司众人寸步难行。 宋容暄蹙眉,他不能强行突围,这些只是些不明事理的百姓,不是歹人。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就是!刽子手!”一个大娘的唾沫直直喷到了左誉脸上,左誉抹了一把脸,低声骂了句,转头对宋容暄道:“侯爷!这可如何是好!” 可怜他们遇上这种状况,简直是任人宰割。 宋容暄的眸子里涌动着暗沉的云翳,正要开口说什么,长宁街那头忽然锣鼓大作,一队衙役模样的人列队而出,霎时间将人群分割开来,把宋容暄等人围在中央。 宋容暄眯了眯眼,看见一顶月白小轿停在正中,轿中人悠然开口:“诸位,本官乃新任大理寺少卿明和谨,奉陛下之命押送人犯受审,无关人等速速退让!” 百姓面面相觑,正在这时,人群中立刻有人喊了一句“皇上圣明!” 其余人等立刻跪下,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宋容暄等人被暂时压制住了,等到他们进了宫门,明和谨也下了轿子,送了一口气,挥挥手,衙役们立刻退下了。 “我就说你,怎么就不知道悄悄的来呢?”明和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你不知道……都想把你生吞活剥了呢!” “劳烦小明大人操心。”宋容暄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袖子,“走吧。” “连句谢都没有,救你还不如救条狗!”明和谨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到了陵光殿,皇上已经在里头等着他们了。 见到明和谨与宋容暄一起来,皇上也并不意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回陛下,臣不曾杀害百姓,那宅子是臣去查案的时候才接触到的,臣一出来就看见一具尸体横陈在那里。”宋容暄有条不紊地答,“因为宅子太大,杀人时臣在后院,并未及时发现。” “那宅子,与什么案子有关?”皇上缓缓捻了捻胡须,语气陡然加重,“朕不是说过,苍雪岭军粮案,已经到此为止了!” “陛下此言何意?”宋容暄突然抬起头,心跳如擂鼓,“陛下可是知道些什么?” “朕不追究你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你怎么……”皇上一口气闷在胸口,指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朕心意已决,绝不再提此案!” “陛下!”宋容暄暗暗咬牙,“若是陛下不将此案始末告诉臣,臣也会自己查出来!” “好啊,元昇,你养的好儿子!”皇上忽然扬声笑道,宋容暄笔直地跪着,额头冷汗不断,他却顾不得擦一下。 元昇,是他爹宋驰的字。 “你爹为什么阻止了你去查?宋卿是个聪明人,怎会不知其中的危险呢?”皇上合了眼,空气中一股淡蓝的烟雾丝丝袅袅,带来令人头疼的甜香。 “就连朕,也无法容许你继续查下去了。”皇上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明卿。” “臣在。”明和谨上前一步,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以宋卿过失杀人罪结案,削去侯爵和天机司指挥使之位,保留征西将军封号,让他在府中,好好反省半年。” 明和谨没想到责罚竟然如此重,以至于他迟疑了一会,开口道:“陛下,这……会不会责罚太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上微笑了一下,“明卿觉得不妥?” “不敢。”明和谨咬了一下嘴唇,“臣遵旨。” 两人走出宫门,只觉得天色惨白,连一丝风也无。 宋容暄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偏头痛,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犯过了,还是之前在西北那会留下的老毛病,发作起来头痛欲裂,好像用锋利的斧头将脑袋劈开了。 左誉瞧他神色不太对,忙问:“侯爷,这是……” “你家侯爷触怒了皇上,被削了爵。”明和谨三言两语交代完了始末,叹了口气,“皇上果然是不想让人提起……” 宋容暄只是抿紧了唇,并未答话。 在那一瞬间,过往扑面而来,是苍雪岭嫣红的血,在漫漫风雪中洒落成一朵绝世牡丹。 他救不了那四万冤魂,甚至连自己都要搭进去了。但他不后悔。 宫中太监去宣旨的时候,温夫人正在给垂丝海棠浇水,她转身看见灵秀急匆匆朝自己跑来,还笑道:“出什么事了?小心摔着。” “夫人,真不好了!”灵秀也是将近三十的人了,此时气喘吁吁道,“前头曹公公来宣旨,说是侯爷……杀了人,被削爵了!” 温夫人手中的水壶咣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她也顾不得心疼,提了裙子就往正堂走,心里默默念叨,平日里就嘱咐他不要造太多杀孽,他偏不听,如今报应来了,真是……温缇还有些心疼他,一不留神崴了脚,却忍着疼跪下:“臣妇温氏,听旨。” 曹公公似笑非笑:“老夫人莫急,还是等您儿子来了再宣旨吧。” 温缇默然不语,攥紧裙摆的手指骨节发白。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真到了节骨眼上,还是免不了伤感,幸亏元昇死得早,否则见了此景,还不得气晕过去…… 宋容暄不多时到了正堂,温夫人刚想用眼神询问他,一见他惨白的脸色,顿时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等到曹公公等人都走远了,温夫人也没站起来,宋容暄上前扶她,温缇喃喃道:“君和……你这回真惹怒了皇上了……” 宋容暄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娘先起来,容后儿子再与您细说。” 温夫人的目光涣散,半晌才挥了挥手,哑声道:“把门口的匾额拆了吧。” “君和,为娘不在意那么多,只知道若是你决意要做的事,就算是皇上也未必拦得住,”温缇说到这里,先哽咽起来,眼里闪着泪光,“你答应娘,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宋容暄郑重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娘,我先走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身子贴在门上慢慢滑落,双手按着右侧太阳穴,一言不发。 他若是再查下去,连皇上都保不了他了——可是他又不能不查,他不能不给死去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这半年都出不了府,岂不是前功尽弃? 雾盈还在等他的消息。 先前几日还有人往宋府门口扔烂菜叶,后来大理寺派人来看守,那些人都作鸟兽散了。宋容暄在府中无事可做,只好让左誉替他去找骆清宴商量对策。 傍晚的宋府书房,宋容暄正整理着老侯爷留下来的兵书,门忽然被推开了。 “殿下。”宋容暄略施一礼。 “都把自己弄到丢官弃爵的份儿上了,还这么有闲心。”骆清宴道,“若是本王,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被人算计了。” 宋容暄装作没听懂他的话外之音:“殿下能有空来看看臣,真是臣的荣幸。” “明府被围得铁桶一般,你真当本王是瞎的——”骆清宴淡笑。 宋容暄瞳孔骤然一缩,他丢官弃爵闹得动静这么大,明铮完全没有反应才是应该怀疑的,是他自己大意了,以为一切都在掌控范围之内。 “侯爷!”左誉这几日忙着在明府和江南岸之间来回奔波,人都累瘦了好几圈,“明春坐了马车往蓬莱山的方向跑了!” 宋容暄腾地站起来,沉声道:“备马!” “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门,眼前是一片荒芜人烟的群山,昏鸦嘶鸣着,盘旋在二人头顶。 宋容暄微微眯着眼,思索着,这该不会是什么引蛇出洞的计划吧?要对付他,还差点火候。 “侯爷放心,明春那边有十几个弟兄跟着,应当不成问题。”左誉咽了口唾沫,“明府和江南岸那边一旦有动静就会放烟火通知。” 宋容暄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有预感,真相就在眼前,可他不能预料到其中的危险。 路上洒了他们天机司用来标记位置的雄黄粉,宋容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了蓬莱山深处的密林里。 这地方他一点都不陌生,之前也是在这里与那私盐案的嫌犯斗智斗勇的。 宋容暄屏息凝神,尽量把脚步声放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林间传来树叶簌簌抖落的声音,树梢上跳下来几个人,都身着天机司的劲装,宋容暄松了口气:“人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前头。” 宋容暄足尖一点地,飞身掠起上了树,踩在树枝上如同蜻蜓点水,好不潇洒,他的目光定在了密林中央那两个小黑点上。 他一挥手,示意众人凑近一些,听听他们在谈什么。 其中一个人他并不陌生,是与他打过多次交道的明府管家明春,而另一个人蒙面,穿着黑袍,声音倒是有些耳熟。 只听得明春低笑道:“梁老板对我开出的条件可还满意?” 宋容暄对姓氏极其敏感,脑子里立刻嗡嗡响了起来,姓梁——又与明家有多方牵扯,莫非是——江淮盐铁转运使,梁宪! 他还嫌自己赚的钱不够,居然还经营着一家如此庞大的酒楼! 宋容暄沉住气,听到梁宪说:“姓宋的可是盯我盯得紧。” 明春大笑起来,整个树林都跟着颤抖:“我们老爷不过随手给他使了个绊子,他就应接不暇,放心,查不到你头上。” 宋容暄暗自捏紧了拳头。 “那……本官再考虑考虑。”梁宪声音低沉嘶哑。 “有什么好考虑的?”明春的声音立刻变得像锥子一般,“梁老板可别忘了,是谁供你读书科举,是谁让你坐上这个位置的!” 宋容暄微微勾唇一笑,看来这两方,也不是铁板一块全无破绽。 梁宪明显迟疑了一瞬,答道:“后日在明月还,你再来寻本官,届时本官会给你答案。” “梁大人还是好自为之。”明春甩了袖,独自走远了。宋容暄一挥手,几个人尾随着明春去了,而其余人则跟着梁宪。 到了傍晚华灯初上的时节,左誉已经把梁宪过往的全部资料都摆到了侯府书房的桌案上。宋容暄一手撑着太阳穴,一手翻阅着户部的档案,叹道:“这个梁宪,真可以称得上是明家的一条狗。” “如今看来,这里头大有文章可作。”左誉摩拳擦掌,“侯爷,不如我们后日在明月还将那两人都逮捕吧?” “不急,”宋容暄失笑,“我们目前的证据顶多是他们因为钱起了纠纷,完全扯不到明铮私通西陵人的身上。” 他跟皇上联手演了一出戏,明面上撤走他的指挥权,实则暗中排兵布阵,意图将西陵奸细一网打尽。 宋容暄沉默了一会,道:“阿盈知道我出事必定着急,可……” 他如今一举一动说不定都有人监视,说不定为此前功尽弃。 “侯爷,料想您不说,柳二姑娘也能明白您的苦心。” 宋容暄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发,“不行,我不放心。你命人递个消息过去。” 左誉见劝不动他也只好照做了。 后日,宋容暄带着雾盈准时来到了江南岸的门口。为了不引人注目,宋容暄今日乘的是温夫人的马车。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故意诓你的?”雾盈轻声道,“毕竟,我也没什么把握。” “能套出什么消息最好,若是套不出,我会保你全身而退。”宋容暄温柔搂过她的肩膀,“别紧张。” 她怎么能不紧张啊? 她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手心也都是冷汗,虽然在来的路上已经把梁宪的履历看过了,但她心里还是没底。 雾盈独自上了二楼,凭借记忆往最里头的房间走去,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雾盈的心都跟着直颤。 门口两个护卫如同两尊门神,雾盈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梁老板,我是代表璇玑阁来与您谈一桩生意的。” 事到临头,也只能随口胡诌了。 门内果然传出了耐人寻味的声音:“哦?” 两个护卫自动让出一条路,雾盈的手触及冰凉的门板,微微瑟缩了一下,推门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梁宪。 履历上看,他只有二十六岁,却如同四十多岁一般满脸褶皱,如同干枯的老树皮,皮肤黝黑,那是常年在外奔波晒的。 “梁老板。”雾盈微笑,“称呼我为叶姑娘就好。” 她想着借叶澄岚的名号来,好行事。果然梁宪一听叶澄岚的名字,眼睛下意识地微眯:“想不到为了一桩微不足道的生意,能让叶少主亲自跑一趟。” 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当然不只是为了这桩生意。”雾盈故作神秘地勾唇一笑,“我知道梁老板受人胁迫,无法发挥出真正的经商头脑,不如我们合作,保证你比与明家合作赚得多。” 梁宪的目光紧绷起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知道得不多,一部分吧。”雾盈轻描淡写。越是这样,梁宪的心里就越没底看,他咽了口唾沫,“你们要几成?” 雾盈伸出三根手指,在梁宪眼前晃了晃。 “只要三成?”梁宪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么,自然看不上这些小数目,但可惜了,璇玑阁无法在东淮境内做生意,连消息都断了来路——这可不是本阁想看到的。”雾盈煞有介事地开口,“我既然敢寻了梁老板来,自然是有十足的诚意的。” 梁宪飞速地思索着,明家要七成,而璇玑阁只要三成,到手的一块肥肉,他怎会轻易放过——但明家与璇玑阁相比,多了一份在朝中的根基,这是璇玑阁给不了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想着想着,梁宪的眉头又蹙起来。 “不靠着明家,梁老板在太子那儿也不至于连句话都说不上吧?”雾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梁老板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倒是让本阁有些失望了。” “反正就算是我现在转身就走,璇玑阁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雾盈用蛊惑人心的眼眸盯着他,“端看梁老板如何选了,是甘愿一辈子都为明家当牛做马呢,还是……” 梁宪猛然抬起了头,当牛做马四个字无疑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正处于悬崖边缘,况且明家如今正被天机司调查,若是真查出什么,他这条狗就是最先被踹出来顶罪的,不趁着这个时候与明家脱离了关系单干,更待何时? 梁宪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雾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都拟好了,请梁老板签字画押吧。”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梁宪头脑一热,把字签了,然后将纸递回到雾盈手里。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掌柜的在门口大喊一声:“老板,明管家来了。” 梁宪心里猛然一颤,忽然想起来他今日约了明春来给他最后的答复。眼下合同都已经签了,他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梁宪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叶少主,我先将明家人打发回去,一会再来与您详谈。” “请便。” 雾盈随着掌柜的一同出了门,在楼梯上与明春擦肩而过,幸对方根本不认识她。 掌柜的一到楼梯拐弯,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左誉一掌切在后颈处,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雾盈与左誉对视一眼,她回到了方才的地方,推开了隔壁水龙吟的门。先前宋容暄命人将墙壁凿开一个洞,因此隔壁的人无论说什么,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章 水月庵 “明老兄请坐。”梁宪反而不着急了,开始四两拨千斤起来。 明春窝了一肚子火,因为谈判的事老没有最终决定,明铮可骂了他不止一次,因此他对梁宪这个罪魁祸首态度也没好到哪里去:“梁老板不如给个准话,是签还是不签?” “自然是要签的……”梁宪刻意压低了声音,雾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梁宪,可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让人省心。 雾盈透过孔隙,看到梁宪和明春都在纸上按了手印,她心头蓦然一跳,看来是时候收网了。 窗子是开着的,正对着后院,后院里埋伏了不少天机司的人,雾盈朝宋容暄比划了个手势,宋容暄会心一笑,带人包抄上来。 没错,他们要的,是明春的手印。 从先前那家凶宅的事来看,郑旻私改军粮运输图,与明铮脱不开干系,这一切定然少不了明铮在忙前忙后。 看到天机司众人闯进来,明春和梁宪均是一愣,梁宪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宋侯爷。” 宋容暄皮笑肉不笑:“梁大人真是好有精力,居然还经营着这么大一家酒楼。” “不敢当不敢当。”梁宪脸上的笑意更浓,“侯爷到此有何贵干?” 在梁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誉就已经钳制住了他的手臂,将那张契约从他手底下抽出来,递给宋容暄。 明春嘲弄道:“怎么?宋侯爷连我们两家做生意都要过问?” 宋容暄不理他,转身就走了。明春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已经完全忘了买房子时签字画押的事了,他帮明铮干的脏事太多,做不到每件都记得。 雾盈从水龙吟里冲出来,给了宋容暄一个拥抱。宋容暄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笑道:“这次,希望别白费功夫。” “我就知道,一定会有用的。”雾盈摇晃着他的手臂,一脸骄傲,等二人到了马车上,宋容暄才从袖口掏出那张房契。 两相对比,买房子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莫须有的郑灵,而是明春! 宋容暄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额头青筋暴起,雾盈忙攥紧他的手:“宋容暄,你没事吧?瞧着你脸色……” 宋容暄靠在雾盈肩膀上,阖了眼,哑声道:“我好像知道了。” 雾盈明白了他指的是哪件事,一时间默然。 宋容暄眼眶发红,环着雾盈的手臂收紧:“我错怪柳伯父了。” “别为这事烦恼了。”雾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至少,我们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了,这是好事。” 话虽如此,雾盈的眸中还是酝酿出阴郁的杀气,明铮,她一定饶不了他!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休沐三日,雾盈想起带着许淳璧和沈蝶衣去宫外转转。许淳璧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她时常陪太后下棋,与太后的关系自是亲近了不少。 许淳璧回家与娘亲见了一面,雾盈与沈蝶衣在车里等她。马车停在许府后门,这条街巷静悄悄的,连叫卖声也无。 若是不感慨是假的,雾盈又想起了自己冤死的亲人,胸口一阵闷窒。 沈蝶衣剥了个枇杷塞到雾盈口中,酸甜的口感让她禁不住眼眶一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沈蝶衣。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沈蝶衣微笑。 雾盈摇了摇头,笑容有些牵强。正在这时,许淳璧回来了,手上抱了一堆胭脂水粉盒子,眼睛亮晶晶的。 “坐稳了,我们去用膳。”雾盈道。 谁料马车刚走到长宁街上就被人拦住,前头传来熟悉的声音,雾盈掀开帘子,宋容暄从马上倾身,一看马车里头还有人,顿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放心,都是自己人。”雾盈眨了眨眼,“可是有消息了。” 宋容暄点头,低声道:“明铮昨日去了水月庵。” 若他是孤身一人去的,宋容暄兴许还不这么容易被他骗过。他大张旗鼓地带着阖府家眷,将水月庵周围都清场了,回来时只远远看见一个背影,也没瞧出什么异样。 不料夜半时分,又有一辆马车直接驶入了明府后院,显然是不欲叫人知道身份。前后这么一联想,不难想到他竟然用了一招金蝉脱壳。昨日傍晚归来的人,还真不一定是明铮。 这么说来,明家女眷,定然是知情的。 宋容暄先前怀疑他与宫中人有勾结,可惜没有实证,昨日又查了一遍宫门的出入记录,没有一条是与水月庵有关的。 雾盈冲身后两位挥挥手,叮嘱她们若是自己子时还没回来,就去找德妃告假,说罢下了车,上了玄霜。 “你怀疑,他们在水月庵私下见面?”雾盈问。 “正是。”宋容暄的手紧握着缰绳,胸口随着玄霜的动作而微微起伏,下巴摩挲着雾盈的颈侧,有一些痒。 水月庵那种地方,想要私下见面,一定得买通住持。 墨夫人在世时常来水月庵,她幼年似乎就是在这片山脚下的溪水边第一次与温夫人见面的。故地重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母亲与了因师太相熟,后来师太过世,听说师妹了凡师太接替了住持的位置。本来水月庵就香火旺盛,这下更是如日中天了。 两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向上走,雾盈的裙子屡次被灌木挂住,宋容暄都耐心地给她摘下来。他们一路上遇上不少香客,都是奔着听了凡师太讲解佛法来的。 宋容暄轻轻撩着她额头上的碎发,低声道:“一会见机行事。” “好。” 宝刹庄严,金顶琉璃瓦,彩绘辉煌,一缕阳光落在水月庵三个字上,牌匾下人群鱼贯而入。 雾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捏紧了宋容暄的手。 穿过山门殿,就见一座弥勒菩萨像高耸,天王殿里供奉四位天王,而后是大雄宝殿。 一面目平和的尼姑坐在高台上,双手合十,正念诵经书,四面的信众皆是屏息凝神,场面十分安静。 宋容暄和雾盈站在角落里,雾盈目不转睛地盯着了凡师太,没瞧出什么,给宋容暄使了个眼色,两人又退了出去。 两人一路朝着后院走,在藏经阁门口被两个尼姑挡住了,这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倒是般配。 “里头是禁地,还请施主莫要擅闯。”瘦尼姑一板一眼道。 胖尼姑如同一堵厚实的墙,死死挡在两人面前。 雾盈忙赔笑:“这位师傅别介意,我们只是走错了路……” “大雄宝殿在那边。”瘦尼姑面无表情地说。 雾盈拽着宋容暄走到一棵矮松下,森冷的日光透过松针,如同锋利的刀刃刺痛她的眼睛。 “你先去后院看个究竟,我在门口等你。” 雾盈知道自己不会武功,去了也只能是给他添麻烦。 宋容暄略一思忖:“水月庵,你比我熟。还是一起。” 正说着,雾盈听到一阵咚咚的声音,时断时续,她立刻浑身汗毛倒竖,四下分辨着声音的来源:“好像有什么东西……” 宋容暄也听到了,他对声音更敏感一些,飞快道:“在西边。” 西边是一排尼姑们住的屋舍,雾盈能听到那拍门的声音越来越近,而且还夹杂着一些不成人声的呜咽,在这凄冷的寺庙后院里一散,如同鬼魅的手掐着喉咙,令人喘不过气。 颤抖的门板。 门板上巨大的锁链。 门板后头的声音。 雾盈的手刚要触碰到门板,宋容暄赶紧将她拽回来:“危险。” “你想出来吗?”雾盈紧张地问,“你是谁?” 尽管那听起来并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她还是尽力一试。 屋里的东西听到她的声音,拍打门板的力度更加强劲,几乎是不顾一切朝着门板撞了过去。 “你退后。”雾盈给宋容暄使了个眼色,宋容暄拔出过江寒,正要一剑将门板劈得粉碎——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雾盈身后响起,同时一只干枯的手出其不意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雾盈吓得魂飞魄散,多亏宋容暄扶住了她。 那屋子里拍打的声音在一瞬间销声匿迹了。 雾盈心惊肉跳,回头与了凡师太一双阴郁的眼睛对上。 “这屋子里关的什么人?”雾盈咬牙问。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了凡师太身后还跟着那一胖一瘦两个尼姑,三人来者不善,“我们水月庵自有规矩。” “难道你们的规矩就是将活人关在这里受罪!”雾盈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了凡师太察言观色,立刻看出再来十个人也不是宋容暄的对手,语气柔和了不少:“我们也是没办法,这里头关着的是我徒弟,她走火入魔了,整日疯疯癫癫的,我们怕她出去伤人,这才……” 雾盈半信半疑。 她转头去看屋内的人,屋内的人发出低声的呜咽,似是小兽面临宰割时的反应。 “那好吧。”雾盈平静地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拽着宋容暄离开了水月庵,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他们到了山脚下,雾盈才坚决道:“我觉得那个了凡师太很古怪,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她说谎了。”宋容暄露出森冷的笑意,“那种闪躲的眼神瞒不过我。” “你能不能将人救出来?”雾盈问。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一旦前功尽弃可就难说了…… “我觉得那扇门没那么容易打开。”宋容暄略一思忖,“我觉得钥匙应该在了凡手中。” 趁着夜里好行事,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宋容暄带的东西可真不少,雾盈掂了掂手中的迷迭香粉末,勾唇一笑:“可真有你的。” 夜色如同一场弥天大雾,遮盖了所有踪迹,眼看着香客渐渐稀少,两人又重新上了山。 沐浴在月光中的水月庵庄严肃穆,同时又阴森可怖。 雾盈跟着宋容暄翻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就轻车熟路,宋容暄眼见堂堂世家贵女典范在他面前成了如此模样,嘴角有些抽搐。 她猜测了凡肯定不会和其他人住一起,果不其然,其他人都是睡大通铺,只有西北面有一间独立的屋舍,里头还亮着烛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容暄三步两步掠上房顶,轻手轻脚掀开一片瓦,冲雾盈比划了个手势。 雾盈透过窗户,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那必然是了凡了。她轻轻捅破一层窗户纸,将手中迷迭香粉用力一洒…… 了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软绵绵地瘫倒在榻上。 宋容暄从房顶上跃下来,轻轻推开门,雾盈紧随其后。她掀开了凡的衣摆,果然看到一大串钥匙。 这钥匙太多了,鬼知道哪个能打开? 雾盈狠狠瞪了了凡一眼,拉着宋容暄出了口,临走之前不忘吹熄了灯,将了凡的身体摆正,伪装成正在昏睡的模样。 两人凭着记忆来到了那扇前,听到脚步声,那拍门声又响起来,雾盈俯身低声道:“别出声,我们带你出去。” 那声音听话地停了。 雾盈额头尽是冷汗,她知道水月庵里有巡夜的人,最好不要撞上他们,宋容暄抽出过江寒,眼神戒备地盯着四周。 