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哥,来得正好》
1. 第一章
王怜青出生那年,村子收成大好,田里一片金黄色。因倚着山脚坐落,村里敬拜了山神,将祭品带回家中食用,王怜青占了山神的便宜,母亲不缺奶水,断了奶后又有甜甜的米糊来给她吃,因此长得健康壮实。
她出生后的三四年,局势急转而下。天下仙人争斗不休,蝼蚁百姓虽匍匐求生,却也不幸卷入其中。青妙门派的修士来王山设了聚灵阵,土地中的灵气被汲取走,只留下从前的一成,村民们卖力耕种,也得不到充足的粮食维生,渐渐死的死走的走,村子逐渐萧条,王怜青的父母不幸在她七岁时撒手人寰,王怜青被村子里剩下的老人拉扯到十七岁,从前是她年纪小了离不开村子,现在是她年纪大了离不开村子。
父母被埋在王山上,一颗大白松下鼓起两个小坟包。王怜青偶尔上山路过,会在坟前放几个野果子,趁着没人说两句心里话:
“今年也没有离开村子,爷奶年纪都大了,连镇子都去不动了,我要是走了他们得饿死在屋头。”
“我的力气够大,地还耕得动。但今年我想再把从前荒掉的地拾起来,我的饭量也变大了嘛。唉,如果有头牛就好了,我现在攒了快八两多了。”
“有人找我提亲,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我不想去别的地方,不然我的地怎么办?”
“爷奶他们说我年纪到了,想看着我成亲,不然死不瞑目,晚上愁得睡不着觉。死不瞑目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晚上我去他们家里看的时候,他们都睡得很香啊?”
“睡够了第二天又起来说想看着我成亲。一直念念念。”
“唉,爹啊,娘啊,你们地下有灵,给我弄个男人来行不行?最好是能给我耕地的,能倒插门的,能……算了,别的要求我就不提了,能满足这两点就行了。”
王怜青许完愿,很是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等上一段时间,却除了山林风啸,叶落鸟飞,不曾听闻什么奇声,更没有天降贤淑男子与她缔结姻缘。
她只能唉声叹气背着背篓站起来,顺手把坟前的果子塞进嘴里吃个酸味,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下走。
王山便是王村倚着的山,山脚下的人不知山有多大,只以自身的姓氏将之命名。王村喊它王山,许村喊它许山,张村喊它张山,山绵延数十里,如此有了十几个名字。前些年收成好时,村民组织着上山祭神,孩子们平日也爱钻在山中玩耍,哪怕被大人教训也乐此不疲,山甚是热闹,这些年收成不行了,连猎人也少了,山里便十分冷清。
王怜青听到自己的脚步在山中回响,鸟雀啼鸣。她熟悉这条山间的小径,因此不用看路,可以东张西望,瞧瞧有没有哪处多出了鸟窝,日后或能来掏鸟蛋吃,却没想到,走着走着,脚下一软,竟险些摔倒。
“……?”
王怜青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人仰面横倒在小径上,正好被她一脚踩中。
他年纪约莫十七八岁,正是少年,容貌俊逸,却面如金纸,唇色发白,胸前有一道长条的自内向外翻开的伤口,王怜青就是踩在了他的伤口上,罪过罪过。不知他在这里躺了多久,原本血淋淋的伤口此时血液已有些凝固,闻不到血腥气,以至于倒在地上时像块石头,怨不得王怜青毫无察觉地踩上去。
王怜青蹲下来探探他气息,咦,竟然还没死。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没死?王怜青若有所思,抬头朝天上喊:“爹,娘,你们真给我送了个男人来啊?咋不送个好一点的来?”
早死的爹娘没回她,可能给她送了个男人就已经耗完了在阴间的所有人脉吧,多的你就别挑了闺女。王怜青仍然嘟嘟囔囔,“咋不直接送到屋头呢,这我还得把人搬回去,”动作倒是挺利落,确认了人昏迷不醒之后,把他手臂抬起固定住,半拖半抱带着人往山下走。
王怜青脚程快,哪怕带了个人,不过一刻钟也回到了村子里。即将入夏,天气渐热,午时村里的老人都坐到门外乘凉,看到她回来,眯着眼呵呵笑:“阿青啊,又捡个人回来啊?怎么血淋淋的呢!哎呀呀,脸长得怎么样啊?”
“二爷爷三爷爷,五奶奶六姑婆,你们可别多想。我这不是看人倒在山里头怕被大虫吃了么,哪能见死不救呢,先把他带回来了,说起来你们呢,”王怜青一路走一路招呼他们,吃了没喝了没院子里的水缸还有水没,众人乐呵呵应了,等到她招呼完了,便也走到了家。
王怜青的家建在村道边。两间不大的茅草屋,一棵柿子树,周围用木头围了圈栅栏做院子,当初建的时候技术不大过关,以至于屋子潦草,晴天的时候草屑纷飞,下雨的时候四面漏水,好在这两年王怜青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把漏水的地方补上了,又修修补补,总算让屋子过得去。
她推开木门,吱呀一声。
屋子不大,称得上家具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还有把椅子。其实原先还有两把木椅的,但王怜青九岁那年地里收成全无,眼看着快要饿死,邻家奶奶便把木椅卖给了过路的行商,换了半袋米,好歹熬过了那剩下的小半个冬天。
王怜青走到角落,松开手,靠在她身上的青年便软绵绵滑到了地上。至于说让他睡床?那是不可能的:他睡床,那她睡哪啊?
王怜青仁至义尽地找了些稻草给人垫着,接着给他处理了胸前伤口,因为衣服已经被划烂,倒不必再帮他脱,王怜青松了口气。她摘的草药制的药膏,疗愈外伤的效果很是不错。上药的时候青年身体毫无反应像条死鱼,王怜青很是担忧他下一秒就升天浪费了草药,但他一直没停止呼吸,姑且算他还有醒来的可能。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王怜青觉得自己做得已经够好了。
她拍拍手站起来,将背篓里面的菌子倒出来一个个洗了切碎,淘米给自己做菌菇饭。想了想屋里还有个病号,干脆多淘了半碗米。
锅子架上灶台,咕嘟咕嘟开始煮。她暂时闲了下来,坐在火边托着下巴等饭熟。火光在眼中跳跃,十五岁的少女心事,王怜青满脑子都是立夏将至,早稻马上就要收割,晚稻紧跟着就要播种,村里的几个老人今年手脚不行了,她得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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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赶作追上进度,还说好了要开了那几块荒地……
闻到饭煮开的香味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从地里拉回,王怜青回头看去,只见稻草上的人已醒了过来。
·
剑光如闪电般振动。
裴回从一片空白中醒来。
破旧后被修补的屋脊,茅草乱糟糟堆着,土黄色的墙壁,窗子是四根撑起黄泥的木条,裴回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在哪里,甚至不能理解自己是谁。
他只觉得痛。身上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肉都痛。
除了痛以外。
……他好像还有点饿。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裴回闻声看过去,对上一双杏仁圆眼。王怜青正凑过来打量他情况,惊喜道:“你醒啦!”
裴回迷茫地看看她,陌生的脸……他问:“你是谁?”
王怜青:“哦你在山道上倒了,我就把你给救回来了。看见你的时候血淋淋的,还以为你死定了呢,没想到你还能睁开眼,倒没浪费我的草药。”
裴回听完她的话,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神色茫然,半晌吐出几个字:“……我是谁?”
王怜青:“啥?这我哪知道。”
“……”王怜青和他大眼瞪小眼,“不是,你不记得你自己是谁了吗?”
那也不对啊,王怜青狐疑地往他脑瓜子上张望,对啊他是胸口有伤不是脑子被砍了啊。他头上没伤口。
王怜青心虚地想,总不能刚才她把人放倒地上的时候,给他把头磕到了吧?
裴回:“不…不记得了。”
裴回:“你不知道,我是谁?”
王怜青摸了摸下巴:“其实我倒是有个猜测,关于你的身份的。”
裴回:“我的身份……?”
王怜青:“没错,你就是我爹娘给我找的奴隶,让你来给我当牛做马的,从此以后你得给我种地拉磨当老黄牛干上个三四十年……好吧我开玩笑的,你真不记得你是谁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凑过去摸他脑袋,嘴里念咒一样碎碎嘟囔,“不应该啊”“没有伤口啊”“咋能忘了自己是谁呢”“不会是想赖上我吧”“总不能是爹娘真显灵了”,嘀嘀咕咕一通后她听到咕噜噜的声音。
“……”
王怜青的肚子响了。
裴回的肚子也响了。
两人面面相觑,僵持片刻后王怜青叹了口气:“算啦,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饭吧。不过提前说好:饭可不能给你白吃,你以后得还我的米。”
米……?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吗?莫非是代表着什么贵价物品的暗语?竟还锱铢必较到要还的程度?
裴回不能理解她的意思,直到她端过来一个锅,才明白她说的就是普通的稻米。上年收的晚稻,脱壳后的米粒饱满圆润,有淡淡的谷物香,掺杂上王怜青剁碎了的菌菇碎,虽只加了点盐巴,仍然交织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裴回咽了咽口水。
2. 第二章
王怜青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将剩下的饭递过去。裴回看了看锅,又看王怜青,半天没有接走。
王怜青大惊失色:“不是吧,连怎么吃饭都忘了啊?”
这也忘得太彻底了吧?
裴回当然没忘了吃饭,他只是费解:“为什么给我锅?”
王怜青:“你不饿?”
话音刚落,裴回的肚子就替他回答了问题。王怜青纳闷了,这人寻思什么呢?这时候裴回问:“锅怎么吃饭?”
王怜青反应过来,说:“你一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她把锅子往他手里递了递:“家里只有一个碗,我还得用,你只能用锅;就好像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我还得睡,所以你只能躺稻草。你吃不吃?不吃的话饿两天,你就连稻草都能吃下去了。”
裴回真不想拿锅吃饭,哪怕没有记忆,在对着这口有他脸大的锅时,他脑海里仍然冒出一句,成何体统啊!?太丢人了!可是怎么办哦呢……想了想,不如卖个惨,少年皱眉如西子捧心,让人心生怜悯之情:“我……”
结果西施碰上瞎子,王怜青说:“别你你我我的,你不吃我要忍不住吃了。你吃不吃啊?”
她虎视眈眈锅里的饭,仿佛裴回一句话的事,她就能把饭全扒进自己嘴里。
裴回无可奈何,又不想吃稻草,只好点点头,王怜青把他扶起来靠在堆着稻草墙边,把锅放到他手里,可他胸前的伤实在很重,让他疼痛不已,手臂也难以发力,筷子用得不好。
不如说他现在居然能坐起来吃饭,已经是个了不得了的奇迹。
王怜青可不想给人喂饭,想了想,干脆提着柴刀出去,不久就带着把新鲜削出来的勺子回来。
“喏,用这个吃吧。小孩儿用的呢。”
裴回用着小孩儿用的勺子,动作很是生疏,吃东西的时候,吃得也颇为勉强。哪怕已经饥肠辘辘,他仍然频频皱眉,好似难以下咽,王怜青吃了半碗饭,听到他支支吾吾问:“就……只有这个了吗?”
王怜青听出来嫌弃的意思。
她打量他的穿着,分不出他穿的是绸还是缎,但看着就不便宜,可想而知这位公子哥平日里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样样都有。突然流落至此只能吃平民食物,真是天大的委屈阿!王怜青假惺惺地说:“地里还有虫子,你想吃的话可以挖一点烤来给你吃。”
裴回:“……那样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王怜青干坏事的时候有的是力气:“麻烦什么,顺手的事。”
说着撸袖子做出起身的姿态,把裴回吓了一跳,生怕她真去扒虫子来吃,连忙道:“不,不,我不吃虫子!”
王怜青一个回旋坐回来,口吻惋惜:“那你就吃这些东西够吗?合不合你口味?”
总比虫子合口味,裴回道:“……合。”
米粒粗糙割喉,他仍然吃得慢吞吞的,王怜青吃完了自己的,把碗给洗了,回来一看,哟,还剩一半。这人还是不饿。
闲着也是没事,她干脆拉了椅子过来,问他:“我叫王怜青。喂,你叫什么名字?”
裴回答得坦诚:“不记得了。”
王怜青:“我也猜你不记得了。你以后怎么打算?”
裴回从锅里抬起头:“打算?”
王怜青:“你当然得打算打算。天可怜见啊我们两个没有关系的,我只是行善事把你给救了回来,不知道你怎么就倒在了山里头。我跟你说要不是我你早被大虫叼了吃了,你得感恩知道不?现在你又说你什么东西都不记得了,那你以后怎么办?我先说,我不可能收留一个吃干饭的,你身上有没有钱?”
裴回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钱,他摸遍了身上,只掏出一个小小的素净青色荷包。两个人满脸期待地打开一看:空空如也。
裴回抬起脸尴尬地笑。
王怜青不信邪地拿过来颠倒抖抖,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有。她瞪着裴回,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金贵的公子哥身无分文。
裴回偷觑她脸色,小声道:“看上去…我没有钱。”
王怜青道:“不用看上去,你就是没有钱。”
王怜青不高兴,语气也硬邦邦的。她把人捡回来,虽说有发善心的缘故,可不代表她就不求回报了。正相反,王怜青都已经做好了索要报酬的准备,这事她都干得多了。哎呀反正这人看起来就有钱,从他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给她,皆大欢喜,那怎么了嘛!
谁能想到他失忆了,身上还一文钱都没有。
王怜青头疼起来,裴回看着她,饭也不吃了,生怕她一个念头下来就要把他赶走。
王怜青看了看他,倒也没有那么残忍无情。毕竟人还半死不活,把他赶走那不就是要他死吗?
要让他死就死山上呗,还省得埋了,把他拖回来干什么。王怜青想了半天,一锤定音:“正好马上就要收割了。”
完全没听过的词,裴回茫然地说:“收割?”
王怜青道:“早稻要收割了,晚稻马上就要种下。我们忙不过来那么多地,正好多了个你。”
她的视线在裴回身上扫了扫,似乎在斟酌他的价值,半晌后点头:“到时候你跟我下地,帮忙干活还债,没意见吧?”
裴回没听懂下地,他又问:“债?”
王怜青觉得这小白脸真是什么都不懂,她理直气壮:“你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你以为不要钱啊?你身上没有钱,那就用工抵债,直到债赶上了我给你花的为止,或者你恢复了记忆……对了,你说你忘了自己的名字?”
裴回艰难消化着她话里的信息,胡乱应了一声。
“我总不能天天喊你喂,给你起个名你要不要?”
“要。”
“那我叫你李甲?”
裴回回过神来,听到她挺认真地说:“李甲,赵钱孙李的李,甲乙丙丁的甲,怎么样,这名字不错吧?”
裴回忍不住问:“你叫王怜青?”
“对啊。”
“你的名字一定不是你自己取的吧。”
王怜青道:“村头的张先生帮我取的,他从前是个秀才,大家都找他取名字。我娘为这送了他一篮饼子呢。”她喜滋滋地炫耀,“别人都说我这名字好听。”
裴回:“幸好不是你自己给自己取名。”
李甲这算个什么名字啊!能不能有点文化!
裴回:“能让张先生也给我取一个名字吗。”
王怜青:“张先生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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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李甲。”
裴回:“……”
王怜青:“李甲。”
能不能有点文化!裴回很想反抗,王怜青反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不出来,王怜青道:“既然这样你就叫李甲。”
裴回就这样半推半就变成了李甲。
·
李甲养了两天伤,胸前的伤竟大好了。
王怜青看了啧啧称奇:“没准你从前是个仙人呢。听说仙人的伤口都好得快。”
“仙人?”
“就是那些偶尔飞过你头顶,但从来不落地,只有找你收钱时才低下头看你两眼的人。”
王山本处南梵国境,世代归南梵管理。传闻南梵的开国太祖曾在起事时得过仙人赐福,以至子孙后代人人求仙。到了这一代,南梵皇帝终于求到了仙人眷顾,哎呀呀,天眷如此哪!不抓住天眷可是要遭天谴的!皇帝陛下欣喜若狂,拜入仙门,自此不问世事,连国内领地都奉给青妙门派,从此王山的税收也就都交给仙人。
王怜青十五岁后代表王村交每次的税收。仙人早晚稻熟时分别来一次,王怜青同他们见过五回,每次他们都扬着高高的下巴,王怜青私以为他们颇像大白鹅,要用些力气才能忍住不笑出声。
现在王怜青看看李甲,又觉得他不大可能是仙人了。李甲问她为什么,她笑眯眯拍拍他脑袋:“我可拍不到大白鹅的脑袋。”
都说活在地上想成仙,人人都想成仙,君不见连皇帝陛下都求神问道着了魇?王怜青却十分厌烦仙人,觉得他们在天上飞来飞去挡了她的眼睛。
李甲伤好得差不多之后,就开始被王怜青差遣着干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甲没条件反抗,只能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然后干什么就搞砸什么。
让他洗碗,他老老实实地洗,结果把王怜青的木碗摔出好大一条缝。如果碗不是木的而是瓷的,恐怕它早已碎尸万段。锅倒是没摔,可是让他做饭的时候看火炉子,他吹火吹得太旺,把锅子烧穿了。没奈何,王怜青让他打扫屋子,接着出门去借锅,再回来的时候看到满地稻草。
王怜青沉默片刻:“你是狗妖吗?”
趁她不在的时候现出原形四条腿乱叫乱跑?
李甲听了她的话,觉得她简直是欺人太甚。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些事情——洗碗、看火、打扫屋子,应该都是再简单不过,一个念头就能解决了的事。不过,简单归简单,他原本却是想捣点乱的,把事情搞砸之后就不会再被派去干活了嘛——可等他真正上手,他才发现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洗碗的时候碗滑不溜手,被水一冲就容易滑走,一不小心就被摔破;看火的时候他明明认真了的,可一不留神火苗就窜了起来,差点把他眉毛都烧掉;最后他想不行啊,一件事干不好还可以说是故意的,什么事都干不好那不说明他是个白痴吗?他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收拾屋子,可那扫帚,一边扫一边往下掉草屑,他打扫屋子,屋子越来越乱……
这也难那也难,什么都难。
明明他已经认真了的,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李甲简直要气急败坏了,为这些东西不给他面子。可是要它们怎么给他面子呢?它们甚至不会说话。
3. 第三章
屋里一片狼藉,如果不是李甲全程清醒,他都觉得有狗妖趁他不注意上了他的身来乱咬搞破坏。
他屏息看向王怜青,怕她大发雷霆,直接把他赶走。到时候他就…他就……他能怎么样呢?想来想去,李甲决定卖个惨。
说干就干,他马上露出可怜的神色,美人垂泪,他指望着王怜青看到他的可怜样能放过他。
王怜青无视了他的眼泪,喊他过去:“我们只有一个锅了。唉,花奶奶前年走了……总之,这次我教你怎么看火,你一定得认真学,知道吗?”
李甲被她按在火堆边,和柴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机智地问:“如果我学不会怎么办?”
他好想王怜青说那就算了免得你又祸害我的锅啊。他不想和柴火打交道了。王怜青却说:“你能学会的,这东西很难吗?”
她蹲下身,耐心教李甲该怎么拨动木柴,怎样让火烧旺,又怎么控制火变小。李甲看了一会儿,也看出了门道来,她便让开身叫他来负责火堆。
李甲试探着拨弄木柴。
火被他操控着,用一种原始的方式。
这回好歹没把锅子烧坏了。
今天煮的是粥,伴着苋菜碎,鲜爽清淡,正适合夏天吃。碗仍然是王怜青的,李甲留着锅喝粥,两人默契地不说话咕噜噜喝粥,喝完了王怜青指挥着李甲去把碗和锅子洗了。
李甲洗得衣袖全都湿了,但这次碗没摔,锅也好好的。
王怜青说他聪明,一学就会,是块能雕的石头。
李甲原本因为衣袖湿了而不大高兴——顺便一提他现在还是穿着之前那一身,胸前虽破了个洞,但好歹夏天也不怕冷——听着她没文化的夸奖,嘴角又忍不住翘了翘。
“这算什么,不过是洗碗而已……”他用谦逊的口吻说,但其实心里很希望王怜青再夸他两句。结果下一秒就听到晴天霹雳劈到他头上。
王怜青道:“你洗的碗已经比我洗的还好了,那往后的碗就都交给你洗了。”
嗯?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李甲想要摇头,说他不想再洗碗了。
王怜青默默看着他:“你会洗得和这次一样干净的,对、吧?”
李甲:“……”
王怜青:“对、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甲忍气吞声,唯唯诺诺:“我会的。”
他真不想洗碗,觉得这事儿很是陌生,又很讨厌,脑子一转又琢磨起有没有办法逃避任务。要不还是打碎碗吧,碎了就不用洗了,他是那么想的。
王怜青一句话封了他的念想:“洗干净,洗清楚,洗明白。我的锅和碗要是出了问题,嗯……你就拿手吃饭吧。”
王怜青冲他和蔼一笑:“我相信你用手吃饭也会很厉害,你觉得呢?”
李甲:“……”
李甲这回是真热泪盈眶了,可惜这两天他滴的眼泪有点多,又很假,王怜青认定了他是眼睛有毛病,不在意地走了。
·
第四天,李甲正式走出了王怜青的家。
尘土飞扬的村道,不管是人还是物,都好像被蒙上一层土黄色。村子里立着的屋子不算少,但有人气的却只有寥寥七八户,其他的据王怜青所说,不是全家饿死了就是搬走了,因此屋瓦破败,断壁残垣,里面杂草丛生,稍有些用的家具都被搬走了。
如今村里只剩下王怜青一个年轻人,并着其他十几个老人生活。
王怜青的家在村子的一头,田地在另一头。李甲跟着王怜青穿过村道,一路上遇到几个农人,面容苍老,衣衫破旧,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接着问王怜青。
“阿青呀,这小伙子怎么还在哇?”
“阿青啊,你也是时候该结婚了哇。”
“这小伙子长得倒是俊哩……他也不走,难不成瞧上了你?阿青啊,不用只想着我们几个糟老头子老婆子……”
李甲作为新面孔,毫无疑问成为了话题的中心,老人们无一不在撮合着他们。李甲暗中吃惊,去看王怜青,怕她把自己强绑了成亲。这山窝窝里的,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爷怎么逃得出去啊!——没错,李甲认为自己是不慎落难的富家子弟,不然怎么解释他有一张好脸皮,穿着好衣服,还什么活都不会干?
王怜青却完全没当一回事,盖因村子里的老人们无一不念着她的终身大事,见着个适龄的男子就要念叨。上回的小少爷是这样,上上回的行商也是这样,村野之人可不管你什么名誉不名誉的,找着人搭伙过日子才是大事哩!王怜青一一应过去:
“他伤得太重了,把过去的事忘了,什么都说不出,我总不能把他赶走,正好也要夏收了,也有个人手来帮忙。”
“现在抽不出空来,等忙过这阵子,再把他送到官府去,看有没有人找他。”
“哪能不想着你们呢阿柳婆,我要是走了,谁给你挑水?我的婚事你别管,我有自己的念头哩。”
她说得口干舌燥,总算把李甲带到了田埂上。田地附近有河,几十年前引来水渠浇灌,自此不缺水源。两人站在稍有泥泞的土上眺望,只见青转金黄的颜色浅淡铺在地上,如同稀疏的河流般随风翻涌,地里的作物长得良莠不齐,矮小瘦弱,是附近青妙门派设下的聚灵阵导致。
“马上就要收割了,你先跟我适应一下地里的活,”王怜青吩咐李甲把衣袖挽起来,“别到时候连野草和稻都分不清。”
李甲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突然问:“你说忙过这阵子之后,把我送到官府去,是真的吗?”
王怜青不假思索道:“当然是真的,我白养一张嘴吗?”
她指了指田地:“这田里的粮食,再多供一张嘴可就紧张了。”
李甲沉默了片刻,先是庆幸她没打算把他困在这穷乡僻壤,这正是他想要的。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又涌上几分不是滋味,他情不自禁问:“那如果,官府那里没有人来认我呢?”
王怜青跟他打太极:“到时候再说,没准有人来认你了呢?”
她猜这小少爷惶恐,安慰:“我看你穿着不凡,应该出身好人家,平白无故失踪了肯定有人来找你,你别想那么多。再说了,没准在种好稻之前,你的亲友就找来了也说不定呢。”
李甲听了她的话,仍然说:“或许不会有人来找我。”
王怜青惊讶道:“怎么会没人来找你。还是说你记起什么了?”
李甲摇了摇头。
王怜青道:“你什么都没记起,何至于这样自怨自艾呢。要我说呢,肯定会有人来找你的——反正倘若我是你的亲友,我必定要找到你不可。”
李甲道:“为什么?”
王怜青摸摸他脑袋,像在摸只傻傻的鸭子。大白鹅总扬着下巴,鸭子却常常低着脑袋。李甲就经常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王怜青可不管他在想什么,她只觉得他脑袋毛茸茸的蛮可爱。她笑眯眯的,顺口道:“因为我便很喜欢你,怎么可能看着你失踪了也不管。”
李甲看着她的笑脸,心漏了一拍,耳边仿佛又响起村中老人的调侃,一时间他耳根全红了,慌乱喊道:“你……你!我可不喜欢你!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王怜青:“哦,我也不会和一只狗妖在一起。怕你咬坏我的家。”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男的真是自信。王怜青手掌下滑拍拍他的脸:“放心吧,看不上你呢。追我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现在,跟我,去田里干活。”
说完她松开手,留下个云淡风轻的背影。
李甲跟在她后面,嘀嘀咕咕,觉得她绝对是在吹牛,还追她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真是吹牛吹上天!他嘀咕到一半,王怜青回头了,催他走快点,用吓唬的语气。
“天黑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干活,干不完你就睡在地里!”
