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居后被天子觊觎了》
1. 难耐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凛冽寒风将寺院空气中檀香的味道都吹散了几分,远处的菩提树枝叶在风中飒飒作响,树影重重影子投在地上忽隐忽现,愈发显得寺里空阔寂寥。
沈云稚却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绣着梅花的寝衣,外头松松拢了件披风发丝凌乱跌跌撞撞跑在寺庙的长廊上。
浑身燥热难安,脸颊绯红神情恍惚,她却不管不顾依旧往前跑着。
身后有人在追,惊骇惶恐叫她呼吸都有些不畅,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婆母那侄儿薛显毁了清白。
因着慌不择路她很快就失了方向不知跑到了何处,脚下也愈发绵软,身子发沉几乎随时都能晕倒过去。
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心,指甲刺进肌肤的疼痛叫她稍恢复了几分清醒。
绕过一片幽深朦胧的竹林,眼前突然出现一潭湖水,湖面似一面镜子,将湖边的竹林倒映其中。
湖面上泛着丝丝白雾,愈发显得湖水冰冷,可此时沈云稚身上愈发燥热难耐,由不得她迟疑,深吸了一口气她快速跑到湖边小心翼翼抬脚踩入湖中,将身子慢慢往下沉。
湖水不算太深,站在里头却也能漫过她的肩膀,浸湿她白皙泛着红晕的脖颈。
冰冷的湖水激的人刺骨疼痛,叫她恢复了一点儿神志。随即丝丝寒意从肌肤渗入血肉和骨髓,甚至能穿透魂魄。
身上燥热难耐慢慢散去,可她身子本就弱,哪里能受得住如此折腾,以至于她察觉到自己手脚无力整个人往下沉时已经迟了。
无力地扑腾几下后,湖水漫过了她的脸。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许多片段浮现在她的脑海。她和弟弟陪着母亲沈氏进京参加表姐沈澜月的婚事,一次争执中弟弟当着众人的面嚷嚷表姐才是她的亲姐姐,表姐的东西他这亲弟弟哪里要不得,一语激起千层浪,身世揭发,表姐当场就晕倒过去,外祖母手中的茶盏也打翻在地上,府里乱做一团。
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身份归位,她从宋云稚变成显国公府即将出阁的二姑娘沈云稚,代替表姐嫁给勇庆侯府大公子崔宣。
无人问过她的意愿,她却不得不嫁,生母孟氏宽慰病中沈澜月的间隙过来见她,看着她的目光满是打量,语气也透着几分冷淡:“这桩婚事既叫你得了,往后也别计较过去的事情。你姑姑做的事情长辈们自有计较,和你们小辈本不相干。”
偏心到如此地步,沈云稚心中酸涩,怀疑自己是不是注定六亲淡薄得不到母亲的喜欢。
大婚当日,崔宣又弃她而去,去追留书离京的沈澜月,叫她独守空房。第二天,又传来崔宣坠马而亡尸骨无存的消息,她才刚嫁人便丧夫,又自小不在国公府长大有长辈疼爱,自然就成了婆母迁怒磋磨的对象。
只是她没想到,婆母竟恨她至此,竟借着上香的名义想纵着她那侄儿薛显坏了她的清白。
她这一生,便如此结局吗?连她自己都觉着可怜!
她好不甘心!
不知明日她的尸身被人从湖中捞起时,婆母和那些娘家人会是何等心情,大抵不过装模作样落几滴眼泪,感慨一句她福薄这才年纪轻轻就落得这般结局吧。
罢了,老天今天给她这样的结局,她又能如何?
好歹人死了也算是解脱了,再也不用被婆母薛氏磋磨,大冷的天每日早早起来行礼问安还被人挑错处责罚吧。
她也是人,也会累,也会觉着委屈。
沈云稚放松了身子,整个人很快往下沉去,意识消失之时却是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扯了起来,哗啦水声在耳边响起,空气进入口中,叫她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呼吸过后,她又全身防备,这个时候出现的人,除了薛显那个想要毁了她清白的混账还会有别人吗?
这般想着,沈云稚面露抗拒嫌恶,低下头便毫不留情在那人抓着她手腕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人碰她,她只觉恶心!更不用想被他抓住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了,与其被这混账毁了清白,她宁愿淹死在这冰冷的湖中。
一声吃痛的闷哼在耳边响起,她的身子一松又往下沉,下一刻一只胳膊揽在她腰间,用力收紧,力度之大像是因着她咬他那一口便要故意惩罚她一般。
沈云稚胸腔里的空气全都被挤了出来,身子一软便倒在了面前的人怀中,鼻间传来一股好闻的迦南香的味道,没来得及多想,她便再没了意识。
沈云稚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因着起身太快脑袋有些犯晕,手撑着床榻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紫檀雕花架子床,淡绿色绣着梅花的床帐,指尖抚摸着熟悉的被褥,沈云稚的思绪渐渐回归。
原来是做了一场梦!
寺庙里发生的事情,在梦里又重复了一遍,却依旧叫沈云稚胆战心惊。
此时房门轻响,丫鬟采薇进来,见着她醒了,脸上当即就露出喜色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榻前,红着眼圈道:“少夫人烧了几日总算是醒了,奴婢真怕少夫人有个好歹。”
采薇是沈云稚身边最亲近的丫鬟,满心满眼都是为着她这个主子,也从不因着她守寡便觉着跟着她没了好前程转而生出别的心思来。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采薇就红着眼圈满是哽咽和后怕道:“那日少夫人夜里出去不慎落了水,幸好被寺庙里跟随自家夫人上香礼佛的一位嬷嬷瞧见救了起来这才没叫少夫人真出了事情。不过少夫人身子本就弱,连夜回府后烧一直不退,奴婢实在是担心得很。”
被一个跟着主子上香礼佛的嬷嬷救起?
沈云稚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其实方才她想起晕倒前那人身上迦南香的味道,就猜测将她从湖中拽起之人并非是表少爷薛显。只是那时她太过胆战心惊失了思考的能力,这才认定那人是要坏她清白的薛显。
这般想着,沈云稚不自觉想起她狠狠咬在那人手上的情形还有那人吃痛的闷哼声,她那一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今想来实在是有些恩将仇报叫人羞愧。
可那人不仅没有迁怒,还寻了这样一个借口叫嬷嬷送她回去,保全了她的清白,想来定是品性高洁之人。
沈云稚感激之余又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问道:“我落水之事,婆母那里可说过什么?”
那一晚她是在晚膳后给婆母薛氏问安回来发觉身子发烫不妥的,随即就听到外头薛显的声音,电光火石间她念头百转,下意识扯起一件披风披在身上,便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她记得自己只在婆母房里喝了半盏茶。
往日里婆母可不会给她这个体面,如今想想自然知道婆母是何居心。
想起薛显每每过府看见她的眼神,婆母那般精明一个人如何会看不出来。还有这回女眷们去寺中,为何还带上了薛显?
沈云稚心中泛起一阵寒意,胃里有些恶心,婆母自诩大家出身身份尊贵,竟也能做出这等下作荒唐的事情。
沈云稚如何不想讨个公道,去质问婆母,可她知道自己不能。
她在府中无依无靠,又是寡居,定不能将这事情闹开,闹开了祖母翟老夫人最多责罚婆母一番,往后她更要被磋磨折腾。
老夫人即便怜惜她,心里也未免不会觉着是她这张脸招惹了薛显。
对一个寡居的孙媳来说,遇着这样的事情,容貌便是原罪。沈云稚在府里一年,早就知道了如何行事。
她不仅不能将此事告诉老夫人,求老夫人给她做主,在婆母面前还不能表露出她发现其中的龃龉和算计,她得咬定那晚她就是出去找久不回来的采薇迷了路,脚下打滑这才落了水。
婆母即便不信,也不能笃定她知道了她们的算计。
怕就怕,婆母贼心不死,再算计她。
压下这些心思,沈云稚吩咐道:“帮我沐浴更衣,去给祖母请个安吧。”
在府里她人微言轻,唯一能仰仗的便是对她存了几分怜惜的老夫人。哪怕这份儿怜惜是这一年里她坚持不懈每日早早风雨无阻前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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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才换来的,她也只能抓住这份儿不慎牢靠的怜惜。
听着少夫人的话,采薇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眼圈愈发红了几分,实在是替少夫人委屈。嫁进这府里半点儿福没享到,反倒是被人磋磨折腾,她带着几分哽咽道:“少夫人才刚醒,明日再去老夫人也能体谅的。”
“您怕是不知道这回您落水差点儿送了性命,回来后老夫人对着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您到底是国公府嫡女,夫人哪怕因着少爷身死的事情迁怒儿媳,也不能太过了。若是做得太过,府里姑娘的名声也要受了牵连。夫人多半听进去了,这两日还差嬷嬷送了补品,也没听到什么阴阳怪气的话。”
沈云稚心想,是真将老夫人的话听进去不折腾她这个儿媳了,还是说因着寺中做了那样荒唐的事情怕被老夫人发现,所以才暂时收敛了。
采薇点了点头,伺候着沈云稚沐浴更衣,又进了几块儿糕点,这便扶着她出了门。
三月春寒料峭,空气中带着股股寒意,沈云稚本就病了一场,不过走了一会儿脸色就又白了几分。
一路走到老夫人所住的槐安院,沈云稚身上更是阵阵发寒。
廊下站着的丫鬟见着她过来,连忙打起帘子朝里头通传,不过一会儿,便出来走到沈云稚跟前儿福了福身子道:“少夫人快进去吧,您病了一场瞧着也是才刚醒来,怎不多歇一日,等明日在过来,也省得老夫人瞧了不落忍。”
丫鬟说着这话,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同情和了然,想来大抵也知道她这个寡居之人的难处。
沈云稚没当回事儿,只对她微微颔首,便抬脚走进了内室。
室内一片暖和,沈云稚缓步上前对着翟老夫人屈膝一跪:“孙媳见过祖母,孙媳不孝,病这一场惹得祖母担忧了。”
她本就清瘦,一路吹着寒风过来脸色愈发苍白,袖口露出来的白皙的手腕像是一捏就能捏断,再加上身上穿着这身素淡的衣裳,发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子,更显得格格不入叫人疼惜。
京城里勋贵人家不是没有守寡之人,可这般,也太过了些。
到底是国公府嫡女,洞房花烛夜又是孙儿将新妇丢下跑了,虽说孙儿的死叫人伤心,可人心都是肉长的,翟老夫人自己也是有儿有女的。见着沈云稚这般,想着她落水发烧,这刚一醒过来就冒着寒风跑来请安,更觉儿媳手段太过,将孙媳折腾怕了,人才醒就匆匆赶来请安。
这般想着,翟老夫人心中对儿媳又多了几分不满,招手叫沈云稚往自己身边坐。
沈云稚听话起身坐到了翟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关心了她几句便问起了那日在寺庙中的情形。
沈云稚只说自己见着采薇迟迟不回来怕她迷了路出去寻她,可自己也是头一回去寺中,再加上身子有些不适,不知怎么就脚下打滑落入了水中,幸好被嬷嬷发现救了起来。
“如今想想,兴许那时就有些发烧了,孙媳没太在意,还以为是寺中寒气重受了些风寒,没曾想闹出这么一出,给祖母和婆母添乱了。”
沈云稚说着,眼圈便有些发红,眉眼间满是歉意和愧疚,愈发叫人怜惜。
翟老夫人心中叹了口气,道:“人吃五谷杂粮哪里有不生病的,往后注意着些自己身子就是了。”
迟疑一下,翟老夫人又道:“你婆母那里,祖母已经说过她了,可你这当儿媳的也要体谅她年纪轻轻便丧子的难处。”
沈云稚乖巧点了点头:“儿媳明白,为人媳妇的本分儿媳也是知道的。”
翟老夫人眉眼间露出几分满意来,想起了什么,又道:“往后好好待在府里就是了,说来也怪,这回你在寺庙里落了水差点儿就送了性命。你婆母那侄儿薛显更是冲撞了贵人,听说人已经下了大狱,这几日你婆婆一直操心,打点了好些银子可连薛显的面都没见着。”
听老夫人这般说,沈云稚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贵人?
沈云稚下意识就想起了将她救起被她咬了一口的男人。
2. 寡居
沈云稚压下眼底的诧异,又听老夫人抱怨道:“这回上香我本就不乐意叫那薛显跟着一块儿去,虽是亲戚可随行的都是女眷,也不知你婆母怎就非要带着一块儿去。”
老夫人没直说,可沈云稚如何不明白是因着她这个守寡一年的孙媳,老夫人这是怕人扯闲话,哪怕有两个长辈在,瞧着也不大像话。
沈云稚温声道:“婆母在意娘家侄儿,如今人入了大狱怕是更头疼了。不知是无意中冲撞了哪位贵人?”
老夫人摇了摇头:“银子关系都使上了,愣是没传出具体是哪位,咱们这样的人家都打听不出来,人又关进大理寺,想来定是了不得的贵人。”
沈云稚听着这话,脸色微微变了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夫人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沈云稚道:“按理说这样的事情孙媳不该多嘴,可孙媳侍奉母亲一年,深知母亲的脾性,实在怕母亲耐不住舅太太的哭求,想出不该想的法子来。”
她说着,便往宫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夫人也是个精明的,如何不明白沈云稚的意思,当下脸色一沉,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她敢!娘娘在宫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怎敢拿这样的事情惊动娘娘!”
自家知道自家事,女儿虽有贵妃的名分,可膝下连个皇子都没,若拿这事情求到皇上面前,不是自己将脸面往地上踩吗?
哪怕想法子疏通关系,也不见得有多大用处。
这样的事情,躲都来不及,何苦为着一个不相干的亲戚开罪了皇上。
薛家这些年早不如之前,原先因着宣哥儿的关系她纵着薛氏这个儿媳几分,可如今宣哥儿没了,薛家那些亲戚在她心里愈发没了地位。
更别说,娘娘还打算叫孙女儿进宫帮着争宠。不过因着宣哥儿突然坠崖过世耽搁下来。可既存了这个心思,就更不会插手这桩事情叫人指摘了。
薛显那混账东西冲撞了贵人,活该下了大狱,想救人叫薛家想法子去,哪能叫他们侯府收拾这烂摊子。
她上了年纪,竟是一时没想到薛氏可能生出这样的心思。又或是自诩威严,觉着儿媳不敢劳烦娘娘,便没往这处想。
这会儿听孙媳说起,倒是一阵后怕。
她拉起沈云稚的手,满是欣慰道:“难为你才刚病好就能想到这些,不然我若没个防备,怕是叫你婆婆连累贵妃娘娘了。”
见着孙媳眼底闪过一抹不安,老夫人又宽慰道:“放心,这话祖母不会往外头说,免得你婆婆再寻你麻烦。”
沈云稚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老夫人知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道:“行了,去你婆母那里请个安吧,她如今发愁她那侄儿的事情,想来没时间难为你。”
老夫人说着,见着孙媳瘦弱的样子,又对着屋里的大丫鬟翡翠吩咐道:“你从库房里拿盒血燕,好叫少夫人滋补滋补身子,这病了一场总要好好养养的。”
沈云稚知道老夫人是怕她太过瘦弱叫人瞧见了觉着府里苛待她,起身福了福身子谢过老夫人,这才退出了屋子。
老夫人见着她离开的背影,转头对着贴身的梁嬷嬷道:“你瞧瞧咱们这位少夫人如何?”
梁嬷嬷笑了笑,道:“自然是极为孝顺贴心的,要不然怎能得了您这祖母的庇护?”
在这府里寡居,又是这般年轻容貌姣好,若没有老夫人的庇护,那日子还不知如何艰难呢。
老夫人点了点头:“孝顺自然不假,难得的是她沉得住气看得清自己的处境。小小年纪受得了委屈,又不一味自轻自贱叫人欺负,若不是宣哥儿去了,这样的孙媳哪怕自小不是在国公府长大,也入得了我这祖母的眼。”
想起去世的孙儿,老夫人依旧心痛难忍,又怪儿媳将长孙宠的太过,恨那沈澜月将孙儿勾得那般行事最后连命都送了。
瞧着老夫人伤心,梁嬷嬷连忙道:“老夫人莫要太过伤心了,还得操持咱们二姑娘进宫的事情呢。倘若二姑娘能承宠诞下一儿半女,咱们府里也能更进一步。”
“至于子嗣,大少爷已经去了一年了,老夫人不必顾忌大夫人的体面,也能往大老爷身边送新人了。大老爷身体康健,老夫人多得是孙儿承欢膝下。”
梁嬷嬷伺候了老夫人多年,最知老夫人的心思,最在意的便是府里的前程和名声。
就连庇护沈云稚这个孙媳,怜惜占了三成,为着府里的名声怕大夫人磋磨太过出了事情,牵累了侯府和宫中的娘娘则占了七成。
毕竟,沈云稚虽自小不在国公府长大,可到底是国公府嫡女,洞房花烛夜还独守空房,哪怕大夫人迁怒说是沈云稚这个新妇克死了自家儿子,可外头知道内情的多得是同情沈云稚,觉着他们侯府仗势欺人,觉着大少爷死了也活该。
大夫人拎不清,老夫人这个却是拎得清的。
要不然,也不会格外满意沈云稚的这份儿聪慧和沉稳。
老夫人点了点头,想起府里和娘娘的筹谋,眉眼间又露出几分忧愁来。
“之前娘娘本想着宣哥儿娶妻后便将棠丫头接进宫去,后来出了事情自然不好提。如今一年过去自然该提上议程。只是不知,皇上有没有这个心思。毕竟那位自打登基,对后宫说不上多亲近。又一向是个威严的,娘娘可别谋算不成反倒惹了厌弃。”
梁嬷嬷道:“哪里会,咱们姑娘那般貌美。”
梁嬷嬷说着,却是不自觉想起沈云稚的容貌来,若论貌美,这府里的姑娘哪个能比得过沈云稚这个少夫人的姿容。
只可惜,模样再好也是福薄之人,一个寡妇再貌美难道还能得了那份儿福气进宫侍奉皇上去?
今上又不是先帝,先帝能做出抢夺臣妻的事情,今上却自幼得大儒教导,不好女色,哪里会做出那等荒唐事儿。
压下这个心思,梁嬷嬷又宽慰起老夫人来。
......
这边,沈云稚加快了步子往婆母薛氏院子里赶。
廊下站着的丫鬟见着她那般虚弱又着急的样子哪里猜测不出是要往大夫人那里去,怕迟了被大夫人训斥责罚。
少夫人真是可怜,明明那般好的出身,却自小被自己的姑母给掉包了,没享过半点儿福,好不容易身份揭开认回国公府,嫁到这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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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来,却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真是白白浪费了那张好相貌。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沈云稚才放慢了步子,脸上也没了多少急切。
左右婆母不喜她,总要挑刺,她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她烧才刚退下,若是再折腾病了难受的还是自己。
没人心疼,自己总该多心疼自己一些。
至于方才表露出的不安和急切,也是为着叫人心生同情和不忍。
虽不见得有什么用处,可润物细无声,有时候总会用上。
正如她当初被婆母罚跪,却依旧强撑着疼痛每日去老夫人那里请安,一连坚持了一个月,老夫人便叫她过去陪着礼佛,叫她在婆母那里有了个喘息的余地,在府里也总算是有了个可以依靠的人。
走着走着,沈云稚又不自觉想起了薛显在寺庙里冲撞贵人入狱的事情。
那贵人会是那个衣裳上熏了迦南香的男子吗?
从小到大,沈云稚连亲人的善意都不大能体会到,如今却感觉到陌生人传递来的善意。
她寻思着往后抄写经书也替那人抄写一份,祈求老天保护那人平平安安顺遂一生,也算是她谢他救下她的性命还不计较她咬他那一口,那般宽容大量想法子保全她的清白了。
沈云稚心里头想着事情,没发现跟在她身边的丫鬟采薇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少夫人才刚醒来,那晚在寺庙的具体情形她根本就来不及问。可即便没有问,她也知道依着少夫人平日里的性子,那晚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然,少夫人出去时怎会里头只穿了件寝衣外头草草拢了件披风,那晚她见着被人救回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满是狼狈模样的少夫人,她吓得心跳都要停了。
和嬷嬷道过谢后,趁着大夫人和舅太太她们还没过来,她便快速帮少夫人换了衣裳,所以等到大夫人她们过来时,少夫人披风下穿着的并非是寝衣。要不然,依着大夫人的脾气,还不知要如何拿少夫人的名声做文章呢?
她觉着哪里都怪怪的,少夫人发烧醒过来后,神情也不大对,决口没提那晚的事情。方才在老夫人那里的解释,也是出去寻她这丫鬟时迷路脚下打滑落水了。
可她自小陪着少夫人长大,最了解姑娘的性子了,如何猜不出事情定不是这般简单。
采薇心里头着实担心。
察觉到采薇看她的目光,沈云稚回过神来。
见着她眼底的担心还有欲言又止的样子,沈云稚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道:“那晚的事情回去再告诉你。”
采薇点了点头,扶着自家少夫人,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大夫人薛氏所住的牡丹院。
踏进牡丹院时,沈云稚心想人真是最会适应环境的。刚嫁进府里成了寡妇被薛氏磋磨折腾时,她靠近这牡丹院都觉着每个毛孔都紧张,可如今一年过去,哪怕在寺庙中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猜测出了薛氏想毁了她的清白,沈云稚恶心愤恨之余,踏入这个院子心却是平静的。
她甚至想看看为了侄儿薛显,薛氏愁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吃不好睡不好姿容憔悴。
3. 撞破
正房里,薛氏正应付着嫂嫂詹氏的哭求,听说沈云稚过来请安了,脸色不禁变了变。
“不是说人还发着烧,怎这么快就醒过来了,别是之前都是装病躲懒吧?”
薛氏对沈云稚这个儿媳的挑剔和不喜从来都不加掩饰,一则因她觉着沈云稚害死了自己儿子,觉着她自小既然抱错了就不该被认回来,害得婚事有变大婚当日成了儿子的忌日。二则因这个儿媳自小不在国公府长大,虽是从孟氏肚子里出来的,品行才情哪里比得上自小养在孟氏身边的沈澜月。
倘若不是身世被当众揭穿,瞒都瞒不住,她倒宁愿是叫沈澜月嫁进门,儿子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
她心中厌恶,再加上寺庙里算计毁了沈云稚清白不仅没成,还连累的侄儿薛显冲撞了贵人下了大狱,她就愈发觉着沈云稚嫁进门就是故意来害她的,不仅克死了儿子,还连累了娘家侄儿。
薛氏说话时没刻意压着声音,屋子里舅太太詹氏还有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听了个正着。
丫鬟婆子有的心生同情,有的乐得看自家夫人折腾少夫人。
詹氏更是因着儿子下狱的事情恨死了沈云稚,想着若不是因着她生了那副狐媚的相貌故意勾引儿子,儿子怎会对她一个寡妇那般上心,以至于在寺庙里行事不周冲撞了贵人招致祸端。
这般想着,詹氏便对着薛氏道:“少夫人是寡居之人,没什么人情往来更不打理府里中馈,想来是没什么要紧事,便劳烦她在外头多等会儿吧。”
“毕竟,事关显哥儿,虽是亲戚到底也是外男,也不好叫少夫人旁听是不是?”
薛氏之前被翟老夫人叫去警告了一翻,自觉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没了长媳的体面,心里哪里能没火气。
只是老夫人才刚警告过她,她也不能将那些话当耳旁风,所以今日想要磋磨沈云稚到底也有了几分忌惮,这才没事找事说沈云稚装病躲懒,不来孝敬她这个婆婆。
这会儿听嫂嫂如此说,心里自然乐得拿这个借口折腾沈云稚。
当下她便点了点头,对着大丫鬟玲珑吩咐道:“你将这话出去说给少夫人听,就说我和舅太太商量事儿,累她在外头多候一会儿。”
薛氏这么说了,玲珑便应了声是走了出去。
沈云稚早就将屋子里的话听了个清楚,这会儿见着玲珑出来,脸上也没露出难堪来。
玲珑往她脸上看了一眼,见她面色平静,眸子里更是没有委屈和不甘,倒是先愣了一下。
她记得一年前沈云稚刚嫁进来便克死了大少爷被自家夫人磋磨折腾时,眼圈里噙着泪,怕被夫人责骂连哭都不敢哭,私下里时脸上也满是委屈和难堪,连她都替这位少夫人揪心,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虽名义上是少夫人,可过得还没她这个丫鬟松快体面。
可一年后,少夫人依旧是少夫人,面对这些难堪和责难已经没了当初的小心翼翼。甚至,因着这回在寺庙里落水的事情,老夫人还将自家夫人叫过去好生训斥警告了一翻。
要不然,夫人今日不会挑了舅太太的话当借口而是直接就随自己的性子折腾少夫人了。
她觉着少夫人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以至于她头一回有些不敢对上沈云稚的目光,只福了福身子将夫人的吩咐又说了一遍。
“夫人为着表少爷入狱的事情烦心,少夫人多担待些。”
沈云稚微微颔首,将身上的披风拢紧了几分,便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微垂着眉眼不知在想着什么。
明明是一副逆来顺受任由婆母磋磨的模样,可偏偏叫玲珑觉着有些心惊肉跳的。
唉,夫人这是何苦来哉,少夫人到底也是显国公府嫡女,是从孟氏肚子里出来的,更别说但凡讲点儿道理的人都晓得大少爷身死哪里是因着眼前这位少夫人,要迁怒也该迁怒沈澜月,不,该是宋澜月才是。
迁怒错了人,泥人还有三分性子,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夫人这般折腾少夫人对夫人没什么好处。
玲珑转身回了屋里,只留沈云稚和丫鬟采薇迎着冷风站在院子里。
屋子里,詹氏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松快些,可一想起在狱中受苦的儿子,眼圈又红了,只拉着小姑子薛氏道:“显哥儿可是姑奶奶的亲侄儿,姑奶奶忍心叫他在大狱里受苦吗?显哥儿打小就没受过这样的罪,进了那样的地方定是吃不好睡不好,没得送了半条性命去。”
“当我这当嫂嫂的求姑奶奶你了,实在不行,还请姑奶奶往宫里头递个话,如今能救显哥儿的也就只有贵妃娘娘了。”
听她这样说,薛氏面色微微一变,拿着茶盏的手都捏紧了几分。
这态度,明显是有几分迟疑。
詹氏为着儿子也能豁得出去脸面,起身就要给她跪下来。
薛氏没料到嫂嫂会这般举动,手里的茶盏一松便掉落下来,打湿了裙摆。
薛氏顾不上收拾,起身连忙扶住了詹氏,嘴里道:“嫂嫂这是做什么,是要折煞我吗?显哥儿是我亲侄儿,他在狱中受苦,我这当姑姑的难道会不心疼?”
亲手扶着眼圈通红的詹氏在软塌上坐下来,薛氏才坐回了另一侧,按了按眉心道:“嫂嫂容我想想。”
詹氏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事有余地,连忙加了一把火,出声道:“姑奶奶可是长房长媳,执掌府中中馈这么些年,便是宣哥儿没了,难道在娘娘面前连这点儿脸面都没吗?”
这话说的薛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詹氏也知自己这话说重了,更是戳到了姑奶奶的痛处,便露出几分悔意来,紧接着,眼圈也跟着红了。
“是我一时着急说错了话,也是,姑奶奶如今不比以往,我这当嫂嫂的也不能叫姑奶奶难做。我再寻别的法子,通通别的门路吧。”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
沉默好一会儿,薛氏才道:“放心,我这点儿体面还是有的,嫂嫂回去等着便是。”
詹氏得了句准话,心里头大大松了一口气,也有了胃口叫丫鬟去小厨房拿些点心进来。
屋里不时传出说笑声。
沈云稚站在院里,微垂着眉眼盯着地上砖缝里的苔藓看。
身后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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鬟采薇满是担心,若不是出来时少夫人特意拿了最厚的狐狸毛披风,里头也多穿了一件贴身的衣裳,她这会儿怕是冒着被打板子的风险也要往翟老夫人那里求情,好叫满府的人知道薛氏这个当婆婆的是如何联合娘家嫂嫂折腾她家少夫人的。
少夫人再不得体面也是嫁进了这勇庆侯府的,又是显国公府的嫡女,上头的长辈虽顾及大少爷刚去不好出手庇护,可长辈们又不是都死了,怎见得没有在意少夫人的那一日?
到时候,少夫人若有个好歹,侯府如何给国公府交代?
采薇心疼自家少夫人,眼梢都红了几分。
正当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之后,有人从影壁后绕了过来。
采薇转过头去,见着是二姑娘崔棠,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淡蓝色绣着芙蓉花褙子的姑娘,身量比二姑娘稍高一些,虽只见过一回,可采薇认得这是自家少夫人舅舅的嫡女,彼此还是表亲的。
沈云稚听到声音,转身见着来人也愣住了。
大婚那日沈云稚见过这位表姐孟茹,她记得当时表姐看她的目光分明是带了几分同情,甚至是不大赞同这门婚事的。
听说这一年表姐陪着外祖母回乡祭祖,如今看来已回了京城了。
想清楚这些,沈云稚面上闪过一抹难堪,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挤出一抹笑意来,想要上前和崔棠还有孟茹说话。
只是站了太久,才刚迈出一步,脚下便是一软就要跌倒在地上。
采薇低呼一声,下意识想要去扶,可有人比她动作更快,几步上前便扶住了沈云稚。
衣裳冰凉,人瘦弱的披着厚厚的披风都叫人觉着没多少肉。
孟茹抓起她的手,见着指尖冰冷泛青,几乎没有半点儿血色,哪里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顿时勃然大怒,转头对着崔棠便质问道:“你们家就是这般折腾府里儿媳的?大冷的天叫人站在外头,连身子都冻僵了!”
外头天冷,连平日里在廊下站着的丫鬟都在耳房里躲懒呢。
屋子里传来说笑声,更衬得外头站着的人难堪可怜。
说是主子下人都在看沈云稚这个少夫人的难堪都不为过。
孟茹气得连肩膀都在发抖。
她和这个表妹没见过几面,可一直都是同情她的,这一年和外祖母回乡祭祖,外祖母也会提起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回了京城还说要接沈云稚去府里小住几日,祖孙间也相处相处。
这不,先派了她这个当表姐的过来看看情况。
她又想到一路进府崔棠是怎么说的,说表妹去寺庙里给崔宣点长明灯,回来便病了如今还没好呢。若是过去扰了她养病,提起伤心事儿来,只怕不妥。
她还想着这话也在理,又不想打扰翟老夫人清静,便提出给薛氏这个长辈请个安,也算是全了礼数了。
哪曾想,会叫她见着这样的情形。
沈云稚身子瑟缩一下后背陡然绷紧,下意识张嘴想要解释,对上表姐孟茹的目光,却是一下子红了眼圈,又急忙低下了头不想被人瞧见。
4. 撑腰
崔棠面色涨红,有些不知所措看着闺中密友孟茹,解释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茹姐姐定是误会了。”
说完这话,崔棠的视线就落在沈云稚身上,觉着沈云稚若是个懂事的,合该将事情和孟茹解释清楚,要不然,谁脸面上都不好看。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婆媳间的事情何必叫外人看了笑话。
孟茹哪里不明白她是想将这事儿含糊过去,看着崔棠的目光里愈发带了几分嘲讽。
听到动静的薛氏打起帘子从屋子里出来,见着的便是女儿面红耳赤的样子。
而孟茹,将沈云稚护在身边。
她如何不明白是出了什么事情,暗道一声晦气,她磋磨沈云稚这个儿媳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每有人过来做客她面儿上待沈云稚都是关心的,没出过一回岔子落了把柄,哪能想到今日会被人撞了个正着。
更别说,这孟茹还是沈云稚的表姐,性子也比寻常的闺阁女儿要强势些。
挤出一丝笑意来,薛氏上前解释道:“茹丫头怕是误会了什么,是我和嫂嫂有事私下里谈,便叫云稚在外头略等会儿,也怪丫鬟粗心,竟忘了进来提醒我。”
说完这话,薛氏又上前拉住沈云稚的手,满是关切道:“你这孩子怎就这般实诚,想要表孝心也该注意着自己的身子才是,我一时和你舅母谈事忘了时辰,你去厢房坐着等就是了,何苦闹出这样的误会来。”
薛氏说完,见着听到动静从耳房出来,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丫鬟,训斥道:“当丫鬟的躲在房里不知照顾着些少夫人,真是半点儿规矩都没了。”
“来人,拖出去打二十板子,往后若是再犯,就叫了人牙子进来赶出去,这样没规矩的丫鬟,我们府里是用不起了。”
薛氏这个当家夫人开口,很快就有两个粗使的婆子走上前来,将那丫鬟架起来按到了一个长凳上,结实的板子很快就打了下来。
丫鬟被堵住了嘴,因着吃痛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滴落下来,板子一下下打下来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的。
“外头天冷,咱们进去说话。”薛氏客气道。
崔茹到底是上门做客,再则若是闹腾太过,往后受罪的还是沈云稚这个表妹,所以便应下了。
一行人先后进了屋子,分宾主坐下。
詹氏因着自己的提议给小姑子惹了麻烦,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孟茹陪着薛氏说了会儿话,才提议要去沈云稚院里坐坐,说是祖母祭祖回京,心里头念着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只是舟车劳顿精力不济,先叫她过来探望表妹。
薛氏听着这话,觉着孟茹是搬出孟家老夫人鲁氏来压她,可到底今个儿折腾沈云稚被孟茹抓了个正着,她总归是有些心虚的。
所以听孟茹这么说,即便她不痛快,也只含笑对着沈云稚道:“你表姐难得来府上,你带她去你院里坐坐吧,你们表姐妹也好亲近亲近。云稚你自小不在京城长大,不晓得茹丫头过去和澜月走得亲近,如今和你这个亲表妹相处,想必更能处得来。”
她这话存了挑拨的心思,可因着是实话,旁人哪怕听了也不能说她这当长辈的说错了。
沈云稚听出薛氏是故意提起沈澜月,面上却是没露出半点儿难堪来,只福了福身子对着薛氏行礼,这才带着孟茹告退出来。
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双腿没那么僵硬了,可孟茹脑海中依旧记着她方才差点儿摔倒的样子,从屋里出来便顺手扶住了她。
沈云稚一向不大习惯这样的亲近,身子不自觉僵了一下,可还是接受了孟茹这个表姐的好意。
两人在前头走着,身后采薇看着这一幕,眼圈一红,想着总算是有个人能给少夫人撑腰了。
自打少夫人嫁进侯府不知受了多少磋磨委屈,老夫人那点儿怜惜也是费尽心思得来的,其实全都是自家少夫人自己撑着。
少夫人刚开始还因着太过委屈会偷偷抱着她哭,可后来,在她面前也很少哭了,将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姑娘好似在这一年里已经适应了这样寡居的日子。
可她哪里忍心,总想着若能有个人能给少夫人撑腰该有多好。
她每晚入睡前都会在心里祈求老天,求老天发发善心帮帮可怜的少夫人。
老天必是听到了她的祈求。
几人很快就到了沈云稚所住的秋雨院。
按说沈云稚身为少夫人,哪怕崔宣死了,她这身份也该住成婚时的新房。
可薛氏迁怒儿媳,自打成婚第二日起便是各种刁难,叫沈云稚搬进了这秋雨院。
孟茹扶着沈云稚走了进去,没见有丫鬟在廊下站着,进了屋子里,也只有采薇张罗着端茶倒水。
沈云稚解释道:“张嬷嬷染了风寒,彩月去照顾她了。”
孟茹心道当奴才的难道比主子还金贵吗,她是知道姑姑孟氏院子里的张嬷嬷的,原也不是姑姑的心腹,怎作为陪嫁嬷嬷跟着表妹过来,就以为自己是主子了。
不过是欺负表妹寡居无人倚靠,奴大欺主罢了。
这种事情她不用想也知道。
孟茹没有戳破叫沈云稚难堪,只接过采薇递过来的茶盏喝了起来。
茶水入口微苦,放到外头寻常人家也就将就了,可这可是勇庆侯府,府里还出了个贵妃娘娘,府里少夫人即便寡居,也不该是这个待遇。
想到方才表妹大冷天站在院子里受冻,她就觉着这茶愈发苦了几分。
婆家这般苛待,表妹不知受了多少磋磨。
孟茹咽下茶水,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没问姑母和显国公府难道没看顾些?如今瞧这情形,若是看顾了哪里会是这个情景。
她拉过沈云稚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道:“祖母心里头是有你这个外孙女儿的,之前是因着你大婚第二日我们就动身回祖籍了,父亲忙于朝政又不掺和这些内院的事情,当家的是继太太,大抵也没往这边想。如今祖母回来了,往后总会好的。””
“别的不说,我经常往你这里走走,你的处境总该好一些。姑母那里我也去劝劝。”
总归是从姑母肚子里出来的,又被抱错了这么多年,如今这个处境,姑母当真能狠下心来不管?
她可记得,当初姑母对沈澜月,如今的宋澜月有多好,那可称得上是如珠如宝了。
沈云稚听得眼睛一热,眼泪便没忍住落了下来。
她赶忙抽出手来拿帕子擦了擦,可眼泪却像是控制不住一般越擦越多,没一会儿便浸湿了半张帕子。
孟茹心里头就更难受了,眼圈也跟着红了。
这时,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帘子打起,张嬷嬷领着丫鬟彩月从外头进来。
瞧着气色红润,哪里是染了风寒。
“奴婢见过表姑娘。”二人行礼问安,面儿上都带了几分紧张。
孟茹道:“表妹说张嬷嬷染了风寒,既然身子不适,出来做什么,快回去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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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吧。”
张嬷嬷是知道表姑娘厉害的,毕竟能将继母给压制住,还插手府中中馈能是什么好脾气的。听着她这话,当即脸色一变,没有迟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孟茹没有理会她,又转过头去和沈云稚说话。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她才对着张嬷嬷道:“起来吧,往后好好伺候表妹,别拿架子。你若干不好,就换个人来。国公府没得力的奴才,我求祖母安排个嬷嬷过来,月银也从府里出。”
张嬷嬷哪里敢应这个话,若是如此,她回去后不得全家被赶出府去。
她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这回对着沈云稚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没几下额头就肿了起来。
孟茹又对着沈云稚问道:“你身边这些丫鬟婆子身契可都在你手里?”
沈云稚摇了摇头,除了采薇的身契,其他的都在国公府。
偏偏,只有采薇实心实意为着她。
孟茹心里头的火气又蹿了上来,想着姑姑真是太不将表妹当回事儿了。当初婚事虽说仓促,可这种事情怎么能含糊。
若是身契捏在表妹手里,这张嬷嬷再如何瞧不上表妹,还能这般放肆。
“你放心,回去后我将你这边的事情告诉祖母,看看祖母怎么处理。”
张嬷嬷身子一僵,还想再求情,孟茹却没和她多说,没好气道:“行了,有什么事往后说,没看我和你家主子有话说吗?”