金属冰冷的触感再加上手心的冷汗,几乎让她手抖得对不准钥匙孔,可钥匙足有二三十把,没一炷香的时辰试不出来。 不对。 还不对。 终于,锁链传来咔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不等雾盈推开门,那里头的人就自己爬了出来,迎着月光,雾盈看清楚了她的五官,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身材瘦削,颧骨凹陷,眼睛布满血丝,身上的衣服脏得不成样子,当年的绝世风华已经所剩无几。 雾盈犹如承受锥心之痛一般,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面色霎时雪白。 怎么会是…… 那女子开始捂着眼睛,后来逐渐适应了光线,挪开了手,谢字还未出口,充血的眼睛就骤然睁大,嘴唇颤抖:“阿……盈?是……你吗?” 雾盈再也忍不住了,泪从指缝里溢出来:“以冬姐姐……” 那是她的以冬姐姐啊! 雾盈只是从旁人口中零散拼凑出了她出家的事实,没想到,她半年以来都被关在这种地方,承受着这种非人的折磨。 明以冬揉着酸痛的膝盖,忽然惊道:“有人过来了!” 她被关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将近半年,听觉比常人要敏感许多。雾盈拉着她的手贴紧墙壁,屏住了呼吸。雾盈发现她的手十分红肿,那都是用力拍门板受的伤。 一盏灯骤然亮在小道尽头,是那两个尼姑。 宋容暄与雾盈对视一眼,身子悄无声息地掠了出去,十指并拢成掌,如同一阵阴风般转到两人身后,冲她们的后颈切下,同时接住了险些滚落的灯笼,没有发出声音。 好险。 他们必须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雾盈一路上一直握着明以冬的手,她的手太凉了,估计受了很多惊吓。 索性三人逃至山脚下时,还没有人追上来。他们只有一匹马,载不了三个人。雾盈也不放心明以冬自己骑马,索性自己坐在了她身后,冲宋容暄道:“你自己回去吧!” “令牌!”宋容暄一扬手,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被雾盈稳稳抓在手心。 他望着玄霜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明以冬压低身子,感受着猎猎狂风擦过自己的脸颊,忽然道:“我……我不回家。” “那你去哪儿?”雾盈攥紧缰绳的手一顿。 “我……不知道……”明以冬哭道,“我不要遇上……那个人……” 可是这大半夜的,还能把人送到哪儿去? 思来想去,只有宋府是最安全的地方。 雾盈看了看明以冬瘦弱的身子,垂下眼睫,心想一会宋容暄要询问,倒也方便,心下不再犹豫,纵马往宋府而去。 灵秀大半夜听到敲门声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自家侯爷什么德行,她实在太清楚,有了要紧的事是半刻也耽搁不得的。 当她看见居然是雾盈时,就已经够惊讶了,更别提马上还有个神智不清、浑身是伤的姑娘。 “柳姑娘……这……这是……” “救人要紧。”雾盈方才隐约看她背后的伤口渗出血迹,已经是强弩之谜,心头涌上一阵阵的不安,“去请闻太医过来。” 旁人未必让她放心。 长河夜落晓星沉。 温夫人闻声也起来了,听说要请太医先慌了神:“可是君和受伤了?” “不是。”小丫鬟禀报道,“有个不相识的姑娘,背上有许多外伤。” 温缇暂时放下心,不过她还是起身去看了看,雾盈见她来了,忙道:“正好,温伯母,你先帮我照顾以冬姐姐一下,容后再跟你解释。” 说罢她又急匆匆上了马,毕竟她还干不出把宋容暄自己仍在大道上这事。 宋容暄正百无聊赖地走着,心道柳雾盈这个狠心的女人,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自己丢下了。一抬头,看见大路尽头一骑飞奔而来,玄霜的鬃毛蓬松得如同四处飘飞的蒲公英,马上少女明媚鲜妍,夭桃秾李。 “还不上马?”雾盈微微一笑。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2章 救命之恩 雾盈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入陵光殿了。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心中悲愤交加,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迈进殿的时候,门槛绊了她一下,明以冬扶住了她,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站在朝臣最前端的那个人,转头向他们望来,明以冬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恐惧席卷了她,那是她的大伯,可也是杀人的恶鬼。 众臣的目光齐齐转向雾盈,有惊讶,有不屑,更多的是疑惑。 “你说柳鹤年是冤枉的,有何凭证?” 雾盈将兰姨娘生前临的字帖,与那封通敌信一同呈至御前,指出了其中的不同之处。 “这字帖是从何而来?”皇上沉声问。 “乃是南越陶然山庄庄主,墨子衿亲手交付,兰姨娘是鲁山墨氏第二百三十七代四小姐。”雾盈娓娓道来,“这字迹虽然如出一辙,但并无避讳减笔,定然是人为伪造。” “那就是本官伪造?”明铮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柳雾盈,你倒是说啊。” “是你伪造。”雾盈的语气笃定,“将信送到柳府之人,用的是江南岸的嚼月酥,而江南岸的梁老板向来只给明家传信,我说的不错吧?” 这时宋容暄才发现,梁宪整个人体如筛糠,脸色青紫,完全不对劲。 他心中猛然一沉。 果不其然,梁宪扑通一声跪下,哭道:“都是宋侯爷逼迫……其实江南岸只是有明家一部分股份,并没有什么传信唆使人害人的事啊!” 明铮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雾盈咬紧了牙:“梁大人这反悔,反得挺快啊。” “我梁某人,受圣上龙恩,绝不受奸人逼迫……”梁宪举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状若疯癫,叫道,“宋贼杀我!宋贼杀我!宋贼杀我!” 说罢冲着蟠龙柱撞去,四周竟然无人阻拦! 砰地一声,血溅当场。 雾盈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怎么会牵连到宋容暄身上…… 难道明铮还有后手? 雾盈郑重地揖下:“皇上若不信,还有一事,可证明铮,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你说。” “苍雪岭军粮案,明铮囚禁郑郎中家眷,迫使其为自己效力,后,投毒,将所有人证都灭口。这张房契,上头的字迹,与明府管家明春的字迹一模一样。”雾盈有条不紊道。 “明春是我明府的管家不错,可他给谁买房,需要本官同意么?”明铮阴恻恻道,“投毒更是子虚乌有,血口喷人!” “我来告诉你,所有你想隐瞒的事情,都在这张纸上。” 宋容暄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那东西他再清楚不过,那是郑旻的认罪书,其中指认了幕后主使之人乃是柳鹤年。 这张认罪书,皇上看过,刑部尚书看过,大理寺卿看过,可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有到了宋容暄手上,这张认罪书才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血书,字迹潦草狂乱。 宋容暄昨日去刑部,从库中调出了这张认罪书。 “请卢公公将烛台拿过来。” 雾盈屏住了呼吸,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他想干什么了。 烛火摇曳,映衬着他一丝不苟的面容。宋容暄将认罪书的背面放到距离火苗不远处,众人的眼睛一下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终于,那纸的背面呈现出越来越多的棕褐色字迹。 明铮死死盯着那张纸,似乎要把它盯出一个窟窿来。 “回陛下,此乃用大蒜汁写就的字,用火烤方能显色。”宋容暄恭敬地双手呈上,“请陛下御览。” 皇上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额头青筋暴起,再看向明铮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和笑意,一字一句道:“明爱卿,这作何解释?” “此乃宋容暄的诡计,皇上千万别被奸人蒙骗。”明铮脸上没有一点惊慌失措,“皇上,臣对您的衷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三十载未曾动摇一丝一毫。” 皇上按着太阳穴,一言不发。 若是明铮只是贪点钱财,他尚且能容忍,那可是……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不光郑家,若是此言属实,那柳家的三十八条人命,恐怕也…… 明铮在夺取皇位之时,曾因为与自己恩师立场不同,亲手用一杯鸩酒送走了老人家。 当时他没有觉得什么,只是感激他能为自己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但如今看来,他当初可能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愧疚。 明铮是个心狠手辣的人,骆奕以为自己能掌控他,可是……如今看来,一切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平浪静。 “皇上,臣女是亲耳听到明大人,他……他与人商量销毁痕迹的事情……”明以冬鼓足勇气,怯生生地开口,“还提到西陵人,什么,什么……” “住口!” 明铮突然发出一声暴喝,明以冬距离他并不远,他一转身就看见少女小鹿一般惶恐的眸子,雾盈赶紧挡在明以冬面前,“你干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乎是不假思索,雾盈扬起右手,巴掌甩到了明铮脸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事已至此,谁在撒谎一目了然。 “皇上!皇上!” 殿门忽然被砰然撞开,一个守门的侍卫踉踉跄跄跑进来,“回禀陛下,门口有一个人求见,自称是……柳家大公子,带来了柳鹤年的绝笔!” 雾盈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如同一根钢针钉进了脑髓,她站都站不稳,明以冬更是愣在原地,仿佛没有任何知觉,连胸前衣襟湿透了都浑然不觉。 这消息接二连三在雾盈耳边炸响,宋容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扶她,雾盈将他的衣袖捏得皱成一团,目不转睛地盯着殿门。 白衣胜雪,翩然入世。 恍若一切都还没有变,他依然是那个在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御史。 然而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远远望去皮肤惨白,站在太阳底下甚至不自然地伸手遮住了日光。 他被骆清宴藏在后院,终年不见天日,更不敢与其他门客混迹一处,稍有不慎就会有灭顶之灾。 雾盈的眼前模糊了,她踉跄着奔出殿外,却被门槛绊倒,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嚎啕大哭起来。一个简单的“哥”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阿盈。” 一只宽厚而温暖的大手落在了她的发顶:“剩下的,该我了。” 剩下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雾盈懵懵懂懂被他拉进了殿,撞上宋容暄担忧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满朝文武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人,都被巨大的疑惑浇了满头满脸。 柳潇然泰然自若,从袖中掏出一块布,那布明显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质地粗糙,看上去就是天牢囚服的材质,血迹斑斑,令人不忍直视。 “请皇上过目。” 卢公公将血书呈至御前,这一次,比皇上看郑旻那封绝笔信更加安静,暗流在四处奔涌,雾盈几乎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直到那柱香彻底燃尽了,皇上也没有抬起头,而是阖上了眼,似乎在追忆一些渺远的往事。 雾盈悄悄握了一下明以冬的手,发现明以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柳潇然的背影,嘴唇都要被咬出血了。 实在是太好了……兄长真的没有死…… 雾盈暗自掐了一下胳膊,疼得她眼皮直跳,心道绝对不是幻觉,兄长真的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 他虽然瞧着身子瘦弱,精神不济,应该没受什么太大的伤。 雾盈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每个人都是惊得不知如何是好,除了——骆清宴,不知是不是雾盈的错觉,此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难不成,是他? “陛下,您可千万别相信这一面之词……”明铮假惺惺地撩袍一跪,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 “锐之,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皇上缓缓开口,盯着明铮的目光已经冷得能看出冰碴子,“三十七条人命啊,你真下得去手。” 出人意料的是,太子并未多言一句。 皇上的手按在砚台上,手指蜷曲,骨节发白,地上磕头的人却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比蛇蝎还要危险的笑容:“陛下如今才知道么?晚了。” 雾盈听了他这样诡异至极的语调,头皮一麻,一股寒流沿着后脊窜上来。 明铮转过头,挑衅般看着柳潇然:“你不会以为,你活下来了,柳家就能复兴了吧?就凭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我!” 身后传来掷地有声的话语,雾盈一步走到柳潇然身侧,握紧他的手:“但不为复兴柳氏,而是为了……” “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 雾盈的心脏猛然一抽,她没想到柳潇然居然还记得。柳氏家训,是她开蒙时学会的第一句诗,却注定烙在她的骨骼上,跟随她一生。 柳鹤年为兄长取名潇然,又赐字云澹,说到底,并非真的让他闲云野鹤一生,而是为了后边的三个字“四海清”。 哪怕所有亲人都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入阴曹地府,他们兄妹仍然不改初心。 骤然之间,明铮膝行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奔柳潇然而去! 没有任何犹豫,雾盈扯着柳潇然的右手猛然发力,将人往后拽去,而她挡在柳潇然面前,眼睁睁看着匕首没入胸口! 宋容暄的脑子嗡地一声,要炸开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将雾盈抱在怀里,试图捂住她胸口那个汩汩流血的窟窿,但没有用。 闻从景三步并作两步,看了一眼就知道明铮定然是下了死手,因为那匕首已经将雾盈彻底捅穿了。 好疼啊…… 她模模糊糊地想,自己要死了吗…… 宋容暄嘴唇霎时间失了血色,整个人抖得如同筛子:“闻太医!快救她!” 闻从景从没比这更紧急的情况,后悔自己今日怎么没带药箱过来,他高声道:“药箱!” 左誉听了这话,几乎是闪电一般地跑去太医院,中途连个大气都没敢喘,心道若是柳二姑娘有个三长两短,自家侯爷怕是也活不成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血却流得满地都是,雾盈觉得四肢的感觉在逐渐抽离,身子慢慢不受控制,她一挣扎,那种感觉就来得越快,索性放弃了,就那么感受着身体逐渐冷却、下沉…… 恍惚有一滴泪坠落在胸口。 滚烫的,苦涩的。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泪珠砸在她胸口,恍若洒落一地珍珠,硬生生将那些已经发凉的血液温了起来。 不,不对。 她怎么能死呢? 她的兄长刚刚回到身边,她还没有来得及与他说话,问问他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她怎么能……执意抛他而去呢…… 还有宋容暄。 若是自己死了,他应当会非常难过吧,就如同自己以为他死了那样,整个人被抽走了魂魄,再也不会焕发出一丝一毫的生气。 雾盈不要这样的宋容暄。 她想要回那个总是陪她玩、给她带糖渍青梅、推着她荡秋千的君和哥哥。 所以,她要回去。 闻从景手忙脚乱地给雾盈缠上绷带,他没敢将匕首拔出来,因为那样血会流得更快。他将伤口包扎好后,雾盈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手脚都发凉,宋容暄握着她的手,想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但没有用。 她不会死。 宋容暄自欺欺人地想,那可是柳雾盈,中了西陵女帝的蛊都没有一命呜呼,更何况是…… 他不敢去试柳雾盈的脉搏,万一,结果和他想的不一样呢? 左誉一会没闲着,已经将马车驶入了大内,宋容暄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惨白地将人抱进了马车,闻从景也跟着钻了进去。 望着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迹,所有人的心口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马车挤不下第三个人,柳潇然准备徒步去侯府。明铮早已经被天机司的人拖走,皇上却仍处在劫后余生的后怕中,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召太医去侯府,务必将人救回来!都散了吧!” 骆清宴的手攥成拳头,半天没吭声。 温夫人见宋容暄将浑身是血的雾盈抱出来,人都吓傻了,她愣了一下,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她看到了雾盈胸口插着的匕首。 宋容暄一脚踹开自己房间的门,将雾盈安置在榻上,闻从景要给雾盈把脉,宋容暄的手在空中虚虚拦了一下,还是垂了下去。 自责,愧疚,担忧,绝望……一齐涌上心头,宋容暄单膝跪在床边,整个人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闻从景将参片含在她口中,额头尽是冷汗:万幸的是还有一口气,不幸的是只剩一口气了。 失血过多,她最多只能撑到今天晚上。 与此同时,骆清宴和柳潇然几乎是前后脚到了,两人站在外间,都从对方眼中读出来了万分的紧张和担忧。 “阿盈她……”柳潇然眼眶通红,“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这个当兄长的,真是……太窝囊了!” “还是等她伤好了再自责吧。” 闻从景从内室转出来,身后跟着魂不守舍的宋容暄。 “柳二姑娘失血过多,需要输血。”闻从景咬了咬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对于输血,他只是在古籍上看到过,据说风险极大,可若不如此,雾盈就必死无疑了。 “我来。”柳潇然没等旁人开口就抢先道,“阿盈是我妹妹,又是因为救我才受伤,无论如何……” “其实并非所有人的血都管用。”闻从景蹙眉道,“如果……不合适,可能会让病情加重。” 说罢,他取出三个小瓷盘,让他们分别滴了几滴血进去,然后转身拿着瓷盘进屋了。 宋容暄的心砰砰直跳,一想到雾盈方才险些被明铮那个疯子捅死,他就浑身颤栗,一方面气自己反应不够机敏,没有保护好她,另一方面也恨得咬牙切齿…… 闻从景很快走了出来,轻声道:“宋侯爷,就拜托你了。” 柳潇然愕然,因为在他眼里,与雾盈出双入对的应该是骆清宴,与宋容暄没什么干系,此时要让他献血救人,未免太…… 宋容暄站起身:“无妨,进去吧。” “侯爷救命之恩,我替阿盈谢过了。”柳潇然拱手道。 宋容暄太阳穴疼得厉害,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没空管他话里藏着的深意,只点了点头就随着闻从景进屋了。 “侯爷,您可要想好了,若是不成功,下官也不敢保证……您会平安无事……”闻从景低着头,不敢与宋容暄对视。说白了,这就是在赌。 只不过代价是两个人的性命。 “不必再说了。”宋容暄疲惫地挥了挥手,“无论如何,我都会救她。” 反正雾盈若是出了事,他也没打算独活。 这烟火人间,若是没了她,只不过是庸碌凡尘,无甚趣味。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3章 满门抄斩 三日后的清晨,宋容暄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跪在雾盈身侧,手肘撑着床,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用勺子将清水小心翼翼地送到雾盈唇边。 衣袖下滑,露出他白里透着青的手臂。 榻上少女胸口的匕首已经被拔出来了,可窟窿却一时半会填补不上,宋容暄后怕的想,距离她的心脏只偏离了两寸,险些…… 近来外边发生了许多事,宋容暄都交给柳潇然和骆清宴处理,他心很乱,根本没功夫处理这些事。 宋容暄盯着她白嫩如藕的手臂,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想了想,从床头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来。 锦盒里头,赫然是一只半山半水翡翠手镯。 所谓半山半水,就是一半是清透的雪白,一半是凝重的冰蓝,犹如江南烟雨弥漫着氤氲的雾气。 宋容暄用绸子擦拭了一下,捉住雾盈冰凉的手,轻轻将镯子戴了上去。 柳潇然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这一幕,一时间愣在原地,连话都不会说了。他从前不是没有怀疑过宋容暄是对柳雾盈别有企图,可是真的发生在他眼前,他没办法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这可是他仅剩下的唯一亲人了! 宋容暄其实听到有人来了,但他没作声,将镯子戴完后才慢慢抬起眼:“云澹兄。” 柳潇然一口气卡在胸口,半天上不来:“你跟我出去。” 宋容暄没什么力气,被他轻松拽到了门外。 柳潇然的怒火一下子收不住了:“从前没觉得你小子狼子野心,没想到……你……你竟然对阿盈……一码归一码,她感谢你救命之恩是应该的,但你……你你不能趁……趁人之危!” 柳潇然还是老样子,一着急就结巴。 宋容暄一半脸隐藏在阴影里,有种近乎麻木的痛苦,要不是柳潇然来提醒,他真是险些忘了,柳家是不知道二人的关系的,甚至一度要将雾盈嫁给骆清宴。 “我救她,并非要求回报。今日换做是我躺在那里,她也会救。” “她只能是我的人。” 宋容暄说完,将门砰地一关,把柳潇然拦在门外。 柳潇然自诩与宋容暄多年的私交都不错,他不会是个在小事上犯糊涂的人,更不可能是困囿于儿女私情之人,况且他身份特殊,来年若有战事他头一个就得奔赴战场,不是柳潇然反对二人在一起,实在是宋容暄从内到外的变数都太大,不够让他放心将妹妹托付给这样一个人。 今日他能为了柳氏一案为雾盈鞍前马后,保不准明日他又变了心。 他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要多少美妾没有,还会在乎一个家族无权无势的女子吗? 柳潇然不敢赌,来日宋容暄若是想甩了她,有一万种办法,他身为兄长,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跳进火坑里去。 “云澹?”温夫人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药罐站在他身后,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温伯母?”柳潇然转过头。 “真的是你……”温缇眼眶一热,“昨日我还没敢认,生怕我看错了人,没想到……苍天有眼!” “如此你母亲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温缇的面容隐在氤氲的热气中,她推了门,将药罐放下了。 柳潇然想起幼年时,温缇就很喜欢雾盈,总是开玩笑让雾盈随她回家去给她做儿媳妇,他记得当时宋容暄好像是不怎么乐意的,怎么今日…… 张佑泉行动迅速,已经将明铮的罪名罗列好了,呈给皇上看。 “张爱卿以为,应该如何处置?”皇上的目光冷冷扫过那奏折,问。 “通敌叛国,残害忠良,诛九族都不为过。”张佑泉气极了,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可他的九族,也包括朕,包括太子。” 张佑泉浑身一颤,嘴唇上下像是被粘上了,不知如何是好。 “让宋爱卿好好撬撬他的嘴。” “这……”张佑泉面露难色,“侯爷这几日告假,都在陪着……” 皇上这才想起血溅陵光殿那一幕,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那个……柳家姑娘可真是有胆量。” “至于柳潇然,官复原职,加封金紫光禄大夫,柳雾盈,封县主吧,封号礼部来定。” “是。” 明府抄家灭门已经是无可挽回之势,老太太半夜被一阵震天响的敲门声惊醒,听说是来抄家的,顿时双眼翻白——昏了过去。 崔大夫人在烛火下狂乱地收拾着金银细软,心里想着先去雍王府避一避风头,她就不信,明铮真会犯了陛下饶恕不了的错! “夫人,不必折腾了。”左誉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冷笑,语气陡然锋利,“府中一干人等,全部带走!” 明以冬也在人群中,她魂不守舍,被人推搡了一下,往地上跌去,旁边忽然伸出一双手,将她扶住:“四姑娘,没事吧?” 声音莫名熟悉。 明以冬抬眸望去,只觉得天旋地转,竟然是——柳潇然!他来干什么,来看明家的笑话吗? “来看看你。”柳潇然腼腆地笑了笑,“没别的意思,我已经和陛下说了,你的几个姐妹都不会受牵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不起。”明以冬小声说,眼睛一直盯着脚尖,“是我大伯害得你们全家……” 可是说再多的对不起,他的亲人也无法回来了。 明以冬浑身都在颤抖,她眼眶通红,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柳潇然吓坏了,赶忙来拉她,却没有用。 “求求你了柳公子,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很无理,可是祖母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你能不能……” 明以冬头上素白的绢花随风颤抖。 “此事我与阿盈商量过后,再做决断。你……能不能先起来?”柳潇然朝她伸出手,但一双淡若琉璃的眸子里藏着隐秘的欢喜。 明以冬轻轻将手指搭在他掌心,站起来。 这是一个没有星光也没有月的夜晚。 雾盈恢复了神志,但她浑身无力,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胸口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但还是随着脉搏一跳一跳的疼,她眼睫颤了半晌,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光线很暗,但她能看出自己床前半跪着一个人。 