李甲不想睡在地里,他想睡在柔软的床褥上。虽然回去也只有稻草睡,“这就来!”
他跟上去,凑在王怜青旁边。王怜青示范给他看该怎么做,他先是听得认真,接着有些出神。
“谷粒长出来,害虫也该来了。艾草水没有,好在草木灰我都准备好了,你看,就这样沿着边缘撒上去……”
王怜青种地也种了几年,动作自然熟练轻巧,讲解的声音不疾不徐,让人信服。李甲的视线从沾了草木灰的手向上移到她的侧脸,接着久久没有移开,直到王怜青不善地看过来:“你开小差?”
李甲:“你脸上有灰。”
说着伸手去擦了擦她的脸,嗯,这回真有灰了,他满意了。
王怜青觉得他在说谎,但他表情没什么异样,只好放弃追究,语气不耐道:“沾了灰就沾了灰,大惊小怪什么?看着我的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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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李甲老老实实地应声,专心听。
听了一会转头,又在被她发现之前闪电般转回脑袋,不再看她。
眼前却浮现出她的侧脸。
……沾了灰,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
李甲手脚还算利索,至少在王怜青看来,比上一个小少爷好多了。但他比小少爷还要不分五谷,王怜青教他撒草木灰的时候顺手把看到的野草拔掉,过了一会儿他来找王怜青讨夸奖,把手里攒的野草亮给她看。
王怜青看了一眼,沉默了:这厮把她种在边角的菜苗都给拔了。
她问他是吃什么长大的。
李甲诚实地说忘了。
忘得真干净,呵呵。
王怜青只好再教他怎么分清野草和菜苗。但这难度和洗碗看火不是一个等级的,等到天都黑透了,李甲仍然分不清葱和韭菜和野草。
王怜青一手抓一把,问他:“哪个是葱,哪个是韭菜?”
李甲认认真真辨认,指出:“左边是葱,右边是韭菜。”
王怜青冷笑:“错了,两个都是野草。既然你觉得它们是葱和韭菜,那今晚你就吃炒野草吧。反正你也觉得它们没什么不同。”
李甲摆出可怜神色:“我也不是故意的……”
王怜青:“和野草说你的不是故意去吧。韭菜和葱被认成野草一点也不委屈,不难过。”
李甲觉得她一点也不讲理,想和她再辩论一下葱和韭菜有多像。王怜青懒得听他胡扯八道,站起来拍拍他的脑袋:“走了!”
“去哪?”
“回家。你不回去啊?你想睡在这里的话,我也没意见。反正家里本来就没你的床。”
李甲自然赶紧跳起来跟上了她。说起来这两天他明里暗里向王怜青表达自己想睡床,他好想睡床啊!但王怜青不为所动,只给他稻草垫着。睡在稻草上算什么床啊?硬邦邦,李甲睡不着,他每天睡之前要嘀咕她小气、抠门、铁公鸡,等他……等他……关键词想不起来了,总之李甲想,等他变得厉害之后,就让她后悔不迭!狠话放了一大堆,但真要说起来,睡稻草,总好过睡在田里被蚊子咬。
他凑过去,若无其事地和她搭话:“这里的地都是你的吗?”
刚才王怜青领着他绕着田地走了整一圈。
王怜青道:“不是,这是我们整村所有人的地。”
当年青妙门派设下聚灵阵后,王村逐渐没了人。但凡有出路的人家都搬走了,没有出路的,那就是出去逃荒,也好过守着不产粮食的地等死好。到了最后,王村只剩下十几口人,除了王怜青外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死也要死在故土上,说是落叶归根。
这十几位老人将全村的土地合在一起,守望相助,如此勉强捱过饥饿的年月,也养大了王怜青。
王怜青长大了,老人更老了,有些人连行动都已经不便。王怜青挑起了日常耕种的担子,领着众人种五十多亩的田。这些田地的产出,就是她和村民们的口粮了。
老人们虽不下地,却也没有闲着。两人回去的时候,陆续又见到他们。这次李甲注意到他们有人在做些什么。他不认识他们手上的工具,还是王怜青和他解释:
老人们有的在打磨镰刀,有的在修补禾镰,有的在编割稻用的草绳。还有人在检修石磙、木锨、扬扇;修补扁担、箩筐、麻袋、独轮车,编好草袋,确保收割后的作物能及时运到晒场,还有几人准备晒席、竹匾,清理晒场周边的杂草,保证晾晒场地干净。
这些都是夏收前必要的工作。
和去的时候不同,回来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工作,因此可以放松一些。王怜青慢下脚步,时不时就钻进院子里和里面的老人话家常。
“二奶奶,我来了!嚯,还得是您编的草袋好看哩!”
李甲跟在她后面,初来乍到,脚和手都不知道怎么摆。趁着王怜青提桶去挑水,二奶奶笑眯眯冲他招手。
李甲迟疑地走过去,被一双满是皱纹的手抓了个正着。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手抽出来,二奶奶笑呵呵说:“我吓到你啦,后生?”
“那倒是没有……”李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二奶奶也不管他说了什么,老人家单刀直入,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阿青?”
李甲这回被她吓到了,斩钉截铁说:“不是!”
4. 第四章
谁会喜欢王怜青啊!李甲否认得字正腔圆义正词严,可二奶奶才不信呢,“哎,不要骗我老人家。你肯定喜欢我们家阿青。我们家阿青啊,这么好,又勤快,又漂亮,又善良……”
李甲本来还有点紧张,听到后面回过味儿来了。敢情二奶奶压根不是要撮合,纯粹是想夸王怜青。平时没有人听她说话,这时候来了个生面孔,可不适合念叨么?
李甲神情古怪,听着二奶奶如数家珍地点王怜青的优点。在她的嘴里,王怜青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孩了,她又勤快,又漂亮,又漂亮……
勤快?应该是有的,李甲跟着她走了一圈田地,他已经气喘吁吁了,她却连腰都不弯一下,显然是做惯了这些;漂亮?李甲想起下午时瞥见的她的侧脸,沾了灰……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是啊,王怜青好漂亮啊,漂亮得像一朵木柴上突然爆开的火花,烧得他反应不过来就已经满脸黑;至于说善良,李甲更不想承认了,但他能活下来,还真是因为她大发善心。
他跟着二奶奶的话走,默默点头,冷不丁听到她问:“对吧?我家阿青那么好,你也喜欢她对不对?”差点又要跟着点头。
好在这时候王怜青回来了,她把二奶奶院子里的水缸填满,嘱咐她不要忙到太晚,拖着李甲的衣领子要走。
二奶奶对这个安静听她说话的好后生颇有几分好感,招呼着他今后多来。
回去的路上,王怜青纳闷:“你怎么讨了二奶奶的欢心?”
李甲回想了一下他们的聊天内容——指二奶奶单方面夸奖王怜青,明明他没做什么,偏不知为何感到几分不自在。他说:“秘密。”
·
当晚李甲吃了炒小葱和韭菜。他觉得这两个味道没什么区别啊,不能把它们叫同一个名字么?王怜青告诉他,不想吃炒野草的话就闭嘴。
吃完饭之后李甲提着锅和碗出去洗。菜里没什么油水,因此在水里涮一涮,用晒干后的丝瓜瓤擦掉锅碗上的黏米痕就行。
他洗碗的时候,王怜青提着椅子也到了院子里坐下。李甲洗完了碗站起来回过头,看到她正坐在椅子上,眼神幽幽望着夜空,月光照亮她一张素净的脸,竟有几分缥缈出尘的气质。
李甲不由问:“你在看什么?”
王怜青道:“不是看,在听。”
李甲便也听,听到夜中的虫声鼓噪,呜嗡呜嗡呜嗡,一声越过一声。李甲心有所感,竟有些惆怅起来,正要应景吟出两句酸诗,却听得王怜青砸吧砸吧嘴,说:“想吃。”
想吃……?
王怜青道:“想吃蝉蛹。”
李甲茫然问:“蝉蛹是什么?”
王怜青:“虫子。”
李甲瞪着她:这人之前居然不是说笑,她真吃虫子啊?!
王怜青被他的表情逗乐了,故意道:“你不吃蝉蛹?”
李甲硬邦邦说:“我不吃虫子!”
王怜青说:“那好啰!这可是你说的。我抓到了炒起来你可不许吃。”
李甲觉得她一定是在戏弄自己,大声道:“你塞到我嘴里我也吐出来!”
“不识货,”王怜青也大声嘀咕他,“没吃过好东西。”
李甲觉得她真是倒反天罡。他没吃过好东西?反了吧!打量他穿着就知道他非富即贵,哪里是一个小村姑能比的!
“村姑”这两个字从心里流畅地蹦出来,更让李甲确定了自己身份不凡,否则他怎么那么居高临下的态度?想到这里,李甲懒得跟她计较,哼着声端着锅碗进了屋。
没多久又出来了。
王怜青穷得可以,不舍得点灯,屋里黑漆漆一片,反倒院子里月光澄亮,又有夏风徐徐吹着,凉爽怡人。
家里只有一张椅子,王怜青坐了,李甲只能坐在地上。他不大想挨着王怜青,便到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下待着。
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听到“嘬嘬嘬”的声音。抬头一看,王怜青正撅着嘴冲他招手指。
李甲反应了一会儿,勃然大怒:“你喊狗呢!”
王怜青:“你过不过来?”
李甲不大想过去,于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王怜青故意唉声叹气,从怀里摸出两个果子:“看来我要一个人吃两个桃子了。真是甜蜜的烦恼。”
这是她之前上山的时候摘的,分了大部分给村里的老人,还剩下两个。
要放在以前,李甲哪里会稀罕两个山上的野桃。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以前再如何富贵,现在也已经吃了几天没油水、没滋没味的饭菜,此时看着她手里两个果子,嘴里津津冒口水,瞬间便后悔了。
他想了想,问:“你上句话说什么?”
王怜青:“真是甜蜜的烦恼。”
李甲:“上一句,上上一句。”
王怜青回想了一下:“嘬嘬嘬。”
“诶,”李甲没骨气地跑过去,谄媚地说:“小的帮您洗桃子。”
他去水缸里舀水洗了洗两个桃子,回来时识趣地把大一些的那个递给王怜青,自己则顾不上擦净水,就往嘴里一咬。
下一刻就被酸得龇牙咧嘴。
王怜青嘿地笑了,把桃子往自己嘴里一送,被酸出李甲同款表情。
两人龇牙咧嘴地把桃子吃完,桃核扔到屋后头,没准哪天能长出树来。
王怜青回屋里睡觉,招呼李甲也别再蹲院子里,赶紧上床睡觉。
李甲忧郁地说:“我没有床。”
王怜青说:“坚持住,也许过几天你的家人就来了,到时候你再想睡这稻草床都没得睡了呢。”
睡这玩意是什么好事么?
李甲哼哼着躺到了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到什么,摸出之前他身上翻找出来的荷包。
荷包素净青色,没有花纹有没有别的标记,里面空空如也。这是李甲身上除了衣服外唯一的东西,他摸得出这荷包绝非凡品,不由得猜想从前的自己的身份,又期望有人能马上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身份显赫速速归位。
期望当然落了空,李甲叹了口气,收起荷包,干脆睁着两只眼,瞪着屋子另一头王怜青的背影。她倒是没心没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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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他就听到她的呼吸转缓转平,月光穿过窗子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浅淡的线条,李甲盯着这条简约的线条,不觉也困了。
纵他有千回百转的念头,也在这乡野小屋中施展不出。慢慢闭上眼睛,虫声、呼吸声、月光振动的声音,李甲睡着了,屋后的桃核也发芽。
·
又过了几天,李甲总算分清了韭菜和葱和野草,但干活的速度仍然赶不上王怜青。往往他满意打量自己的成果,再抬起头时就只能看到王怜青的背影了。
比起庄稼,李甲还是更擅长和人打交道。
抛开第一天的局促,李甲很快就融入了村民圈子中。要做到这一点真是太容易了:听村民们夸王怜青,听村民们发愁王怜青的婚事,听村民们回忆往昔,不时应上一声“这样啊”“我也觉得”“是哩是哩”,偶尔总结一下村民们话里的内容转变成自己的观点,再复述一遍。村民们很快觉得李甲是个好小伙子,除了脑子摔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再没有别的缺点了。
李甲如鱼得水,也因此确认了:王怜青这家伙软硬不吃,绝不是他的问题。
没看别的村民都很喜欢她嘛!
而王怜青,她连床都不给他睡!至今他吃饭还是只能用锅!
李甲和王怜青说:“你应该对我好一点。”
王怜青问:“为什么?”
李甲说:“等我以后被家人找回去,我会变得很有钱。你对我好一点,讨好我,以后我也会给你很多钱。”
王怜青鄙夷地说:“等你家人来了再说吧。你个小白脸。”这么久了,没听说有哪里的老爷找谁啊。
说着她顺手一勾,勒着李甲的脖子到了田埂上。
这两天稻穗变黄,稻粒变硬,王怜青判断这是最佳收割的时机,便在昨晚召集了村民,决定今天开始收割。
此时田里热火朝天,村里所有的人都聚到了这里,准备着抢收的工作。李甲前两天被教了割稻的要诀,虽还不熟练,但也下了地。
“趁着这天上没云,我们把稻子收了,不要拖得太久!”王怜青叮嘱大家,“但爷奶你们也别逞强,难受了头昏了,就去边上坐着喝点水,千万别撑着一口气干啊!”
大伙自然都应了。
所谓稻黄一夜,夏收如救火。夏天雨水多,落下后很可能导致成熟的稻谷发芽,兼之有燕子、布谷鸟等虎视眈眈,稻谷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叼走,因此夏收一旦开始,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李甲跟着众人忙碌,一直到月亮升到头顶,仍然有许多的稻谷没能割完。眼看老人都疲惫不堪,王怜青招呼着大家先回去,把人送走之后又扎进了地里。
李甲本来也想跟着大部队走,看到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又回去找她。
“你怎么不走?”
“我还有点力气,再割一点。别看现在天气看起来不错,谁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你怎么不回去?”
“我可以回去?”
“我是什么地主大老爷压榨人吗?你累了就回去吧,倒也不至于要你卖命。”
5. 第五章
李甲这段日子干活虽也不含糊,但王怜青认定他细皮嫩肉是个富家公子,怎么可能扛得住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她挥挥手,不甚在意道:“没力气了就回去吧。”
李甲确实觉得累,之前几天让他犯难的活计,放在夏收面前不过是开胃小菜,他觉得胳膊都酸了,很想回去躺着。躺稻草上也行。
但王怜青这是什么意思!
李甲被她的眼神刺痛了,这是何等侮辱人自尊的眼神啊!他气哼哼道:“我有的是力气!”
王怜青惊讶道:“真的假的?别逞强。”
李甲的回应是手起刀落割下一片稻子。王怜青沉默片刻,揪着他领子使劲摇晃:“你割的什么东西!下面的稻子不要了吗,你个败家子!”
李甲定睛一看,他剩下的稻杆上剩着许多的谷粒。他望天望地去补救,接着嘴硬:“我又不是没看到!我分两刀割不行么!”
“你最好是了。别再让我抓到你干蠢事!”
“什么叫我干蠢事,都说了我有我自己的计划!”
两人吵吵嚷嚷,田蛙咕咕呱呱,无云的天中月亮照得大地明晃晃。
·
谢天谢地,并没有下雨。花了七天,稻谷收得差不多了,接着是脱粒、装袋的工作。王村中心有一大片空地充作打谷场,众人便聚在一起手工搓穗脱粒再装袋。众人都是熟手,一时间金黄色屑屑飞扬,在空中浮尘朦胧。
李甲拿起一串稻穗,学着旁边人的动作搓了搓,只搓出一些粉碎的谷屑。怎么回事,这稻子为难他啊?他偷眼去看别人,却怎么也不得其法。
王怜青看不过眼,过去抓住他的手,双掌一合。
李甲先是习以为常——村里的老人和他说话时,总喜欢抓着他的手,似乎是表示亲近的意思。一开始他不习惯,慢慢地也不再抽手出来——反应过来是她之后,眼都瞪圆了,话也说不利索:“你你你干什么!”
村姑吃他豆腐!李甲满脑子都是这个。
王怜青语气不耐烦:“干什么干什么!傻子,跟我学。”
说着便调整他的手的姿势,领着他的手卡着稻谷,上下用力,穗壳轻松分开,露出中间的稻米来。
王怜青七岁的时候就能熟练搓穗,哪像这富家小少爷,多少岁了,那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王怜青怀疑他真是摔了脑子只不过伤口不外显,现在不仅没了记忆,还有些脑筋上的痴呆。
李甲呆呆地被她抓着手一搓,再张开手,嘿,白白的稻米。王怜青抓起一把稻谷给他,监督着他动手。他耳根原本有些不明不白的红,搓了一会之后和稻谷使劲,整个人咬牙切齿,满脸通红。
王怜青倒是很满意:搓得不错,成。
·
早稻收完了,就该马不停蹄种晚稻了。
又是一阵忙碌,期间李甲听到王怜青念叨牛牛牛。如果能有一头牛就好了,她好想有一头牛啊!
从前王村是有一头牛的,那是村长带头在镇上买来的小牛犊养大,成为村里所有人犁地的指望。可惜八九年前,人尚且无粮可吃,何况是牛?一场意外之后,老牛摔死了,村里的人沉默着吃下了它的肉,从头到尾都吃完了,只有两只流泪的眼珠子被埋到了地里。
这两年,似乎青妙门派也察觉到聚灵阵之举有竭泽而渔之势,调整了汲取灵气的速度,土地的产出因此好了一些。王怜青又开始琢磨着养一头牛。可她不够钱,只能念叨着往后有一头牛。
李甲觉得她念叨牛的语气和自己念叨床的语气差不多,不禁心有戚戚焉,好心开口道:“如果你让我睡床的话,等我家人找来之后,我一定送你一头牛。”
王怜青:“你刚刚就送了我一头牛。”
李甲:“有吗?”
王怜青:“有啊,你看天上。”
王怜青:“你吹的牛在天上飞。”
不识好人心!李甲被她气走了。
又被揪着回来干活。
·
晚稻种下之后,王怜青准备启程到镇上去,临走之前她将村里老人院子里的水缸都挑满,叮嘱他们照顾好自己,接着和李甲拖一架快散架的木质两轮车,上面装着他们这段时间搓出来的稻谷,开始了漫长的跋涉之旅。
王村邻山而居,道路崎岖,纵使离县城不过二三十里地,仍然叫人闻之生畏。年青人尚且不论,上了年纪的人说起“去县城”,和说“去找死”没什么区别。
王怜青在太阳跳出地面时出发,到了县城时已经是午后,太阳有西斜之势。
王怜青和李甲说:“我们先去交税,然后去衙门,看看有没有人寻你。”
李甲等了一等,没听到她接着说下去,问:“然后呢?”
王怜青说:“如果有人找你,那就等等你的亲朋,之后你给我点钱算作我救你的报酬,你我分道扬镳。如果没人找你……你确定要说那么晦气的话?”
李甲觉得她这人说话甚是无情,好像迫不及待要和他分开似的。但让他反驳她的话,他又张不出口:是啊!说那么晦气的话干什么!
没准找他的人就在等着他呢。到时候他找回了显赫的身份,必然要让这小村姑知道他的厉害!
李甲在心里把王怜青捏圆搓扁,表面上则识时务地唯唯诺诺,跟着王怜青走到了一处青石砌成的广场。
王怜青同守广场的人通报了一声,排到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之后。
队伍正在缓慢向前挪动着,李甲看到队伍的尽头是一张桌子,几个穿着皂服的官差在称量记录着队伍中人交上去的稻谷份量,此外还有一个穿着体面些的肥胖男人,他满脸堆笑,正和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说些什么,面色极尽谄媚。
“仙长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呢。这些贱民在小人手下绝不敢耍滑头,您就放心好了!”
“师父交代下来的差事,我怎么敢假手于人,”少年面色矜持,眉眼间却流露出几分得意,“你也不要叫我仙长,师父说我才踏上仙路不久,岂敢傲然不逊?”
“是是是,大人,是小人多嘴了。”男人轻轻打了两下嘴巴,“只怪小人平日在这乡野之地,见惯了粗俗鄙夷之辈,如今得见您这般飘渺出尘的人物,心中的仰慕实难抑制啊!”
少年故作谦虚,但嘴角高高扬起,显然被这番吹嘘吹到了心坎处,他道:“这小地方确实粗鄙不堪,若说人中人凤,还要看我去年随师父去参会的仙门大演,会上四海八荒的天之骄子云集……”
“仙门大演?”男人眼中放光,“传闻中这是众位仙门天才才能参与的盛会,仙长大人您竟也能前去,可见天资非凡……”
少年听到此处,脸色不变,心中却是一虚。所谓的仙门大演,确如肥胖男人若说,是广邀仙门天才参与的盛会,但他能前去却不是因为被邀请,而是作为洒扫弟子被派去维护秩序……那些仙门天才在会上出尽了风头时,他却只能远远瞥见仙光重重越越,忮忌之心如被火烤。
也是,他不过是一个花光了家中所有资产,才侥幸拜入青妙门派之中的平凡弟子,又怎么可能真如男人所言,正式受到邀请,在会上展露锋芒?
好在这小地方,不会有其他修仙者跳出来指出他所言皆是妄语,少年享受着肥胖男人的吹捧,情不自禁又说出一些在仙门大演上的见闻。
“要说大演上最为风光的,必然是隐山门中的裴回,”少年谈论起那人时,眼中情绪复杂,一方面为对方年纪轻轻却盛名赫赫而不甘,一方面却又因为对方天资卓绝而生不出嫉恨之心,盖因那人离他太远,他甚至没有站在他面前的资格,“惊采绝艳,天纵奇才,不负盛名。”
他半感叹半炫耀道:“我也只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此时裴师弟正在何处修行。”
肥胖男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又是好一阵吹捧,无非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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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和那裴回有交情往来,您也是天资不凡人中龙凤诸如此类的内容。
少年被吹捧得整个人轻飘飘,全然没发觉肥胖男人的手下正偷偷量少该给仙门的稻谷。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人群中一个模糊的身影让他眯起了眼睛。
肥胖男人闻声察色,生怕他发觉不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问:“仙长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少年收回了目光,认定自己是看错了人,他用玩笑的口吻道,“只是我刚才竟好似在人群里看到了裴师弟呢!”
肥胖男人道:“裴仙长若在此处,定然也会同仙长大人您打招呼,怎会视您若不见,而混杂在人群中呢?”
少年道:“不错不错,定然是我的错觉。裴师弟那等人物,岂会在这里?”
他在仙门大演时,始终处在外围,只能远远见到那些仙门天骄,彩光披霓,朦朦胧胧,他连脸都看不清楚,只隐约见过裴回模糊的侧脸。
刚才在人群中瞥见熟悉的侧脸,差点以为是真人。可再定睛一看,那长了一张好脸的升斗平民穿的衣衫破旧,正排着队交纳稻谷,怎么可能是裴回?
·
李甲跟着王怜青交了稻谷的税,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看回去,只见那穿着锦衣的小少年真如王怜青所说,高高扬着脖子,像只大白鹅。
王怜青问他:“你在看什么?”
李甲道:“没什么。”
两人挤出人群,确认离那小少年远了,李甲才说:“他还真像只鹅。”
王怜青:“对吧对吧,脖子老长哩。”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李甲觉得认识王怜青之后,自己的道德和素质水准都下降得可以,他怎么那么刻薄了!他抬起头想谴责王怜青,看到她憋笑的脸,没忍住,又哧溜了一声笑出来。
两个人做贼一样偷笑,低着头溜过了街道。
这次他们带来的稻谷,除了部分充作田地的税交给仙门之外,还有部分可以直接给官府的人收了换成钱,算下来有一贯左右。
这一贯钱来之不易,李甲想上手摸摸,王怜青都不让,只给了他一个铜板玩。
铜板外圆内方,正反东南西北铸着四个大字,是为南梵通宝。不知经手了多少人,铜板边缘模糊,粗糙的纹样中凝实着棕色的污垢。
李甲翻来覆去地看,对之感到无比陌生。他问王怜青:“这能买什么?”
王怜青:“一个包子。”
李甲问:“我可以买一个包子吗?”
说着他的视线不自觉飘到旁边支着的摊子上,刚出屉的包子看上去诱人十足。
王怜青残忍地把铜板抓回来,嘴里吐出冰冷的话语:“不可以。没说要给你。”
“一个包子而已!这都不给我?!你也太小器了!”李甲觉得她冷酷无情。
王怜青觉得他好日子过多了,什么叫做一个包子而已?她敲了两下他的脑袋,把他从气势汹汹的大白鹅打成嘎嘎的小白鸭,恶狠狠道:“有本事拿你自己的钱去买!”
自己的钱就自己的钱!李甲气势十足地翻遍全身。
又翻出那只素净的荷包。
王怜青看他煞有其事的样子,心中生出几分期望,凑过来和他一起缓缓打开荷包。
荷包里面空空如也。
李甲又开始尴尬地笑。
王怜青卡住他脖子咬牙切齿拖着他往前走:“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耍我玩,去衙门,看我把你给卖了!”
李甲扒拉她的手臂,一时间扒拉不开。两人一路掰扯到衙门前,衙门前闲差忙着打哈欠,见两人气势汹汹,已是见惯不惯,语气不耐烦道:“夫妻打架回家打去!不得妨碍公务!想清楚了再和离!”