张嬷嬷见她这态度,怕说多了更惹得她不快,只能起身退了下去,出去时双腿都在打颤。彩月没敢上前扶,脸色也是惨白。
沈云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等到二人离开,这才对着孟茹道谢:“多谢表姐替我撑腰,我人微言轻,身契又不在我手里,便是想管也管不了。”
孟茹哪里不知她的难处,只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
牡丹院发生的事情没过一会儿就传到了翟老夫人耳中。
翟老夫人正和二儿媳柳氏说话,庶出的大姑娘崔湘也在一旁陪着。
听着这事情,老夫人当即就沉下脸来,怒道:“瞧瞧老大媳妇,我前脚警告了她她后脚就折腾起自己儿媳来,还被人家外祖家的表姐瞧了个正着,那孟茹还不知怎么想咱们勇庆侯府呢。”
待回去添油加醋一说,她都不敢想。
翟老夫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薛氏因着丧子之痛平日里脾气不好磋磨沈云稚解气她也没一味拦着,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想着当儿媳的哪里有不受婆婆辖制磋磨的,更何况是他们府里这个情况。
可若叫客人瞧见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二夫人柳氏见着老夫人气成这个样子,连忙上前替老夫人拍了拍后背,安抚道:“老夫人快别气了,这哪家婆媳间没点儿龃龉的。到底是咱们自家事儿,再说也只是叫云丫头在外头站了会儿受了冻,哪里就那般严重了。说起来,也是咱们云丫头当儿媳的孝顺,这才不想扰了里头长辈们说话。”
“云丫头既嫁进了咱们府里,哪怕她外祖母疼她,可也要看长远,哪里会闹开坏了咱们侯府的名声,叫云丫头往后在府里更难立住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翟老夫人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心里头依旧气得不轻。
她思量一下,直接便吩咐道:“老二媳妇,你带我屋里的如意去你嫂嫂那里,就说这是我给老大选的房里人,叫她今日便安排出院子叫人住下来。”
5. 解气
孟茹和沈云稚一起用了午膳,许是知道孟茹在这儿,膳房送来的饭菜里总算是有了荤腥,孟茹夹了一筷子鱼肉到沈云稚面前的碟子里,开口道:“瞧你瘦成这个样子,吃些鱼肉补补身子吧。”
沈云稚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又愣愣抬眼看着表姐孟茹。
孟茹见着她的目光哪里还能不明白,才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了起来,声音也带了几分强势:“快吃,你怕被人说就说全都是我吃的,我看谁敢多嘴一句!”
沈云稚垂下头吃了起来,心里头酸酸的,明明只是第二回见,可孟茹这个表姐却叫她有了种她被护着,有人撑腰的感觉。
往日里,不管是在宋家还是嫁进侯府,没人这样关心过她。只会说,云稚你懂事些,你多体谅些。
“好吃吗?”孟茹心里头也难受,出声打破了这份儿安静。
“嗯。”沈云稚压下酸涩,声音里到底还是带了几分哽咽。
一顿饭吃下来,孟茹不停给沈云稚夹菜,自己倒是没用多少,气都要气饱了。
喝完一碗热汤后,沈云稚难得脸上多了几分血色,愈发衬得她姿容出众。
孟茹陪着她用完午膳,知她还在病中便没多逗留,起身告辞。
“等我改日再过来看你,或是接你去拜见祖母,留你在府里住几天也叫你松快松快。”
沈云稚要起身送她,孟茹拦住了她起身的动作,含笑道:“咱们表姐妹不拘这些个虚礼,你好生歇息,叫采薇送我就行。”
“你安生养病,凡事别多想,祖母如今回来了,怎么也见不得你这外孙女儿在崔家这般受人欺负。崔家虽出了个贵妃,可也没有这样苛待人的。说句不好听的,崔宣的死和你有什么干系,是他连累了你才是。”
孟茹压低声音说完这话,便抬脚往外头走去,采薇跟出去送她。
二人刚一出门就见着张嬷嬷和彩月在廊下站着,见着孟茹出来,一副欲言又止想要讨好的样子。
孟茹哪里不知二人是想讨饶,想叫她莫要将二人奴大欺主的事情告诉祖母鲁老夫人。
可孟茹六岁丧母,父亲又娶了继母戚氏,小时候不是没有见过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生平最恨这等欺主的奴才。
所以连个眼神都没给张嬷嬷和彩月,便从台阶上下来往院门口走去。
待出了秋雨院,她才转头看了身后的采薇一眼,出声问道:“方才在屋里我有些话不好直接问表妹。这会儿你细细和我说说,这一年表妹在侯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采薇本就心疼自家少夫人,巴不得替自家少夫人博些同情,便也没瞒着,一五一十将沈云稚在府里如何被薛氏迁怒磋磨,如何费心讨好老夫人翟氏求得老夫人庇护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里头,自然还有下人的嘲讽苛待,就连今日这顿膳食,也是沾了表姑娘孟茹的光,要不然,桌上定是半点儿荤腥都没有。
哪怕少夫人身子不好她想去膳房弄些荤腥,也被膳房的婆子指着鼻子骂,说少夫人一个守寡之人,不诚心替死去的大少爷抄写往生经消消自己身上的晦气,怎还惦记上这口吃食了。
既克死了大少爷,如今这些都是该受着的。
这会儿提起来,采薇都气得浑身发抖,可那婆子是大夫人薛氏的人,哪里会心疼她们少夫人。
孟茹越听脸色越是难看,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原来,方才在牡丹院她见着的不过是最轻的责罚,表妹在这一年里竟是受了那么多的磋磨。
真是可恨!
“表妹便是被薛氏折腾,这才病了一场吗?”
采薇摇了摇头,解释道:“这回是因着去寺庙上香替大少爷点长明灯,少夫人夜里出去迷了路,不慎落了水,这才病了一场。”
采薇说得含糊,没说大晚上沈云稚为何独自出去还落了水,也没提沈云稚被人救回来时披风下只着了件月白色的寝衣。
可即便如此,孟茹也琢磨出这里头必有内情。要不然,表妹那般性子,怎会夜里独自跑出去。
她的视线往秋雨院里看了一眼,眸底愈发多了几分心疼,心里头也对这勇庆侯府有了很大的意见。
她收回视线,对着彩月道:“我知道了,你不必送了,回去伺候你家少夫人吧。我将这里的情形回去告诉祖母,祖母总不会不管的。”
采薇听她这样说,眼睛里满是感激,目送她离开,这才返回院子进了屋里,将表姑娘孟茹问她的事情说给了沈云稚。
沈云稚是个聪慧的,方才见孟茹执意不叫她送而是叫采薇送她,心里头就猜出孟茹这是有话要问采薇。
这会儿听采薇这么说,感慨道:“我和表姐才见了两回,没想到表姐竟会这般替我操心。”
“也不知往后怎么谢她。”
采薇宽慰道:“少夫人别多想,表姑娘都说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拘着这些礼数了,要不然就太见外,反倒寒了表姑娘的心。”
想起方才和表姑娘说起寺中的事情,采薇迟疑了一下,到底是将心中惴惴不安了几日的话问了出来。
“少夫人那日在寺里落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沈云稚身边只她这么一个贴心的丫鬟,本也没想瞒着,这会儿既得了空闲便将在寺中发生的事情说给了采薇。
采薇听完后唬了一跳,脸色都白了,好半天才颤抖着声音道:“大夫人怎么能纵容此事?少夫人好歹也叫她一声婆母,她即便不喜少夫人,又如何能纵着那薛显坏了少夫人的清白。”
采薇都不敢想,那晚若没人相救,或是救少夫人的那个男子见色起意,污了少夫人清白,那又是何等情形。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连道:“老天开眼,那人是位清正公子,救了人还能想着保全少夫人的清白。”
说完这话,采薇想起薛显入狱一事来,忍不住出声道:“表少爷下狱,说是冲撞了贵人,某不是那贵人便是救了少夫人的人?”
若是如此的话,那位公子对少夫人便是有大恩了。
她想着在大牢里受罪的薛显就觉着解气。
没等沈云稚开口,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彩月从外头进来,态度是少见的恭敬:“回禀少夫人,二夫人来了。”
沈云稚听着这话,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相迎。
还未走到门口就见着二夫人柳氏打起帘子从外头进来。
沈云稚嫁进勇庆侯府一年,和柳氏虽也打过交道,可也并不多。
这还是柳氏头一回亲自往她院里来,沈云稚猜测,多半是翟老夫人知道了今日发生的事情,派了柳氏这个儿媳过来安抚她了。
也是,若不是如此,柳氏何必在意她这么个长房守寡的侄媳。
在柳氏眼里,她这个侄媳大抵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哪里值当她亲自过来一趟。
长房嫡子崔宣去了,只有个庶出的崔恕是公公酒后和一个丫鬟生的,因着这事儿还被老太爷叫去训斥了一番,所以一直不大喜欢崔恕这个庶子。
崔宣这一去,长房的气势都减了几分,更别说她这个守寡的少夫人了,二夫人柳氏如何会放在眼里。
沈云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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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这些,便要上前请安,柳氏不等她福身便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携着她的手走到软塌前坐下。
刚一坐下柳氏便满是怜惜道:“好孩子,你受的委屈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发了好大的脾气呢,这不,老夫人心疼你,叫我这个当婶婶的过来好好宽慰宽慰你。”
“你婆母那人就是那样的性子,老夫人劝了也不听,可今个儿的情形我也打听了,也是舅太太在你婆母身边撺掇,这才叫你在院子里白白站了那么久。”
“说来也是你婆母耳根子软,才叫你受了今日的委屈。”
柳氏说着,看了身后站着的丫鬟一眼,指着丫鬟手里捧的托盘道:“老夫人知你怕冷,特特叫我送了这件狐毛大氅过来,这是一等一的的好东西,原本是宫中贵妃娘娘派人送给老夫人的。老夫人稀罕得紧连穿都舍不得穿,今个儿心疼你将这大氅赏了你,连我这当儿媳的看着都羡慕呢。”
“还有这滋补的药物,都是给你养身子用的。老夫人还特意吩咐了往后你每月初一十五去给你婆母请安就是了,其余时候不必过去。你婆母若有意见,你只管说是老夫人的意思。”
柳氏说话间,打量着沈云稚的脸色,心里头也是叹了一口气,这般一个美人,还是显国公府的血脉,就因着被姑母掉包如今落得寡居的处境,也真是造孽。
这一年里她不是没见薛氏折腾磋磨沈云稚,可到底丧子的是薛氏,她又是隔房的婶婶,就连老夫人那里也只肯给沈氏几分庇护,没明着替沈氏做过主,她难道还能插手她们婆媳间的事情不成?
若是插手了,说不得还会被人误会她高兴沈云稚克死了崔宣这个侄儿呢!
所以沈氏进府一年,她和这位守寡的侄媳并不常来往,今个儿是头一回来这秋雨院。
“你好好养病就是,只我这当婶婶的多嘴要提点你一句话,你表姐再好,也到底姓孟,你如今既进了勇庆侯府的门成了崔家妇,有什么委屈只管求老夫人,求我们这些长辈就是,不必叫外人看了笑话。”
“你是个懂事的,不用我多说也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沈云稚点了点头,带了几分歉疚道:“我明白,今日我也没想到表姐会来府上。”
这点儿柳氏是信的,只能说沈云稚这回是运气好,有了今个儿这么一出,有孟茹和鲁老夫人撑腰,哪怕为着侯府的名声,婆母翟老夫人也不会继续叫大嫂薛氏磋磨折腾沈云稚这个儿媳的。
柳氏拍了拍沈云稚的肩膀,道:“行了,你歇着吧,我回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今日动了气,身边也要有人照料。”
柳氏没直接把翟老夫人将身边大丫鬟如意抬为大老爷房里人的事情说给沈云稚,毕竟她一个弟媳不好讨论大伯哥房里的事情,只将东西留下来,便起身离开了。
她寻思着这事情定也瞒不住,这回嫂嫂薛氏真真是在沈氏手上吃了个大亏。
沈氏受这一年磋磨,知晓之后哪怕面儿上不显,心里头定也是觉着解气痛快的。
柳氏笑了笑,嫂嫂将事情做得太过了,这不,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正如柳氏所想,她离开没一会儿,沈云稚便听说了老夫人将身边大丫鬟如意派去伺候公公,还特特叫二夫人柳氏将如意带到薛氏面前的事情。
听说,婆母薛氏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还不能将如意给赶出去,这会儿将如意安排在沁雪阁住下了。
听到此事,她微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好看的眸子里擒了几分嘲讽。
沈云稚这边高兴,牡丹院里又是另一番场景。
6. 不安
薛氏坐在软塌上,面色格外难看,方才弟媳柳氏带着如意过来,她心里头膈应可也不得不强忍住脾气,免得在柳氏这个妯娌面前愈发失了颜面。
此时身边没了外人,她终是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打翻在地上。
茶盏落地四溅开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如此失控的动作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俱是战战兢兢,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老夫人这回竟会如此打大夫人这个长媳的脸,叫二夫人柳氏将如意领过来,无异于是将自家夫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也怪不得自家夫人如此动怒!
老夫人此举分明是在羞辱自家夫人!
崔棠挥了挥手,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了下去。
她亲手倒了盏茶递了过来,对着薛氏道:“母亲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又如何是好。”
薛氏听到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接过女儿手中的茶盏搁在一边,哽咽道:“你哥哥去了,你祖母就这样欺负咱们娘儿俩。我这当婆婆的叫沈氏在外头多站了一会儿又怎么了,哪家的媳妇不受一星半点儿的委屈。更别说,她还克死了你哥哥。”
提起死去的儿子崔宣,薛氏眼底的厌恶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她恨恨道:“一想起你哥哥,这口气我就咽不下去。说句心里话,她若不是显国公府的嫡女,我是恨不得将她送下去陪你哥哥,哪能容她活到今日!”
此时没有外人,薛氏说话再没了顾忌。
薛氏压抑着心中的厌恶和怒火道:“今个儿也是没料到沈氏突然退了烧自己出来了,要不然,也不会被孟茹碰了个正着。”
“真是晦气!要我说,孟茹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她之前不是和宋澜月交好,如今倒是将宋澜月抛在脑后,对着沈云稚一口一个表妹了。”
“我看她性子就是跟了鲁老夫人这个祖母,半点儿不懂规矩。若是换了旁人,当作没看见也就是了,哪里能闹得这般难堪。她这样的,往后哪家敢娶她进门当儿媳!”
薛氏发泄了一通,胸腔里的怒气才慢慢消散。
崔棠挨着薛氏坐了下来,见着薛氏脸色好了一些,才出声道:“母亲的心情女儿都理解,只是母亲往后做事也注意着些,也别老听舅母撺掇。”
在她看来,今个儿若不是舅母詹氏撺掇,母亲多半不会给沈云稚没脸,最多嘴上训斥几句也就叫她回去了。
毕竟,祖母之前也警告过母亲,母亲再如何厌恶沈氏也不能将祖母的话当作耳旁风。何况这几日因着表哥薛显的事情,母亲也发愁的睡不好,即便想要折腾沈云稚这个儿媳,也不在这一日两日的。
反正沈云稚既当了崔家的寡妇,自然是要一辈子待在崔家,哪怕受再多委屈也逃不了。
这般想着,崔棠对舅母詹氏就愈发多了几分不喜。
更别说,今日闹出这样的事情,舅母没留下来宽慰母亲就这样回府去了。
这么大人了,竟是这点儿担当都没有。用得着母亲的时候一口一个姑奶奶,不惜跪地相求,遇着事情就躲开了。
这几年,薛家愈发没个样子,在她看来,就是因着舅舅娶了詹氏,还生了薛显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
听女儿提起嫂嫂詹氏,言语间还带着几分责怪,薛氏愣了一下,不想叫她和薛府有了嫌隙,便解释道:“也不怪你舅母,她也是知我不喜沈氏,再加上你表哥下狱的事情她心情不好,这才撺掇我折腾沈氏。”
薛氏拍了拍女儿的手,叮嘱道:“这话你在我这里说说就是了,可别往外头说去。你舅母心思多,别因着这点儿事情叫她不快,惹你外祖母烦心。”
薛家到底是她的娘家,如今儿子没了,她自然是想着娘家,不能和娘家离了心的。
崔棠有些无语,她觉着母亲自打哥哥去了后便有些糊涂了。可也知道母亲的性子,也不好继续说詹氏的不好,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如今住在沁雪阁的如意。
“母亲真打算叫如意去伺候父亲吗?”当女儿的提起父亲的房里人,崔棠到底是有几分不自在。
薛氏冷笑:“你祖母都将人送过来了,我这当儿媳的还能拦着不成?”
崔棠嗯了一声,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心里头闷闷的。
明明他们长房好好的,兄长迎娶显国公府嫡女,宫中当贵妃的姑母也有意叫她进宫侍奉皇上,可短短一年,兄长没了,耽搁了她进宫的事情,连祖母都不体谅母亲的丧子之痛,拿如意这个卑贱之人来敲打羞辱母亲。
往日里哪里能想到长房会落得如此境地?
也不怪母亲迁怒沈云稚,她也觉着这样的日子像天翻地覆般,从云端落到地上,心里头万般憋闷无处发作。
薛氏见着女儿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愣神,知她心里头难受,语气缓和了几分,拉起女儿的手道:“行了,我也是一时气极。实际上,你父亲身边早晚都是要添人的。”
“原先想着过些日子我叫身边大丫鬟云雀伺候你父亲,到时候她生了孩子记在我名下也能拿捏住,往后我也有了个依靠。”
“如今换成了如意,虽有些脸面上挂不住,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她虽是从你祖母房里出来的,难道还敢坏了规矩不敬着我这个主母。说到底,也就是个妾而已。哪怕生了儿子,也是庶出,也要看我的脸色过活。”
与其说她不能接受丈夫身边再添新人,不能接受婆母翟老夫人拿如意这个丫鬟来羞辱她,不如说她还没有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
她接受不了教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突然没了,周围一切都变了的事实。
思及此,薛氏心里头愈发厌恶起沈云稚这个害死儿子的人来。
薛氏在心中冷笑,老夫人年纪大了,还不知能再活多少年,难道还能一直护着沈云稚这个孙媳不成。
再说,在她看来老夫人也不是真心怜惜沈云稚,要不然这一年里沈云稚也不会受了那么多磋磨。
今日插手,不过是因着顾忌孟家,顾忌鲁老夫人而已。
可鲁老夫人只是沈云稚的外祖母,又没多少祖孙情分,还能一直替沈云稚操心不成?
薛氏没将这些心思说出来,只对着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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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道:“去陪陪你祖母吧,往后你进宫在你姑姑手底下讨生活,还要你祖母给你撑腰呢。”
听母亲这样说,崔棠脸颊一红,眉眼间多了几分羞赧。
“母亲说什么呢。”崔棠抿唇满脸羞涩。
薛氏笑了笑,见着女儿这般,伸手替她正了正发上的簪子,语气中带着慈爱:“去吧,我的棠儿有这个造化,往后进了宫承了恩宠,有你姑姑在,位分不会低的。往后那孟茹见了你,也要磕头请安的。”
想起今个儿她听到动静打起帘子见着女儿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而孟茹眸子里满是嘲讽,半点儿都不给女儿台阶下,她就对那孟茹愈发没了好印象。
往后棠丫头进宫站在高位,总有孟茹后悔今日举动的一日。
崔棠笑着点了点头,脸上愈发多了几分羞赧。
“那我去陪陪祖母了。”
“去吧。”薛氏含笑道。
崔棠嗯了一声,这才带着自己的丫鬟丹蕊从屋里出来。
出了牡丹院后,崔棠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自打兄长去了,母亲性子变了不少,她时常要去宽慰母亲。可次数多了,她也觉着有些累。
甚至母亲每每因着兄长伤心难过时,她心中是有些怨怪崔宣这个哥哥的,明明是长房长子,竟为着一个女人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来,连命都送掉了。
她知道哥哥死了,再大的过错都不该提,所以这一年看着母亲那般磋磨折腾沈云稚,将心中所有的伤痛和怨怪都发泄在沈云稚这个儿媳身上时,她一句都没劝过。
她不同情沈云稚,因为若沈氏没被认回来,一切都好好的,她和母亲也不会面临如今这样的处境。
甚至在私心里,见着沈氏被母亲磋磨折腾,她有种隐秘的优越感。
毕竟,按理说沈氏出身比她高,容貌也比她好,若不是被掉包又嫁进府里第二日便克死了哥哥当了寡妇,她这样身份的贵女,不知有多少人抢着娶进门,便是进宫伺候皇上也能因着那张脸叫皇上多看几眼。
可偏偏,要进宫的是她崔棠,而被母亲磋磨只能当一辈子寡妇的是沈氏。
可这份儿优越感在今日她领着孟茹进府去牡丹院给母亲薛氏请安,孟茹撞破母亲故意叫沈氏站在外头受冻时一下子就变成了不安。
当时她被孟茹质问,脸上的难堪和心中的慌乱这会儿想想都那般清晰。
她怕孟茹回去后将这件事情在贵女圈子里说,怕母亲难为沈云稚带累了她的名声。
若是传到宫里头,传到皇上耳朵里,对她印象不好怎么办?
这些不安和抱怨她半句都没提,可却像是一颗种子,在心底慢慢滋长,叫她下意识后背有些发凉。
丹蕊察觉到自家姑娘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出声问道:“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崔棠按了按眉心,压下心里头的那阵烦躁的情绪,摇头道:“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崔棠说着,往沈云稚所住的秋雨院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抬脚往翟老夫人所住的槐安院方向去了。
7. 厚望
因着翟老夫人的吩咐,第二日沈云稚难得睡到了天大亮才醒了过来。
这一年里每日早起去薛氏那里立规矩,今日睡到这会儿沈云稚觉着一直压抑着的心情都好了不少,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采薇伺候着她梳洗打扮,见着少夫人难得松快,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笑意。
不过想起早起她打听的消息,那笑意又淡了几分。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采薇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昨个儿傍晚二姑娘去陪老夫人说话了,老夫人不仅叫她留下来一块儿用了膳,晚上还留二姑娘在松槐院住了。”
听了这消息,沈云稚没露出不快来,唇角始终抿着淡笑,从梳妆台前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软塌前坐下,才开口道:“你真以为老夫人真能为着我这个孙媳疏远了大夫人和二姑娘?”
她嫁进来才一年又是寡居之人,在翟老夫人心中哪里能比得上陪伴她多年的长媳薛氏和嫡亲的孙女儿崔棠。
沈云稚抿了口茶,淡淡地道:“昨日老夫人与其说是替我做主,不如说是安抚孟家,先一步有了动作警告了大夫人,免得外祖母鲁老夫人上门愈发叫侯府丢了脸面。”
老夫人心里未必没想过她病才刚好若是能安安分分待在屋里养病,不去薛氏面前讨嫌也不会被孟茹撞了个正着,也就没这桩事情了。
只是薛氏磋磨她这个儿媳已入人心,老夫人即便心里头这样想,也不会将这话说出来。
不然就愈发显得侯府苛待她这个寡居的少夫人了。
沈云稚从不觉着翟老夫人会真心怜惜她,所以听着她留了崔棠用膳又叫崔棠在槐安院住下也不觉着有多叫她难受。
本就不是一个份量上的人,何苦比较,她又不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沈云稚抿了口茶,接着道:“再说老夫人如今对二姑娘寄予厚望,自是不肯叫她伤心难受。昨个儿拿如意叫大夫人没了脸面,回过头自然是要安抚二姑娘的。”
沈云稚笑了笑,透过窗户往宫里头的方向看了眼,没有继续说什么。
采薇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在府里一年,她也从丫鬟婆子嘴里听到一些关于二姑娘崔棠的闲言碎语。
她忍不住道:“难道二姑娘真要进宫伺候皇上?”
“可奴婢怎么听说,如今只是贵妃娘娘有这个心思,皇上若有意,也不会这一年里没个动作。哪怕大少爷没了,也碍不着皇上叫二姑娘入宫侍奉吧?”
采薇读书不多,却也知道男人若是瞧上一个女子,必是要有动作的。更别说这男人还贵为九五之尊。皇上若有心思,能将二姑娘耽搁到现在?前脚瞧上人后脚就下旨将人接进宫才是皇家的行事方式。
采薇迟疑一下,又道:“而且,二姑娘可是要叫贵妃娘娘一声姑母的,按理说,也要叫皇上一声姑父。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大妥当?”
皇家不是最重礼法吗?
采薇的意思沈云稚如何听不明白,她想了想,道:“好似是贵妃娘娘当年因着救驾伤了身子,不宜有孕。皇上看在当年救驾的份儿上,兴许会准二姑娘进宫,给个位分吧?”
“不过这也说不准,圣心难测,谁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想法呢?”
至于所谓礼法,皇家最重规矩,却也多的是没有规矩的事情发生。姑侄先后进宫为妃算不得什么,先帝甚至还抢夺臣妻,闹得天下皆知,比起先帝所做,崔棠进宫就算不得什么了。
不过沈云稚虽只在京城待了一年却也听说今上对女色并不上心,待后宫也甚是冷淡。
所以在她看来,贵妃娘娘和老夫人的心思未必能如意。
更别提,崔棠之前还有过婚约,不过是娘娘有了那心思,便想法子拿八字不合的由头退婚了。
这事情如今虽没人再提了,可皇上若要叫崔棠入宫,未必不会查到这其中内情。
到时候,就看皇上在意不在意了。
沈云稚若有所思道:“说到底,要看皇上肯不肯给贵妃,给侯府这个恩典。”
“老夫人和娘娘想叫二姑娘进宫有个好前程是真,可心里头也想要试探娘娘在皇上心中还剩多少份量吧?”
救驾之事已经过了这么些年了,贵妃虽伤了身子不能有孕却也有了贵妃的位分,兴许在皇上眼中,恩典已经给足了。
沈云稚觉着娘娘和老夫人的心思落在皇上眼中,也许有些贪得无厌呢?
毕竟若是换成她被人救了,也怕对方挟恩图报,一直抓着这恩情不放。
提起恩情,沈云稚有些走神,不自觉想起了寺庙里那晚落水被人救起的情形。
隔了几日,她如今只依稀记得那人身材修长,将她从水里扯出来的力道格外的大,还有身上好闻的迦南香的味道。
还有她误会之下咬他那一口,那人竟没有生气将她推开,反而是胳膊用力搂在了她的腰间将她从湖里捞了起来。
他对她有救命之恩,还不计较她的失礼保全了她的名声。
这样的人,施恩不图报,才叫人从心底里感激。
而不像贵妃娘娘这般,都这么些年了还想借着此事讨要恩典。
她觉着皇上这回不管应是不应,只要娘娘开口提出叫崔棠入宫,在皇上心里,就再无贵妃娘娘的位置了。
“其实这般讨要恩典送女进宫,说不定反倒惹了皇上的厌呢?”
采薇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少夫人说得也是,奴婢可不想叫二姑娘进宫。要不然,有个女儿入宫为妃,大夫人底气更足了,往后还不知怎么折腾少夫人呢。”
更别提倘若二姑娘进宫侍奉皇上有幸诞下子嗣,只怕连鲁老夫人都要忌惮侯府几分,哪怕再有心应该也不会给少夫人这个没相处过几回的外孙女儿撑腰了。
二人正说着话,张嬷嬷从外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脸上堆着笑过来请安。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老奴去膳房叫人给少夫人炖了红枣乳鸽汤,最是能补气血了,少夫人落水难免受了寒气,吃些补补身子老奴才能安心。”
沈云稚知道张嬷嬷这般殷勤并非是敬重她这个少夫人而是忌惮表姐孟茹,忌惮外祖母鲁老夫人。
听她这样说也没拒绝,只淡淡点头:“劳烦张嬷嬷了。”
张嬷嬷见她没难为人,可也没多热络,心里头也知道是过去一年将人给得罪狠了。可这会儿她也不敢露出一丝不快来,连忙上前将食盒里盛着乳鸽汤的瓷盅端出来放在软塌上的檀木方桌上,推到沈云稚面前。
“少夫人快趁热喝吧,这会儿味道是最好的。”
沈云稚拿起勺子搅了搅瓷盅里的奶白浓汤,舀了一勺子到嘴边轻轻一吹,送入口中。
汤汁鲜美醇厚,夹杂着淡淡甘甜的红枣味。
鸽子肉也嫩得很,几乎入口即化。
吃了几口,沈云稚胃里便暖暖的,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脸色也多了几分红润。
她本就生得好,这会儿气色好了几分眉目愈发叫人惊艳,看得张嬷嬷不由得一愣。
明明没怎么打扮,一头乌发挽起依旧只簪了支羊脂玉簪子,身上穿了件湖绿色绣着梅花的褙子。
通身没多少首饰,可偏偏,这模样就是一顶一的好,竟叫她想起了女要俏一身孝这句话。
张嬷嬷在心里头呸呸了两声,没敢继续盯着沈云稚看。心中却是想着怪不得大夫人不喜少夫人,除了觉着少夫人克死了大少爷外。大抵也见不得一个寡居之人生得这般模样,所以才磋磨折腾少夫人,将少夫人折腾的病恹恹的吧。
等到沈云稚用完膳,张嬷嬷才出声道:“少夫人,老奴这一年没伺候好少夫人,心中很是愧疚,少夫人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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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不过,老奴去外头跪上两个时辰叫少夫人消消气,还求少夫人在表姑娘面前给老奴说句好话。老奴过去是猪油蒙了心没了规矩,往后定会好好伺候少夫人的。”
听她这样说,沈云稚抬起头朝她看了过去,不轻不重道:“嬷嬷是母亲院里出来的,我哪里能责罚你。母亲若是晓得了,岂不是要怪我?”
张嬷嬷碰了个软钉子,却是不敢说什么,她总觉着少夫人自打从寺庙落水醒来就怪怪的,瞧着还是那样一个人,可给人的感觉却是不一样了。
明明在笑着,可那双好看的眸子像是能看穿她所有想法似的。
再想想少夫人刚嫁进勇庆侯府克死了大少爷崔宣是何等境遇,如今过了一年,竟能叫翟老夫人为着她落了大夫人薛氏的面子。
哪怕这里头有表姑娘孟茹和孟府鲁老夫人的缘故在,可少夫人在府里这一年是半点儿错都挑不出来的,才逼得老夫人昨日不得不有所动作。
不然,她若当儿媳当的不好,也不会府里上上下下都认定了是大夫人薛氏磋磨她这个儿媳。
府里的下人私下里说起,竟没一个人再提起薛氏的丧子之痛了。只说少夫人沈氏是个可怜的,明明那样的出身,又那般好模样,偏偏进了侯府当了这寡居之人。
昨个儿晚上张嬷嬷想了这一年沈云稚的所做所为,竟头一回觉着这位自小不在京城养大的姑娘竟也是有些手段,甚至有些叫人看不透的。
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是慢慢叫薛氏坏了名声,叫人不得不怜她。
如今鲁老夫人回京了,定要接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过去见见,依着沈云稚的性子,哪里能讨不了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的怜惜和喜欢。
如此的话,沈云稚若是在老夫人面前告个状,哪怕她是夫人孟氏院里出来的,也定然讨不了什么好。
毕竟,鲁老夫人那性子,眼底是容不下半点儿沙子的。
思来想去,张嬷嬷一晚上没睡好,天才刚亮便去了膳房,等着这乳鸽汤炖好了才送到沈云稚面前讨个好。
这会儿见沈云稚不接她的话,张嬷嬷迟疑一下,到底是屈膝对着沈云稚跪了下来。
“过去都是老奴的不是,还请少夫人给老奴一个机会,老奴下回见着夫人亲自求了身契送到少夫人手中,往后定尽心尽力伺候少夫人,为少夫人打理院子,还求少夫人开恩。”
张嬷嬷说着,就朝沈云稚磕了个头。
话说到此处,沈云稚再不接下就是彻底将张嬷嬷得罪了。
她轻笑一声,伸手将张嬷嬷扶了起来,道:“嬷嬷既这样说了,往后就好好待在我身边吧。只我一个寡居之人,嬷嬷可要想好了往后别后悔才是。”
张嬷嬷立马道:“老奴不敢,能伺候少夫人本就是老奴的福分。”
等到张嬷嬷退下去,采薇才忍不住对沈云稚道:“少夫人真就原谅她了?”
这一年,张嬷嬷虽不敢直接欺到少夫人头上,可当奴才的不尽职尽责,日子过得自在比主子还要金贵,就是最大的过错了。
沈云稚将视线从门口收回来,不轻不重道:“只要她将身契交到我手里,我自然敢用她。”
“我不怕见风使舵的奴才,最怕蠢笨不自知的。她今日能过来对我下跪,又拿了这乳鸽汤,我哪能不给她机会。哪怕不喜她,也不会此时就将人给得罪彻底了。”
她深知自己没有本事时,不能将事情做绝了,尤其是张嬷嬷这种在显国公府待了这么多年又跟着进了侯府的奴才。
采薇心里头闷闷的,却也明白少夫人这话说得对。
到了晌午的时候,孟府派人过来,说是鲁老夫人想念外孙女儿,明日会派人接沈云稚去府上小住几日。
翟老夫人应下了,叫人给沈云稚传了话,说虽是寡居,明日去拜见长辈也不好穿得太素淡了,叫人给沈云稚送了套衣裳过来。
8. 宋澜月
沈云稚看了眼桌上放着的淡紫色绣着芙蓉花的衣裳,对着前来传话的丫鬟翡翠道:“祖母的意思我知道了,劳姑娘回去后替我谢过祖母。祖母年纪大了,我就不过去叨扰祖母清静了。”
沈云稚知道翟老夫人不会愿意见她,也就没必要跑这一趟自讨没趣。
翡翠看了她一眼,应了声是,福身退了出来。
出来时忍不住想方才老夫人还说若是少夫人要过来道谢,就说叫她好生养着不必过来。
没曾想,少夫人根本就没提此事,还说老夫人精力不济不想扰了老夫人清静。
她忍不住又往屋里看了眼,心想少夫人倒是通透的,才来了府里一年就能摸透老夫人的性子。
再想起昔日姐妹如意昨晚伺候了侯爷,这会儿成了如姨娘该在牡丹院给大夫人薛氏敬茶,翡翠心里头就对沈云稚这个少夫人更多了几分忌惮。
虽说有运气的成分在,可少夫人能等到鲁老夫人祭祖回京,这一年没郁结于心活到现在也不是随便哪个女子都能做到的。
她觉着少夫人性子里有股子韧劲儿,任凭风吹雨打都断绝不了她的生机。
只可惜,这样一个人,哪怕日后有鲁老夫人这外祖母的庇护,也注定要在这侯府当个寡妇苦苦熬日子。
等到老夫人和鲁老夫人去了,没人再给她撑腰,更不知在大夫人薛氏手底下如何过活。
翡翠想起沈氏那张好看的脸就愈发觉着可惜。
唉,当奴婢的不容易,当主子的也有当主子的难处。
要怪只怪沈氏福薄,有那么个姑母,要不然,凭着她那相貌和出身,哪怕进宫当娘娘也能叫皇上对她另眼相待。何至于背上克死大少爷的名声,在府里寡居被薛氏这个当婆婆的磋磨折腾呢。
若是熬不住香消玉殒外人也只会说一句福薄或是死了也算解脱了。
翡翠收起了这些心思,回去复命。
牡丹院里
如意换下了往日里丫鬟的衣裳,着了一身鲜亮的海棠红绣月季花褙子,头发梳成单螺髻,发上簪了一支鎏金累丝嵌红宝石簪,身上俨然没了半分当丫鬟时的卑微之态。
她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声音温婉动人:“妾给夫人敬茶。”
薛氏心里头膈应,见着如姨娘这般打扮,想着她的宣哥儿才死了一年,侯爷竟就收用了如姨娘。
真是叫人寒心!
这般想着,她便没接面前的茶盏,想着给这贱婢个下马威。
如姨娘捧着茶盏的手稳稳的,见着薛氏半天没接茶,也纹丝不动,脸上没露出半分委屈来。
阮嬷嬷知道自家夫人心里头不痛快,尤其如姨娘算是老夫人屋里一顶一的好相貌。过去作丫鬟打扮时模样还不显,如今许是昨晚和老爷成了事,初为人妇,又换了身体面的打扮,彻底将那好容貌显露了出来,夫人瞧见了更觉着刺眼。
她心中不免替自家夫人担心,怕这如姨娘往后得了侯爷的喜欢,又因着是老夫人屋里出来的,给夫人添堵。
她打听过,昨晚沁雪阁那边叫了两回水,可见侯爷兴致高。今早如姨娘又是这般打扮这般气色,头上这鎏金累丝簪子还嵌了红宝石,不用想也能猜到是侯爷赏赐的,不然,如姨娘如何敢戴着来见自家夫人。
不怪夫人心里头膈应,不愿意喝这个茶,换她她也不愿意。
可再不情愿又能怎样?
事已至此,何必给如姨娘难堪,传到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也有意见。
阮嬷嬷这般想着,便扯了扯自家夫人的袖子,示意夫人别叫如姨娘等太久了。
薛氏也知道这个道理,伸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就放在了一旁丫鬟捧着的托盘里。
薛氏道:“你既伺候了侯爷,往后就好好侍奉,替崔家开枝散叶。”
她说完这话,又接着开口:“不过有一点我这当主母的也要提醒你,你原先虽是伺候老夫人的,可如今成了长房的妾室,过去的身份就忘了吧,安安分分住在沁雪阁,好好当你的如姨娘。”
如姨娘点了点头:“妾晓得,往后定会敬重夫人,伺候好侯爷。”
薛氏嗯了一声,淡淡道:“起来吧。”
如姨娘闻言起身站在薛氏身边。
她才刚成了姨娘,这几日是要在主母跟前儿立规矩,听主母差遣的。
如意过去一直在老夫人那里伺候,对薛氏这个大夫人的性子最了解不过了。薛氏可不是什么贤惠大度的,要不然,侯爷后院不会只有一个不得宠的周姨娘。
她知道薛氏这个当主母的对她有多厌恶。依她折腾磋磨少夫人沈氏的手段,作践起她这个妾室定也不会手软。
可她不怕。
她一个当过丫鬟的,什么折腾受不住。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受了委屈才好叫侯爷心疼不是吗?
更别说,她总归是老夫人屋里出来的,和周姨娘那等身份的不一样,薛氏再厌恶她,也不至于太过,她受着便是。
这般想着,如姨娘就上前跪在脚踏边给薛氏捏腿,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
如姨娘这般伏低做小,薛氏却是心里头堵得慌,见着如姨娘这般模样在自己面前晃,少不得叫她想昨晚这贱人和侯爷是如何交颈缠绵的,更叫她心里头觉着难受发涩。
于是,任由如姨娘捏了几下后,薛氏就摆了摆手,开口道:“你昨晚伺候侯爷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如姨娘听她这般吩咐,见着她脸上的不喜,只能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福了福身子:“妾告退。”
“夫人若有什么吩咐,尽管派人来传话。”
如姨娘说完这话,才转身退出了屋子。
她一出去,薛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贱婢不愧是当过奴婢的,这般伏低做小,昨晚她在榻上定也使出百般手段伏低做小缠着侯爷吧。”
薛氏眼底满是轻视,瞧不上如姨娘这等身份的人。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
这时,外头有丫鬟进来,走到薛氏面前小声回禀了几句话。
薛氏听完后,脸色更是难看,阴阳怪气道:“这鲁老夫人还真是心急,这是怕沈氏这个外孙女儿被我这个恶婆婆磋磨死吗?”
薛氏没好气问:“老夫人同意了?”