泪骤然沾湿了眼睫,虽然头痛欲裂,但她总算有了一点模糊的回忆——她为什么没死,因为她不能活在没有宋容暄的世界里。 君和哥哥。 她无声地唤道。 宋容暄本就只是在打盹,此时更是一碰就醒,他揉了揉太阳穴,恍然看见一双清亮如星的眸子盯着他,顿时愣住了。 “袅袅?” 雾盈连点头都困难,她只好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听到了。 “你想不想喝水……?”宋容暄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去提茶壶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他忙道,“我去给你换一壶……” 雾盈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真是没见过如此颓唐、如此茫然无措的宋容暄,在雾盈的印象里,他一直是游刃有余的。 他出去了,小心地把门关好,雾盈闭目养神了一会,听到脚步声又睁开眼。 力气恢复了一些,她能勉强活动手指,四肢僵硬的感觉在慢慢来消散,她回来了。 雾盈伸出手,宋容暄凑过来,有些不明就里,直到雾盈冰凉的指尖扫过他的唇,宋容暄愣住了:“袅袅?” “我在。”雾盈无声地笑了。 翌日一早,众人都收到了雾盈醒来的消息。最先赶到的是柳潇然,随后是骆清宴,闻从景,甚至沈蝶衣和许淳璧都来了。 “你不知我们有多担心你……”沈蝶衣和许淳璧坐在她床边,叽叽喳喳,更多时候雾盈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个头。 柳潇然有满肚子的话和雾盈说,但显然她还没完全恢复,不是时候,于是避重就轻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明家?” 雾盈愣住了。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她没有想过她的仇人会是明铮。 宋容暄往雾盈身后塞了个软枕,扶着她慢慢坐起来:“云澹兄,这个问题,自有国法裁定,何苦为难雾盈?” 如今大仇得报,她一点也没有轻松快意的感觉。 明家三位姑娘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有着非同寻常的情谊,更遑论明和谨与明以冬为扳倒明铮也出了力,她不能过河拆桥。 “我,我不知道。”雾盈的一颗心上下浮沉。 从前她恶意地想着,若是找到了她的仇人,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可是她当真能下得去手吗? 若是放过了他们,来日魂归地府,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家人?说他们是无辜的,所以我放过了他们吗?可是,柳氏哪一个人不是无辜的,凭什么他们就该死? 雾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仿佛透明人。 宋容暄顾不得避嫌,直接将人抱紧了:“袅袅,怎么了?” 沈蝶衣和许淳璧齐刷刷地站起身,给宋容暄腾出地方。 “我……”雾盈捂着胸口,她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合情绪大起大落,否则牵动伤口就麻烦了,可是她控制不住。 “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都有你的道理,我们都该尊重你。相信你的家人也会理解。”宋容暄一手揽着雾盈的腰,一手抓着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柳潇然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他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这两个人为什么能旁若无人的…… “谢谢你。”雾盈半垂着眸子,往他颈窝处蹭了蹭,一脸乖巧。 正巧这时一只奶白团子窜进里屋,外间传来温夫人的声音:“袅袅醒了?” 沈蝶衣好心提醒了一句:“侯爷在里头。” 温缇欲掀开帘子的手立刻垂了下去,笑道:“让他们年轻人多说会话。” 柳潇然闻言更是头疼,这里所有人好像都知道雾盈和宋容暄是一对,只有他被蒙在鼓里。他狠狠瞪了宋容暄一眼,转身出去了。 雾盈朝小和伸出手臂,宋容暄抢先将它抱到自己怀里:“你先别动,它又肥了,怕你抱不动它。” 小和的眼睛更红了,在宋容暄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宋容暄找到机会暗中掐了它一下,它立刻不作妖了,委屈巴巴地去嗅雾盈的手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雾盈本来心情沉郁,被这一人一兔逗得微笑起来:“宋容暄,它真像你。” “嗯,”宋容暄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忽然又觉得不对,奓毛道,“它哪儿像我?我明明比它……” “比它更什么,嗯?”雾盈在宋容暄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双手缠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小和终于发现这里的暧昧气氛不适合自己待,一骨碌滚下了床,三下两下跑开了。 宋容暄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上,默默移开了视线。他轻轻将雾盈平放在榻上,“好好休息,我去处理一些事。” 雾盈想想也是,宋容暄在自己昏迷的这几日里一定耽搁了不少公务,还是尽早处理好为妙。 宋容暄一走,柳潇然便进来了。雾盈听得外间没有其他动静,应该是沈蝶衣和许淳璧也走了。 “桌上有茶,兄长自己倒。”雾盈吃力地笑了一下,“能再见到你,真好。” 柳潇然望着她苍白消瘦的面容,一下子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来,只好坐在椅子上,酝酿了半天情绪,才问:“你跟他,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雾盈没听懂,“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茶盏重重扣在桌案上。 雾盈默默转过了头,面向墙壁:“兄长,你明知道我不想听到这些。” “阿盈!”柳潇然似有薄怒,“你怎么不像从前那般……” “我若还像从前那般任人宰割,柳氏会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雾盈斩钉截铁道,“你觉得他配不上我,可璇玑阁、暮遮城、伽罗雪山都是他陪着我一步步走下来的,这无关感激,而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兄长,这件事,你别逼我。”雾盈换了个笑脸,“我们聊聊别的吧。” 她可不想跟自己唯一的亲人闹得太僵。 柳潇然只得依她。两个人顺带聊了聊柳府日后的规划,那宅子皇上还给了柳潇然,他却想卖了,那地方阴气太重,一寸寸都是洒过的血泪。 雾盈想在兰陵坊买间宅子,那里距离天机司和御史台都不远,方便。还要采买仆人,哪样都少不了花销。 皇上听说雾盈醒了,晚间圣旨就降到了侯府。 雾盈还下不了床,柳潇然替她接了旨,看着上头“徽仪县主“四个字发愣。 雾盈全程没露一丝笑意,直到宣旨的公公走了,才凄然绽开一笑,只觉得风都是苦涩的:“就用这点甜头,来抵消柳氏三十七条人命,说得好轻巧。”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改日我去与皇上说,让他收回成命吧。”雾盈轻轻叹息着,“柳氏不需要他这点施舍,否则当年爹被诬陷后,就不会继续没事人一样当着那个累死累活的户部尚书了。” “你……”柳潇然气得眉毛倒竖,“你真是胡闹!皇上金口玉言,哪里是……再说,你有了身份地位,才能……与宋侯爷平起平坐!” “笑话!我从来都不曾输给过他,又何来什么不能平起平坐……咳咳咳!” 处理完一堆公务,宋容暄先去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审了半天犯人,可不能把血腥味带给雾盈,谁料刚进屋就听见雾盈这句,宋容暄记得她已经许久待人没这么疾言厉色过了,心头微微一痛。 他闯进去扶住雾盈:“没事吧?” “无碍,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宋容暄顺手撸了一把她的长发,低笑道:“想你。” 柳潇然已经兀自气咻咻地走了,宋容暄捡起地上掉落的圣旨,半晌没言语。 “我并不在乎这个县主封号。”雾盈疲惫地闭上眼睛,“我只想做真正有意义的事,从前我跟兄长一同受教于我爹,我天真地以为我们以后会做一样的事情,可是……后来走出柳府才发现,这世道留给女子的路实在是太窄。” “你想回宫做女官吗?”宋容暄冷不丁问。 如果是从前,雾盈定然想都不想就会拒绝,皇宫给她带来了太多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她见到那个地方都得绕着走。 可是,现在他们的境况不一样了。 皇宫是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越靠近权力中枢,能得到的机会就越多,有朝一日,她或许不会再惧怕太子的反扑。 “皇上从前觉得你文辞犀利,切中肯綮,我想,他始终是欣赏你的才华的。”宋容暄一手虚扶着她的肩膀,“有朝一日你若能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必定能实现你心中所愿。” 明桢帝以女子之身登上至尊之位,虽饱受天下人异议仍亲政二十载,死后其侄、先太子之子骆允即位,是为玄通帝。 玄通帝恨极这位姑母,在位时女官制度被一废再废。 玄通帝死后无子,由其异母弟赵王之子骆邕即位,是为昭化帝。 巧的是,昭化帝是由明桢帝一手带大的,对这位姑祖母有种别样的亲近,明桢朝的女官风采,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尽管由于朝野非议,前朝女官制度并未恢复,但后宫女官制度却一直延续至今。 雾盈嗤笑一声,她在宫里吃的苦不少,但也让她看人心看得更通透,再也不会被那些披着羊皮的狼骗到了。 “我为你上一道折子,等你身子养好些了,再去宫里当差。”宋容暄轻轻在她额头上一碰,“放心,一切有我。” 温缇陪他们一道用了晚膳,宋容暄记得闻从景的叮嘱,做的都是清淡的菜肴。 这样其乐融融的画面,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了。 她虽然失去了娘亲,但温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也算是填补了她心中那片空白。 “皇上的意思是按律法裁决,满门抄斩。”宋容暄望着雾盈微蹙着的眉头,终于忍不住向她汇报了今日自己的成果,“明铮嘴很硬,什么都问不出来。” 但他的线人,是个女人,而且在宫中。 据了凡师太说,那个女人每次来都戴着面纱,出手即为阔绰,他们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3章 以德报怨 “宋容暄,今日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当年他们没有能力救我,我想当日若有选择,明家姐姐都不会见死不救。”雾盈顿了顿,又道,“这样能有什么好处呢?杀了不该杀的人,天地间除了多了几十个无辜的亡魂,再没有其他的用处了。” “我父母若有在天之灵,必定不忍见我见死不救。” 宋容暄想,伯父伯母真的是很好的人,能把你教得这般正直善良。 “正好也让明铮看看,他的儿女,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雾盈微抬着下巴,咬牙切齿道。 明铮行刑那日,雾盈坐在马车里,抬手掀起车帘一角。 父亲行刑那日犹历历在目,果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盘踞朝堂十九年的恶贯满盈之徒,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 狂风吹得她眼眶酸涩,她恍惚间看到了监斩台上的三十七条身影,个个跪得笔直。 今日仍是张佑泉监斩。 半年前他在同样的地方送走了他的至交柳鹤年,今日他来亲眼看着残害柳氏一家的人下地狱。 明铮已经成了半具骨头架子,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唯有眼珠还能够转动。 张佑泉冷笑道:“你放心,子慎与你完全不同,他不会做出你那等禽兽不如的事,更不会落得你这样的下场。” 明和谨当年执意要拜入张佑泉门下,明铮怎么拦都拦不住。 没有明铮的明家,还不至于无药可救。 一滴血从眼角淌下,溅落在地,明铮阖上了眼睛,似乎在回忆自己这四十七年的尘与土。 雾盈握着帘子的手微微发紧,她在台下看见了明以冬。 哪怕她穿的是最普通的粗麻短衫,雾盈也能从背影一眼认出。 她身边的人是明和谨。 “明家人都问清楚了,没有人对明铮的阴谋知情——他藏得这么好。”马车里,宋容暄给雾盈倒了一盏热茶。 “我去见四姐姐一面。” 雾盈不等他反应就跳下了马车,宋容暄无奈,只好下车跟着她,寸步不离。 她身子都什么样了,还敢这么不顾一切往外跑,真是不要命了! “四姐姐!”雾盈站在明以冬身后,叫住了她。 “阿盈?”明以冬转过头,不过几日不见,她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一双曾经含笑的眸子里满是血丝。 雾盈拉着她的手挤离了人群,站在墙根底下:“姐姐,你还好吧?” 明以冬用手遮住眼睛,郑重地给雾盈跪下。 雾盈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阿盈,柳大人已经与我说了,饶过我们这些人的性命,是你的主意。”泪水从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明铮万死不足惜,我们这些人,都视你作救命恩人!” “万万不可!”雾盈赶紧去扶她,“四姐姐,我昔日被贬做奴婢,你们丝毫没有看低我,把我当作亲妹妹一般,况且冤冤相报是没有结果的,只能造就更多的杀孽。” 明以冬擦干了眼泪:“我们如今一大家子在城南琥珀巷租了间宅子,我们姐妹打算开个铺子,维持这一家子的生计。”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明家此后的希望,就寄托在他们这些人身上了。 雾盈目送她远去,有些魂不守舍地上了马车。 柳潇然在兰陵巷的宅子已经买下来了,下午他请了半日假,带雾盈去相看。 不料他兴致冲冲地撩开帘子,就看见宋容暄偎依在雾盈身边,冲他得意一笑。 一瞬间,他血液直冲到天灵盖:“带他做什么!这又不是去看他家!” “我也甩不掉不是吗?”雾盈扶额,递过一个无奈的眼神,暗中狠狠掐了宋容暄的虎口一下,就知道他不待见你,你还来凑热闹? 罢了罢了,将就着吧。 柳潇然目不斜视,全程无视二人之间热切旖旎得都能拉丝的目光,要不是自己还在这儿,宋容暄这小子就能把自己那大病初愈的妹妹给骗得神魂颠倒的! 柳潇然有些不自在地清清嗓子:“陛下准许你入宫做女官了,而且保留了你的县主之位,这样你在宫中就没人敢欺负你。” “好事。” 从院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宋容暄本来想留柳潇然吃顿饭再走,奈何他连车都没上就自己走了,宋容暄只好将雾盈抱上了车。 “这个院子,我还挺满意的。”雾盈斜靠在车厢上,“三进院落,正中给我哥,东边给我,西边留作客房。” “没有我的地方啊……”宋容暄徐徐朝雾盈倒来,雾盈被握住了手腕,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贴越近…… 马车一个急刹车,听了。 雾盈的心咯噔一声,赶紧掀开帘子,看见一个姑娘躺在地上,捂着胸口,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旁边店铺里冲出来一个又高又胖的妇人,叉着腰,柳眉倒竖:“小贱人!竟敢勾引我夫君!” 夕阳洒落一地碎金,玫瑰色的云雾横斜在天边,雾盈眯了眯眼,觉得那姑娘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到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容暄低声道:“还是别管了,走吧。” 雾盈却不依:“这姑娘看着好生可怜,我去问问。” 说罢,她下了车,拦在二人之间:“你们有什么仇怨,要打这位姑娘?” “你又是什么人,咸吃萝卜淡操心!”说罢,那妇人竟然不知死活地朝雾盈脸上啐了一口,左誉看见后脸色都青了:“大胆泼妇!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此乃皇上亲封的徽仪县主!” 雾盈不再理她,而是俯身问那位姑娘:“姑娘,你们……” “我本是这脂粉铺子的徒弟,可,可……”她说不起下去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好不可怜。 雾盈端详着她的脸,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蒋桃?” “你是……”蒋桃忽然眼前一亮,“柳姑娘!我的救命恩人!” 雾盈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知晓这种事不能当街抖搂出来,否则蒋桃的清白就全毁了,她略一思忖:“给这家的夫妇二人各重打二十大板。” 雾盈见蒋桃嘴角泛着血沫,定然是受了内伤,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蒋桃,你先去治病吧!” “姑娘……”蒋桃紧紧攥着雾盈的袖子,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爹娘都不在了,哪里都不愿意收留我,若是姑娘不嫌弃,我就算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只求姑娘给口饭吃!” 雾盈回身看她,她长得模样倒是周正,看着是个手脚麻利的,她如今正缺人手,白露和蒹葭都去了,她身边连个能管事的丫鬟都没有,太说不过去了。 “也罢。”雾盈叹了口气,“你随我上车吧。” 蒋桃一上车,看见宋容暄,被吓得不轻,一直往雾盈身边缩,雾盈笑着摸摸她的头:“瞧瞧,你把人家吓的。” “怎么能是我吓的呢!”宋容暄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深夜骤雨急,浇得屋檐上瓦片噼里啪啦响,廊下大红灯笼左右飞旋摇摆,犹如湍急水流里飘荡的红莲。 “砰!” 东宫玉露堂的门被撞开,一个穿着描金蟒袍的人闯了进来,裹挟着寒凉的水汽。 “哭!哭有什么用?” 地上跪着一个掩面而泣的女子,她身着烟紫色的冰绡丝百褶裙,露出一片莹莹肌肤。 “你记住,你兄长,是被柳雾盈那个贱人杀的!” 轰隆! 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照亮了梁盼巧那极度憔悴却又饱含恨意的面容。 柳雾盈…… 梁盼巧最后的理智,也被杀干净了。 与此同时,一个婢女贴着墙根闪进了太子妃所在的雅岚殿。 “娘娘,消息千真万确,老爷的确是……被凌迟处死了。”丫鬟有些难以启齿,局促地绞着手。 “知道了。”太子妃正在喂太孙乳酪,闻言连眼皮都没抬,用帕子轻轻擦去太孙唇边的残羹。 “娘娘,您不难过?”丫鬟诧异道。 明莺时轻笑,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入宫之前,曾想过逃跑,可被明铮抓回去锁了起来,直到大婚。 那是她一生都不想再回忆起的灰暗岁月。 明铮死了,当真是大快人心,她怎么会难过?她不认通敌叛国的奸佞做爹。 雾盈入宫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 时间过得真快啊,日子流水一般从指缝间淌过。 雾盈要去的地方依旧是尚宫局,她能和许淳璧共事,也算是相互有个照应。 蒋桃聪明伶俐,唯一欠缺的就是礼仪,雾盈在入宫之前这段时日几乎日日没闲着,有多一半的时间都在教她如何为人处事。 “宫里的娘娘们个个火眼金睛,稍有行差踏错就会被她们揪住不放,因此不得马虎一点。” 温缇时不时来陪雾盈,带来她做的番茄炖牛腩,蒋桃闻着味儿就跑过来了,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只流口水。 “三月桃花开得正好呢。”雾盈笑盈盈道,“我看,日后就叫你小桃好了。” 温夫人身边的灵秀也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好香啊。” 终于这次温夫人没再翻车,原因是雾盈命小桃在温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改了配料。 入宫那日,宋容暄去送她,马车很慢,像极了谁挽留的心。 宋容暄一路上都没说话,雾盈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宫规》,一打了三个哈欠。 “一入宫门深似海啊——”宋容暄忍不住叹道。 “哪儿的话,你敢说试试?”雾盈赶紧捂住他的嘴,“谁说我会忘了你?” “有一事,我得提醒你。”宋容暄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宫里有西陵人的眼线,而且是和明铮、薛闻舟都联络过的。此人心机深沉,阴险狡诈,你若发现,一定要保证自身安全。” “好。”雾盈跳下车,冲他挥挥手,笑颜明媚生动,“后会有期!” 小桃在她身后提着多宝盒,好奇地仰望着巍峨的宫门。 尚宫局雾盈再熟悉不过了,她轻车熟路进了门,见到诸位女官都在听陈尚宫的训,她站在门口,有些格格不入。 陈肃柔一眼就看到了她,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霎时间,数十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齐聚在雾盈身上,谁也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司言女官,居然是她们的老熟人——而且是她们最不想看到的那种。 毕竟,她们在雾盈落魄的时候没少落井下石,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许多人吓得腿都软了。 她还是个宫女的时候,就凭一己之力杀了圣宠不衰的明贵妃,如今载誉归来,斗得明家翻不了身,谁还敢小看她? 雾盈无视那些人,一眼看到了许淳璧,冲她微微点头。 陈姑姑交代完了四月初先皇后大祭的诸多琐事,众人有条不紊地散去。她才抽出空来看雾盈:“县主随我来。” 雾盈随陈肃柔来到一棵桃树下,纷纷扬扬的落英拂了满肩。 “本官也不知你算是帮了德妃娘娘,还是得罪了娘娘,”陈肃柔抚额,一脸无奈,“但有一点是共识,你绝非池中之物。” “尚宫大人谬赞。” 雾盈的工作也不轻松,就是每日到后宫各处传旨,有时候皇上的圣旨,卢公公懒得跑了,也会顺手交给雾盈。 别的不说,这后宫真是一天一个样。明贵妃死后,宫里又多了一位师婕妤,据说生得和明贵妃有七分相似,雾盈倒是不怕,可那位婕妤娘娘见了雾盈,活像老鼠见了猫。 据说,雾盈在宫里的口碑,和宋容暄在宫外的口碑已经差不多了,这怎么不算一种比翼齐飞呢? 这日,有位美人因言语冲撞了太后被降了位分,雾盈去宣旨,不料在半路上遇上了岑稚霜。 她记得先前听人说起过,岑稚霜前段日子差事办的不错,已经升了二品尚仪。 “岑尚仪。”雾盈手中拿着圣旨,自然不会与她多纠缠,行了礼就要走,岑稚霜却拦住了她,“本官让你走了吗?” “下官有公务在身,请尚仪大人多通融。”雾盈低着头,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将自己的县主之位抬出来压人。 “你知道我最恨哪种人吗?”岑稚霜阴恻恻地凑到雾盈耳边,无端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是那种,明明自己已经有了世上最好的东西,却还要别的,从来不知道满足和廉耻之人。” 雾盈知道她变着法子骂自己,禁不住笑了:“岑尚仪如此幼稚么?我和宋侯爷两情相悦,既不干殿下什么事,也与你毫无干系,你凭什么针对我?” “住口!”岑稚霜忽然狠狠掐住雾盈的脖子,目眦欲裂,“你没有资格再提殿下!” 雾盈呼吸不畅,她已经不止一次被岑稚霜掐着脖子威胁了,要不是看在骆清宴的面子上,她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雾盈还能容她猖狂到今日? 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雾盈忍耐了半天,岑稚霜才松开了手,神色如常地掸了掸袖子:“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但是有人——比我更盼着你死。” 雾盈知道她说的是实话,经过柳氏一案,自己已经成了西陵人和太子的活靶子,命时时刻刻悬在刀尖上。 要么先发制人,要么后发制于人。 但她如今还没有功夫去应付这一堆又一堆的琐事。 午后,阳光正好,细碎的梨花瓣被清风携来,散落淡淡甜香。 雾盈站在陈肃柔面前,方才尚宫大人叫她过来,说是有要紧事与她说,可让她站了半晌,陈肃柔只是喝了两盏茶,与雾盈扯些闲话。 雾盈知道她是不好开口,因为那多半是,雾盈不会答应的事情。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煎熬里,雾盈有种浑身疲乏的无力感。 “我就直说了吧,下午梁侧妃娘娘来了,说是太子殿下有意将你收入东宫做侧妃,与她做个伴。”陈肃柔按着太阳穴,一副伤脑筋的模样。 “痴心妄想!” 饶是雾盈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情,还是被恶心得够呛。太子害了姐姐还不够,还得来祸害她? “尚宫大人,此事我会亲自去和皇上说。” 陈肃柔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这神仙打架,只要不殃及她这破庙,她是懒得管的。 雾盈转头就去了宣德殿,经过一年的修缮,废墟之上的宣德殿宏伟更胜往昔。 她如今是县主之尊,只要守门太监通报一声就能直接面圣。不料她刚站在殿门口,一个激情洋溢的声音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父皇,儿臣是真心求娶徽仪县主——” 雾盈的手攥紧了袖口,她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太子更厚颜无耻、更难缠的家伙。 “你若还知道何为真心,哪儿还有柳氏一案?”皇上气得额头青筋暴露,他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太子和雾盈已经明里暗里不知道斗了多少回了,太子若真的将雾盈娶回去,还指不定背地里怎么搓磨她…… “皇上,徽仪县主到了。” 皇上顿了顿,似乎压抑着薄怒:“让她进来吧。” “陛下。”雾盈一身水绿莲花缠枝纹齐腰襦裙,款款而来,风姿翩然,她连正眼都没给太子,径直走到皇上跟前。 “阿盈。”太子忽然叫她,雾盈差点没恶心坏了,她浑身肌肉僵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若她眸中有利刃,一定将太子千刀万剐了。雾盈从来不信,他对明铮的事丝毫不知情,毕竟太子才是直接的受益者。 “殿下这是做什么?”雾盈冷笑,“你我未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4章 姻缘 宋容暄刚好来找皇上议事,听到里头有声音,似乎是太子,心中平添一分嫌恶。 等他听到“阿盈”二字时,心口蓦然一痛,阿盈还能是谁? 两旁太监本来也没打算拦他,宋容暄顾及这是在宫里,才没一脚踹开门,而是推门而入:“太子殿下,好巧。” 雾盈也没想到宋容暄也在这里,眸中水波潋滟,一晃而过。 “宋侯爷,你又来添什么乱?”太子对宋容暄强闯东宫救走雾盈一事耿耿于怀,“这是孤与阿盈的事。” 