李甲喊道:“谁跟她是夫妻!”
王怜青冷静道:“他不过是我的奴隶罢了。”
6. 第六章
两人互看一眼,王怜青冷不丁踹了李甲一脚,李甲好险摔个大马趴,所幸下盘稳住了,心里顿时恨得不行,心想我一定要让她好看!
王怜青整理一下皱了的衣服,也不多废话,上前同官差打听起进来有没有近来什么富贵人家丢了家中的少爷,可有人贴寻人启事。
官差摇头,只说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王怜青皱起眉,“官爷,烦您回想回想……”
官差倒也不为难她,只是回想一番,仍然说没有。被王怜青问得不耐烦了,他皱眉挥手驱赶:“去去去!若真有这种事,你们这帮刁民早就传遍街巷了,还用得着遮遮掩掩么!走开走开,别来烦我!”
王怜青来时调侃李甲,说没准他被丢了,没人要喽!这时候得到这样的消息,却很不甘心,很不高兴。
她走出衙门,见李甲一脸失落模样,安慰他:“也许你家人正在找你,只不过还没有找到这里来,你不要难过,打起精神来。”
得知一无所获,李甲心中固然失望,失望自己还要睡稻草床不知多久时间。
然而他并不彷徨茫然,相反,他似乎对自己从前的亲友很有信心,因此并不慌张,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又或者。
他的潜意识里,认为这并不算困境。
他一个人就能解决?他这么傲慢?
李甲察觉到这一点,心中微动。但不等他细想,王怜青不满地推了推他:“你这时候也出神?!跟你说话呢!”
李甲往旁边一看,王怜青正瞪着他,杏仁眼在黄昏中流光溢彩,瞳仁像块漂亮的石子。
李甲想了想,低下头,搓搓眼睛,再抬起头来,眼圈已经红了:“我只是……想到可能回不去了,有些难过。”
王怜青:“不要难过。”
李甲:“我控制不住自己难过。”
王怜青:“你再努力控制一下。”
李甲:“完全控制不住了。”说着眼泪开始往下掉。
王怜青看着他眼泪哗哗流,多么熟悉的一幕啊,同情之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问:“你要怎样才能不难过?”
李甲:“我想睡床。”
王怜青:“你再说我就让你睡池塘里去。”
池塘里有很多蚊子。李甲的眼泪收放自如地收回去了。他转而提要求:“你给我吃个包子我就不难过了。”
王怜青怀疑当初捡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穿的那身衣服是偷来的。
·
最后李甲吃到了半个包子。
王怜青只舍得买一个包子,拿到手掰开分了一半给李甲。两个人蹲在街边抱着包子啃,形容十分落魄。
李甲之前那件分不清材质的长衫因为农耕不便而被换下,现在他穿着的是村里过世老人从前的布衫,上头打了许多补丁,几乎分不清原本布衫的颜色;王怜青穿着的是则是母亲生前的一套麻衣,自然也已经破烂不堪。两人头发都在脑后随便一扎,发丝乱糟糟,若非脸好歹洗得干干净净,往地上一跪,就可以当乞丐讨钱了。
王怜青发出感叹:“上一次吃包子还是在我六岁那年,我爹给我带的呢。”
李甲没办法发出这种感叹,他记忆全无。他想了想,跟着发声:“我上一次吃包子,还是在我上一次吃包子。”
王怜青肘了肘他,说他净说些废话。李甲委屈地说那我至少没说谎话,看我多实诚。
包子皮薄馅大,但只是个包子。两个成年男女再如何珍惜小心,也很快就吃了个精光。王怜青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道:“还想再吃一个。”
李甲怂恿她:“不如再买一个。”
王怜青冷笑:“你出钱?”
李甲又想掉眼泪:“我没钱。”
王怜青:“你的眼泪要是能换成钱,你早富了。”
她呵呵两声:“好可惜,你的眼泪不值钱。”
好罢,李甲收起不值钱的眼泪,跟她走了。
·
钱要用来买盐。
人若不吃盐,干活没有力气,醒了没有精神,久了还会虚弱至死,因此盐是民生之本,盐又是朝廷严加管控的物资。
王怜青买了八百文钱的盐。从麻绳上解下才到手不久的铜钱,数出八百枚递出去,李甲看着十分心疼。而这八百文钱换来的盐也不过一小布袋。这就是王村人一整年的盐了。
剩下的二百多文平均分给了村里包括王怜青的十五人,至于李甲,他个不明身份的可疑人士,自然是没有份分的,王怜青分他的那半个包子算他占了便宜。
两人走出盐坊,李甲问:“是不是该回去了?”
王怜青道:“再去一个地方。”
还要去什么地方?李甲大为好奇,又跟着她七拐八绕,直到她停在一堵墙前。
这墙高耸伟岸,在县城一众鳞次栉比低矮的房屋中尤为突出,虽看不到墙另一边的景象,但这涂朱的石墙已能显出富贵权势。李甲正纳闷着王怜青为什么会来这里,就见她上前敲了敲墙壁的石砖,不知她敲中了何处关窍,那石砖竟发出笃笃的脆声来。
紧接着另一头猛然出现了一个声音:“阿青?!”
王怜青淡定道:“是我。”
那声音极年轻,极清脆,李甲断定墙那头的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只听得他声音里止不住的昂扬雀跃:“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到后面,少年声音转而失落可怜,似在控诉。
王怜青道:“你现在也没见到我呀。”
隔着一堵墙,只能听到声音,算什么“见”?
少年话语一堵,接着满怀幽怨:“我已经很努力地和家里人抗争了……”
王怜青嘿了一声,想,我倒是不想你抗争呢。
·
王怜青来县城的次数并不多,上回来是因为救了个富家小少爷。小少爷来县城是为了避暑,用他的话来说,“若不是风景好,又凉爽,谁来这穷乡僻壤!”连县城都是穷乡僻壤,可见小少爷家世显赫。
家世显赫的小少爷也有倒大霉的时候,他被贼人挟持到山上,险些死了。巧的是这山正好是王山,这天王怜青又在山上,她把人救了下来,小少爷被英雌救美,自是感激涕零,要大大回报她,必不让救命恩人再住在穷乡僻壤的穷乡僻壤。
可惜小少爷还未继承家业,手中钱财有限。为了让王怜青尽快富裕起来,他想的办法是:
“嫁给我吧,阿青!”小少爷兴致冲冲地说,“这样你就有钱了!”
王怜青当时察看了他的头部,没有发现伤痕,但更不妙了,因为这说明小少爷本来脑子就不大正常。
王怜青十分感动并拒绝了小少爷的求婚,说她不嫁人只招赘。小少爷大失所望,痛苦不已,茶饭不思,被他的家人发现端倪之后要把他连夜带走。
王怜青本应该只得到他家人留下的酬金作为报答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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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应该。
小少爷面对要被带走的命运,表现得铁骨铮铮,誓死不从,并且放下狠话:如果把他带走,那他就死在马车上!
他因此得以留下,但家里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同意他娶一个村姑,于是禁了他的足,绝不许他和王怜青往来。
他只能通过一堵墙来和王怜青说话。
那时王怜青不准痕迹地劝他离开,哎呀呀少爷呀,您有那么好的前途,回去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婚后琴瑟和鸣,岂不比和我在一起好多了?何必呢!
小少爷坚定地驳回了她的劝说,并大喊:“真爱无敌!”
王怜青点点头明白了,他的脑子不仅有问题,问题还有点大。
当然可能只是少年人的执拗也说不定。
既然没办法劝回他,那王怜青只能顺其自然,没准哪天他就想开了呢?另外时不时找他要点零花钱。这钱王怜青要的是理直气壮,毕竟小少爷喊“真爱无敌”之后他的家人看她的眼神都十分怪异,和看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差不多,说好的酬金也不给了,简直岂有此理!
“真是辛苦你了,”王怜青语气十分敷衍,“你这个月的月钱呢?”
“我都攒下来了,没有乱花,上个月你没来但我也还攒着呢,”另一头的人马上回应她,“都是你的!”
王怜青语气一下子变得期待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李甲在旁边听着,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个“好人”是“冤大头”的意思。墙那边的小少爷却十分感动,大声地说:“我会的!”
“嗯嗯,现在可以把钱给我了吗?”
“我好想你啊,你能不能以后多来看看我啊?”
“今天的天气不错,可以把钱给我了吗?”
“我在努力地求我爹,他一定会同意的!他就我一个儿子,绝对不会忍心看我伤心死的!”
“我知道了,现在我需要钱去买一点饭吃……”
“我爹最近虽然还是不同意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
两个人讲的不是同一个东西,却能一直讲下去。所以说到底在鸡同鸭讲什么啊,李甲一头雾水。
王怜青和小少爷来来回回了几次,耐心快消耗得差不多了。其实她心里有一条线,算好了从小少爷身上要够十两就当他的买命钱,如今陆陆续续拿到了八两六钱,似乎也该满足了,再攒一攒,也不是不能买一头牛犊……
她心里一琢磨,对答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墙那边的人兴致勃勃说了一会儿,察觉到她的敷衍,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
“阿青,阿青,”过了会儿,他小声地喊她,“你还在吗。”
王怜青回过神来:“还在。”
接着她听到一道细微的风声自上而下破开。她下意识伸手,一块银锭子落到手掌心,沉甸甸。
“我知道你嫌我烦……”
墙那头的少爷的声音低落:“我只是好久没见到你了,想多听听你的声音。你别讨厌我好不好?我把我的月钱全都给你,下个月你再来,我还给你,好不好?”
王怜青掂了掂手里的银锭子,约有二两还多。这已经超过了她给自己定下的线,够她买一头牛。
刚刚好。
已经够了!
王怜青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美妙,她轻快地说:“下个月我不会再来了。”
“……”墙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了,半晌,少年的声音染上几分茫然,“为什么?我惹你生气了吗?”
7. 第七章
“那倒是没有,其实我还是挺高兴见到你的。”挺高兴见到你的钱。
听着少年的话,王怜青想了想,觉得自己再吊着人那就是不道德了,干脆直截了当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们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
这一次茫然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慌张的哭腔。
除了村里的老人,王怜青对众生平等,管你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没有哄你的义务,她说:“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
“听得清吗?”墙那边没有声音了,她缓了缓,放慢语速,“我不可能跟你成亲,所以你死了这条心,赶紧走吧。”
“……”小少爷好像听明白她说的什么,如遭雷击,语声艰涩在喉,半晌他讷讷:“我,我去求我爹……”
求什么求啊。
王怜青觉得他根本没明白问题发生在哪儿。
“求你爹有用吗?”她干脆问。
小少爷道:“我爹从小到大没有事情不应我的。”
王怜青道:“那些都是小事,他自然应你了。可他绝不会许你娶一个村姑的罢?”
李甲在旁边听着,本像只鹌鹑一样老实,毕竟他根本没搞懂发生了什么。这时候听到王怜青自贬为村姑,却老大不痛快,忍不住要插嘴:“什……噗。”
王怜青顺手给了他一肘。
李甲噤声了,面目扭曲地揉自己胸口。
小少爷听到了这一声,心生疑窦道:“谁在那头?阿青,你和谁在一块啊?”
王怜青道:“没有谁,你听错了罢。”
她语气敷衍如常,哪里知道这小少爷生了一双好耳朵,刚才听得清清楚楚。他又爱多想,火石电光之间心中又酸又涩,他喊道:“我分明听到了!没有听错!是个男人是不是?你……你,你为了他,不要我了吗?”
王怜青真想纠正他的说法,不是不要“你”,是不要“你的钱”。不过既然已经被误会了,她干脆骑驴下坡,无所谓道:“你管我为了谁,反正我不会再来了。”
隔了堵墙,仿佛也能见小少爷涕泗横流的脸,他喊道:“他是谁!他有什么好的,我跟他比有哪里比不过?”
唉,要王怜青来看,有什么区别嘛,人不都是两条腿两只手,两只眼睛一张嘴?可是小少爷非要她说个二三五六,她只好想了一想,灵机一动道:“你从前说要我嫁给你?”
小少爷道:“是。”
王怜青叹气道:“不巧,我只招赘,不下嫁。这点你是无论如何比不过他的了。”
李甲在旁边,一脸古怪地指了指自己:什么意思?
王怜青翻了个白眼,又赏了他一肘。李甲被殴得欲哭无泪,倒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嘴闭得更紧了。
那厢,小少爷沉默片刻,再起时声中哭腔更甚:“就……就为了这个?”
自然不是为了这个,只是王怜青见过了丈夫典妻、妻愤而杀夫的事,那死得不干不脆,拖泥带水,两个人又哭又笑,抱在一起,血流进土地里的场景让她印象深刻,从此她不大信人的海誓山盟,也懒得为不确定的往后费心。但既然已在他面前说了,当然也就顺着说下去:“对啊,就为了这个。”
见对方凄凄切切的,她没有多少怜惜,反倒起了捉弄之心,摇头叹道:“你再怎么求你爹也没用啦,他即便同意我们两个在一块,可能同意你入赘我家?我可听说你是家中独子。”
正因是家中独子,前途远大,故此处处阻拦,处处刁难。其实就是王怜青不拒绝、小少爷成功求了他爹点头,两人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说什么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多稀罕么?王怜青心道给我十两银子就够了,我只需要一头牛。
能帮我耕地的牛。
看在十两银子的份上,送佛送到西,她耐下心来,又连说了几句话,要打消这小少爷的念头。可这哪是容易的事,小少爷满腹不甘,哭哭唧唧,直把她给弄得烦躁起来。
反正我也已是仁至义尽,她心想,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你扯话!
她道:“你要真说什么‘真爱无敌’,便证明给我看,求你爹让你入赘。别的免谈了!告辞。”
说罢她扬长而去,连小少爷如何回应也不听了。
倒是李甲驻足片刻,听得那小少爷立誓下定决心,说什么“我这就去求爹”“他不肯我就上吊去”,听得他是肃然起敬,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被王怜青落下,急匆匆追了上去。
虽旁观了全程,但李甲仍是雾里看花,半懵懂半讶异,走出那条巷子,他憋不住开口问:“刚才那是谁啊?”
“哦,我不是说追我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么,”王怜青满不在乎地拿出银子吹了吹,“刚才那个就是排在村尾的。”
“我以为你那是在吹牛。”
“那你现在就知道我从不吹牛了。”
“所以真的有人追你?有人喜欢你?”
“哈,谁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吗?”
“你是不是有点自恋了。”
“有吗?好吧,我确实每天都很喜欢我自己。”
王怜青神清气爽,仿佛已经看到了黄牛在自己面前哞哞叫着狂耕十亩地,对李甲的态度也肉眼可见和蔼可亲起来,连李甲问她蠢问题都一一答了。
李甲则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心中暗暗同情那哭天喊地的小少爷。摊上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唉!
同情到一半,他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一下子又沉默了。
天色渐黑,两人往家的方向赶,在县城宵禁,城门落锁之前出了城。
一出了城,原本平整的青石路瞬间便被黄沙覆盖的荒石路取代。野草丛生,野鸟群啼,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两人的影子长长。
走了不知多远,王村零星的火光隐约跳入眼中。李甲听到自己和王怜青的呼吸声,他们保持了很长一段沉默用来保留体力赶路,这时候他忍不住出声:“我还以为你会把我丢下。”
王怜青诧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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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没有人来找我……你又和我无亲无故,”李甲说,“村里粮食又吃紧。”
他还以为王怜青会把他扔了就跑,跟对待那个小少爷一样。
王怜青总算明白他脸上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她砸吧了一下嘴,提醒他:“你还欠我债啊。”
李甲:“……什么债?”
王怜青大叫起来:“莫非你这家伙是个知恩不图报的白眼狼?”
这茫然的眼神让王怜青觉得自己真救了条白眼狼,干脆跟他算账:“我救了你一命,这个是没错的吧?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不用以身相许,给我当牛做马回报就行了。本来你要是有钱,给我点钱也行。可你不是没钱么!你当然得给我干活了!”
她觉得自己是个很大方的人:“这些时日你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你干的活也只能算勉强抵消这些——不对,远远不够,野草和韭菜和葱都分不清的人,拿什么来抵消我的米!”
李甲恼羞成怒:“我已经分得清野草韭菜和葱了!”
李甲大声反驳:“吃你的喝你的就算了,睡你的——我睡在稻草上和睡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王怜青眯了眯眼睛:“哦,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给你提供稻草和遮风避雨的屋子啰。那你今晚睡池塘。”
李甲:“……”
李甲在心里衡量了一下稻草和池塘。不能睡床已经很可怜了,再降级到睡池塘那他的人生还有前途吗?李甲心中一片悲凉。
罢了,罢了!李甲忍辱负重:“这个我们先不提了。不提不提。”
王怜青满意道:“对啰!总之你这些时日的苦力顶多抵了你的吃住,你还欠了我一条命。为了这笔债,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如果只有最后半句话,或许还能让人生出几分感动。可惜王怜青绝非仁爱之心泛滥的圣人,她说:“再怎么着也得压榨完你才放过你。留你下来好歹你还能种地。唉,把你扔了,你哪天死在街头,不就彻底不能再给我回报了吗?”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还有点大实话的难听。
李甲听了,心里暖暖的那才怪了。
他大喊:“等我亲友找到我了我有钱了,我一文钱都不给你!”
王怜青沧桑地感叹:“你不要说得好像你有个远方的不知行踪的富亲戚,你天天盼着他回来给你荣华富贵一样。”
王怜青摇头叹气:“有的人啊,说得那么大声,其实一文钱都没有,想吃包子都是蹭的我半个。”
“……”李甲突然望天道:“我好想再吃一个包子。”
王怜青被他牵引思绪,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怅然,同样望天道:“我也好想再吃一个包子。”
两人同步看着天,也不计较别的事了,都满怀惆怅地想。
如果能再吃一个包子就好了。
最后王怜青踢飞一块石子,充满豪情壮志,毅然决定:“我们明天就去买一个包子吃!”
8. 第八章
他们第二天又进了城。本来这趟是没必要的,但昨天来的时候没想到小少爷那么阔气,王怜青没把之前的钱带上,身上的银子不够买牛。
这回他们带够了钱,入城后直奔牛场,速度快了很多。日上中天的时候,两人牵着一头牛走出来。
王怜青宣布:“从今天开始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伺候小黑。”
“小黑是谁?”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们村的新成员了!”王怜青怜惜地抚摸着手下黄牛的脊背,心情激动地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她有了一头牛。
李甲看了看黄牛,又品鉴了一下找给这个名字,心情诡异问:“为什么它叫小黑?”
王怜青:“我一直想有一只叫小黑的狗。”
李甲:“这是牛,不是狗。”
王怜青:“没关系,都差不多。”
李甲沉默片刻,发自肺腑地道:“.村里还是得有个读书人。”
那位张秀才搬走之后,王村人的起名水平直线下降了啊。
两人带着小黑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绕了两个圈子后李甲忍不住问:“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来过了?”
“准确来说,来过三次了。”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转圈?”
“当然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牛了。”
招摇,太招摇了。
好在王怜青还是懂分寸的,她觉得走得太久了会累到小黑,于是在一个包子摊前停了下来,仍然买了一个包子,仍然给李甲分了一半。不同的是昨天包子是素馅的,今天买了牛还有剩的钱,干脆豪奢一把,买了肉馅。
新鲜出炉的包子烫得不行,王怜青一边吃一边吸气吐气一边强调:“这半个包子的钱,你以后也得还我!”
李甲一边吃一边吸气吐气一边好像自己真有个远方的富亲戚,大喊:“等我有钱了我还你十个!”
·
小黑约有一岁半,健康,壮实,骨骼和肌肉都已有成年牛的模样,走在它身边能感到热气升腾,大型畜类的气味扑面而来,暖烘烘的泛着草料的气味。
王村的人看到小黑,都欢喜得不行。多愁善感的阿柳婆不住地抚摸黄牛的脊背,听到它的名字是小黑的时候更是流下了眼泪。
“以前阿柳婆养着大黑的,”王怜青偷偷告诉李甲,“后来大黑的眼珠也是她抢下来埋进了土里。”
李甲这才知道从前王村还有一头牛叫大黑,那是头名副其实的大黑牛,不过已死了。
其实他潜意识里觉得一头牛而已,何至于那么欢喜呢?可是想一想,他心心念念想要一张好床,和这没有什么区别:人共同有欲,区别仅仅是生在不同之处,因有不同的求,故有不同之欲。
小黑很快成为全村人的宝贝,李甲发现这头牛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为了村里的一员,比他融入的速度还快。
算了,他在心里不屑,十分不屑地想,和一头牛计较,算什么本事。
虽说晚稻的播种已经结束,但王怜青之前打算将荒掉的地重新开垦起来,因此小黑并没有闲下来。很快它就开始工作,哞哞哞地犁起地来。
王怜青向李甲炫耀:“我有了一头牛!”
李甲不由畅想什么时候他也能用这样的语气炫耀他有了一张床。
王怜青:“你看它干活多快!小黑最厉害了!”
李甲看了看在前头走的黄牛,它的动作确实很快,不多久就将一大片原本荒芜结块的土地翻得里外松散。土地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太阳挂在天上,给人一种炽热而富有生机的感觉。
李甲不服气道:“我能比它还快。”
他总觉得自己只用一挥手就能达到一样的效果。王怜青就知道夸小黑,怎么不夸他?
仔细想想,王怜青好像都没怎么夸过他!
王怜青心想这人吹牛的本事又长进了,她慢吞吞“哦”了一声,故意道:“你吃饭比它还快对吗?”
李甲怒道:“不是吃饭,是我犁地比它还快!”
王怜青:“你怎么快,是用你的牙齿刨吗?”
李甲觉得他跟她根本没话可说的,气哼哼转过身去不看她了。
两个年轻人负责了新地的开垦,动作快的话,他们还能种一波晚稻。但如果动作慢,那就只能种些边角料的作物了。其他老人则在照顾着之前已经种上了稻子的土地,夏天的蝉声震鸣着,似乎要将前几年缺席的都叫回来。
王怜青被吵得皱眉头,说今晚就抓蝉去。“我想吃蝉蛹了,”她咂咂嘴说。
李甲仍然无法想象吃虫子的滋味。他假装没听到她的话,老实低头干活。
日头西斜,天色渐晚,一群人收工回家。李甲不想和王怜青讨论怎么吃虫子好吃,干脆跑到另一边去,帮二奶奶扛锄头。
二奶奶和王怜青沾亲带故,将王怜青看作孙女儿,此时她看李甲是越看越顺眼,夸他是个好后生。
李甲被她夸好多回了。之前,他一在二奶奶面前说王怜青的好话,二奶奶就笑眯眯地说他生了一双好眼睛。何以得出如此结论?当然是因为他觉得王怜青好,他的眼光好嘛!
横来竖去都和王怜青有关。
此时二奶奶又夸李甲,他习以为常,只谦逊地笑笑,突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王怜青怎么不夸他。
王怜青总是不夸他!他愤愤不平地想。上一次夸他似乎还是他洗碗,她开了尊口夸了他一夸。但她夸他是要让他天天洗碗!
“我听阿青说,你去找家人,没有找到啊?”
二奶奶问李甲,将他从思绪中勉强拖了回来。他胡乱“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二奶奶不是故意戳他伤口,她拍了拍少年的大臂,以做安慰,接着冷不丁问:“你嫁给我们家阿青怎么样?”
“——什么?不怎么样!”
李甲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之前村里的老人也若有若无地撮合过他们两人,但从没有摆到明面上来说。这还是头一遭。
他先是慌乱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懊悔自己慌张什么,倒显得他很害羞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为什么要嫁给她?……不对?我是男人,她是女人,不应该是她嫁给我吗?”
他反应过来:“要嫁也是她嫁给我才对吧!”
二奶奶摆摆手:“我们家阿青怕不会嫁人了,只会娶人呢。”
李甲情不自禁道:“为什么?”
“为我们几把老骨头,”二奶奶说起这事,又是叹气又是欣慰,“我们几把老骨头,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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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年好活了,只打算就埋在这里,也算活着来,死着去。偏阿青不放心我们,我们劝她嫁人去,她也不肯,就要在这片地上跟着我们几个过活。”
村里的老人看着王怜青长大,怎么舍得她就只在这小山村中过苦日子。虽说这两年年景好了一些,收成勉强够他们过活,可谁知道往后是什么样的光景?若又来一次荒年,他们一群老骨头活够了无所谓,王怜青却该怎么办呢?
因此人人都劝王怜青出嫁,劝她结婚。
可惜王怜青比他们还犟。平日里看起来好说话的姑娘,犟起来比牛还难拉,谁来谁说都劝不动。
“我哪能扔下你们不管!”她大喊,“结婚?可以,但我不要嫁,我要娶!除非有个人上门来给我娶他,否则我绝不结婚!”
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说我这辈子都不结婚了。
王村那么穷,怎么可能还有人愿意嫁进来,还是以入赘的形式?原本村民们唉声叹气,已无计可施,谁想到半路杀出来个李甲。
好一个李甲!
要说从前王怜青也捡到过人,可从没有这样巧的:失忆了,对从前的亲友没有印象,身上又没钱,因此只能依靠王怜青,一来二去的感情准能培养出来;过了那么久都没有家人来找,官府那里也没有消息,说明不是通缉犯,但也无家可归,正正好来王村当个上门女婿,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这些日子他们也看出来了,李甲虽对农活不熟练,但力气不小,也不是偷懒的人,几次路过的时候二奶奶看到他在院子里刷锅。哎,男人不就该找这种的么?