丫鬟点了点头:“老夫人当场就允了,还派了大丫鬟翡翠给少夫人送去了体面的衣裳,说虽是守寡之人,可到底上门做客也不好太素淡了叫人嫌弃。”
薛氏听着这话,心里头憋得慌。
沈云稚克死了她的宣哥儿,怎么有脸穿那等鲜亮的衣裳。
再说,她生了那张狐媚勾人的脸,一看就不检点,可别去了孟府,勾引起府里的少爷来。
她可没忘了,侄儿薛显就是被沈氏那狐媚货色给勾得上了头,为了她一时不注意冲撞了贵人,如今还在牢里受罪呢。
薛氏压下心里头的火气,带了几分嘲讽道:“老夫人倒是处处都替她想着了。”
她知道婆母的心思,也明白沈云稚上门做客代表着侯府的脸面。而鲁老夫人更不是好相与的,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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苛待太过,见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穿得太素淡了,难免不会觉着府里故意苛待,太过刁难。
阮嬷嬷出声宽慰道:“夫人也想开些,一件衣裳而已,算不得什么。”
“鲁老夫人也不见得有多疼她,毕竟沈氏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彼此间又有多少情分。没看连她生母孟氏都不管她的死活吗?”
“想来鲁老夫人不过走个过场表露表露对晚辈的怜惜罢了。鲁老夫人自己有孙儿孙女儿,哪里能叫沈氏陪着,最多七八日也就尽够了。再说,沈氏一个寡居之人,孟家难道不嫌她晦气,即便鲁老夫人心疼她,她也没那个脸多住。”
听她这样说,薛氏脸上多了几分快意,哼笑一声道:“她克死了我儿,合该落得这个叫人嫌弃的境地。罢了,叫她去吧。”
说起鲁老夫人和孟氏,薛氏自然而然又想起消失了一年的宋澜月来。
洞房花烛夜儿子是接了宋澜月要离开京城的信去追她的,可偏偏儿子出了事儿送了性命,宋澜月也没露面,不知是知道害死了儿子心里头害怕被她责怪,还是根本就不知道宣哥儿为着追她出了事儿,要不然怎会连葬礼都没出现。
这一年她也叫人细细打听寻人,恨不得挖地三尺将宋澜月找出来。
可偏偏,到现在都没消息。
薛氏想起宋澜月来,心中自是恨意难消,问道:“那贱人还没消息吗?”
阮嬷嬷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家夫人嘴里的贱人是谁。
她摇了摇头:“没个音信,兴许是去了南边儿,咱们的人寻不到也是有的。”
薛氏面色冷然,眼底满是恨意:“等找到了,我定要将她卖到勾栏里,叫她千人枕万人骑好给我儿报仇。”
薛氏迁怒磋磨沈云稚,可在她心里,最恨的依旧是害得儿子送命的罪魁祸首宋澜月。
若没有宋澜月送的那封信,儿子也不会夜里出去追人,便不会坠崖送了性命。
自家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阮嬷嬷面色微变,不禁往屋外看了一眼,怕隔墙有耳被人听见。
夫人好歹是勇庆侯府的长媳,如何能说出这等话来。
可见是气糊涂,没了理智了。
她虽然也恨宋澜月,可那宋澜月即便不是显国公府嫡出的姑娘,也是姑奶奶沈氏所出,是显国公府老夫人的外孙女儿,即便寻到了人,夫人见了打得骂得,怎么出气都不为过,可若是狠辣到将人卖到勾栏里羞辱,那是万万不能做的。
若是被人知道了,夫人和侯府都要受了连累。
.....
此时距离京城十里地的驿站里。
崔宣扶着宋澜月进了屋里,满是担心道:“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澜月你可有难受?”
宋澜月自然是不好受的,可崔宣这般关心体贴她,她心里头着实受用。
只是,一想到回京要面对什么,宋澜月脸上就露出几分担心来。
崔宣瞧着她的不安猜出她在想什么,宽阔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澜月你别担心,那日我出去追你坠下悬崖,是你救了我,不然我早没性命了。”
“你虽有私心,可也是不想失去我,如今有了身孕,祖母和母亲看在肚子里这孩子的份儿上,也会原谅你的。”
宋澜月听他这样说,笑了笑,手不自己抚摸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眼圈却慢慢红了。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云稚表妹交代,我本就抢了她的身份,如今还抢了你?”
“我心里头实在有愧,不知道她这一年在侯府过得好不好?”
9. 外祖母
听她提起沈云稚来,崔宣愣了一下,不自觉想起大婚当日,他连合卺酒都没和沈云稚喝就将人丢在新房去追留书离京的澜月了。
他坠崖受了伤,脑袋里有淤血失了过往的记忆,澜月又因着私心没往京城里送信。
最近他才想起过往的事情,可他和澜月朝夕相处如寻常的夫妻一般,哪能说出什么责怪的话来。
更别说,澜月如今还有了身孕,肚子都这般大了。
两人这回回京,他知道要面对什么。
崔宣拍了拍宋澜月的手背,温声道:“放心,沈氏到底是显国公府嫡出的姑娘,有你姑母和国公府护着,哪怕寡居也不至于日子难熬的。”
再说,本就是他对不住沈云稚将人给扔下了,祖母和母亲再如何伤心,对沈氏也只有愧疚,总不会叫她受了委屈的。
听他这样说,宋澜月点了点头,微垂下的眉眼间却带了几分嘲讽。
以她对薛氏的了解,丧子之痛下薛氏怎么会不迁怒沈云稚。若她猜的没错,沈云稚这一年定是受了不少磋磨。
这样也好,受些罪也好叫沈云稚别太将自己显国公府嫡出姑娘的身份当回事。
这样的话她入府为妾,也不至于被沈云稚压了一头。
靠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和崔宣对她的喜欢还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她哪怕名声有损日子也不会比过去那些贵女圈子的手帕交差上多少的。
......
沈云稚并不知她抄一年往生经,被薛氏磋磨的苦本不该吃,崔宣不仅没有死,这一年还和宋澜月如胶似漆,叫宋澜月有了身孕,两人很快就要回府了。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膳后,孟府的马车已经等在了侯府门口。
沈云稚去了趟老夫人那里,在外头请了安,这才带着采薇往侯府门口走去。
待出了大门行至马车前打起帘子,沈云稚一时愣住。
孟茹坐在里头,见着沈云稚愣着没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伸手递到她面前。
“表妹快上来吧。”
沈云稚心中一暖,任由她拉着自己进了车厢。
采薇坐在了后头一辆马车里。
车厢里,孟茹含笑道:“怕派了嬷嬷过来你不自在,我便亲自过来接你了。”
孟茹说着,打量一下她的神色,出声问道:“那天我闹了一场,你婆婆还有老夫人没难为你吧?”
孟茹虽觉着她也注意着分寸,可侯府既然能这般磋磨苛待表妹,未必不会因着她不依不饶迁怒到表妹身上。
沈云稚见着她眼底的担心,心中一暖,摇了摇头,将之后的事情说给了孟茹听。
“如今公公身边多了个如姨娘,婆母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寻我的麻烦了。再说,外祖母祭祖回京,表姐又替我撑腰,侯府为着名声也要顾忌几分不会太过难为我的。”
沈云稚说着,认真和孟茹道谢:“多谢表姐替我撑腰,今日还特意过来接我。”
“我心里头很是感激,不知如何报答表姐。”说到最后,沈云稚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听得叫人心里头酸涩不已。
孟茹知她谨小慎微的性子,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没怪她太过客气显得生分反倒觉着她是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又在侯府寡居受了诸多委屈才养成了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便愈发心疼她了。
孟茹拍了拍她的手,含笑道:“说什么胡话,咱们表姐妹我护着你是应该的,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若你自小在国公府长大,咱们的情分只会比如今要好。如今你这般处境,我只怜惜你,替你委屈。”
孟茹说着,又安抚了沈云稚几句,就将府里的情形说给了沈云稚听。
“你别拘束,外祖母心疼你,只有怜惜你的。太太廖氏虽有自己的私心,可也不会当面难为你。给你安排的院子距离我住的地方很近,平日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二妹妹孟莹性子虽骄纵些,可也并非不懂事的,再说,有我和祖母在呢。你这回安安心心住上一段日子,将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经。”
沈云稚应了下来,心中却早就拿定了主意最多在孟府住上七八日就告辞。
毕竟,她一个寡居之人也不好长住在孟府。哪怕外祖母和表姐是真心疼她,她也不能舔着脸一直住下去。
马车徐徐驶出侯府的巷子,到了朱雀大街,一路往孟府的方向去了。
孟府,慎思堂
鲁老夫人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下下捻着,却是不时往门口看。
继夫人廖氏坐在下头,见着婆母这个样子,出声笑道:“母亲也别太心急了,茹丫头亲自过去接人,想来用不了太久就将人接回来了。”
廖氏嘴上这样说,心里头却有些不以为然。
沈云稚虽是老夫人的外孙女儿,可自小因着被她那好姑姑沈氏掉包,不在京城里长大,和老夫人不过见过一两回面,哪里能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老夫人这般着急,不过是听孟茹说沈云稚在侯府受婆母薛氏磋磨折腾,才惹了老夫人的心疼和怜惜,急不可耐想着将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接到府里来。
她都能想到,待会儿沈云稚来了后,不过是祖孙二人哭上一场,老夫人说些心疼的话,然后就将沈云稚安置下来。
可沈云稚一个寡居之人,能在孟府住多久?
因着清楚这些,所以廖氏心里头并没将沈云稚当回事儿。反倒是忍不住想起离了京城的宋澜月来,也不知澜月那丫头如今是个什么处境?
那孩子也真是的,哪怕没了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从云端跌到了地上,可再如何也是从沈氏肚子里出来的,也是显国公府养大的,以外孙女儿的身份好好留在国公府就是了,府里总会给她挑门好婚事。
总好过她留书离京,到最后连累了崔宣的性命,还叫沈云稚刚嫁过去就成了寡居之人。
她虽不怎么信八字之说,可在她看来,宋澜月分明是克着沈云稚的,要不然,怎么沈云稚所有的不幸或直接或间接都是宋澜月这个表姐带来的。
鲁老夫人听了廖氏的话,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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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脸色却是不怎么好。
自打孙女儿回来告诉她云稚在侯府的处境,她心里头就憋着一股火气,恨不得直接就打上侯府的门去。
若不是这些年吃斋念佛脾气好了些,她哪里能安安静静等在府里,必是要上门讨个说法,叫翟老夫人和薛氏给她一个说法的。
可她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能替云稚这个外孙女儿做一回主,可她总有护不住的一日,到时候她撒手离去,外孙女儿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所以再如何气恼也只能按捺下来。
正想着这些,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堆着笑进来回禀道:“老夫人,大姑娘将表姑娘接回府上了,这会儿正往慎思堂来呢。”
鲁老夫人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猛地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廖氏赶忙上前将人扶着,二姑娘孟莹撇了撇嘴,也跟了上去。
廖氏不着痕迹给她使了个眼色,孟莹便吐了吐舌头,不敢表露出自己不屑的心思来。
没过一会儿功夫,沈云稚就跟着孟茹到了慎思堂的门口。
刚踏进院子,就见着了等在廊下的一行人。
鲁老夫人站在最前头,头发发白,一见着她就要往前走来,眼圈都红了。
沈云稚上前,对着鲁老夫人跪了下去,叫了声外祖母。
她还未跪下来就被鲁老夫人拉住了身子,一把搂到了自己怀中。
察觉到怀里的人瘦的厉害,鲁老夫人没忍住落下泪来:“外祖母不知你受了这么多苦,该早些回京的。”
廖氏忙出声宽慰。
鲁老夫人性子也是要强的,很快就收住了眼泪,拉着沈云稚往屋里去了。
彼此寒暄聊了好一会儿,廖氏知道婆母私下里有话要和沈云稚说,便带着女儿告辞了。
孟茹拍了拍沈云稚的肩膀,也跟着走了出去。她使了个眼色,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全都退了出来。
此时,鲁老夫人才开口道:“我已经写信骂过你母亲了,虽说你自小不在她身边养大,可总归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我怎么也没想到,旁人不护着你不替你做主便罢了,她这当母亲的怎能任由你在侯府被薛氏欺负磋磨?真是太不像话了!”
听外祖母提起生母孟氏,沈云稚最先想到的就是孟氏探望晕倒过去的宋澜月之后来她屋里对她说的那番话。
她说,你姑姑做的事情和你们晚辈不相干,澜月将身份还给了你,就不再欠你什么了。你往后也别老拿过去的事情说,你们总也还是表姐妹。
孟氏的偏心她是领教过的,所以这一年,哪怕最艰难时她也只叫人往国公府送去过一封信。
可她什么都没等来,张嬷嬷回了府里一趟,回来后对她说夫人说了,大夫人因着丧子之痛难免脾气差些,说少夫人这当儿媳的该懂孝道,有什么事情等过了这一年再说,别叫长辈们为难。
在那之后,沈云稚对于孟氏这个生母就彻底寒了心。
这会儿听外祖母这般说,她只温声道:“母亲掌管中馈,兴许是有些忙吧。”
10. 佛珠手串
沈云稚轻轻一句话,没有委屈和怨恨,可听在鲁老夫人耳中,却是格外的刺耳。
鲁老夫人覆在她手上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看向了外孙女儿的眉眼。
沈云稚模样其实和女儿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姿容更胜了几分。可和女儿不同的是,身上没有那种世家贵女的骄纵和张扬,反而温婉懂事,坐在那里便像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姑娘,看得叫鲁老夫人心疼不已。
若不是她姑姑沈氏不好好待她,认回显国公府女儿这个生母也偏心,不曾将她放在心上过,任由她在侯府寡居受了这一年的磋磨,云稚怎会是这般性子?
想要骄纵傲气也要有人撑腰,可云稚没人护着,怕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连怨恨都懒得怨恨了。
鲁老夫人眼中噙着泪,此时她甚至不敢多问外孙女儿这一年在侯府的具体情形。
她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沈云稚的手背,道:“都是她们这些当长辈的不好,都对不住你,你不说外祖母也知道你心里头满是委屈。”
“可你也要知道,外祖母年纪大了,即便有那个心也护不了你一辈子,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显国公府这个娘家了。””
鲁老夫人徐徐开口:“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如今距离崔宣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你也能出来走动走动,多去国公府坐坐。哪怕彼此尴尬,可外人见着,你婆母她们见着,才会忌惮几分,不敢肆意磋磨你。孩子,你势单力薄,哪怕满腹委屈,也得靠过去借借势,不为母女情分,只为着自己也好。”
沈云稚没想到鲁老夫人会和她说这些。
她以为,鲁老夫人只会说你母亲也有自己的难处,她养了宋澜月这么些年,突然得知孩子是小姑子生的,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接受了。
说你这个当女儿的该体谅,该懂孝道才是,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所受的苦都是造化弄人,谁都不容易。
可偏偏,鲁老夫人没这样说,没有粉饰太平将她的委屈掩饰下去。
她说,我知道都是长辈们错了,说你为着自己,也得借势。
沈云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没忍住落了下来。
她哽咽出声,声音里带着颤抖:“之前府里的日子太难过,我叫张嬷嬷往府里送过一封信,可,可母亲只传话,说要我体谅婆母丧子之痛,有什么事情一年后再说,免得长辈们为难。”
“母亲这般说了,我怎好不体谅?所有人都说,是我福薄是我命不好,若是没被认回来,也不会害死崔宣,就不会落得如此境地害人害己。”
“外祖母,她们怎么都看不到我的委屈,是装作看不到,这样就不用管我,任由我在侯府被婆母磋磨吗?”
沈云稚满心委屈,泪如雨下,头一回没压抑自己的情绪。
鲁老夫人不知还有这么一回事儿,愈发心疼她几分,将人搂在自己怀中,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沈云稚上气不接下气,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住了。
她自小不在鲁老夫人身边长大,此时发觉自己趴在鲁老夫人怀中,老夫人衣裳都浸湿了一片,不由得有些难为情,红着脸从老夫人怀里起来。
鲁老夫人却是半点儿不嫌弃,带着她往屏风后走去,亲手浸湿了帕子给她擦了脸,然后扶着她到了梳妆台前,替她整了整头发。
沈云稚还是头一回享受长辈的这般亲近,更何况还是鲁老夫人这般身份的长辈。
她很不习惯,有些坐立不安。
鲁老夫人安抚地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从梳妆台的最后一层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雕牡丹花盒子。
盒盖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串低调莹润的黄翡佛珠手串,每一颗珠子泛出黄色的光泽,叫人想到晨曦中的第一缕阳光。
佛珠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儿,像是在香火熏染的金佛前供奉过的,多了几分庄重和肃穆。
沈云稚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佛珠手串很是贵重了,所以见着鲁老夫人将手串从盒子里拿起,往她手腕上戴时,下意识便想要抽回手。
外祖母心疼她,能叫她来府上说话,好叫她在侯府处境好一些她已心中感激了,如何能白白收了这般贵重的东西。
若说见面礼,当初她被认回显国公府时,鲁老夫人这个当外祖母的也给过了。
哪里能再收一回?
沈云稚并非不懂事,更不想借着老夫人的心疼讨要东西。
再说,这佛珠这般贵重,一会儿用膳时戴在她手腕上,叫廖氏这个舅母还有表姐她们怎么想?
哪怕表姐不介意,她也觉着她不该得了这佛珠手串。
在沈云稚看来,外祖母认同她的委屈没有粉饰太平视而不见,对她来说就是最珍贵的。
鲁老夫人含笑道:“这黄翡佛珠手串是已故太皇太后赏赐的,当时宫里头总共有两串,一串赐给了当年的皇贵妃,就是今上的生母,昭懿太后。一串赏赐给了你外曾祖母,你外曾祖母最是疼我,离世前将这佛珠留给了我。”
“如今我将这佛珠给了你,往后你戴着就是,旁人见了这佛珠也会忌惮几分,不敢轻易欺负了你的。”
沈云稚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才想开口,便被鲁老夫人打断了:“长者赐不敢辞,你收着就是了。”
“我的东西我爱给谁给谁,谁要不高兴,叫她直接来找我。”
鲁老夫人这样说,沈云稚哪怕心中不安也不好拒绝。
再说,她也并非不懂外祖母为何将这黄翡佛珠手串给了她。
不过是因着是已故太皇太后赏赐,另一串黄翡佛珠手串还是给了已故昭懿太后,当今圣上的生母。
京城里勋贵圈子里大抵是知道此事的,往后她戴着这佛珠,旁人即便看轻她,也不敢轻易欺负她,免得传到宫里去。
沈云稚知道外祖母是真心替她着想,便没再拒绝,只红着眼圈道:“云稚谢过外祖母,外祖母心疼我,我都知道的。”
鲁老夫人见她收下,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正巧到了午膳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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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稚头一回来孟府,府里的主子自然是要一块儿用膳的。
所以,用膳时,廖氏她们都见着了沈云稚手腕上戴着的黄翡佛珠手串。
廖氏愣了愣,嘴角的笑意僵了僵,见着女儿孟莹眼底露出几分不快和嫉妒来,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怕她说出什么话来惹得鲁老夫人不喜。
孟茹见了,只诧异一下,随即笑道:“祖母怎能想到将这佛珠手串给了表妹,这下好了,有这佛珠手串,往后旁人总不敢太过欺负表妹的。便是崔家老夫人和薛氏瞧见,也要忌惮几分的。”
鲁老夫人将席间几人的神色瞧在眼中,此时听孙女儿孟茹这般说,笑着道:“是啊,虽是一件死物,可到底是已故太皇太后赏赐下的。当初你姑姑出嫁时和我讨要我都没给,如今给了云稚,也只盼着这佛珠能护持云稚几分。”
“再说,这孩子平日里抄写佛经,也和佛有缘,给她也不算是辱没了。”
鲁老夫人这样说了,廖氏即便心中嫉妒,也不好表露出来。
直到用完午膳,带着女儿从慎思堂出来,她才收起了笑脸,对着女儿抱怨道:“你祖母也真是的,想要护着沈氏这个外孙女儿多将她接来孟府住几回就是了,何苦将那好东西都给了她。”
廖氏也不是贪心老夫人手里的好东西,只是觉着老夫人有点儿太偏心了。
那串黄翡佛珠手串她也是知道的,还想着想法子能从老夫人手里讨来,好给女儿当嫁妆做脸面。可她好几回想要开口,又想着老夫人几个孙儿孙女儿里最疼孟茹这个自幼丧母又在她身边长大的孙女儿,怕冒然开口被老夫人驳了脸面,传开了闹得没脸,外头人知道了说她当继母的不慈,这才罢了。
可她求而不得的东西今日就戴在了沈云稚这个守寡之人的手腕上,廖氏心里头哪里能痛快。
她忍不住道:“你大姐姐也是个蠢笨的,这样好的东西她自己讨了也是体面。何苦招来一个沈云稚,白白叫她这个当表妹的占了便宜。方才她还替沈云稚高兴,真不知心里头是怎么想的,竟是半点儿成算都没。”
“都这么大的人了,心思还这般单纯,往好了说是纯善,实际上就是傻,也不知像了谁。”
孟莹用力扯下一朵花圃的花,没好气道:“祖母一向偏心,便是不给沈云稚也会给了大姐姐,左右没我的份儿,母亲说这话有什么意思。”
见着女儿委屈,廖氏连忙宽慰道:“行了,快别气了,她们两个一个刚嫁人便克死了夫君注定守寡一辈子,一个性子要强半点儿都没女儿家的温柔小意,哪家的夫人愿意叫她当自己的儿媳。”
“咱们看往后,莹丫头你比她们都要强。”
听廖氏这样说,孟莹的脸色好转了许多,却忍不住往鲁老夫人院里看了眼,撇了撇嘴没好气道:“祖母给她这样贵重的东西,她也好意思收?”
“果然是打小不在国公府长大,被她那姑母养大的,就是没有规矩。”
“她一个守寡之人,也配戴那样的好东西?”
11. 咬痕
慎思堂里,鲁老夫人和沈云稚又说了会儿话,便对着孙女儿孟茹道:“你带你表妹去拂风院歇着吧,她头一回来府里,你长她一岁我就将她交给你这个表姐照顾了。库房里有不少东西,缺什么只管叫嬷嬷开了锁取出来,住的舒服自在最要紧。”
孟茹含笑应了,也不觉着祖母这般疼沈云稚有什么不对。
云稚表妹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如今又落得这般处境,祖母再如何心疼也不过补偿一些东西罢了,哪里能和云稚表妹失去的相比。
便是那黄翡佛珠手串,孟茹也觉着祖母给的好,那手串到了她们手中不过是个脸面,出去参加宴席其他贵女瞧了说些羡慕的话罢了。
可若到了云稚表妹手上,却能借着已故太皇太后和昭懿太后的关系,庇护她几分,叫她少受一些欺负。
东西虽贵重稀罕,又是御赐之物,可她在意表妹多过其他,便不觉着心疼了,只会替她高兴。
孟茹点头一一应了,带着沈云稚从老夫人院里出来。
采薇跟在两人后头,眼睛一直盯着自家少夫人手腕上的那串黄翡佛珠,心里头又是感激鲁老夫人,又替少夫人高兴。
等回了侯府,便是翟老夫人和大夫人薛氏瞧见这手串,也该知道鲁老夫人对少夫人这个外孙女儿的看重和喜欢了吧。更别说,这手串还是宫中赏赐下的,有那样的来历,自能庇护少夫人几分。
采薇这般想着,眼底不自觉就溢满了笑意,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几分。
拂风院距离鲁老夫人所住的慎思堂并不怎么远,没过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孟茹携着沈云稚的手走了进去,带她看屋子里的陈设。
沈云稚住过显国公府给她准备待嫁的闺房,也住过侯府的秋雨院,可没有哪一处是特意为了她用心准备的。
可这拂风院的陈设雅致舒适,一应摆设俱全,全都是上好的东西,因着她寡居的缘故,选了低调淡雅的陈设,却反倒人觉出了东西的贵重。
床榻边的帐子选了天青色,上头绣着淡雅的绿萼梅,针脚细密梅花栩栩如生,叫人站在床榻边似乎都能闻到梅花的香气。
这屋里的每一处都叫沈云稚喜欢。
只可惜,再喜欢也不是自己的家,不能在这里常住。
沈云稚心中这般想着,却没表露出半分来,她莞尔一笑对着孟茹道:“多谢表姐为我这般费心,这屋子我很是喜欢。”
“尤其这帐子,瞧着就叫人心里头喜欢。”
孟茹见她满意,也跟着笑了。
“你喜欢就好,表妹好好歇着吧,才刚病好可别太累了。”
“我也回我院子里了,祖母给你安排了两个丫鬟和两个婆子叫你使唤,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叫采薇来找我,都是自家人你随意自在些,若客气我知道了可是会生气的。”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笑着应了下来。
她本就生得好,只是处境艰难很少露出笑意来,这会儿轻笑起来,愈发显得姿容出众不可方物。
这般貌美,又是姑母嫡出的女儿,却是落得这般寡居的处境,还要孟家来庇护。
孟茹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沈云稚的手,道:“行了,你别送,好生歇着吧。”
孟茹说完,就带着丫鬟海棠出了屋子。
屋子里,只留下沈云稚和采薇两个人,一时清静下来。
采薇见着没有外人在,大大松了一口气,盯着沈云稚手腕上的黄翡佛珠手串,高兴道:“老夫人是真疼少夫人你,奴婢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贵重的赏赐之物老夫人谁都没给,连夫人这个嫡亲的女儿都没给,如今竟是给了少夫人。”
“这下好了,往后旁人看在这佛珠手串的份儿上总要忌惮几分,怎么也不会欺负少夫人的。哪怕是夫人,也要顾忌几分。”
采薇嘴角噙着笑,感激道:“老夫人怎么能这么好,在奴婢看来,老夫人真是菩萨临世,专门来救少夫人于水火之中的。”
沈云稚笑了笑,抬起手腕,细细打量着这黄翡佛珠手串,也感慨道:“外祖母是真心替我着想,怕我被人欺负了。”
她盯着那手串,又出声道:“不过,这手串虽好,可到底来历不凡,是已故太皇太后赏赐的,另一串还给了已故昭懿太后,那可是今上的生母。”
“说句实话,今个儿若不是外祖母执意给我,我还真不敢收下。即便如今戴着了,这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若是被人瞧见了,指不定要说我张狂。”
采薇却是不认同:“宫中赏赐下来的东西多了去了,难道都供起来不成?少夫人别多想,您如今就是缺叫人忌惮的东西,显国公府不给,不护着您这个外嫁女。鲁老夫人给了,您若是不戴不就拂了老夫人对您的一片疼惜吗?”
“再说,您如今这般处境,还有什么可怕的?再不好还能比如今还不好?有了这手串,起码能狐假虎威。”
采薇知道少夫人一向谨慎小心,可长者赐不敢辞,鲁老夫人将这佛珠给了少夫人,少夫人戴了也是不想拂了老夫人的好意,也是在尽孝。
旁人便是想说什么,也只能在心里头泛酸罢了。
少夫人如今最需要的就是狐假虎威。
采薇只心疼少夫人要用这样的死物来叫人忌惮。若显国公府老夫人或是夫人肯给少夫人撑腰,若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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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般苛责磋磨少夫人,又哪里用得着这东西来叫人忌惮?
瞧着是份儿脸面,可实际上只叫人心疼。
沈云稚指尖细细摩挲在黄翡佛珠上,也知道是这个理,便点了点头没再多想了。
皇宫,御书房
裴道成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低头翻看,修长有力的手指停在折子上,如往日里一般威严沉默。
蔺公公侍立在旁,眼睛却是不时往主子的手背上看。
虽过了几日,可主子手背上的咬痕还没好全,依稀可见的牙印叫人无法忽视,尤其是他这个打小便伺候皇上的人。
饶是现在,蔺公公都觉着寺庙那晚的事情像是做了个梦一般。
谁能想到,自家性子清冷一向冷淡后宫的皇上会在寺庙里救了一个差点儿淹死的女子。偏偏那女子还误会了皇上将皇上当成了追随而来的歹人,为保清白竟然狠狠咬在了皇上手背上。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实在是叫人震惊。
后来,他命人查明了那女子的身份,还有事情的原委,皇上也没打算追究那女子不敬之罪,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
可偏偏,皇上手上带着伤,行事都要顾忌些,又不好被人瞧见了。
一连几日,别说是去后宫了,召见朝臣时都会拿袖子将手背遮一遮,免得传出什么不像样的话来。
可饶是如此,今个儿皇上去给太后请安,手上的咬痕还是被太后瞧见了。
他当时也侍奉在侧,到现在都能清晰的回想起太后当时震惊中带着不敢置信,失态之下还将手中的茶盏给掉落在地上,将衣裳给打湿了。
太后想问皇上什么到底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直到皇上起身离开,太后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复杂。
他不用想也能猜到太后心里头在想什么,更能想到这会儿后宫传成什么样子了。
毕竟,当时慈宁宫里不只太后,还有太后娘家侄女淑妃娘娘,更别提,一屋子伺候的宫女嬷嬷了。
虽说宫里头规矩大,没人敢妄议皇上。可皇上手背上这咬痕,实在是来历不明,惹人揣测,除非特意下旨叫慈宁宫上上下下封口,否则哪里能瞒得住。
可皇上又不是那样的性子,更别说,下旨封口就太过刻意,愈发叫人多想了。
所以,自打出了慈宁宫,他便一直提着心,心思复杂,实在不知该怎么解决这桩事情。
蔺公公心里头犯愁,看向自家主子手背的目光更深了几分。
御案后的裴道成终是不能无视他的视线,合上手里的折子,抬眼看过来:“盯着朕做什么,无事可做吗?”
12. 裴道成
蔺公公张了张嘴,到底将视线从裴道成手上收回,带了几分犹豫问:“皇上,这会儿宫里头不知怎么传皇上手背上这咬痕呢。”
他寻思着,也不能全然不管吧?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朕是皇帝,要给谁解释不成?”
蔺公公觉着这话倒也在理,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后宫妃嫔哪怕是慈宁宫太后娘娘想要打听皇上的行踪便是窥视帝踪的大罪。
正如皇上所说,哪怕后宫生出揣测,觉着皇上身边有了新人,且还纵着她在身上留了痕迹,那也只能在心里头拈酸吃醋,不敢问到皇上面前来,更不敢打探皇上的去处。
这般想着,蔺公公便也不再纠结这事儿。
正当这时,帘子被打起,一个小太监站在外头往里头探进脑袋。
这小太监正是蔺公公手底下最得力之人。
蔺公公见着皇上继续看起折子,便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到了廊下,看着小太监问:“何事这般要紧,不能等我出来再回?”
小太监从袖子里拿出一道折子,压低了声音道:“这折子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袁纲送过来的,说是事关贵妃那侄儿崔宣。”
蔺公公一愣,漆黑的眸子变了变,伸手将那折子接过来拿在手上。
若说崔宣有什么特别,不外乎因着是景阳宫那位娴贵妃的娘家侄儿,至于他勇庆侯府大公子的身份,根本就不被蔺公公这样的总管太监放在眼中。
可那是之前,如今他们这些皇上身边伺候的人提起崔宣,头一个想到的并非景阳宫贵妃娘娘,而是那日寺庙里皇上救下的沈氏。
这沈氏便是为着死去一年的崔宣守节。
蔺公公此时如何还不明白徒弟为何这般着急将他叫出来。
他抬手敲了小太监的脑袋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皇上那日是头一回见沈氏,救下沈氏也是顺手,没你琢磨的那些事情。”
小太监讪讪一笑:“皇上没这心思,可奴才伺候皇上,总要想的更周全些。
毕竟,皇上这等身份很多心思不会直说,要他们这些伺候的人琢磨揣测。
若是皇上就此将沈氏抛在脑后,根本不在意那晚在寺庙救了沈氏的事情,和救了路边一只猫一只狗一样便罢了。可若是沈氏在皇上心里有了印象,他们就不得不替皇上多想一些。
果然,蔺公公听他这样讲,也没开口教训,只道:“行了,这折子我给皇上送进去,旁的事情你就无需多想了。”
“后宫妃嫔如今不知如何揣测皇上,想要打探皇上的消息,若有人打探到你这里,你要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太监在御前多年,哪里不明白这个规矩。旁的小错犯了不过是下去领罚,最多罚去做苦活,可若是嘴巴不严说了不该说的消息,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将自己之前那些揣测圣心的心思也收了起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蔺公公见他知道怕,才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拿着折子往殿内走去。
他心里头也有几分不解,当初娴贵妃的侄儿永庆侯府世子崔宣成婚第二日便坠崖身死,尸骨被山里的野狼叼走只寻回半件血衣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娴贵妃因着这事儿还病了一场。
怎么如今这折子里提到崔宣?
难不成人还没死?
这就有意思了,沈氏可是替崔宣守寡一年,在侯府受了不知多少磋磨。
若这崔宣假死,这不是欺负人吗?
蔺公公此时不免又想起寺庙里皇上搂着沈氏,全身都湿透了,沈氏里头只着了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拢着的披风松松垮垮,挣扎间更是松散,所以在他看来,沈氏是着了寝衣贴着皇上身子的。
更别说,沈氏最后晕倒时,倒在了皇上怀中,皇上不仅不怪罪她冒犯冲撞的举动,反倒拦腰将沈氏抱起,径直从湖中走出来。
沈氏生得貌美,一头乌黑的头发被湖水浸湿,脸色也是苍白,可饶是这样狼狈,也没损了半分姿容,依旧美的
叫人心惊。
当时皇上穿着一身常服,打横将沈氏从湖中抱着走出来。
夜色下竹林飒飒作响,皇上周身威严清冷,沈氏闭着眼,肌肤苍白如雪,狼狈中却也透着几分清冷抗拒,却脆弱的晕倒在皇上怀中。他一时愣住,竟觉着皇上和这沈氏竟是格外的相配。
这相配虽不是从身份,只从气质上,也叫蔺公公惊着了。
以至于这几日皇上虽没吩咐什么,也没表露出对沈氏的特别,甚至连沈氏都没提起来,可他总忘不了那一幕。
这会让听见这折子事关沈氏死去一年的夫君崔宣,心里头便在意了几分。
裴道成见着蔺公公出去很快就折返回来,手里还拿了本折子,便搁下御笔。
不等他发问,蔺公公便回道:“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袁纲呈送上来的折子,说是,是关贵妃娘娘的侄儿崔宣。”
皇上自然不晓得崔宣的具体情形,蔺公公便将崔宣的事情说给了皇上听。
当时真假千金加上崔宣洞房花烛夜将沈氏丢下,之后坠马送了性命沈氏刚进府就守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可皇上一向不在意这些,自然也不会有人跑到皇上面前来说这些事情。
皇上知道的,大抵就是贵妃娘家侄儿没了,贵妃因此病了一场。
蔺公公细细讲了,最后道:“皇上那日在寺庙里救的人,便是沈氏,在侯府寡居了一年。奴才着人细查,才知沈氏在侯府受婆母薛氏磋磨。当初在寺庙里追着沈氏过来,被侍卫抓住下了大狱的,便是沈氏婆母的娘家侄儿薛显。”
“这回去寺庙上香是为着给崔宣点长明灯,沈氏却中了招,那薛显还追出来,也不知是薛显自己混账还是这里头有薛氏这个当婆婆的掺和了。”
高门大族总有些腌臜手段,可若真是如此,薛氏这手段也太恶毒恶心了些。
这桩事情里头,沈氏这个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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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最无辜最可怜的,偏偏薛氏这当婆婆的怨恨迁怒沈氏这个儿媳,磋磨折腾人便罢了,竟还想着要借机毁了儿媳的清白。
分明是没想着给沈氏这个儿媳留活路!
沈氏若没有跑出来,若没遇着皇上,便是不被薛显毁了清白,也会体力不支溺死在湖中。
到时候就白白丢了一条性命,沈氏那晚又穿成那样,里头只着了件薄薄的月白色寝衣,外头披风松散,哪里能遮得住,说不定又是一番流言蜚语,死了也要被毁了名声。
裴道成翻开折子,看过之后,脸色愈发冷然,带着几分嫌弃将折子丢到了地上。
“你也看看吧。”他吩咐道。
蔺公公上前弯腰拿起折子,打开看了起来,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这怎么可能?
崔宣竟真活着!
不仅活着,还和宋澜月在一起,那宋澜月怀有身孕,瞧着都快生产了,两人住在距离京城不远处的驿站里。
蔺公公看着折子上的这些,又想起那晚被皇上从湖中救起的沈氏,一时间对崔宣更多了几分不喜和厌恶。
亏他还是侯府嫡出的公子,竟做出这等事情来。
“皇上,这崔大公子倒是好本事,就是可怜了那沈氏。”
裴道成听他提起沈氏,此时脑海中不禁想起那晚寺庙中他在亭子里远远见着有人朝这边跑过来,还以为是哪家姑娘得了吩咐窥视帝踪,起了攀附之心。
不等他叫人驱赶,就见那女子跌跌撞撞朝湖边跑去,下一刻竟是直接就踏进了湖里。
湖水冰寒,夜里更凉几分,便是男子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娇弱的女子了。
裴道成自幼在宫中长大,很快就察觉出不对。
湖中女子明显中了药,未免狼狈难堪这才不得已下了湖。
寺庙佛祖清净之地,竟有人敢干出这等污秽下作之事。
裴道成蹙眉,见着那女子身子渐渐往下沉,虽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到底还是出手相救了。
只是他没料到沈氏惊惧之下将他当作了想要坏她清白的歹人,为着挣脱开来低头狠狠咬了他一口,最后体力不支晕倒在他怀中。
这几日他手背上的咬痕还未痊愈,却也没提起沈氏,对他来说,他救沈氏只是想救便救了。
纵然沈氏貌美,他也没觉着如何,他对女色并不上心。他贵为九五之尊,若在意女色,后宫妃嫔不知要有多少。
若说有什么叫他留有印象的,便是沈氏看着柔弱,性子却是果敢坚韧,要不然,也不会为保清白果断下了湖。
再则她披风下只着了件月白色寝衣,也能叫人猜出她是何等果断在就寝时察觉不对从房中逃出来的。
聪慧且果决,只可惜,阴差阳错身份调换无人庇护,竟嫁给崔宣这样一个男人,落得个寡居被人磋磨的境地。
如今崔宣带着宋氏回京,宋氏还有了身孕,沈氏无人庇护撑腰,不用想也知处境艰难,只能任人拿捏了。
13. 猜测
蔺公公将折子合上走上前摆放在案桌上。
他迟疑一下,出声问道:“此事皇上要不要管?”
裴道成挑眉,声音冷淡:“怎么管?又为何要管?”
所谓帝心难测便是如此了。
蔺公公能感觉到皇上对崔宣的不喜,还有对沈氏处境的几分同情,甚至不算同情,而是觉着显国公府和勇庆侯府行事太过没有规矩。
可正如皇上问的那样,怎么管,为何要管?