宋容暄最受不了他一口一个阿盈,恶心谁呢?殿内情形,他已经看出了三分。 他筹谋了十几年的事,兴许今日便可尘埃落定。 他回头,冲雾盈微微勾唇,不知为何,雾盈看出了一点别样的促狭。 心越跳越快。 他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宋容暄单膝跪地:“陛下,臣与徽仪县主两情相悦,请陛下赐婚。” 每一个字,落到雾盈心头,都是炸开的烟火,炸得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这个时候,似乎并非最佳时机,雾盈知道他不是一时兴起的人,此事定然一直深埋在他心底许多日—— 可雾盈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上尽是愕然。 皇上捕捉到了她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暗色,又垂眸看了一眼宋容暄,沉声道:“徽仪,今日朕为你做主,你有什么顾虑,都说与朕。” 姻缘与她而言是负累。 太子虎视眈眈,西陵奸细还像一把藏在暗处的锋刃,随时随地会冒出来捅个出其不意,她若是成了亲,无法继续做女官,他们的处境只能更被动。哪怕雾盈知道,嫁给宋容暄一样能有外出查案的便利,但那不一样,不是她想要的。 在与别人并肩之前,她得先站上顶峰。 这是她一直奉行的准则,没有道理因为旁人改变,况且宋容暄又是对她十分重要的人,如果这样草率地答应嫁给他,才是对这份感情的不珍重。 雾盈缓了缓,从容跪下:“臣女父母辞世,不足一载,尚未过守孝之期,不急着嫁人。” “况且臣女尚有未竟之功。” 太子从一开始的惊愕到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算是看出来了,宋容暄看着冷心冷情,实则还是个痴情种,不过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还说他痴心妄想,宋容暄不也是么? 宋容暄的目光只落在脚下那方地砖上,犹如实质。 皇上瞧不清宋容暄的表情,只觉得他唇角绷得很近紧,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宋容暄很少在人前情绪外露,至少皇上除了在他得知老侯爷死讯的那日,没有再见过。 做皇上身侧最锋利的一把刀,并不是谁都有资格的。至少,皇上用宋容暄用得趁手,还没准备换下一把,他不能放任柳雾盈磨去他的锋芒。 所以,今日哪怕是柳雾盈答应了,他也有办法从中作梗。 雾盈听皇上许久没有说话,心更是悬到了嗓子眼里,宋容暄这一通,先让她方寸大乱,以至于她在路上预备好骂太子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皇上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表情讳莫如深:“你们先下去吧,徽仪若日后有合适的人选,朕日后会为你做主。” 这份恩宠,是柳氏用三十七条人命换来的,她只有苦笑的份儿了。 雾盈没敢看宋容暄什么表情,也许他会对自己很失望。也许解释清楚,他会理解自己的打算。 三个人各怀心思,朝门口退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雾盈的心却没有因此放下来,因为她发现太子已经自顾自走了,而她有一段是和宋容暄同路的。 该来的,躲不掉。 雾盈慢腾腾地下了御阶,脑海里盘算着怎么跟他开口。他被自己当众下了面子,而且是当着太子的面,无论如何,雾盈心里都有些歉疚。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甬道狭长,灌了她满袖的风。雾盈恍惚之间又回想起了去年除夕,他为了躲酒故意装醉,被雾盈抓了个正着,雾盈计上心头,故意捉弄他,让他生了满脸的红疹,好几日无法上朝。 今年除夕,他们两个人在璇玑阁落枫山顶,过了个好年。 没有人打扰的日子实在是难得。 雾盈的话还没想好,两人刚一走进甬道,宋容暄也顾不得有人无人,扣住她的手腕,反手将人压到了宫墙上。 饶是她再镇定,也禁不住颤声道:“你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宋容暄呵出的热气喷在她耳畔,有一丝痒,混杂着黑檀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你让我怎么好好说,嗯?” 雾盈从这个角度仰视着他,发现他的眼眸里满是血丝,心口猛然一颤,像是伤口被人揭开后又撒了盐,又涩又疼。 气息乱得毫无章法,雾盈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唔……” 雾盈还没说出口,就被宋容暄来势汹汹的吻堵得严丝合缝,这个吻与以往都不同,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力道,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倾泻而出,如同洪水势不可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雾盈被他禁锢在怀里,像无处可逃的小兽,发出呜咽。 在她眼中,宋容暄向来是冷静的,可靠的,从不意气用事,难得意气用事一次—— 雾盈还堂而皇之地把他的真心架在火上烤。 她解释的话,最终也无从出口。 宋容暄几乎要把她的嘴唇咬出血了,最后松开她的时候,雾盈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墙上,她伸手,遮住了那刺目的阳光,也遮住了眼眶里汹涌而出的泪意。 等她回过神来,宋容暄已经走到了宫门口,他的背影缩成了一个渺远的点。 他不是圣人,也有七情六欲,是皇上硬要把他变成无欲无求的利刃。 这么想着,雾盈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了尚宫局,宫中早已流言四起,众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陈肃柔看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当先松了一口气。 “阿盈,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许淳璧得了空闲,拉住雾盈的手,将一个平安符塞进她手里,“这是上回我娘从觉岸寺里求来的,也给你求了一份。” “多谢。”雾盈接过,揣进袖子里,眼神却有些黯然。 许淳璧思忖,她这样子看起来就像是有心事,再加上宫里都传她要去做太子侧妃了,莫非太子真的为难她了? “阿盈,你放心,有什么困难我们和你一起面对。”许淳璧凑近她,低声道,“太子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雾盈木然地点头。 太子那点恶毒心思,根本伤不到她,反而是跟宋容暄的些许误会,真的让她寝食难安。 先皇后大祭在四月初五。 先皇后仙逝十载,夏日一到,宫中仍处处荷塘,袅袅香风。 宫里忙得脚不沾地,雾盈这个传旨女官倒是乐得清闲,因为这个时候,宫中众人的品级一般不会再变动了,要赏要罚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 她时常想起宋容暄。 每次她一起这个念头,雾盈都会想尽办法把他赶出自己的脑海,十有八九是徒劳。 值房里清净,又是上午,和煦的日光透过窗纱,窗外花枝摇颤,芬芳四溢。 雾盈打了个盹,恍惚间听到小桃的声音:“姑娘,太子妃娘娘找您。” 雾盈伸了个懒腰,简单整理仪容,快速出了门。她看见太子妃站在桃花树下,身旁乳娘抱着皇孙骆珝。 “县主可真是个大忙人。”太子妃笑道。 雾盈赧然:“近来清闲。” 太子妃对她有救命之恩,若她有什么忙需要雾盈帮,雾盈一定不会推辞。 太子妃顺势拉着她到了一处临水的凉亭,扯了些闲话,皇孙在亭子里跑着追蝴蝶,乳娘在一旁小心看顾。 雾盈先前是见过皇孙身边的乳娘的,这似乎不是从前那个,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这似乎不是皇孙从前的乳娘……” “不是,先前那个犯了错撵出去了,这是新来的汤妈妈,她会做些点心,阿珝很爱吃。”太子妃含笑,望着奔跑的皇孙。 “原来如此。”雾盈点点头。 雾盈随身带着南越的顾渚紫笋,太子妃也跟着品了品,连声夸赞。她拿出早已备好的礼物——一支精巧的木盒子:“阿盈,谢谢你保全我们府上诸位妹妹。”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根流光四溢的纯金芍药钗,芍药是用鸽子蛋那么大的红宝石雕刻而成,格外华贵。 雾盈吓了一跳,忙推了回去:“娘娘,这是臣女的本心,与您的恩情,是两回事。” 太子妃的眸子里晃动着水波,似落点点繁星:“阿盈,你是个通透的人。” 正在这时,皇孙骆珝黏在雾盈身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腰间的蝴蝶香囊,看起来很喜欢。 那香囊算不得好看,上头的蝴蝶很胖,憨态可掬。这是小桃练刺绣的时候绣的,针脚与宫里的珍品自是没办法比。 “阿珝,不得无理。”太子妃轻声斥道。 “无妨。”雾盈将香囊解下来,冲他晃晃,“这是我身边丫鬟做的,也不怎么值钱,皇孙若喜欢便拿去吧。” 太孙的眸子如同黑琉璃,明净纯澈,雾盈见他惴惴不安地瞟了一眼太子妃,慢慢低下头,脸颊却烧红了,有些好笑,“给你,拿着就是了。” “还不谢过县主。”太子妃摸摸骆珝的脸颊。 太孙行了个标准的礼,雾盈瞧着他,似乎也瞧见了十年前的自己,努力想做得尽善尽美,有时候被迫压抑一些自己的喜好。 生在皇家,便是注定一生不得安稳了。 雾盈垂眸望着澹荡大春水,一时无言。与太子妃分别后,转眼残阳如血,日影西斜,池水被映得如同万千锦鲤在其中腾跃游弋。 “柳司言何在?” 雾盈和许淳璧坐在一处用膳,闻言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来人是个瘦高的姑姑,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面容绷得很紧。 雾盈没见过这号人,有些发愣。 不过,很快,她就看到了正主——梁盼巧站在门口,钗环云鬓,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淳璧有些紧张,向雾盈的方向缩了缩。 “侧妃娘娘,好巧。”雾盈将筷子重新捡起来,冲她笑道,“还没用膳?” “皇孙失踪了。”她一字一句道。 短短五个字,雾盈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上午与皇孙在一起,是也不是?”梁盼巧根本没给雾盈辩解的机会,她锋利的目光淬了毒,似乎能将雾盈捅个透心凉。 “是。”雾盈瞒不了,许多人都看见了。 “这是你的东西吧?”梁盼巧将那个蝴蝶香囊拿出来,在雾盈面前晃了晃。她一半脸露在光芒中,一半脸隐藏在黑暗里,有些瘆人。 “是。”雾盈硬着头皮承认。 许淳璧猛然摇摇头,惊讶地看向梁盼巧,又看向雾盈。 雾盈将手隐藏在桌子底下,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太后。 “带走。”梁盼巧唇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如狼似虎的姑姑们扑上来,用粗大的麻绳将雾盈捆得结结实实,雾盈挣扎不动,只好紧紧咬着嘴唇,给许淳璧使眼色。 这根本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东宫那头,已经彻底乱了套。 太子想将此事拖延到大祭结束,陛下得知皇孙失踪,必定会雷霆大怒,说不定会取消大祭,他精心准备了那么久的“仁孝”表演,可不能落空。 皇孙失踪,是大大的不祥之兆。 太子妃已经哭得近乎晕厥,太子觉得烦躁,近来根本没有一件事令他顺心,眼下他又被迫在父皇面前摇尾乞怜,演一出苦情戏,皇孙失踪对他来说,反而成了无关紧要的一件事。 “殿下,还是去禀报皇上吧……让皇上发动十六卫去找……多一分希望啊……”太子妃跪在地上,死死拽着太子的衣袖不肯松手,“珝儿是妾身唯一的孩子啊……” 太子一脚踹在太子妃胸口,太子妃飘出去好远,头磕在锋利的桌脚上,顿时流了血。 “拖下去,就说太子妃病了。”太子的语气冷漠,不带一丝温度。 东宫的暗卫训练有素,立刻将太子妃拖了出去,不多时喂了药,太子妃也失去意识,昏睡了过去。 雾盈被关在梁盼巧寝殿的暗室里。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雾盈的意识很清醒,她打赌许淳璧短时间内找不到她。 她尝试向四周摸索,却发现这里空间狭窄,容纳她一个人已经是勉强,她敲了敲墙壁,发现只有最上方是空心的。 只有一个出口。 宋容暄给她的火镰藏在胸口,她只要稍微一低头,用嘴就能够到。她看不到开关的位置,又怕伤到自己,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她咬咬牙,用下巴按动了机括,不出所料,匕首弹了出来。 她慢慢蹭断了捆着脚腕的绳子。 可是手臂的绳子始终…… 雾盈闭了闭眼,叼着匕首歪头,去划肩膀上的绳子。 一下没看准,划破了皮,火辣辣的疼,血顺着肩膀流下来,四周蔓延开淡淡的铁锈味。 第二下,终于划对了地方。经过她不屑的努力,手上的绳子也断了。 雾盈恨恨地想,若是她能出去,一定不会放过梁盼巧!细细想来,她从前对自己,针对归针对,从没有过这么大的敌意,莫非…… 她冷静下来,忽然想到了在殿上触柱而死的梁宪。 梁宪的死,与雾盈没关系,他是被明铮灌了毒药威胁的,有仵作验尸为证,但在旁人看来,他就是被雾盈逼死的。 怪不得梁盼巧想杀她。 雾盈屈膝,头撞在上头的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她眼冒金星,身子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太结实了,她这点力气,蚍蜉撼树。 雾盈只能等,只要有人来送饭,她就有机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困意一阵一阵袭来,雾盈靠在墙根处,眼皮打架,她的手背在身后,实则紧紧攥着匕首,不曾松懈。 终于,门板掀开了一条缝,一寸微光洒落,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 雾盈一跃而起,用身体的力量狠狠撞开了门板。 那丫鬟惊慌失措,手中的盘子砸了个粉碎,她刚要呼救,喉头一凉,一把精巧的匕首抵住了她的咽喉。 雾盈手中的匕首紧了紧,她能感受到那丫鬟的哆嗦。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梁盼巧叫人来,她就死定了。 四下一扫,东面有扇窗户还开着,雾盈抽出帕子堵住那丫鬟的口,用绳子将人捆得结结实实,扔进了暗室里,关上门。 她利落地从窗户翻出去,发现正对着自己的就是个角门,从那里一直往西走,就是尚宫局。 她不敢懈怠,一口气跑出好远,才觉得自己左肩上的伤口剧痛,尤其是被风一吹。 明日就是大祭了,也不知皇孙有没有下落。 梁盼巧带走她时,显然是不欲声张,恐怕这是太子的意思。很有可能,皇上还不知道这事。 雾盈心头一紧,脚步慢了些许,她是不是应该去御前通报? 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她立刻调转方向,踏上了前往崇德殿的路。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5章 皇陵 皇上正在批奏折,听说雾盈有急事禀报,守门太监便将人放了进来。 “皇上,皇孙不见了,您可知晓?” 皇上本来正在打哈欠,闻言停在了半空,“你说什么?” “皇孙不见了!”雾盈重重叩首,“请皇上派人即刻搜查!” 很快,宋容暄和太子都来了崇德殿,雾盈退下时,与他二人撞了个正着。 太子已经知道是雾盈通报的消息,狠狠瞪了她一眼。宋容暄则旁若无人,装作没看见她。 雾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若论找人,没有谁比天机司更拿手了。 宋容暄刚到了太子妃的淳仁殿,就看见正中的桌案上摆着一张纸。 有淡淡的血腥味。 上头赫然是“四月初一午正,皇陵”几个血字,甚至旁边,还有一个鲜红的血手印,看起来大小正好是个孩子。 太子妃在昏迷中,她的丫鬟春烟在内室照顾。只有汤妈妈出来回话。 “这张纸,是何时出现的?” 汤妈妈一看那张纸,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奴婢方才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有这张纸啊!这……” “你是皇孙乳娘,将失踪的具体情况,细细说来。” “皇孙在用晚膳之前,想吃玫瑰酥山,奴婢就去冰窖取了几块冰过来,皇孙和太子妃都在屋中,不料奴婢回来后,太子妃娘娘竟然睡着了……” 东宫有专门的冰窖,她的话不难证实。 宋容暄眉头一蹙:“当时请太医了么?” “没有,我们娘娘急得不知所措,如何能顾得上……”汤妈妈道。 时间已经过得太长了,若是当时请太医,还能判断是不是中毒。 宋容暄走到鎏金银竹节熏炉旁,打开炉盖,里面的香灰已经积满了。他伸手轻轻捻了捻,嗅了一下,依稀分辨出沉香、冰片、龙涎香、陈皮等的味道。 香灰洁白细腻,一捻就碎。 “这香,有人动过吗?” 平日里出入太子妃寝殿的人不多,按照正常道理说,小主子失踪,太子妃应当没心情换香,不过也不排除其他人,为了让她安寝,换了安神助眠的香。 太子妃睡下了,春烟从屏风后转出来,福了福身子,闻言有些诧异:“自然是没有的,昨夜娘娘用的是尚寝局制的香,燃尽后小殿下出了事,就再没功夫管。” “嗯。”宋容暄眼眸幽深,盯着那香炉半晌不语。 “娘娘昨日还吃了什么?” “这……”汤妈妈努力回忆着,“都是东宫小厨房自己做的饭菜,不经别人的手,断然不会出错,除了……” 话说半截最让人恼,宋容暄沉声道:“除了什么?” “娘娘昨日上午与尚宫局的柳司言一道喝了茶,当时,皇孙也在身边!”汤妈妈眼前一亮。 宋容暄一时没防备雾盈也被扯了进去,竟然有些许的愣神。方才还看见她从崇德殿出来…… “方才这屋子内有没有人来过?” “有,侧妃娘娘来看过娘娘一趟。”汤妈妈抽噎道。 “走。”宋容暄扔下一个字,便匆匆离去。 梁盼巧那边,正洋洋得意,她发现了皇孙遗失的香囊,并没有交给太子妃,而是暗中问了汤妈妈这香囊的来历。 汤妈妈告诉她,这是徽仪县主送给皇孙的。 梁盼巧心道,这送上门的把柄,她必须抓牢了,若是劲用得巧,柳雾盈就得给皇孙偿命。 她必须死。 听说宋侯爷来时,她并没有十分意外,在她眼里,宋容暄也是可利用的跳板。 梁盼巧笑盈盈起身:“妾身正要去寻侯爷,有物证交还。” “什么物证?” 梁盼巧已经将香囊拿了出来,给宋容暄看:“昨日柳司言给了皇孙这个香囊,随后皇孙就失踪了,妾身想着,总不会是巧合。” 太子妃接过时,也并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香。 所以她暗中将迷迭香的花粉洒了进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栽赃给柳雾盈。让天机司去对付雾盈,她隔岸观火,省心省力。 宋容暄的目光莫名寒凉,如同古井无波:“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自然是,自然是,”梁盼巧觉得他的目光十分瘆人,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去太子妃娘娘那儿看到的,当时妾身尚且不知皇孙失踪……” 当时太子妃已经失了神志,殿内无人在意一个小小的香囊。 是汤妈妈提醒她,她才看到的。 “梁侧妃还是待在寝殿,哪儿都不要动,本侯一会还要回来问话。”宋容暄面无表情地甩下这话,走了。 梁盼巧跌坐在软榻上,后悔不迭:她这竟然是被……宋容暄禁足了? 他怎么敢?!这可是东宫! 连太子殿下都不会这么对她…… 梁盼巧后知后觉,她可能惹上了大麻烦。 若是他知道柳雾盈在自己这儿……梁盼巧细思极恐,她打了个寒颤,往内室跑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狼藉。 馒头被扣在地上,白瓷盘摔得粉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床板却是关上的。 “素心!玲珑!”梁盼巧气都喘不稳了。 两个小丫鬟忙跑了过来,合力将门板撬开,却发现里面捆绑着的不是雾盈,而是给她送饭的合欢! 柳雾盈跑了! 梁盼巧的脸色灰白,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应该一开始就杀了她的……她本来以为将人交给太子或者天机司,不需要她动手,柳雾盈就会死得很惨,不料宋容暄根本不接她的话,甚至将自己禁足…… 宋容暄没道理偏袒柳雾盈。 除非…… 宋容暄到了尚宫局,看见雾盈在习字,窗子半敞着,一朵桃花飞上她的云鬓,连带着蝴蝶都争先恐后。 宋容暄脑海里浮现出“招蜂引蝶”四个字。 他按捺住胸中块垒,有礼貌地敲门。 雾盈见是他,顿时愣住了,抬手要关门,宋容暄没让他关上:“皇孙失踪,你知道多少?” “你怀疑我?”雾盈的眼睛微微眯起,似有些不解,“我跟他无冤无仇,我为何……” “你是如何得知皇孙失踪的?太子没对外声张。” 两个人僵持不下,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我需要向你解释?”雾盈后退了一步,宋容暄躲闪不及,额头磕在了门板上,红了一片。 “告诉你也无妨,梁盼巧诬陷我,将我抓回了东宫,我命大,逃出来了罢了。你要查我,随便你,要抓我回天机司,痴心妄想。” 雾盈盯着他,咬牙切齿:“案子,跟我,没关系。” 至于听了旁人几句挑拨就到她面前来问东问西吗? 尤其那人还是她最痛恨的梁盼巧。 “皇孙的事,你可耽搁不起。”雾盈的眼神锋利,“还是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 说罢,门砰地在他面前,关上了。 左誉等人见他吃了闭门羹,终于察觉到不对了,为何侯爷这几日心情一直低落,连侯府都没回,整日在天机司看卷宗,恨不得把三十年前的案子都重新审一遍,原来是…… 跟县主吵架了啊。 左誉惴惴不安地跟在宋容暄身边,不住地使眼色,宋容暄横他一眼:“你眼睛抽筋了?” “没有!”左誉呲牙咧嘴,站得笔直,心道就冲侯爷您这个态度,和好就遥遥无期。 宋容暄带了一对人马直奔皇陵。 马在官道上疾驰,马鬃如同蒲公英一般飘扬,马上人清一色的玄衣玄甲,令人望而生畏。 明日是难得的黄道吉日,大祭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山林莽莽榛榛,一眼望去如同凝固的翡翠,山巅洒上一层金箔,转眼间太阳又被不知何方飘过来的云翳遮住。 宋容暄勒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雾盈的态度多少让他有些心灰意冷,被山风这么一吹,更是透心凉。 祭祀仪仗以左右卫,左右金吾卫为主,眼下这两卫应该都在皇陵附近。 金吾卫由骆清宴的人统领,应该会放他们进去,而左右卫是太子的人……保不齐又来添乱。 “何人擅闯皇陵!”左卫将军一见来人策马疾驰,立刻拔刀。 宋容暄下了马,亮出天机司令牌:“公务。” 说罢就要往里走。 那将军却不依不饶:“有何公务?明日便是先皇后大祭,惹出了祸事,宋侯爷也担不起吧?” 宋容暄本来无意透露,多一个人知道,皇孙就多一分危险,但眼下,这个将军显然是跟自己杠上了。 他抽出过江寒,掂了掂重量,忽然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反手将刀柄怼在了左卫将军的胸口。 那将军也没受过如此重的一击,顿时轻飘飘地飞出去好远,在地上挣扎了半晌,口中尽是血沫。 左誉打了个寒颤,他方才真以为宋容暄会杀了那个将军,毕竟谁都能看出来,今日宋侯爷比往常阴郁百倍。 “走。” 天机司铺开一张大网,在陵寝的各个角落搜寻起来,奈何面积实在太大,从早搜到晚,还没搜完一半。 金吾卫将军得了骆清宴的令,自然是倾力相助,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侯爷,这陵寝前几日弟兄们都已经搜过一遍了,绝对没有歹人藏匿。” “若是明日歹人劫持皇孙出现在大祭上,你我的脑袋,还要不要了?”宋容暄飞来一道凌厉的眼风。 金吾卫将军顿时不再言语,而是卖力地搜寻起来。 宋容暄极目远眺,看见巍峨的皇宫沐浴在玫瑰紫色的光芒中,暮色笼罩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却没有一盏灯亮起。 陵寝禁火,这是铁律。 宋容暄的心慢慢随着燃烧的夕阳一同沉了下去。 他疲惫地挥挥手,左誉会意,掏出钱袋递给金吾卫将军:“给弟兄们添个酒菜。” 金吾卫将军有些意外,美滋滋地收下了。 回城的路上,众人都异常沉默。 宋容暄仔细想着,除了提前藏匿到陵寝中,那就是随着祭祀的队伍一道来——除了官员勋贵、内外命妇,就是各自的仆从,这些人来路不明,最是鱼龙混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来明日入场时,要亲自跟着盘查了。 若是皇孙有个闪失,宋容暄的脑袋必定跟着搬家。 未明三刻,外命妇需到场候驾。 小桃没怎么睡,一看雾盈的黑眼圈,心道这大祭真是折腾人,偏偏要在这时候。 “无妨。”雾盈疲惫地挤出一个笑容,“多敷一层粉。” “好。” 屋内点了灯,宫中各处更是彻夜烛火不熄。 小桃不敢怠慢,给雾盈的头发和妆容收拾得一丝不苟。昨日尚服局才把雾盈的朝服送过来,翠衣雀鸟纹,佩水苍玉,大带青质朱里。 雾盈觉得脖子都要被花冠压断了。 她晃晃悠悠地起身,小桃一把扶住了她:“县主当心。” 要先去宫门口,乘车列队出发。 雾盈的马车与端成县主的马车并驾齐驱。 上车前,封筠叫住了她:“徽仪。” “何事?”雾盈回身看她,封筠本就英气逼人,换上了女儿家的钗裙,又有妆容衬托,当真是美艳绝伦,连花冠上的东珠都格外耀眼。 “虽然宋侯爷帮你破了柳氏一案,我可不认为我会输,破案嘛,是他的职责。” 封筠倨傲地抬起下巴。 雾盈眼神一暗,随即轻柔地笑了笑:“是。” 如果不是在乎,心里有了芥蒂,也不会到她面前刻意说这番话。 封筠给宋容暄的,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赤诚爱意。 雾盈好像没有做到,从一开始,她就不确定。 说来奇怪,她并没有在朝臣和勋贵的队伍里看到宋容暄。那就是说,皇孙还没找到,留给他的时辰,真的不多了。 雾盈笑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事只要跟自己没有干系了,就万事大吉,哪儿有凑上去的道理? 可一回想起皇孙那黑琉璃般纯澈的眼眸,她的心就下意识地揪起来。 她想起自己一年前被裴氏掳走的时候。 那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她十分后怕,要不是后来遇上了宋容暄……能不能逃出生天,还真不好说。 那么小的孩子,一定会非常害怕吧? 就这么胡思乱想到了皇陵,前头忽然骚动起来,马车戛然而止。 雾盈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回县主,天机司临时加了一道关卡,专门排查各家的仆从,前头有好些人不同意,闹起来了。” 雾盈撇了撇嘴,心道这些世家大族把仆从都养得极其金贵,其实还不是主人座下一条狗,有什么好摆谱的,还敢跟天机司叫板,显然是活腻歪了。 她就不一样了,识时务得很。 “小桃,你去排队吧。” 雾盈只带了小桃一人,连车夫都是柳潇然派过来的的,她心绪不宁,不知这场风波何时才会结束。 最好不要殃及她这条池鱼。 车帘忽然被风扬起一角,露出一条胳膊,准确地说,是一节玄铁臂缚。 那人站得很近,几乎就在马车旁边。 雾盈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只不过一瞬,马车就从他旁边擦身而过了。 那是雾盈送给他的上元节礼。 直到下了马车,她的心还在擂鼓一般跳动着,雾盈只得掐了自己一下,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封筠前后左右被四个丫鬟簇拥着,但那些人都是德妃派过来的,而雾盈身边只有小桃一人。 她和封筠一左一右,走进了神道。 众人如同石像,静候皇上驾临。 远山的轮廓在微薄的晨曦中渐渐明晰起来,眼前的皇家陵寝庄严肃穆,雾盈心里默默祈祷着,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骤然间,一轮红日从陵寝的背后跳了出来,刹那间天地澄明,万物咸睹。 