二奶奶正是听说了李甲在衙门处一无所获,这才火急火燎地要来牵红线。在她看来这是个绝佳的入赘人选,当然要赶紧拿下。
李甲听得若有所思,明白了王怜青为什么拒绝那哭得可怜的小少爷。想来这也是一个原因。
但是。
但是!
他伸出手掌挡在身前保护自己的贞洁,斩钉截铁:“我是绝对不可能嫁给…绝对不可能娶她的!”
二奶奶急了:“为什么?”
“我和她又没有感情!”
“结了婚不就有感情了。我和我老头子也是那么一辈子过来的。”
“……结了婚也不会有感情!”
“没感情也没事,没感情的搭伙过了一辈子也是常有的事。”
李甲被两头堵得结结实实,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个借口,脱口而出:“哪有人会嫁给…会娶一个连床都不给自己睡的人!总之我绝不娶她!”
二奶奶说:“什么床?”
李甲一下觉得不好意思,但话都说出口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了自己睡在稻草上感觉人生很完蛋的事。
岂料二奶奶听了后不赞同地摇头:“哪有还没结婚就睡在一张床上的?你的名节怎么办?”
“……”这说法让李甲有种自己不是登徒子而是被彬彬有礼的救命恩人保护了名节的小白花的荒谬感。
“你很想睡床?”二奶奶又问。
李甲当然想。
二奶奶说:“那你和阿青结婚,不就能睡床了?”
我和她结婚。
不就能睡床了吗。
是啊!
李甲豁然开朗。
9. 第九章
李甲豁然开朗。
——才怪啊!
他确实很想睡床,但不是以那么屈辱的方式!别管是娶还是嫁,他都绝不要跟一个村姑在一起一辈子!
但是床…床……床……他好想睡床啊。
床什么床,睡地板也是一样睡,何况现在还有稻草垫着。别随便为了一张床就把自己买了啊李甲!
但是稻草真的很难睡。
难睡也要继续睡,又睡不死人!
但是床……
……
李甲脑海里天人交战,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家、喂完了牛、吃完了饭、刷完了碗。把丝瓜瓤挂回原位的时候,他脑子好似被敲了一记,咚的一声震耳欲聋,这瞬间李甲觉得自己开悟了,他跳起来雄赳赳气昂昂道:“我……”
“你什么?”王怜青从屋子里走出来,一手提着根长竹竿并着个小桶,另一手举着根浸过松脂的木柴充作火把,疑惑地看着屋檐下的他。
李甲就要脱口而出“我不可能和你结婚的你死心吧别再让人来劝我”了,话在嘴边却看见王怜青眉眼被火把的光照得明亮。
杏仁状的眼睛微微弯着,瞳仁中有两点聚焦放亮的光点,其实她没有在笑,但总给人这样的错觉,李甲眼力好,几乎能看清她脸轮廓边缘处被火照亮的小绒毛。它们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着。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预备出口的话一下子落进了肚子里,咚的一声,像块石子落进了盛着月亮的水塘里,荡起重重水波。
“没,没事,”他磕巴了一下,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你要去干什么?”
王怜青把小桶和火把递给他,他顺从地接过来。
王怜青道:“黏蝉。”
李甲露出你果然是个野人的表情:“抓虫子吃?”
王怜青评价:“你嘴里真是吐不出象牙。”
蝉怎么能算虫子呢?虫子能像蝉这样,蝉蜕可以换钱,蝉蛹可以吃么?
李甲挨了一掌老实了,跟在她身后,听她说等会黏蝉的注意事项。
夏日的白天和夜晚都能够黏蝉,但王怜青白天没空,只好晚上动手。
村道左右都有树,山中最不缺的就是树。今夜月明,但树影婆娑,风声窸窣。
“嗡——嗡——嗡——嗡——”
蝉声一声大过一声。
细长的竹竿竿头黏着松脂,黏性让蝉无法挣脱。李甲高高举着火把,在王怜青的指挥下转移方向,好让她能够看清树上栖息的蝉。
夜晚的蝉懒洋洋地叫唤,火光靠近时全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到来,反而贪恋光的温暖,竟偶有蝉歪歪斜斜向着火把飞去,结局自是引火焚身,簌簌扑落。
王怜青是黏蝉的老手,她动作没什么章法,出手却极快,只见她手中的竿子连连黏中蝉身,有些慌乱飞起的蝉也被她顺手逮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李甲看着,心突然有些痒痒,他说:“让我也来试试。”
王怜青便和他交换了位置。
李甲握住竹竿,手腕翻转下意识就要转个剑花。但竹竿太长,转到一半便触地受阻。
“你干什么,黏蝉,不是黏我!”
王怜青躲得快,否则要被他扫到,登时面色不善地看过来。
李甲反应过来自己该做什么又做了什么,顿时也觉得自己刚才莫不是发了邪。为了掩饰尴尬,他干咳两声:“看好了!”
“看好了,”王怜青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甲莫名有些紧张,胡乱甩了两下竹竿,收紧了手指。
树上的蝉在火光中显现身形,蝉翼薄薄放光,在夜风中颤动不明,他感觉到王怜青的目光,打定主意不能让她看不起,这瞬间,少年心气高涨,他出手如电,风驰电掣地黏住了第一只蝉。
“怎么样?”他转头眉飞色舞地问王怜青。
王怜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李甲就当她是在夸他,挥着竹竿继续。
有了第一只就有了第二只第三只,蝉们惊慌地叫了起来。
只见往常在农活上笨拙的李甲,这时候如有神助一般,挥动着竹竿,连连黏下蝉来,速度竟比王怜青还要快上许多。王怜青举着火把,有些地方并未照到,他却也不觉得障碍,仿佛能感知到那些黑暗中的小虫,信手便将之收入囊中。
少年舒臂收合,转肘展指,动作自然开阔,虽同样没什么章法,却随意流畅,如风云涌动,好似竹竿也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使用竹竿便如人使自己的臂指,自然没什么艰涩困难。
不消多久功夫,竹竿头上的松脂便密密麻麻黏满了蝉。李甲调转竿头递到王怜青身前,后者啧啧称奇,“没想到你的天分在这儿,”说着将蝉捏起拆掉翅膀扔进小桶中。
李甲耳朵出问题了一样顿了顿,才问:“你刚才说什么?”
王怜青白了他一眼:“我说你在黏蝉这事上有天分。你耳朵聋啊?”
李甲被她骂了,但一点也不生气,反倒很高兴。黏蝉——你以为黏蝉那么简单啊?这也是要天分的!王怜青说他有天分。
李甲其实不大在意别人的夸奖,就好像二奶奶阿柳婆四爷爷天天夸他,他也没什么反应一样,他好像从前也总得到夸赞,因此不放在心上。
东西越少越珍贵。王怜青不怎么夸他,偶然来那么一下,便让李甲止不住心情愉悦。他嘴角高高翘起,一会想哼哼你个村姑为我心服口服是理所应当的,一会想我那么厉害怎么不让我睡床,又过了一会,他猛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
他高兴什么。
有什么好高兴的!
不就是一句小小的夸奖而已,至于那么高兴么!她王怜青是他的谁啊,一句话让他尾巴翘起来!
李甲的脑子慢慢放凉,又恢复了理智。他看向王怜青,想要义正词严地告诉她,别指望用那么一句小小的夸奖就指使他干活!
王怜青看也不看他,顺手拍拍他手臂,抓住他大臂上的衣袖,语气兴奋:“那边那边,走走走,那棵树上应该多。”
说着提着小桶就要走,李甲猝不及防被她拉着往前,正要恼火发脾气,就见她又转回了脸,两只黑眼睛看着他,颇为信赖认真的模样:“怎么样,凭你的本事,我们今晚装满这只桶,能不能做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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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甲瞥了一眼桶,呵,他不屑地想,小菜一碟。
“照亮些,”他说,“火把举高点!”
·
两人忙活一个多时辰,小桶装满了,便沿着来路往回走。
月光拉长了婆娑的树影,蝉声少了许多。
回到家里。
李甲表示黏蝉已是极限,本人宁死不吃虫子。
王怜青表示哦你爱吃不吃,但你得帮我处理食材。
李甲觉得自己好命苦。
他一边悲鸣自己的命运多舛,一边坐在地上——唯一的椅子被王怜青坐了——借着明亮的月光干活。
吃蝉须得去脏去腥,因此处理过程稍有几分残忍,去头去内脏,李甲干着干着,突然奇妙地想到了自己胸前的伤口。
那道伤口贯穿了他整个胸腔,是让他流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如今它已经愈合,但仍然留下疤痕。李甲穿衣时低头观察它的时候也会觉得奇怪,因为这是道看起来太过严重的伤,他却只花了不到十天时间就活蹦乱跳好得差不多了——他的体质是不是好得过头了些?难道说……
当然,现在李甲想到它,不是因为突然回想起了什么从前的记忆,而是因为触景伤情,他觉得手里的蝉就和他自己一样凄惨——你死得好惨啊蝉!
王怜青:“你吸鼻子干什么?”
李甲:“我一想到它们就那么死了感觉很难过。”
他指责王怜青:“你真是冷血无情!”
王怜青和蔼可亲地告诉他:“如果你很喜欢它们,今晚你可以搬去林子里睡,这样就能和它们为伴了。怎么样,还能听它们给你唱歌呢,高不高兴?”
“……”李甲想了想:“你的上句话是什么。”
王怜青也想了想:“你吸鼻子干什么?”
李甲诚恳地说:“大概我是着凉了。”
大夏天的着凉什么,脑子抽风了倒是有可能。王怜青和他对视,李甲睁大眼睛表示自己很纯良,半晌两个人都笑了。
王怜青说得很老练,实则没有多少炒蝉蛹的经验,处理好蝉之后第二天,两人去了村里虾爷爷的家。
虾爷爷年轻时候被喊小虾,中年时被喊老虾,老年时有王怜青喊他虾爷爷。之所以如此称呼,盖因他有一手人人认可的料理小鱼小虾的本事,炒蝉蛹这种活对他来说自然也不在话下。
“阿青你可看好了,我这手艺你得学,不然往后可就失传了,”虾爷爷站在灶前摆开架势,好像锅里的不是蝉蛹,而是什么即将呈给皇帝老爷的珍贵食材。
李甲也在旁边认真地探头看,虾爷爷撇了他一眼,突然吹胡子道:“小子!你想偷学?!”
这声音雷霆一样炸响,李甲吓了一跳,摆手道:“我什么都没看。”
“晚了!”虾爷爷冷哼道,“你可知我这门手艺只传家人,绝不给外人得知。你竟偷学我的技艺,小子,你说说怎么办吧!”
他虎视眈眈,李甲额头冒出一滴冷汗,仿佛他说错一个字就会被绑上火架烧死。
他小心翼翼道:“……不然我先出去?”
他大喊冤枉:“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啊!”
10. 第十章
虾爷爷面色缓和下来:“罢了,我有一事,你答应下来,我就不追究了,把我这技艺传给你也不成问题。”
王怜青道:“什么事?”
虾爷爷说:“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让这小子嫁给你了,阿青。”
李甲听到这里明白了,又是这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正想斩钉截铁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却见王怜青皱起眉来,不满道:“我没打算娶他,虾爷爷,你这不是乱牵红线嘛!”
虾爷爷对上王怜青,完全变了脸,语气和蔼慈祥:“你不是说不要嫁人吗,阿青?上次你可说过了,找个人嫁给你——那让他嫁给你不就行了。”
“我上次随便说说而已,你们怎么还当真了!”
“当真又有什么不好,阿青,你也该找个人照顾你了……”
“到底是我照顾他还是他照顾我。我才不要,我跟他又没什么感情。”
“感情可以培养嘛。”
“培养了也不会有感情!”
“……”
李甲在旁边听得暗中点头,没错,怎么看他都和这村姑不搭对,这不就是乱牵红线么?王怜青拒绝得好!
他不住点头,听着王怜青一一用和他从前相近的理由驳回虾爷爷的话,先是觉得知音在世,王怜青是他的知音!忽然觉得不对。
知音什么知音,这算什么知音!
原先不是他嫌弃王怜青吗,怎么现在变成王怜青嫌弃他了。明明之前村里的人都在撮合……哦,王怜青也是被撮合那个,她和他其实差不多。
但这不对啊。
这对啊。
这不对。
……
至于哪里不对,李甲想不出来了。他脑子好像被打了个死结,转来转去找不到出路,又烦躁又不高兴,表现在脸上,便是他皱起眉毛,嘴角也抿紧了。
那边王怜青把虾爷爷的话全堵了回去,她终于发现原来不止明面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村里老人也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给李甲洗脑,好让他嫁给她。
虽然知道这是好意,但她还是不高兴,当即拉下了脸,宣布:“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亲了,不嫁人,也不娶人!”
这怎么玩!虾爷爷板起脸,想要纠正她的说法。可惜王怜青是被他看着长大的,哪里会怕他,两人瞪着眼对峙,最后反而是虾爷爷退让了,“好吧,好吧!”他嘟囔,“是我老头子不懂你们年轻人!”
话是那么说,炒好蝉蛹之后,王怜青给他分出一碗的时候,他还是软化了神情,叹气道:“阿青啊,你多想想你自己,别只想着我们。”
他又看看李甲:“我看他是个不错的后生,和他在一起,你能拿捏他,这一辈子总不会难过的。”
李甲:“?”
什么叫做“能拿捏他”?
王怜青道:“他确实挺好拿捏的,既然这样,我何必非和他当夫妻不可呢?虾爷爷,你想想,哪怕不成亲,我不也能拿捏他么?”
虾爷爷听了若有所思。
王怜青拉着李甲出了门,刚跨出门槛,李甲就喊了起来:“什么叫做好拿捏?”
王怜青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将他拍得往前一个踉跄:“这就叫做好拿捏。”
欺人太甚!李甲站稳了怒视她,王怜青却径自转移了话题,道:“你吃不吃?”
李甲的目光向下,落到碗里,他硬邦邦道:“不吃!”
“那可是你说的。”
王怜青懒得理他抽风。反正这人确实好拿捏。
·
李甲最后还是吃了蝉蛹。
吃虫子固然像是野人行为,但虫子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肉。而李甲除了半个月前的包子,这段时间接触得最多的肉就是晚上嗡嗡叫的蚊子。每天早上起来他都得对着院子里的水缸忧郁地数脸上的包。要不是日落渐早,夏风转凉,蚊子少了一些,他就真要被叮成麻子了。
为了吃上一口肉,他视死如归地把蝉蛹放进嘴里。
然后发现。
……居然还算能吃。
和稻米一样,都不是好吃的东西。但能够填饱肚子,满足一下嘴巴,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王怜青觉得他那副好像在吃屎的表情十分好笑,并认为他还是不够饿——有得东西吃你就吃,嫌弃这嫌弃那的,知不知道前几年饥荒的时候,连蝉都死绝了啊?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两人继续去黏蝉和捡蝉蜕。大多数时间自然还是用在田地里:因为速度快,他们赶上了最后一茬稻子,又种了一些边角的作物。
“今年不出问题的话,该是个丰收年。”王怜青说。
李甲农活愈发熟练了,此外他几乎完全融入了王村中。
谢天谢地,村民们不再总是撮合他和王怜青,只偶尔说些玩笑话。他猜想是因为王怜青那句“我不和他成亲也能拿捏他”的话起了作用。对此他心情微妙,又觉得躲过一劫,又觉得万分不自在,又觉得恼怒,又觉得庆幸又觉得……
他心情跟山路十八弯一样,一会阴一会晴,王怜青不在他面前,他就在心里偷偷骂她,发誓等他龙王归位了必要让王怜青后悔;王怜青站到他面前,他又默默闭上了嘴巴。
发现到这一点他扇自己耳刮子,狠狠唾弃自己:干什么呢李甲,干什么呢,你有病吧?你怕她到这个地步了,连偷偷骂她都不敢啊?
他狠狠盯着王怜青,要找个骂她的词。
王怜青问她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
“……没有,”李甲说。
王怜青呵呵冷笑:“你要还敢像上次那样往我脸上抹灰,我就捏死你。”
李甲觉得她是个控制不住自己的暴力狂,没准以后要变成杀人犯。因为他是被杀那个,所以到时候王怜青蹲大牢了都没人去给她送饭,好可怜啊!
……呸呸呸!他都死了还管她吃不吃饭,他没事吧!
李甲气急败坏地唾骂自己。
王怜青可不知道他少男心里想那么多事,毕竟她忙得很。
作物种下之后不是坐着就能等收成,日常的打理少不了。拔草去虫,追肥防涝,没有一件事不耗费心力。
除此以外,王怜青这两年力气长成了,她开始进王山打猎。但青妙门派设下的阵法汲取了土地的灵气,这不仅影响了人,也导致了许多动物死去,王山中生灵大减,当猎人也变得没多少前途,王怜青有时运气好能打到野兔野鸡,有时候运气不好,就只能在山里打转,改行当樵夫,砍下树木作为冬天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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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李甲背回家。
期间两人抽空又去了一趟县城,先照旧去了衙门问有没有人寻人,得到否认的结果后去药堂卖了蝉蜕换钱,换到手的还不少。因为李甲捡蝉蜕有功,王怜青又赏了他半个包子。
两人蹲在街边啃包子,胡乱聊着闲话,路上行人熙攘,街道上店铺吆喝声不绝,挑着担的剃头师傅,捧着食盒跑腿的小二,临街卖饼的摊贩,不远处广场上去往人来,只是过了缴税的时间,没有了李甲曾见过了收粮的官卒和趾高气昂的少年。
王山仙气稀薄人才稀少,仙人不稀得来,只在繁华之处斗法,但普通人的日子也同样在此处过得匆忙。
凡人想要再见一回“仙人”,要等到十一月。
两人慢吞吞吃完了包子,终于连嘴里的余味都散尽了,李甲依依不舍地问我们回去吗?王怜青说不。
李甲眼睛一亮:“再买一个包子吃吗?”
王怜青训他:“你的嘴怎么那么馋?”
王怜青宣布:“我们去买布料缝,再去买些棉花,打一床被子。”
李甲迟疑道:“你一个人盖两床被子?”
王怜青:“……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吗。”
王怜青:“你不用盖被子?”
李甲惊呆了:“给我买被子?”
王怜青:“想多了,给我买。但我可以把旧被子留给你,免得你冬天冻死。”
李甲一直睡在稻草上,没有被子。夏天热时还好,少年人火气足像个火炉,给他被子他还要踢开。可是秋天过了一半,冬天快来了,李甲仍然没有家人的消息,也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那就得给他弄一床被子。
不然他冻死了算他的,王怜青可不想某天早上起来就得给李甲收尸。那也太为难她了。
李甲听到这个消息,不敢置信,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终于他消化完了这个消息,大喜过望:“你竟然长出了良心!”
王怜青沉下脸:“我的良心长得可好了,你看我都没让小黑吃了你的床。”
反正小黑吃草,稻草怎么不算草?
李甲听出她言外之意,眼前浮现出自己被吃到只剩一点草根的床,打了个寒战,麻溜认错:“我错了。”
然后满怀憧憬地许愿:“说真的,我想要一床很厚的被子,最好有床那么厚,最好再有一张床,床上有枕头,有熏香,有暖炉,有……”
不知不觉间他畅想良久,魂魄快乐得好像已经躺在了柔软舒适的床上,他幸福地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却突然听到一阵又一阵的声音打扰他。他不得不睁开眼睛,看到王怜青的脸。
“醒醒!醒醒!”王怜青凑到他脸前,噼里啪啦拍他的脸,语气焦急,“你刚才灵魂出窍了,不知名的邪物占了你的身体,你快醒醒,不然那贪婪的妖怪就要取代你了!”
李甲被她拍醒了,美好的梦也醒了。他痛苦地说:“怪不得我刚才觉得好像被夺舍了,原来是有妖怪想害我!幸亏你救了我。”
“不用谢,”王怜青说,“反正也是给我自己买新被子。”
“不客气,”李甲说,“幸好我也有了被子盖。”
两人脸上和和气气地一来一回,和谐地挽着手向路人问路往布庄走去。
11. 第十一章
县城里虽还有其他卖布料的铺子,但总体而言,陈家布庄一家独大。富人穷人,男人女人,因是人,多少都有羞耻心,要穿衣,而要穿衣,便要来陈家布庄。这里卖成衣布料,卖帘子被子,卖枕巾毛巾,应有尽有。
不过,富穷来此也有区别。
若是那有钱的公子小姐大驾光临,伙计不用掌柜吆喝,就已满脸谄笑上前去相迎,只求好运能得几个赏钱;若是你落魄穷酸,看起来就穷得口袋空空,那伙计给您个眼神就不错啦!别挑三拣四的。
正好有几位富家小姐光临,伙计为了讨赏,一窝蜂地涌上去,没有人来招待王怜青和李甲,两人便在布料间穿梭,时不时点评几句。
“我觉得这个不错,你觉得呢?”
“好粗糙,怎么会有布比稻草还扎人?”
“有那么夸张吗,我感觉摸起来还挺舒服的。”
“哪里舒服了,盖这个被子和盖稻草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盖这个你就可以说你在盖被子了,不然只有稻草枕着睡觉,听起来真是可怜。”
两人讨论着,一个来晚了被同伴挤在后面的伙计听见,瞪了他们一眼:“我们布庄的布是最好的,不买别乱摸!”
李甲愣了一下,哼了起来:“这里的布料不行,我还不稀罕摸呢!”
伙计正因无法在贵人面前表现而心里有火,闻言高高挑起了眉毛,上上下下打量二人的穿着,接着拉长了声音:“那您且挑着吧!这边的货啊是给你这样的人准备的,那边的货更贵些,你是买不起了!”
只见他所指的地方,几个被小心伺候的富家小姐正边挑布料边笑说着什么,其中以一个头上戴着蜻蜓簪子,面容姣好明丽的姑娘为主,身旁几人皆在难掩羡慕地打趣她。
“莺儿,你可真是好福气,居然能搭上那位小公子,往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是啊,他竟承诺带你回宗门,还传了你修仙之法,可见是对你情深至极了。”
“我们的好莺儿怕是也要去做仙人了。”
“莺儿,往后可莫要忘了我们几个,多回来看看我们……”
被唤作莺儿的女孩笑道:“哪有你们说的那么远,我和修远……”
念到心上人的名字,她的脸一红,声音也顿了顿,身旁的姊妹们看看她,反应过来什么事,连连调笑起来,将她闹得更加脸红,片刻后再接上,却是匆匆换了个话题好转移几人的注意:“修远叫我多练运气之法,他说我有天赋,之后或许也会被仙师收入门中。那运气之法也不是什么秘密,你们想不想听?”
众人自是欢喜万分:“既然不难,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界?好莺儿,妙莺儿,求求你了……”
莺儿左右看看,却见除了她的姊妹们在,其他布庄中的人状若不经意,却也都竖起了耳朵。
她狡黠一笑:“你们把耳朵靠过来……”
一群姑娘连忙靠近了,她翕动嘴唇,用气音讲了一段修仙者初入门径时所用的一段口诀。
这口诀气如游丝,轻不可闻,本是听不清的,果然,“听不清,”几个姑娘愤愤抱怨起来,“莺儿你声音太小了。”
她们离得那么近都听不见,那更不用说别人了。莺儿道:“我可已和你们说过了了,一字不差,绝不再说第二遍。”
“莺儿,好莺儿,你怎么这么无情?再说一遍罢,再说一遍……”
一群姑娘拥着莺儿,冲她撒娇痴缠,莺儿却无论如何也不再应,故意要把心思用在挑选布料上,一时间引得抱怨连连,热闹万分。
布庄中的其他人听到“修仙之法”几字时都是精神大振,想要窃听一番,或许能窥见仙门,哪里想到莺儿如此谨慎,莫说口诀了,便是连声音都不得听见,当即大失所望。
也有人想要上前去蛮横要求莺儿再说一遍,却被同行人劝阻下来:“那位姑娘可是家世不凡……”只得悻悻打消了念头。
王怜青和李甲站在原地,和其他人一起看着她们的背影渐远而去,热闹声也远了,李甲突然小声和王怜青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了。”
王怜青推开他的脑袋,皱眉:“你离我那么近干什么?占我便宜啊?”
刚才他靠得太近,嘴唇都要碰到她的耳朵了。
“……”李甲气急败坏,“谁占你便宜了!我是要和你说要紧的事!”
王怜青满脸狐疑:“要紧的事你要凑到我耳边说?”
李甲怒道:“不然你怎么听得见!我这么说话你听得见?”
这句话用气音说的,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几相当于只摆了个口型。
王怜青大翻白眼:“我耳朵又没聋!”
然后她也翕动嘴唇,用气音说话:“我刚才也听见了。”
李甲和她对视,接着和她用气音异口同声地念了出来:“天地灵气,本自中宫。环引心流,在乎周身。”
敢情他俩耳朵都够好用,隔了那么老远还听得清清楚楚。
念完之后,王怜青疑惑道:“这是在说什么?”
李甲给她解释:“中宫就是中心的意思。”
王怜青:“没搞错的话你刚才说了句废话。”
李甲:“总之这应该是修仙的口诀。”
王怜青:“这不还是废话吗,人家早说了这是修仙口诀。”
李甲:“那你问我干什么?”
王怜青:“不是你先提这事的吗。这还倒打一耙起来了!”
李甲噎了一下,不死心地追问:“你就不好奇?这可是修仙的口诀!”