皇上虽在寺庙中救过沈氏,可沈氏对于皇上来说只是贵妃娘家侄子的家眷。若按着辈分,再给沈氏几分脸面,沈氏是要叫皇上一声姑父的。
所以,皇上也不便插手其中。更何况,皇上对沈氏也没别的心思。
蔺公公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是奴才想差了,皇上只是顺手救了沈氏,其他的事情自然是沈氏自己来解决。”
他话锋一转,又接着道:“只是,皇上为救沈氏不仅受了伤,今个儿被太后娘娘瞧见手背上的伤口后宫不知要生出夺少揣测来,带累了皇上的名声。既如此,沈氏若被侯府和那崔宣欺负的没了性命,也就枉费皇上救她一回了。”
蔺公公弯了弯腰:“皇上不在意,奴才可不能不替皇上在意。如今那薛显还在大理寺狱中,不如奴才差人好生审问,若能审问出什么来,着人帮一帮沈氏,也不枉皇上当初救她的一片好意了。”
蔺公公打小在裴道成身边伺候,各种手段游刃有余,最是能揣摩到圣心。
裴道成没有说可,也没说不可,继续翻看着手中的折子。
这便是默许他这个当奴才的从中插手了。
蔺公公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躬身道:“那奴才便下去吩咐了。”说完这话便退了出去。
裴道成看着蔺公公离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背上的咬痕,半晌在喃喃道:“朕救了她一命,是不能叫人欺辱叫她在后宅送了性命。”
“不然,朕不是白费力气了?”
连佛祖也会看不下去的。
御书房里发生的事情旁人并不知晓,这会儿后宫妃嫔私下里都在琢磨着慈宁宫传出的消息来。
景阳宫
娴贵妃满脸震惊和狐疑:“此事当真?”
钟嬷嬷点了点头,见着自家娘娘脸色难看,心里头也难受得紧。
“若不是真的,谁敢拿这事儿来说嘴。真真切切是皇上今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无意间露出了手背上的咬痕被太后娘娘给瞧了正着。太后惊讶之下失手打翻了茶盏,当时淑妃也在,一屋子宫女嬷嬷都瞧见了,做不得假。”
娴贵妃强忍怒火,问道:“这几日也没见皇上翻牌子,莫不是皇上身边有了新人本宫不晓得?”
可若是宫里头的,皇上便是幸了一个宫女都会有记录,第二日即便她不知晓也会告诉继后,哪里能瞒得住。
如今皇上身上带了伤,却是遮遮掩掩到今日才叫人知道,不怪她多想,她总觉着那女子必不是宫里头的。
“皇上这些日子可有出宫,你去叫人打听打听皇上出宫去哪里了?”娴贵妃吩咐道。
她这话才刚开口,钟嬷嬷脸色就变了,忙挥了挥手叫殿内伺候的宫女全都退了下去。
等到殿内只剩下她和贵妃,这才开口道:“我的好娘娘,窥视帝踪可是大罪,娘娘即便想查探,也万万不能露出这个意思来。”
“若被皇上晓得了,娘娘这贵妃的位分都未必能保住。”
历来皇上最大的忌讳便是被人打探行踪。哪怕是后宫妃嫔为着争宠,在皇上那里也是罪过。毕竟,事关皇上行踪和安危,今日能窥视帝踪明日就敢行行刺之事了。
娘娘这般吩咐,莫不是气糊涂了?
娴贵妃这会儿也知自己失言,脸色不禁白了几分。
她有些不耐烦道:“那怎么办?皇上身边肯定是有了新人,还是宫外头的?不知道是哪个朝臣家里的女儿或是孙女儿,皇上都能叫她在身上留下痕迹,都不治她的罪过,还遮遮掩掩替她瞒着,可见有多在意。”
“本宫在宫里头多年,便是潜邸时也未曾见过皇上对哪个女子有这样的纵容和上心,若不打探清楚,如何能不着急?”
她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咬牙道:“难不成,等着新人进宫,直接便封了妃,诞下子嗣甚至能压到本宫头上。”
“这还是轻的,别忘了,皇上可是先帝和昭懿太后所出。当年先帝能不顾礼法立了皇贵妃,将皇后的脸面往地上踩。如今皇上若随了先帝的性子,未必不可能......”
娴贵妃说到此处,双唇翕动,不知是忌讳还是惶恐,她也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倘若宫里头再出一个皇贵妃,这,这如何使得?
“娘娘,娘娘先别着急,别吓坏了自己。”
“皇上和先帝性子不一样,哪里会中意什么人,还立什么皇贵妃?咱们这位皇上,一向不在意女色,哪里会做出这等事情来惹得前朝后宫议论?”
钟嬷嬷说着,倒了一盏茶递到娴贵妃手中:“娘娘先安安神,还没什么影子呢,别自己就乱了阵脚。”
娴贵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头却依旧乱的厉害。
这些年宫中的形势分明,因着皇上不亲近后宫,所以即便有人争宠,得到的也不过是些赏赐,最多给个位分。再如何都不会越过她这个贵妃。
只要不叫皇上在意连连宠幸诞下皇子,就威胁不到她的地位。
所以,她很庆幸皇上是这般性子,每每夜深人静躺在只有她一人的床榻上时,虽也盼着皇上过来,可也庆幸皇上和先帝不一样。
皇上是个很合格的皇上,就连他的冷淡威严都是极为合格的。前朝后宫都是这样想的,即便那些御史大儒,最挑剔之人,也觉着皇上这般再好不过。
没有谁宠冠六宫,皇上就是清明睿智的,不似先帝,君夺臣妻闹得天下皆知。
可皇上若有了在意之人,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娴贵妃心头猛跳,哪怕知道皇上不是那样的性子,也隐隐生出一种不安来。
毕竟,那咬痕是实打实留在了皇上手背上,皇上没有追究还遮掩着。
不能不叫她忌惮!
钟嬷嬷明白她的心情,出声宽慰道:“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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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不只娘娘着急,只怕坤宁宫那位也着急呢。娘娘别出这个头,免得招了皇上不喜。”
娴贵妃明白钟嬷嬷的心思,目光透过窗户往坤宁宫方向看了眼,随即收回视线来。
“她到底要比本宫强些,虽膝下没有亲儿子,她也是大皇子的亲姨母。皇上待先皇后虽寻常,可到底少年夫妻,总归有几分情分的。有了这情分,继后往后的日子不会差。”
娴贵妃说着,手不自觉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眼底有几分黯然和悔意。
她喃喃道:“嬷嬷,当年本宫是不是不该不顾这个孩子冲出去救驾?毕竟,即便本宫不冲过去,皇上大抵也不会有事。”
“本宫这贵妃的位置是拿肚子里的孩子换来的。本宫从不觉着会后悔,可这几年,本宫越发想起那个没了的孩子,心中便忍不住......”
钟嬷嬷听着这话心头一震,下意识死死抓住了娘娘的胳膊:“娘娘慎言,娘娘情急之下才没顾上腹中孩子冲出去救驾,一片护驾之心谁敢质疑。娘娘这话若被人听去,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如何想?”
“事已至此,娘娘到底有了贵妃的身份,这些年皇上还是在意娘娘的。”
好半晌,娴贵妃才出声道:“过几日接棠丫头进宫陪陪本宫吧。到时候,寻个机会请皇上来本宫这景阳宫坐坐。”
钟嬷嬷明白这话的意思,连忙点了点头:“咱们二姑娘姿容出众,定能入了皇上的眼。”
娴贵妃眸子里露出几分苦涩:“但愿吧,别到时候本宫这当姑姑的帮她一场,她这当侄女的最后却是踩着本宫上位了。”
钟嬷嬷听她这样说连忙安抚:“哪里会如此,二姑娘再如何也是要在娘娘手底下讨生活的,到时候,娘娘膝下也能有个皇子,总能争出一条出路的。”
钟嬷嬷虽这样说着,可眼底却是有些担心。她倒不和娘娘一样担心二姑娘进宫借着娘娘的体面得了位分便不敬着娘娘这个当姑姑的了。她担心的是娘娘和二姑娘有这个心思,可皇上未必有。
毕竟圣心难测,倘若娘娘将二姑娘接进宫,皇上却是没这心思。事情传出去娘娘脸面无光,连带着侯府都会被人嘲笑的。
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更不用说,二姑娘为着进宫,还想法子将婚事退了。若进宫不成消息传开来坏了名声,这辈子可就毁了。
还有就是,皇上若是有了在意的女子,会不会根本就瞧不上二姑娘。娘娘这时候叫二姑娘进宫,事情不成就是自取其辱愈发没了脸面。
这些担心钟嬷嬷都藏在心里,因为不管怎么都是要走这一步的。
......
这一日,勇庆侯府依旧平静无波,因着沈云稚去了孟府住着,薛氏无人迁怒身上的刻薄戾气都少了几分,叫翟老夫人瞧着都顺眼了些。
这时,有婆子跌跌撞撞从外头跑进来,满脸喜色道:“老夫人,夫人,咱们大少爷回来了,这会儿下了马车往老夫人这里走呢。”
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不顾翟老夫人和薛氏震惊的样子,继续道:“大少爷没死,人好好的活着回来了。”
14. 回府
“什么,我的宣儿还活着!”薛氏听着嬷嬷的回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因着动作太大,将桌上的茶盏都给打翻了。
她连翟老夫人这个婆母都顾不上,快步往外头走去。
翟老夫人和二夫人她们也急急忙忙跟了出来。
才行至垂花门处,就见着死了一年的崔宣从外头进来,半点儿没事全须全尾的。
众人心里头大松了一口气,视线随即转到跟在崔宣身后半步远,肚子高高隆起的女子身上。
这一看不要紧,竟是当日留书离开京城的宋澜月。
如此情景,谁都知道这一年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瞒着没死的消息耽搁到现在才回京。
薛氏身子晃了晃,痛哭着就往崔宣身上捶打:“你这不孝子,你既然没事怎么也不知道往府里送封信,你不知道因着你没了性命,这一年娘都差点儿哭瞎了眼睛,想死的心思都有了。”
“娘养了你这么些年,你就是这样对娘的吗?”
薛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了儿子几下见着躲在儿子身后的宋澜月,哪里能忍住,气急之下上前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打了下去,半点儿不顾宋澜月高高隆起的肚子。
“你这小狐狸精,定是因着你我儿才这样瞒着我这当娘的。大婚当日就是你留书勾得宣哥儿出去寻你出了事。是不是宣哥儿受了伤你将人藏起来了,这一年算计哄骗着宣哥儿要了你的身子叫你有了身孕你才舍得放他回京城来?”
薛氏句句质问,眸子满是恨意,哪里还有半点儿过去她对待宋澜月时候的亲近。
哪怕宋澜月当初身份被揭穿,薛氏虽看低了她几分,可见着时也肯给她几分脸面,甚至还表露出心疼来,背地里更是拿宋澜月和沈云稚相比,觉着宋澜月即便出身低,可自小在显国公府教养长大,受得都是京城里贵女该有的教导,哪里是一个从小地方刚被认回来的沈云稚能相提并论的。
知道儿子喜欢宋澜月,薛氏私下里更是想过等到沈云稚进门,未必不能将宋澜月纳进府里来,左右男人哪里有不纳妾的,当个侯府的姨娘也配得上宋澜月如今的身份了。
不然她这样的身份,哪怕寻个好人家,也不过是给那些高门大户当填房继室,要不然就得低嫁,没有其他的出路了。
她想给宋澜月留个出路,好全了她和儿子这么些年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哪里能想到宋澜月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勾得儿子和她在外头一年,直到肚子都这么大了才回京城来,叫她这个当娘的因着以为儿子死了这一年里痛不欲生,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薛氏在气头上,不等宋澜月站稳,便又想上去打她。
崔宣连忙将人护在了身后,声音里带了几分请求:“母亲,澜月肚子里还有儿子的骨肉呢,母亲不顾忌别的,也顾忌顾忌孩子吧。”
身后翟老夫人见着长媳这般,也觉着难看叫府里下人都要看了笑话了。
她冷冷看了宋澜月一眼,才对着崔宣道:“扶着你母亲到屋里来说话吧,别叫下人看了笑话。”
在她看来,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至于宋澜月,能将孙儿拿捏到这个份儿上,肚子里还有了崔家的子嗣,翟老夫人虽不喜,却也想着无论如何都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一个不再是显国公府嫡女,没了仰仗的女子,跟了孙儿也就只能进府当个姨娘了。
心里头再不痛快,也得等孩子生下来再想法子折腾她教她规矩。
翟老夫人这般想着,就往屋子里走去。
薛氏她们都跟了进去。
崔宣刚一进来,就带着宋澜月跪了下来,将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番。
这里头,自然替宋澜月描补了几分。
他最后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叫祖母和母亲替我担惊受怕了。我脑子里的淤血散开就恢复了记忆,只那时澜月肚子都大了,她因着之前的事情害怕被祖母和母亲责怪,本就心事重重睡不好,儿子心疼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能答应给她多些时候准备,这才耽搁到今日才回京。”
“孙儿不孝,还请祖母责罚。”
翟老夫人听他这样说,眉头蹙起。
薛氏方才虽气急了打了儿子几下,可这会儿听说儿子坠下悬崖时撞到了脑子,脑子里还有了淤血导致没了记忆,如今才好。一时再多的气恼也只剩下了担心,哪里还能管的上什么责罚不责罚的。
所以不等翟老夫人开口,薛氏便起身连忙将崔宣拉了起来,抬手摸在他的脑袋上,忧心道:“脑袋里有了淤血可不敢大意了,还是要请了太医进府来好好看看,免得留下病根儿来,往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此时此刻,她只剩下后怕和担心。
翟老夫人这时开口道:“人回来就好,其他的事情慢慢说。先派人往显国公府和孟府送喜信儿吧,云稚那孩子如今在她外祖家,先将人接回来才好。”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家子寂静下来,空气中都带了几分诡异和凝滞。
若是放在以前,沈云稚克死了大少爷崔宣,薛氏这个当婆婆的因着丧子之痛怎么磋磨折腾沈云稚都不为过,连老夫人都不会太过插手管这对婆媳的事情。最多薛氏太过分的时候警告几句,给沈云稚几分庇护。
这一切只因死了的人是崔宣,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沈云稚又是当儿媳的,婆婆的迁怒她便是委屈也合该受着,不然就是不孝,会被人挑错指责。
可如今死去一年的崔宣好端端的活着,还带了宋澜月一块儿回来,不仅如此,宋澜月肚子都这么大了。
这般情形下,就显得整个崔家都在欺负沈云稚这个孙媳了。
当初磋磨的有多厉害,如今就有多心虚多没底气。
薛氏此时想起沈云稚脸上也讪讪的。
可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当初磋磨沈云稚,还不是因着丧子之痛,因着接受不了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连个尸骨都没留下。
说来说去,都是宋澜月这个狐媚子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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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母亲说得对,这么大的喜事还是派人告诉亲家和孟府那边吧,也省得两家担心。”
“至于云稚那孩子,她一向懂事,肯定也高兴宣哥儿能活着回来。”
在薛氏看来,沈云稚虽受了些委屈和迁怒,可宣哥儿回来对沈氏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儿,最起码她不用继续替宣哥儿守寡了,也不必背上克死自己夫君的名声。
大不了,往后她这个当婆婆的好好补偿她。
沈氏一向懂事,总不至于不顾大局闹开来。
这般想着,薛氏便带了几分不快往跪在地上的宋澜月看了一眼,冷冷道:“行了,你这么大的肚子跪着也不想想孩子的安危,是只顾着怎么勾引宣哥儿了吧?”
薛氏不喜宋澜月,说话难免带了几分刺。
宋澜月过去是显国公府嫡女去哪里都有人捧着敬着,哪怕身份揭穿了也依旧是国公府的表姑娘,这一年跟着崔宣,崔宣也不曾因着身份看不起她,甚至因她将身子给了他又有了身孕,对她比过去更多了几分怜惜和心疼。
所以她哪里听别人说过这些话,被她这么一说,眼圈当即就红了,哆嗦着嘴唇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就朝站在旁边的崔宣看去。
崔宣也有些无奈,早就猜到回了府里会这样,母亲性子一向如此,总不好叫她将火气憋在心里。
“母亲消消气,儿子先带澜月安顿下来,再去沐浴更衣,母亲叫膳房待会儿送些吃食过去吧。”
薛氏听儿子这样说,只好嗯了一声,却也气儿子这般护着宋澜月,她这当娘的竟是说都说不得了。
翟老夫人此时吩咐道:“澜月怀着身孕,就将她安置在静照阁吧,那里清净也好养胎。”
老夫人这话说出来,崔宣最先蹙了蹙眉。
他知道静照阁距离佛堂近,是位于国公府西北角的院子,院子虽也不错,可到底是冷清偏僻了些。
叫澜月住在那里,难免委屈了她。
他想开口说什么,宋澜月却是扯了扯他的袖子,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对着翟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柔声道:“澜月谢老夫人收留,定会安心养胎好好将肚子里这孩子生下来的。”
宋澜月打小便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长大,和翟老夫人这等高门大族的老夫人也打过不少交道,哪能不知如今老夫人心里对她不喜,自然要将她打发的偏僻一些。
更何况,崔宣的正妻是沈云稚,翟老夫人这般安排,也是顾忌侯府的脸面。
她心里虽有些不好受,想起过去她来侯府时翟老夫人和薛氏还有侯府其他主子对她的亲近喜欢,对比如今心里头愈发堵得慌。
可又能如何,如今身份颠倒,她已经配不上崔宣这个曾经的未婚夫,崔宣甚至娶了沈云稚为正妻。
她从崔宣的未婚妻变成了大婚当日勾引崔宣抛下新妇沈云稚离开,叫崔宣假死一年,等怀了身孕肚子大了有了底气才肯和崔宣一块儿回京的攀附之辈。
她既然做了这样的事情,再难堪也都要受下。
15. 报信
翟老夫人派去的人往孟府报喜道明了来意,说是要将少夫人沈云稚接回府里时,鲁老夫人高兴震惊之后不免多思量几分。
她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事情,虽不愿将人往坏处想,可也知有时候人心最是难测。于是她便带着几分狐疑问道:“既然人还活着,怎耽搁了一年才回府?”
在她看来,崔宣除非受了伤摔坏了脑子,不然怎会一年后才回京。以她对崔宣的了解,这孩子不会如此不孝害得薛氏这个当母亲的承受丧子之痛。
不只鲁老夫人不解,屋子里廖氏和孟茹也面露诧异。
坐在鲁老夫人身边的沈云稚,也将视线落到了来接她的嬷嬷身上。
这嬷嬷听鲁老夫人如此问,一时竟有些心虚,不知该如何解释。
毕竟,大少爷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府里人都瞧见了,大少爷是带着宋澜月回府的,而且那宋澜月肚子都那么大了。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少夫人和大少爷这场婚事认真说起来其实是少夫人受了委屈,如今大少爷带着怀孕的宋澜月回府,就更是对不住少夫人了。
所以一时间,嬷嬷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下意识带了几分祈求看向了沈云稚,盼着少夫人能替她解围。毕竟,在府里时少夫人一向都最是知礼懂事顾全大局的,这桩事情说到底是侯府的家事,也是大少爷和少夫人之间的私事,哪怕之后传出消息来瞒不住孟家这些长辈,也好过此时就声张开来,叫人看了侯府的笑话。
再则她知鲁老夫人心疼沈氏这个外孙女儿,可别她说了缘由,老夫人气急之下带着少夫人去侯府闹上一场,白白叫满京城的人都看了笑话。
这般想着,她便堆笑对着沈云稚道:“少夫人您看,还是先随奴婢回侯府吧,老夫人和夫人她们都在等着呢。”
沈云稚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绣着花草纹的褙子,静静坐在鲁老夫人旁边,听到她这话,却是不仅没开口解围,反倒出声问道:“大少爷为何耽搁一年多才回府?他就忍心叫婆母伤心难过吗?”
沈云稚声音温和,里头没有崔宣回来的喜悦也没有白白受了这一年磋磨崔宣却还活着的委屈,可她就这般平静无波问出这话来,嬷嬷的心却是不由得咯噔一下,对上她清亮中透着几分冷淡的眸子,竟是生出几分怯意来。
这,这都是什么事儿,少夫人怕是寒心了。
“怎么,有什么事情不好说吗?还是说,不方便说给外祖母听?”沈云稚继续问道。
她这样问,又是当着鲁老夫人的面说的,嬷嬷即便有心替崔宣瞒着,想将事情拖上一拖,此时也不敢继续隐瞒,便支支吾吾低声道:“少夫人,大少爷,大少爷不是独自一人回来的,还,还带着显国公府的那位表姑娘。”
她说完这话,就立马低下了头,不敢和沈云稚对视,更不敢看她的神色。
屋子里一时寂静。
沈云稚有些失神地怔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话,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脸色也有些发白。
这时,鲁老夫人哪里还猜不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显国公府的表姑娘,还和崔宣在外一年叫崔宣领着回了勇庆侯府,那个人除了宋澜月外不做他想。
怪不得这嬷嬷不敢说,想起云稚这一年受的磋磨和委屈,鲁老夫人气得身子晃了晃,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回去吧,我这当外祖母的身子有些不适,云稚还要留在我身边侍奉几天。等过两日我好些了,再叫她娘家人来孟府,亲自送她回侯府。”
鲁老夫人自然不能叫沈云稚一个人回去,原本她还想着自己这个当外祖母的陪云稚回去,总要替云稚撑腰,教训教训那崔宣,叫他给云稚赔礼道歉,再看看如何安排宋澜月。
可这念头才刚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云稚到底是显国公府嫡出的姑娘,并非没有娘家人。她这个当外祖母的因着怜惜她将她接到孟府住下,说不得显国公府听到消息就觉着云稚不懂事,这样住过来显得显国公府这个娘家不护着她,非要孟府这个外家庇护了。她年纪大了倒是不在乎这些,可不能不打算的长远些,免得叫显国公府上上下下愈发疏远了云稚这孩子。
所以,思量几下她才如此对嬷嬷开口。
嬷嬷听她这么说,如何不明白她这当长辈的心思。
见着沈云稚坐在那里,也没有要此时跟着她回府的意思,便知道少夫人这是听老夫人安排了。
她知晓这趟差事怕是要办砸了,可她也没什么法子,总不能当着鲁老夫人她们的面将少夫人绑着回侯府吧。
万般无奈下,她只能对沈云稚低声下气道:“奴婢知道少夫人心里头有委屈,可少夫人总归是侯府是崔家的媳妇,万事还要细细思量为着长远才是。”
当着鲁老夫人的面她只敢点到为止,说完这话她便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出来。
屋子里众人久久沉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孟茹最先忍不住道:“这崔宣也太过分了些,大婚当晚扔下云稚表妹去追宋澜月,因着他坠崖身亡害得云稚在侯府受了薛氏不知多少磋磨,如今过了一年,他就这样好端端的回来了,竟,竟还带着宋澜月?”
她实在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有脸回来。哪怕当初早些回来,也不至于叫云稚受了这么些委屈。
明明就是看云稚没人护着,才这般欺负人。
侯府也是,崔宣做下这样的事情,侯府竟只派了一个嬷嬷来接人,哪里有将云稚这个少夫人放在眼里?
难道在他们眼中,云稚就是能够随意拿捏,不管怎么都该顾全大局将委屈都咽下去不成?
孟茹气得眼圈都红了,上前拉着沈云稚的手,才一接触便觉沈云稚手心冰凉,她心里愈发难受,看向坐在软塌上的鲁老夫人:“祖母这回定要替云稚撑腰,好给云稚讨个公道才行。”
“姑姑那里,祖母也去说说,云稚虽自小不在姑姑身边长大,可到底是姑姑十月怀胎生出来的,难道真就一点儿都不怜惜吗?”
想起云稚因着宋澜月打小就在外头长大,如今又因着宋澜月受了这样的委屈,她心里头就堵得慌,对宋澜月这个过去当了她十几年表妹的人愈发没了好感。
这世上的事情有些能做有些不能做,若说宋澜月有苦衷是无心之举,打死她都不信!
宋澜月分明就是故意的,一年后回来,这一年里还不知和崔宣如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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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当初崔宣就能为着她洞房花烛夜丢下云稚不管,如今怕更是要将她这个曾经的未婚妻放在心上了,哪里还有云稚的位置?
他哪怕有一丁点儿觉着对不住云稚,也不会不往侯府报个信叫人知道他还活着,叫云稚白白受了这一年的磋磨和委屈。
沈云稚被孟茹抓的手生疼,便知晓她是替自己委屈,她反握住孟茹的手道:“我知道表姐心疼我,不过表姐也别太着急了,事情总要慢慢处理的。”
方才她听外祖母那番话,只琢磨了一下就明白外祖母的心思了。也明白为长远看这个时候是要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出面替她撑腰的。不然,国公府脸面就不好看,会愈发不喜她这个嫁出去的姑奶奶。
她明白外祖母的心思,也知道表姐孟茹为何这般生气,可此事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她也要慢慢理一理自己的情绪。
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般轻易就接受了这事儿。实际上,她心里头复杂得很,万般心思涌起,还有过往的一幕幕都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叫她脑袋都有些胀痛,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只是被她压了下去罢了。
孟茹听她这样说,见她眉眼微垂,背脊挺直明显是在强撑着,一时心里头更是难受。
“表妹先回去歇歇歇息好好想想,等姑母她们过来再陪你去侯府。”
沈云稚点了点头,起身朝着老夫人她们行礼,才从屋里退了出来。
孟茹没亲自送她,只叫采薇好生照顾着些。
这个时候,她这个当表姐的在,云稚还要费心思应付她,倒不如她们主仆俩私下里能说些话,商量商量该怎么面对这桩事情。
毕竟,她这当表姐的再如何心疼她不过也只能说些宽慰的话,表妹已是崔家妇,哪怕崔家欺负人,可如今崔宣回来了,两人还能和离不成?
别说两家碍着名声都不会同意,便是云稚表妹也不会生出和离的心思吧?
毕竟,这世上女子本就不容易。表妹若是和离了,处境只会比如今更不好。倒不如借着崔宣和侯府对她的亏欠,好好的在侯府立足,倘若能和崔宣圆房有了身孕,哪怕宋澜月生下孩子也是庶出。只要云稚有了自己的嫡子,在侯府也不差什么的。
只是,这样虽周全妥帖,也最理智,可实在叫人觉着憋屈。
孟茹站在廊下瞧着沈云稚离开的背影,喃喃道:“我们女人就活该受这些委屈,为着大局次次都妥协吗?”
她少见的有些恹恹的,眉眼间也带了几分复杂。
崔宣这个勇庆侯府大少爷没死的消息没过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自然有人又提起了沈云稚和宋澜月当初被掉包的事情。
如今再琢磨这一年的事情,实在是叫人有些心惊。
“这宋澜月真真是坏透了,还说什么高门大族养出来的,真够不要脸的,好事都要她占尽了!”
“可别说了,国公府才能养出这等手段的女子呢,你看看那沈氏,打小不在国公府长大,不就只能被婆母薛氏磋磨折腾吗?也真是够可怜的,明明合该都是她的,如今却什么都被一个占了她身份的宋澜月抢了去!你说,这老天爷怎么这么不长眼呢?”
16. 孟氏
京城里将崔宣带着有孕在身的宋澜月回了勇庆侯府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将勇庆侯府和显国公府又一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听闻此事的显国公府老夫人窦氏脸色难看,当即就叫人将儿媳孟氏叫了过来。
孟氏也才刚接到消息,知道女婿崔宣不仅没死人活着回来了,还带了有孕在身的宋澜月回京,这会儿人已经进了勇庆侯府。
孟氏匆匆赶过来,进了屋里还未来得及给窦老夫人请安,就被窦老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
“瞧瞧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她如今大着肚子回来,不是叫人说咱们国公府没好好教导她吗?”
“还有云稚那丫头,听说前几日她外祖母回京,她就去她外祖家住着了。真是一点儿都不像话,她住去孟家像什么样子,被人知晓了没得要说我们这些娘家人不管她,才叫她走投无路靠着她外祖母了。”
窦老夫人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就将孟氏指责了一通,话里话外都是她教导出来的宋澜月还有亲生的女儿沈云稚一个个都不叫人省心,如今带累了国公府的名声。
孟氏没想到老夫人会这样说她,心里头也是说不出的委屈。只是老夫人到底是长辈,她也不好直接便顶撞回去,只忍着委屈解释道:“当初云稚突然被认回来,澜月那孩子将崔宣让给了云稚心里头难受就住了出去,大婚那晚才留了书信说要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崔宣收了信连夜追出去又出了事情,这些儿媳哪里能想到。这一年儿媳心里头也不好受,派人找了澜月一年就是没个踪影,谁能想到这一年她是偷偷和崔宣在一块儿,如今有了身孕才一块儿回了京城。”
在孟氏看来,最委屈的是她这个当母亲的,老夫人护着唯一的女儿,如今都叫姑奶奶沈氏在国公府住着呢。
出了这样的事情,怎么不质问沈氏这个亲生的女儿,反倒教训起她来了。
倘若当初沈氏没有将两个孩子掉包,如何会有今日的事情发生?
她好好教养了多年的澜月一下子成了小姑子的女儿,自己亲生的在那小地方长大,空有一张美貌身上一副小家子气,她心里哪里能好受,昔日交好的贵妇私下里都在看她的笑话,笑话她被小姑子这般膈应偏偏还拿小姑子没法子,笑话她亲生的女儿嫁给崔宣偏偏命不好将崔宣给克死了。
那些话她无意间听了,心里头只觉着委屈愤恨,还生了一场病,如何再有精力管这些事情。
孟氏这般想着,就听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丫鬟的声音传了进来。
“奴婢给姑奶奶请安。”
孟氏闻言,哪里能不知道是姑奶奶沈氏过来了,当下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窦老夫人听见女儿过来,想起她将两个孩子掉包的事情,也没了责怪长媳的底气,只将目光看向了门口。
很快,一个身着湖绿色褙子的女子就从外头进来,女子身形消瘦,脸上带着几分病容,一看便是身子骨不好。
她一进来,屋子里一时就安静下来。
沈氏虽是窦老夫人唯一的女儿,最得老夫人疼爱,可她一则是外嫁之女,二则当初将宋澜月和沈云稚掉包,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来,叫显国公府在京城里成了个笑话。所以如今虽然因着老夫人的怜惜叫她在府里住着,可府里上上下下尤其是当主子的没一个喜欢她的,平日里相处也不过是面子上的情分罢了。
沈氏察觉到屋子里的安静,眼圈不由得红了,下意识就看向了坐在软塌上的窦老夫人。
窦老夫人虽也因她做的事情生过她的气,可如今一年过去,宋澜月和沈云稚身份归位,女儿这一年身子又不好,屡屡生病,如今才见好些,她这当娘的如何舍得叫她难堪。
于是,窦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软塌叫沈氏过来。
沈氏眼底露出几分得逞的笑意,走过去挨着老夫人坐了。
她刚坐下来,就低声道:“母亲,我听说外头关于崔宣和澜月的事情了,这,这事情是不是真的?”
“澜月那孩子真有了身孕,这可如何是好,她怎么能没名没分跟着崔宣?”
沈氏几句话下来众人就明白了她的来意。
不等窦老夫人开口,沈氏就对着嫂嫂孟氏道:“嫂嫂,过去的事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澜月那孩子是无辜的。如今她都有了崔宣的骨肉了,这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总不能因着云稚不喜澜月,便强行拆散两个孩子吧。”
“澜月也不求别的,只要个妾室的身份,还求嫂嫂去劝一劝云稚,叫云稚容下澜月那孩子。”
孟氏听她这样说,眉头微蹙。
她虽偏心宋澜月,甚至当初宋澜月和沈云稚身份换回来时她更在意宋澜月一些,还和沈云稚这个亲生女儿说了好些警告的话,叫她莫要记恨宋澜月,说宋澜月将崔宣让给她,两个人就扯平了。
可如今宋澜月跟着崔宣在外头一年,女儿沈云稚因着崔宣假死被薛氏这个当婆婆的磋磨折腾,小姑子沈氏还有脸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孟氏心中实在是膈应的很。
她倒不是心疼沈云稚这个从未养在身边的女儿,而是觉着小姑子从未敬重过她,根本就没将她放在眼里过。
这般想着,孟氏便没有接这个话。
窦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又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才对着孟氏道:“事已至此,也只能按着鸾儿的法子来了。鸾儿说得没错,澜月有了身孕,自然只有进侯府一条路。她自小在咱们国公府长大,说句实在话,当妾其实也有些委屈她了。好在云稚那丫头一向是个懂事顾全大局的,想来她也能容得下澜月。”
窦老夫人说完这话,拿起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紧接着又道:“说句不好听的,男人哪有不纳妾的,云稚虽因着崔宣假死这一年受了不少委屈,可自己夫君活着回来总比一辈子守寡要好,她心里再过不去也要过去的。不然夫妻之间有了嫌隙,往后她在侯府会更艰难。”
“明日你回孟府一趟,好好的劝一劝她,叫她往后好好和澜月这个表姐相处。总归是一家子亲戚,难道还有什么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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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仇怨?”
“再说,她打小不在京城长大,在人情往来上是个短板,过去便罢了,她守寡也甚少有机会参加这样的场合。可如今崔宣回来,她这侯府少夫人就得尽到自己的责任,有澜月在身边扶持,她行事才能周全,说到底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沈氏听窦老夫人这么一说,心里头更觉有理,她开口道:“是啊,崔宣身边总不能只云稚一人,后院总要进新人的。与其是旁的妾室倒不如是澜月。这样也好,两个孩子也算是有着落了。”
窦老夫人看着长媳孟氏:“就这么办吧,明日你去孟府见见云稚那孩子,亲自将云稚送回侯府去。她一个当人家媳妇的,哪里能一直住在外家。即便受了委屈也该顾全大局,总躲着算是怎么一回事。”
窦老夫人拿了主意,便摆了摆手叫孟氏她们退了出去,只留了女儿沈氏在身边陪着。
孟氏从屋里出来,带着心腹陈嬷嬷回了自己的住处。
回到屋里,孟氏脸色才冷了下来:“你听听方才婆母和沈氏的话,明明事情都是沈氏闹出来的,如今倒要我周全,都要我出面处理了?”
“母亲那里也是,昨个儿还写信回来责骂我,说我没照顾好云稚。我怎么照顾,别说她不是在我跟前儿长大的,本就没有多少母女情分,单说她过去一年守寡,我难道能跑过去叫薛氏待她好些,别因着崔宣死了的事情迁怒云稚?”
“我也是要脸的,哪里能开了这个口?”
崔宣是因着追她教养大的澜月出去才丢了性命的,她若上门,薛氏怕是能不顾规矩打她一记耳光。
她又能怎么办?
一个个都责怪她,说她做的不好,可她找谁说理去?老夫人如今还叫沈氏住在国公府呢!
孟氏气得胸膛起伏,心里头实在是堵得慌。
陈嬷嬷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自家夫人也不容易。一个是自小养大的宋澜月,一个是亲生的沈云稚,如今都要进了勇庆侯府,这往后还不知怎么相处呢?
陈嬷嬷想起宋澜月的手段,不担心宋澜月,反倒是担心起夫人亲生的那个来。
她知道夫人不喜沈云稚,可到底是亲生的,迟疑了一下没忍住出声道:“夫人,老夫人信里说的也在理,二姑娘到底是从您肚子里出来的,您难道真忍心叫她受委屈,真能半点儿都不护着?”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当初身世揭穿时,夫人不该那样和二姑娘说话,寒了二姑娘的心。后来崔宣出事,夫人也没过去探望二姑娘给二姑娘撑腰,这母女离心,只怕如今夫人不想着补偿,往后就没机会了。”
陈嬷嬷继续道:“表姑娘那里,人家有亲娘护着呢,夫人何必心疼个外人,反倒叫嫡亲的那个寒了心受了委屈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孟氏的神情变了变,攥着帕子的手也跟着收紧,良久,她才带着几分烦躁道:“明日我去孟府劝劝她,可嬷嬷你也知道她如今已成了崔家妇,日子总要自己过下去,我帮得了她一时帮不了她一辈子。”
17. 崔宣
勇庆侯府没有等来少夫人沈云稚回府,只得了一句鲁老夫人身子不适,要留少夫人在身边尽孝。等过几日,再由显国公府的长辈陪着沈云稚一块儿回侯府的话。
翟老夫人听了嬷嬷的回禀,微微一愣,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孙媳沈氏一向最是懂事顾全大局,在她看来,哪怕沈氏知晓了孙儿带着宋澜月回京心里头难受,为着侯府脸面也会回府免得叫外人看了笑话,惹得京城里议论纷纷。
可她料想错了,派出去的人竟是没将沈氏接回来。
翟老夫人不由得蹙了蹙眉,看向了站在下头的嬷嬷:“你将宣哥儿没死的消息告诉沈氏时,沈氏是何反应?”
“可有欣喜?”
嬷嬷想到之间在孟府时少夫人的态度,微微一愣,犹豫了一下回禀道:“大少爷还活着少夫人自然只有高兴的,只是因着此事太过离奇,当时少夫人震惊大于高兴吧。”
嬷嬷虽这样说了,翟老夫人却如何听不出来,自己这个孙媳对长孙是有怨恨的。
也是,任凭谁大婚当夜夫君追着旁的女子跑了,这女子还是占了自己显国公府嫡女身份,享受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的人,最后因着一封信还害得自己当了一年寡妇被婆母磋磨折腾,谁心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
正所谓泥人还有三分性子,沈氏再如何懂事也是个人,也有自己的脾气。
更何况,如今鲁老夫人这个当外祖母的祭祖回京,怜惜她这一年受的委屈愿意护着她。而宣哥儿带着有孕在身的宋澜月回了侯府,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带累了侯府和孙儿的名声,沈氏得了旁人的同情,自然是不能这么轻易就回了勇庆侯府的。
侯府总要给出个态度,好叫沈氏这一年的委屈没有白受。
翟老夫人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叫回话的嬷嬷退下了,想了想叫人传话给长孙崔宣,说叫他收拾好后过来一趟。
丫鬟领命下去,直接便去了大少爷崔宣所住的听风院。
这时候,崔宣已经沐浴完,也用了膳,精神看起来比刚回来时好上不少。
听完丫鬟的来意,崔宣多少能猜出祖母翟老夫人叫他过去定是因着宋澜月和沈云稚的事情。
他的面色微微变了变,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大婚当日穿着一身大红色嫁衣的沈云稚。
他和她拜堂成亲,却没有揭开她的盖头,也没和她喝合卺酒,就因着接到澜月要离开京城的信不管不顾追了出去。
后来还坠马尸骨无存害得沈云稚当了一年的寡妇。
这一年里他不是没有因着这事儿自责过,可是每每想起又都被自己压了下去。澜月心思细腻,身份被揭穿从沈澜月变成宋澜月后,最怕人提起沈云稚这个真正的显国公府嫡女来。
所以,他一直都没敢表露出自己的自责来。
他们之间唯一一次提起沈云稚,还是有一回宋澜月着了凉发烧,她难受得紧,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京城里的人和事,一边哭一边和他说她心里头难受,既有些嫉妒沈云稚又觉着对不住沈云稚,说天意弄人,若她尚在襁褓中时能够有选择,绝对不会任由生母沈氏将两人掉包,占了沈云稚该有的身份。
她还哭着说,当日那封信她本是想着成婚几日后丫鬟偷偷送去勇庆侯府交给他,也算是两个人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最后有个结局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丫鬟因着替她难受,竟自作主张大婚当晚就将信送了出去,这才有了之后的事情。
澜月哭得那样伤心,说她对不住沈氏,又说她和他青梅竹马又曾经是未婚夫妻的关系,所以那晚她将他救下来照顾他,见他醒来后不记得过往的事情和自己的身份,一时错了主意才瞒着他,说两人是未婚的夫妻。后来,他们亲密相处,有了肌肤之亲,澜月有了身孕。
哪怕他恢复了记忆,他们之间也是沈氏这个当妻子的才是外人。
想起短短一年发生的事情,崔宣有些恍惚。
他心想,他给不了沈氏自己的喜欢,能做的便是给沈氏侯府少夫人的位置,叫她在京城里有个容身之地。
澜月也是如此想的,说心中有愧,哪怕有了孩子,也定会记着自己妾室的身份,定会敬着沈氏这个表妹。甚至红着眼睛对他说她如今怀着身孕不能伺候他,正巧回京叫他和沈氏圆房,这样一来,沈氏也不至于在侯府被人笑话。
毕竟,若沈氏一直都是完璧,对于沈氏也是个耻辱。
崔宣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犹豫出声问道:“这一年沈氏过得如何?”