皇上独自一人从中间神道入内,朝服极为繁复,珠光宝翠晃得雾盈睁不开眼。 她只觉得皇上很孤独,因为在场诸人皆是他的臣子,而那个应该与他并肩携手的人,早早仙逝。 雾盈记得她刚入宫时,皇上的白发还没有这么多,朝政的确压得人心力交瘁。 待他缓行至版位,北向面对神位,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看!” 雾盈的视线上移,一下就看到了祭坛尖顶上,立着一个劲装蒙面男人,而他手中的刀,正对着皇孙的脖颈。他露出的眼睛森冷,眼神透着杀机。 她的冷汗一下子落了下来。 他是怎么来到祭坛上的! 要知道,四面八方都被左右卫围得铁桶一般,根本不可能…… 除非,除非…… 除非他本身就是左右卫中人! 宋容暄的脑海中也立刻浮现出这样的猜测。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男人踩的不牢固,看起来随时可能跌落,要是皇孙受伤可就麻烦了! “取弓箭来。”宋容暄沉声道。 左誉不多时就将弓箭拿来,宋容暄正要弯弓搭箭,旁边一个礼部的老头看见了,忙叫道:“侯爷不可!” “为何?”宋容暄装作没听见,余光示意左誉将人推一边去。 “皇陵不可动刀兵啊!”老头颤声抹泪,一见到左誉来推他,更是扑通跪倒在地,“礼不可废啊,侯爷!否则要遭天谴的!” “本侯若怕遭天谴,就不该活着。”宋容暄嗤笑。 “侯爷三思!”忽然又有一个老头受了启发,扑通跪在宋容暄脚边。 宋容暄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这帮人,帮忙帮不上,拖后腿倒是一个比一个在行! “宋侯爷,还不放下弓箭!”那蒙面男人冷声道。 宋容暄的心忽然咯噔一声,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这不就是昨日,被自己用刀柄怼了一下的那个左卫将军?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6章 获救 皇孙被黑布蒙住了双眼,不停地挣扎。 太子面色阴郁,一动不动,太子妃泪如雨下,汤妈妈和春烟一左一右扶着她。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礼部官员缠着宋容暄,不让他出手。那男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如此结局,看好戏似的盯着宋容暄,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随着骆珝挣扎的力道逐渐加大,脖颈上的血痕越来越明显。 雾盈越来越害怕,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人绕到他身后,趁人不备,一击毙命。 宋容暄被人拖着不得脱身,他冲左誉使了个眼色,左誉会意,趁其不备溜到他背后的宫殿门口,借着廊柱的掩映,他拉满弓—— 会不会伤到皇孙? 若是连着皇孙一块射伤了……自己是有功还是有过? 左誉的手开始抖。 他知晓自己准头不差,可比起宋容暄来,还是差了一点。也许只有侯爷来,才是最稳妥的…… 那人忽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大笑,笑声散落在空洞的风中,有种说不出的恐怖。 “太子殿下,你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没人怀疑此事跟太子还有关系。 “我的儿子,十年之前,也是这么大,他和先皇后是同一天死的。” “只因为你娘死了,你在街上纵马伤人,我那儿子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被你无辜牵连,马蹄之下立时毙命。” 雾盈看到他凶狠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湿润的水汽。 “怎么,你娘的命是命,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那和珝儿又有何关系!”皇上忽然朗声道,“你放他下来,朕保你不死!” “不死?”那人状若疯癫,笑得越来越大声,手中的刀紧了紧,皇孙胸前的衣衫顿时被血浸湿了,“你们自以为自己的命高贵,别人的命低贱,今日就让你们知道……这个小崽子一样会死!” 说罢,他挥刀欲斩。 众人的人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千钧一发之际,宋容暄不顾身边老臣的劝阻,抬手瞄准,他根本没有用箭,而是从袖中调整了针盒的位置。 针盒被他改良过,从短距离改成了长距离,因此能出其不意地制胜。 他瞄得很准,没伤到皇孙分毫。 针钉进了那人的右眼,立时毙命。 宋容暄飞身而上,稳稳接住了掉落下来的皇孙。一落地,皇上就颤声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宋容暄沾了一手的血,面无表情。 太子妃紧紧将皇孙抱在怀里,啜泣不已,不住地向宋容暄道谢。 太子则站在一边,事不关己。 一场闹剧收尾,没有一个人提太子纵马行凶伤人的罪过,人们只会唾弃那个左卫将军丧心病狂,不自量力。 雾盈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她说不上来,真正的凶手依然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受着天下人膜拜。 她看见天机司将一个人拖了出去,是皇孙的乳娘,汤妈妈。 “娘亲……”皇孙忽然无力地招了招手。 “娘亲在。”太子妃将自己的脸紧贴着骆珝的脸。 “我想吃……汤妈妈做的玫瑰酥山……”皇孙的声音软糯。 汤妈妈被天机司的人拖着,像条狗一样被扔到了门外。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后悔,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那人是她的丈夫,她依靠着讨好太子妃和皇孙,为丈夫在左卫谋得了一个职位,十年间,他们凭借一腔恨意活着,终于机会来了。 有时候恨意真的能吞噬一个人的理智。 雾盈想着,如果她没有放过明家诸人,可能她现在,也会是汤妈妈这样可怖的眼神吧。 大祭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众人都对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骚乱绝口不提。 她看到了梁盼巧。 雾盈一而再再而三容忍她,是她得寸进尺。 或许,只有她死了,雾盈才能真的放下心。她会利用宋容暄来查雾盈,难道雾盈就不会借力打力么? 好戏还在后头。 左誉抹了抹冷汗,凑到宋容暄身边:“多亏了侯爷!” “你还知道?”宋容暄冷声道。 左誉嘿嘿笑了几声,又问:“侯爷是不是早就看出来那汤妈妈有古怪了?” “自然。”宋容暄微微颔首,“昨日我去东宫时,香炉内的香灰是灰白色的,而且很干燥,一看就是刚刚烧过后才放进里头的,而春烟说没换过香灰,那就应该是昨夜烧剩下的。” 左誉接口道:“能换香灰的人不多,汤妈妈这是欲盖弥彰了。” 宋容暄凝望着车队的方向,迟迟不肯收回目光。 左誉知道他在看谁。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四月芳菲,轻鸥欲下寒塘浴,双双飞破春烟绿。 这日,雾盈正往太后宫里去请安,太后近来与她越发熟络,连许淳璧都比不得雾盈。 “你看看,你送过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经过一处宫室门口,一声暴戾的呵斥从门缝中飘了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雾盈顿住了脚步,凝神从门缝朝内瞧。 原来是师婕妤,在训斥人。 她嗤笑一声,暗道这师婕妤不光容貌像明贵妃,连脾气秉性也是如出一辙,就是不知,结局是否会像明若一般凄惨。 不过她留心一瞥,被训斥的那人并非宫女,而是一个畏畏缩缩的女官,也不知她哪处又让婕妤娘娘不满意了。 雾盈懒得管,就当没看见此事。 她的差事十分清闲,平日里最大的乐子,就是和许淳璧、沈蝶衣一起品茶、插花、做女红。 外面的桌案上,摆着青瓷瓶,瓷瓶内插着长短不一的桃枝和梨枝,意趣横生。 雾盈摆弄花枝,许淳璧给太后绣帕子,沈蝶衣这会儿在当值,她们一起等皇上用完膳,沈蝶衣才能回来。 “姑娘!” 小桃沿着小径匆匆跑了过来,在雾盈耳边低声道:“合欢来找姑娘。” “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丫鬟跟着小桃,来到雾盈身边,惴惴不安地瞟了一眼许淳璧,很快又低下头:“奴婢有要事禀报。” “说吧,许司记不是外人。”雾盈淡然道。 “侧妃她,昨日让素心偷偷去太医院问了毓麟珠,但太医院没给。” “意料中事。”雾盈微微颔首,“你去吧,有什么动静再来禀报。” 小桃已经掏出了赏银,将合欢送了出去。 许淳璧听得云里雾里,一等合欢走,就迫不及待问:“这丫鬟是谁?毓麟珠又是什么?” “你还记得,我上次被梁盼巧关在东宫吗?” “当然记得。”说起此事,许淳璧依然是心有余悸,“我连忙去叫太后来救你,求了好久她才答应让姑姑陪我走一趟,但是那时候你已经自己跑出来了。” “姑母临死前,交给我一份名单,都是她在宫中埋下的暗线。”雾盈的手轻轻拈了一朵桃花,别在许淳璧的鬓边,“合欢是其中一个。” “那日我听见梁盼巧叫她,才知道她是自己人,她来给我送饭,应当也是想偷偷放我出去,我为了打消梁盼巧的怀疑,将她捆结实了又关在里头。”雾盈托腮沉思,“这枚棋子肯定有用。” “姐姐,我就说你是个不世出的奇才!”许淳璧满心崇拜,“要是我,能逃出来就万事大吉了,哪儿能顾虑这么多。” “聊什么呢,这么尽兴!”沈蝶衣从另一边款款而来,她走路带风,一颦一笑都是风姿袅娜,“看来没了我,你们也很开心嘛!” “哪儿的话,少了沈姐姐的羹汤,我们都饿死了!”雾盈故意撒娇。 沈蝶衣从梅花盒里摆出菜肴,都是她精心烹制的,其中一道海鲜蛋羹,鲜嫩无比,令人回味无穷。 许淳璧闷头吃饭,不作声,雾盈将方才合欢带来的消息说了,沈蝶衣也问:“我还从没听说过这毓麟珠。” “是专门治疗女子不孕的。”雾盈若有所思,“这个梁盼巧,心思从没用在正途上。” “她入东宫时候也不长啊,急什么。”沈蝶衣似是不解。 雾盈却很了解她:“她兄长刚死,又不怎么光彩,东宫里恐怕看得起她的人不多,不趁着太子没腻歪她,抓紧时间诞下子嗣,日后更难站稳脚跟。” 确实是这个道理,太子妃在东宫没受明铮的事波及,恐怕也是因为她诞下了嫡长孙。 “她这个人只要活一日,我的脑袋就悬在刀刃上,得想个法子解决掉。” “有什么好主意?”沈蝶衣来了兴致,非要雾盈说下去。 “沈姐姐,你去散播一下流言,就说,梁侧妃身子羸弱,不宜有孕。” “就这?”沈蝶衣越发不解,“这跟挠痒痒一样,能有什么用?” “既然她想要子嗣,我们自然得帮帮她。”雾盈的唇角微微勾起弧度,三人凑在一处,听雾盈娓娓道来。 沈蝶衣的效率果然高。 不出五日,整个宫中都在暗中议论,梁侧妃与子嗣无缘,是个无福消受的主儿。 梁盼巧本来就为这事儿烦恼,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没办法,她要的毓麟珠,宫里也只是听说过,并没有人那东西从何而来。 素心替她缓缓揉着肩膀,玲珑在旁边扇扇子,劝道:“娘娘消消气,太医院都是些庸医,知道什么好东西!” “就是,一群蠢材!”素心也跟着骂。 “合欢又死哪儿去了!”梁盼巧想起了什么,问。 “奴婢在!”合欢听到了,一路小跑着来到她面前,“娘娘,您的玉簪花怕晒,奴婢去给它挪了个位置。” 梁盼巧被阳光晒得舒服,微微闭上了眼:“你做的不错。” 素心暗暗翻白眼,心说就会讨巧,苦差事都是别人的,好处都是自己的。 “娘娘,近来宫中都在传……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啊……”玲珑委婉提醒,“太子殿下近来都在郑良娣哪儿歇着……”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过后,玲珑脸上立刻出现了鲜红的手指印,她捂着脸,倒地不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本宫需要你提醒?”梁盼巧的目光冷得吓人,“滚出去!” “是!”玲珑骨碌起来,立刻小跑着走了。 “娘娘,奴婢有个东西,可解娘娘心头之忧。”合欢跪在地上,恭敬得看不出一丝异样。 “什么东西?”梁盼巧对着镜子,指甲轻轻挑起盒子里的胭脂。 合欢飞快瞟了一眼素心,梁盼巧懂了她的意思,挥挥手,让素心下去了。 她贴近梁盼巧的耳朵,细细将那药的功效说了,最后叮嘱道:“此药要放在太子殿下最经常待的地方,才有奇效。” 合欢将那药的药效夸得天花乱坠,其实不过是普通的香粉,没什么特别。 按照合欢的说法,那药需要梁盼巧每日用来擦拭身体,而且太子殿下也需要每日闻到那药粉的香气,越久越好,不出一个月,太子殿下便再也离不开她。 因为此药会上瘾,光是闻一闻都令人情难自禁。 梁盼巧光是听着,眼睛都亮了。她想象着日后的荣宠,嘴角的笑都藏不住。 “若是成了,本宫重重有赏。” 合欢自然是顺着她的意思吹捧了一番,心里却暗自冷笑,就算不成,梁盼巧也没有杀自己的机会了。 雾盈那边接到了消息,一切顺利。 她松了口气,此事一旦解决,她在宫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瀛洲多雨,到了黄昏时分,檐下叮咚作响,犹如风铃轻轻摇摆。 “侯爷。”左誉进屋,收了伞,抖了抖水珠,才看向被埋在一堆卷宗中的宋容暄,“梁宪名下十五处产业,都已经查清楚了。” “清点完账目,悉数充公。”宋容暄连眼皮都没抬。 “是。”左誉思想向后,还是决定开口,“老夫人都催了好几次了,希望您回府一趟。” “不回。” 左誉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哪儿有跟人吵架,连家都不带回的,再说了,柳雾盈也不住侯府,碍不着他的眼啊。 “侯爷,您就当是,给老夫人一个面子,老夫人她又没做错什么。” 终于是这句话说动了宋容暄,他再抬眸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凌厉。 他抿紧了唇:“那好吧。” 他没乘车,两人就这么撑着伞,从天机司一路步行,到了侯府门口。 雨溅湿了衣袍,他却似乎浑然不在意。 侯府门口已经近在咫尺,宋容暄纳闷,怎么这个时候,侯府大门敞开着。 柳潇然从里头堂而皇之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侍卫,与宋容暄撞了个正着。 两人看对方都没什么好眼色,但宋容暄还是忍住了。 他径直走进了正堂,一进门就傻眼了,甚至没看见他娘。 正中间摆着一尊一人高的玉观音像。 温缇被笼罩在观音像的阴影里,以手扶额,口中不住念叨:“云澹这孩子,真是太实心眼了,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宋容暄觉得胸口闷窒:“娘,这是他送来的?” “是啊,他说是为了感谢袅袅的救命之恩,先前送了好几回银子,我都给退了回去,他不依,这回又送了这观音像……” 宋容暄与观音像对视。 莫名觉得眉眼间有几分像雾盈。 普度众生,慈悲为怀,却无心无情,难怪入得了佛门。 “君和,你看还是退回去吧,救袅袅又不是为了图财,这是何必呢?”温缇还在念叨着。 “是,退回去。” 左誉忙去找人来搬,刚迈出一步,宋容暄又叫住他:“且慢,替本侯给他带句话。” 左誉低着头,不敢和宋容暄对视。他觉得侯爷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可怕。 “我与雾盈之间的恩怨,不是他用钱财可以衡量的。” 左誉听得汗毛倒竖,心道您这又是何必呢?和大舅哥置气,能讨到什么好处? 温缇也听出他的语气不对味来了,她缓缓绕到宋容暄背后,等着人将玉观音搬走后,才道:“你这几日都不回家,是有事瞒着娘吧?” 宋容暄没说话,眼眸低垂。 “娘也是过来人,能帮你的尽量帮,”温缇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是什么事了,“但有一样,含沅是我手帕交,你若是真欺负了袅袅,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混账事……” 宋容暄是又好气又好笑,原来自己在娘眼中,竟然是这么个混账玩意?那他不用等别人来,先把自己杀了。 他给温夫人倒了一盏茶:“您都想哪儿去了?” “你倒是说句不让我想歪的话啊。”温夫人忍住笑。 “就是……我急躁了点,可能冒犯到她了,我去找她,也只是为了问清楚案子的始末,更不可能怀疑她。” 温夫人光顾着笑了,手中茶差点没端稳。 “我就说,你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从不会拐弯抹角的,怎能讨得姑娘欢心?”温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也就袅袅瞎了眼了,看得上你。” ……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还不如自己生闷气算了。 “算了,娘,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宋容暄认命般摇了摇头,坦白来说,就算雾盈一辈子不搭理她,他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两个人间的信任,建立起来难,摧毁却只需要一个动作,一句话。 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关系太来之不易,已经经不起太多的折磨了。 他许诺过给她一个家,永远都算数。 可是随着柳潇然出其不意的到来,他发现,雾盈似乎并不十分需要他这个家人。 没有他,雾盈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7章 鱼目混珠 中庭望月,庭中桃树散落一夜清幽。 不远处的楼台那样高,直入青云端,似乎永远遥不可及。 雾盈很小的时候,就想去看瀛洲最高的楼上摘星星,可是爹爹告诉她,哪怕是登上那座楼台,也摘不到。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没关系,可以离星星更近一点。 小桃起夜,透过窗纱看见外头立着个人影,先是吓了一跳,再细看,那窈窕的身段,不就是她家姑娘吗? 小桃取了斗篷,揉着眼睛走出来:“姑娘,您怎么不睡啊。” “睡不着。”雾盈随口道。反正她入宫以来,能一夜安眠的日子屈指可数,她早就习惯了。 “需要奴婢陪着说说话吗?”小桃打起精神。 雾盈笑了一下:“也好。” “唉,姑娘的妙计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却一点不见您开心。”小桃给她披上斗篷,“真是让奴婢好生不解。” “算计得再成功,那也是杀人,要下地狱的。”雾盈开玩笑般在她脸上弹了一下,“你不怕?” “不怕!”小桃挺起胸脯,“姑娘给了我一口饭吃,日后就是我一辈子的主人,去哪儿奴婢都跟着!” “曾经有人也与我说过同样的话。”雾盈的情绪低落下来,眸中蒙上了一层氤氲水汽,“后来,一个自尽了,一个……被火烧死了,都是我不好,没能护住她们。” 蒹葭和白露,都是因她而死。 都说死了的人,会化作天上的星星,远远地庇佑着生者。雾盈辨认不出,哪颗是蒹葭,哪颗是白露。 “所以小桃,我不会再让你有事了。” 她想要站得上更高的位置,是因为她看见了世间不一样的风景,也见过了世人眼中不曾看见的肮脏污浊。她想要改变,扶大厦于将倾,就只能不遗余力地去争。 没有哪条路是一马平川的。 或许,她需要付出的代价超乎想象。 雾盈将歪在自己身上的小桃拖回了床榻上,还听到她口中叽里咕噜地说着胡话。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翌日,她睡到了卯末,是被窗外一阵喧哗声吵醒的。雾盈一开始用被子蒙住了头,后来发现根本没用,索性一把掀开被子,推开窗:“谁呀!” 是三个女官同一个公公在吵嚷,其中一个女官抹着泪道:“女史,您来评评理,詹公公非要说我们尚功局出来的绸缎不合格,这分明是当初贡丝的时候就出了岔子,在桑蚕丝里掺上生丝,真当我们眼瞎看不出吗?” 雾盈也是在尚功局待过的,对这点东西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她接过女官手里的布,细细捻了捻,冷声道:“詹公公,何故平白诬陷?这分明是原料不过关,为何非要诬赖到工艺上?” “这……”詹公公哪儿敢得罪雾盈,立刻转了转眼珠,“是奴才一时眼拙,这才不慎冤枉了诸位女史。” “胡说!”一个女官叫起来,“分明是你怕德妃娘娘怪罪你,才把罪责推到我们身上!谁不知道你詹有福是内侍省专门管丝绸采买的!” “先静一静。”雾盈轻轻拍了拍那女官的手,“詹公公,宫规你比我清楚,自己去领罚吧。” 詹公公灰头土脸地走出门去,几个女官皆是笑容满面:“此次多谢女史了!” “叫什么女史,要叫县主!”一个女官忙给其余两人使眼色。 “且慢,”雾盈接过了小桃递过来的茶,“你们先别走,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几个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但还是道:“县主尽管问。” “是只有供给给德妃娘娘的绸缎出了问题,还是所有绸缎都有问题?” 几人对视一眼,雾盈扬声道:“你们不用怕,如实招来。” 一个女官畏畏缩缩道:“下官不敢欺瞒,所有的桑蚕丝里头都掺了生丝,织出来的布根本没法用……” “为何尚功大人没有上报?”雾盈的眼风逐渐锐利起来,似乎要将面前几个人都盯穿。 “这……下官不知。” 雾盈眉头蹙得越来越深,看来此事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她挥了挥手,让她们几个先走了。然后她直奔尚宫局,打算让陈尚宫立刻着手调查此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刚进大门,就看见两个凶悍的嬷嬷在掌嘴。 雾盈吓了一跳,细细看去,那跪在地上的,一个是尚功局的孙司珍,一个是尚服局的赵司饰。 那两人一边哭着一边喊冤,两个嬷嬷左右开弓,丝毫不留情面,打得两人面颊高高肿起,唇边溢血。 陈肃柔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雾盈上前行礼:“陈尚宫。” 陈肃柔挥了挥手,面罩寒霜:“你若给这二人求情,就不必开口了。” 雾盈知道陈肃柔是忌惮自己,才没下狠手管,否则就凭她掌控着整个后宫的女官升迁赏罚,又怎么会是良善之辈。 她明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下官斗胆,这二人犯了何错?” “孙司珍,用淡水珠充作东珠,蜡封遮掩珠孔裂缝,赵司饰,胭脂偷减朱砂、玫瑰膏,掺米粉造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雾盈听得心惊肉跳,又隐隐觉得不对,这不可能是她们有胆量做出来的事情。 “本座这是在救她们,若是被德妃娘娘发现,就是难逃一死。”陈肃柔的语气骤然加重。 雾盈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德妃不是眼里能容沙子的人。 “下官没……没有……”赵司饰忽然抓住雾盈的脚踝,雾盈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 “县主……你帮帮我……” 雾盈缓了一口气,郑重跪下:“尚宫大人,下官本来也是要与您说这件事,尚功局的布料,也有用生丝冒充桑蚕丝的现象,此事绝不是个案,而且女官们只有失察之责,绝不是首恶。” “那你说,谁才是?”陈肃柔的手指一点点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 “下官需要时间来查,必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说罢,雾盈重重叩首。 她知道这是机会,也是危机,稍有不慎,宫中人得罪个遍,若是她身后没人撑腰,她还真不敢这么干。 昨日德妃刚刚在晨昏定省时强调,后宫中需杜绝贪腐之风,该拨给后宫的银子并不曾短了一分一毫,却没有拿到相应质量的物品,这中间环节,必定有人拿了银子。 只要拿了,就必定有破绽,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揪出隐藏在宫中的西陵奸细。 “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便交给你来查,一月之内,本座要看到成效。” “下官必定不辱使命。” 走出尚宫局后,雾盈却没有轻松分毫,她抬眸望着天际流云,眼底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梁盼巧浸泡在铺满玫瑰花瓣的浴桶里,任由合欢拿着一个精巧的白瓷瓶,倒出乳白色的香粉,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身体上。 梁盼巧微笑着,惬意地合上了眼睛。 “玲珑。” 屏风后立刻多了一道人影:“奴婢在。” “让你给殿下送过去的东西,送了吗?”梁盼巧慢悠悠地问。 “这,这……”玲珑支支吾吾。 “没办妥?”梁盼巧从水中支起身子,怒道,“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本宫要你何用!” “娘娘息怒!”玲珑别提有多惶恐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寝殿一直都有人把守,奴婢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有人就不会引开么?”梁盼巧冷笑道,“还不快去办!” 玲珑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雾盈想着,此事绝对不能明着来,硬碰硬不是她的作风,只有拿捏住了敌人的把柄,才能对症下药。 她打着犒劳后宫诸位在先皇后大祭中辛苦的名义,和许淳璧、沈蝶衣一道,将六局走访了个遍。德妃那边听了陈肃柔的解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看她到底能搞出些什么名堂。 过了半个月的时间,雾盈才整理出了六宫中有问题的物品,一一对应。 骄阳似火,内侍省的一处屋舍却透出丝丝清凉。 彭公公正躺在摇晃的躺椅上,闭目养神,眼睛上盖着两片黄瓜,身旁两个小内侍殷勤地扇扇子,送来缕缕清风。 忽然,面前的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小块,十几道光影掠过,迅捷如闪电,两个小内侍惊慌失措地喊着:“野猫!” 彭北海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跌落,野猫们上蹿下跳,屋内顿时一片狼藉。 他咬牙切齿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事,雾盈已经站在了内府库的门口。 彭北海这个人是内府库的总管,同时也是曹有光的义子,上回太子冒险让曹公公假传圣旨,把骆清宴骗进宫,这步棋就已经暴露了。 为了拖住他,雾盈不得不用了点手段。 这法子其实不值一提,就是提前让人将猫薄荷塞进了彭北海屋子的窗户缝里。 冷宫野猫最多,雾盈将它们引出来后,用迷迭香粉迷晕,拖到内侍省附近。 这些都是趁夜做的,自然也少不了沈蝶衣、许淳璧的帮助。不过中途还是出了点岔子,雾盈被野猫的爪子挠破了手,她没怎么在意,事后也没与任何人说,心想忍一忍就过去了。 香粉的剂量是闻从景特地计算过的,能让猫睡够六个时辰自然醒来。 总之,他现在自顾不暇,应当是碍不着雾盈的事。 内侍省的守门公公没见过雾盈,雾盈拿出了陈尚宫的令牌:“本县主奉陈尚宫之命彻查内府库,还不速速放行!” 尚宫在关键时刻甚至可代行皇后之权,在后宫可谓举足轻重。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不情不愿从腰间掏出钥匙,开了门。 尘土味扑面而来,许淳璧被呛得直咳嗽,雾盈也蹙眉,但还是迈了进去。 内府库足有二三十个屋子,雾盈和许淳璧拿着名单,挨个搜查。 以防万一,雾盈让沈蝶衣站在门口,拿着陈尚宫的令牌,能挡多久是多久,她不能让彭北海这么快脱身,来坏她的事。 