王怜青拍了拍他的头:“你忘了,我最讨厌大白鹅了,也不想当大白鹅。”
李甲脑袋被她拍低两截,确认了,这人根本不在乎什么修仙不修仙,就好像她从来不在乎他有没有床睡,从来不在乎他干活有没有进步以至于从来不夸他一样,李甲岔岔不平地想,脑子里就你那二亩地!村姑!
也不是只有二亩地,至少现在王怜青对即将到手的新被子很有感情,李甲还在琢磨那几句让他感到熟悉的修仙口诀时,她在不同的布料间走了又走,不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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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选着。
富家小姐走了,众人散开,这时候伙计有空来招待其他客人了。不过,这伙计正是之前和李甲起了口角那个,他对与李甲同行的王怜青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看着王怜青挑拣,刻薄道:“买得起么?这都看半天了!”
王怜青还没说什么,李甲已火冒三丈,他挡到王怜青面前道:“买得起怎么样,买不起又怎么样?”
伙计道:“买得起?吹牛谁不会?你买得起什么布料我就把什么吃进去!”
这话可谓是刻薄万分,周围的人却视若无睹。盖因这伙计长得五大三粗,挥拳有力,在布庄里算半个打手,从前就横行无忌。而此处的布料价格低廉,平头百姓来此买布,信奉的准则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时人人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好似聋子瞎子。
李甲冷笑起来:“那你就等着大吃一顿吧。”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那只素色荷包。
这只荷包布料精致,虽是素色无饰,表面却流光溢彩,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甲不忙着打开,而顺手一指,正正指中了远处堂中被呈出展示的绸料,扬起下巴道:“把那个拿过来给本少看看。”
伙计一时被他镇住了。
李甲和王怜青穿着破旧,所谓观人先观衣,之前伙计断定他们是两个穷鬼,并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对他们恭恭敬敬。
此刻李甲扬起下巴,俊逸的面容上神色冷傲,顾盼神飞,周身气质如松如柏,却叫人不由疑心他是什么有怪癖的贵族子弟,故作落魄来找人乐子。
这……伙计迟疑不定。
他迟疑懊悔,其他人可没有得罪李甲,自然没有举棋不定的烦恼,眼看着少年随手一指就挑出了店中最贵的布料,众人暗道这有怪癖的公子哥真有眼光,即刻便有伙计小心翼翼过去将那布料取过来送到李甲面前。
“大爷,这是我们店中最好的布料,还请您过目。”
李甲瞥了一眼,轻蔑道:“不过如此。这种布料,连给我擦脚都不配。”
在场只有王怜青知道他擦脚用的是稻草。其他人全被他唬住了,脑筋疯狂转动,难不成这位爷身上穿的破烂衣衫还是什么名贵难寻的布料做的不成?
“把那个也拿来,还有那匹,那匹。”
“你们店里竟只有这些货色?真是蛮夷之地!”
“还有那匹也拿过来。”
李甲语气散漫,差使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理所当然的傲慢,又接连点了几匹店中最贵的布料,差遣得一群伙计忙上忙下地送到他面前给他过目。
全程那个最开始刁难两人的伙计僵在原地,或许是面子大过天,脑中思想争斗一番后,突然,他冷笑了一声:“装模作样,有本事你拿出钱来?”
他盯住了李甲手中的荷包,皮笑肉不笑道:“我看您的荷包瘪得很,里面怕不会什么也没有吧?”
他是骑虎难下,干脆一条路走到黑地找茬。
却误打误撞说对了。
荷包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啊!
12. 第十二章
“瘪?哈,本少的乾坤袋,里面大有洞天,哪里是你一介小卒能看出来的!”李甲硬着头皮,一手抓着荷包,一手做出要探入荷包口的动作,他冷哼道,“算你走了运,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他一边左手右手慢动作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给王怜青使眼色:等会我一个假动作耍完他们,咱马上转头就跑,记得跑快点,绝不能被追上了!被追上了打成肉酱就完蛋了!
王怜青也给他使眼色:左边的窗户开着,通到小路,等会我们直接从那里趁乱跑!
两人眼神交流完毕,李甲心中大定,手指探入袋中。他已做好了抽手大喊一声就跑的准备,脑子里却突然鬼使神差想起那口诀:
“天地灵气,本自中宫。环引心流,在乎周身。”
这是修真界中最基础的一句口诀,并不是什么秘传,人人都能试着学,只需跟着口诀尝试将天地的灵气引入体内,如果能成功,就算得上踏入修行的道路了。
听起来简单,可修行却要天赋。天资驽钝者费尽一生,直至胡子花白,也无法引气入体,无法扣开那扇门,只能长叹一声归于黄土;有天赋者或许能入门径,初时欣喜若狂,自鸣得意,可知门后有门,山外有山?
李甲脑中闪过这句朗朗上口的口诀,不待他细思怎么回事,便察觉到一缕气飘飘游遍他周身,接着停在他指尖凝聚不去。
他好似能够驱使它,李甲不在意地动了动指尖。
下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他触摸到了另一个空间。
凉意传来,他下意识收紧手指,向外用力。
只见一枚金锭出现在了他手中,金光闪闪,冰冷沉重。
“……”
李甲惊呆了。
王怜青也惊呆了。
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向旁边倾斜,半只胳膊伸出去要跑了,岂料出现这等变故,登时目瞪口呆,半晌李甲不准痕迹地把身子转过来,说:“吃吧。”
那伙计彻底僵住了。
李甲好心道:“布料的钱我都出了,你全吃了就行。”
“……”僵持片刻,伙计动了起来,他额上爆出青筋,攥拳怒吼着走向两人,“我管你——”
李甲见势不对,挪动步子正要挡住王怜青,却突然一股巨力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横推出去,他踉跄一下,王怜青撸起袖子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不善道:“喂,是你想打架是吧。”
她努努嘴,通知李甲:“这钱买不了布料了,给他赔药费,怎么样?”
李甲搭腔笑道:“我看可以,这药费够他躺床上一辈子了。”
两人这话说得旁若无人,那伙计看着王怜青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你想动手?小娘们,回家待着去吧——呃!”
王怜青懒得跟他废话,一拳砸在他脸上,把他锤飞一丈之外。
除了没有钱,王怜青有得是力气和手段,收拾一个大汉在她眼里比对付大虫简单多了。
“——砰!”
高壮的男人被轻而易举打飞,让人以为他轻如羽毛,直到重重砸在地上时震起重重粉尘,所有人才如梦初醒,明白发生了什么。
伙计倒在地上半天爬都爬不起来,李甲仍然不解气,跑到他旁边踹了他一脚,又跑回王怜青身边。
“嚯,这手真厉害,”他靠过去小声对王怜青说,“幸好你从来没那么对我。”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寒战,后知后觉为自己从前的识时务而庆幸。
王怜青也说:“你那手也不错,你之前怎么从来不用?”
李甲纳闷道:“我也不知道我还有这本事啊。”
两人没有聊上几句,掌柜的匆匆来了。他适才陪笑去送几位离开的富家小姐,怎料回来遇到了这样烂摊子。
虽说王怜青说了要给医药费,可露了这一手之后,谁敢真的要他们钱?何况本也是伙计犯错在先,掌柜连连致歉,直道要把伙计遣走,又问他们还要不要之前选好的布料,若是要的话给他们按进货价卖。
李甲犹豫了一下,说都要了,反正有一就有二,他觉得自己肯定还能从荷包里摸出别的钱来,于是把金锭子递给了掌柜。
最后两人抱着八匹流光溢彩的布料走了。
才走出门,两人就冲进了巷子里,李甲掏出了荷包,拿乔道:“我就说了我会很有钱,我这次要去买一张床!”
王怜青让他别磨叽,快点行动。
他信心满满地把手伸进荷包里,念咒一样念那句口诀,“天地灵气,本自中宫。环引心流,在乎周身!”
王怜青盯紧了荷包口。
“……”
“……………”
“………………………”
李甲慢慢把手抽出来,手中空无一物。
他满怀忧伤地问:“我们现在去把布退了还来得及吗?”
王怜青提醒他看看脚下。
“……”
李甲低头一看,只见他梦寐已久的床此刻正化作薄薄的布料扁扁地躺在地上,让人心碎。
·
两人还是去把布给退了,不过是王怜青出面,为这事他们说好拿回来的钱五五分。
说好之后,王怜青扮作李甲的小厮,抱着几匹布回到布庄,问能不能退钱。布庄里的人还记得她,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眼也不眨道:“我们少爷本就看不上这布,出去就把布赏给我了,我又不缺布,就来看能不能换成钱。”
布庄的人将信将疑,最后只退了她八成的钱,理由是名贵布料售出本就不退不换,给她那么多她该偷着乐才对。
给出去时是完整的金锭子,再拿回手里。金锭子被绞了一个角。王怜青心疼地把它吹吹放进怀里,离开布庄,和李甲在巷子里碰头。
李甲独自一人时又试了好几遍,幻想着能抓出金元宝,或者银元宝也行啊!实在不行,来几枚铜钱也好嘛,能买好几个包子呢!
可惜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再没有出现过,任他如何把手伸进荷包里,左摸右摸,摸到的都只有空空荡荡,简直叫人怀疑之前的一幕是他被伙计乱拳打死之前的幻想。
好在王怜青回来了,这至少代表了那不是幻想,他们没有被乱拳打死,他们跑出来了。李甲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怀疑自己脑袋出了问题。他迎上去,问王怜青怎么样了。
王怜青摊开手掌,给他展示那枚缺了角的金锭子,告诉他:“你的新床新被子,我的新被子新枕头,都在这里面了。”
李甲对此全无意见,他高高兴兴地夸王怜青:“你真厉害,还真拿回来了!”
王怜青觉得他夸得对。
不过还有问题要问清楚,她问李甲之前是怎么从荷包里摸出来金子的。
李甲对此也是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一摸就摸出来了。”
两个人拿出荷包打开,又反反复复颠倒试验,却什么都没有摸出来。
那金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王怜青提出猜想:“也许你失忆之前是个神偷,在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你的手已经顺手偷了金子放进来,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你人事不省倒在山道上。亏心事做多了,被追着砍了吧!”
李甲觉得她说得有一定的道理,可是让他承认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承认了,那他就是盗贼,不承认,没准他本来是身份显赫的富家子弟呢!李甲梗着脖子道:“就不能我是……我是……我是修仙的,对,我是修仙的!这荷包是我的乾坤袋,我只是从里面摸出了我以前的钱!”
王怜青哦了一声:“原来你是修仙的。仙长大人啊!那你再摸一次给我看看。”
李甲:“……”
李甲:“这个不是那么简单……需要一点时间……”
王怜青:“你要是修仙的,那我就是山神。……算了,冒犯山神大人了,换一个,你要是修仙的,那我就是皇帝的女儿!”
李甲:“我从来没见过皇帝的女儿给仆人睡稻草。”
王怜青:“你承认是我的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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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怜青:“我也从来没见过修仙的偷东西被人追着砍。”
李甲听了这话,额头绽出条条青筋:“修仙的…就是…修仙的!什么叫…偷东西……什么叫……被追着砍!”
王怜青:“行了,放心吧,不会告发你的,毕竟你还欠我债。”
李甲:“谢谢你。”
王怜青:“不客气。”
两人拌了几句嘴,李甲再也没能从荷包里掏出东西来,只好把它收起,暂时放下这事不提。天色不早了,两人还没置办完东西,得快马加鞭才行。
被枕都容易置办,县城里除了陈家布庄,还有一些小的布料铺子,两人调转方向过去买了一些布料和棉花,还有各色针线杂物。
但床就没有那么简单了,这须得请木匠来打才行。偏偏县城里的四家木匠铺子,一家倒闭了,一家前不久关门举家搬走远迁了,一家木匠伤了手,被迫修养三个月,做不来床这样大型的家具,最后一家木匠则是个年轻人,他的手艺公认的糊弄,打桌椅还成,打床却是万万不行。
王怜青问李甲是想睡四脚不平的床,还是忍一段时间等好些的床。
李甲斟酌了一会,想到若是床四脚不平,他晚上翻个身都要闹动静,果断选了后者。
王怜青道:“那我把买床的钱留出来,你要不要自己存着?”
李甲惊讶起来:“可以吗?”
王怜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本来就有你的份吗,我又不是强盗,还抢你的啊?”
说着她把剩下的金锭子随意递了过来。
买了枕被要用的布料,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事物,金锭子又被绞掉一些,但仍剩下许多。李甲分不太清金银的价值,可料想它沉甸甸,用来再买一头牛是轻轻松松的。
可以说,王怜青现在手里正拿着一头牛。她之前天天嘴里念叨着想要一头牛。——哪怕她已经有了一头牛,可她此刻居然也没有不舍得,就这样递过来么?
她舍得钱也舍得人,她什么都舍得。她有什么不舍得呢?
李甲想到这里,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看着王怜青漫不经心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还是你帮我保管吧,这里面还有你的份,不用分来分去了,太麻烦。”
王怜青哦了一声,“你可别反悔,”说着她收回了金锭子。
李甲的视线紧紧随着金光闪闪的金子移动,直到它看不见了,他才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
后悔迅速占领了他的灵魂,他怀疑自己刚才被夺舍了。
可恶,他果然还是很想马上就能睡在床上……所以,等等,他刚才到底在说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说,假如她吞了他的钱,那他岂不是要睡一辈子稻草?太蠢了啊李甲,太蠢了!
可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再收回来那也太丢脸了。李甲咳了一声压抑自己的念头。
又咳了一声。
再咳一声。
压抑不住。心好痛。他热泪盈眶地问王怜青:“我们去买点包子吃行不行?”
好让他来抚慰一下拱手让出金子的碎开了的心。
王怜青同意了,因为她也想吃包子。两个馋鬼有了钱,理所当然迈着八字步往包子铺走。
有了包子吃,李甲打起些精神往前走,走了一会突然又大喊:“我的碗!!!”
他现在吃饭都还在用锅!
王怜青只好同意又给他买个碗,但已经不耐烦了,威胁他再吵吵就把他扔进路边的水沟里。
李甲悻悻闭嘴了。
两个人买了碗,吃了包子,还打包了一些给村里的老人,接着踏上了回程路。
路上李甲后知后觉想起一个问题:“村里有谁会缝被子枕头吗?二奶奶,阿柳婆,还是六姑婆?”
王怜青:“为什么不猜我?”
李甲默默看她:“那你会吗?”
王怜青摸摸鼻子,理直气壮地答:“不会。”
针线活对王怜青而言是个遥远、模糊、温暖的词。
13. 第十三章
说遥远和模糊,是因为她全没有接触过这些,充其量能够给针穿个线,除此之外她只知道针可以用线将布料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串起来,串得好的话还能串出图案来,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说到温暖。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个冬天,一家三口人围在炉灶前靠着柴火取暖,父亲给她讲故事,母亲在旁边缝衣。屋外寒风呜呜吹,屋内柴火噼啪响,父亲声音低沉,她昏昏欲睡,突然身上一暖,原来是母亲低笑着将缝了许久、在火边烘得温热的衣服盖在她身上,好让她温暖地入睡。
混混沌沌中,听到父母闲聊起她的以后。
“我们家阿青生得这样水灵,不知以后要便宜那家的臭小子。我看村里的几个毛头小子都鼻涕横流,哼,一个也配不上我们阿青!”
“你好端端的说那么久之后的事做什么?要把我们家阿青嫁出去那么早,我可不同意!阿青多留些年才好呢。”
“我只是说说……哎呀哎呀,看看我家娘子的巧手,衣服缝得这好,这针脚真密。”
“你忘了?我娘从前是江那边的绣娘呢,我跟着她学,哪有不好的。唉,我倒是也想教阿青这本事,可都怪你,你天天带着她出去玩,叫她像个皮猴子,坐都坐不定!”
“这怎么怪起我了呢……”
“我不管,我们家阿青学不成刺绣的本事,都是你这个当爹的错!”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小声些,别把她吵醒了……”
在父母玩笑的埋怨道歉间,王怜青蜷缩在针脚缝得细密、被火烘得温热的被子里睡得熟了。
在父母的期望里,王怜青应该在一个无忧无虑快乐的童年之后转变长成一个优秀的姑娘,组成她这个人的,该有乐观明媚的欢快,也有引针穿线的灵巧。
可后来她没有学到母亲针线间的本事,也没有再在父亲的肩上度过多少快活的时光。因为那个冬天之后,青妙门派来到了王山脚下,饥荒随即来了,父母意外走了,王怜青忙着长大,顾不上其他。
所以王怜青不会针线。
但是没关系,一个家里有一个人会针线就行了。
王村家里。
王怜青信赖地对李甲说:“你可以的,对不对?”
李甲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针线布料,崩溃地说:“你杀了我我也不可以。不,你还是直接杀了我吧。”
王怜青安慰他:“别那么说,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犯,也不想为了你去坐大牢。”
李甲:“可你让我做这个和杀我有什么区别。”
王怜青:“区别就是我其实没有杀你,捕头定不了我的罪名,我不会为了这个去坐大牢。”
这说的是什么话,还有良心吗?做人要讲良心!李甲悲从中来,走投无路之下滴眼泪装可怜,这招完全没用,王怜青见怪不怪,一路拖着他到了六姑婆面前。
“你田里干活又没有我的动作快,那肯定是你留下来弄针线了,别废话,快好好跟着六姑婆学!我先去下地了,你别偷懒,我回来了要检查进度啊。”
看着王怜青的背影,李甲头一次那么想下地干活。
村里的六姑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行动已不便了,李甲不常见到她,听王怜青说她年轻时是女红的好手,虽然现在年近古稀,老眼昏花,但指导一个新手学徒还是毫无问题的。
看着对面的学徒,六姑婆和蔼地问:“青青啊,你想学什么?”
李甲:“六姑婆,我不是青……我不是王怜青。我是李甲!”
六姑婆眯缝着眼睛:“哦哦,是你啊小李,你想学什么?”
李甲:“……”真不想说出口。
李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缝被子。”
六姑婆:“想学缝被子啊,你把被子踢破了啊青青?年轻就是好哩……我看看,针线在哪里……”
李甲:“……我是李甲,不是王怜青啊六姑婆!”
六姑婆恍然大悟:“哦哦,是你啊小甲,唉,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我的针线呢?”
“我是小李,”李甲强调了一句,把针线递过去,六姑婆辨认了一下颜色,又重新把线递给他:“青青啊,帮六姑婆穿一下线。”
李甲绝望了。
王怜青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被缝得歪歪扭扭的被子和满脸崩溃的李甲和若无其事的六姑婆。
“我以后再也不来了,”李甲跟王怜青赌咒发誓,一脸宁死不屈,“不就是缝东西吗,我自己就能自学成才!”
王怜青捧起被他缝成蜈蚣脚的被子,这可是她的新被子啊。她难掩失望之色地叹气:“小李啊。被子缝成这样是嫁不出去的。”
李甲怒道:“我不嫁人!”
王怜青:“被子缝成这样也是娶不到人的。”
李甲:“我们两个就这样孤独终老一辈子好吗好的。”
·
当晚,两个立誓孤独终老的人躺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一个躺床上,一个睡稻草,一个盖新被子,一个盖旧被子。王怜青没什么心事,早就睡熟了,李甲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稻草上翻来覆去,闻到被子上一点淡淡的属于前主人的气味,眼中毫无睡意。
一半是因为他终于有被子盖了兴奋的,王怜青嘴上说着嫌弃他的蜈蚣脚绣花本事,手上半点没含糊把新被子抱走了,但也信守承诺,把她从前的旧被子则顺位淘汰给了李甲。
李甲终于盖上了被子,有种奋斗多年终于得到了回报的圆满,虽然只是条旧被子。虽然他好像也没怎么奋斗。但这好歹也是被子不是吗!
他陶醉了半天,看到了屋顶的茅草根,猛然清醒了,想起这只是条旧被子。为了一条旧被子兴奋,丢不丢人啊!他狠狠谴责自己,接着逼自己回想起以前的记忆,赶紧找回从前的家世背景,别再为一条破被子陶醉了。
今天为破被子陶醉,明天是不是就要为一个破碗陶醉啊?!哦王怜青给他买了个新的碗。
可是说到对以前的记忆……李甲的脑子空荡荡得他自己都害怕。
思来想去,他只能念那句口诀。
“天地灵气,本自中宫。环引心流,在乎周身。”
他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只觉得耳熟无比,身体似乎也对此有记忆,慢慢地,他顺着心意抬起手做些什么,体内仿佛有一股气随着他的想法而旋转起来,流动起来,凝聚起来……
将它们引到丹田,李甲脑子里蹦出这个想法。
丹田在哪里呢……该如何引动它们呢……这些放在修真界中需要师父千讲万讲才能被领悟的方法,被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他牵引着那股气向丹田流转而去,有种一切都会顺畅明白的理直气壮。
那玄之又玄的感觉却总在中途被打破,体内的气无法抵达最开始流转的地方,也去不到丹田,达不成圆满,让他不上不下吊着口气,感到万分憋屈。
李甲连着尝试了七八次,都被半路截断,好似身体里破了个大洞,那股气就在大洞处流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它一去不回头,让人心悸。
好像失去了它,就会失去一切。
“呼、呼、呼……”
又一次失败,李甲倏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眼中充满了恼怒、不甘、迷惘,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明亮的光在他眼前掠过了,幻影消失了,黑暗大片压下来。
“你没事吧?”
一道声音撕开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李甲的视觉慢慢恢复了,在黑暗中他感到了另一个人的靠近,他仰躺在稻草上,眼珠向左移,模糊的人影站在他旁边微微俯身,似乎要察看他的情况。
李甲感觉到一道呼吸喷洒在他脸上,他满不自在地眨了眨眼。那厢,王怜青见他迟迟不答,狐疑地更靠近了一点:“你听得到吗?”
李甲侧了侧脸,太近了,他有理有据怀疑村姑想占他便宜。他掩饰地干咳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嗓子居然有点哑:“……听得到。”
“听得到为什么装哑巴?”
“我没有装。”
“哦,没有装。所以你本来就是哑巴?”
“王怜青!”
“诶。是我。你刚才怎么回事,做梦了啊?怎么突然打呼噜?还打那么大声。”
“……我没有打呼噜!没有!”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呗,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欲盖弥彰啊?”
王怜青随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刚才突然咕噜咕噜的,好像突发恶疾,我半梦半醒还以为你怎么了……你没事了对吧?那我回去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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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怜青是被吵醒的,从前李甲睡觉很老实,这还是头一遭,她本着如果他真出了事的话白天再去看那尸体就得凉了臭了不好处理了的原则,下床过去一看,就见李甲眼睛睁得大大,一副死不瞑目的苦相瞪着她。
王怜青左右移了移脑袋,确认了:不是在瞪她,好像是眼睛出问题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好像真没察觉,她只好出声。
好在这人回魂了,看上去还行,明天还能下地干活的样子。王怜青松了口气,又把他脑袋当成狗头挼了一下,接着便准备躺回床上去。
却突然听到他说:“你……”
你什么?王怜青停下脚步看他。
黑暗中,少年半天没有说话,王怜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好似有个字音卡在他的喉咙里,少年人久久吐不出来。
终于,在王怜青耐心消耗殆尽之前,他用硬邦邦的语气说:“没什么!”
王怜青道:“我知道了。”
“什么?”
“你今天吃错东西了,所以今晚上也不对劲。”
王怜青诚恳地提议:“要给你灌点粪水清清肚子吗?”
李甲:“……”恶不恶心啊。
他大声地说:“不用了!不用了!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说着把被子一把拉过头盖住,摆明了看都不要再看到她。
王怜青懒得理他,耸了耸肩,打了个哈欠回去床上。
她这人真是没什么心事,没多久就又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浅,在冷清的夜色中如同脉脉的河流,不声不响,浸过李甲捂住耳朵的被子,锲而不舍钻进他心里。
“……”
李甲恶狠狠地把被子拉下来,坐起来发泄地攥拳捶了几下,捶完又想起来这是他唯一的被子,打坏了就没有了,赶紧心疼地抚平吹吹。
吹了一会儿,他想我这是在干什么,在发疯吗,我有病吗,这不是疯子才干的事吗,于是动作慢慢停下来,最后他看着被子发呆。
一团又一团的灰黑色夜在他眼前涌动。
“……”
他不想承认。可是确实如此。就在刚才。
李甲听着王怜青的呼吸声。
就在刚才,在夜色里,他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哪怕黑暗中她的脸模糊朦胧,看不清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看不清她这个人。可他仍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明亮的安心。
“……”
李甲觉得自己真是发疯了。
他直板板地躺下来,逼着自己进入梦乡。
·
王怜青最喜欢未进入尾声的秋天。
此时还未到收稻的时候,因此只需日常打理,除虫施肥、驱赶鸟雀,前两者是做惯了,没有什么困难,而后者因他们又开垦了些地出来,想要面面俱到有些吃力,所以前几天她和李甲扎了几个稻草人立在田间,丑怪怪的,居然真把鸟雀震慑得不敢多来。
田里没事的时候,王怜青喜欢上山。往日山里没什么猎物,可到了秋季,山中野树纷纷结下野果,动物也受好处,吃得圆滚滚,连胆子都大了,四处乱窜,叫王怜青捕到许多野兔野鸡,自然眉开眼笑。
这天早晨,两人忙完了田里的事,王怜青问李甲:“我要上山去,你去不去?”