丫鬟听他这么问,一时愣在那里没有说话。
崔宣蹙了蹙眉,带着几分不解问道:“怎么,便是我死了沈氏也是这侯府的少夫人,祖母一向慈善,母亲也最是疼我,难道不曾护着沈氏?”
丫鬟明显被他这话噎住了,有些一言难尽,可她也知道问这话的是大少爷,便将心中的腹诽死死压了下去,面儿上也没表露出半分来,想了想,才组织好了语言回道:“大少爷,少夫人替您守寡,日子难免过得清苦一些。这一年经常在屋里抄写往生经,夫人经历丧子之痛,大少爷您又是在沈氏进门第二日便送了性命,夫人对少夫人自然迁怒几分,态度上难免会严厉些。”
“不过夫人上头到底还有老夫人,也不至于出了太大的事情。”
“不过好的不好的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大少爷回府了,不管是对咱们侯府还是对少夫人总归都是件好事。”
崔宣没想到自己会得了这么个答案,不禁脸色一变,脸上露出几分难堪来。
原来,他的母亲不仅没护着沈氏,反倒是因着他坠崖而死的事情迁怒沈氏,对沈氏不好。
崔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面对站在身旁的丫鬟,竟是觉着有些脸面上挂不住。
他不理解,为何一向疼爱他的母亲竟会在他死后不善待沈氏。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想起之前在老夫人那里听到的沈氏这几日住在孟府,得孟府鲁老夫人照顾,他当时还没多想,只以为是当外祖母的想念沈氏这个外孙女儿。如今再琢磨,竟是沈氏在府里受委屈,鲁老夫人看不过去,这才将外孙女儿接过去住。
他心中有些自责,又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沈氏可是显国公府嫡女,还是孟氏的亲生女儿,好不容易将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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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澜月将婚事都让给了沈云稚,母亲难道还会看低了沈云稚吗?她折腾磋磨沈云稚,不怕得罪了显国公府,惹得显国公府不快吗?
崔宣皱眉:“母亲这样,显国公府难道没过来替沈氏撑腰?”
丫鬟摇了摇头:“少夫人守寡这一年,不曾回过显国公府,国公府也没派人来过问少夫人。”
丫鬟见着崔宣脸色不好,便给他找了个台阶:“兴许是因着还在孝期,顾忌着夫人丧子之痛,不好太过护着少夫人吧。”
丫鬟这话并没有叫崔宣好受,她知道丫鬟避重就轻有话没说,问也问不出来,他有些难堪地移开了视线,闭了闭眼,才压下了心中的种种情绪,对着丫鬟道:“我知道了,过会儿就去祖母那里。”
等到丫鬟告退出去,崔宣便将过去一直伺候自己的小厮叫过来,细细问了他这一年府里发生的事情。
小厮见大少爷脸色难看,虽然觉着大少爷既然当初洞房花烛夜将少夫人抛下之后又假死一年后才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对少夫人来说都是羞辱难堪,做了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没将少夫人沈氏放在心上的,所以既然做了,为何这会儿还要问这一年少夫人在府里的处境?
真叫他想不明白,怪矛盾的。
他虽这般想,可也不敢瞒着,便从大婚当晚崔宣抛下沈云稚去追宋澜月,沈云稚如何穿着大红的嫁衣在新房里坐了一晚上,还有第二日传来消息,说大少爷坠崖死了尸骨无存,当时薛氏听闻这消息,迁怒沈氏这个新妇,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打的沈氏跌倒在地上,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骂沈氏克死了自己儿子。
之后,早上请安立规矩,整日整日抄写经书,动辄罚跪训斥,膳房连好一些的饭菜都不给做,以至于沈氏这一年病了好几回,人都瘦了不少。最近的一回,是大夫人带着沈氏去寺庙给大少爷续长明灯,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沈氏在寺庙中落水被人救了上来,回来后发烧差点儿没了性命,好不容易人救回来了,去给薛氏这个当婆母的请安,还被薛氏罚站在冷风里。若不是被前来做客的孟家大姑娘孟茹瞧见,只怕就将人给折腾死了。
也是因着这桩事情,鲁老夫人才将少夫人接去府里住着。
崔宣越听表情越难看,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母亲薛氏,种种复杂的情绪上来,他沉默了许久,一句话都没说。
小厮见他这样,不敢继续再说下去了,只垂着头跪在那里。
良久,崔宣才起身往院子外走去。
才刚出了院子,就见着了等在院子外头伺候宋澜月的丫鬟红笺。
红笺见他出来,带着几分小心上前,福了福身子道:“大少爷这会儿可有空去看看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头一回住在侯府,怕是有些不习惯。”
崔宣看了她一眼,这红笺便是大婚当日给她送信的。
果然是处处都想着澜月这个主子。
若是放在过去他肯定立马就去看宋澜月,陪着她别叫她多想。
可这会儿,崔宣却是迟疑了,他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开口道:“祖母派人来传话叫我过去,你先回去伺候你家姑娘吧。”
18. 补偿
红笺直到崔宣走出去好远,才微微蹙起眉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路返回了宋澜月所住的静照阁。
她进了屋子,就见着宋澜月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是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明显是有心事也一直在等着崔宣过来的。
只可惜,大少爷没过来,姑娘怕是要失望了,她上前几步叫了声:“姑娘。”
宋澜月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见着只她一个人来了,眼底微微露出几分委屈来,像是不经意间问道:“怎么只你一个人回来了,他呢?”
红笺解释道:“大少爷在外头一年才刚回府,老夫人叫人将大少爷叫过去说话了。”
宋澜月点了点头:“他最是孝顺,自然是要多陪在老夫人跟前儿尽孝的。”
话虽这样说,她眼底到底是露出几分失望来:“老夫人叫他过去,少不得要谈沈云稚的事情。听说府里派人去孟府接人,沈云稚拿架子没跟着回来,说是等过几日叫国公府的长辈陪着回府呢。”
“之前她刚被认回来时可是最听话的,这才在侯府一年,竟这般拿乔摆起架子来,也不怕老夫人觉着她不懂事,心中存了疙瘩。”
宋澜月言语间都带着几分对沈云稚的不屑,可偏偏如今身份颠倒,这种不屑里又有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嫉妒。
尤其,沈云稚还是主母,而她哪怕怀着身孕,也只能在侯府当个妾室。
那种憋屈难受的感觉哪里是理智能压下去的。
红笺打小就伺候宋澜月,这会儿见她这般神色,如何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不是早就想清楚了吗,只要姑娘笼络住少爷的心,再凭着这肚子里的孩子,难道还在这勇庆侯府站不稳脚?”
“这回沈氏不愿意回来,就是对大少爷心有责怪和怨怼,不顾大少爷的脸面,大少爷待她本就平平,她还这样不识趣,想来也得不了大少爷的喜欢。这夫妻二字,也要有了情分才是。倘若大少爷一直不愿意碰沈氏,沈氏空有主母的身份又有什么用,一个摆设罢了。”
宋澜月听她这样说,脸色缓和了几分,她目光深沉:“她还想着和崔宣圆房,真是做梦。崔宣的性子我最是知道了,你越是逼他他越是心里头抵触。之前我就和崔宣说叫他回京后好歹给沈氏脸面,和沈氏圆房,那时他也没应承我。如今老夫人将他叫过去,八成也会提起此事,他能答应才怪。”
“罢了,如今最要紧的还是生下肚子里这孩子。”宋澜月的手轻轻抚摸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眼底露出几分期盼和笑意来:“我觉着肚子里这个是个男孩儿,到时候别说是崔宣了,老夫人和薛氏都会喜欢这孩子的。”
“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她们再不喜我也要给我几分体面的。”
红笺又陪着她说了几句话,才从屋子里退出来回了自己所住的耳房。
她进了屋里,眼底才露出几分愁绪来。
想起方才崔宣离开的背影,她总觉着心里头有些不踏实。
按理说,大少爷和姑娘这一年相处亲密,姑娘又有了身孕,两人的感情比过去未婚夫妻的时候还要深。大少爷怕姑娘因着身份的关系心里头难受,对姑娘更好了几分,甚至是有几分捧着的。
可今日老夫人说叫姑娘住在这静照阁,大少爷当时虽心疼姑娘,可也应下了,没给姑娘争取更好的住处。
明明,在她眼中,大少爷对姑娘那般上心,哪怕拿姑娘肚子里的孩子为借口,也能给姑娘争取个更好的住处。最起码,也要住的距离大少爷所住的听风院近一些,往后也能长宿在姑娘这里。
对姑娘来说,也能经常去送些茶点,私下里和大少爷相处。总好过叫姑娘一人住在这西北角的静照阁。
还有方才大少爷虽解释了不能过来的理由,也叫她好生照顾姑娘。态度言语都和之前没什么差别,可她总觉着有什么不一样了。
红笺咬了咬嘴唇,压下了心中的那点儿不安。
她暗暗劝自己是她多想了,大少爷那般喜欢姑娘,如今这般肯定是为着顾全大局,为着姑娘的往后。
只要大少爷待姑娘的心不变,等姑娘生下孩子,姑娘就能在府里站稳脚跟。
到时候,姑娘总不好一个人伺候大少爷。自然是要她这个丫鬟来固宠的。
她原本就是给姑娘当陪嫁丫鬟的,往后姑娘在府里的处境好了,她也能有个好前程。
......
正如宋澜月所想,翟老夫人将崔宣叫过去后就问了崔宣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然后慢慢就将话题转移到了沈云稚身上。
“大婚当日你将人抛下,叫她遭人耻笑议论,第二人你又坠崖尸骨无存,只找见半件血衣,你母亲丧子之痛当着众人的面说她克死了你,这一年待她很是苛责,叫她受了不少磋磨和委屈。”
“你虽是我的孙儿,可这件事上我是觉着你对不住沈氏,当日你所作所为也太随意了,没想过沈氏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你既之前对不住她,如今回来了,总要补偿沈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翟老夫人说完,视线就落在了崔宣脸上。
见他脸色复杂,紧抿薄唇一言不发,还以为他心心念念如今只顾着那宋澜月,当下不仅对宋澜月印象愈发不好,也觉着这个孙儿真是荒唐,为着一个宋澜月魔怔了,竟连半点儿分寸都没有。
她脸色沉了下来:“这事我做主,等过几日显国公府的长辈送云稚回来,你就和沈氏圆房,将洞房给补上。”
“宣哥儿,云稚是你的正妻,不管你心里头喜不喜欢她,是不是介意她自小不在国公府长大,该给的体面你都得给,不然云稚在这侯府如何立足?”
在翟老夫人的注视下,崔宣终于点了点头,道:“孙儿听祖母的,会好好补偿沈氏的。”
听他这么说,翟老夫人脸色才缓和了几分:“你能听进去就好,只要你往后和沈氏好好相处,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也就散了,也不会因着你假死的事情累及你的名声,叫你的前程都受了影响。”
说这话时,翟老夫人往宫里头的方向看了眼,又道:“如今娘娘在宫中虽贵为贵妃,可膝下一个皇子都没。娘娘想叫你妹妹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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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奉皇上,这个关头上你的名声若是受损,叫皇上不喜,也对贵妃和你妹妹印象不好,才是影响了咱们侯府的前程呢。”
“你也大了,如今也快有孩子了,总不好和往日里一样凡事都由着你的性子。往后做事要思量再三,想想侯府,想想你自己和娘娘的前程。”
翟老夫人拍了拍孙儿的肩膀:“今上威仪甚重,虽待勋贵朝臣并不苛责,可处置起人来也是雷霆手段,京城里不是没有因罪或流放或抄家灭族的。娘娘当年虽有救驾之功,可日子长了,在大的恩典都会消散,咱们侯府也不能仰仗娘娘一辈子,你也要立起来,不能名声有损叫皇上不重用你。”
崔宣自出生起就是侯府少爷,得翟老夫人和薛氏疼爱,宫中又有身为贵妃的姑母,所以一向被人捧在手心行事肆意,为着宋澜月做出那种事情来虽觉着对沈云稚有愧,可也只是愧疚,想要补偿沈云稚,从未想过自己会连累到贵妃和侯府的前程。
如今被祖母挑明了此事,脸一阵青一阵白,眼底也露出几分难堪来。
他攥紧了手,良久才开口道:“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见他听了进去,翟老夫人也没继续往下说。孙儿的性子如此,京城里多的是这种世家公子,她也不好将话说得太重了,只是警醒孙儿,不想往后因着他这性子给侯府招来祸事,连累到娘娘和孙女儿进宫的事情。
她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道:“行了,你回去吧。宋澜月那里有人照顾,你要安抚补偿沈氏,这几日就别往静照阁跑,免得府里生出流言蜚语来。”
“再则,宋澜月既然要当妾,就该有个妾的样子,你若一味向着她,待她和过去一样,她难免忘了自己的身份,往后便是后宅不宁,你夹在沈氏和宋澜月这对表姐妹间也难做,倒不如如今就有了规矩,也不至于往后有什么宠妾灭妻的事情出来。”
老夫人语重心长,句句都是为着崔宣这个孙儿,为着侯府的名声和前程着想。
崔宣认真道:“孙儿知道了。”
翟老夫人这才点了点头,挥手叫他下去了。
等到他离开后,才对着身边伺候的嬷嬷道:“我还以为这孩子性子执拗,我说那些话他听不进去呢,没想到,他倒是应下了。”
“也好,他和沈氏圆房了我这当祖母的才能安心,不然府里因着宋澜月的事情乱糟糟的,也会叫人看了笑话。”
“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传到皇上耳中,只怕连累了娘娘,也影响棠丫头进宫的事情。”
嬷嬷含笑道:“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处处为着大少爷着想,大少爷一向孝顺,自然不会不听您的话。”
翟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年纪轻没经过多少事儿,我这当祖母的只能多替他想想。不然他若日日惦记着那宋澜月,待宋澜月还和过去一样,难免养大了宋澜月的心,尊卑颠倒,往后后宅不宁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情呢。”
她说着又吩咐道:“你去准备准备,将成婚时的新房好好布置布置,就布置成大婚当日的样子,等沈氏回来后就叫他们喝了合卺酒圆房。”
19. 归宿
沈云稚并不知翟老夫人的安排,她继续住在孟府,每日早起去给外祖母鲁老夫人请安。
对于丫鬟婆子往她身上投来的满是同情的目光,也只当没看见,并没表露出难堪和局促来。
鲁老夫人待她愈发好了几分,叫小厨房每日炖药膳给她补身子。
闲暇时间,表姐孟茹也会过来陪她。
这日她正陪着孟茹下棋,就听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进来回禀。
“姑娘,表姑娘,姑奶奶来府上了,老夫人叫表姑娘去慎思堂。”
沈云稚听到这话,捻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片刻才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说完这话,她将手中的棋子放在了棋罐里。
孟茹知道她和姑母母女疏离,见着她神色有异,眼底露出几分担心来,放软了声音道:“我陪云稚你过去吧。”
沈云稚点了点头,对着孟茹笑了笑,二人便出了屋子,一路往鲁老夫人所住的慎思堂方向走去。
才到了门口,就听着屋子里的说话声。
廊下站着的丫鬟见着她们过来,福了福身子打起了帘子。
沈云稚抬脚走了进去,绕过屏风,一眼就见着了坐在软塌上,陪在老夫人身边的孟氏。
孟氏穿着一身湘妃色绣牡丹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赤金嵌红宝石簪子,和京城里的其他贵妇一样端庄贵气却又叫人觉着高高在上透着疏离。
这叫她想起了她和孟氏之间的相处,最初她叫她一声舅母,当时她待她客气,也曾表露出喜欢来。可身世被揭穿后,这个曾经待她客气的舅母一下子就对她多了几分审视和疏离,看她的目光只剩下不喜和嫌弃。
她记得那一日身世被人嚷嚷出来,宋澜月受刺激晕倒过去,孟氏将她抱在怀中满眼担心。
沈氏也同样担心宋澜月,只她一个人站在屋里,面对众人的震惊和审视,只觉势单力薄无人可依。
后来宋澜月病了,侯府翟老夫人过府一趟,要嫁给崔宣的人就从宋澜月换成了她。宋澜月大受打击,躲在屋里不肯见人。
孟氏去探病回来后,对她说了那番话,说宋澜月将婚事让给了她,往后便不欠她什么了。
当时孟氏看她时那种高高在上冷漠疏离,吩咐安排她的一切,叫她不要计较,叫沈云稚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施舍和鄙夷。
明明不是她的错,可换回身份后生母不喜她,甚至厌恶她。
面对身份的转变和亲人的审视,还有宋澜月让给她的亲事,当时的她满心的惊惧和不安。
她知道孟氏不喜她,直到出嫁都只和孟氏私下里见过几回。她还听说,当初准备给宋澜月的嫁妆换成给她时,孟氏替换了好些东西。
大抵是觉着她不配那些好东西吧。
国公府的嬷嬷嘴碎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间说话叫她听见,她那时心中难受。也想早些离开这个国公府,知道婚事无力改变,竟也想着嫁过去也好。
谁知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大婚当日她被崔宣抛下受人耻笑奚落,第二日崔宣坠崖尸骨无存,她被薛氏迁怒,紧接着就是一年的磋磨和迁怒。
那时候,日子太难过,她也抱着一丝希望送信回去,希望孟氏这个母亲可以过来看看她。
只可惜,换来那样一番警告。
从那一回后,她对孟氏就彻底寒了心。
她明白了孟氏虽生了她,可她不曾在她身边长大,血缘难道真能比得过宋澜月在她身边这么多年相处的情分吗?
自然比不上,最起码孟氏是这样想的。
午夜梦回时她甚至在想,若她是个男孩儿,抱错之后身份揭穿,兴许就不是这般处境吧。
看着坐在软塌上的孟氏,沈云稚思绪有些恍惚。
如今宋澜月回京,在孟氏心中,想来更担心这个自小养了多年的孩子吧。
她对上了孟氏的目光,四目对视,屋子里一时寂静下来。
一旁的廖氏知道小姑子过来是为着何事,虽有心看小姑子的笑话可也不好留下来,见着沈云稚过来她便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孟茹和孟莹也退了出来。
沈云稚上前几步,对着鲁老夫人和孟氏福了福身子:“云稚见过外祖母,见过母亲。”
她语气不亲不近,微垂着眉眼看不出表情来。
孟氏打量着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女儿自小不在她身边长大,过去一年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如今母女相见,比外人都要尴尬疏离几分。
她想了想才道明了来意:“崔宣回来的事情我和你祖母都听说了,你祖母说你身边该有个长辈撑腰送你回侯府,我便过来了。”
孟氏这话说出来,哪里像是个当母亲的说的话。
鲁老夫人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不着痕迹瞪了孟氏一眼。
看向沈云稚时她眼底露出几分心疼来,招手叫沈云稚上前,拉着她的手道:“你母亲是担心你,这才过来送你回侯府。”
“方才你母亲也和我说了,知道你这一年受了多少委屈,哪里能不疼你。不过你如今到底是崔家妇,哪怕心里头有委屈,也总要回侯府去的。咱们当女人的,总是不容易,再有委屈也要留在夫家不然这世上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处。”
“你要记着,不管是国公府还是侯府,甚至是宫中的贵妃娘娘,都需要你当好崔宣的妻子。身在勋贵人家,有时候不比外头那些市井百姓自在,更要顾忌许多由不得你置气。”
“你只当是为着你自己吧,这样心里头才能好受。”
鲁老夫人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沈云稚心中堵得慌,一种被人安排命运自己又无法改变的无力感叫她下意识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不想回侯府去,也不想面对崔宣和宋澜月。
可外祖母的意思她也知道,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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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不会侯府又能去哪里?一个外嫁女,难道能住在显国公府或是孟府?
哪里都不是她的家,只有那个叫她抵触的勇庆侯府才是礼法给她的归宿。
哪怕崔宣假死,叫她受了这么一年的磋磨,她能回的地方也只有侯府。
沈云稚闭了闭眼,对着鲁老夫人应了声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要回勇庆侯府,鲁老夫人就没再耽搁,说了会儿话后就对着孟氏道:“行了,早些送云稚回去吧。”
“澜月虽是你教养大的,可云稚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去了侯府该向着云稚,不然云稚往后在侯府如何过活?至于那崔宣,他那祖母是个心思深的,肯定会叫崔宣给云稚赔不是,她出面了,你就不必当这个坏人,免得叫崔宣心里头不喜,迁怒了云稚。”
“此事虽是崔宣对不住云稚,可云稚若太计较了,往后他们夫妻怕是不好相处,你是当岳母的,这点儿轻重得拿捏好。”
鲁老夫人叮嘱完这些,才对着沈云稚道:“跟你母亲去吧,往后有机会再来府里陪我这个外祖母。”
沈云稚点了点头,这才跟着孟氏出了屋子,走出了慎思堂。
走出孟府坐上马车,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时,孟氏才开口道:“我知道澜月怀孕了,你对她肯定有意见,可你也要记得她腹中怀的是崔家的骨肉,你万不可对她的孩子动手。不然,你在侯府就再无出路了。”
沈云稚愣住,她只知道崔宣带着宋澜月回京了,没人告诉她宋澜月还有了身孕。
怪不得,怪不得表姐孟茹和她下棋时总有些欲言又止却又不说话。
孟府的丫鬟婆子看她的目光也满是同情。
原来,不仅是因着崔宣带着宋澜月回京,更因着宋澜月有了身孕。
见着沈云稚不说话,孟氏以为她不受教,脸色就冷了几分。
“我是为你好,怕你做出什么收拾不了的事情来。澜月自小当作显国公府嫡女养大,她屈居你之下给崔宣当妾,已经是不容易了。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崔宣还能为着她假死一年,可见对她的喜欢。这个时候,你好好的当你的少夫人就好,起码该有的身份能保住。”
“往好处想,有澜月在你身边,也是个助力,毕竟京城里人情往来你又不懂,没得叫人看了笑话。古往今来哪个男人不纳妾,你想开些这往后的日子才能过,不然会惹得谁都不高兴,自己将路给走窄了,到时候后悔也迟了。”
听着孟氏的这番话,沈云稚心中苦涩,更叫她觉着嘲讽的是,她竟也挑不出孟氏这话有什么错处来。
马车驶出孟府所在的巷子,到了朱雀大街,一路往勇庆侯府的方向去了。
没过半个时辰,马车就在侯府门前停了下来,门房的婆子见着孟氏和沈云稚从马车上下来,忙堆笑上前行礼,身后的小丫鬟很有眼色跑着进府里报信去了。
很快,孟氏带着少夫人沈云稚回府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侯府。
20. 赔罪
翟老夫人听到沈云稚回府的消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京城里流言蜚语那么多,沈云稚这个侯府少夫人继续在外家住着,不知惹得多少人议论,将宣哥儿和侯府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这对宣哥儿,对侯府,对宫中的贵妃娘娘都不是件好事。
她连忙对薛氏道:“孟氏带着云稚回府,你去垂花门那儿迎一迎。“
说完这话,又吩咐身边的大丫鬟翡翠:“去将大少爷叫过来。”
翡翠领命下去,薛氏想到这一年自己因着误会磋磨折腾沈云稚这个儿媳,面对孟氏时便有几分心虚,可老夫人这般吩咐了,她也只能答应下来,放下手中的茶盏出了屋子。
到了垂花门口等了一会儿,薛氏就瞧见有婆子领着孟氏和沈云稚往这边过来。
她心中讪讪,可到底侯府出了个贵妃,再则她是沈云稚的婆母,磋磨她也只是因着丧子之痛而非故意,所以稍稍稳了稳心神,挤出笑意来迎了上去,很是熟稔道:“老夫人念叨了好几日说等鲁老夫人身子好些,好叫云稚回府里来,今个儿可算是将人盼回来了。说起来,宣哥儿回了京城也有几日了,他们夫妻还没见过面呢,今个儿一块儿陪着老夫人用膳,也好将过去的误会解开。”
薛氏说着,目光落在沈云稚身上。说来也怪,之前她处处看沈玉稚不顺眼,如今比起静照阁住这的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她看沈云稚更顺眼几分。
毕竟,宋澜月勾得儿子出去寻她坠崖撞了脑子,她竟敢将事情瞒着,最后勾得儿子和她有了首尾叫她有了身孕,两人才回了京城。
这一年失去儿子的痛苦,都是宋澜月带来的。若不是儿子被宋澜月迷得失了理智,如何会舍得叫她这个当娘的这般伤心。
有了这个心思,薛氏对沈云稚态度便亲近了几分,上前一步就拉起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过去是我这个当婆母的委屈了你,如今宣哥儿平平安安回来,不管是我还是宣哥儿都会好好补偿你的。”
“老夫人也说了,你是宣哥儿明媒正娶的妻子,谁都越不过你去,你尽可安心。”
薛氏这般说话,想着府里给沈云稚这般承诺叫她吃了个定心丸,沈云稚一向懂事孝顺又识大体,自然知道该怎么做,那便不会揪着过去的那些委屈不放,怨恨上宣哥儿。
薛氏点到为止,见着沈云稚低着头不说话,以为是因着宣哥儿回府,他们夫妻没怎么相处过,怕待会儿在老夫人那里碰见了不自在,心下了然,也没等她回话便转头对着孟氏笑道:“别叫老夫人久等了,咱们进去吧。”
一行人进了垂花门,很快就到了翟老夫人所住的院子。
廊下站着两个丫鬟,见着她们进来连忙将帘子打起,只是目光落在跟在孟氏身后的少夫人沈云稚身上时,不免多停留了几下。
心想,少夫人这会儿也不知是什么心情,大少爷回府明明是件好事,可偏偏,大少爷是带着宋澜月回府的,不仅如此,宋澜月还怀了身孕,肚子都那般大了。
老夫人和大夫人虽不喜她,可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两日也吩咐膳房的人好好照顾,也叫人往静照阁送了不少补品,可见是极为看重宋澜月腹中孩子的。
少夫人和大少爷还未圆房,哪怕是之后圆房了,也要忍着膈应看着宋澜月腹中的孩子生下来,自己还没孩子就要看着夫君的庶子庶女在眼前晃悠了,想想都叫人觉着难受。
更别说,大少爷能和宋澜月在外头一年,还瞒着没死的事情等到宋澜月肚子这般大了才回京,可见是处处为着宋澜月着想。
本就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这一年里那般相处,两人间的亲近和情分哪里是少夫人一个外人能相比的。
底下的人都说,少夫人可怜,往后要被宋澜月这个妾室压一头了。若宋澜月生下个男孩儿得了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喜欢,母凭子贵,过去再大的过错都能原谅了,到时候,少夫人在府里的处境只怕更尴尬。
沈云稚察觉到丫鬟们看她时掩饰不住的同情,心中也能想到她们是如何看她这个少夫人的。
她面色不变,只跟在孟氏的身后走了进去。
几人分宾主落座,翟老夫人关心了几句鲁老夫人身子可好些了,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说到了正题。
翟老夫人带着几分歉意对孟氏道:“这事情千错万错都是宣哥儿的错,因着他行事肆意害得云稚在府里守了一年寡,也守了不少委屈。我这当祖母的心里头也生气,也责骂过宣哥儿了,待会儿等他过来,叫他正经给云稚赔不是,往后也好好补偿云稚这个妻子。说句实在话,宣哥儿这孩子就是被我和他母亲宠坏了,没经历过什么事情,想事情也不周全,才叫云稚受了委屈。”
薛氏听老夫人提起崔宣,自然是为儿子说话的,她也附和道:“是啊,他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没什么坏心思,这回也是被那宋澜月勾得没了理智,才做出那等事情来。”
薛氏话音落下,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翟老夫人蹙了蹙眉不着痕迹瞪了薛氏一眼,这个时候提起宋澜月做什么。京城里谁不知道,宋澜月自小是在孟氏身边长大的,这会儿说宋澜月勾引了宣哥儿,不是说孟氏这个过去的母亲,如今的舅母没教导好宋澜月,才将她养的这般轻浮下贱吗?
薛氏也知自己失言,讪讪一笑,找补道:“澜月和宣哥儿毕竟青梅竹马当初又定了婚,做出这种事情来我也能理解她的难处。如今她大着肚子和宣哥儿回了侯府,我看在国公府教养了她一场的面儿上自然也要收留她,给她一个妾室的身份。”
“说起来,云稚和澜月是表姐妹,哪里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云稚正妻的地位不会变,澜月生下孩子,也能帮衬云稚几分,认真说起来,这也是桩好事。这阴差阳错叫她们表姐妹都进了我们勇庆侯府,兴许是老天特意安排的呢?”
薛氏一番话说得明白,也扯了一块儿遮羞布给侯府和显国公府,这话说出来翟老夫人忍不住笑了,含笑看着沈云稚道:“是啊,你婆婆说的没错,你是宣哥儿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对你有愧,往后会好好补偿你,你最是大度懂事顾全大局,待会儿叫他给你赔不是你就莫要生气,往后只看他表现就是了。”
“你表姐虽有了身孕,可生下来即便是个男孩儿也只是庶子,祖母还等着你和宣哥儿的嫡子早些出生,孩子们承欢膝下叫府里更热闹一些呢。”
话才刚说完,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打起帘子叫了声大少爷。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看向了门口,知道是崔宣过来了。
来人绕过屏风来到翟老夫人跟前儿,视线不自觉看向了坐在孟氏身边的沈云稚。
四目对视,沈云稚捏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再见到崔宣,她不由得想起了他们寥寥几次见面。最初身份换回来时她见崔宣,鼓起勇气和他说过,宋澜月和他青梅竹马未婚夫妻,她又自小不在京城长大,不知如何当这个侯府的少夫人。若是崔宣喜欢宋澜月不愿意这门婚事,可以和老夫人提。
可那时崔宣打量了她片刻,只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侯府和显国公府结亲,长辈们都拿了主意,咱们当晚辈的就不要多想了。”
“二姑娘好好备嫁就是。”
说完这话,崔宣就离开了,留下满心不安和茫然的沈云稚。
她的嫁妆被母亲换掉一些东西,母亲和祖母待她也不甚亲近,她那时也会想,崔宣明显在意礼法,也愿意继续这门婚事,那她嫁去侯府只要孝顺长辈好好和崔宣相处,即便不能举案齐眉也能相敬如宾吧。
谁又能想到,当日同意继续这门婚事的崔宣,会在大婚当日洞房花烛之时只因着宋澜月身边丫鬟送来的一封信就丢下她这个新妇追了出去,叫她任人嘲笑奚落,第二日他坠崖尸骨无存,她又成了寡妇要替他守寡每日抄写往生经,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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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氏的磋磨和折腾,在府里过得连个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
如今,她适应了寡居的日子,得了外祖母鲁老夫人的庇护,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偏偏,这个时候崔宣活着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带着有孕在身的宋澜月一块儿回来,传得人尽皆知。
这便是世家公子的规矩和礼法吗?
她因着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没有学习那些贵女该懂的规矩被人挑剔嫌弃,可崔宣这个侯府大少爷,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都能心安理得毫不愧疚吗?
他做错了事闹得满城风雨,在老夫人口中也只是一句行事肆意。
沈云稚直愣愣看着崔宣,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带着疑惑和不解,直看得崔宣有些受不住,避开了她的视线微微垂下眉眼。
翟老夫人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连忙出声对着崔宣道:“你快给云稚赔个不是,要不是因着你,这一年云稚哪里会受了这么多委屈。”
“咱们侯府可做不来这种欺负人的事情。”
崔宣也知对不住沈云稚这个妻子,听老夫人这么说,便上前对着沈云稚作揖道歉。
“大婚当日将你抛下都是我的不是。”崔宣试图解释,又接着道:“我没想到会坠崖受了伤,还没了记忆不知自己是谁。我以为,你是我的妻子,便是我不在府里,祖母和母亲都会照看你的。”
说到此处,想起这几日他听到的沈云稚受过的那些磋磨和委屈,他面色涨得通红,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知道,他对不住沈云稚。
“我会补偿你的,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你是我的正妻,不管是谁都越不过你去,必不会出现宠妾灭妻的事情。”
沈云稚的脑子有些乱,思绪复杂,觉着崔宣的话她听懂了却又有些听不懂。
这个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高几上摆着的大红牡丹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牡丹上,空气中灰尘点点,在她眼前漂浮移动。
她好似在局中,又好似脱离了这一切。
明明,是关于她地位体面的大事,是崔宣亲口和她保证她是他的正妻,他会补偿她,断不会出现宠妾灭妻之事。
她虽怨怪他,可她往后要靠他过活,她该给他个台阶下,不能如此晾着他什么话都不说。
她怪他不原谅他,和她讨好他仰仗他并不冲突。
这般简单的道理她懂,她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该利用崔宣心中对她稍许的这点儿愧疚,而不是不接话叫他难堪。
他这般世家公子,肯道歉已经是伏低做小承认错误了,她是他的正妻,两人没有圆房,府里还住着他青梅竹马怀了身孕的妾室,她若够聪明,便不能叫他难堪免得招了他的厌往后在府里日子不好过。
只是,她张了张嘴,却是始终说不出无妨和原谅的话来。
她的呼吸突然有些不畅,脸色也有些白,眼睛里萦绕起水汽。
崔宣发现了她的不对,脸色一变,想要上前扶着她,伸出手来,却又想起自己对她的伤害,手便在空中僵住了。
翟老夫人也变了脸色,连忙叫人给她拍着后背又喂了半盏温水,总算是好了些,将府医请了过来,诊脉之后,府医才道:“少夫人身子虚弱,情绪不能大起大伏,最好能吃些安神养气的药调养一番。”
翟老夫人吩咐翡翠:“你去拿颗宫里头娘娘赐下的安神丸。”
很快,翡翠就将安神丸拿了过来。
沈云稚吃下安神丸后,脸上这才有了几分气色,不那么苍白了。
有了这段插曲,崔宣赔罪的事情就算过去了,中午陪着老夫人用膳时,席间也有一些沉默。
等到用完膳喝了茶,崔宣看着沈云稚有些欲言又止,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翟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吩咐道:“宣哥儿你送云稚回去吧,长辈们在好些话兴许不好说,你们夫妻有什么话还是私下里说吧。”
21. 偶遇
翟老夫人如此吩咐,孟氏这个当母亲的也知道如今崔宣活着回来了,夫妻总要多相处些,才能不那么生疏。
她虽不大疼沈云稚这个亲生的女儿,可也明白两家结亲总不能到头来结了仇,他们夫妻哪怕相敬如宾,也好过再闹出什么龃龉来叫国公府和侯府成了京城里那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般想着,孟氏便对着沈云稚道:“去吧,你们夫妻私下里多说说话,能有什么疙瘩是解不开的。”
沈云稚这顿饭也吃得疲惫,不想继续留在老夫人这里,便点了点头,跟在崔宣的身后走了出来。
三月的天还有几分凉意,沈云稚却甚是喜欢这种凉意,冷风吹过来叫她心中那种压抑的感觉都少了许多,脑子也清明了些。
只是看着走在她前头的崔宣,想起她如今的处境,心情到底是有几分复杂。
就是这个男人,同意了这门婚事又给了她那么大的难堪,害她守了一年寡受婆母迁怒百般磋磨。
他如今活着回来了,还带了怀孕的宋澜月,却又知道她受的委屈,愿意当众给她赔礼道歉。
这样的男人,和京城里那些世家公子一般,身上没什么太过不能容忍的嗜好,也不寻花问柳,不过是纳了个妾,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妾室是抢走她身份的宋澜月。
她当真不能借着他对她的歉疚好好和他相处,生下嫡子,稳固了在府里的地位,当好这个侯府少夫人吗?
毕竟,就如生母孟氏所说的那般,除了这条路,她没路可走了。若是计较过去的事情,计较宋澜月,不仅什么都改变不了,反倒消耗他对她的歉疚,到时候无人再同情她觉着对不住她,反倒觉着她不识抬举,不知抓住机会,活该在府里活得像是个笑话,空有这个侯府少夫人的身份,却依旧是完璧之身,更别说膝下一个嫡子都没,只能任人拿捏。
到时候,宋澜月生下孩子,又有崔宣护着,她这个少夫人在府里只怕连体面些的丫鬟都比不过吧。
那时候她会不会后悔?光阴如此虚度,只看着旁人风光,她却什么都抓不住,活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
是不是人可以糊涂一些,女子活在这个世上为人妻子,又是嫁进侯府这样的地方,更要糊涂些才能将日子过下去?
沈云稚边想边走着,却见崔宣突然停住了脚步,视线往长廊的拐角处看去。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云稚微微一愣,居然是一年未见的表姐宋澜月。
三个人站在这里,气氛一下子就尴尬紧张起来。
崔宣回头看了沈云稚一眼,问向宋澜月身边的丫鬟红笺:“老夫人不是说叫你好生伺候你家姑娘,怎么不好好养胎这个时候过来了?”