第一个库是存放丝绸的。 一眼望去,架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精致的丝绸,雾盈上前拿下一匹,细细摩挲着,眉心一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丝绸和上次她在尚功局女官手中接过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材质,那匹材质明显更粗糙,甚至边角有细微的脱丝。 她手里这匹,才是宫里应该有的材质,柔软细腻,触之微凉。 到底怎么回事? 她伸手将下面的几层都抽掉了,发觉了不对劲。 从第四匹开始,才是劣质丝绸。 宫里的东西大多是从皇商手中直接供应的,难道他们供应的,居然是这种东西? 而进宫的验货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有谁真的查出什么,哪怕查出什么了,也只好三缄其口。搜查的人只拿上面几层,甚至有的只拿一层,自然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雾盈马不停蹄去了下一个库房,与第一个库房情况类似。 正在她在装东珠的库房里流连时,门忽然砰地被打开了,惨白的阳光淌了一地,彭北海率领着一群太监,翘起兰花指,声音尖刻:“徽仪郡主意图盗窃内府库,给我拿下!” “谁敢!” 许淳璧鲜少有这样勇敢的时候,她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与雾盈并肩而立,声音虽然小但并不怯懦:“徽仪县主是奉命巡查!” “奉命?”彭北海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两人将狼狈不堪的沈蝶衣推了出来,沈蝶衣一看就是经过了一番挣扎,身上月白绫裙滚得有好几处脚印,仍死死瞪着彭北海,“我呸!你个老畜牲,胆敢殴打女官!” 彭北海慢条斯理地将手从袖子中抽出来,令牌在雾盈眼前晃了晃,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齿:“令牌都没了,你奉谁的命?” “本宫的命!” 院子中忽然传来威仪十足的声音,犹如惊天一道雷劈下,雾盈松了口气,倒退了一步,拉着许淳璧跪下。 大小太监犹如石像怔在原地,直到陈肃柔搀扶着德妃一步步朝他们走来,才急忙跪倒。 陈肃柔抡圆了巴掌,在彭北海脸上烙下鲜红的耻辱烙印,一掌就将他掀翻在地。 “你们好大的狗胆!” “娘娘,奴才不曾做错什么,是县主偷偷摸摸带人进来企图行窃,奴才人赃俱获……”彭北海咬着牙,死不松口。 “柳女史奉命搜查,就算不知会你也是理所当然,何错之有?”陈肃柔气得翻白眼,“倒是你这个蠢材,拿着本座的令牌,意欲何为?” 令牌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雾盈忙捡起来递给陈肃柔。 “徽仪,你说说,都查出什么了?”德妃神情冷肃。 “这府库中,有多一半的库存都不合格。”雾盈垂眸道。 多一半,还是少说着,得有一大半是不合格的。 “好哇!”德妃头上的凤钗跟着直颤,“天子脚下,居然发生这种目无王法之事!难道本宫的眼睛是瞎的么!” 彭北海体如筛糠,脑袋转得飞快,眼下已经是瞒不住了,装作不知情已经是枉然,只好往前膝行了几步,摆出一张苦瓜脸,泪是说来就来:“奴才也是逼不得已,那些皇商才是罪魁祸首,他们威胁奴才,说奴才敢说出去……” 他编不出来了,只好凄凄惨惨地哭,以头撞地,似是遭受了天大的冤屈,磕得血流满面。 雾盈嗤笑,心道你今日就算磕到死,也是罪有应得。 说破天,雾盈就不信他一分也没拿,皇商必定给了他极大的好处,才堵住了他的嘴。 她俯身,眼神纯粹又危险,笑容是显而易见的轻快:“彭公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曾经拿的钱,迟早得拿命来还。 彭北海血糊满了脸,他看到的雾盈也是血红的,虚幻的,恍若索命的厉鬼,地狱里的阎罗。 “封住内府库大门,任何人不得出入!”陈肃柔严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将内府库太监都拖去慎刑司,严加审问!” 德妃慢慢垂眸看向雾盈,唇角一勾:“你干的不错。” “娘娘谬赞,都是娘娘和陈尚宫布局有方,才致使奸人不攻自破。”雾盈沉住气。 “你这张嘴,本宫真是见识了。”封离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转而道,“可是,后宫干政是明令禁止的,你这么做,恰巧触了陛下的霉头。” 雾盈的心刚松下来,闻言又绷紧。 她的手指在衣袖里攥成拳头,实在没想到这一层,她们虽然查到了贪腐,可无法直接向皇上汇报,否则就是触犯律法——此事实在不公。 雾盈在一瞬间猜到了德妃的想法。 她默不作声地舔了舔下唇,有些说不出的失望,但都被她很好地隐藏了下来。 德妃想把功劳留给自己儿子。 雾盈没有能力与她争抢。 德妃冷笑了一声:“本宫没有将你揭发出去,已经是格外开恩。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雾盈低眉顺眼,膝盖被小石子硌得隐隐作痛,胃里如同吞了铅块一样难受。 “管好你的人,若是让本宫听见半点风声,你也不用活了。” 说罢,德妃带着一众宫人扬长而去。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8章 伤口 德妃一走,雾盈就如同抽去了所有力气,跪倒在了地上。 许淳璧和沈蝶衣都没听懂德妃的意思,她们搀扶起雾盈:“娘娘的意思是……” 雾盈的声音有些艰涩,但还是努力笑了笑:“以后别提这件事了,好吗?” 她虽然没明说,但还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危险。 沈蝶衣抱住了雾盈,雾盈无意间看到她胳膊上的淤青,吓了一跳:“姐姐,你……” 沈蝶衣忙将袖子拽下来:“小伤。” “那群混蛋真敢对你下狠手啊!”许淳璧慢慢红了眼眶,雾盈更是不容分说拉起她:“我们去太医院。” 闻从景给沈蝶衣上药,两人往内室去了,雾盈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毫无征兆的时候,鼻腔涌上一股酸涩。 为什么自己忙了半天,功劳都是别人的? 她和许淳璧两个人,为了这点事,眼睛都快熬瞎了,沈蝶衣的腿都要跑断了,最后换来了什么? 或许她该庆幸,德妃没杀她们灭口。 她太累了,但更多的是不甘,凭什么她们身处后宫就要受到处处掣肘?朝臣能干的,她柳雾盈一样都没落下。 许淳璧也看到雾盈哭了,但她没上前打扰,她知道雾盈总能有办法开解自己。 “让你见笑了。”雾盈擦干眼泪,对许淳璧说。 许淳璧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道:“姐姐也别太有压力,万事还有我们。” “好。”雾盈轻轻吸了吸鼻子,阖上了眼睛,眼睫颤抖。 发泄过后,她的思绪反而清醒了一些,以雍王一人之力,未必就能将皇商连根拔起,毕竟名单在雾盈这里,而她方才也并未将名单交出。 幸亏留了个心眼,否则她连跟德妃摊牌的底气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宫外的人做联络,最好是能查案的,能在皇上那儿为自己说上话的。 雾盈想方设法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从脑海中排挤出去,她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或许她和宋容暄都需要静一静,才能想好以后该怎么办。 就找柳潇然帮忙吧。 翌日休沐,雾盈和小桃到了悦来客栈。 她戴着面纱,显然是不欲暴露身份,饶是如此,小二还是多看了她几眼,心道光看这窈窕的身姿和走路的仪态,就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 柳府还没装修好,柳潇然又不能总住在骆清宴那儿,索性就在客栈暂住。 柳潇然正在房内温书,以为是自己小厮,道了声进来,眼睛也没从书上挪下来。 雾盈轻声道:“兄长。” 柳潇然没想到是她,愣了一下才听她说:“我找兄长有些事情。” 房间并不宽敞,而且柳潇然的书堆得乱七八糟,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去外边找个茶楼吧。” 正好他也有些话,不得不交代雾盈。 好时节茶楼。 这里与一年前区别不大,可有差别的恰恰是人的心境。 临窗的位置可以纵览长宁街风华,雾盈欣然落座,点了柳潇然喜欢喝的牛乳茶。 五月熏风送暖,一楼的丝竹声顺着楼梯悠悠攀上来,好不惬意。 雾盈抬手端茶,不经意间露出手腕的半山半水翡翠镯子。 “你在宫里还好吧?”柳潇然问。 雾盈向来不习惯跟家人倒苦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将德妃的事情与他说了个七七八八:“依兄长的意思,这事应该怎么办?” “雍王殿下久在军中,对皇商之事知之甚少,难免会着了他们的道。”柳潇然沉吟片刻,“我与殿下商量一下,若是能合作最好不过。” “有问题的贡品名单在我手上,他们不敢动我。”雾盈语气稍微缓和,“辛苦兄长了。” 柳潇然抬眸看她,只觉得她比一个月前更憔悴了,说不心疼是假的,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他叹了口气:“你在宫里,兄长帮不上忙,但到了宫外,能帮的我尽量帮。” 雾盈淡淡漾开一笑。 “对了,你听说了吗,梁宪查抄出来十五处私产,价值几万两白银,眼下皇上还没想好怎么罚,听说他还有个妹妹?” 雾盈迟钝地点了点头:“太子侧妃。” “太子若是执意包庇,那皇上必定雷霆大怒。” 雾盈浑身一激灵,瞳孔骤然一缩。 她咂摸出不对味来了。 太子是绝对不会为了梁盼巧得罪陛下的,从前他收了梁盼巧,是希望梁宪给他捞更多的钱,眼下梁宪已死,还泼了他一身脏水,梁盼巧身为一枚棋子,早就失去了原本的价值。 太子为了自证清白,逼梁盼巧自尽的可能性很大。 那些证据的确无法直接伤到太子,或许它的直接目的,本来也不是太子,而是梁盼巧。 雾盈毫不怀疑,这事有点公报私仇的性质。 归根结底,跟她自己的计划不谋而合,利用太子逼死梁盼巧。 她不想想起他,可又偏偏觉得此事绝对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柳潇然觉察出她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事,”雾盈泰然自若地笑了笑,“还请兄长推波助澜一把,让梁盼巧自戕谢罪。” “这是自然。”柳潇然转了话题,“前几日我给温伯母送了尊玉观音,本来想着替你谢过侯府的恩情,不料侯爷不光命人抬了回来,还说了好些个难听的话,真是……” 难听的话? 他会说什么? 雾盈一走神的功夫,就被茶水呛到了,咳嗽得脸颊通红,颇为狼狈。 半晌,雾盈用帕子轻轻擦去嘴角的水渍:“让兄长见笑了。” 柳潇然就算再愚钝也觉出她的反应不太对劲了,难不成她跟宋容暄真的……他不动声色地敛去眸子里的疑惑,将一小碟糖渍青梅推到她面前:“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雾盈心不在焉地拈了一颗,缓慢咀嚼着。 “不如崇仁坊那家的甜。”酸得她牙都要掉了。 柳潇然挠挠头:“我忘了,从前好像不是我买的……” 雾盈笑了笑,颇为落寞,心道当然不是你买的。 “难得出来一趟,我们去看看明四姐姐吧?” 雾盈刚有个提议,柳潇然就摇头:“你自己去吧,我是不方便去了。” “为何?”雾盈觉得奇怪,难不成这呆子根本不知道明四姐姐为了他出家了半年,还在寺中遭受了那种……惨无人道的折磨? 柳潇然语气艰涩:“雾盈,你也知道,明铮是她大伯父,我如今都不敢面对她……” “她在陵光殿为柳氏据理力争,你又不是没有看到。”雾盈的手指捏紧茶盏,哪怕对方是她兄长,她也得将事实掰开揉碎讲清楚,“明铮是明铮,她是她,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不知道,我可清楚,那种看着所爱之人死去却无力回天的滋味……” 说到此处,雾盈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从头到脚凉得彻底。 她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阿盈?”柳潇然站起身,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替明姐姐问你一句,你对她究竟还有没有情,若是没有,趁早说清楚,免得耽误了人家青春年华,若是有,就尽早定下来,别让姐姐总为你担心。” “她不欠你什么,为你进了尼姑庵,险些丢了半条命。”雾盈的声音哽咽了,她不断回想起以冬姐姐从水月庵出来时那浑身是伤的模样,“你就算不娶她,以后也该帮一帮她。” “她进了尼姑庵?”柳潇然完全不知道这回事,若是雾盈不说,明以冬也不会主动开口,“她……肯定……” “我现在就去找她。” 雾盈目送着兄长咚咚咚下了楼梯,唇角微微翘起。 这才是她认识的柳潇然。 人都走了,雾盈就着龙须糖喝完了那一盏茶,小桃在一旁侍立,问:“姑娘,我们走吗?” “走吧。” 该提醒的,她都提醒到了,以后她兄长和以冬姐姐走到哪一步,还是凭天意。 天机司那头,宋容暄埋在一堆卷宗中,听闻皇商的事情,他先是蹙眉了一阵:“此事到底多少人知道?” “不好说,是宫中内线透出来的,雍王殿下肯定是知道的。”左誉垂眸道。 “知道了,下去吧。” 左誉两只手绞来绞去,钉在那儿没动。 “还有事?” “侯爷,今日休沐,县主出宫了,跟柳大人见了一面,后来柳大人就往城南琥珀巷去了,咱们的人一直跟着。” 琥珀巷? 那不是明家现在的落脚之地? 宋容暄淡淡道:“不用跟着柳潇然了。” 他没兴趣看别人海誓山盟、情投意合。 “侯爷,您这是何苦,若是想见县主,直接派人去请就是了。”左誉看得分明,宋容暄这几日办案,十有八九都是在走神,在想什么都不必猜。 算起来,他们在皇陵远远见了一面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她不愿见我,就是派八抬大轿也请不来。”宋容暄手上的动作没停,笔走龙蛇,“若是想见,她就能想出一千种方法来见我。” 您这又是哪儿惹到她了? 左誉完全猜不透他们二人的心思。 宋容暄将梁宪的私产查抄得一干二净,甚至授意御史台逼梁盼巧自戕谢罪,桩桩件件左誉都看得分明,这梁盼巧必定是伤了县主,否则侯爷没必要跟一个女流之辈计较。 雾盈没上马车,她想在街上散散心,刚走了没两条街,小桃就在她耳边低声道:“有两个人跟踪。” 雾盈余光一瞟,左手边一个卖糖水的小贩,右手边一个卖拨浪鼓的小贩,都状似若无其事的模样,低头顾着自己的生意,实则步步跟着雾盈。 那卖拨浪鼓的小贩神色机警,摇着拨浪鼓的那只手袖子滑脱下来,露出一截玄铁护腕。 雾盈了然于心,她思忖了片刻,径直走向那个卖糖水的小贩,不料小贩一见她回头,神色慌张,挑着担子就跑了。 一抹冷笑凝在她的唇角,她刚要回头,一辆马车停在跟前,一柄玉骨折扇挑开帘子,露出骆清宴俊美的侧脸:“这么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雾盈躬身一礼,“方才有个人跟踪,结果一见我就跑了。” 骆清宴微蹙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恢复了笑意:“既然来了,去我府上坐坐?” “我看是不必了。” 旁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道玄色身影,犹如孤松挺拔,将二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雾盈下意识地偏头,飞快道:“下官还有事,就不久留了。” 说罢转身就走,宋容暄眼疾手快,伸手拦住了她:“这么着急想走啊,县主。” 雾盈以为宋容暄至少得给自己个面子,看来他并没有放过自己的打算。 骆清宴冷眼旁观,看出雾盈十分想逃,但竟然也没有阻止:“既然如此,本王做东,在揽月楼宴请二位,如何?” 宋容暄不置可否,目光就没从雾盈身上移开过。 雾盈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好装作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多谢殿下。” 揽月楼与一年前别无二致。 巧的是,他们今日的雅间正巧是一年前宋容暄带雾盈来过的,名唤“鹊桥仙”。 雾盈上楼时,阵阵回忆涌上心头。她就是在这个位置上,被对方逼着从三楼一跃而下,时至今日,那种被人从深渊地狱捞回来的感觉,仍在她心口回荡。 腕上的半山半水镯子跟着轻颤。 宋容暄垂眸看向她的手腕,不知不觉中松了口气。看来她也并没有那么排斥自己的东西…… 三个人落座,骆清宴和宋容暄同坐一侧,雾盈看着纷繁复杂的食单,眼花缭乱,索性推了出去:“你们点,我不太饿。” 说罢将头转向窗外。 骆清宴有些尴尬地拿起食单,随便点了几个,正说到绿豆荷叶莲子羹,宋容暄淡淡开口:“殿下不知,县主从不食绿豆。” 骆清宴拨弄食单的手一顿,语带讥讽:“难道县主就喜欢吃红豆了么?” “对不住,我都不喜欢。”旁边雾盈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去。 气氛一时间凝滞,宋容暄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各种情绪起落浮沉,万般不是滋味。 明明两个月前,她还与自己耳鬓厮磨,如今仿佛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是自己太急功近利,让她觉得被冒犯,可一想到太子想对她做些什么,他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将雾盈锁起来,只属于他一个人。 无论那个人是太子,还是骆清宴,都不行。 揽月楼的菜从来不差,可三人各怀心思,面对满桌山珍海味也失了兴致。 雾盈的左手始终叠在膝盖上。 那天野猫在她左手手臂上挠了道口子,因为并不深,她没怎么在乎,这几日天气炎热,却有些溃烂发脓的征兆。 骆清宴叫人从王府拿酒来,是上好的梨花白,本想着跟宋容暄喝,奈何雾盈也要分一杯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态度却很坚决。 小桃在后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虽然不知道雾盈酒量如何,但也知道梨花白性烈,喝了最容易醉。 她若是喝醉了,可不好收场。 宋容暄面不改色,叫人上了盏凉水荔枝膏:“喝这个,别胡闹。” 雾盈说不清为什么,有些难过,盯着那摇晃的琥珀色液体半晌没吭声。 这时,秦阙从楼梯上来,在骆清宴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立刻道:“府上出了些事,本王失陪,改日再叙。” 雾盈知道他八成是听说皇商的事情了,要急着回去处理。 骆清宴都走了,她就更不能留了。 “我与殿下一道回去。”雾盈用帕子净了手,“侯爷便不用送了。” 说罢起身。 宋容暄眯了眯眼,暗中蓄力,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将雾盈面前的茶盏碰翻了。 雾盈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扶茶杯,宋容暄眼疾手快将茶杯扶起,同时往她袖口一瞥—— 这一眼不打紧,看到了袖中隐藏的抓痕。 宋容暄的额角突突直跳。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伤痕,而是某种动物的抓痕。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温夫人也很喜欢养猫。后来有个丫鬟不慎被猫抓了,众人都没当回事,只当作如同伤口处理,谁料—— 有朝一日,那丫鬟的伤口肿胀痒痛,后来竟然发了恐水症,一听到水声就浑身抽搐,不出一个月便去了。 温夫人从此再不养猫。 根本来不及细想,他站都站不稳了,一股强烈的恐惧直击心头,他反手握住雾盈的手腕,拽着她下了楼。 雾盈完全没反应过来,彻底惊呆了,半晌才想到要反抗:“你做什么!疯了不成?” 宋容暄不理她,眸子里酝酿着可怕的狂风骤雨。 雾盈没能挣脱开,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拽上了马,玄霜在长宁街上狂奔,将人间烟火都甩在身后。 他到底要带她去哪儿? 雾盈努力分辨着方向,发现他们好像是往延禧门去的。 宋容暄的喘息声粗重,手背青筋暴起。 他是真没想到,柳雾盈这么不爱惜自己,随随便便就让自己受了伤。 而且一想到那个丫鬟死时的惨状......宋容暄就不寒而栗。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9章 调虎离山 雾盈的手臂被闻从景包扎得严严实实。 宋容暄全程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盯得她发毛,屡次说让他先走,都被他拒绝了。 两人向闻从景道谢,出了太医院,站在廊庑下,谁也没吭声。 夜风温柔缱绻,时不时有一两片花瓣落在雾盈头发上。 宋容暄伸手想给她拿下来,雾盈警惕地后退一步:“你干什么?” 宋容暄想起奓毛的小兔子,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不干什么。”宋容暄转过了头,“你头上有花瓣。” “哦。”雾盈自己拿了下来,放在掌心,“今日多谢你。” “我若是不带你来,你真打算一直拖着吗?”宋容暄难得说一句重话。 雾盈不知道怎么回答,随口应付:“太忙了。” 宋容暄不忍说出恐水症的事情吓她,这些担忧和害怕只留给自己就够了。 他最恨她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雾盈安静地蜷曲了手指,半晌才问:“梁宪的私产是......” “我查的。” 宋容暄根本没想隐瞒,这本就是天机司的本职工作。 “本来我也在东宫布局,你帮了我忙,以后如果走需要,我也会帮你。” 还在惦记着还自己的人情。 有些人情是不需要还的,因为给出去的人从来都不求回报。 她转身要走了。 宋容暄的手在身侧捏紧,声音莫名低哑:“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会改的,但......” “你别不理我。” 委屈巴巴的。 雾盈恍惚一脚跌进了沼泽里,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扯不回来了。 心软得一塌糊涂。 原本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却还要忍着笑逗他,保持声音的冷静:“你做错什么了?” “不该那么急功近利。” 这一句,雾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回眸娇嗔道:“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黑暗中她的声音随着夜风一晃一晃地荡过来,宋容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没生气......你骗我!” 小骗子柳雾盈一扫颓唐,变得鲜活又肆意:“那怎么啦,我这叫......唔......” 宋容暄将她抵在身后的廊柱上,倾身蹂躏着她的唇瓣,雾盈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后仰,眸子如同冬日冰湖上的湿润雾气,含着诱人的气息。 他却并不着急探入,而是极尽缠绵温存,柳雾盈从内而外都是甜丝丝的,让他禁不住去细细品尝,舌尖如同春日初绽的花枝,不断攀爬着去迎接从天而降的甘霖。 要把丢失的这一个月补回来。 宋容暄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你们怎么还没......” 一簇橘红的烛火移了过来,是下值的闻从景,他提着灯笼走下台阶。 雾盈脑海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将宋容暄推开:“马上就走。” 说罢拽着宋容暄落荒而逃,两人一路跌跌撞撞,雾盈在宫里也很少有这么放肆的时候,她怕遇上巡夜的人,都挑的小路,两人如同一对不顾世俗之见的逃婚鸳鸯,奔向天涯海角。 一直到了延禧门口,雾盈才舍得松开他的手:“快走吧,不早了。” 宋容暄不依不饶,非要在雾盈额头上烙下一吻才走。雾盈悄悄将自己整理出来有问题的皇商名录塞到他怀里:“收好。” 马蹄声渐渐淹没在夜色里,雾盈唇角微弯,一路上一蹦一跳的。 一推门,小桃坐在桌子旁打盹,见她回来,立刻睁圆了眼睛:“姑娘,你的嘴唇……” “睡觉吧你。”雾盈脸颊灼烧,将被子塞到她怀里,堵住了她的话。 有人一夜好梦,有人却彻夜难眠。 梁盼巧刚刚听闻外头的传言,没怎么当回事,嗤笑道:“御史台的那帮老不死的,居然敢打本宫的主意,不知道本宫是殿下心尖儿上的人……” 合欢小心翼翼地给她捶腿,默不作声。 “玲珑已经把东西送过去了吧。” “娘娘放心,一切都会好的。”合欢微笑着安慰道。 距离第一次用香粉,已经过了半个月,她就不信太子一次都没发现过。 不料几天之后,局势愈演愈烈,太子从没如此焦头烂额过,这个梁宪,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背着太子鼓捣了那么多处私产,万幸没查出来和太子的关系。 不过照着这个速度,迟早要查出来。 太子的指节在桌面上叩击着,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十分糟糕。 东宫暗卫首领孟钦跪在地上,开口:“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梁盼巧留不得。” 太子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孤自然知道,就说,她自己畏罪自尽便是了。” 他眼睛又不瞎,每次梁盼巧的丫鬟偷偷摸摸进他的寝殿,他都看在眼里,已经起了疑心。 御史台的喧闹无疑给太子的杀心又添了一把火。 太子已经没有留她的必要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盼巧寝殿的门开了。 最初进来的只是一阵浩荡的风,她没有在意,唤道:“合欢,把门关上。” 没有人回应,只有逼近的脚步声,如同战场上密集的鼓点,震耳欲聋。 “什么人!” 梁盼巧从锦被中钻出来,惊恐地发现,她帐幔外站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嬷嬷! 嬷嬷手中的白绫一紧,顺势套住了她的脖子。 梁盼巧没想到,她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 白绫越来越紧,她眼珠突出,脖子上出现了明显的勒痕,呼吸也越来越微弱,那白绫化作了锋利的爪牙,残酷地剥夺她的生命。 嬷嬷双手扯紧,直到梁盼巧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才松了力气。 “吊到房梁上。” 梁盼巧静悄悄地躺在床榻上,面白如纸。 一切都很顺利。 雾盈得知消息已经是第二日的正午,沈蝶衣听说,特地带来了一壶好酒,打算庆祝一番。 “这是红葡萄酒,我自己酿的。”沈蝶衣晃晃手里的酒坛子,深吸一大口气,“好香。” “你们都高兴了,我却遇上麻烦事了。”许淳璧嘟囔着,珍珠耳坠跟着一晃一晃的。 “什么事?”雾盈最听不得姐妹受苦,“太后为难你了?” “哪儿的话。”许淳璧摇摇头,依然愁眉不展,“我娘说让我明年出宫,找个好人家嫁了,这不,下个月就给我安排了相看。” “你明年也才十六,这么着急。”雾盈诧异道。 “都说怕年纪拖大了,找不着好人家。”许淳璧苦笑,“你们是不知道,被七大姑八大姨围着是什么滋味,个个都跟乌眼鸡似的。” “我们许司记好歹官居五品,对方怎么也得……”沈蝶衣伸出三根手指,揶揄着,许淳璧说要撕烂她的嘴,两个人打闹起来。 “对方是谁?”只有雾盈一个人是干正事的。 “是……大理寺卿小明大人。” 雾盈一口茶含在口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蝶衣想了想,笑得眉眼弯弯:“巧了,大理寺卿正是三品。” 想来也是,明和谨虽然在明铮一案中有功,但明铮毕竟是他血浓于水的亲爹,明家煊赫不比从前。况且明和谨一直都住自己的房子,不跟明家一起住。 