又过了快一个月,李甲仍然没有床,只能躺在稻草上,每天琢磨那两句口诀,虽没琢磨出什么,那股体内运转的气也总不让他如意,但他慢慢平静下来,往日怎么过活,这时也怎么过。此刻听到王怜青问,他正好喂完了牛,不假思索说要去。
两人同其他老人打过招呼,结伴向山道走去。
路上李甲看着两边树的叶子由青转绿,由绿转黄,突然想起什么,说:“好久没去捉蝉了。”
王怜青道:“现在应该没有蝉了。”
蝉只在夏日鼓噪,其他时候都潜伏在土中,似生似死,岂知一生灿烂只有短短数十天?李甲想到这里,又想吟几句酸诗,王怜青叹道:“唉,没有蝉蛹能吃,没有蝉蜕拿去卖,真是可惜。”
李甲的酸诗酝酿到一半被她打断,跟着她那么一想,觉得还真是。他也叹息起来:“这蝉怎么不多出现些!”
两人唉声叹气,觉得蝉只在夏天出现,对秋天,尤其是在秋天里想它的人很不公平。一路叹到了山里。
14. 第十四章
平日里王山静谧柔和,除了两人和鸟兽外,并没有什么来客。这次两人沿着山路前行,不多久却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极快,踏着山间落叶不多时便追上了他们。王怜青回过头,却见一个手持长剑,身着蓝袍,头戴玉冠,气质温和如玉的青年正和他们走同一条路。看到他们,青年讶道:“这山里竟还有别人?”
李甲看看他,说:“怎么,这山被你买了?”
王怜青语气没他那么冲,但也笑着说:“我们是人,人有脚,去到哪里不都正常么?”
青年被连环噎了两句,倒也不恼,只一双眼打量二人,目光尤其在李甲身上停留,半晌收回目光,拱手笑道:“是在下失礼了。不知二位在此处做什么?”
李甲道:“我们做什么,还要向你报告不成?”
青年道:“二位行踪,自不必向在下明说。只是在下追捕一名贼人至此,陡然见到二位,却怕有机关埋伏,自然要小心一些。”
王怜青道:“你以为我们是对方找来的帮手?”
青年大大方方承认道:“正是。”
王怜青道:“那你可以放心啦,我们不是什么人的帮手,只是恰好路过。”
青年便道:“我看二位气度不凡,自不是那人能请来的。”
又道:“只是这山道难行,嵯峨威严,二位缘何来此?”
王怜青道:“打猎。”
正当其时,也是巧合,几人不远处的树丛中正有只白兔匆匆跃出,要撞入另一簇花丛。王怜青伸手取过斧头,顺手一掷,正中了白兔的左后腿,血溅数尺,白兔登时落地,发出哀声。
王怜青使个眼色,李甲乐颠颠地跑上去捡回兔子。
青年目睹她这一下,面上露出惊色,此前他的目光多落在李甲身上,盖因他容貌与他数年前曾有一面之缘的人有些相似,故此多了几分关注,对王怜青却关注甚少。
此刻她露出这一手,他细细打量,却见这山中少女杏眼明亮,五官大方,虽穿着粗布衣衫,气质却洒脱自然,如山色青青。他慢了一拍才拍掌喝彩道:“真好!这一手叫什么?”
王怜青沉吟片刻,道:“斧头。”
青年莞尔失笑:“我问的是这一招……”
王怜青道:“随手一扔,也要起个名字啊?那叫做斧头甲招吧。”
李甲在旁露出不忍卒读的表情,王怜青这起名的本事真和他缝衣的本事旗鼓相当,都是烂得天怒人怨。
青年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即而笑道:“是在下着相了。在下姓薛名燕期,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王怜青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又介绍了一遍李甲的名。薛燕期听得个潦草的名字,面无鄙夷之色,反而邀请两人和他同行。
“那贼人狡猾奸诈,却怕他被我追得慌不择路了,临死前要拉人陪葬。二位不如与我同行,若出了变故也好照应一番。”
他面色诚恳,语气真挚,倘若真和他说得一样,有罪大恶极之徒逃进了王山中,那么王怜青绝不能坐视不理,山脚下可还有她牵挂的人。
她便拉着李甲应了下来,一行三人前进。
“薛公子是一路追着人过来的么?”
“在下此前追踪了他许久,一度被他走脱,但好在在下有些卜算的本事,卦象指向此处,在下便赶了过来。”
王怜青知道卜算。她出生那年,除了名字是被张秀才起的,母亲还带着她去给镇子上的算命先生算了命。她那时年纪小,自然不记得算命先生真说了些什么,可她母亲生前常念叨,我家阿青是一辈子平安喜乐的命啊,真好,真好!
她好奇道:“怎么,这年头捕快追捕犯人居然是用的算命的法子?”
薛燕期哑然失笑:“嗯,若这法子有用,那自然是用的了。”
王怜青道:“听你的话,你已经抓到过很多罪犯,所以这法子才有用。看来你自谦了,你的卜算本事一定很了不得。不过,卜算还能算行踪?这我是第一次听说。”
薛燕期笑道:“卜算意合天地,可算万物,莫说他人行踪,便是姻缘财富,也都可查出。”
王怜青突然想起一事,道:“薛捕快,不知你这卜算的本事,能否算一人从前的家人友人?”
薛燕期听了她对自己的称呼,笑意更深了一些,他忍笑道:“应当是可以的。只是在下本事粗浅,不敢肯定。”
王怜青便把走在旁边的李甲抓到两人中间,期待道:“那不知你可能帮忙算一算,他从何处来?”
李甲听见她的话,便明白她是为自己问的话,心中有几分感动,又生出几分难言情绪。
薛燕期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蹙眉道:“这位李小兄弟不知自己从前的亲……”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道黑色暗影急闪而来,好如雷霆霹雳,“锵!!!”一声,薛燕期拔剑出鞘挥前横档反挑,剑风凌厉,那道细细的暗影被拨转方向,瞬间钻入一颗老松树中,咔啦吱呀,老榕树缓缓倒下,轰然震响,扬起灰尘蔽天。
“两位保重!”
薛燕期只来得及喊出一声,便连连挥剑,再也顾不得其他。混乱之中,王怜青拉着李甲退开躲到树后,浑不敢放松警惕,只屏息观战。只见那偷袭之人在林中阴翳处现出身影,黑衣白发,面似靴皮,三角吊梢眼,嘴下有一颗大痣。老叟嘿嘿笑道:“竟被你追到了此处!咱们通星阁的少主果然有几分本事!哈哈哈哈哈,可惜今日你就要陨落在此了!”
薛燕期冷声喝道:“乌羽,你竟敢叛出通星阁,便该知道我阁对叛徒决不轻饶!你如今不能敌我,还不快束手就擒?随我回去,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乌羽腔调古怪道:“哈!哈!哈!小少主如此天真,竟不能算清自己的死期呢!”
他却不和薛燕期近身搏斗,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手中袖中不断射出暗影,却是一枚枚细小的飞针。
这飞针叫薛燕期难以近身,只能连连格挡,叮当之声不断振响,飞针被拨打飞向四处又飞回,不多时沾上了暗器的枝叶却都齐齐凋落枯萎了。他暗暗吃惊。
这针竟有毒至此!
这绝不是凡人能有的毒与能操控的针,再想起适才听闻“通星阁”的词语,更是让人恍然大悟。原来这薛燕期并非什么捕头,而该是那修真界中的人物,被他追踪的老叟亦非俗世中的罪犯,而是不折不扣的修真界邪修。
王怜青本就不喜仙人大白鹅,此刻见到他们一通乱斗,叫王山枯落,更是厌烦。然而薛燕期所言不错,他对战之人非易与之辈,用如此险恶的暗器,心肠肚量也绝大不到哪里去,只怕他下了山要去祸害人……
她对李甲道:“你要不要先走?”
李甲正凝神看着那薛燕期的动作,猝不及防听见这一句,道:“什么?”
王怜青觉得他到了关键时候就呆头呆脑,好不靠谱!她飞快重复了一遍:“你要不要先走?”
李甲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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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怜青道:“你不见这暗器乱飞么,你沾上了就是一个死,还不跑?”
李甲听了这话,第一反应却是:“你怎么不跑?”
王怜青理所当然道:“我不能跑!我跑了,这薛燕期败了之后,谁来对付这暗器人?”
李甲心生荒谬:“你也看到这薛燕期的本事了,你有他厉害么,还你去对付?我看你还是先跑吧!”
王怜青和他扯七扯八,有些不耐烦了,问:“我跑了,留下你怎么办?给山里大虫当饭吃还是给来年树木当养料?横竖都是个跑,你赶紧走!”
李甲道:“我不跑!”
王怜青怒道:“那你想死是吧?”
余光中薛燕期正应付着老叟,四处尘土弥漫,林间黯淡无明,暗影穿梭不断,唯有流光迸溅四射,青年的身影若游龙清影,叫人心生仰慕。
李甲心中却无端生出郁闷之气,他脱口而出:“什么死不死的,我才不会死!你没看那小子打得吃力么,我得去帮上他一帮!”
王怜青抬头道:“天好黑。你看到了么?”
“……”顾不上形势危急,李甲也跟着抬头,奇怪道:“哪里黑了?我没看到。”
王怜青幽幽道:“你看不到你吹的牛皮挡住了天,叫天昏地暗了么?”
李甲这才反应过来,气得就想冲上去和她同归于尽。谁知异变陡生,二人的争吵被那乌羽听见,一道暗影被他随意使唤飞来,直刺向王怜青。
煞气凌凌袭来,叫人措手不及。
李甲脑子里反应过来大喊,跑,马上跑,头也不回马上跑!——然后他的身体先动了起来,整个人扑向王怜青,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下一秒两个人顺势滚到地上,堪堪躲过了那一击。
薛燕期怒道:“他们本不是修真界的人,与我们的恩怨无关,放他们走!”
薛燕期本以为这乌羽实力不济,连金丹都不如,只是遁走之术精妙,所以才让王怜青二人与自己同行,如此出了变故他便能护住两人,却没想到乌羽不知和谁人勾结,使出的飞针看似平平无奇,却内含玄机,被其以灵气驱使连连回旋攻击,薛燕期不慎左臂擦过一针,只觉伤处麻痹酥软,连灵气的运转都出了问题。
他又惊又悔,惊是惊在自己今日不说将人带回,恐怕连脱身都难,悔则是悔在自己邀请了王李二人同行,恐怕害了他们……
果然,乌羽哈哈笑道:“说什么与我无关!我要杀他们,便和我有关了!”
说罢他分出一丝心神,复将那飞出的细针召回,直直追刺向王李二人。
却说那头两人从地上爬起,转眼又有灾祸临头,李甲大喊“欺人太甚!”,王怜青大喊“快跑”,二人动作飞快又跳又跑,被飞针撵得好似火烧屁股。
李甲一边跑一边喊:“这样下去不行!”
王怜青也喊:“你刚才不是说你上你行么?上啊!”
李甲:“我说说而已你还当真啊!”
李甲:“你刚才不是说你对付他吗,你怎么不上?你去对付他啊!”
王怜青仰天长啸:“就只许你吹牛吗?”
李甲可不管她吹不吹牛,突然想起什么,将手中东西扔过去:“快用你的斧头甲招!”
哎呀,对啊,怎么不用这招呢?
王怜青反臂接过,握斧在手,心生豪情,转身回首,手臂舒展,信手一挥,斧头直直劈向乌羽,速度越过这世间最快的箭矢,转眼已到后者眼前。
15. 第十五章
乌羽吃了一惊,就要回袖防守,却仍被斧头劈中面门。
“——!!!”
老叟额间出现一条血线,即而延长扩张,红色纯粹,仿佛乌羽被王怜青这一斧劈成了两半。
然而扩张的势头很快就止住了,乌羽挥袖如铁,斧头被他泄愤地扭卷,吱吱声中,铁器裹着木屑被裹成浑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原来他虽不仅是金丹,却将一身心血注于偏门左道,以至于□□不成,未炼得刀剑不侵,一时不慎中了着,真是又羞又恼。
老叟面带鲜血,神色狰狞,显然怒急:“好好好,一介凡人,也敢与老夫为敌!”
说罢他挥袖急使,就要杀向王怜青。
“休想!”薛燕期挺剑而出,拦住他的身形,却无法挡住他手中细密的暗器涌出。
“嗡嗡嗡嗡嗡!”飞针振动如鸣,流矢般撞向两人。
李甲和王怜青像被蜜蜂追的狗熊一样抱头鼠窜。
“早知道就不用这招了。”
“我的斧头啊,我的斧头啊,我唯一的斧头啊!”
不久前二位豪情壮志,志向高远,这个说我手握日月摘星辰,区区小贼何足道,那个说我手起刀落就是杀,管你是谁我杀杀杀!——原来只是将牛皮吹得震天响。
此刻一个后悔不该轻易出手引得对方愤恨追杀,一个心痛不已为自己的斧头哭丧。
眼看着就要落得和叶子凋零一般的下场,王怜青绝望喊:“这样,你再用用那招,你摸摸你的荷包!”
李甲也绝望了,因为暗器刚才擦着他身子过去,削掉了他半边袖子,天哪,他怎么办啊,到时候用他蹩脚的绣工缝袖子吗?还是说以后就光着膀子出去?他痛苦不堪道:“我早都说了那荷包里什么都……!嗯?嗯?”
他把手伸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这段时日体内那股无法运转自如的气仿佛也察觉到生死关头,突然顺畅起来,他的手指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往上一提。
一把小刀出现在他手中。
黑沉的分辨不出的木头刀柄,小刀菱形双刃,刀纹泛金,刀锋处有不易察觉的细光游走,叫人望之心生寒意。
王怜青:“哪来的刀?”
李甲:“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王怜青:“你要削水果吃吗,还挺讲究。”
李甲怒道:“都要死了还讲究什么!”
王怜青道:“反正都要死了,那再来一回!”
她抓过李甲手中的小刀,与李甲又一次险然避过暗器,脚尖卡住脚下石缝稳住身形,即又回首凝神。
乌羽已吃过一次暗亏,手中八枚飞针留下两枚护住自己,剩余六枚在空中来回穿梭如星如矢,将薛燕期刺得节节败退。
“嗖!”
当是时也,薛燕期招架不住,被一枚飞针刺入臂膀。这毒发作极快,他暗道不妙,眼前一阵眩晕,青年咬住舌尖,剧痛刺响,然而无济于事,一阵又一阵的昏沉涌上来,他闷哼一声,往前栽倒在地,全身肢体软麻无力,只有一双眼仍死死盯着乌羽,忽然,他察觉到什么,眼珠移转。
乌羽眼见自己得手,大喜过望,就要再驱使其他飞针刺去,却忽觉一道霓光扑面。
这霓光自细至阔,如长天之虹,浩浩荡荡,横跨二人之间的距离,转眼就要将他吞下。
乌羽心头大震,急速后退,却不及这霓光更快。
“——?!”
在薛燕期最后一眼里,王怜青掷出手中小刀。
她就站在那险之又险的山壁处,回身甩臂,手指舒展,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朴实,她一张脸在山林打斗中扬起的尘灰中狼狈黯淡,露出的一双杏眼却明亮光华,眼神如野兽扑食,山鸟衔谷。
分明只是凡人垂死一击,乌羽却无端警铃大作,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急召回所有飞针挡在身前。
这飞针由玄铁炼成,又有密法加持,莫说是凡铁,便是其他有名剑器也无力破之,只会被飞针上的邪气侵蚀,乌羽心下稍安,正要松出一口气,下一刻却听得轻微的断裂声,嘣、嘣、嘣、嘣、嘣、嘣、嘣、嘣!
八根飞针尽皆断裂,化作凡铁坠地。小刀直入乌羽额心,他听得最后嗤的一声轻,似匠人切开软豆腐,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身死道消。
片刻后,黑漆身影轰然倒下,与凡尘泥土混为一体。
“咦,好像也不难杀,”远处的王怜青说。
李甲道:“也可能没杀成功。”
王怜青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理直气壮地使唤:“你去看看他是不是在装死。”
李甲:“如果他是在装死,我凑近了他偷袭我怎么办?”
王怜青略作思考,大气道:“这也是我的责任,放心吧,往后清明时我会给你烧纸钱,免得你作了野鬼孤苦伶仃。”
李甲知道王怜青言出必行,可他才不是傻瓜,常言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之后收纸钱哪有活着的时候睡稻草好!
他看着王怜青,眼泪酝酿到一半,想起来流眼泪不管用。
——那不如流口水好了。总没人为难个傻子吧?
李甲纠结了半天要不要流口水,和王怜青面面相觑,在他快要屈服的时候,两人终于达成了共识,牵着手一块挪到了乌羽旁边,小心翼翼探头去看。
乌羽死得极彻底。
他的脸被左右劈成了两半,红的白的黄的流在一处,黏黏糊糊,叫人作呕。若有人胆大些用手将他两边的脸合在一齐,便能看到他凝固的表情上的愕然和茫然:直到死前一刻,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两个并未被他放在眼里的无名小卒手中。
那把劈开了他的脸的小刀落在土地上,叫人惊讶的是,小刀并未染上污秽,但也没有再显现劈开乌羽时的丛丛霓光。此刻它内敛而锋利,被王怜青捡在手上嗅嗅,竟闻不到丝毫血腥气。
王怜青称赞道:“这刀用来削水果想来也是很得力的。”
李甲:“……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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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说这个?”
王怜青嫌弃地踢了踢乌羽的尸体,血液浸入泥土中变成暗黑色,不多时有蚁虫钻出抢食血肉,忙忙碌碌。她盯着蚂蚁白了白眼:“不然?我还能说什么。人都死了。倒是你,你从哪里摸出这把神兵利器?”
“……”这个问题嘛,李甲摸出荷包,满眼诚实的看着她,抓着荷包往下抖,当然什么都没抖出来。
其实这把刀也不像是能从荷包里抽出来的样子,它看着比荷包还要长一些,大一些,说是抽出来,不如说是凭空变出来。
王怜青怀疑道:“总觉得你在藏拙。”
李甲大喊冤枉:“我藏这个干什么藏起来切水果不分给你吗!”
王怜青惋惜道:“野果子都砸烂了。”
李甲左右看看,也被转移了话题,很不痛快:“糟蹋了好东西。”
刚才一通乱斗,林子里树木倒塌,树枝子上结了一秋的野果也都随树倒下,砸在泥土里,果泥碎溅,散发在空中的若有若无的果味甜酸与血腥气混在一处,叫人不由惋惜。
两人还要再说些什么,忽见天上远远飞来几道飒飒流光。王山郁郁青青,原本树影丛丛,奈何适才打斗激烈,此刻抬头只见天空荡荡,那几道流光直直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而来,不多时便落了地。
原来是一行五人,领头的是个留山羊须的长眉老人,其余则都是薛燕期一般年纪的少年,几人都穿着与薛燕期身上相似形制的蓝色衣袍,只是纹饰更少更简单些。
少年们远远看到倒在地上的薛燕期,面露急切之色,个个从长剑上跳下,冲到后者身边“师兄”“师弟”地大叫一通。
罪过罪过,也是这时王怜青和李甲才想起来那边还躺着个薛燕期。……倒也不能怪他们,一则确认乌羽的生死关系到自身的生死,他们当然先顾着此事,二则……薛燕期躺在那里,跟木头一样,不吭不响没个动静,两人忘了他也正常。
看着那被少年们搀扶起来、面色发青的薛燕期,王怜青触景生情,对李甲感叹道:“别说,那时你和他也差不多呢。”
“那时?”
“就是你快死了的那次呗,当时跟木头一样躺在地上我没发觉,还不小心踩了你一脚。”
“你还踩了我一脚???”
“咦,什么什么。没有没有,你听错了。”
“王——怜——青——”
李甲咬牙切齿,勃然大怒,王怜青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从地上捡了个一半完好的果子擦擦泥土塞进嘴里嚼嚼,任他在旁边跳脚。
那厢,几个少年环绕着薛燕期,呼唤着长眉老者,面色急切担忧。这一行人同属于通星阁门下,领队的老者是通星阁中近来才出关的刘长老,虽精于卜算,却不通医理,查看了薛燕期的情况之后心知不妙,便将四个少年留下两个处理残局,自己则领着剩余的人即刻走了。
情势耽误不得,几人踏剑而去,两个被留下来的少年对视一眼,朝着王怜青与李甲走来,询问情况。
16. 第十六章
两个少年走近前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王怜青早在他们一行人落下之前就将小刀收起,隐在衣袖之中。适才为躲避乌羽的飞针,两人在山林间上蹿下跳,衣衫被树枝刮得更烂,脸被扬起的灰尘掩盖,仪容不整,看上去尤为狼狈。两个少年见了他们,只以为是山野村夫,不由心生几分轻视,面上倒是不露分毫,仍然彬彬有礼地问之前发生了什么。
“不知二位怎会在这深山之中?”
这个说来话长,王怜青道:“我们是这山下的村户,上山打猎时遇见了薛公子……薛公子邀请我们同行。”
她避重就轻地说了两方见面时的情形,接着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然后这个人突然出现,偷袭了薛公子,薛公子让我们赶紧躲起来,我们就一直藏在树后,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了才走出来……”
她极力描述薛燕期的神武身姿,又绘声绘色自己和李甲是何等的惊险和幸运,才能在乌羽的攻击下逃出生天。李甲在旁边帮腔,“是是是”“对对对”,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个少年连连颔首,听得面色凝重,对王怜青说薛燕期击败了乌羽一事并不怀疑。乌羽包藏祸心,平日在通星阁中不显山露水,薛燕期却是通星阁唯一的少主,实力卓越非凡,此次生变几人只以为是乌羽奸诈、薛燕期不慎中招,并未想到眼前两个凡人才是局中的关键。
“这乌羽实在奸诈,临死前竟还偷袭了少主!”其中一个少年憎恶道,“罔我通星阁从前待他甚好,却养出那么个白眼叛徒!”
王怜青搭腔道:“这人实在是可恶!我们不过是路过,却险些也被灭了口!”
另一个少年安慰道:“现今他已死了,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两位也可放心了。”
两个少年说着便去收敛乌羽的尸身,要将之带回通星阁中。
乌羽死状可怖,少年看了先是一惊,接着骄傲起来,称赞不愧是他们的少主,薛燕期这一剑将人劈开,劈得好干脆,好利落!这乌羽叛出通星阁时就该想到这天了!
王怜青看他们收拾得差不多,流露出要走的意思,虽不愿与修仙的人打交道,但想到之前的事,仍然出口喊住了他们。
“怎么了?”少年转过身。
王怜青便将薛燕期同意了帮李甲卜算从前的亲友故交的事说了出来,又佯作天真地问去何处能找到薛燕期。
少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笑道:“想再见到薛师兄……你们……恐怕是不可能了。”
仙凡有别,何况薛燕期这样的天之骄子和一座僻远大山脚下的潦草村夫。两人能见一面已是耗尽了一生的气运,怎么可能再次相遇?少年自然是笑她无知。
王怜青作失落模样:“这……为什么不可能了?”
少年笑了一笑,不忍直接戳破真相,转移话题道:“薛师兄是我们阁中少主,多少人想重资请他算上一卦都不能如愿,如今他受了伤,要调养生息,恐怕长久是无法为人卜算了。李公子若想要卜算,不如让我来?”
李甲道:“你也会卜算?”
另一个少年道:“我们通星阁便是修的卜算天地之道,自然是都会的。你若不想要张师兄帮你算,我来也行。”
两人都神态轻松,并不将这当成什么大事,在他们看来,帮一个凡人算他的从前,不是很简单的么?只当作练手便是了。
王怜青道:“便劳烦二位了。”
李甲站在中间被三人看着,觉得甚是尴尬,清嗓道:“这卜算要什么东西么?我要做什么吗?”
若是要他的生辰八字,那就歇菜了,他哪有那玩意?若说让他做些什么还有可能。
两个少年不说话,倒是王怜青想了想从前村里那个还活着的赤脚大夫的常规操作,真诚提议:“要不要伸舌头?”
李甲愕然道:“为什么伸舌头?”
王怜青道:“为了看舌苔。”
李甲道:“那能看出什么?”
王怜青道:“我来看的话,我能看出你晌午吃了什么。”
李甲道:“这不是废话!晌午我跟你一块吃的,你不知道我吃了什么?”
王怜青道:“保不准你偷吃了什么东西。狗妖不是会偷偷吃屎么。”
李甲火冒三丈:“王怜青!和狗妖过不去了是吗!”
两人拌嘴如凉拌菜,张嘴就来,两个少年哪儿见过这种场面,险些被他们的口水溅射到,登时目瞪口呆,连忙劝架道:“不用做!什么都不用做!你站在这儿,我们看着你就行了。”
王怜青转头小声和李甲道:“好随便。”
李甲马上和她统一战线:“你说得对。”
两个少年喊:“我们听得见!”
真的假的?王怜青和李甲佯装看天,尴尬地笑。
好罢,修仙的,耳聪目明些也正常。好在两个少年虽有些高傲,却不自大也不盛气凌人,听了这话并不计较,仍然盯着李甲卜算起来。
李甲不自在地站在原地,由他们盯着,觉得自己似颗被麻雀乌鸦盯上的大白菜。
咔嚓咔嚓,一个不留神,大白菜就被叨了几口。
“还没好么?”大白菜忍不住出声。
“快了,快了,”两个少年却不知为何支支吾吾的,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先前还泰然自若的模样,这时额头上渗出冷汗,盯着他的目光逐渐茫然迷离。
由不得他们不茫然。
咦!真是奇了,师长曾经说过,卜算他人时,定魂走心,窥本逐源,便可知命流向何方。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看魂。人皆有命魂本质,可称作命图,看着人的命图,再用卜算之法推敲其命运河流,如此由干及枝,自生至死,可知此人一生大事琐事。
两个少年是通星阁中优秀弟子,在修真界中也有些名气,卜算本事自然不错,在他们看来,算一个凡人的命,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偏偏他们看不穿李甲的命图。
似有迷雾笼罩,眼前朦胧模糊一片,欲窥全部,却连边角都捉摸不着。
只有两种可能会导致这般情况,其一是眼前的人来历不凡,修为在他们之上,他们本事不够,自然算不出来;其二是他们的卜算之法出了问题,要知道卜算是个推演的过程,若是不勤练,是有可能倒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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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少年沉默片刻,果断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看向王怜青。
这下王怜青变成了那颗大白菜。
好在她当菜没多久,两个少年就得出了让他们额头大冒汗的结论:他们出来这趟太过放松,只顾着游历山水,全忘了平日的功课,这卜算的本事是大大退步了!