他这个话问出来,红笺微微一愣,下意识就看向了宋澜月,像是根本就没想到当着沈云稚的面大少爷会如此问。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可这样问好似自家姑娘合该避着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似的。
宋澜月脸上有几分难堪,到底是挺着肚子上前拉住崔宣的胳膊解释道:“这几日我一个人在静照阁住着实在是有些闷了,出来散散步,大夫说了这样对肚子里的孩子也好。”
说完这话,她便将崔宣的手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放,含笑道:“这两日孩子可闹腾得很,想来是念着你这个父亲了。”
崔宣下意识抽回了手,带着几分歉疚看向了沈云稚,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
宋澜月像是才看到沈云稚,莞尔露出几分笑意来,便要上前。
沈云稚却不欲和她多说什么,只对着崔宣道:“我有些累了,采薇会陪我回去的。”
沈云稚说完这话,就径直朝前走去。
采薇有些着急,看了崔宣一眼,又朝宋澜月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看去,到底是追上了沈云稚。
宋澜月见着沈云稚走开,脸上露出几分苦涩来,带着伤感道:“看来表妹还是不肯原谅我。都是我不好,原本想着出来走走,哪知走着走着正巧碰上表妹。”
“听说今日是母亲。”她顿了顿,又改了口:“是舅母亲自送表妹回府的,实在是叫人羡慕。我在舅母膝下长大,做了这么多年的母女,也不知能不能再见见舅母,也免得舅母这一年担心我。”
说这话时,宋澜月眼圈忍不住红了,带着几分祈求看着崔宣:“我想见见舅母,你能不能帮帮我。”
崔宣看着面前满眼祈求噙着眼泪的宋澜月,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方才在老夫人那里他给沈云稚赔罪,沈云稚看着他作揖赔罪不仅没侧身避开,反倒是拿那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突然就脸色苍白喘不过气来。
后来喝了温水又吃下安神丸,沈云稚慢慢好转,却也没再提他赔罪的事情。
他能感觉到,她在回避这件事情,这个他当初只见过一回,同意了婚事又在大婚当日将人抛下,之后又叫她守寡一年受尽委屈的国公府二姑娘,看着温婉贤淑,脾气甚好,可骨子里却是和寻常的女子不一样的。
有种叫人难以直视的东西,她看向他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对上她的视线,心中比起歉疚来,更多的是种难堪,是他将她舍下叫她受苦,如今却又带着有孕的宋澜月回来还要叫她原谅的无耻之举暴露在她眼底的难堪。
她本就生的极美,姿容格外出众,过去见面时低着头,身上也带了几分拘束,所以他虽诧异于她生得貌美却也不将这份儿姿容放在心上。
毕竟,他身为侯府世子,貌美的女子见得多了。他更看重的是身份才情,熟悉勋贵圈子里的规矩,他心里认同的妻子该是宋澜月这种身为显国公府嫡女,自幼在勋贵世家圈子里走动的贵女,觉着这样的妻子往后彼此才能有话说,更能明白如何当好一个侯府少夫人。
可偏偏,宋澜月和沈云稚是被掉包的,身份揭穿,他不可能选宋澜月当正妻,为着两家结亲,只能答应这门婚事,叫才刚被认回来的沈云稚继续这桩婚事。
他其实是看轻她的,也不曾真正尊敬过她,给她正妻该有的体面。不然,也不会大婚当夜就做出那种事情来,更不会如今带着有孕的宋澜月回来。
扪心自问,倘若沈云稚自小便是显国公府嫡女,被家人疼爱看重,他心中哪怕有别的女子,大婚当日会不会抛下穿着嫁衣的新妇离开叫她难堪至此?
他不会,因着心有忌惮,哪怕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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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也会日后纳进府里。
他的高高在上和身为男子的笃定似乎都被沈云稚看穿了,所以她没说原谅,没说无妨。
没和他撕破脸大骂他无耻之举,大抵是因为这样会叫自己在府里处境艰难吧。
崔宣回过神来,看着自己面前面带祈求的宋澜月,突然就觉着心爱之人的眼泪竟也不能叫他心疼,反而是有些碍眼了。
好歹是显国公府教导出来的姑娘,锦衣玉食养大的,如今的做派竟也和寻常的姨娘别无二致。
父亲身边的那几个姨娘为着争宠,经常在半道上偶遇父亲,就为着能叫父亲去她院里用膳,甚至留宿一晚。
他可不信,宋澜月是在静照阁太闷了出来散步,才偶遇了他和沈氏。
心中虽这样想着,崔宣到底没有将这些心思表露出来,只开口道:“今个儿岳母是为着沈氏过来的,如今府里这个情形,岳母大抵是不会过来见澜月你的。你怀着身孕,还是别走太多路免得动了胎气。”
说完这话,崔宣就对着红笺道:“送你家姑娘回去吧。”
不等宋澜月开口,崔宣就解释道:“我去父亲那里一趟,你好好照顾自己。”
没等她应下,崔宣就转过身迈开步子离开了。
风吹过来,吹得宋澜月鬓发有些凌乱。
她看着崔宣离开的背影,好半天都没说话,眼圈却是红了。
红笺见着自家姑娘这个模样,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姑娘别这样,少爷如今回了府里,上头有长辈在,大抵行事是要顾忌几分的,不然少爷早应了姑娘的请求了。”
“过去这一年,少爷可真真将姑娘放在心上,姑娘如今也多体谅少爷一些,免得叫少爷难做。”
见着自家姑娘脸色依旧不好,她继续宽慰道:“再说了,今日大夫人带着沈氏回来,不管大夫人和沈氏母女相处的怎样,总是不好今日私下里见姑娘的。等过些日子,姑娘再想法子见大夫人吧。大夫人过去最疼姑娘了,当年的事情姑娘也是无辜的,您哭一哭求一求,大夫人哪里能不管姑娘,叫姑娘在这勇庆侯府受委屈?十几年的母女情分也不是假的,要不然当日身世揭穿,大夫人也不会偏着姑娘了。”
宋澜月不语,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崔宣离开的方向。
良久,她才点了点头:“回去吧,倒是我白白走这一趟了。”
“沈云稚定是恨毒了我,要不然方才也不会直接就走开。她真是没规矩,都当了一年多的侯府少夫人了,行事还这般随意,竟也不怕崔宣恼了她。”
红笺笑了笑,扶着宋澜月往前走:“这样才好呢,沈氏如此态度,不正能衬托出姑娘的好来。我看大少爷方才脸色也不好看,心里头定也觉着沈氏下了大少爷的脸面呢。说不定今个儿在老夫人那里,沈氏对大少爷也是这般态度,这样一来,大少爷哪里会喜欢沈氏,往后定要疏远着,将她当个摆设了。”
宋澜月此时脸色才缓和几分,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轻轻笑了笑:“是这个理,我和崔宣青梅竹马最是了解他的脾气了,他喜欢贤惠温柔的,沈云稚如此态度,只会将他推得越来越远,甚至生出厌恶来。”
22. 念头
沈云稚回到秋雨院,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白日的喧嚣在这一刻才寂静下来。
采薇想起方才遇着宋澜月的事情,有些担心的看了自家少夫人一眼,带着几分气愤道:“表姑娘说是出来散心无意间走到那里了,她那心思当谁不知道呢?少夫人才是大少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一个还未得了名分的妾室,如何就敢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叫少夫人您难堪?”
“幸好大少爷抽回了手没和她举止亲昵,要不然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府里的人不知如何议论,少夫人这正妻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放!”
沈云稚听出她为自己不平,拉过采薇的手轻轻拍了拍:“快别气了,她自小在国公府长大,母亲原先又那般疼她待她如珠如宝,如今能做出这等举动来可见是心里头不踏实,这才撇下脸面散步故意偶遇崔宣了。”
“事已至此,她怀着身孕肯定是要在府里住下,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道往后能经常因着这些事情生气?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沈云稚说着,自己拿起茶壶倒了盏茶,小口小口抿了起来。
采薇听到这话,见着少夫人眉目间不见气恼和酸意,试探着问道:“少夫人这般无动于衷,难道是不打算原谅大少爷?”
她虽是奴婢,可也知道不管是显国公府还是侯府的长辈,便是最怜惜疼爱少夫人的鲁老夫人都想着要缓和少夫人和大少爷的关系。
方才在老夫人那里,大少爷更是放下身段给少夫人赔罪认错,后来虽因着少夫人身子突然不适打断了,可用膳时已经是和乐融融的一家子,少夫人也安安静静吃着饭,没冷下脸来叫大少爷难堪。
她以为事情这便过去了,少夫人之后就该多和大少爷相处,最好尽快圆房有了身孕,生下嫡子,这样才能不被宋澜月这个妾室压一头,在府里也才能地位稳固,不被人像过去那般轻视了。
沈云稚听她这样问,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我也不知道,其实他需要我原谅吗?我原不原谅都要靠他给我体面,既然仰仗他,甚至需要讨好他,他赔罪不过是走个过场,与其说是给我赔罪,不如说是做给国公府的人看的。”
她苦涩一笑,语气中满是无奈:“他是男子,出身又高,如今还愿意放下身段给我这个女子赔罪,在旁人眼里便是给我天大的脸面了,我说什么不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反倒是再纠着过往的委屈不放,就是不懂事了。”
沈云稚说完这些放下手中的茶盏,缓步走到案桌前,视线往案桌上放着的那盆翠绿菩提盆栽看去,收回视线后又低头伸手摩挲着案桌上放着的黄色带着斑驳纹的藏经纸。
她看到过去一年自己夜里在烛火中抄写往生经,又早早起来拿着抄好的往生经去给薛氏这个婆母请安的画面。
看到祖母翟老夫人叫她多体谅婆母,说总有一日婆母会明白崔宣的死怪不到她身上,到时候,如今的苦便会换来婆母的怜惜,便也不算白白吃一回苦了。
她乖巧应下并不敢表露出半分怨怼和委屈来,可那种日子,实在是苦。苦到哪怕她一向觉着自己能吃得了苦,也不是那种轻易叫痛的人,也觉着过往那一年多的日子,给了她很多阴影,叫她如今想起来都觉着太难熬了。
身体的劳累让她辛苦,精神的折磨和摧残叫她看不到希望,觉着没了心力,人虽然活着,可也就只是活着了,像是空有一副皮囊,内里已经耗尽了。
她抄写佛经时,看到佛说世间诸多苦,万象皆苦众生皆苦,也会宽慰自己说嫁进侯府是她命中的劫数和苦难,她虽自小被沈氏掉包,如今嫁给崔宣被崔宣抛下吃了这般苦,可又如何能比得上外头那些寻常百姓的劳作之苦,饥寒病痛之苦。她虽然寡居可好歹不缺吃穿,即便是素斋也足够饱腹,应该知足才是。
可她这般想是劝慰自己,如今崔宣带着有孕的宋澜月回来,不过作揖赔礼,所有人都将她咽下的那些委屈受过的那些磋磨揭了过去,甚至一并觉着她该轻易原谅崔宣好叫阖府和睦,不然便是不识抬举不知分寸。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可依旧心里头觉着堵得慌,觉着老天好生不公。
若是她叫崔宣受了如她一般的委屈,世人会轻易原谅她,崔宣会因着一句道歉便轻易揭过去吗?
她觉着不会,若她真敢如此,婆母薛氏大抵会头一个冲出来打她一记耳光,再指着她的鼻子骂。甚至礼法上,她如此举动,休妻甚至将她沉塘都是有的。
只因着她是女子,便有这般差别,她不能怪他,尤其和离二字更是想都不敢想吗?
和离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吓了沈云稚一跳。
她的手指僵了僵,又像是烫到般将手指从藏经纸上收回,将脑海中那些想法全都按捺下去。
和离?她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国公府和侯府都不会答应,崔宣为着他的名声也不会同意,更别提宫中的贵妃娘娘了。
她人微言轻,能够得了崔宣的那点儿愧疚已经是幸事,哪里敢想什么和离?
她觉着自己好似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痛,而是脑袋里的病,总琢磨这些毫无用处说出去更会被人觉着大逆不道荒唐的事情。
兴许,抄了一年经书,受了一年磋磨,她的心境多少受了些影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了,她该理智些,想想往后如何和崔宣相处。总不能一时置气,真得罪了崔宣,往后叫宋澜月踩在她头顶上,提起她来所有人都只想到宠妾灭妻,同情可怜之余,又暗暗笑话她吧?
她不怕被人议论,可人实打实是要活下去的,她太知道在这侯府处境艰难过得是什么日子了,她要和采薇好好过下去,就不能一直陷入这种情绪。
今个儿崔宣对她似乎是有些愧疚的,不然也不会抽回宋澜月抓着他的手,既然他心中有愧,她便该好好想想如何利用这份儿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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疚,叫她在府里的日子好过些,而不是空想什么和离不和离的乱了她的心神。
......
薛氏送走了孟氏,就从老夫人那里回了牡丹院。
刚进了屋子就见着了女儿崔棠,她皱了皱眉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问道:“今个儿你兄嫂都陪着老夫人用膳,还有显国公府大夫人孟氏也在,你怎么不露面,反倒说自己身子不适要在屋里歇息?”
崔棠笑了笑:“我不乐意应酬那些罢了,再说,我可不愿意亲眼看着哥哥给沈氏赔罪。”
提到此事,崔棠便问道:“对了,哥哥给沈氏赔罪,沈氏是什么反应,有没有吓一跳面红耳臊的避开来?”
在她看来,沈云稚这个嫂嫂一向是规矩懂事的,如今哥哥回了侯府,还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她不管因着什么都不好生受了哥哥的赔罪吧?
听女儿提到此事,薛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崔棠诧异看过来,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带着几分好奇道:“怎么,难不成她还真敢受了哥哥的赔罪?”
“哪怕今个儿有孟氏这个生母给她撑腰,可她难道心里头没点儿数,不怕哥哥在长辈面前丢了颜面,心中恼了她甚至厌了她吗?”
崔棠说着,透过窗户往宋澜月所住的静照阁的方向看去,意味深长道:“宋澜月肚子里的孩子很快就要生下来了,她和哥哥又是青梅竹马,哥哥甚至能为着她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沈氏就一点危机和成算都没,不想着讨好哥哥吗?”
薛氏听女儿这样说,解释道:“那倒没有,她还没那个胆子,只是她身子不好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氏说完,就将方才在老夫人房里发生的事情说给了崔棠听。
“府医给诊过脉了,说是身子本就弱,再加上情绪有些激动,过去又郁结于心,要好好调养,多吃些安神的药才好。”
“你祖母疼她,将宫中娘娘赏赐下来的安神丸拿出一颗来给她服下,气色倒是好了些。有了这插曲,又顾忌你哥哥的脸面,这赔罪的事情就没人再提,算是翻过篇儿了。沈氏懂事,不是那等没有分寸的,你往后也莫要在沈氏面前提起过去的事情免得尴尬。”
崔棠不紧不慢应道:“我知道了,女儿也没那么傻。不过这事情闹得京城里人尽皆知,如今流言蜚语不知有多少,便是女儿不提,外头那些人还能不提吗?”
“说不准如今都传到姑母耳朵里去了,少不得要惹得姑母生气,觉着哥哥行事肆意闹出这些个事情来,带累了姑姑这个贵妃娘娘的名声,惹得皇上不喜。”
见着女儿眉眼间的愁绪,薛氏哪里猜不透她的心思,连忙宽慰道:“别瞎想,你哥哥这点子事情算不得什么,哪里就能惊动了皇上?”
“你安心待在府里,我琢磨着依着你姑母的性子,叫你进宫也就在这两日了。到时候气色好了,皇上瞧见了才能应了娘娘叫你进宫伺候的事情。”
23. 羞辱
正说着话,外头有丫鬟进来,走到薛氏跟前俯身说了几句话,薛氏眼底露出明显的厌恶来,挥手叫那丫鬟退了下去。
崔棠见着母亲的脸色,好奇道:“怎么,可是府里又出了什么事情?”
如今哥哥活着回来了,今个儿哥哥给沈氏赔罪便也给了显国公府一个交代,还有什么能叫母亲露出这般厌恶的表情来。
薛氏冷着脸道:“还能有什么,方才静照阁住着的那位出来散步,可巧就遇着了你哥哥和沈氏。”
她这么说,崔棠当即就明白了,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间带了几分看戏的意味。
“小小一桩事情母亲何必为此置气,女儿也算是和澜月一块儿长大的,她那个脾气,肯放下身段做出偶遇哥哥的事情,心里头不知多觉着委屈呢。”
她拿帕子掩了掩嘴,继续道:“人家好歹当过十几年的国公府嫡女,过去连女儿少不得都要讨好她几分,如今身份颠倒只能在咱们侯府当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也着实可怜的紧。”
崔棠语气松快,甚至存了几分打趣的意味,明显因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手帕交过得落魄了心中有种隐秘的得意。
薛氏看了她一眼,脸色依旧难看:“你说得轻巧,她能叫你哥哥在外头假死一年,连我这个当娘的都顾不上了,只这一点我这辈子就绝不轻饶了她。”
“如今没收拾她叫她好好住在静照阁,不过是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身上,往后有她好受的。”
见着母亲难看的脸色,崔棠不敢再玩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女儿知道母亲的心结,自然也是跟母亲一样的想法,方才女儿那样说不过是不想叫您为着她一个妾室置气伤了身子罢了。”
“正如您说的那样,等她将孩子生下来,想怎么折腾解气还不都由您说了算。”
薛氏脸色缓和了些,拍了拍女儿的手,叮嘱道:“这事儿你别掺和,你虽和她自小一块儿长大,可身份不同日后也少来往才是,免得失了体面。往后她好不好的,和你这个昔日的手帕交都不相干。”
“她若是故意亲近你,你也别理她,晾着她就是了,可别叫她觉着你好拿捏利用,便想着攀附上来蹬鼻子上脸了。”
崔棠可算是知道了母亲有多不喜宋澜月了,这哪里只是不喜,分明是厌恶憎恨。
也是,若是她往后有个儿子被女子勾得做出这种事情来,她定也是恨不得将那女子给撕碎了,如何会叫她好过?
想着这个,她脸颊微微一红,倘若姑母过几日叫她进宫,她有幸能够侍奉皇上,那她的孩子便是皇子皇女了。
到时候,她比身为贵妃却是膝下无儿无女的姑母都要体面尊贵。
侯府这点子事情更无需放在心上了,哪怕是一直受到祖母和父亲母亲偏爱的兄长,往后在她这个妹妹面前也要躬身行礼恭恭敬敬的。
那般日子,才是她崔棠想要的。
而不是和沈氏一般嫁入高门,却要忍受夫君纳妾有庶子庶女,或是像宋澜月那般想要个容身之地,只能委屈当哥哥的妾室,将过去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一身傲骨都打碎了,从云端跌落泥里,行事做派竟和那等使手段勾引人的妾室一样了。
想想,着实叫人唏嘘。
薛氏想了想,对身边的阮嬷嬷吩咐道:“你往静照阁一趟,就说我说的,她大着肚子好好养胎就是,这几日就别出来闲逛。府里人多嘴杂,不小心冲撞了她倒是连累了腹中孩子了。”
阮嬷嬷应了声是退了出去,崔棠知道母亲这是忍不住要给宋澜月添堵,也懒得劝,更乐意看昔日高高在上的宋澜月吃亏受辱。
她又陪着薛氏说了会儿话,才带着自己的丫鬟丹蕊回了住处。
......
静照阁
听到阮嬷嬷传话的宋澜月好不容易才压下脸上的难堪和恼怒,对着阮嬷嬷道:“劳嬷嬷过来传话了,今日是澜月一时唐突,往后定不会了。”
阮嬷嬷往她脸上看了一眼,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过去这位姑娘还是沈澜月,是显国公府嫡出姑娘时是何等端庄风光,气势压人,便是她私下里也和夫人说等往后新妇嫁过来,说不得连夫人这个当婆婆的都要退避一二,不能当寻常的儿媳来立规矩。
谁能想到,身份揭穿,昔日差点儿成为他们侯府少夫人的人如今却只能住在这偏僻无人的静照阁,为着见大少爷使出手段来还惹了夫人不喜,叫她过来传话打这位的脸面。
真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也不知宋氏心里头是何等感受。
话带到了,阮嬷嬷也不欲多留,压下这些心思道:“姑娘若没什么别的吩咐那老奴就告退了。”
她迟疑一下,又道:“对了,这几日老夫人打算叫少夫人和大少爷圆房,新房都照着大婚时候的样子布置出来了。”
“等到圆房后,姑娘也正经给少夫人磕头敬茶,好歹将这妾室的名分给定下来,不然这不清不楚大着肚子住在侯府,姑娘心里头也不踏实不是?”
她说完这话,不看宋澜月脸上是什么神色,转身就退了出去。
宋澜月被她嘲讽了一番,又知道崔宣和沈云稚很快就要圆房,脸色当即就变了。
她胸膛起伏不定,心口酥麻的刺痛一点点朝周围散开,一种难言的不安和嫉妒涌上心头,叫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死死嵌进掌心。
红笺见着自家姑娘这样,也知道姑娘是被这嬷嬷的无礼给气着了。
可因着大少爷假死的事情大夫人对姑娘心存厌恶,如今有了借口过来羞辱姑娘,还派了心腹阮嬷嬷来,姑娘心里头再难受也只能受着了。
身份颠倒,姑娘如今已不是那个身份尊贵的显国公府嫡女,只是一个宋家女,靠着过去和大少爷青梅竹马的那点儿情分勾得大少爷和她亲近有了孩子,不顾脸面入府当个妾室而已。
对姑娘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成算了,可因着过去那些事情还有姑娘在外头有了身孕,哪怕府里那些人当面不敢讽刺姑娘,心里头又有哪个不看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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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走了这一条路,这些委屈都是逃不过的。
红笺替宋澜月斟了一盏茶递到她手边:“大夫人作践姑娘的一些小伎俩罢了,姑娘若为此置气反倒是叫大夫人得逞了。倒不如想开些,任由她们说去,左右还有大少爷护着您,等到腹中孩子生下来,境况总会好一些的。”
宋澜月晓得这话在理,可她心里头依旧难受泛酸,接过红笺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带着几分埋怨道:“老夫人有意叫他二人圆房便罢了,何必叫人重新布置了大婚时候的新房。这般补偿沈云稚,愈发衬托的我这个昔日的未婚妻难堪了。”
“也不知他会不会答应,真要将洞房花烛夜给补上吗?”
那她宋澜月算什么?
宋澜月心口有说不出的委屈和酸涩,哪怕知道崔宣不可能不碰沈云稚,叫沈云稚一直是完璧之身。
可真到了这一步,老夫人还给了沈云稚如此脸面叫人重新布置婚房,她心里头实在是堵得慌。
更别说,方才阮嬷嬷那一句等到大少爷和少夫人圆房,她过去磕头敬茶,正经有了这个妾室的身份。
想到她要对着沈云稚伏低做小跪地敬茶,她就心绪不平,想想都觉着难堪受辱。
红笺知道她心中难受,开口宽慰道:“姑娘想开些,左右都要有这一遭的。”
“您看之前沈氏对大少爷的态度,也没见多亲近,大少爷哪怕碰了她也未必喜欢她。”
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又道:“再说了,奴婢听说之前她跟着大夫人去寺庙里给大少爷点长明灯,不知怎么落了水,受了寒病了几日。寺庙里阴冷,那湖水自不必说了,说不定那回就伤了身子,往后不容易有孕也是有的。”
“若她肚子一直没动静,又如何摆正室的架子叫姑娘难堪?等往后老夫人和大少爷对她歉疚少了,过往的事情过去,姑娘膝下有子还能比她过得差?”
宋澜月听着落水一事一惊:“当真落水伤了身子?你可确定?”
红笺点了点头:“肯定是伤了身子的,不然怎么孟府鲁老夫人将人接过去好生养着,今个儿奴婢见着沈氏,也没见她气色有多好,身形也单薄。”
“听说这一年她被大夫人磋磨折腾,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郁结于心身子早就不好了。”
宋澜月听她这样说,想着之前见着沈云稚时她确实脸色不算好,身形也单薄,再想到薛氏是何等刻薄之人,她才住进府里就叫阮嬷嬷过来羞辱她,她还有着身孕呢。那过去一年,薛氏因着崔宣的死迁怒沈云稚,会如何对待沈云稚这个守寡的儿媳。
吃不好睡不好,磋磨折辱以至郁结于心,还落水受了寒气吗?
宋澜月突然就笑了:“伤了身子好,也不能叫她事事都占了上风。她抢了我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成了崔宣的正室,害我只能百般算计只为着当一个妾室。我倒要看看,一个膝下无子的主母日子过得会比我这个妾室好多少?”
“往后日子长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24. 妄念
翟老夫人也听说了白日里宋澜月大着肚子偶遇崔宣和沈云稚的事情,她眼底露出几分不屑,问道:“宣哥儿可有和宋氏亲近叫云稚难堪了?”
丫鬟摇了摇头:“远远瞧着并没如何亲近,想来大少爷是真心想要补偿少夫人,也不想因着妾室的事情闹得阖府不宁,叫老夫人您担心了。”
翟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便好,宣哥儿经此一事也能稳重些。”
她挥手叫丫鬟退下,想了想,对着身边的梁嬷嬷道:“他既有补偿的心思,明日便叫他们夫妻圆房吧,也好叫云稚安心,府里也热闹热闹。”
梁嬷嬷含笑应了:“是该早些圆房了,明日白天不如老夫人将少夫人叫过来,陪您说说话,晚上奴婢亲自送少夫人去新房,也省得少夫人面子薄不自在。到时候,大少爷去新房重新补上合卺酒,圆房的事情也是自然而然的。”
这洞房之后,自然一切都能回归正轨。
老夫人点头应允:“这样安排也好,原本依着我的心思该叫云稚穿上嫁衣,好好的补上这一礼的,只是大婚当日宣哥儿将人抛下,如今冒然如此那孩子难免有些抵触,索性这嫁衣就不穿了,只布置好屋子有那个气氛就好。”
说完这话,老夫人便有些累了,叫梁嬷嬷服侍着去里屋歇下了。
因着翟老夫人安排,第二日一早沈云稚去给老夫人请安时便被老夫人留下来陪她。
过了一会儿,薛氏,柳氏还有崔棠,崔湘她们都过来请安,屋子里格外热闹。
柳氏见婆母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笑意,又给沈云稚体面叫她挨着自己坐了,明显是格外抬举这个孙媳的。
她一向识趣,知道如何讨好翟老夫人,莞尔一笑道:“母亲可真是偏心,云稚进门有一年多了,您这般疼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才进门的新妇,您这当长辈的处处护着她呢。”
这话自然是玩笑,偏柳氏说得逗趣,翟老夫人忍不住笑了:“就你心思多,当年你进门,我这当长辈的难道给你委屈受了不成?”
老夫人这般说,屋子里一时笑成一团。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行礼道:“奴婢见过大少爷。”
沈云稚听到丫鬟的话,知道是崔宣过来给老夫人请安了,下意识就往门口看去,手也不自觉将茶盏捏紧了几分。
柳氏见着她的神色,打趣道:“瞧瞧咱们云稚,这是盼着宣哥儿过来呢。”
“既如此,我这当叔母的劝你一句,你们夫妻早些圆房,正正经经成了夫妻才是。往后叫他去你屋里,想怎么看都行,可没人笑话。”
沈云稚听着心里头膈应,可面儿上还是装作露出羞赧的表情来,微垂着眉眼低下头去。
薛氏见着沈云稚这样,心里头对这个儿媳也满意了几分。毕竟,过去一年的磋磨和折腾沈云稚若是心里有恨,迁怒怨怪到儿子身上,她是怎么都不能忍的。
昨个儿儿子赔罪给显国公府的长辈有了交代,如今沈云稚又这般神色,可见是真将过去一年的事情翻片儿了。
这便好,早些圆房了,夫妻和睦生下嫡子才是正经。沈氏性子温婉,不像宋澜月那般诡计多端轻浮下贱,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才能叫她真心疼爱。
如此想着,薛氏的目光就往沈云稚肚子上看去,想着早些圆房后,这肚子能很快便有动静。
察觉到婆母薛氏的视线,沈云稚全身都不自在。
这时,崔宣从屏风后过来,他穿了一身湛蓝色竹纹锦袍,身形挺拔修长,端的是玉树临风举止投足都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矜贵之气。
他一进来视线便不着痕迹往坐在那里的沈云稚看去,见着她微垂着眉眼,脸上还带了几分红晕,想起在屋外听到的叔母口中圆房之事,心中了然,知道沈云稚为何这般羞赧,必是新妇害羞,不敢看他。
原本他对于圆房一事不过是因着沈云稚是他的正妻,他又对她不住,尽早圆房行周公之礼也是给沈云稚的体面和尊重。
可这会儿见着沈云稚微红的脸颊,虽低着头却依旧极为好看的面容,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异样来。
他收回视线,对着翟老夫人拱手行礼。
翟老夫人从他进来就一直盯着他,所以将他的神色全都收入眼中,心中愈发高兴,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
“快过来坐,方才你叔母还念叨你呢不曾想你就过来了。”翟老夫人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距离沈云稚最近的那把椅子。
柳氏见了,抿嘴一笑,看向沈云稚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崔宣依言坐了过去,虽陪着老夫人说话,可目光却是时不时看向旁边的沈云稚。
翟老夫人难得见着孙儿这般,笑着吩咐道:“云稚,你去小厨房拿煮好的杏仁茶,宣哥儿打小就喜欢吃这个。”
在众人的笑意下,沈云稚红着脸应了声是,起身从屋子里出来。
廊下冷风吹拂,沈云稚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有些发怔。
听着屋子里的热闹声,她觉着有些刺耳,转身朝小厨房那里走去。
小厨房里没有人,红泥小火炉上煨着一罐杏仁茶,雾气氤氲中满是甜香。
沈云稚看着氤氲的水汽,心里头想着事情。
她不是傻的,方才叔母柳氏提起圆房之事,还有祖母翟老夫人的态度,可见是想她和崔宣尽早圆房的。
就在这两日吗?还是说,就是今日。
翟老夫人虽庇护她几分,可今个儿态度对她格外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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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丫鬟婆子看她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深意。
沈云稚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心也有些发汗。
她实在是抗拒和崔宣相处。
方才在屋里他坐得距离她那般近,所有人都将他们当作亲近的夫妻,好似过去的那些事情都没发生过。
她不觉着高兴,只觉着有些反胃恶心。正如之前他当众给她作揖赔礼时她心中不觉着体面满意,只觉着恶心到叫她出不上气来。
这样的她,真能忍着恶心和崔宣圆房吗?
可若不圆房,或是给了崔宣难堪,她便得罪了崔宣,传到老夫人和婆母薛氏耳中,往后她和采薇如何在这侯府生存。
她心中百般纠结,一会儿觉着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一会儿又觉着实在是恶心抗拒。两个小人在打架,直叫她心绪难安。
她实在是人微言轻,也没什么能拿捏住侯府的,是不是只能任人拿捏,听话的和崔宣圆房了?
沈云稚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寺庙里薛显想要坏她清白之事,想起薛显如今还在狱中,是不是可以借着这事儿提出和离?
可是,她无人倚靠没人给她撑腰,此事揭发出来只会撕破了脸面叫人难堪,依着翟老夫人和薛氏的性子,最后吃苦受罪的只会是她吧?
且她若如此坏了薛氏这个婆婆的名声,甚至影响了崔宣和薛氏的母子情分,往后她在府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吗?为着隐藏秘密会不会和旁的高门大族那般叫她慢慢病弱,最后死了也不能瞑目,无人知道她是被婆家害死的。
更何况,宫中还有贵妃娘娘,娘娘能容许她坏了侯府的名声,借此威胁侯府,换来自由吗?
大抵不能,除非她有个强有力的人能够仰仗。可娘家显国公府是万不会给她撑腰,给她这个底气的。
沈云稚低着头,漫不经心搅动着罐子里的杏仁茶。
想起寺庙,想起狱中的薛显,她又想起了救了她还保全了她名声的男子。
听说薛显一直关在狱中和冲撞了贵人有关,舅太太詹氏连探望的机会都没有。
他既然有那样的能耐,若是能够帮一帮她......
这念头一出来,沈云稚自己就吓了一跳,暗骂自己贪心。
人家顺手救她性命,她不知恩图报竟敢攀扯上,妄想人家再帮她和离不成?
她大抵是病急乱投医了,要不怎么那么贪心,竟生出这般妄念来。
“嫂嫂躲在这小厨房想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传入沈云稚耳中,沈云稚收敛了自己的心思,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
崔棠缓步从外头进来,带着几分笑意对她打趣道:“嫂嫂是不是因着叔母方才的话害羞了?叔母那个人,说话是没个分寸。”
25. 讨要
“不过她也算摸得透祖母的心思,如今府里最高兴的事情便是哥哥活着回来了,祖母自然想哥哥和嫂嫂尽早圆房。听说新房那边已经重新按着大婚那日的摆设布置了,大红的鸳鸯被,我过去看了一眼,很是喜庆呢。棠儿在这里给嫂嫂道喜了,说不得嫂嫂和哥哥圆房后,很快就能有喜事呢。”
“府里多个孩子,便是宫里头的贵妃娘娘也能跟着高兴高兴,嫂嫂在娘娘面前也算......”
崔棠说着,话音突然一顿,视线盯着沈云稚手腕上的那串黄翡佛珠手串不动了。
沈云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见着她因着搅拌的动作袖子褪下,露出了黄翡佛珠手串,着实是显眼得很。
她下意识想要放下袖子将手串盖住,可如此做太过明显所以到底没做什么。
崔棠定定看着她腕间的黄翡佛珠手串,想到了什么,出声问道:“听说鲁老夫人手里有一串黄翡佛珠手串,是已故太皇太后赏赐下的,嫂嫂戴的可是那串佛珠手串?”
见着沈云稚不反驳,崔棠眼中笑意愈深,带着几分羡慕道:“嫂嫂真是好福气,能得了这串黄翡佛珠。这佛珠另外的一串,当年昭懿太后赏赐给了先皇后,先皇后去后,一直都供奉在佛前,连继后这个当妹妹的都没得到。”
“之前贵妃娘娘曾无意间和我提起这黄翡佛珠手串,还说过一句玩笑话,坤宁宫那位娘娘可是惦记这黄翡佛珠手串许久了,觉着当年昭懿太后既赏赐给了先皇后,这佛珠手串便该是皇后所有之物,如今她当了继后,皇上竟没将姐姐的遗物赏赐给她,也着实遗憾。”
沈云稚听她说完,没露出什么诧异来,一如既往的沉默。
崔棠见她沉默着不说话,微微蹙了蹙眉,只能将心思说得明白了些:“嫂嫂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哪里知道这样东西代表的意义,这手串虽不是宫中佛堂供着的那串,可同出一块儿黄翡,嫂嫂戴着就不合适了,难免叫人多想,或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揣测来。”
她上前一步,含笑道:“正好过些日子就是我生辰了,嫂嫂不如将这黄翡佛珠手串当作生辰礼送我可好?嫂嫂嫁进府里一年,虽因着寡居和我这个小姑子不大走动,可定也听说了娘娘有意叫我入宫伺候皇上的事情,嫂嫂若将这手串送给我,我必记着嫂嫂的情分,往后在宋澜月和嫂嫂之间,必定只向着嫂嫂的。待我在宫中得了恩宠地位稳固,我也能当嫂嫂的一份儿助力。”
崔棠的视线落在黄翡手串上,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语气满是笃定:“毕竟,哥哥为着宋澜月能将嫂嫂抛下,叫嫂嫂受了一年的磋磨和委屈,可见心里有多向着那宋澜月。如今别看哥哥待嫂嫂有几分弥补的心思,可嫂嫂别忘了,他和宋澜月青梅竹马情分不比旁人,哪里是嫂嫂一个没相处过几日的妻子能插进去的?往后有我站在嫂嫂这边,对嫂嫂也是件好事,便是母亲那里,我也能替嫂嫂说些话,替嫂嫂解了这婆媳相处的烦忧。”
沈云稚听着小姑子这番满是算计和筹谋的话,心中慢慢涌起一股疲惫和讽刺。
她不由得想起过去思量过无数次的问题,到底是因着她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所以没养成那种事事因着利益而权衡的性子,还是说,这便是这些高门贵女或是世家公子在她这种人面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高高在上。
过去这个小姑子可不会费时间和她说话,大抵觉着她这个寡居的嫂嫂晦气,和她说话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她对小姑子的印象,便是每每薛氏责罚磋磨她时,她漫不经心坐在那里看戏,偶尔宽慰薛氏几句,反倒叫薛氏动怒,叫她多在外头跪上半个时辰。
想起过往那些事情还有如今崔棠理所当然觉着她该将这黄翡佛珠手串当作生辰礼送出去,以换来她的支持和在薛氏面前替她美言,叫她往后在府里能够好过些。
这般笃定,真就那么高傲,嘴里叫她一声嫂嫂,心里却看低了她,觉着她这小姑子开口,她就会将这手串送出去吗?
沈云稚压下心中的不快,摇了摇头:“妹妹说笑了,外祖母心疼我才将这御赐之物给了我,为着这个,我心里也觉着对不住舅母和表姐她们了。我得了东西已是愧疚,如今倘若将这手串当作生辰礼送给妹妹,别说外祖母知道了会如何动怒生气,便是我自己心里头也是过意不去,往后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外祖母和舅母她们了。”
“嫂嫂自小不在京城长大,难得有长辈们这般怜我,实在不能相让,还请妹妹见谅莫要难为我了。”
孟棠只等着沈云稚将那黄翡佛珠手串褪下来给她,早就将那手串当作自己的东西了,哪里能想到自己这个一向温婉谨慎的嫂嫂会不答应,还拿孟府鲁老夫人来压她。
说什么拿了御赐之物已是愧对那边舅太太和表姐,如何能够让给她?
巧言令色!
她倒是不知,沈氏还有这般伶牙俐齿的时候。
自己过去真是看走了眼,对沈氏不够了解,还是说如今哥哥活着回来了,看起来又肯给沈氏几分脸面,两人即将圆房,所以沈氏有了底气,才敢拒绝她,不将她这个小姑子放在眼里了?
崔棠看着拒绝她之后站在红泥小火炉旁将瓷盅端起来放在红漆托盘上的沈云稚。
她穿着豆蔻紫绣芙蓉花衣裳,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成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子并两朵珍珠珠花,虽依旧是过去那张容貌,可不知为何,崔棠发觉沈氏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甚至,这张本就叫她嫉妒羡慕的脸上多了几分更吸引人的气质。
是不是哥哥也是看到了这种气质,所以方才进了屋里,便时不时看向沈氏这个他曾经抛弃委屈过的妻子。
是不是沈氏看出了哥哥的心思,觉着靠这张脸这份儿气质便能吸引了哥哥,再加上祖母翟老夫人要两人圆房,甚至为着补偿她将当初的新房都按照大婚时的摆设布置了,沈氏心里头有了底气,便不再和过去一样需要讨好她这个小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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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不理会她,自顾自做着手里事情的沈云稚,崔棠的心口一阵阵发堵,头一次在这个她一向瞧不起的嫂嫂面前感到憋屈。
崔棠冷冷看了沈云稚半晌,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头走。
沈云稚见着她动怒,也知道自己将人给得罪了,却也不愿意为着不得罪人将那佛珠手串给出去。
她早就发现了,很多事情上,叫旁人占不了便宜便是得罪了人,可若是一味软弱将东西让出去,旁人只会觉着这是理所应当。
哪怕崔棠应下了往后会偏向她,可哪里能当真。哪怕是真的,依着崔棠的性子,往后会索要更多,即便她这个不得显国公府待见的嫂嫂本也么什么好东西。
她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和笃定,实在叫沈云稚膈应。
她也不去想得罪了崔棠之后她会如何给她添堵,会如何在薛氏这个婆母面前给她上眼药。
她端着托盘出了小厨房,不着痕迹深吸了一口气,往屋子里走去,缓步行至崔宣面前。
才要放下托盘,将瓷盅拿出来,崔宣却是抢在她前头端了过去。
沈云稚愣了一下,低下头去不看他。
翟老夫人和柳氏她们都笑了。
崔棠看着这一幕,眼底露出几分冷意来,依旧为着方才的事情动怒。
薛氏最关心女儿,方才女儿从外头回来情绪就有些不对。这会儿她见着女儿这般神色,便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拿眼神问她怎么了?
崔棠摇了摇头,将视线从崔宣和沈云稚身上移开。
崔宣身为男子自然不好一直待在老夫人这里,喝完杏仁茶后他便起身去了书房。
翟老夫人又和几人说了会儿话,便叫众人退下了,只留了沈云稚这个孙媳陪她。
薛氏和崔棠出了院子,才带着几分关心问道:“棠儿怎么心情不好?可是瞧着你哥哥待沈氏亲近,你这当妹妹的心里头泛酸了?”