不过,怎么看明和谨也不会是想娶妻的人。 她略微听宋容暄提过,明和谨此人看着吊儿郎当,插科打诨混日子,实则心细如发,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沈蝶衣看雾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问:“你认识?” “认识,打过几次交道。”雾盈微笑,“他人不错。” “是他好不好的问题吗?”许淳璧站在雾盈身后,摇晃着她的肩膀,“我还不想出宫不想嫁人呢,姐姐,你能帮我这个忙嘛。”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本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原则,雾盈……爽快地答应了。 蝉鸣声声催暑气。 骆清宴正站在廊下逗弄鹦鹉,听说宋侯爷来了,连目光都没挪:“让他进来。” 不多时,宋容暄穿过抄手游廊,站在他身后:“靖王殿下好雅兴。” “你来,准没什么好事。”骆清宴将逗弄鹦鹉的小棍子扔给仆役,“皇商的事?” “殿下果然聪慧。”宋容暄微微颔首,“王府应当没收过皇商的礼吧?” “这你就是太不信本王了。”骆清宴冷笑,“他们的东西,本王可看不上,也就我那好皇兄敢收。” “雍王也早就得了信,不过他应当没有你下手快。”骆清宴略一思忖,“当心你那个副手。” “钱桓这几日瞧着安分,背地里不知又搞什么名堂。”宋容暄也附和,“但这次,我想,雾盈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你是说……她要……” 宋容暄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需要一个在皇上面前扬名立身的机会。 天机司以迅雷烈风之势查抄了几家皇商的商铺,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詹记布庄的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这詹家是犯了什么事啊……” “不知道,指不定又得罪了什么人。” 德妃那头,知道天机司来查抄内府库,气得七窍生烟,将一个名贵的紫砂壶摔到了地上:“这个柳雾盈,还不如早死了好,让她坏本宫好事!” “娘娘是忘了么,天机司也有我们的人。”墨雨低声道。 “钱桓?他没了右手,处处被宋容暄压制,有什么用?”德妃显然不信。 “他可以……”墨雨絮叨了一阵,德妃果然挑眉一笑,拍拍她的手,“墨雨,你有心了。” 所有皇商的贡品都分为两份,一份送到宫中,掺杂了劣质品,一份送到太子在城外的庄子上,却个个是稀世珍品。 这么明显的靶子,可不能放在东宫。 风声刚一传出来,太子就命人尽早将那批刚进贡上来的越窑秘色瓷处理掉,还有之前进贡的、没有用完的,统统销毁。 不料底下的人不安分,竟然偷偷转手卖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按照宋容暄的计划,他一直紧盯着太子的庄子,一有动静就汇报,这日,左誉进来禀报道:“天不亮就有人推了一车,都是上好的团花蜀江锦。” “这不,现成的靶子就有了。”宋容暄唇边勾出浅浅笑意。 为了不让太子起疑,宋容暄派了不同身份的人去买,有的是官宦人家的小厮,有的是名门纨绔子弟,总之是出得起高价的人。 这批贡品轻而易举地到了宋容暄手里。 而另一边,商会的人开始隔三差五地往东宫去,太子的态度十分坚决——让孤保这群商贾,没门。 商贾们又不是吃素的,往年节礼的单子还留着,太子到底收了多少东西,一清二楚,若是这东西让天机司知道了,诸位都跑不了。 左誉正对着单子整理贡品,忽然门口进来一个人:“左统领,门口有个人是青涟秦家的,自称是来自首的。” 青涟出产质地轻软的青绸,很得皇上喜欢。 左誉手中的单子差点没拿稳:“自首?” 这年头还有来自首的人?不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就不错了。 “我去禀报侯爷。” 宋容暄听了半天没说话,左誉也看出他在犹疑,但最终他还是点了头:“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身材瘦弱的中年人,生得稳重,一进门就拱手道:“鄙人秦宁俭,见过侯爷。” “你是来自首的?”宋容暄冷冷逼视着他。 “本朝律例,若是自首可罪减一等。”秦宁俭躬身,“鄙人不忍心为了一点钱,置一家老小性命于不顾。” “你说说,你们都给哪些人送了礼。” “除了太子殿下,就是卢公公了。”秦宁俭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卢公公在永昌坊有一处宅子,养了七八个美人儿……” “这本侯知道。”宋容暄打断了他的话,“你送了多少?” “五百匹。” 按照市价折算,这五百匹恐怕价值一千万两白银都不只。 但卢公公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不能贸然动手,光凭他一张嘴,宋容暄还不敢全信。 “左誉,你先带他下去吧。” 左誉将秦宁俭送出门,回到正堂:“侯爷觉得是真是假?” “既然是送上门来的,怎么好错过?”宋容暄没明说,一挑眉,“将计就计。” 有人就盼着他把皇上跟前的红人得罪了,好渔翁得利呢。 “将贡品看好了,造册登记。”宋容暄又道,“派几个人去永昌坊看看,别打草惊蛇,做做样子就行了。” “是。” 陵光殿外白玉阶上,明晃晃的阳光铺成一道织锦。钱桓眯着眼,左手拿着奏折,不安地走来走去。 皇上在和几位宰相议事,没必要不可打扰。 卢公公悄悄合上大殿的门,正巧看见门口徘徊的钱桓:“这不是钱指挥嘛?” “公公,”钱桓赶紧将奏折递了过去,同时不动声色地塞了块银子,“我有要事找陛下。” 卢公公瞧着奏折,有些为难。 钱桓焦灼,又塞了一块成色上佳的玉佩,卢公公笑着拍了拍他:“钱指挥稍安勿躁,老奴这就进去禀报陛下。” 钱桓这才松口气,站在廊下耐心等待。 让宋容暄去查卢公公就是他的障眼法,只要能抢到这份功劳,他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几位宰相从陵光殿出来,钱桓刚进去,就看见皇上在翻看他那份奏折。 钱桓将宋容暄的功劳都安在了自己和雍王头上,绝口不提宋容暄。等他反应过来被骗,恐怕已经晚了。 正当他说得口吐白沫时,守门太监进来禀报:“宋侯爷到了。” “让他进来。”皇上听了钱桓的话,不置可否。 “好巧,钱副使竟然也在这里。”宋容暄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拍了拍钱桓的肩膀,“难不成我们要奏的是同一件事?” “这群皇商简直是胆大包天,连朕的后宫都能伸进手来!”皇上冷哼了一声,“要不是钱卿慧眼,朕都被他们蒙骗了!” “真是奇了,钱指挥在宫中也有认识的人?否则怎么连宫中用度以假乱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宋容暄微笑,语带讥讽。 “宋爱卿这是何意?” “回陛下,后宫贡品以假乱真乃是徽仪县主查出来的,她将证据转交给臣,与钱指挥有何干?” 钱桓没想到此事还跟柳雾盈有关系,一时间愣在了当场:“陛下,他完全是血口喷人!” “在天机司库房中的贡品只是一部分。”宋容暄从怀中抽出一份更长的名单,“请陛下过目。” 皇上蹙眉浏览了片刻,长叹一声:“钱卿,你跟宋卿还差了点,日后做事要细致。” “是,陛下。”钱桓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一个念头,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不应该忙着查抄卢公公的私宅吗? “这些贡品一部分进了太子殿下的庄子。”宋容暄有条不紊,“请陛下明示。” 皇上迟迟没有回应。 他真是没想到,这个儿子如此不让他省心。先皇后去时,他答应的话还历历在目,一定将他们的孩子培养成一代明君,十年过去了,太子不仅没有长进,反而日日投机钻营,哪里有明君的气度。 “陛下……”卢公公瞧着他脸色不太好,忙问。“要不要请太医?” “不必了。”皇上眼里满是疲惫,“朕回去歇一歇,改日再议。”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0章 扑卖 太子被罚俸半年,城外的庄子被悉数查封。 这样的结果,雾盈早有预料,她无法动摇先皇后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哪怕太子干出了再多恶劣的事情,皇上也只会轻拿轻放。 雾盈已经不指望陛下会对太子动手了。 宫里的日子平平淡淡,德妃竟也没找雾盈的麻烦,经过了皇商一案,雾盈越发觉得宫中制度积弊颇深,她需要一个机会大刀阔斧进行改革。 六月暑气逼人,蝉鸣聒噪,宫墙边上笑语琳琅,伴着袅袅荷风。 雾盈正从太后那儿回来,隔着柳枝瞧见卢公公在尚宫局里,吓了一跳,快步进去:“公公怎么有空来?” “老奴奉陛下旨意,请县主到御花园一叙,今儿个天好,荷花开得不错。”卢公公笑道。 雾盈心下一惊,皇上怎么这个时候想起自己来了,莫非是德妃又吹了什么枕边风?不过德妃已经许久不曾侍寝过了,想来也没有那个机会。 “县主请。” 一路上,雾盈心头模糊闪过了无数个猜测,都被她以各种理由否决了。 皇上背对着她,在凉亭内负手而立,周围柳荫浓郁,如同半空中的翠色伞盖,细碎的阳光在地上晃来晃去。 “臣女参见陛下。” “快起来。”皇上回身虚扶了一把,雾盈受宠若惊。 “你做的不错,虽然没说,可朕看在心里。”皇上温和地笑了笑,“先前君和给朕看过你的文章,句句切中肯綮,便是朝臣中也少有你这样的人才。” 雾盈知道他说的“不错”指的是皇商一案,但说到底太子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她多少对陛下都有些失望。 她没说话,眼睛只盯着地砖。 “朕知道太子顽劣,可他毕竟一直是按照明君的标准教养的,朕对他寄予厚望,徽仪觉得,太子是否堪当大任?” 冷汗顿时浸湿了她的后背。 这种话哪里是她一个臣子回答的? 这分明是明晃晃的试探!同时也是警醒,警告她不要涉足皇位之争,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勉强稳住了心神,雾盈决定四两拨千斤:“陛下觉得他堪当大任便好。” 皇上不禁收敛了笑意:“你这是不信任朕。” “徽仪不敢。”雾盈装作惶恐的模样,跪倒在地。 “若真让你去辅佐太子,你必定是不情不愿——朕也不勉强你,”皇上抛出了今日的最终目的,“姑祖母在时,女官曾发挥中流砥柱的作用,朕也想着恢复祖制——需要有一个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机会,不知你是否……” 雾盈乍然听闻此等好消息,却没有露出过多的喜色。 “臣女愿为江山社稷略尽绵薄之力。”她重重叩首。 恍然间,那张脸变成了柳鹤年,那时柳鹤年刚中了进士,在曲江宴上崭露头角,也曾说过同样的话,那是一生不悔的诺,直到最后他也将江山社稷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朕给你一个月时间,整治宫中采买的贪腐之风。” “臣女遵旨。”雾盈抬起头,只觉得神清气爽,她做梦都在盼着这样一个机会,她必须牢牢把握住。 这一个月,雾盈过得相当忙碌,连休沐的时候也只出宫了小半日,陪许淳璧去相看。 媒人是个五旬婆子,一张嘴就没停过,将明和谨夸得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下无,雾盈暗笑,要是宋容暄来了,这婆子又该怎么夸呢? “姐姐……”许淳璧小心翼翼地拽着雾盈的袖子,“你和沈姐姐就躲在屏风后好不好,你们一出去,我怕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没事,你就把对方当成……当成太后来对待就行。”雾盈琢磨半天想出来一个极其不恰当的比喻,沈蝶衣听到后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忽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媒人冲她们挤了挤眼,雾盈忙拉着沈蝶衣退到了屏风后,鼻尖涌动着一股她很熟悉的黑檀香,她的心跳当先漏了一拍—— 难不成明和谨相看也需要人来壮胆? “是这儿吗?”很沉稳的男声,磁性十足。 雾盈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真没猜错,沈蝶衣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悄声道:“谁啊?小明大人?” “不是,是宋侯爷。”雾盈忍住笑意。 另外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才是明和谨:“我要干什么?” “你进去啊。”宋容暄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你不是来相看的吗?隔着门怎么看?” “这都是我娘给我出的馊主意,我怎么知道……”明和谨一跺脚,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屋内三人捕捉到了,“我……我根本就不想成亲啊!” 有戏。 雾盈唇角微微翘起,既然都不想成亲,那干脆说开了,放过彼此才是最好的。 “就算你不乐意,也得亲自跟人家姑娘说去。”宋容暄翻了个白眼,推了他一把。 明和谨顺利跌进了门,膝盖先着地,直直跪在了许淳璧门前,吓得她茶盏都没端稳,全扣自己石榴裙上了。 明和谨跳起来,忙道对不住,掏出自己帕子递给她:“姑娘先凑活着擦擦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淳璧的脸颊顿时烧起来了,她低着头,将裙子擦了又擦,道:“下次我将帕子洗净再还给大人吧。” 明和谨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虽然他家中姐妹众多,但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和姑娘家相处,之前准备好的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为了避免长时间的沉默,许淳璧按照雾盈教的,端了盏茶:“大人请用。” “一口一个大人多没意思,”明和谨嘿嘿的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又不是来上朝。” “那……明公子?”许淳璧试探着道,眼睛一直盯着脚尖。 “这就对了。”明和谨紧张的心情消散了大半,“我说许姑娘,这门亲事本就不是你情我愿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呢,也没什么成亲的打算,要不……” 雾盈心道这个明和谨,说得也太直白了,幸亏淳璧对他无意,否则平白无故伤了人家姑娘的心。 许淳璧眼睛一亮:“要不……” “要不我们就说谁也看不上谁,如何?”明和谨伸出手掌,“反正你我名声都受损,也不吃亏。” 许淳璧略一犹豫,雾盈没拉住沈蝶衣,沈蝶衣从屏风后冲了出来,“你到底怎么想的?人家姑娘家名誉受损跟你能一样吗?” 要不是雾盈拽着她的胳膊,她真能上去扇明和谨一巴掌了。 明和谨目瞪口呆,怎么屏风后还有人偷窥?其中一个不认识,另外一个不就是柳二小姐? “沈姐姐!”许淳璧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摇了摇头。 “许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明和谨都快把自己头发薅下来了。 “罢了罢了,我可是管不了你们的事了。”沈蝶衣推门而去,正巧宋容暄站在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雾盈。 “你怎么在这儿?”宋容暄眸中闪过惊喜。 “我说我猜到你会来,信吗?”雾盈冲他摇了摇食指,笑得神秘。 “伤口好了么?”宋容暄将门合上,掀起她的袖子,看到光洁无瑕的手臂,没留下疤痕,松了口气,“幸亏闻从景的药有用。” “小明大人那边,怎么回事?” “听说也是他娘病急乱投医,非得给他找个人安定下来。”宋容暄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也知道,明家现在的状况……” “那不成,阿璧更不能嫁了,这不就是填窟窿去了吗?” “听说人是太子妃亲自挑的,那位许姑娘,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宋容暄牵着她下了楼,在长宁街上信步,“明和谨早不跟明家人住一块儿了。” “说到底,还得看阿璧的意思,她是不想这么快就嫁人的。” “我知道。”宋容暄将她的长发绕在指尖,“姻缘,谁说得准呢。” “你都老大不小的了,温夫人竟也没催你成家。”雾盈故意调笑道。 “她知道我夫人催不得。”宋容暄忽然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瞧,“袅袅,你真好看。” 那句“夫人”让她顿时浑身酥麻,愣在原地,心跳如擂鼓,甜丝丝的蜜糖一齐涌入喉咙,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雾盈回宫后,又在忙陛下交给她的任务。 除了核验皇商资质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抽验货物,不能只抽最上层的,而且入库后也要登记溯源,宫中还有许多不必要的重复采买,如尚食局和各宫的小厨房有重复采买,雾盈建议裁撤一些小厨房,得到了德妃的赞同。 但得宠嫔妃却被雾盈得罪了个遍,又敢怒不敢言。 “如果能控制各宫采买的数量,改从内府库支领,能省出一大笔银子,可用来填补神策军和神略军军需。” “宫闱用度虽微,却如朝堂庶务,需量入为出、权责分明,方能不耗国力,不遭贪腐。” “克勤于邦,克俭于家,方能造福一方百姓。” 这份奏折被埋在奏折堆里,皇上深夜才看到,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露出欣慰的笑意:“朕没看错人。” 翌日诏书便到了雾盈手中,准她每日往崇德殿去协助陛下批阅奏折。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后宫众女官从未有人获得如此殊荣,一时间各种艳羡和嫉妒的声音纷至沓来,甚至有流言说,她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得了皇上青眼。 雾盈一概不予理会。 从此她只听命于皇上一人。 “县主,这边请。”卢公公热情地为她引路。 雾盈站在九十九级御阶下,仰望着正中“崇德殿”三个烫金大字。天际万里无云,炫目的阳光为崇德殿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来了。 一日的政务繁重,雾盈到天色漆黑时才回自己住处。她踩着地上松软的花瓣,穿过流淌的月光长河,说不出的惬意。 转过一道小径,雾盈骤然察觉到危险的逼近,一道拉长的黑色人影朝自己的方向缓缓移动,她浑身一激灵,却难得没有掉头就跑:“谁?” “自然是孤。”太子穿着玄色暗银纹团花袍,声音低沉嘶哑,如同来自地狱的阴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雾盈简直被他这种打不过就来骚扰的姿态气笑了:“殿下来这儿专门等臣女,怕不是来求饶的吧?” “柳雾盈,你别以为攀上了陛下就高枕无忧,”太子邪魅一笑,低声道,“老头子一死,你还是得跟我……现在后悔还……” 话音未落,雾盈巴掌已经挥了出去。 她真是觉得扇他一巴掌都脏了自己的手。 太子捂着肿胀的脸颊,眯着眼,一时间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了。 “殿下错了,坐上这位置的人,还真不一定是你。” 说罢,雾盈冷笑着扬长而去。跟这个王八蛋没什么好说的。 这日,雾盈正在皇上身侧看奏折,忽然户部尚书韦仲安求见,她眯了眯眼,心道这就是那个要能力没能力、要学识没学识,还老是将过错推到死人身上的户部尚书吗? 户部在六部中的地位就是中流砥柱,所谓拿了银子好办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都是这个道理。 韦仲安惴惴不安地瞟了雾盈一眼,有点不敢开口。 “你尽管说,县主又不是外人。” “是。”不知为何,想起明铮惨死的模样,韦仲安见到雾盈就如同老鼠见了猫,“臣此次是为了神策军和神略军的军饷而来。” “军饷凑不出来?”皇上蹙眉。 “去年江陵海溢,收成只够前年的三成,还有漓扬、平阳等地的洪灾……总之收入只有前年的七八成。” “后宫中俭省出来的银子就有七八十万两,应当可以撑一阵子。” “县主不知,神略军还好,神策军每年的军饷都是神略军的两倍,西北风沙肆虐,行军条件尤为艰苦,有时候十几里都不见一滴水……”一个苍老而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雾盈惊讶地抬眸,看见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头站在殿门口,站得笔直。 “申爱卿,快进来。” 这是兵部尚书申允杭。 雾盈微微蹙眉,想起前几日朝堂上的一番唇枪舌战,这位老顽固申尚书举出了牝鸡司晨、吕后乱政、武后临朝来压她,就是不希望皇上恢复女官制度。 幸亏她不在当场,否则吵起来两个时辰都吵不完。 神策军的处境竟然如此艰难……宋容暄十岁就偷偷跟着老侯爷上战场,那时候他还没一杆枪高。 雾盈脑海里隐隐浮现出画面,天地混沌一片,犹如被包裹在巨大的蚕蛹里,一群士兵顶着漫天的风沙向前,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其中一个少年咬牙,黄沙灌进鼻孔里、眼睛里,整个人像个小泥猴一般,却始终紧捏着手中的红缨枪…… 雾盈恍惚想起来,他从前是用枪的,等拿得动剑了才改用剑。 那剑是老侯爷留给他的。 申允杭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雾盈都没听进去,说来说去也只有一个意思:户部凑不出银子。 韦仲安的提议是增收商税,雾盈觉得这就是个馊主意,拆东墙补西墙,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韦大人,我记得上个月的皇商一案,查抄了三四十家,怎么,他们的资产加起来还没个几千万两?” 韦仲安结巴起来:”自然,自然是有的……不过另有他用,没充作军费。” 雾盈飞速思索了一圈,最近除了军费,能有什么急着用钱的地方? 好像也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皇上的脸色,发现他神态自若,显然是知道这回事的。难不成真是皇上拿去用了? 她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但她有自己的生财之道。 “臣女有个提议。”雾盈道,“可以组织瀛洲的王公贵族为军饷募捐,要知道瀛洲城的勋贵家里,哪怕在战时,一张酒席也能摆三十六道菜肴。” 前线将士们吃糠咽菜,他们在这里花天酒地,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没了神策军,西陵人就该打到瀛洲门口了。 上次的苍雪岭军粮案,就是一记警钟,无时无刻提醒着人们,军粮乃重中之重。 他们需要的是一支没有后顾之忧的勇毅之师。 她绝对不会让宋容暄再陷入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了,有她在一日,神策军的军饷就不会短一分一毫。 “往年也有此提议,但一直没有实行下去。”申允杭摇了摇头,“县主久在深闺,想得太简单,那些人都是铁公鸡,可谓一毛不拔。” “可以进行扑卖,”雾盈眸子里闪过一道光,“臣女记得查抄的贡品里有不少都是当代珍品,若能卖出去,价格肯定不低。” “那是商贾之流才用的手段,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等,县主这是自降身价!”申允杭怒道。 “商又怎么了,只要能筹措军饷,又不伤及国本,有什么不可以的。”雾盈笑眯眯道,“申大人,您这个路子恐怕得改改了。” 韦仲安出了一脑门的冷汗,他做事的原则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算是看明白了,柳雾盈这个人看似对谁都笑脸相迎,其实就是个笑面狐狸,谁也不知道她背地里有什么招数。 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1章 震天雷 “徽仪,你这个主意很不错啊。”皇上心想,若是没出皇商这档子事,还真想不出用贡品去换钱的主意。 “陛下谬赞。”雾盈微微欠身。 两位尚书走后,皇上又和她商量了扑卖的地点,雾盈提议在曲江池举办,毕竟民间有些富商大贾不能入宫,但他们的财富同样不容小觑。人有了钱,自然就想着附庸风雅起来。 此事不能拖得太久,一到了秋季,西陵人的战马养得膘肥体壮,就会来势汹汹地跨过边境线。 此事全权交给雾盈来办。 六部都是人精,自然看得出雾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十六卫里,她挑了骆清宴的金吾卫来维护秩序,贡品目前已转移到了内府库,把它们完好无损地搬出来又要耗费一番心力。 雾盈想着,还是用天机司来搬最省心省力,反正这是皇上派的任务,又不用她打欠条。 “天机司什么时候成了皇上的搬运工了?”宋容暄哑然失笑。 “还不是您跟县主鹣鲽情深,县主才用咱们天机司。”左誉吐了吐舌头。 “你小子,越来越会说了。”宋容暄笑骂道。 请帖都是沈蝶衣和许淳璧帮忙写的,基本上瀛洲的高门大户都收到了,虽然有人并不乐意捐款,但显然不买就是驳了皇家的颜面。 “都是什么人,一股子小家子气。”仍有人在背后骂她,“我呸!瞧她那见钱眼开的样儿!” 预计六月十五开始,七月初一结束。 雾盈为此做了十足的准备,将那些价高的珍品放在内府库闲置的檀木盒子里,光是这精雕细琢的盒子就绝非俗物。 与此同时,后宫也捐献了一批藏品,其中太后和德妃捐赠的最多。太后自不必说,许淳璧磨破了好几层嘴皮子才说动她,德妃本就是行伍世家出身,不用她多说就捐出了一大批藏品。 她忙了十几日才准备好,万万不能出岔子。 扑卖开场那日,宋容暄和骆清宴都来捧场。 “宋侯爷怎么在百忙之中,拨冗到这儿一看?”骆清宴冷笑。 “县主为神策军花了这么多心思,下官怎能不承情?”宋容暄淡然一笑,他可太懂怎么打蛇打七寸了。 雾盈为扑卖会呕心沥血,说到底是为了宋容暄,一想到这里,骆清宴就气得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甩袖而去。 宋容暄浑然不在意,他的目光从来都只停留在她一人身上。 高台上的少女,顾盼生辉,神采飞扬,雪青上襦,石榴裙随风款摆如同盛绽的海棠,紫藤色大袖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云蒸霞蔚中。 雾盈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然后介绍了规则,紧接着道:“所有捐献的人都会被列入名录,呈递给皇上过目!” 人群顿时犹如混乱的蜂群,骚动起来。 谁都想让皇上记住自己,能花钱买个好名声,这种机会可不多。 雾盈将这群人拿捏得死死的,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腰包。 宋容暄微微一勾唇角,这才是她柳雾盈的一贯作风。 首先推出来的是一件南越名家的《万壑松风图》,是先前使团来时献给太后的,采用了青绿山水画法,这种矿物颜料在东淮不常见,很受追捧。 “我出五百两!” “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 雾盈满意地点点头,价格一路攀升,她的心情越发好。 “三千两!”骆清宴高声道。 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不少人都认得他,顿时咂舌。 “三千两第一次!” “三千两第二次!” “三千两第三次!” “成交!” 雾盈冲他微微一笑。 才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到手了一万五千两,以后的每天都有不一样的藏品,真是叫人好生期待。