这事若让师长知道,恐怕要被关起来勤写百道数算题。
王怜青奇怪地看到,两个少年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勉强难看。半晌,其中一个少年用先生我的作业当真落在家里了的语气讷讷道:“算……嗯…嗯……嗯。”
“嗯嗯是什么意思?”
王怜青没能从那两个“嗯”中琢磨出什么婉转的真意来,她只能用自己的经验来思考,然后得出结论,大惊失色:“什么!他真是个通缉犯!”
脸上旋即露出一抹喜色:“不知他是哪里的通缉犯,值多少赏钱……”
李甲听了这话,哪还不明白她打什么小九九,当即一个窦娥喊冤:“什么通缉犯!造谣!造谣啊!这是要毁我名节啊!你们说清楚啊,说清楚点,必须得给我个说法,你们给我个说法!”
他这“造谣”喊得声嘶力竭,两个少年大惊失色,天哪他们什么都没说,怎么突然就变成他们毁人名节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们只不过是功课懈怠了点——
李甲可不管他们功课懈怠不懈怠,他只知道自己再不出声就要被当成江洋大盗,自然是卖力叫冤,把嗓子拉得千回百转凄惨万分:“这传出去我怎么做人啊!我怎么做人啊,我不活了!”
你不要跳井不要上吊不要撞树啊!你不要死!其中一个少年紧张道:“不是!不是!你还是能做人的!”
另一个少年补充:“没说你是通缉犯!”
“早说啊,”李甲停止喊冤,拧眉道:“那我不是通缉犯那是什么?是‘嗯嗯’?‘嗯嗯’是什么东西?”
少年脸有些红了。
嗯嗯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如果换在其他场景,比如说让他们卜算的是修真界的其他道友,是他们的某位师长,是他们的某些对手,他们梗着脖子,也不是不能承认他们算不出来。
可现在站在眼前的是两个凡人。
两个普通的凡人。
少年道:“就是……就是……”
承认自己算不出来,竟是十分难以启齿。
好在王怜青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她想了想,也不问对方是否算出来了什么,问:“他是什么罪大恶极之徒么?”
少年一愣,道:“那应当不是。”
便是一个人的命图模糊,他周身的气也能显露出他这个人的底色——除却极会伪装的乌羽一类人,大多数人是善是恶,看上一眼就知道了。
王怜青道:“既然不是,那为什么两位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呢?”
少年咬了咬牙,道:“实不相瞒,我们……看不穿你们的命图。”
王怜青奇道:“‘们’?算不出他的可以理解,为什么我的也看不穿?”
她兴致勃勃道:“哦哦。莫非我是什么大人物不成?”
17. 第十四章
你不是什么大人物,只不过我们是小人物。
还是两个功课不勤,本事倒退的小人物。
少年面色通红,但还是诚恳道:“我们卜算的本事不如薛师兄……”
王怜青“哦”了一声,没露出什么鄙夷的表情,少年的脸却都已红得能烫菜叶子吃,他们辩解道:“也未必是我们本事不好,卜算也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倘若一者出了差错……也是……”
他们越辩解越觉得丢脸,最后一个少年拽拽同伴的衣袖,两人都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羞愧道:“总之,是我们二人夸大了,你的同伴的从前,我们算不出来。”
之前薛燕期说要给李甲算命,他心里莫名有些逃避,不愿意凑上去;这时候被两个少年算不出来,他却乐了,笑道:“咦,不是说你们很轻易就能算出来么?”
两个少年脸皮薄,听了这话真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王怜青道:“你就谢谢人家吧,人家好歹没给你胡乱算说你是个通缉犯。”
嚯,李甲一听也是那么回事,于是认认真真给他们做了个揖,有模有样地道谢。
两个少年受了他这一礼,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脚底下没地缝,钻不进地里去,好在能上天,他们也顾不上别的,匆匆忙忙告别两人,踏着长剑跑了。
王怜青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王山复又回归了静谧,此前战斗时倒下的树木、被碾压的花草和零散溅落的血液却显示了这里曾发生了什么。
几只乖觉的山鸟在树后冒出头来。砸落在地的果实引来蚁虫搬运。野兽大胆地觅食。
王怜青收回目光,对李甲道:“我觉得你的来头一定很大。”
李甲赞同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王怜青道:“你以后若想要走了,就和我说。”
李甲愣了一下:“走去哪里?”
他若无其事道:“我跟你说,我的来头绝对很大。你对我好,我以后绝对给你很多钱。别说钱了,其他东西我也绝对有得是,知道不,仙尊!我以前一定是个仙尊!”
王怜青从袖子中滑出那把小刀,再次细细打量,她吹了口气,刀锋嗡嗡震动,可见薄利。薛燕期和乌羽争斗之时,手中长剑数次与飞针碰撞,飞针毫发无损,而这小刀一气劈落了八枚飞针,绝非凡物。
哈哈,一个凡人手里的武器比修仙宗门继承人手上的还要厉害,王怜青用脚趾想都知道李甲的身份有端倪。
不过,那有什么呢?
王怜青想得出来的事情,李甲当然也想得出来;可她不说就算了,适才李甲怎么也沉默?现在两个少年都飞走啦,他们再想把人叫回来也不成啦。
王怜青可懒得管那么多弯弯绕绕,反正他们说李甲不是个罪大恶极的逃犯,那就把他留着呗。
这边,李甲正在吹嘘自己:“你没听他们说算不出我的命么,我一定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仙尊大王,所以他们才窥探不了我!”
王怜青问:“呵呵,那仙尊大王下一步有什么大计划啊?”
李甲想了想:“这里好多树,正好都倒了也省得我们砍了,我们趁天还没黑,先把它们砍小,到时候直接背下山去当柴火!”
他向王怜青讨要那把小刀,拿到手之后开始对付倒在地上的树木。这削铁如泥的神器,对付树木真是轻松,不多时就将一棵倒下的大树分成细碎的柴禾。
王怜青则趁这间隙又逮到几只兔子。兔子倒霉,正将窝挖在树下,树倒了,窝也没了,它们一通乱跑,可不是便宜了王怜青。
等到太阳落地的时候,两个人绑好了柴禾,提好了兔子,并肩下山去。
“今晚吃烤兔子。”
“明天吃煮兔子。”
“后天吃烧兔子。”
“大后天吃……”
“停停停,哪来那么多兔子?”
“兔子生崽最多,提回去养着,马上就下一窝又一窝的崽,到时候不就有数不尽的兔子吃了?”
“有道理,那大大后天吃酱兔子。”
“酱,家里有酱吗?”
“以后会有的。”
“……”
·
是夜。
李甲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
他翻了个身,身下的稻草发出干燥的刮擦声,有些破旧的棉被盖在他身上,用他的体温回哺他,或许是盖的时间久了,那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更加淡了,几乎已嗅不出来。
就在不久前,他完整地将体内的气运转了一个周天。
这种顺畅的感觉让他五感敏锐,他不仅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血液鼓动发出的些微声响,能够察觉到屋子外黄牛的尾巴甩动,院子里的兔子抖动耳朵,还能听清屋子里另一个人起伏的每一下的呼吸声。
除此以外,他的大脑空前地清醒。
他放空了一会儿,放轻动作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了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旁边。王怜青就睡在床上。
王怜青的睡相一般,不四仰八叉,也不多么文静,只是把被子拉得很上,盖住了口鼻。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薄弱的月光下微微翕动着,投下一点浅浅的影子。
李甲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王怜青始终没察觉,睡得很香。
李甲拧起眉毛,试图让她感觉到这里有个人在盯着她!
王怜青继续睡。
李甲瞪起眼睛,务必让她明白这件事十分重要,她必须做出表示!
王怜青继续睡。
李甲的眼睛酸了,然后他想起来,“这件事”,哪件事?他大半夜不睡站在这里偷看王怜青,他疯了吗?
李甲沉默了,李甲转过身,慢慢躺回了自己的床…不是,躺回了他的稻草上。
睡吧,他看着房梁想。
反正明天有兔子吃。
·
除了兔子,还有柿子吃。
院子里的柿树是王怜青出生那年种下的,因为收成好,她爹种下的时候对柿树的期望是往后年年有柿子吃,柿子越多越好,新鲜的好吃,吃不完了还能做成柿饼,柿饼也好吃,总而言之,好吃好吃!
奈何柿树前几年长个子,等到能结果那年,青妙门派又来了,柿树几年没结果子,倒是差点儿自个死了。
这两年亏得土地灵气回复了一些,柿树便结了第一回果实。
王怜青和李甲摘了柿子送给其他老人,回来还剩下一筐。柿子结得小,吃起来涩嘴,但红,又甜,两人都没忍住吃了好多,很快肚子痛得嗷嗷叫。
村里的赤脚大夫早没了,只剩下个跟赤脚大夫学过两手的阿柳婆。阿柳婆推开门看到两人额头冒汗直哼唧,大惊失色,问清发生了什么之后拍大腿:“哎呀!忘了给你们说了,柿子不能一次吃太多的啊!”
柿子不能一次吃多,不然要胃胀难受的。这事儿王怜青不知道,因为没人教过她,李甲就更不知道了,王怜青没教过他啊。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哼哼唧唧,阿柳婆一边给他们倒热水喝,一边把蔫头耷脑的两人说了一通。
李甲哼唧着多嘴:“没想到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王怜青翻白眼儿:“我又不是神仙,我有不知道的事很奇怪吗?”
阿柳婆说:“就是嘞,阿青也才十七,她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
哦,李甲这才想起来王怜青十七。
阿柳婆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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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小李啊。你还记得你今年多少岁了么?”
这个李甲不记得,但没关系,王怜青会抢答:“他十六。”
李甲道:“为什么?”
王怜青道:“你比我小。”
李甲道:“凭什么?”
王怜青道:“因为你得比我小。”
李甲震怒:“干什么!!!”
他伸手去扒拉王怜青,一副我要和你决一死战的毅然神情。王怜青哪会让着他,直接一脚给他踹飞了。
王怜青邪魅一笑:“叫姐姐,你个弟弟。”
李甲冲阿柳婆哭惨:“婆婆,你看她啊!”
阿柳婆看看他俩,嘿嘿一笑,耳不聪目不明地走了。
王怜青得意地给李甲竖了个大拇指,趁着他发愣,干脆利落翻转拇指向下:边儿去吧你!
呜的一声李甲悲愤地哭了。
王怜青觉得他流眼泪还不如流口水,虽然都没有用,但好歹后者有些喜剧效果啊,哈哈。
李甲嗷了一会儿,发现王怜青理都不理他,没意思极了。他停住哭声,挪回王怜青旁边,扯扯她衣袖,等她把脸转回来时,把自己的大头凑过去强调:“我十八了!”他一定要比她大一岁!
王怜青道:“哦。”
李甲觉得她不信任自己,于是又把自己的大头凑近一些,好让她看到自己脸上岁月的痕迹:“你看看,你看看!我的皱纹,我的皮肤,一看就比你大!我十八岁了!我比你大,你该喊我哥哥!”
王怜青:“哦。”
李甲急道:“是真的啊!你快看我啊!”
王怜青看着他的大头,不忍卒读,转过脸去:“哦。”
李甲被羞辱了,他不可置信,他悲愤万分,他大喊:“哦什么哦!你应该喊我哥哥!”
王怜青:“哦。”
李甲无能狂怒:“你不要哦了!不要哦了,快喊我哥哥啊!快喊啊!你这人怎么这样!”
王怜青:“哦。”
王怜青:“弟弟。”
“……”李甲胃不痛了,他头痛,他捂脸呜呜哇哇跑走了。
阿柳婆从外面回来,看着他的背影跑远,转回头问王怜青:“阿青,你欺负他啦?”
王怜青懒洋洋把腿叠起来,吹了吹破碗里热水冒出的气儿,拉长了声音:“哼哼,不是我的错,是他不经用啊不经用——”
·
没想到的是,李甲还是经用的,他跟王怜青杠上了。
晚点儿王怜青一脚踏进院门,他皮笑肉不笑地招呼:“哟,妹妹回来了。”
“妹妹”两个字加重了音,听上去咬牙切齿的。
王怜青愣了愣,一脸自然地回:“对啊我回来了,弟弟,今天吃什么饭?”
“今天吃烧兔子啊妹妹。”
“那明天吃什么呢弟弟。”
“妹妹。”
“弟弟。”
“妹妹!”
“弟弟。”
“……”
两人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有些受不了了,默契休战回复到从前的状态。王怜青仍然叫李甲“喂”“诶”“那个谁”,李甲仍然喊王怜青“哼哼”“哼哼哼”“哼哼哼”。他从鼻孔里发出哼声,瞪着她,好似整个身体都在发功一样,让人产生联想……
王怜青:“家里不用再养猪了。”
李甲:“为什么?”
王怜青:“因为已经有一头了。”
李甲被她噎住,发起脾气,洗碗的时候越想越火,没轻没重,终于把王怜青的木碗彻底摔破了。
“……”
他捧着裂开大缝,装了水便往下滴滴答答的碗傻了眼。
18. 第十八章
木碗捧在手里,嗒嗒嗒往下滴水。
李甲眼前一片黑暗,仿佛看到了被王怜青一怒之下殴打得如同碗一般破破烂烂的自己。
王怜青正在给兔子喂草逗着玩儿呢,就见他把手背在后面,一步三缓,期期艾艾地挪了过来。
王怜青:“……你又惹什么祸了?”
这话李甲不乐意听,他梗起脖子:“我就只会惹祸吗!我是那种人吗!”
王怜青:“你惹祸了不就这副神情。上回你喂了小黑有虫子的草被踹了一脚是这幅神情,你摔了一跤把稻谷压死了是这幅神情,你……”
“别说了别说了!”李甲听不下去了,满脸悲愤,“那些都只是意外,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别老抓着旧事不放?”
王怜青“嚯”了一声,叠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他:“那你有本事告诉我个好消息。别跟我说你带来了噩耗。”
李甲:“……”
李甲:“我觉得……这个……也不能算……噩耗……”
说到最后,他说不下去了,只好哭丧着脸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把手从背后拿了出来。王怜青看了一眼,眼神凝固了。
王怜青捏紧了拳头,李甲感受着她看死尸一样的眼神,缩了缩脑袋:“我真不是故意的。”
“……”
用了碗吃饭,就再也不愿意用回锅。李甲的碗自然而然被王怜青拿走了,而他自己则用木头削出来一个凑合用。
不巧的是工具不行,削出来的碗边缘都是木茬子,他用了几次,嘴被刮得哗哗流血。
王怜青在旁边抱着他的碗吃饭,怎么着怎么不满意,满心记恨他砸了自己饭碗的仇,时不时冷嘲热讽:“哎哟,有钱哟,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吃个饭要用血来配哟。”
李甲只能忍气吞声,任她奚落。谁让他先犯了错。
柿子足够多,两人吃得肚子滚圆,仍然剩下不少。剩下的柿子在阿柳婆的教导下被做成了柿饼。趁着日头好,柿饼晒过几回后很快出了霜,散发出淡淡的甜味,排排堆好摆在院子的一角,一个个像圆圆的太阳。李甲怕兔子偷吃,把兔子关进木笼里;又防着鸟雀来啄食,特意在旁边摆了个自个扎的小稻草人,惯例丑得淤泥出烂荷。
他倒不觉得丑,反而觉得自己扎得很有灵气,转头和王怜青炫耀。
王怜青只看了一眼就跟他说:“你很有天赋。”
李甲眼睛一亮:“你也觉得我能扎些小玩意去卖?”
他之前去县城,见过一些手艺人卖手工活,扎得栩栩如生的蛐蛐、田蛙和蝴蝶,很受小孩儿的欢迎。
王怜青摇头道:“卖去棺材铺子吧,人家烧纸钱的时候爱买些避邪的物件镇坟。”
李甲反应了两秒才明白她是在笑他的稻草人丑得天怒人怨,鬼神辟易,登时勃然大怒,要和她吵架,转头想起自己砸烂了她的碗……他心虚地闭上了嘴。
丑丑的稻草人吓不吓得住鬼神不好说,至少吓走收翅膀落下来的鸟雀很好用。
圆滚滚的柿饼在太阳照下越发甜蜜。
晒了柿饼不久,就到了秋收的日子。
相比起夏收,秋收更轻松些,也更叫人欢喜。一来秋收之后便不再播种了,等到来年春再下地,冬日可以好好窝冬休息,二来秋收的稻谷总是更好吃,正好夏收的稻谷还剩下一些,王怜青便决定用夏收的稻谷去交税,秋收的稻谷留着自家吃。
李甲干活越发利索,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他虽然偶尔还干出些蠢事来,但已是个合格的农夫。
收割结束之后,仍然是两人上县城去。不同的是从前去县城他们用的独轮车,这回不用他们卖苦力了,小黑可以拉粮食,还能拉他们两个。
但王怜青舍不得小黑吃苦,于是把李甲赶下了牛车:“你还那么年轻,走点路对你来说没什么难的,我们家小黑才两岁大,你忍心压榨它?”
李甲指着被养得皮毛顺滑膘肥体重的小黑,悲愤道:“它两岁比我还大那么多!”
“你跟一头牛比,你丢不丢人啊?我都替你丢人。”
李甲反正说不过她,气哼哼地扭过了头。过一会儿,王怜青听到他小声嘀咕。
“要买碗,要买盐,要买肉,要买布料,要买针线,要买……”
除了常规的物什之外,村里的老人还拜托他们买些零碎的玩意儿,李甲怕自己忘了,干脆嘴上念叨。
王怜青觉得他像只小蜜蜂,嗡嗡嗡的,听着不让人烦,倒让人打哈欠。正好小黑走得稳,牛车上堆着的稻谷袋又靠在身后,她昏昏欲睡,突然听到他的念叨声停了下来,不由得问他:“怎么不念了?”
半天没得到回应,她懒洋洋挪了挪眼珠去看他,看到他戒备的表情,好像怕被她听了秘密去。
“秘密!”他果然这么说。
是谁先开始念叨的啊。王怜青撇嘴,想起走之前他被几个老人拉着不知道嘀咕了什么,大概是拜托他买什么东西吧。
可是这有什么秘密的?而且,为什么拜托他却不找她啊?她不高兴了,干脆嗤出声来,阴阳怪气地拉长声音:“秘——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能有什么秘密啊?你又砸了谁的碗啦?”
李甲被她揭了黑历史取笑,一脸郁闷,也不想说话了,埋头往前走,内心暗暗指望着她自讨没趣后别笑了。
可她一直在笑,笑声从后头传来,悠悠绵长,像只活泼的哨子。李甲回头要瞪她,看到她眼尾翘起来,眼睛弯着,他那股瞪人的气便消失了,半晌他软绵绵回过了头,安慰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早秋金盛,晚秋幽闲。
上次路过时,沿途的花草葳蕤,浓郁的草木气息拂过行人的衣袖,熏人浓暖,旺盛的野草及腰高。再一次走过这条路,所见却零落萧条,枯落的草叶伏在两人脚下,蜷缩潦草,预示着寒冬将至。
两人匆匆进了城,赶到上次的广场交粮。
广场上人尤其多,一眼扫过去,有曾见过的肥胖男人,还有身着皂服的收粮官差,从前那个仙门少年倒是换了,新来的瞧上去面相更稚嫩些。
两人排队交粮的时候不大顺利。
收粮的官差将手插入稻谷中捧起一捧搓了搓,眯起眼质疑:“你们交上来的稻谷里有空壳?”
李甲正想着交完粮之后去买什么,冷不丁听到质疑的声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看着官差。
王怜青笑道:“官爷,您再看看,这稻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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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哪里敢糊弄您呢。”
官差手指搓着稻谷上,粉屑飞扬,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这里面有空壳。”
王怜青没漏看他眼里掠过的贪婪。
秋收的稻谷更好吃,很多人选择用夏收的稻谷来交差。但夏收的稻谷本身就灵气不足,空壳的情况也更多一些,官差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他如果抓着你不放,你也只能自认倒霉。
王怜青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说不够的量我们再补上,突然听到广场另一头传来一声少年怒喝。
“你欺我无知么?!”
这一声毫不遮掩,气势汹汹,广场上众人皆茫然望去,却见那仙门少年一副恼怒的模样,冷声冷气道:“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也敢做这种缺斤少两的事,是把我当成瞎子了不成?还是说我成了傻子?”
他一边斥骂,一边不顾肥胖男人的阻拦,冲到几个官差收粮的隐蔽处,接连拖出数个藏起来箩筐翻倒,花花的稻谷瞬时间倾泻而出。
“不是这样的,仙长大人,您误会了,误会了……”肥胖男人连连抹汗,试图解释,然而少年却全不听他的解释,只一味翻找,广场登时乱作一团。
发生这种事,收粮自然是进行不下去的了。但王怜青他们的粮已经秤好了,趁着众人愣神,王怜青眼疾手快摸出几个铜钱塞给了眼前的官差:“大人,我们的粮交了…?”
官差手指摸到铜钱,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左右看了看,四周乱作一团,并没有人在乎这里的交易。
他只是个收粮小卒,平时搜刮不了几个油水,现下虽只收了几个铜板,但还是满足了。
毕竟这仙长大人发起了飙,他们不可能再在这个节骨眼动手脚,那收的粮收得再多,也不可能到他们口袋里,哪有现在拿到手的铜钱实在?
心中衡量一遍,官差微微颔首,迅速给他们算了农税,又换了钱,接着吆喝道:“行了,你们的粮勉强过了关,走吧!下回别再交这种粮了!”
此时广场上已乱做一团。那少年尖声威胁着要将此事上报宗门,肥胖男人心急如焚,连声赔礼道歉,其他人亦是茫然讨论,王怜青和李甲挤出人群,前者说,“有人要倒霉了,”后者说,“好多个包子!”
收粮的官差要倒霉了,李甲心疼王怜青给出去贿赂的铜钱能买好几个包子。
王怜青也心疼,但算下来,花点钱总好过要补粮,她安慰李甲:“没事,我们还是能买包子的,有钱!大气!”
他们确实有钱了,秋收因为多了两亩地的作物,所以收获得更多,换来的铜板也更多,而且,上次的金子还剩好多呢。两人迫不及待跑去买了包子,这次一人一个蹲在街边吃。
吃的时候听到街上迅速流传开的八卦。
“我看这回这个扒皮李是要完蛋了!”
“他娘的,恶人有恶报,这狗娘养的总算要完蛋了!”
“嘿嘿,得罪了仙长大人,他的好日子到头了,到时候他死了我非得喝彩不可!”
“加我一个!他奶奶的狗东西……”
“……”
一群人狗来狗去,娘来娘去,端的是一个粗鄙不堪。李甲听了皱眉:“扒皮李是谁啊?”
19. 第十九章
扒皮李当然就是那个肥胖男人。他本来就是个欺下媚上,见缝就钻,见风使舵的奸诈角色,被他压榨鱼肉的百姓不知凡几,此时见他要落难,少不得要拍手叫好的。
“那他为什么叫‘扒皮’?”
王怜青给李甲解释:“‘扒皮’就是压榨的意思,从别人手里榨他的吃穿用度,像不像给动物扒皮?”
李甲听完了咋舌,一双眼在王怜青身上看来看去,突然喊她:“扒皮王。”
“诶,”王怜青面不改色应了,“小子,对我有意见?”
“……”李甲悻悻道:“怎么不来个仙长收了你。”
王怜青皮笑肉不笑地把他的脑袋按下去:“被收之前我先把你给收了。”
吃完包子之后,李甲执意要和王怜青分头行动,他嘴上振振有词:“我们要买的东西那么多,一个一个买过去,天黑了都买不完,到时候我们赶夜路,摔进山沟里了怎么办?还不如分开去买,这样还快一点。”
王怜青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两人便将手里的钱算了算,又将小黑寄放到一家茶水铺子里,接着分开了。
因着税收日的缘故,这几天县城里都很是热闹。难得手中有钱,百姓在儿女的祈求、情人的嗔声、父母的念叨中,不免要买些果子糖、拨浪鼓、红头绳,街上挑担的人多,摆摊的人多,叫卖的人更多。
王怜青沿着繁华的青石路往前走,听着熙攘的人声,有人骂狗官,有人叹生计,有人说趣谈,渐渐地,还听得茶摊子里有人说起,“不知那位姬公子何时开了窗子绣球招亲?”
王怜青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招亲”?这两个词放在一块,家里得请高人了吧?
没想到好奇凑过去听仔细了,居然没听错:还真是有位姬公子要用绣球招亲!