她觉着女儿虽早就有了沈氏这个嫂嫂,可毕竟真正见着兄嫂相处也是头一回,兴许觉着被抢走了哥哥的疼爱,所以心里头不自在。
女儿自小被她偏宠,崔宣也一向疼她这个妹妹,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猜测。
崔棠听着母亲这话,冷笑一声:“女儿倒不是见不得哥哥因着愧疚想要补偿她,待她亲近,只不过女儿没想到她这当嫂嫂的如今有了哥哥当倚仗,竟是不将我这个小姑子放在眼里了。”
“也是,女儿到底是要离开侯府的,进宫的事情还没个章程,她在侯府一年定也听说了女儿之前为着进宫退婚的事情,到如今都不得进宫侍奉,她这当嫂嫂的怕早在心里头笑话奚落我。”
“如今哥哥回来她有了倚仗,偏我处境还没变不得进宫侍奉,她这当嫂嫂的只怕暗地里偷笑,不将我放在眼里也是有的。”
薛氏最疼女儿,哪里听得下这些话去,不等她继续说便打断了女儿的话:“她敢!她算什么东西,也敢那样想棠儿你!”
26. 提线木偶
薛氏斥了这一句,抬眼便见着女儿垂着眸,不知在想着什么,明显是还有心事的样子。
她最了解这个女儿,又想到沈氏平日温顺妥帖的性子,知道这里头八成还有别的事情,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棠儿可是有什么难处,你告诉娘,甭管什么事情娘总替你解决了才是。”
女儿自小便是侯府嫡女,宫中又有个当贵妃的姑母,除了因着娘娘想要女儿进宫退了之前的婚事到如今却不得进宫侍奉这一个发愁之处,她实在是想不到女儿还有什么烦忧的。
更别说,这烦忧之事明显还和沈氏有关。
崔棠本也没断了讨要沈云稚手腕上那串黄翡佛珠手串的事情,她一开始没提是有些脸面上挂不住,毕竟她打小娇养着,向来都是长辈们或是想要讨好她的闺蜜送她礼物,何曾有过她瞧上什么开口讨要,却还是被人拒绝了的时候。
崔棠想着方才小厨房里沈云稚一口回绝了她,甚至搬出鲁老夫人当借口,一时心中更是憋屈。
她迟疑一下,到底是将自己和沈云稚讨要黄翡佛珠手串当作生辰礼却被拒绝的事情说了出来。
薛氏愣了愣,有些不解女儿为何开口讨要,沈云稚能有什么好东西能叫女儿瞧上。即便贵重,府里也能给女儿更好的。
崔棠见着母亲这般神色,知道她一时没想到那黄翡佛珠手串的来历,便凑到她耳边细细解释了一番。
薛氏的脸色变了几变,随即眼底露出几分喜色来:“真是鲁老夫人给她的?”
薛氏说完自己就先附和了:“这就是了,当年太皇太后将那手串赏赐给了鲁老夫人的娘家,后来鲁老夫人出嫁带了过来,便一直留在孟府了。”
“我知她怜惜沈氏这个外孙女儿,可也只觉着是当长辈的见着沈氏的遭遇心中不忍,将人接过去做出一副给沈氏撑腰的态度就是了,倒不曾想沈氏真就入了她的眼,这才几日功夫就能叫她将这黄翡佛珠手串给了沈氏。”
薛氏感慨:“听说当年孟氏出嫁,都没将这个当作嫁妆给了孟氏这个女儿呢。如今,倒是舍得给了沈氏。”
薛氏看了女儿一眼,道:“行了,这事儿交给娘来办,你不必操心了。娘这个当婆婆的亲自和她开这个口,你嫂嫂若是个知礼孝顺的,断然不会不答应的。”
她拍了拍崔棠的手,眼里噙满了笑意:“那样的好东西你嫂嫂拿着实在是有些浪费了,还不如给了棠儿你。说不得往后你进宫戴上这黄翡佛珠手串,皇上想起生母已故昭懿太后,也能看重你几分。”
“至于你嫂嫂那里,娘从嫁妆里选几样贵重的首饰给她就是了,左右不会白拿她的东西叫她吃亏的。往后因着这情分,我这当婆婆的也念着她的好,这样两相得益再好不过了。”
崔棠听薛氏这样说眉眼间才露出笑来,她想到哥哥崔宣,又对着薛氏道:“此事可莫要叫哥哥知道了,不然哥哥多半要怪我不懂事,和嫂嫂讨要东西了。”
薛氏知道女儿的心思,她也是如此想的,便点头应了下来:“这是自然,咱们女人家之间的事情,何必多此一举告诉你哥哥。”
薛氏一边说着,一边挽着女儿的手往牡丹院的方向去了。
......
翟老夫人打算叫沈云稚和孙儿今日便圆房,为此待沈云稚这个孙媳愈发亲近。
傍晚时还叫人带沈云稚下去沐浴更衣,换了身湘妃色绣着牡丹花的褙子,又叫人将她细细打扮敷了脂粉。
沈云稚心中抵触,却像是个提线木偶一般由着老夫人安排。
她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身不由己的悲哀,周围丫鬟们满含笑意的目光叫她觉着刺眼。
空气中脂粉的香气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四下热闹欢笑,她却觉着时间在慢速流动,四周的热闹欢快都被她隔绝开来,反倒是一片死寂。
她僵硬的背脊坐在梳妆台前,见着镜子里面容几乎有些娇媚的女子,怔愣着有些出神。
翟老夫人察觉出有些异样,知道自己这个孙媳一向玲珑剔透,肯定知道了今晚要和崔宣圆房的事情,想必是有些紧张了。
她俯身拍了拍沈云稚的肩膀,温声道:“云稚你不用想太多,这女子成婚圆房是早晚的事情。因着宣哥儿行事肆意之前将你丢下,才将这圆房耽搁到今日。可这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原谅了宣哥儿,打算在侯府好好过日子,既如此,今日便圆了房,往后正正经经成了宣哥儿的妻子,对侯府对你都是件好事。”
“祖母叫你在这里沐浴打扮再去新房,也是存了看重你的心思,这样宣哥儿和府里上上下下都知我这个当祖母的看重你,往后也不敢轻视了你这个少夫人。”
翟老夫人说着,看向了镜子里的沈云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云稚说:“这人啊一辈子要遇到好多事情,知道该怎么做,选择了就继续走下去,这样往后才能顺遂安稳。”
沈云稚怔了怔,听出了翟老夫人的深意,老夫人大抵还是怕她因着崔宣大婚之夜丢下她去追宋澜月的事情心中抵触,不想圆房。
可实际上,她不想圆房是真,对崔宣这个人有抵触抗拒也是真,为着往后的日子同意圆房也是真。
偏偏,这话说出来无甚好处,只会将她推到不利的境地罢了。
她纠结不安的,是过会儿圆房会不会掩饰不住抗拒嫌恶,叫崔宣看出来,自此厌了她,叫她往后在府里愈发难过。
她心底泛起几分苦涩,想起之前在小厨房崔棠和她讨要东西,她觉着崔棠这些自小在京城里长大的贵女心中全是谋算。如今一想,自己难道不是吗?
明明她不愿意圆房,可思量权衡之下,却任凭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说到底,她所谓的那些不甘和委屈连她自己都不曾真正放在考虑里,想的和做的全然背道而驰。
人果然是复杂的,就连她自己都一样。
沈云稚没有将这些心思表露出来,听了老夫人的话,只听话的点了点头。
夜色渐沉,翟老夫人命心腹梁嬷嬷将沈云稚送去了新房。
坐在大红绸缎绣着鸳鸯百子纹样的褥子上,屋子里的喜庆一如成婚当日,洞房花烛崔宣将她这个新妇舍下的那时一般。
唯一不同的,大抵是自己今日没有穿大红的嫁衣,而是穿了件湘妃色绣着牡丹花的褙子。
这般坐在喜褥上,等着崔宣过来,沈云稚的脸上没有一丝即将圆房的羞赧,她本能的反应,依旧是抗拒和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云稚朝门口看去,毫无意外是崔宣过来了。
崔宣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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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朱红底金线团花纹锦衣,头发拿玉冠束起,端的是面如冠玉温润矜贵。
两人同处新房,不可避免全都想起了成婚那夜的混乱和难堪。
崔宣站在门口,长身玉立,却是半天都没往沈云稚这边走。
这时,梁嬷嬷含笑打破了这沉闷诡异的气氛:“大少爷,少夫人,正到吉时,还是先饮下合卺酒吧。”
老夫人派她过来自有用意,交代她要好好的看着大少爷和少夫人圆房的。
这吉时不好耽误,饮下合卺酒之后的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所谓夫妻,行了周公之礼才是夫妻,不然少夫人表现得再如何不计较,又哪里能真正将大少爷当作自己的夫君来敬来爱。
只有将清白的身子给了大少爷,才是正正经经的侯府少夫人,正如老夫人说的那样,之前的事情才能彻底翻片儿了。
崔宣听梁嬷嬷打破了寂静尴尬,也知他是男子该主动一些,便抬脚往床榻这边走去。
红烛的光亮下,沈云稚原本就极美的容颜愈发显眼,因着敷了脂粉更是显露出几分平日里未曾见过的明艳来,身上也带着令人心神荡漾的香气,像是能勾人一般。
大婚当日崔宣不曾有过悸动,时至今日,见着沈云稚这个妻子,目光却是忍不住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因着这份儿停留,他也见到了沈云稚如水一般的眸子,眸子幽深,可是不曾有半分新妇该有的娇羞。
崔宣想到自己叫她受过的委屈,多少猜到她心中对他依旧有怨怪,答应圆房也不过是夫妻之间该有的事情,未必有多喜欢他这个夫君。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该强求,圆房之后她成了他真正的妻,往后夫妻相处,他总能好好补偿她。
崔宣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拿起梁嬷嬷捧着的铺着红布托盘里放着的小酒杯,轻轻递到了沈云稚手中,自己才又拿了另一杯。
沈云稚心头发紧,见着他即将交缠过来的手臂,身子不由得僵硬起来,想着即将来临的事情,眼圈不知怎么突然就有些红。
她连忙低下头去,将心底涌上来的那些抗拒和难受按捺下去,暗暗告诉自己,老夫人说得对,既然选择了,就该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
她想要在府里立足,想要稳固地位,想要不被人欺负,需要的何止是今日的圆房,她要利用崔宣的愧疚在意甚至喜欢上他,她要借着崔宣得到她想要的。
不管是安稳的日子还是孩子,只将这一切当做利用吧。若崔宣没有假死而是真死了,寡居的日子难道会比现在要好吗?
人不能贪心,尤其她这种毫无依仗之人更不能贪心,因为她没有资格。
沈云稚暗暗做好了决定,弯腰朝崔宣靠过去,想要喝下这杯合卺酒。
只是两人胳膊还未交缠饮下合卺酒,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个嬷嬷惊慌失措快步过来,扑通一声跪到在崔宣面前。
“大少爷,出事了,舅太太来府里闹腾,嚷嚷说,说之前少夫人在寺庙里落水,是因着咱们夫人想要薛显这个侄儿坏了少夫人的清白,少夫人为保清白才跳水自尽,说是大理寺审问表少爷全都审问出来,要判表少爷流刑,舅太太哭闹着要府里给个交代,正在老夫人那攀扯咱们夫人呢。”
27. 和离
嬷嬷心急之下嚷嚷出来,跪爬到崔宣跟前儿,拽着他的胳膊道:“老夫人动了大怒,已经叫人将夫人叫过去了,大少爷快过去帮帮夫人吧,不然还不知要出什么事情呢。”
崔宣眸色骤然一紧,一张脸当即就阴沉下来,下意识就抬脚狠狠踢在了嬷嬷身上:“胡言乱语编排是非,还不滚出去!”
崔宣在气头上没收着力,嬷嬷被他踢在心口上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还想说什么,见着自家少爷铁青的脸,还有这新房内红烛摇曳满目喜气的氛围,一时话到嘴边却是停在喉咙里,实在是没脸说出来了。
她下意识就往坐在喜褥上,穿着一身湘妃色绣牡丹花褙子,妆容精致的沈云稚看去。
此刻沈云稚脸色难看,手里的酒杯也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酒水打湿了裙摆晕出一片水渍来。
她的目光很静又很深,直直往崔宣看去。
崔宣下意识就想要替母亲辩解,想着这事儿必定是他那舅母为着将薛显从狱中救出来才撒下的弥天大谎。
母亲最是疼他这个儿子,又一向是体面在乎名声的,又怎么会在他死了之后,竟想着借娘家侄子的手坏了寡居儿媳的清白?
可是他还未开口,对上沈云稚满是嘲讽的目光,脸就一阵青一阵白,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啊,母亲能因着迁怒而磋磨折腾沈云稚,既然那般恨,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崔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一般,眼底涌起愧疚难堪,看向手里拿着的早已空了的酒杯,怒极之下狠狠将酒盏砸在了地上。
地上铺着红绒毯,可因着他力度太大,还是留下了酒杯落地后明显的擦痕。
这擦痕,就像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一般,有了隔阂龃龉,就再也不能无视了。
更何况,是母亲这个当婆婆的想要坏沈氏的清白。
沈云稚没有被他突然发怒的样子吓到,定定看了地上的酒盏半晌,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崔宣,和离吧。”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下子寂静下来。
红烛噼啪一声,愈发显得气氛凝重安静。
梁嬷嬷最先回过神来,连忙安抚沈云稚:“少夫人说什么胡话呢,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哪能在气头上便要提和离。”
梁嬷嬷心里头也是慌得很,下意识就觉着应该不是大夫人做的,可想起大夫人对沈云稚的不喜,真能昏了头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这可真是,老夫人这会儿怕是要气死了!
沈云稚没有理会梁嬷嬷,目光直直落在站在那里的崔宣身上。
她姿容出众,因着精心打扮过更是显出几分平日里的没有的娇媚,可此刻眸子里却满是冰冷和嘲讽,整个身上都透着一种平静的决绝。
崔宣静静看着这样的沈云稚,此刻他是罪人,面对沈云稚便有些无措。
想说不和离,和离了女子的日子又能有什么好的,更何况,显国公府和勇庆侯府都丢不起这个脸,再说还有宫中的娘娘呢,娘娘必然不会同意。
于他自己来说,他因着之前大婚之夜抛下沈云稚去追宋澜月,之后假死一年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的事情,他的名声多少也受了影响。往好听说他是肆意张扬年轻义气,可往坏了说,他就是不义不孝,为着一个宋澜月昏了头,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要不是他是个男人,身份地位高,这般行事必会影响他的前程。
可他身份地位在这儿,宫中还有身为贵妃的姑母,再荒唐只要往后他和沈氏夫妻和睦,生下嫡子,那些过往旁人兴许还要赞一句真性情,没人会拿来说事儿坏他名声。
可若是沈云稚和离,还是因着生母薛氏做下这样荒唐下作的事情,那他和侯府还有母亲,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就连妹妹崔棠入宫侍奉的事情大抵也会受到影响。
妹妹退了婚,又遇着这样的事情,如何能受得住?
崔宣头一次这般清晰的觉着自己很卑鄙,到这时候,在母亲做下这样的事情被舅母揭露后,在这间新房里,对着沈云稚这个他愧对的妻子,他竟然还如此思量算计。
沈云稚看他良久,突然就笑了,紧接着便站起身来,越过崔宣往外头走去。
崔宣被她笑的心里头一慌,见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就抓住她的手。
沈云稚却是回头一记耳光便打了下来:“崔宣,你可真是个伪君子,我沈云稚无人庇护,就活该被你们这样欺负,出了事就只有我能忍受委屈,活该活成你们的棋子吗?”
沈云稚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肩膀有些颤抖,因着用力太大,整个掌心都火辣辣的。
崔宣自小便是侯府公子,又被薛氏疼爱看重,小时候调皮玩闹破了手上一点儿油皮伺候的丫鬟嬷嬷们都会被薛氏责罚,又哪里挨过旁人的巴掌?
更别说,这巴掌还是看起来温婉好脾气,最是顾全大局任人拿捏的沈云稚打的。
一巴掌下来,崔宣的脸颊很快就肿胀起来,脸颊上清晰的指痕叫人知道沈云稚心里头有多气。
沈云稚打完这一巴掌,见着崔宣站在那里愣神,也不会理会他,转身就往外头走去。
梁嬷嬷早就吓傻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好性子的少夫人竟会对大少爷动手。
这一巴掌打下来,明显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所以,少夫人是铁了心思要和离,没有半点儿商量的余地了?
梁嬷嬷正发愁,崔宣却已经回过神来大步走了出去。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往老夫人那里去。
梁嬷嬷追了出来,见着这一幕,回头又看了眼满是喜庆的新房,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口气,连忙追了上去。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两回新房最后都草草结束,这回竟还不如上回,连她都觉着莫不是老天都不看好少爷和少夫人。
这可真是孽缘!
......
槐安院里此时已经乱作一团。
舅太太詹氏一番揭发和哭诉直接就将翟老夫人气得差点儿晕死过去。
等到顺过气来,着人将儿媳薛氏叫过来对质。
见着薛氏立时就惨白了的脸还有支支吾吾的样子,翟老夫人哪里还不明白,詹氏是半分都没有冤枉自己这个儿媳。
儿媳当真做了那样荒唐下作,想要叫薛显这个侄子坏了沈云稚这个儿媳清白的事情!
怪不得好端端的孙媳在寺庙里会失足落水,回来后就病了那一场,原来这里头竟藏着这样的阴私。
翟老夫人身子晃了晃,整个人都跌坐在软塌上。
她看着薛氏,冷冷问道:“沈氏到底是怎么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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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婆母了,你迁怒磋磨她还不够,竟还想着叫薛显坏了她的清白!你难道忘了,沈氏可是宣哥儿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替宣哥儿守寡,你猪油蒙了心也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啊!”
翟老夫人气得身子都在打颤,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薛氏砸去。
薛氏没来得及躲开,茶盏实打实砸在额头上,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薛氏心里头也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辩解道:“母亲明察,我是不喜沈云稚,可,可我也没做什么。我是当人婆婆的,即便不喜沈氏,又哪里能坏了她的清白。我难道就不要脸面,不怕往后到了地下没法子和宣哥儿交代吗?”
她这番辩解出来,不等翟老夫人开口,舅太太詹氏先哭着扑了上来,指着薛氏鼻子骂道:“你还有脸撇清干系,你是没有亲自动手下药,可你默许了。原本我和显哥儿也不常来你们侯府,是你说念着这个侄儿,也叫我带着显哥儿多过来坐坐。沈氏本是一个寡居之人,有外男过来本该避着些,可你呢,给沈氏立规矩,有时候还故意将沈氏叫过来。沈氏本就生得貌美,显哥儿也是个正常的男人,这一来二去才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上回去寺庙里,你叫我和显哥儿一块儿去,你敢说你不是看出显哥儿的心思,才故意叫我们一块儿去的?如今出了事情,显哥儿被关在牢里那么多天,这会儿更是要判流刑了,你以为你能撇清吗?你们侯府若是不救显哥儿,不求宫中的娘娘往大理寺递个话,我就将这事情嚷嚷的满京城里都知道,反正显哥儿若是有什么事情,我这个当娘的也不要活了!”
沈云稚和崔宣过来时,站在门口正好将舅太太詹氏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沈云稚面色平静,没看崔宣一眼,自己先抬脚走了进去。
崔宣迟疑一下,也跟了进去。
两人一进来,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詹氏想要撒泼打滚,此时见着沈云稚也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翟老夫人见着孙儿脸上清晰的指痕,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朝沈云稚看去。
不等她开口,沈云稚便出声道:“老夫人,大夫人,都说人先自辱而后人辱之,我虽无人倚仗却也不能咽下这份儿羞辱,所以就此和离吧。”
翟老夫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就从座上站起身来。
薛氏也不顾额头上的血,不敢置信看着沈云稚。
不等二人开口劝,沈云稚便福了福身子,道:“侯府的事情我便不掺和了,我回去收拾东西,也整理整理嫁妆。和离书我今晚写好,明日再拿给崔宣。”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离开了,没留半点儿余地。
......
皇宫,御书房。
裴道成听完蔺公公的回禀,愣了愣,突然就笑了。
他漫不经心将手中的折子合上丢到一旁,抬眼看了蔺公公一眼:“你倒是会办事。”
蔺公公拱了拱手:“奴才劝皇上帮沈氏一把,可也怕沈氏自己是个扶不起来的,倘若人家转头和崔宣圆房和和美美,倒显得皇上多此一举了。既如此,倒不如叫沈氏自己选了。”
“好在,沈氏看着娇弱,性子里倒有几分果断,借着这机会竟真就提和离了,没半点儿瞻前顾后,实在是难得,连奴才都有些佩服她的果决呢。”
28. 相邀
裴道成听他对沈氏这般夸赞,倒也没觉着有哪里不对,身为女子又是那等处境,多数人会选择咽下委屈和崔宣圆房,盼着生下一个嫡子在侯府稳固地位,日子也就那样过下去了。
沈氏能提出和离,着实是果断大胆,断了自己的后路了。
那日寺庙中沈氏的举动叫他另眼相待,如今沈氏提出和离,叫他再一次窥见她温婉性情下藏着的果决和胆气,叫他高看一眼。
这时候,外头有小太监推门而入,行至案桌前躬身回禀:“回禀皇上,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前来求见,说是娘娘亲自下厨做了膳食,想请皇上去景阳宫坐坐。”
小太监说完,便低下了头。
按说他不该进来回禀,这些年皇上待贵妃早没有前些年的宽厚,只是这已经是贵妃一连三天派人过来了,前两次他私下里打发了,没扰了皇上清净。今个儿娘娘再一次派人过来请,实在是不好不回禀,不然贵妃空等了三日的消息传开来,不知要闹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贵妃既在那个位置上,皇上多少会给几分脸面的。
裴道成听到这话,表情却是冷淡:“就说朕有折子要批,叫贵妃自己用吧。”
小太监听着这话,心下一凛,皇上这话虽是平日里的语气,可他总觉着皇上对贵妃似乎有了几分不耐。
想想这些日子京城里关于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闹出来的那些事情,他不由得琢磨,莫不是皇上不喜崔宣所做所为,所以迁怒到了贵妃身上?
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下去。
蔺公公见着他离开,没有说话,心下却生出几分嘲讽来。
贵妃娘娘这两年是愈发沉不住气了,皇上要见后宫哪个妃嫔全凭皇上的喜好,哪里要贵妃来请?
贵妃身在高位,一向自诩体面,如今竟也做出这种明显是争宠的事情来。
她是觉着皇上会因着当年救驾的情分给她脸面,她派人过来请皇上就一定会去吗?
殊不知,这等试探,只会惹得皇上不喜,愈发不待见她这个贵妃。
“皇上不去也好,这一年娘娘一直想叫娘家侄女进宫侍奉皇上,这几日想请皇上去景阳宫估摸着也是因着这事儿,想要讨皇上一个恩典准许崔氏女进宫。”
裴道成听他点破贵妃的心思,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笃定朕不会开恩叫崔氏女入宫。”
蔺公公赶紧道:“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哪里是娘娘能利用的。再说,名义上皇上也算得上是那崔氏女的姑父,虽说宫中也有先例,可皇上的性子奴才却是知道的,哪里会叫崔氏女进宫闹得后宫不宁。”
皇上不看重女色,自不会做出那等有损名声的事情来。
更别说,贵妃的利用之心如此明显,将皇上当成什么了,皇上哪里会高兴。
话虽这样说,可他也想着若真有什么女子能叫皇上另眼相待才好。
皇上性子清冷,待后宫也不亲近,若能有个喜欢的,也算好事。
蔺公公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了即将和离的沈氏。想起沈氏容貌和脾性,觉着和皇上倒是相配。
倘若沈氏能进宫侍奉,兴许皇上平静无波的日子能有几分变化。
只是,这念头刚生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皇上帮沈氏并非为着沈氏的容貌,他如此想,倒是辜负了皇上的心意了。
......
景阳宫
娴贵妃没等到裴道成过来,听了宫女的回禀后,她的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
一旁伺候的嬷嬷见着自家娘娘这般表情,挥手叫宫女将桌上的饭菜全都收拾了,扶着娴贵妃到软塌前坐了,出声宽慰道:“皇上勤政爱民,自然是政务要紧,娘娘不必挂怀。”
她不说这个还好,这话说出来,娴贵妃心中的委屈怎么也压不住,带着几分哽咽道:“政务政务,皇上难道连晚上都要批阅折子,本宫辛辛苦苦亲自下厨,一连三天都没等来皇上,皇上明显是在打本宫的脸。这若是传出去,本宫这贵妃还有什么颜面,坤宁宫那位怕是要笑话本宫,说本宫无宠了。”
娴贵妃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眼底生出几分揣测来:“你说,会不会是蔺公公那阉人故意给本宫使绊子,根本就没回禀了皇上。又或者,他在皇上跟前儿嚼舌根,才叫皇上愈发疏远了本宫?”
娴贵妃这般猜测也并非没有理由,只因着去年她责罚一个小太监,正巧被蔺公公撞了个正着,虽这事儿在宫中算是寻常,可后来那小太监命薄没熬过去送了性命,最后被一张草席包着丢去了乱葬岗。
本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可她总觉着打那回起,蔺公公看她这个贵妃时就有些寒飕飕的,虽然依旧态度恭敬,也是奴才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她心里有鬼,总觉着那眼神叫她后背发凉。
如今屡屡邀皇上过来用膳都不成,她不免觉着是蔺公公那阉人在背地里搞鬼,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
要不然,以她当年救驾之功,皇上岂会这点儿脸面都不给她?
听自家娘娘这样猜测,嬷嬷摇头道:“蔺公公虽是总管太监,可应该不会如此大胆拦着不回禀皇上。”
“娘娘莫要着急,还是等皇上得空的时候再请皇上过来吧。”
娴贵妃虽然心中憋屈,可也只能如此。
想起侯府的事情,她又生出几分担忧来:“你说,皇上不肯见本宫,会不会是因着宣哥儿做的那些事情叫皇上不喜,所以迁怒了本宫?”
数日前侄儿崔宣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因此他假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宫里头也知道了。昨日她去坤宁宫给继后请安,继后还阴阳怪气提起此事,说崔宣年轻意气,也不知那宋澜月是什么样的美人儿,竟能叫他一个侯府公子在大婚之日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最后还假死直到宋澜月有孕,才带着人回了京城。
当时继后提起此事,还说怜惜沈氏这个受尽委屈的正妻,说是得空了传沈氏进宫,好歹给她几分脸面,免得叫侯府的人给欺负死了。说崔家这样的家教,教导出来的女儿定也和兄长一样,可要好好管教,免得日后嫁人了也闹出不好的事情来。
继后是知道了她想叫崔棠进宫侍奉的事情,所以才借着此事嘲讽她,言外之意便是崔棠根本就不配进宫。
她这当姑姑的颜面无光,最后从坤宁宫出来时,心里自然也有几分怨怪侄儿不懂事,做出那种混账事也不怕连累了侯府的名声,影响了她这个姑母还有崔棠这个妹妹。
他难道不知道,棠丫头是要进宫侍奉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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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因着他的缘故叫皇上对棠儿印象不好,不开恩叫她进宫,那侯府和她筹谋之事就成了旁人眼中的一个笑话了。
想着这些,她蹙紧了眉,脸色一白,心中不知怎么就有些发慌。
嬷嬷见她这样,连忙出声宽慰:“娘娘莫要自己吓自己,世家公子哪个不年少轻狂,大少爷做的事情虽不妥,可到底是家事,也算不得什么。毕竟,宋澜月和大少爷可是未婚夫妻,谁能想到宋澜月和沈云稚是被掉包了,说到底,都怪那显国公府姑奶奶,若没她当年将两个孩子掉包哪里有后来的事情?”
“咱们大少爷念旧,对宋澜月一往情深,京城里的女子不知有多少羡慕宋澜月能得了大少爷这份儿深情呢。”
“您别多想,等到大少爷和沈氏圆房,也便少有人再提起这些旧事了,哪里会影响了娘娘的筹谋?”
娴贵妃稳了稳心神,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以前本宫也不会如此着急,可皇上身边明显是有了新人,查了几日都没查出来,既然将人藏得这般深可见是在意的。本宫实在是怕宫里头再出先帝时的事情。”
......
沈云稚并不知薛显被判流刑之事有人插手,她当着翟老夫人和薛氏的面提出和离后,不等她们开口劝说便带着采薇告退出来一路回了秋雨院。
采薇一路上欲言又止,等到回了屋里,这才忍不住问道:“少夫人当真要和离?”
今个儿本是少夫人和大少爷圆房的日子,采薇怎么也没想到,明明前一刻还要喝合卺酒,下一刻便要闹到和离的地步了。
少夫人性子一向是温婉乖顺,她虽也气愤大夫人想要借着表少爷坏了少夫人清白的事情,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少夫人也没出什么事,如今大少爷也活着回府了,虽说还有宋澜月叫人恶心,可到底还是到了正轨,少夫人自己不也说要好好过下去,答应圆房,还想着生下崔家嫡子稳固地位吗?
怎么一转眼,少夫人就改变了主意?不仅提出和离,还打了大少爷一记耳光。
是因着舅太太詹氏将事情闹开了,叫少夫人没了颜面吗?
沈云稚见着她眼底的不解和慌乱,点了点头:“我要和离,不是以退为进想要拿捏崔宣,不是想叫老夫人和薛氏因着对不住我往后对我有更多补偿,而是真心要和离,离开勇庆侯府。”
沈云稚眼圈有些红,她伸手拉过采薇的手,语气中带着感伤:“采薇,我不想再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了。”
“以前不敢想,不敢提,是我人微言轻提了只会将自己推至难堪无助的地步。可今日詹氏将事情闹开来,大理寺还判了薛显流刑,彻底瞒不住撕破了脸面。”
“采薇你知道吗,我听到詹氏将这事情闹开的时候竟半点儿都没觉着颜面无存和难堪,反而觉着欣喜,因着我看到了离开侯府的机会,我要不抓住这个机会,这辈子大抵也没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沈云稚抓着采薇的手紧了几分,抓得采薇有些疼,她像是和采薇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认真道:“采薇,老实说我有些怕也有些迷茫,可比起这些,说出和离二字,我一下子就轻松了,只想着要离开侯府。我不知道往后会不会后悔今日的举动,可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我定会后悔今日的懦弱。”
29. 处理
采薇听完这些肺腑之言,想起少夫人这一年在侯府受的那些磋磨和委屈,再想想如今在静照阁住着的宋澜月,如何不明白少夫人为何想要和离。
在这府里没人看见少夫人的委屈,不管是老夫人还是大夫人薛氏要的是少夫人的温婉懂事顾全大局,而大少爷要的是个能够原谅他过去所作所为的贤妻,少夫人心里头苦,留在这侯府却只能任人摆布。
倘若今日舅太太詹氏没闹这一场,少夫人其实根本就没离开侯府的机会。
如今既有了逃离侯府的机会,少夫人若是不抓住,往后可就再没有离开的可能了。
想明白这些,她反抓住沈云稚的手,认真道:“少夫人想要和离那便和离吧,不管旁人如何,奴婢无论怎样都要跟着少夫人,陪在少夫人身边的。”
沈云稚心中酸涩又感动,点了点头:“好,咱们主仆一块儿离开这侯府。”
正说着话,外头张嬷嬷急匆匆进来,刚见着沈云稚顾不上行礼,便满是责怪念叨道:“少夫人可真是糊涂了,便是再恼了大夫人,也不该对大少爷动手,更不该提出和离。您这样是将自己推到绝路,往后如何能讨得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原谅。”
“您想叫老夫人心疼叫大少爷愧疚,此时就该大度咽下这些委屈,而不是如此不给侯府脸面,您这样往后如何在这侯府立足。别忘了,静照阁住着的那位怀着身孕,一但生个儿子,您再无老夫人和少爷的愧疚,就要被妾室压在头上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张嬷嬷继续苦口婆心,嘴上愈发没个分寸:“您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不知道该怎么当好这个侯府少夫人,老奴是您的陪房嬷嬷,如何能见少夫人这样自毁前程。”
张嬷嬷本就不将沈云稚这个半路被国公府认回来的姑娘放在眼里,之前被表姑娘孟茹警告了一番才有些收敛,可今日听说了和离一事情急之下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些礼数,一番话说下来,满满都是指点和教训。
采薇在一旁气得胸膛起伏,正欲和张嬷嬷开口分辩。
沈云稚却是对她摇了摇头,面色平静打量了张嬷嬷片刻,才开口道:“我是定然要和离离开侯府的,嬷嬷虽是我的陪房,可身契如今还在母亲那里,嬷嬷若是想回母亲那边,明日便回国公府去吧。你我主仆一场,我也不强行将你留在身边。”
“你是如此,其他几个丫鬟也是如此,都可以回国公府去。”
她这话说出来,张嬷嬷立时愣住了。
见着沈云稚脸上的坚定不似作假,她一时有些慌,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如何劝。
沈云稚有些累了,不欲和她多说,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张嬷嬷觉着沈云稚莫不是受了一年磋磨如今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要不然怎么会铁了心思要和离?
她实在是不明白,明明就是可以借着委屈和愧疚拿捏老夫人和大少爷,往后大少爷多往少夫人这里,生下嫡子就一切都好了。既然当了人家媳妇,哪里有不受委屈不吃苦的。
过去一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之前能忍,怎么眼看着一切要进了正轨了,少夫人反倒像是猪油闷了心一般生出和离的心思,甚至还对大少爷动了手。
她总觉着,少夫人的性子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切,似乎是从少夫人在寺庙里落水被救回来开始的。
想起她听到的那些关于薛氏想要叫侄儿薛显坏了少夫人清白的流言蜚语,她也不敢多劝,少夫人如今在气头上八成听不进去,她还是明日回国公府将此事回禀了老夫人和夫人,叫夫人这个亲生母亲过来亲自劝劝少夫人吧。
如此想着,张嬷嬷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她可不能由着少夫人任性和离,少夫人说得轻巧,说放她和其他丫鬟回国公府去,可哪里有那么容易,即便回去了,她们这些人身上也沾了晦气,往后还能当其他姑娘的陪房或是陪嫁丫鬟吗?
自然是不行的,既如此,那少夫人就不能和离,她得多想想法子才是,不能由着少夫人胡来。
......
槐安院灯火通明。
沈云稚不管不顾提出和离,不顾老夫人的态度出了屋子后,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薛氏头一个不答应,又羞又气道:“什么和离不和离的,她一个当人儿媳的,竟敢如此不懂规矩提出和离。”
“而且,她,她怎么敢对宣哥儿动手?”
薛氏早就看见了儿子崔宣脸上被掌掴之后才有的痕迹,如何猜不出是沈氏动的手。
这会儿见着沈氏提出和离离开,哪里还能忍得住脾气,早将自己想叫薛显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她几步走到崔宣跟前儿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儿子的脸颊,崔宣却是侧身避开了。
薛氏的手僵在半空,见着儿子难看的脸色,眼底露出几分慌乱来。
不等她开口,崔宣就朝阮嬷嬷吩咐道:“母亲累了,你带母亲回牡丹院歇息吧,这几日就叫母亲在牡丹院好生养病。”
世家大族的养病,明显就是禁足的意思了。
阮嬷嬷心里头咯噔一下,见着大少爷难看的脸色,还有自家夫人怔愣的样子,一时心中也忐忑。
她自知自家夫人做下那样的混账事实在理亏,怕夫人闹起来伤了母子情分,愈发惹得老夫人不喜。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夫人还是先回牡丹院避避风头,由着老夫人和大少爷处理此事吧。
她知道大少爷这会儿定不想和夫人这个母亲多说一个字,毕竟大少爷是个男人,自己的生母想要叫娘家侄子坏了妻子的清白,这事还是被大理寺审问出来的,詹氏过来闹这一场,只怕是瞒不住了,大少爷再如何孝顺,心里头也定羞愤难当如今表露出来的冷静也只是强撑着罢了。
这般想着,阮嬷嬷便上前对着薛氏道:“夫人先随奴婢回去吧。”
薛氏见着儿子冷淡的样子,心中一酸,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跟着阮嬷嬷往外走去,深思恍惚之下竟将闹出这一切的嫂嫂詹氏给忘了。
几人离开后,翟老夫人才将视线落在詹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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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声音里听不出恼怒,却叫詹氏后背有些发凉:“夜已深了,你也在侯府住下吧。薛显的事情容我再想一想,只有一点你要记着,莫要再将此事嚷嚷出去,不然,侯府坏了名声,自然也不会管旁人的死活。”
翟老夫人说着,又对着身边的心腹梁嬷嬷道:“管住侯府下人主子的嘴,谁敢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坏了侯府的名声,甭管他是谁,我都饶不了他!”
詹氏在一旁听得心中咯噔一下,知道翟老夫人这也是在警告她。
詹氏脸色微微发白,她如何不知老夫人是想瞒着此事了,也是,这样的丑事,自然是要瞒着。
至于大理寺,侯府到底是出了个贵妃娘娘,兴许老夫人会求到贵妃那里,将此事瞒下来吧。
到时候,是不是也能帮着儿子走动走动,总不能真叫儿子被流放去那苦寒之地受苦?
只是这话她这会儿不好开口,只能跟着梁嬷嬷走了出去。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了翟老夫人和崔宣祖孙二人。
翟老夫人拍了拍软塌,叫崔宣坐到自己跟前儿来,看了看孙儿脸上的巴掌印,带着几分感慨道:“沈氏一向温婉大度,她今日打你这一巴掌,可见是真动了和离的心思。”
“只是不知道她是早有了这个心思一只忍着,还是今日詹氏闹这一场叫她没了颜面,才起了这和离的念头。”
翟老夫人的话叫崔宣面上愈发难堪,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都是孙儿对不住沈氏,孙儿心中有愧,如今又知母亲做过这样的事情,差点儿坏了沈氏的清白,孙儿更觉无地自容。”
“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是我和沈氏成婚,更是两府结亲,孙儿愿意补偿沈氏,并不觉着和离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法子。”
“再说沈氏才被认回来一年,和国公府也没什么情分,她若是离开了侯府,多半是不能回国公府长住的。所以和离对她对孙儿都不是件好事。”
翟老夫人见他想得这么明白,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若能早些明白,成婚那日不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也不至于有今日了。”
见着孙儿脸上愈发难堪,她这才道:“祖母也不会同意你们和离的,不管沈氏是早就有了这心思还是詹氏今日闹这一场给了她机会想要和离,都由不得她。”
翟老夫人说着透过窗户往沈云稚住着的秋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轻蹙:“只是她如今铁了心思要和离咱们多半也劝不动。这样吧,明日我派人递话给宫中的娘娘,叫娘娘传召她进宫,好好的劝一劝她,娘娘威严沈氏定不敢忤逆执意要和离。”
“借着这机会,也叫棠儿进宫一趟,顺便叫棠儿劳烦娘娘想法子往大理寺递个话,别叫薛显的事情牵扯到你母亲身上。你也知道,娘娘在宫中,有些话不敢拖给外人,只能叫棠儿私下里和娘娘说。”
翟老夫人说着,察觉到孙儿有些神思不属,便拍了拍崔宣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母亲这事儿做的实在是糊涂,可也是因着丧子之痛才如此迁怒沈氏,莫要因着这事儿便伤了你们的母子情分。你觉着对不住沈氏,往后咱们好好补偿她便是。”
30. 打探
崔棠本还想着等母亲薛氏从沈云稚手中将那黄翡佛珠手串要过来。
她想着今晚沈云稚和哥哥圆房,成了哥哥的人,明日去给母亲请安后母亲和她一提此事,她再如何也不好拒绝。
崔棠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兄嫂还未饮下合卺酒,舅母詹氏就上门闹了这一场。
听到丫鬟丹蕊的回禀,她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猛地从座上站起身来,因着太过慌乱,将桌上的茶盏给打翻了。
“你说什么?母亲怎么可能做下这样的事情?”