雾盈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宋容暄本来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趁着雾盈空闲,多与她待一会,可她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在忙着给人介绍,都没注意到他。 宋容暄隐约有些失落,如同被主人遗弃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小动物,摇晃着尾巴也得不到主人的一句垂怜。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 雾盈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他,没办法,他的姿容仪态都鹤立鸡群,是一众姹紫嫣红中的一抹湛然。 其实她满脑子都在想着一会和他去哪个地方美餐一顿,余下的时候介绍都有些心不在焉。 “县主?”旁边一个腼腆的白衣公子道,“您可以介绍一下这掐丝珐琅梅枝瓶吗?” “哦,好。”雾盈随着他走道梅枝瓶前,娓娓道来,“这是官窑出的名品,在铜胎上以铜丝掐成纹饰轮廓,填以各色珐琅釉……” 那白衣公子余光偷偷瞥向雾盈,只觉得人与瓶相映,将流光溢彩的梅瓶也衬得黯然失色。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就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握住了。 雾盈的手腕在他掌心转了转,试图挣脱,但显然是徒劳无功,凸出的腕骨在他掌心摩擦着,留下温度。 “不好意思,有主了。”宋容暄微抬下巴,倨傲地一笑,转向雾盈,“我出一万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梅瓶虽然名贵,市价也不过五千,实在不值这么多。 白衣公子脸色有些难看,手在袖中捏紧,回身便走。 雾盈的手腕还在他手里。 她有些不安:“你这是做什么,我……” “一看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单纯。”宋容暄站在她身后,半搂着她的肩膀,紧贴着她的耳朵道,“把他赶走,省得给你添麻烦。” “你赶紧放开!大庭广众之下……”雾盈的脸颊都要烧起来了。 “不放,除非你给我点奖励。”宋容暄不依不饶。 “幼稚。”雾盈跳起来,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趁着宋容暄发愣的功夫迅速挣脱。 到底是谁幼稚啊? 宋容暄哭笑不得。 一直到了正午,她才得空休息,下午没什么新鲜花样,她可以放心交给许淳璧和沈蝶衣打理了。 “你想去哪儿?”她蹦蹦跳跳地来到宋容暄身边,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接近正午,等小桃敲过三声鼓后就可以散场,下午再重新开场。 锣鼓声扭曲虚幻,有种不真实感。 与此同时,四周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犹如万千爆竹在刹那被点燃,火光冲天,灼热的浪排山倒海,一波一波逼近。 不好! 雾盈脑海中一片空白,四面八方的爆炸声让她理智顿失,宋容暄张开手臂,紧紧将她护在了怀中。 尖叫声此起彼伏,场面混乱不堪。 雾盈闻到了烧焦的气味,还夹杂着一股血腥味。 她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所有的展品都破碎不堪,檀木盒子烧成了一堆灰烬,一些人躺在地上,烧得面目全非,只有手脚还有轻微的抽搐。 她踉跄了几步,着喊道:“快救人啊!” 金吾卫马不停蹄从曲江池取水灭火,火势稍微消减,但地上的各种碎片还是给人造成了不少的困扰,许多官员家眷都受了伤。 “这么大规模的爆炸,不会是意外。”宋容暄镇定下来,“左誉,你送县主回宫,我留下来调查一番。” “等等!”雾盈朝他跑过来,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袖,“你的手臂……” 宋容暄都没注意到自己手臂烧伤了,他垂眸看着小心翼翼包扎的雾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长发,“我没那么娇气。” 雾盈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咬紧下唇:“还是你告诉我的,要珍惜自己。” 宋容暄哭笑不得。 回宫的马车上,雾盈心绪不宁,能干出这事的,要么是太子,要么就是皇商,无论是哪个,她都不会放过他们。细细想起来,今日来的也有不少太子一派的重臣,他应该不至于蠢到把他们也一起得罪了吧? 不过这还真不好说,万一他跟西陵人有了什么交易,想要从军饷上给神策军下绊子还不容易吗? 雾盈不寒而栗。 一想到她为筹措军饷准备的扑卖会就这么毁于一旦,她真是不甘心,同时心底有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如果她能检查得再细一些,说不定就不会让他们有可乘之机了…… 到了崇德殿前,雾盈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恭敬地给陛下行礼。 “徽仪,你受苦了。”皇上难得没有怪她,“此事定有奸人从中作祟,朕绝不姑息!” 雾盈暗笑,若真查出来是太子,皇上只会轻拿轻放,还绝不姑息? “报!”门口有个金吾卫的将军大步流星走进门,“扑卖会现场,五人身故,三十二人重伤,三十八人轻伤。” 不小的伤亡。 “那身故的五人是……”雾盈颤声道。 “有京兆府姚家的大公子、薛九公子,余下的好像是几个下人……” 雾盈心下悲戚,那些死去的人甚至不配拥有姓名,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不过这薛九……是薛太师的老来子,虽说是个纨绔混账,家里人都捧得跟眼珠子似的。 “给些抚慰金,让他们把尸体领回去吧。”皇上长叹一声。 人死不可复生。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听说薛太师和京兆尹姚之洞觐见。 薛太师老泪纵横,不住地叩头,希望陛下给他个交代,雾盈听得心烦,好不容易将人哄走了。 宋容暄那头简直是焦头烂额。 他俯身捻了捻爆炸后的粉末,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这火药是军中所制。”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哗然,因为军中的火药是绝对不可能流通到民间的,那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要么就是军中火药的制作技艺遭到了泄露,要么就是有人偷偷将火药倒卖换钱。 这么看来,后一种猜测还算是好一点的结果,如果是前一种——宋容暄眉头深深蹙起,这绝对后患无穷。 更可怕的是,火药大多是埋藏在周围花丛的地里的,所以根本没有人发现,目前神策军应用的火药中,还没有哪种能有如此威力。 莫非……这是经过改良的? 若是这东西落入有心人手中,定能大发不义之财。若是落入西陵人手中……神策军恐怕会遭受重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夕阳在背后肆意燃烧着,将宋容的背影拖得很长。 雾盈在崇德殿等了半日,也没等到宋容暄,她有些焦灼,暗想,这爆炸案可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徽仪,你先去吧,朕一个人歇歇。”皇上疲惫地用手扶着额头。 “好。” 雾盈马不停蹄出了宫门,她如今的身份没有出宫限制,守门的侍卫也对她很是恭敬。 雾盈没着急去天机司,她先去长宁街上买了肉夹馍和酿豆腐,以她对宋容暄的了解,他这会肯定没吃饭呢。 都是他爱吃的。 肉夹馍咸香软烂,酿豆腐外焦里嫩,雾盈心情一寸一寸被点亮,她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都变得香甜了。 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宋容暄此时在军器监。 属下们都对雾盈很恭敬,将她请进正堂,雾盈坐在他的椅子上,把玩着他的狼毫笔,余光瞥见砚台里还有未干涸的墨。 也不知道他每日坐在这里,批阅卷宗的时候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无聊。 等了小半个时辰,雾盈瞧着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的耐心告罄,让人给她找了匹马,她要去军器监找他。 都这么晚了,难不成真住军器监啊?雾盈可不觉得跟冷冰冰的真刀真枪待在一起是个好主意。 军器监有内鬼。 宋容暄要放长线钓大鱼,只能引蛇出洞。 军器监大小人等得有六七十人,根本无从查起,宋容暄一进门,就将火药残渣扔到了军器监万秀成的桌上,万秀成一个哆嗦:“侯爷这是……” “曲江池爆炸,出现了你们军器监的火药,”宋容暄冷笑,“本侯该不该把这笔账,算到你头上呢?” 万秀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一双儿女,侯爷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下官吧……” “你先好好看看,这火药到底是不是军器监制造的。”宋容暄没好气道。 万秀成拿着那半截火药,左右端详了半天,喜极而泣:“侯爷,这好像不是我们军器监的东西……” “何以见得?”宋容暄挑眉道。 “这底没有军器监的标记啊!” “有没有可能是被抹去了?” “不可能,”万秀成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说话也有了点底气,“这印记是用烧熔釉料调和出来的,釉料冷却后形成了一层硬壳,撬开后釉层碎裂,就无法二次封合了,这火药就废了啊。” 宋容暄眉眼之间的阴郁更加明显,果然出现了最难办的情况,是火药制作的工艺流入了民间。 “你看看这配比,是不是和军器监一模一样?” 万秀成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凑到鼻端闻了一下,叫道:“绝对没错!就是这种味道!”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万秀成拍着胸脯,“下官用性命担保!” 宋容暄只觉得胸口的空气都被强行挤了出去,好像他一早就起来准备去看扑卖会,连温夫人叫他吃饭都没听,硬是靠着身子骨硬朗挺了过来。 从早到晚水米未进,就算是神仙也熬不住。 有点头晕……不过晕在这儿也太丢脸了些……不会是偏头痛又犯了吧? 他一手撑着桌子,脸色煞白,从万秀成的角度看来,宋容暄好像要吃了自己似的,他吓得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大人!”门口一个仆役进来,“徽仪县主来了!” 雾盈拎着梅花食盒进来,一眼就看到背对着自己的宋容暄,他浑身肌肉紧绷,后背尽是冷汗。 “君和!”雾盈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你没事吧?要不要坐下休息?” “你……你怎么在这儿?”宋容暄声音低哑,莫名好听。 “我本来去天机司等你的,见你总不回来,就追到这儿来了。”雾盈掏出帕子擦擦他额头上的冷汗,扶着他坐下,“你说你,我就知道你不好好吃饭,被我抓了个现行吧?” “以后不会了。”宋容暄小声道,眼眸如同一小片湿润的湖泊,“袅袅,我疼。” 搂着她腰的手又紧了一分。 “哪儿疼?我给你揉揉。”雾盈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下颌线,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 “头疼。” 雾盈的手指落在他的太阳穴上,“是这儿吗?” “嗯。”宋容暄难得乖顺,他半靠在雾盈怀里,蹭了蹭她垂下来的一缕长发。 雾盈的手力道均匀,缓慢揉搓着,逐渐驱散了方才那难以忍受的晕眩。 万秀成在旁边目瞪口呆,心说这这这……跟方才的宋侯爷是一个人? 左誉半拖半拽将人拉了出去,雾盈停下手:“好点了吗?要不要吃饭?” 说罢她打开梅花食盒,第一层是肉夹馍,第二层是酿豆腐,宋容暄舔舔嘴唇:“还是你懂我。”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2章 军器监 军器监的作坊里,沸腾的热气扑来,铁锤一上一下,火星迸裂。 尤其是到了七月,暑气袭人,作坊犹如一只巨大的蒸笼,蒸得人的衣服就没有一刻是干的。 “哎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干瘦的老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宋侯爷派人将那地雷的配方给研究出来了,又取了个好名字,叫……” “叫震天雷!老赵头你这脑袋就跟糨糊似的,什么也记不住!”旁边的一个汉子吹着口哨,调笑道,周围一圈人跟着起哄。 他叫王泉,原本是霜戍军械作坊的人,后来因为干得好被调到了瀛洲军器监,成了皇城根底下的人。 “老喽,老喽!”老赵头摇晃着花白的胡须,“想当年老子……” “得了吧您,”汉子将老赵头推到了锅炉旁,“您看着点锅。” “你小子!”老赵头笑骂道。 氤氲的雾气中,角落里的一个瘦小的人影是那么微不足道。 “哎,小郭!”王泉朝那边招招手,“你过来!” “来了!”少年正处在变声期,声音就和公鸭子一样难听,他的面容从雾气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是个样貌周正的孩子,一双眼睛清亮,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们这里时常有新人进来,都是各地制造兵器的能工巧匠,只有这个小郭是例外,他是凉川过来的流民,本来万大人不愿意收他,这小子苦苦哀求了半天,又说自己任劳任怨,分文不收,只求有个地方包吃包住。 万秀成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这小子臂力惊人,能顶好几个壮汉,也就默认他留了下来。 “把那堆矿石推过来!” 小郭将矿石一块块装上独轮车,吃力地一步步走来,他的手臂呈现流畅的线条,被晒成了小麦色。 矿石倾倒进锅炉里,顷刻融化,一股巨大的白烟袅袅升起,小郭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那团火焰在对着他冷笑。 “侯爷说了,西陵人秋天来犯,只要踩到了震天雷,就让他们有来无回!”王泉手舞足蹈,“因此这批震天雷的工期很紧!” “多少枚?”小郭冷不丁问。 “五千枚。”王泉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七月底就得做完。” 小郭没吭声,只默默垂眸看着那单子,他不懂火药配比,只觉得这震天雷比之前的火药用料都多,应当是有真用处的。 这次有一个新的配料,让他心里一动,说不清是谁什么感觉。 “泉哥,为啥还要加天青石粉末?”小郭大大咧咧问。 “不知道,上头的人说是关外防潮用的,咱也没见过这东西。”王泉嘿嘿笑了一下,“反正是好东西。” 小郭默默将单子收进自己袖子里。 暮色浸染了整个军器监,没有风,树梢纹丝不动。 转眼间月上东山,仿佛神明睁开了一只眼睛,躲在高山后俯视着芸芸众生。 军器监的大通铺上,一个人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拎着两只鞋子到了门口,才敢穿上。 他摸黑到了后院,静默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干枯的手伸进鸽子笼,一只手利落地将那纸卷捆到了鸽子腿上。 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他松了口气,又回到了大通铺上,和衣躺下,还嘟囔着翻了个身,装作熟睡的模样。 信鸽一路穿过大半个瀛洲城,落在了城郊一处不起眼的草屋的窗台上。 “夫人。”暗卫将鸽子腿上的信取了下来,递给那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柔若无骨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硕大的鸽血红宝石,随着手的动作,宝石从不同角度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 被称作夫人的女子微微勾起唇角,将信纸展平,只略微扫了一眼就道:“为何会有天青石粉末?” “要知道天青石粉末在东淮可是很难找到的。” “内府库应该有少量库存。”暗卫提醒道。 “不可,先前柳雾盈整顿内府库,就明确了三级审核制,眼下就算进了只耗子,也得空着手来,空着手走。”女子笑容森冷,“屡次坏我好事,她怎么还没被炸死!” “那……就只能去黑市碰碰运气了。” “行,你去吧。”女子从玫瑰椅上起身,缓慢踱到了窗前。 这是荒郊野外最不起眼的小木屋,谁能想到这地下,竟然是瀛洲最大的私人火药制造场呢? 左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腿脚。 他昨晚连眼珠都没错,根本没人从军器监出来,他还纳闷侯爷让自己白跑一趟是为何,宋容暄淡淡抬眸:“他们不会蠢到用人传信。” “啊?”左誉瞠目结舌,心道那侯爷您昨晚让我们几个弟兄白蹲了一宿? “你去和县主说,借内府库的天青石一用。” 左誉有些摸不着头脑,侯爷这又是想得哪出,他禁不住好奇道:“侯爷,这天青石真是防潮的啊?” “当然不是。”宋容暄冷笑,“正式因为这东西不好找,除了宫中别的地方几乎没有,才能将人诈出来好好审一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过话说回来,那张配比单子……”左誉的话让宋容暄的思绪抽离回来。 昨日左誉将新的火药配方发给了军器监众人,一人一张,若是谁的单子没了可以说就是内奸无疑。 那些人大多都是祖传的手艺人,不通文墨,更别提誊抄一张了,因此宋容暄断定那张新的火药配比,就是发下去的那张。 “本侯要亲自去一趟军器监。” 地面被炭火熏得发黑,空气中混合着硫磺、木炭等混合的味道,数十座锅炉一字排开,焰苗窜起三尺高。 宋容暄径直进了最里头的火药坊。 火药的味道是最刺鼻的,宋容暄蹙眉看着满院子乌压压的人,朝万秀成点了点头。 “让你们带来的火药配比单子,都带来了吗?”万秀成声如洪钟。 “带来了。”虽然并不整齐划一,但格外小心,天机司在此,谁也不敢造次。 “回侯爷,军器监登记在册的人,都已经到了。”万秀成赔着笑脸。 “有没有没登记在册的?”宋容暄冷不丁问。 “啊?”万秀成吃了一惊,“倒是有一个,不过下官早就给给他打发一边去了,不会碍着侯爷的眼……” “让他过来。” 没等宋容暄重复第二遍,万秀成就让人将小郭带了来,宋容暄盯了他半晌:“你是哪里人?” “回侯爷,我是凉川人。”少年的脊梁挺得笔直。 听到凉川二字,宋容暄血液中莫名涌上来亲切感,“怎么来这儿?” “爹娘都死了。”小郭的声音冷硬,如同一块顽石。 宋容暄没再追问,万秀成挨个审问过去,到了王泉时,他却在浑身上下摸了摸,脸色顿时黑了:“大人,我记得就在身上……” “怎么,你没有?”万秀成的表情相当精彩,吹胡子瞪眼,“王泉!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没想到……” “侯爷明鉴,昨日,昨日就在我身上的!”王泉惊慌失措,不住地磕头,可是无论如何,他身上都摸不到那张纸了。 宋容暄走下台阶,面无表情:“那张纸,你给过别人没有?” “没有啊,大家都有,也用不着给别人……”王泉喃喃道,忽然一道灵光劈中了脑海,“是你!是你!小郭!” 小郭吓得哆嗦了一下,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泉哥!我明明没借过你的……你怎么……”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不停地忽闪着,哽咽道:“我明明借的是赵爷爷的……而且很快就还给了他……” 万秀成转向老赵头,问:“有这回事吗?” “有,有。”老赵头忙不迭点头,又抬起浑浊的双眼看了看王泉,“可是,泉儿也不是坏人……” “是不是歹人,用不着你说。”万秀成让他闭嘴,然后殷勤地凑到宋容暄身侧,道,“侯爷您看……” “把王泉和小郭都带走。” “可……我是冤枉的!”小郭声嘶力竭地挣扎着,眸中晶莹的泪不住滚落。 “大老爷们,哭什么!”万秀成瞪了他一眼,又低声道,“若你真是清白的,侯爷自然会放你回来!” 雾盈来找宋容暄,替皇上询问案情进展。 宋容暄一手扶额:“牵涉到了军器监和神策军,不能不谨慎。” “我想去审一下这两人。”雾盈坐在他膝头,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娇软,“好不好?” “不好。”宋容暄心想这是自己的事,自己可以处理好,没道理让雾盈跟着他劳心劳力,“你歇着,我去审。” “哎呀,这事说来跟扑卖会有关,还是我搞砸了。”雾盈的眸子半敛着,“不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说罢就去小幅度晃悠他的袖子,指尖还有意无意与他相触,勾得宋容暄心旌荡漾。 “好吧。”宋容暄想了想,到现在这两人也没上刑,只是盘问,应当不会吓到她,“这样,我去审王泉,你去会会那个小孩。” “小孩?”雾盈睁大了眼睛。 “也不是,大概十几岁吧。”宋容暄揉了揉她的长发。 左誉带着雾盈进了刑讯室,沉重的铁门一打开,一股陈腐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雾盈提着裙子往下走,平复了几下呼吸。 反正她也是进过天牢的人了,对,还进过大理寺监牢,能有什么好怕的。 里面被铁板分隔成各个小的刑讯室,隔音效果很好。 雾盈进去时,有人正在冲洗着刑具上陈年的血迹,见到雾盈来了,吃了一惊,毕竟这里除了天机司的人,根本没有别人进来过。 “这是……” “哎呀不是你该问的。”左誉给他使了个眼色,那人便先出去了。 雾盈看着被捆在铁架子上的少年,虽然没用刑,但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眼底尽是红血丝。 “你叫小郭?”雾盈试探着问,“哪里人?怎么到军器监的?” 小郭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凉川人……乞讨,后来万大人看我干活麻利……就让我当杂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都死了。”小郭别开头。 “你到底有没有借过王泉的图纸?” 小郭无力地摇了摇头,眼里滑过一抹异色,进而滚下两行清泪,整个人抽搐成了一团破絮,“姐姐,我真的是无辜的……我不知道王大哥他……在说什么……” “但他对我很好……会不会是你们抓错人了?王大哥不可能是坏人。”他抬起头,看向雾盈,眉头紧皱着。 “他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没有啊……”小郭甩了甩脑袋,拼命回想着,“他,他就是爱喂鸟,有一回我看见他在后院喂鸽子……” “鸽子?”雾盈反应过来,歹人传信用信鸽最方便不过,这可是重要的线索。 “但这也没什么。”小郭的声音渐渐变弱,有些气力不支,“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在雾盈心上炸开一朵烟花,一个独行千里流浪来瀛洲的、无家可归的孩子,竟然把军器监当作家。 想来军器监里的人,一定对他很好吧。 那为什么…… “睡吧。”雾盈看了小郭一眼,轻声道。 铁门合上的一刹那,雾盈的唇角勾勒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左誉很快从军器监的后院搜出来一只鸽子笼,里头有只凤头白,左誉不精于此道,倒是一边的万秀成惊呼,“这么纯种的白色可是少见,怎么也得五十两银子。” 左誉不容分说将鸽子笼提到了天机司,宋容暄审完王泉,正与雾盈坐着品茶,见他提了只鸽子,本来在木杆上闭眼栖息的小袅顿时精神了,宽大的翅膀一振,在室内刮起一阵金风。 “小袅,别胡闹!”雾盈起身冲他招了招手。宋容暄这只海东青体格庞大,不能站在雾盈的肩膀上,只能乖乖站在她膝头,用翅膀扑棱着雾盈的脸。 “乖。”雾盈摸了摸它的羽毛,转向宋容暄,“听说海东青很凶啊,可是它看起来一点也不……” “它……”宋容暄怕吓到雾盈,默默把小袅过往那些英勇事迹省略了,“它是很乖。” 黄澄澄的眼珠转了转,宋容暄觉得它好像鄙夷地瞥了自己一眼。 呵呵,见了女主人还不是得乖乖收敛脾性。 “这鸽子……”雾盈将鸽笼摆在案头,“也没什么特殊的啊。” “我有个主意,”她来了劲头,“将这两人眼睛蒙上,看鸽子和谁亲近。” “还是你聪明。”宋容暄起身,“就这么办吧。” 刑讯室里,烛火犹如粼粼鬼火。 黑布将两个人的眼睛蒙上,他们各自被一个人拉着,缓缓朝前走,雾盈将鸽子笼打开,鸽子拍拍翅膀,准确地朝小郭飞去。 听到拍打翅膀的声音,小郭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下意识向后躲闪,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按住了肩膀和手臂。 “骗我?你还不够格,”雾盈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接过左誉手里的灯笼,照亮小郭苍白的面容,“别以为叫了几声姐姐,我就有心软的可能。” 宋容暄眉梢一挑:“他叫你什么了?” “……”雾盈翻了个白眼,心说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左誉将王泉带了下去,小郭被推进刑讯室内,套上枷锁,眼睛上的黑布也被摘下。 “看来你还挺爱骗人的。”雾盈微笑着,却令左誉看着都头皮发麻,她俯身,从一旁的刑具架子上选了个看着最顺眼的,朝小郭走去。 左誉看着冷汗都下来了,难道她真要……那玩意可是拔舌头用的啊! 可宋容暄一副死了活该的表情,左誉也不好意思管。 雾盈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家伙,也没看出来到底怎么用,顶多是吓唬吓唬人罢了,可小郭十分镇定,甚至轻笑了一声:“你留下,我单独和你说。” 宋容暄额头青筋暴起,雾盈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忙道:“就一会儿,能问出来自然是最好的,案子重要。” “你重要。”宋容暄揽过雾盈的腰,在她耳边低声道。 雾盈的脸颊都要烧起来了,仿佛有谁的小爪子在心底挠了她一下,痒痒的。 说好的干正事的时候不撒娇呢? 雾盈半哄半推着把他们赶了出去,目光顿时冷了下来,“我很好奇,你有什么话,不能让他听见?要知道,我听见和他听见,没什么区别。” “这不一样。”小郭一改往日的天真面孔,眼神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冷静。 “我没功夫听你废话。”雾盈转过身,背对着他,如同地狱里静默的神像,“反正不说,你也是死罪。” “你跟了他多久了?” 突兀的一句话从小郭口中迸出,雾盈吃了一惊,捏紧手指,“这是你该问的?” “我只是很好奇,你若知道他从前是,或者说,本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会跟他吗?”小郭字字句句犀利。 “什么意思?”雾盈猛然回过头,死死地盯着他,“他与我一同长大,他什么样我最清楚!” “他在西北十年,你每日都在他身边么?”小郭冷笑着,话语如同恶毒的蛇不断钻进雾盈的耳朵里,“他回京,不过披了一层伪善的皮囊,你还真的信……” “你住口!”雾盈厉声道,“我若知道你就是为了污蔑他,绝对不会听你废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姐姐究竟做错了什么,被他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强暴,第二日便上了吊!”小郭脸上满是扭曲的恨意,他的声音犹如隔着一堵厚实的墙传过来,模模糊糊,让雾盈的脑海一片空白。 不可能! 他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 喜欢戏精女官升职记请大家收藏:()戏精女官升职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