传闻这位姬公子是这整片大陆上数得着的家世显赫,他天资不凡,受亲人疼爱,却自幼体弱多病,为此姬家将名医神手请了个遍,其中不乏那仙谷中的高人,然而看过他的病后,却都只是摇头叹息,说一字难。
好在到了八岁那年,有位高人途经姬家,说有人算他与这位姬公子有师徒缘分,这次上门正是为了收徒的。姬家人看出这位高人不同凡响,自是欢喜不已,将儿子送到对方门下。
如今过了十年,被名医断定活不过十二的姬公子还活在人世,只是病弱依旧,师父说他还未真正捱过那生死劫,须以一事来化解劫难。
这事儿就是绣球招亲。
传闻一出,众人哗然。
更叫人吃惊的还在后头。
按说这寻常人绣球招亲,绣楼建在什么地方、什么人能来、什么时候招,都有明确的章程和说法。
这位姬公子却全不走这般流程。除了莫名将绣楼搭在这清水县城,他时不时来住上一两回外,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开窗,什么时候扔绣球,什么时候将自己的救命稻草带回姬家供着。
绣楼搭起了两个月,招亲的事还遥遥无期。才开始那会儿,许多有心之人成日在楼下晃荡,便是期望那天大的好事砸中自己,可这么久过去,什么声响都没出,倒好似姬公子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遭。
久而久之,有心之人也散了,摆在绣楼下的茶摊子也散了,众人口耳相传的八卦多了去,连提起这事的人都不多了,只偶尔提起,奇怪那位张公子什么时候才扔绣球?
王怜青听得几人嬉笑道:“想来这位姬公子是放不下面子呢!”
“哈哈哈,一个大男人扔绣球,被砸中的是个姑娘也就算了,要砸中了个男的怎么办?”
“听说他名字便很女气,恐怕给他取名的人早已想到了今天。”
“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嘿,这姬公子可得好好想想喽。”
王怜青没忍住插嘴:“当然是命重要了。”
她这声音陌生,一出现便叫几个茶摊闲人都转过去看,见着是个衣着普通、眉眼清亮的姑娘,无端有几分好感,便都笑道:“姑娘,你年纪小,哪懂面子有多重要?”
王怜青摸了摸鼻子道:“我不知道面子有多重要,但知道命有多重要。”
几人面面相觑,接着笑道:“倒是让个小姑娘比下去了。”
他们请了王怜青一碗茶水,萍水相逢,王怜青谢过他们的好意,一径往城东去,她要去买盐。
巧的是,姬家的绣楼也在城东。
高高的一座小楼立在低矮的建筑之间,楼高抵月,檐角弯曲,楼间花团锦簇,四四方方的窗子紧闭着,整座楼鹤立鸡群,崭新突兀。
王怜青上次路过这里的时候它还没有建起,此时路过,不觉多看了几眼。
巧的是,那扇最高的、四四方方的窗子正好在这时被推开了。
街道上的行人也发觉这一点,皆惊呼起来。
“是姬公子啊!”
“这病秧子的皮囊还真是好看……”
“就是不为别的,为这张脸我也愿意娶他啊!”
一张俊逸的脸出现在窗扉之后,正是传闻中的姬公子。他男生女相,虽只遥望,仍有妩媚多情的风姿,一双狐狸眼望向下方人头攒动的街市,冒昧粗鄙的话语并未对他造成影响,反而让他觉得有趣似的勾起了笑唇。这一笑容光簇簇,叫人心旌摇曳,一时王怜青耳边响起吸气声。
王怜青抬头打量了他一下,心道他和平常人也没什么不一样啊?嘿,城里人真爱大惊小怪。
她悠哉悠哉吹了声口哨,转过身,准备去买盐。
却没想到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小楼上的青年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将什么东西扔了下来。
“——绣球,是绣球啊!!!”
声嘶力竭的喊叫将整条街扔进了锅子里,沸油飞溅。一时间所有人都暴动了,王怜青才走出两步就举步维艰,都不知道这街上居然有那么多人,他们好像老鼠一样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争抢着要去接那被扔下的绣球。
王怜青被挤得左摇右摆,一门心思想着钻出人群去。推搡的手臂像野草一样乱摆,哎呀,呼呼两下,她感觉自己被人趁乱抽了嘴巴子,想了想,干脆也伸手去一报还一报,至于还给谁那就看缘分吧——
然后有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手心。
她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抓稳了那不明质感的圆状小物。
是什么……?
等等,这个是掉到她手里的,可不是她摸来的哇!她不是贼!
王怜青微妙地心虚起来,可不等她喊“谁掉了东西”,耳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更大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倾倒了过来,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闹翻了天,只有她一个人还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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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以发生了什么,绣球砸中谁了吗,真奇怪,绣球应该是红色的吧,为什么她没有看见,等等,谁在撬她的手指,谁又在——
王怜青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在眼睛耳朵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她的拳头先攥紧,给周围几个试图撬她手指的人梆梆数拳,激动的声音更大了,“她接到了绣球”“凭什么”“抢过来就是了”,更多的人扑上来要和她打架。
王怜青整个人都傻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一队家丁强制分开人群,走到她面前恭敬行礼,声称他们是姬家下人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
她默默把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这是一个象牙做的鬼工球,王怜青虽不认识这玩意儿,可粗略一数里头要有七八层,上头或雕龙刻凤,或凿山琢水,图样精美细致,叫人望之惊叹,即知价值连城。
敢情不是绣球,这位姬公子随手扔了个宝物来逗愚民玩儿,偏生好巧不巧给王怜青捡到了。
王怜青没有昧下的意思,干脆将鬼工球递过去:“这是你们公子掉的吧?”
领头的管家模样的人笑眯眯道:“小姐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啊!”
他却不接这鬼工球,反而要请王怜青上小楼去。
王怜青察觉到周围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满心茫然,她道:“这倒是不用了,反正我只是碰巧捡了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你再交给你们少爷不就是了?”
管家失笑道:“小姐说笑了……这是我们少爷扔下的绣球,怎能由我们代交?自是您亲自去见少爷了。”
管家的话振聋发聩,在王怜青耳边仿佛有回音。
这是我们少爷扔下的绣球。
我们少爷扔下的绣球。
扔下的绣球。
绣球。
“……”
王怜青看看鬼工球,又看看管家:“你说这玩意是绣球?”
管家笑容不变:“自然!这是我们公子苦心雕刻的鬼工球,正是作绣球用的。”
王怜青怀疑他在驴她:“你别以为我没见过绣球,绣球不都是布的,红的,砸在地上也没事的?这硬邦邦的如果没被接住掉在地上定会四分五裂,该怎么做绣球?”
管家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公子说了,若是砸在地上,便是无缘无份,可若是有人接了……那她就是我们公子要找的人。”
“……”王怜青大脑飞速运转,接着冷静看向旁边一个姑娘,伸手将鬼工球递过去,“那什么,你想不想要一段天降的姻缘——”
她顺嘴对管家道:“等着,我只是个意外,你们家公子的命定之人马上就来,叫你们公子找她去吧。”
那姑娘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大喜过望就要去接,却被下人拦住了。
“这绣球已落定到您手上了,”管家做了个请的动作,“哪有再转送他人的道理?公子不会同意的。”
王怜青:“……”
一群人不把她请上去誓不罢休的架势,她头大如斗,只好跟着他们走,心怀期望那个姬公子回头是岸。
走的时候听到两边细细碎碎的羡慕声议论声闹嗡嗡,没有一个不是说她走了狗屎运有了天大的福气一朝龙在天的,她听得脑子嗡嗡,真想仰天长啸:不是。这福气给你们要不要啊?!
20. 第二十章
话语声在小楼里拾阶而上。
“我没钱没权,身无分文,跟着我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咱们府上不在乎这些,只求公子身旁有个知心人,那也就够了。”
“我这个人最不会知心了,和我相处超过一刻钟的人都会被我气死,你们就算不想别的,也得为你们家公子想想吧?”
“哎呀,公子性子宽和,与您正好相补,您和我们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我这个人粗鄙不堪,是个村姑啊村姑,你们公子和我在一块,不怕别人笑吗?”
“搭起绣楼的时候咱们家就不怕外人笑了,况且笑笑又如何呢,自然还是少爷的身体更重要些……”
“……”
王怜青满头大汗据理力争,旁边引路的管家面带微笑针对她的话一一反驳。两个人的声音在沉闷的小楼间回荡。
王怜青说不过管家,就好像人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不管她怎么贬低自己、推脱鬼工球、脚底抹油要开溜,管家都能变着法儿地夸她,然后把话题拐到“您和少爷天造地设一对儿!”上去。
王怜青绝望了,偏偏管家又满脸褶子看上去年纪不小,吃她一拳头可能要两腿伸直,她没办法动手,只能汗流浃背硬着头皮在管家的围追堵截下爬到了小楼的最高层。
随着视野拔高,一个身着金丝红袍,长发如瀑披散而下,气质昳丽的青年映入眼帘。他坐在窗边,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不久前推窗一见,已觉惊艳;此时离得近了,看清了他的一张脸,更觉其容貌如明珠熠熠,不可直视,尤其他作似笑非笑模样,更叫人面红耳赤。
王怜青都能想见他去街上走一圈,该有多少大娘小姐往他身上扔水果。
管家恭敬道:“少爷,已将小姐请上来了。”
王怜青听到他喊自己小姐,真是浑身刺挠。但没想到的是,不等她阻止,青年已蹙起眉毛,语气轻飘飘道:“什么小姐?林伯,你记住了,你不该称呼她小姐。”
此言一出,王怜青眼睛放亮,觉得自己有救了,没准这位大少爷真就是手滑了才掉下鬼工球——也可能不是手滑,纯粹是看见她之后后悔了——管他呢,反正情势看起来对她有利,她清了清嗓子帮腔:“正是正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听到青年话风调转,嫣然笑道:“你该喊她少夫人才对。”
王怜青:“……?”
管家一脸老奴思虑不周罪过罪过的表情,然后弥补罪过,转过来喊王怜青:“少夫人。”
王怜青:“……”
应下“扒皮王”的外号脸不红心不跳,这个“少夫人”却让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头一次发现这世界上还有这样可怕的称呼。
管家领着下人悄悄退下了,青年看着她的表情,笑意渐深:“你在想什么?”
王怜青认真地看了看他的俊脸,心想水果你吃不吃,我的拳头你吃不吃。她老实回答:“在想是先打你的右脸呢还是左脸呢,打完之后从窗子跳下去,从哪条小路抄近道跑得更快?”
青年脸上笑意深了些,他从容道:“东面有条小巷道,从那里穿过去有大片的棚屋,是最好的路。”
“……”没想到他那么上道,王怜青袖子撸到一半,反而有些讪讪,不好意思直接动手了。
算了,这世上又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拳头解决的。真以为全世界都是李甲啊?
王怜青重重叹了口气,把袖子放下来,走到不远处的桌子旁,自顾自提起茶壶给自个儿倒了杯茶水,浓郁醇重的茶香冒出来,难得一见的好茶,她牛饮水喝了两杯压惊,接着心平气和道:“说吧!你为什么突然扔下它来陷害我?”
青年道:“这是绣球。不是陷害。”
王怜青道:“这两者没有区别。”
王怜青百思不得其解:“你扔的时候不能扔准一点吗?就非得扔到我手里?……你但凡早一点扔,晚一点扔,都不至于这样!”
青年坐到她对面,也端起一杯茶。只是简单的动作,却有一股子数不清的风流韵味,他笑道:“有没有可能,我是看到了你才扔给了你呢?”
王怜青道:“你疯了吧扔给我。”
青年道:“其实我对你一见钟情。”
王怜青明白了:“原来你真是疯了。”
青年叹道:“我难得嘴里说真话,却不得信任,真叫人苦恼。”
他托着下巴,好似十分忧愁,美人垂眸,叫人望之生怜,可惜王怜青认定他脑子发了病,病得还比那大喊“真爱无敌”的小少爷重,而且李甲的脸也很好看啊,那家伙天天垂泪,王怜青看得生厌,早就不吃这套了,她直白道:“我看我还是把它还给你,你去找别人一见钟情吧。”
她还得种地呢,没空跟人演木偶戏。说着她把鬼工球放在桌上,站起来准备走。
她走出几步,忽听到青年在她身后道:“那我换个理由:若说我不是一见钟情,只因为你是我的救命稻草,这才将它扔下,你是否愿意救我一命?”
王怜青沉吟道:“救你一命?”
说来奇怪,她常常救人,倒好似她是什么救世主,成日忙着救完这个救那个,救完那个救别个。
青年道:“与我成婚,作为交换,姬家会给你荣华富贵和权势声名。”
王怜青道:“荣华富贵?权势声名?”
“荣华富贵,权势声名。”青年打量王怜青上下,眉眼盈盈,语带诱惑:“你衣着破旧,全身上下连根过得去的首饰都没有,连簪发用的都是木枝,可若与我在一起,你要什么就能有什么。怎么,这笔交易如何?”
“哦,”王怜青道:“那不好意思,我救不了你的命了。”
“……”青年昳丽精致的脸上流露出一缕愕然,半晌他弯起狐狸眼笑道:“可分明这是笔再好不过的交易。”
王怜青道:“我不觉得你头上的簪子比我的木枝子好看啊。”
她用一根木枝子簪头发,柿子树的木头,她折下来又慢慢削出形状,慢来覆去看时自觉很是得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耿直道:“而且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的命比不过我的婚事重要。”
说是“想来想去”,可瞧起来她不假思索,根本没考虑过当大善人或者幸运儿或者话本里为爱痴狂的小姐。
王怜青上来时还怀有期冀,指望着这位姬公子能把控大局,将情况扳回正道,不想这位也不靠谱,她便懒得再说,将鬼工球放好后直直走下小楼。
才走下几级台阶,正见几个家丁立在两边,拦住去路。
啥意思啊。
王怜青的目光变得不善,她呵呵两声,原本放下来的衣袖又被撸了起来:“想动手是吧,拐卖人口是吧,来啊。”
家丁严阵以待,王怜青正准备动手抒发一下胸口的恶气,身后却传来青年似有若无的叹声:“让开,让她走。”
嚯,良心发现啦?王怜青回过头,却见青年对她露出一个笑,笑得没那么妖艳也没那么做作,反而有些万事不想的空茫,他问道:“我叫姬越莲。越水的越,莲花的莲。你叫什么?”
王怜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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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想,说:“赵乙。”
姬越莲:“赵乙?”
王怜青:“赵钱孙李的赵,甲乙丙丁的乙。”
姬越莲笑道:“这听起来倒像个假名。”
王怜青也笑:“嘿嘿,被你发现了。”
家丁让开了路,王怜青从中穿行,才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微小的动静,猛然反应过来,回头道:“他们会跟着我?”
张越莲道:“他们是我父亲的下人,事关我的性命,哪怕我叫他们不跟着你,他们也不会听我的命令。”
“况且,”他自言自语道,“我现在也不想下令了。”
王怜青扶着栏杆向下一看,数得小楼里的家丁约莫十来个,如果从这里下去,八成会被追到天涯海角。
想想简直是噩梦。
好在之前她在外面的时候粗略看了一眼,若没记错的话,姬家的家丁该都在这小楼里了。
从这里下去不成,从别的地方怎么样?
王怜青没有多想就作出决定,她转身回去,姬越莲仍站在原处看着她,见她回来,面上神情难辨,只笑道:“现在后悔也是来得及的。”
王怜青没理他,走到窗边,两手撑在窗台,半边身子探出去极目眺望,发现姬越莲此前没说谎话,东边真有条小巷道,通往大片如鱼鳞般鳞次栉比排列的棚屋,那儿地形狭窄,道路交错,是极好的遁走选择。
她回头认真道:“不后悔。再见?”
姬越莲看着她的眼睛,下意识回应:“…再见?”
王怜青沉下脸:“谁跟你再见。再也不见!”
打又不好打,赔不起医药费,说又说不通,那还能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说完王怜青手指搭上窗台,手臂发力,整个人似只轻盈的鸟,轻飘飘跳上窗台。
午后大片的阳光浓烈,如金似铁,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锋利的线条,像刀也像羽翼。她摆了摆手,懒得再扯淡,毫不犹豫翻身跳了下去。
“……”
姬越莲过去看时,只见她扒在小楼外墙之上,踩过几个凸起的落脚点,姑娘稳稳落了地。在姬家家丁如梦初醒、追出去之前,她拍拍衣服,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笑,这个笑像什么呢……姬越莲形容不出来,但是他见过一次,就在不久之前,他推窗的时候见到她的笑脸,不知她在笑什么,他却心中一动,扔下了绣球。
所以那时候她在笑什么呢?不知道;这时候她又在笑什么呢?大概有些狡黠的得意罢。姑娘似只轻巧的燕子,没给人追上的机会,身影遁入大片的棚屋之中,顷刻失去了踪迹。
“哎呀,别让人跑了,快去追啊!”
“这这这,往哪个方向追?”
“分头去追,快,快啊!”
下面的管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生怕少爷的救命稻草跑了,慌张地指挥着家丁去追,而家丁乱作一团,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嗡嗡嗡,咚咚咚,不同的声音织在一块,叫人几乎分不清那句轻飘飘的“再见”是否真的出现过。
“……”
嘈杂之中,姬越莲拿起了桌上的鬼工球。
共九层的鬼工球,由象牙雕琢而成,每层都能偏移挪动,整体精致而易碎。他雕了整整一年,雕的时候不想什么性命和姻缘——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没想,因为什么都不想,反而才能将它雕琢而出。
想?不想。
人生,姻缘,性命……
姬越莲拨弄着鬼工球,九层归一,露出最里的物件。青年空茫的目光落在其上,幽室之中,似有一点明光。
想?不想。
21. 第二十一章
李甲走出铺子,不放心地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现在他怀里除了神奇的荷包,还多了另一个用布包着的长条小盒。两者被慎重地贴身放好,前者的重要性自不必说,后者则是不久之前他和掌柜尽力杀价、砍了五十文之后买回的,即使如此价格算起来也已经超过一百个碗、快要赶上他的被子,他为此紧张万分,走过大街的时候目光警惕,每个路过他的人都被他当成贼。
“啪”,他的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了。
贼啊!贼!!!李甲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护住怀里的东西跳开,就听到王怜青纳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怎么回事,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她狐疑地掰着李甲肩膀转过来道:“你去做贼了?”
王怜青借着棚屋脱身,匆匆买了需要的东西后便赶回去广场和李甲集合。没想到的是,她已经耽误了那么长时间,竟还是比李甲早到,等了好一会儿,她才看见李甲东张西望的身影远远出现在街角。
但和平时不同,此时的他看上去神经紧绷、东张西望,一脸警惕,实在是可疑得紧。王怜青心里那么一寻思,沉下脸来:“喂喂,你不会真去偷东西了?你可千万别怪我义斩小贼。”
李甲看清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简直压得他抬不起头。他气急败坏道:“你就不能想着我点好吗?啊!?你才是贼呢!吓了我一跳。”
“你不心虚你害怕什么。贼眉鼠眼的在干什么。”
“我哪里贼眉鼠眼了。我这是鹰视狼顾,你能不能有点文化?”
“你顾什么顾,哟,衣服里藏了什么东西,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王怜青眼睛尖得很,马上看出李甲紧张着胸前,呵呵两声撸袖子就要去扒拉他衣服。李甲吓了一大跳,急忙护住胸前,奈何比不得王怜青大力,眼看着东西就要被扒拉出来,他声嘶力竭大喊:“耍流氓啊!!!”
“谁,谁耍流氓!”
“这光天化日之下的稀奇啊!谁耍流氓,大伙儿来看看!”
“这这这这这这……世风日下,成何体统啊?”
围观群众蘑菇一样从四面八方探出头来,看见两人拉扯,啧啧声四起。站在人群中心王怜青感觉脸要被丢光了,而李甲觉得自己的脸反正早就已经在天上飞,还有什么好在乎的,他趁机扒拉回自己的衣领子,把衣襟拉紧,看着王怜青眼神警惕:“不许再轻薄我!”
王怜青:“……”
轻薄谁啊就轻薄你。
不过这么好一会了,也没听有人突如其来一声“天杀的我东西被偷了”,大概李甲真的没有当贼吧。又想起来县城的路上李甲那一脸神秘,没准他就是突然抽了风,王怜青释然了,放下了手:“你……”
话吐到一半,忽听到人群里遥遥传来一声惊喜的“少夫人!”。
王怜青抬头一看,真是吓得魂飞魄散:那身着姬家家纹服饰的家丁惊喜地冲她而来,一边跑一边呼群唤众:“快来,快来啊!少夫人在这儿呢!”
李甲也听到了呼声,他回头去看,正要调侃说哪家的少夫人跑路了,手腕突然被王怜青抓住。
他错愕:“?你——”
你字没说完,身体就像风筝一样拽走了,呼呼呼,风声掠耳,不绝呼哨,李甲被王怜青拖着狂奔起来。
王怜青只拖了他一会儿就松开了手,而李甲也是完全不敢慢下步伐,生怕被当成她的同伙被仇家拖去严刑拷打大卸八块。两人在别的地方有没有默契不可而知,跑路的速度绝对是同步但能让人惊叹的地步,顷刻两道身影奔出数百米外,叫人望尘莫及。
再次转进一条小巷,蹲到一栋房子角落里,被头顶上的阴影笼得严严实实,确认身后的人追不上了,李甲终于停下来,空出呼吸发问:“……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跑?”
突然,他想到什么,睁大了眼:“贼喊捉贼,贼喊捉贼…!你偷人家东西!还把我拖上了贼船!”
他看着王怜青的眼神痛心疾首:“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真是一点也没让我失望,下次你准备去偷什么提前和我说行不行,我给你打掩护好吧!”
王怜青听得额头冒青筋,抬手给了他一肘,正好肘在他胃部。李甲眼角冒出了泪花,一半是痛的,一半是因为王怜青居然偷东西不提前告诉他,有没有把他当成人啊!
他捂着胃:“说吧,你偷人家什么东西了?”
王怜青道:“都说了我没偷…算了,你刚才听到他们在喊什么了吧。”
李甲回忆了一下:“流氓?”
王怜青:“……不是这个。”
李甲又想了想,神情笃定:“哦哦,登徒子!”
王怜青:“……”她磨了磨牙。
看她的表情,李甲也知道自己没猜对,可是还有什么呢,他干脆一个个试探:“卖饼嘞卖饼…客官喝茶吗…要不要剃个头…嗯,还有少夫人……还有……”
王怜青叫停了他:“就是这个。”
“……”李甲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剃头…少夫人?”
王怜青道:“少夫人。”
李甲眼睛慢慢睁大,这代表着他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半晌他大叫起来:“你偷人?!”
王怜青:“……”
王怜青:“你能不能别那么大声?显你脑袋不好就算了嗓门还大。”
她顿了顿,头疼地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李甲在旁边听得瞠目结舌,“什么意思就扔下来了”“你为什么要去抓那个球”“行行行不是你抓的我知道了你别肘我了”“跑得好”“等等”“不是等等等等”“所以他们喊少夫人是喊的你啊?!!!!”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因为他实在是太震惊了。
这一句如同天雷暴响,王怜青的耳朵差点被他震聋,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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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门的住户也被惊动了,“刷啦”一声木门被拉开,主人家探出头来看到两个衣着破旧的人正蹲在他家门口,登时横眉竖目:“哪来的叫花子大吵大闹,晦气!晦气!给我滚!”
李甲试图辩解:“不是,我们……”我们是正经人啊!
“滚!臭叫花!”主人拿出了扫帚。
两人被扫帚抽得一通乱跳,忙不迭跑开。
跑的路上王怜青埋怨:“你叫什么,不是说让你别叫了吗,所以说你叫什么!”
李甲一边跑一边悲愤:“我叫两声怎么了!我就叫了两声!我都没喊你少夫人!”
王怜青:“……谢谢。”
李甲:“……不客气。”
“哕,”两个人同时挪开铁青的脸呕了起来。
脚底抹油溜到了另一个偏僻些的街区,危机解除后两人慢下脚步,重回之前的话题。王怜青回想起整个过程,脸色变得忧郁起来,她目带惆怅道:“没办法,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本人太优秀、太受人欢迎了。”
李甲很想让她看看天上有没有变黑,可是王怜青并没有吹牛啊,她确实挺受欢迎的。算起来喜欢她的人就有好几个了,呵呵,李甲想了想,硬邦邦地捧哏:“哦。”
“哦是什么意思,”王怜青说,“你怎么突然又变哑巴了。”
李甲:“那不然我还要说什么?”
王怜青:“说点废话也行,还是说我们终于走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
要换个场景李甲就搭腔了,但现在他莫名不想看她了,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的:“嗯。”
“……?”这小子发什么神经,王怜青戳了戳他。
李甲:“嗯?”
王怜青肘了肘他。
李甲:“哼!”
王怜青新奇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李甲:“啧。”
王怜青想了想,摸摸他的脸。
李甲睁大眼睛:“你!”耍流氓啊!!!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表情像一条不可置信或者说死不瞑目的鱼,呆滞又滑稽,王怜青哈哈大笑起来,李甲觉得她突然发疯了,这人在笑什么啊。然而疯病是种会传染的病,王怜青的笑脸太有感染力了,他不情不愿哼哼两声,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两人相对笑了一会儿,王怜青突然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道:“你笑什么。发病了吗。”
李甲:“……”
李甲:“那你为什么笑。”
王怜青:“我想笑就笑,笑还得提前挑个日子啊。”
李甲:“……”
他一边跟着王怜青往前走,一边咬牙切齿地想,也就是被迷惑了一时上头,不然那个什么姬公子怎么会把信物扔给王怜青?谁像他一样和王怜青相处超过三个月,看透她的本质,就一定会信誓旦旦地说:我绝对不会喜欢王怜青。
这辈子都不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