崔棠说完这话,下意识就要往外头走去。
丹蕊一把拉住了她:“如今老夫人动怒,姑娘还是莫要过去了。且夫人也才回了牡丹院,听说是大少爷吩咐了,夫人身子不好,这些日子便在牡丹院养病,不必出来走动了。”
崔棠眉头紧皱,心中满是不悦,想都不想就抱怨道:“哥哥怎能听舅母胡乱攀扯,舅母为了表哥什么假话都能编排出来,定是想要攀扯上母亲好叫咱们侯府替表哥走动,叫表哥免于流放呢。”
丹蕊迟疑了一下,才带着几分小心开口道:“说是这事情是大理寺审问出来的,夫人虽未亲自动手做什么,可也是存了心思想叫表少爷坏了少夫人清白。要不然,上回夫人也不会带着表少爷,反而没叫姑娘跟着去了。”
崔棠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阵慌乱来。
是了,母亲一向最疼她,上回去寺庙里却是不带她,说是叫她在府里好生陪着祖母。
若母亲存了这样的心思想要坏了沈云稚的清白,自然不想叫她跟着。
一瞬间,崔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知道母亲当初以为哥哥死了迁怒沈云稚,可再怎么她也料想不到母亲竟会想要坏了沈云稚的清白。
为着这点子迁怒,母亲冒着坏了名声的风险如此行事,如今闹成这样,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母亲做这事情前难道就不替她这个女儿想想,若是事情败露被皇上知道,牵累到她这个当女儿的又该如何?
母亲一直都是这样偏心兄长,为着兄长对她这个女儿真是不管不顾了。
崔棠气得胸膛起伏,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细细问道:“祖母如何处理此事的?可警告下头的人莫要乱说话了?还有沈氏那里,是个什么态度,可有因着这事情闹腾?”
她一连串的问题叫丹蕊不知先回答哪个,想了想,这才回道:“这事情老夫人和大少爷在处理,也留了舅太太在侯府住下,奴婢猜测也是不叫舅太太出去胡说。只是这事情牵扯到大理寺,表少爷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出来的,真要压下此事,少不得还要惊动宫中的贵妃娘娘。”
“至于少夫人。”丹蕊想起她打听到的消息,欲言又止,见着自家姑娘着急看过来,这才一股脑道:“少夫人多半气不过,听说了此事便提出要和离,而且还对大少爷动了手。奴婢听说,方才大少爷去老夫人那里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巴掌印,实在明显得很。不仅如此,少夫人当着老夫人和咱们夫人的面提出和离后就自顾自离开了,老夫人他们都没来及劝呢。想来,这回是真有和离的心思。”
她这样说,崔棠却是不信。
沈云稚有什么底气和离?她又不是自小在显国公府长大,和离后难道还能住在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吗?
再说了,她年纪轻轻才嫁给哥哥一年多,哥哥和母亲虽有些对不住她,可她也不至于丢下这侯府长房少夫人的身份便要和离。在她看来,多半是以退为进,想要借着这桩事情拿捏祖母和母亲,更想兄长因着这事儿对她有愧罢了。
毕竟哪家的儿媳遇着这样的事情不闹上一场,沈氏若是不吵不闹将这事儿随随便便就揭过去了,往后谁都敢踩她一脚,府里的丫鬟婆子也会看低了她。
所以,沈氏才如此行事,提出和离不过是拿乔罢了,就如她之前住在外家孟府一样,最后不都乖乖回了他们勇庆侯府。
想到侯府背后还站着身为贵妃的姑母,崔棠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转身走回软塌前坐了下来:“左右有祖母处理,我一个当人小姑子的,也不好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母亲在牡丹院养病,好好反思反思也好,不然往后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情呢。”
崔棠说着,便打算洗漱安置了。
丹蕊见她不打算去大夫人薛氏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劝道:“夫人今个儿在老夫人那里吃了挂落,额头上还被老夫人掷过来的茶盏打破了见了血,大少爷又生了气要将夫人禁足,夫人这会儿只怕心里头不好受。”
“姑娘一向孝顺,出了这样的事情怎能不露面?要不姑娘还是去牡丹院宽慰宽慰夫人,在牡丹院陪夫人住上一宿吧,免得夫人多想。”
崔棠听她这样说,有些烦躁。
她不是不关心母亲,而是想到母亲做事情前丁点儿不替她这个当女儿的想着,心里头就少不得有些生气。
只是她也知道,她这当女儿的该过去一趟。
她要进宫侍奉皇上,总不好在孝道上有损叫人指摘了。
崔棠压下心中的烦躁,对着丹蕊道:“行了,陪我过去牡丹院吧。”
丹蕊见她应下来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跟着自家姑娘出了屋子。
夜色已深,侯府的长廊上虽挂着灯笼,可依旧有些黑漆漆的。
崔棠心里头想着今日之事会不会影响她进宫,一时没留意前头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她受惊之下连连后退,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宋澜月身边伺候的丫鬟红笺。
过去她和宋澜月交好,和红笺这个大丫鬟也是经常说笑的。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见着红笺,还是在这个时候,崔棠立时就冷下了脸来,训斥道:“怎么回事,这么晚了你不在你家主子跟前儿伺候,出来乱跑做什么,真是没个规矩!”
红笺听她这样训斥,脸色也是变了变,连忙福了福身子回道:“二姑娘恕罪,是我家姑娘害喜,想吃些酸的蜜饯,奴婢想去膳房找管事的婆子讨要一些,不曾想出来迷了路,竟是冲撞了二姑娘。”
崔棠听她这样说,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想起今晚本该是兄长和沈云稚圆房的日子,以她对宋澜月的了解,今晚她多半睡不着,想来这红笺是出来打探消息的。
想着这些,崔棠心中愈发瞧不上昔日的手帕交了,才当了几日姨娘,竟就真成了姨娘的做派了,将过去十几年受的世家贵女的教导都丢了不成?
崔棠瞧不上宋澜月如今的做派,却也迁怒宋澜月,觉着若不是宋澜月大婚当日叫这红笺过来送信,兄长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母亲也不至于误会兄长死了,迁怒沈云稚便想着叫薛显坏了她的名声。
她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有了计较,对着红笺道:“大晚上的厨房值夜的婆子怕早就睡着了,便是醒着多半也不愿意被打扰,红笺你还是早些回静照阁陪你家姑娘吧。”
“今晚哥哥和嫂嫂圆房,依着规矩明个儿一大早你家姑娘可是要给嫂嫂敬茶行妾礼的,若是今个儿睡不着明日起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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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可不坏了规矩,叫嫂嫂挑剔你家姑娘的错处了?”
崔棠这话半分都没顾忌昔日和宋澜月的情意,说完这话后没等红笺反应,便带着丫鬟丹蕊径直离开了。
红笺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崔棠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往回走去。
她和姑娘才来侯府几日,因着身份尴尬遇着的丫鬟婆子也不大理会她,虽觉着今晚这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像是出了什么事情可也没问出什么来。
想起方才崔棠说姑娘明日要给沈云稚敬茶行妾礼,红笺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用二姑娘说,她心里头也明白免不了这一遭,要不然姑娘怎么会今晚心情一直不好。除了大少爷要和沈云稚圆房外,便是因着明日要给沈云稚敬茶行礼了。
这敬了茶,姨娘的身份就定了,说不得府里上上下下往后称呼姑娘都是宋姨娘了。
唉,当人妾室就是如此,哪怕姑娘曾经当了那么多年的显国公府嫡女,如今大着肚子进了这勇庆侯府为妾,也不能叫旁人高看一眼。
大少爷今日要和沈云稚圆房,竟没派人往静照阁给自家姑娘递个话,安抚安抚姑娘。
红笺心里头堵得慌,叹了口气便往回走。
进了静照阁,见着屋里头的晕黄的烛光,透过窗户能见着宋澜月坐在软塌边还未歇下。
她推门进去,走到自家姑娘跟前儿道:“姑娘,天这样晚了,姑娘还是早些睡吧。”
她没提遇到崔棠的事情,更没说崔棠阴阳怪气的那番话,怕姑娘听了后气出个好歹来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宋澜月却是问道:“你去新房那边看了没,今个儿他们圆房,可是热闹?听说屋子都按大婚那日布置的,他们定是喝了合卺酒,沈云稚那样貌美,为着讨好崔宣不知在床榻上使出什么招数来,兴许崔宣碰了她,便自此迷上了,忘了还有我这个青梅竹马的旧人了。”
宋澜月说得没有章法,什么榻上不榻上的更不是她平日里能说出口的。可今晚,宋澜月却是想都不想就说出口了。
红笺听出其中的醋意来,知道姑娘虽然还有过去的高傲,可到底如今将大少爷崔宣当成救命的稻草,心心念念都是大少爷。
哪怕姑娘在大少爷面前表现的还和过去一样,可心里头总归是不踏实的。这份儿不安并不能因着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而全然压下。
今个儿大少爷和沈云稚圆房,姑娘心里头吃味,只怕一整晚都睡不着了。
她出声宽慰道:“姑娘说什么呢,您和大少爷青梅竹马的情分哪里是沈云稚一晚上便能比过的。您可别忘了,当初大少爷为着您可是将沈云稚丢下了,大少爷又不是没见过她,若真是为沈氏容貌所迷,当初哪里会因着一封信便去追姑娘呢。”
“姑娘还是早些睡吧,您怀着身孕,若是睡不好明日气色怕是会受影响。”
宋澜月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想起明日一早要给沈云稚这个主母敬茶行妾礼,她心中难受,可也知道不能气色不好,愈发没了颜面。
她虽不是正室,可肚子里有崔宣的孩子,若是这一胎是个男孩儿,她便能和沈云稚争一争。
更何况,她和崔宣这么些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哪里是沈云稚一朝一夕便能抢走的。
她点了点头,梳洗之后便进了内室躺下了。
只是这一夜辗转反侧,脑海中少不得猜测崔宣和沈云稚这会儿如何巫山云雨,到底心中酸涩,忍不住落下泪来,眼泪打湿了枕头,不知何时才睡着。
31. 敬茶
昨夜詹氏过来闹了一场,搅和了沈云稚和崔宣圆房的喜事,侯府主子们没一个睡得安稳。
翟老夫人虽严禁将这事情传出去,可到底出了这样的事情,侯府人多嘴杂,一夜过去便在有些脸面的丫鬟婆子之间流传开来。
所以一大早,侯府的气氛便透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古怪。
明明还和往日里一样,可就是觉着压抑得很。
沈云稚昨日借机提出和离,虽也忐忑不安,可许是做出了决定,昨晚竟是睡了个好觉。
早上起来,气色瞧着竟比平日里还要好上几分。
采薇伺候着她梳洗打扮,没过多时,丫鬟彩月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
将饭菜摆在桌上,彩月时不时往沈云稚脸上看去,想要说什么却是因着心有顾忌到底是没开口。
沈云稚察觉到她的视线,如何不知这个一向瞧不上她这个主子的陪嫁丫鬟因着她昨日和崔宣提出和离,心里头不踏实呢。
没开口劝,多半是张嬷嬷昨晚和她说了什么,二人想着叫显国公府的长辈过来劝她。
她没理会这些,拿起勺子搅了几下碗里的银耳粥,送到嘴里尝了一口。
小厨房里送来的膳食味道竟比平日里好,沈云稚有些想笑,心中却是涌起一阵苦涩来。
过去她小心翼翼想要当好这个侯府少夫人,可没人在意她,昨日借着詹氏过来闹这一场提出和离,甚至打了崔宣这个侯府大少爷一记耳光,事情传开来,膳房送来的饭菜竟是精细了几分。
可见,古话说人必自贱而后人贱之是很有道理的。
她过去的谨小慎微伏低做小,其实也叫旁人看低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不管不顾闹开来吗?若不是詹氏昨日闹这一场,大理寺审问出细节来,她即便有这个心也没那个胆子,因为那样只会将她推到更不好的境地。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用起早膳来。
才用完膳喝了几口清茶,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进来回禀,脸色透着几分古怪:“回禀少夫人,静照阁住着的那位宋姨娘过来给少夫人敬茶请安了。”
沈云稚愣住了,下意识挑了挑眉。
她想了想,吩咐道:“叫她进来吧。”
丫鬟愣了一下,以为她既然提出和离,应该不会受了这敬茶。
可转念一想,少夫人即便有心思和离,可这会儿也是正儿八经的主母,如何喝不得宋澜月这茶。
更别说,两人之前还有那般旧怨,那宋澜月抢了少夫人的身份,代替少夫人过了那么多年国公府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后来又勾得大少爷大婚当夜将少夫人一人丢下受尽了羞辱,之后撺掇大少爷假死又害少夫人吃了不知多少苦头。
就拿昨日詹氏嚷嚷出来的事情来说,大夫人薛氏厌恶少夫人,竟想着在寺庙里叫那表少爷薛显坏了少夫人的清白,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着宋澜月。
若不是少夫人跳水以保清白,最后幸运被一同随着主子上香的嬷嬷救起来,这会儿哪里还有命在。
新仇旧怨,不管少夫人是真想和离还是以退为进,将宋澜月叫进来羞辱一番有何不可?
便是老夫人或是国公府的人知道了,想来也不好挑少夫人的半分错处。
这般想着,丫鬟便应了声是,出去回话了。
廊下,宋澜月穿了一身香妃色绣木槿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芙蓉花簪子并两朵翡翠珠花,端的是仪态端庄,站在那里半点儿不像是为人妾室的,叫人即便不耻她过去一年勾得大少爷做出来的那些事情,也觉着不愧是在国公府养出来的仪态。
这般妾室,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得的。
丫鬟这般想着,上前对着宋澜月福了福身子,道:“姨娘身子不便,快些进去吧。”
宋澜月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她以为沈云稚会给她个下马威,故意叫她在院子里候着给她难堪。
不曾想,沈云稚竟这么快就叫她进去。
她往屋里看了看,总觉着这侯府一大早就透着几分古怪,一路过来丫鬟婆子看她的目光也像是藏了什么。
这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不是说昨晚大少爷和少夫人在新房圆房,怎么一大早少夫人竟是回了秋雨院?”
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期盼来?莫不是昨晚圆房,沈云稚对崔宣生出抵触来,惹得崔宣不喜。又或者崔宣心里念着她这个青梅竹马,并没如何痴缠沈云稚的身子?
要不然,怎么会不在新房那边,而是回了这秋雨院?
还是说,这是沈云稚欲情故纵使出来的手段?为的就是叫崔宣觉着她端庄自持。
若是那样,那沈云稚就太清高愚笨了。
压下这些心思,宋澜月看向传话的丫鬟,等着从她嘴里听到昨晚的事情。
丫鬟却是有些诧异的瞪大了眼,下意识道:“姨娘竟是不知?”
宋澜月面露不解,未等她开口细问,丫鬟知自己失言,打起帘子说道:“姨娘进去吧,别受了寒气影响了腹中的孩子。”
这意思,明显是什么都不会说了。
宋澜月看了她一眼满是狐疑抬脚进了屋里。
屋子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刚绕过屏风,宋澜月一眼就见着了坐在软塌上,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绣梅花褙子的沈云稚。
她眼底露出几分不解,不是昨日圆房了,这样的喜事之后,怎沈云稚穿得这般素淡。
还是说,她就是这样勾引崔宣的?
来不及细想,宋澜月缓步上前,便跪在了沈云稚面前,嘴上道:“澜月见过姐姐,给姐姐请安。”
忍着羞辱说完这话,宋澜月跪在那里等着丫鬟送来茶,她再捧到沈云稚面前。
以她的自尊实在不能自称妾,这便已经叫她难堪到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了。
可宋澜月没见着茶,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也是一脸欲言又止看着她。
沈云稚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回想起两人身份没被揭穿时宋澜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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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等高高在上,端庄贵气。
那个高高在上的表姐,如今也和旁的妾室一般软下了膝盖。
“表姐这般急着跪做什么?表姐难道不知,昨日我便和崔宣提出和离。虽如今还是侯府少夫人,喝了你敬的茶也无不可。可我也没那个心思,你这杯茶还是敬给日后入府的新少夫人吧?”
宋澜月跪在地上,满是不敢置信看向了坐在软塌上的沈云稚。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沈云稚说,她要和崔宣和离?
这怎么可能?
她有什么底气和离?和离了她这个不受显国公府待见的姑娘又能往哪里去?
她瞪大眼睛看着沈云稚,下意识便开口问道:“和离?为何要和离?你昨晚不是和崔宣圆房了?”
宋澜月觉着沈云稚是在哄骗她。
可和离这样的大事,哪里会轻易从沈云稚嘴里说出来。
想起昨晚府里的古怪还有今早侯府透着的一股子奇怪的氛围,她暗暗猜测,是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
沈云稚见她这样震惊就知道她大概什么都不知晓。
也是,宋澜月住在静照阁那样偏僻的地方。哪怕怀着孩子,可府里人人都知道她不被翟老夫人和大夫人薛氏待见,又哪里会将昨晚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沈云稚见着跪在地上满目不解的宋澜月,一时间,竟没有觉着解气,反而觉着好没意思。
宋澜月好歹是在国公府教导出来的,哪怕身份揭穿,可实打实也算是国公府的表姑娘了。这样的身份才学嫁个门第寻常些的人家为正室,也定能得了体面,她却选择和崔宣有了首尾,大着肚子入了侯府当个妾室。
如今忍着屈辱跪在这里给她敬茶,难道这便是宋澜月想要的吗?
还是说,她觉着靠着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往后能将今日所受的羞辱全都还回来。
无论宋澜月怎么想,对于沈云稚来说都不重要了。
她要和崔宣和离离开勇庆侯府,便不打算被过往这些人这些事牵扯住。不管是当初沈氏为着亲生女儿的前程将她和宋澜月掉包之事还是崔宣在大婚之夜丢下她这个新妇去追离京的宋澜月,还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她不会原谅,却也不想牵扯在这些事情里消耗自己了。
她想挣脱这一切,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哪怕辛苦哪怕心中有忐忑,可她觉着心底是有希望有期盼的。
所以她说的也是实话,这盏茶宋澜月还是给往后崔宣的新夫人敬吧。
这般想着,沈云稚便道:“我和崔宣当真是要和离,想来没有人告诉你,如今我和你说了,你便回去吧,不必跪在这里了。”
沈云稚说着,便要起身往里屋走去。
宋澜月却是一下子站起身来,拽住了她的胳膊,语气中竟是带了几分质问:“你为何要和离?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你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和府里也不亲近,以为离开侯府不当这个少夫人了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吗?”
32. 面目
沈云稚听着就笑了,回头看向宋澜月,眸底带了嘲讽和冷意。
她声音平静,却是如千斤重:“旁人觉着好,可我觉着不好。”
宋澜月听着她这话,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话。
沈云稚拂开宋澜月因着太过震惊紧紧抓住她袖子的手,说出来的话毫不留情:“所以往后,表姐可要认真当好这个妾室。毕竟,日后新来的少夫人大抵不像我这样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才被认回来以至于被娘家不喜,所以在表姐面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新来的少夫人没这些缺点,想来更叫翟老夫人和大夫人喜欢。”
说完这话,沈云稚不顾宋澜月瞬间苍白的脸色,转身就走回了内室,只留了宋澜月一人站在那里。
宋澜月想着沈云稚方才的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秋雨院走出来的,只是在见着等在院外的丫鬟红笺时,忍不住带着几分惶恐道:“红笺,沈云稚她要和离,她不要当这侯府的少夫人了。”
“她和离后,崔宣定会娶了新夫人,到时候,我这个姨娘又有什么优势?”
“她怎么能和离,怎么能不当这个少夫人?”
“她安安生生当个侯府少夫人有什么不好?”
宋澜月语无伦次,满目不安,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惶恐无措,看起来竟像是有些疯癫了。
她大着肚子这般模样,着实招人侧目。
红笺察觉到不远处几个丫鬟探头探脑从花圃那边看过来,眼中带着好奇,心下一慌,忙上前用力握住自家姑娘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失态了,这里可是侯府有多少人看着呢。”
宋澜月回过神来,往花圃那边看了一眼,按捺下心中的慌乱,吩咐红笺:“走,咱们先回静照阁。”
这边的动静也传到了槐安院。
翟老夫人听完之后,脸色很是难看:“她连茶都不喝,可见是铁了心思要和宣哥儿和离!”
“过去明明再温婉大度一个人,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油盐不进不管不顾了?”
昨晚因着詹氏嚷嚷出薛氏想要叫薛显坏了少夫人名声的丑事,老夫人生了好大的气难以入眠快到后半夜才睡着。
梁嬷嬷本就有些担心老夫人的身子,这会儿见老夫人这般动怒,也怕老夫人气坏了身子,连忙道:“少夫人毕竟年轻没经过什么大事,这心里头有委屈一时由着自己的脾气行事也是在情理之中,等这情绪过去也就好了。”
“再说,咱们不已经叫人往宫里头递话进去,想来最多明日,娘娘就要叫沈氏进宫了。娘娘劝导训斥一番,沈氏难道还能执意和离?想来也会觉着自己提出和离太过唐突了,说不得回了府里还觉着担惊受怕,怕老夫人您因着这事儿便不喜她了。”
听她这样说,翟老夫人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不管怎样,咱们勇庆侯府不能这个时候闹出和离的事情来叫人看了笑话。”
皇宫
娴贵妃听到侯府昨晚发生的事情,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她挥退了伺候的宫女,只将心腹钟嬷嬷留了下来。
“嫂嫂真是糊涂了,她一个当婆婆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那薛显还被关在大理寺,审问出不知多少细节来,若是这些事情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如何想勇庆侯府,如何想本宫这个贵妃?”
她眉头紧蹙,声音里满是疲惫:“还有这沈氏,不是说一向懂事稳重,怎就这样不知轻重,在这个关头提什么和离,还对宣哥儿动了手?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无礼放肆?”
娴贵妃这些日子本就心情不好,一连几次没将皇上请过来,这种事情在后宫本也瞒不住,不知背地里多少人笑话她这个贵妃不过是个空架子,无宠无子,如今亲自下厨叫人去请皇上,皇上却连这点儿体面都不肯给了。
若是再生出什么事情来,娴贵妃都不敢想宫里头那些妃嫔会如何嚼舌根。
“你派人出宫一趟,叫沈氏明日进宫,就说本宫有话和她说。”
娴贵妃想了想,又道:“叫棠儿也一块儿进宫吧。倘若有机会能在皇上面前露面,也算是个机会。”
“最多我舍下脸面带着棠儿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怜惜我当年救驾伤了身子,只要太后开口准许棠儿入宫侍奉,给她差不多点儿的位分,总也好过一直这样等着。”
听自家娘娘这样说,钟嬷嬷面露惊讶,下意识便蹙起了眉:“娘娘还是再思量思量,奴婢是怕没有皇上应允反倒借着太后恩典叫咱们二姑娘进宫侍奉,最后弄巧成拙惹得皇上不快。”
娴贵妃早就没了耐心,抬起眼来眼底露出几分苦涩来:“皇上那样的性子,如何会轻易答应?你到现在还不透皇上的态度吗?皇上那里走不通只能借着太后那边,太后若是允了,皇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不会迁怒到棠儿身上的。”
“这会儿不想法子叫棠儿进宫,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皇上叫新人进宫,等新人宠冠后宫,和当年先帝时一样吗?”
这番话说到了钟嬷嬷心里,如何能开口再劝。若是耽搁了二姑娘进宫,才是大事呢,倒不如借着太后娘娘的恩典送人进宫。
太后过去兴许不会答应,可如今皇上身边多半有了新人,又一直藏着掖着,太后不过问不打听,却不代表太后不担忧出了第二个昭懿太后第二个先帝。
娘娘带着二姑娘过去请安,太后多半会应允的。
“是,奴婢这便去安排。只是明日沈氏进宫,也不知听不听娘娘的劝,若沈氏执意要和离,咱们侯府又要成了京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叫娘娘烦忧了。”
娴贵妃满脸不屑:“她一个小门小户长大的姑娘,在本宫面前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再说,本宫可不以为她是真想和离,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真要答应她和离,本宫看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娴贵妃这边有了安排,到下午时宫里头便有宫女来了勇庆侯府传话,说娘娘叫沈氏和二姑娘明日一块儿进宫叙话。
消息很快在侯府传了开来。
采薇送走了传话的丫鬟回了屋里,便很是担心对着沈云稚道:“姑娘明日进宫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贵妃娘娘肯定不会同意姑娘和大少爷和离。”
不怪采薇担心,即便她和姑娘来了这侯府一年多,对于深宫皇家还是颇为忌惮,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震慑生杀予夺,她虽没亲眼见到,可也听旁人说过,甚至话本子里也有写。
她实在是怕姑娘性子执拗惹得贵妃不快,会招来娘娘的训斥和责罚。
沈云稚说不紧张是假的,可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再大的困难也要面对。
“早晚都有这么一遭,想来娘娘虽然身份贵重,可也不至于为此大动干戈。再说,娘娘身处高位,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最多责骂或是罚跪,总不会要了我的性命的。过了这一遭,见我铁了心思和离,大抵也就没什么法子只能由着我去了。”
“崔宣这样的身份,难道还会缺新夫人嫁给他吗?”
沈云稚并不觉着自己对侯府有多重要,最多不过是怕影响名声罢了。只要她执意和离没有回转的心思,侯府和贵妃娘娘包括崔宣这个侯府大少爷都是要脸面的,哪里会放下身段苦求她留下来。
身为上位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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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动怒生气或是不愿和离也只考虑自己的利益罢了,倘若没有回转余地,也不会再折损了自己的颜面和侯府的脸面,最多气不过等她和离看她离了侯府日子会过什么样,往后提起她这个和离的前少夫人,避之不谈或是将她当成个笑话罢了。
等到新夫人进门,自然不会再有人提起她这个和离的旧人。
正想着这些,沈云稚听到外头有丫鬟紧张的声音传了进来:“奴婢见过大少爷。”
沈云稚一愣,下意识往门口看去,就见着崔宣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明显是早起用完膳后沈云稚叫采薇送去他书房的那张和离书。
沈云稚没有起身相迎,只淡淡道:“我是真心想要和离,这和离书大少爷便签了吧。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对你对我都好。”
崔宣却像是没听到她这话一样,出声道:“听说姑母明日叫你和棠儿进宫,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沈云稚面露嘲讽:“怎么,你怕娘娘应着我要和离责罚于我?说句实在话,我怕,却也没那么怕,娘娘总不会要了我这个晚辈的性命。那些责罚,也应该和大夫人责罚过我的差不多,为着和离,我愿意受这些苦。”
崔宣身子一下子就僵住,手中的和离书也死死攥紧留下折痕。
各种情绪交织在心口,叫崔宣感觉自己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尊严像是碎裂了一般,因着沈云稚这番话裂缝中浸满了难堪。
脸色变了几变,他对上了沈云稚的视线,声音里带了几分压迫:“沈氏,进了我崔家的门,自然死也要进了崔家的祖坟。不管是我还是崔家,还有宫中的贵妃娘娘,都不会应允你和离的,你莫要因着过去的那些委屈胡闹,真惹恼了姑母你料想不到会有什么下场。”
崔宣闭了闭眼,睁开时深深看着沈云稚:“高门大族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你即便是无辜受委屈的那个,可对崔家对显国公府,你也只是个能够利用的棋子罢了。若不得用了,就会被舍弃,你能明白吗?”
“你莫要闹下去,我答应给你补偿,往后少去澜月那里,尽早叫你生下嫡子。”
看着这样的崔宣,沈云稚心想,原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藏在温文尔雅面皮下的刻薄心狠。
明明应该害怕,可她忍不住突然就笑了,透过窗户往静照阁的方向看了眼,带了几分好奇:“崔宣,你这一面宋澜月见过吗?”
不等他开口,沈云稚想了想又道:“即便没见过,她也能理解的,毕竟你们其实是一类人,最相配不过了。”
沈云稚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表示送客,眉目很是冷淡疏离。
在崔宣看了她良久,转身离开时,她才又出声道:“你的警告我知道了,只是我觉着应该不至于,毕竟薛显的事情是大理寺查出来的,昨晚詹氏又闹了那么一场,应该惊动了不少人。这个时候我若是和离不成反倒是病了不能出门或是死了,应该会惹人注意。”
“崔家在朝中难道没有政敌,凡事都有是非对错有个度,若是做的太过,兴许会反噬自身呢?我就当你这些话是好心并非吓唬我了,你回去吧,我自己的性命自己会珍惜的,无需你替我珍惜。你若有这时间,还是去陪陪宋澜月吧,毕竟之前她过来敬茶,知道你我要和离,像是很不能接受受了很大打击呢。”
崔宣这才像是真正认识了沈云稚,他看了沈云稚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日我兴许不该大婚之日抛下你去追澜月,你虽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可很适合当好这个侯府少夫人。”
说完这话,崔宣便将手中的和离书丢在地上,转身离开了。
沈云稚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和离书,移开了视线。
33. 圣驾
宋澜月听到崔宣去了秋雨院,且将和离书留下,根本就不答应和离心中又是一阵难受。
可她如今也不愿沈云稚和离,叫府里来个新夫人,所以倒也盼着明日沈云稚进宫后贵妃娘娘能叫她歇了和离的心思。
红笺扶着她进了内室,宽慰道:“姑娘别多想了,沈氏定不敢忤逆贵妃娘娘的。”
见着自家姑娘往外头看,她猜到姑娘是盼着大少爷崔宣过来,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大少爷为着侯府的名声不愿和离,自然是不会来姑娘这静照阁。
姑娘心里头未必不清楚,可还是着相了,盼着大少爷能过来看她。
翌日一早沈云稚先去了翟老夫人那里,她去的时候,二姑娘崔棠已经在屋里了。
见她进来,两人都止住了话语,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翟老夫人看她时眼底也没了过去的怜惜,说话也带了几分疏离,只叮嘱道:“宫里头规矩大,沈氏你是头一回进宫,莫要多看莫要多问,别冲撞了贵人坏了规矩才好,凡事多听听棠丫头的。”
“见着贵妃娘娘也要恭敬,娘娘虽是你和宣哥儿的姑母,可到底身份不同,由不得你忤逆冒犯。”
翟老夫人这番话明显是在警告提点沈云稚,她不像往日里一样给她体面叫沈云稚一声云丫头或是云稚,直接便是沈氏,叫人知晓她心中的不快。
沈云稚自然也感觉到了老夫人的不喜,若是放在过去她定是心生不安,谨小慎微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怕失去老夫人的庇护日子艰难。
可她如今下决心要和离,就再也不会将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放在眼中了。
她应了声是,便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翟老夫人见她油盐不进,面上愈发冷了几分,转头对着崔棠道:“行了,你和沈氏尽早进宫吧,别叫娘娘等着了。”
她又叮嘱道:“方才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记着告知娘娘,别疏漏了才是。”
崔棠点头应了下来,便和沈云稚一起退了出来。
行至大门口,两人坐上刻着勇庆侯府家族徽记的马车。
马车里很是安静,姑嫂二人原本就不大熟悉,崔棠自诩身份高,一向不将沈云稚这个嫂嫂放在眼中。更何况,如今这个嫂嫂还铁了心思要和兄长崔宣和离,如此不将侯府不将崔家的名声放在眼里,她这当小姑子的自然不喜。
只是到底是入宫见贵妃娘娘,崔棠又盼着能见到皇上,也怕沈云稚若是遇见皇上,为着和离之事不管不顾将家里的丑事闹到皇上面前,惹得皇上不喜害她无法进宫侍奉,她又该如何?
有着这样的顾忌,崔棠到底是放下身份开口对沈云稚道:“嫂嫂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又没进过宫不知宫里头的规矩,棠儿少不得提醒嫂嫂,家里头的事情再如何都是自家事儿,和贵妃娘娘私下里说说便是了,娘娘到底姓崔和咱们也算是一家子不会笑话我们,可若是遇上旁人,嫂嫂可不要随便乱说,免得人家觉着嫂嫂交浅言深实在奇怪了。”
沈云稚不傻,也知道这回贵妃娘娘叫崔棠一块儿进宫,多半也存着想留崔棠在宫中小住,然后叫崔棠侍奉皇上的心思。
所以崔棠心中的担心害怕她自然知道。
她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声音平静:“妹妹放心吧,我虽不在京城长大,可也不至于蠢笨到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别说婆母做的事情难以启齿,便是旁的事情,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和宫里头的人说的。”
沈云稚就事论事,倒也没有嘲讽的意思。
可她平日里谨小甚微最是温和,脾气性子都再好不过一个人,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再入了崔棠这个小姑子的耳朵就带了几分别的意思。
崔棠蹙了蹙眉,觉着这话实在刺耳,带着几分不满看向了沈云稚。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见着沈云稚疏离的样子,到底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沈氏如今这样由着自己的性子不怕得罪人,往后不能和离,等着她的能是什么好日子?
看往后没了祖母翟老夫人的庇护和兄长的愧疚,沈云稚这个嫂嫂会有什么好下场?
马车徐徐驶出勇庆侯府的巷子,到了朱雀大街一路往皇宫方向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马车才停了下来。
沈云稚跟在崔棠身后踩着脚凳下了马车,在宫门口递了进宫的牌子核对了名册,才跟着早就侯在那里的景阳宫宫女如兰走了进去。
“棠姑娘,娘娘一早就等着了,叫奴婢过来接姑娘。”
如兰对着二人福了福身子,和崔棠说了这么一句,才将视线落在了沈云稚身上。
她的眼睛里带了几分打量和审视,还有几分好奇。
这便是显国公府真正的嫡女,嫁给大少爷崔宣的沈氏吗?
可真是姿容出众不可方物,哪怕她在宫中多年也见惯了美人,如今见着沈氏也着实叫她忍不住侧目。
这般美人,亏得是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被认回来后又嫁给了大少爷崔宣,要不然,这等容貌,比起二姑娘崔棠来可是胜过不知多少去。
若是入了后宫伺候皇上,只怕将这后宫妃嫔全都要比下去了。
如兰想到此处,连忙将这些心思全都压了下来,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叫了声少夫人,便领着二人往景阳宫的方向走去。
沈云稚没在意她看她的目光,这会儿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想起一会儿要见到那位娴贵妃娘娘,她又执意要和离,她心中难免有些忐忑紧张,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崔棠看到她这动作以为她是紧张,心中愈发觉着她这个嫂嫂实在小家子气了些,嘴上却是宽慰道:“朱墙黄瓦天家威严便是如此了,一进了这宫门,连空气中都带着肃穆,嫂嫂过去没进宫拜见过娘娘,跟着我就是了不必太过紧张失了体面。”
沈云稚听出她语气中的显摆和得意,什么话都没说。
崔棠讨了个没趣也没再继续和沈云稚说话,只继续往前走去。
过了不知多久,几个人才到了景阳宫的门口。
廊下站着的宫女见着三人进来,其中一个连忙进去回禀了。
很快,她就从屋里出来,对着沈云稚和崔棠道:“娘娘这会儿正得空,少夫人和二姑娘进去吧。”
沈云稚到底是当嫂嫂的,崔棠也知规矩,便叫沈云稚走在前头,自己跟在沈云稚身后走进了殿内。
屋子里燃着好闻的蘅芜香,香烟袅袅,摆设奢华贵气,尽显皇家气派。
娴贵妃穿着一身湖绿色缂丝牡丹纹宫装,梳着精致的流云髻,头上簪着赤金嵌蓝宝石簪子,端的是端庄贵气。
见着沈云稚和崔棠进来,娴贵妃的目光头一个便落在了沈云稚身上。
她因着沈云稚的貌美愣了一下,却也只失神了一下就开口道:“起来吧,都是自家人,私下里见面就不必拘礼了。”
“沈氏你坐吧。”娴贵妃说着,叫人给沈云稚搬了个绣墩过来,又招手叫崔棠坐到自己跟前儿。
崔棠得了体面,满脸笑意,很是从容坐了过去。
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娴贵妃和她们闲聊了几句,便放下手中的茶盏,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沈氏你嫁给宣哥儿本宫也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前日晚上府里闹出来的事情本宫也听说了,也没想到你婆婆会因着丧子之痛做出那样的糊涂事来,此事说一千道一万自然都是侯府对不住你。”
“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总要担起该担的责任,有些委屈受了也便受了,闹大了反倒对侯府和国公府都不好,沈氏你说本宫说的对是不对?”
娴贵妃这话就是堵上了沈云稚想要提和离,她都这样说了,沈云稚若是个识相懂事的,合该点头称是,将这事情给揭过去了。
娴贵妃是这样想的,也觉着沈云稚该如此回应。
沈云稚却没有按她料想的来,听了娴贵妃的话后,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从绣墩上站起身来,跪在了娴贵妃面前。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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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罪,云稚自小不在京城长大,见识浅薄,只怕当不好这个侯府的少夫人,只求和崔宣和离,往后各安其命两不相欠。”
她这话说出来,殿内的气氛一下就凝重起来。
娴贵妃都给气笑了,她带着几分审视看着跪在地上的沈云稚:“沈氏,你这话是真心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云稚要离开侯府,只能辜负娘娘的一片好意了。”
她这是彻底不给娴贵妃脸面,就差说定要和离,逃开勇庆侯府这个是非之地清清静静过日子了。
娴贵妃沉下脸来,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钟嬷嬷,吩咐道:“沈氏坐马车这么久进宫,怕是有些闷糊涂了,你带她去廊下跪着好好想想,她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
沈云稚没有被娴贵妃的震怒吓到,连求饶都没有便跟在钟嬷嬷身后出去在廊下跪着了。
钟嬷嬷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劝,可见着沈云稚执意和离,娘娘又失了颜面正在气头上,不好再劝,只想着沈云稚过会儿清醒或是后悔了,再叫她进去和娘娘请罪,答应往后再不提和离之事。
钟嬷嬷回了屋里,正巧沈云稚不在,崔棠便将祖母翟老夫人叮嘱她的那些话说给了娴贵妃。
娴贵妃听了,面露难色,带着几分不快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哪里是本宫能轻易递话进去的。”
“此事再容本宫好好想想,左右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这两日就流放,先叫薛显在牢里吃吃苦头吧。”
“你母亲糊涂,他薛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犯了错就该自己认了,怎么能攀扯上咱们侯府,以为咱们崔家和他薛府是一样的门第吗?”
娴贵妃发了好一会儿脾气,又和崔棠说起叫她进宫的事情来。
屋子里不时传来说话声。
廊下,沈云稚脸色苍白,膝盖疼痛,钟嬷嬷出来几次问她可还要和离,沈云稚都没有改口。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娴贵妃见她铁了心思要和离,也有了脾气,叫崔棠送她出宫,说她和离了莫要后悔求到侯府门前。
又叮嘱崔棠,叫她送完沈云稚再返回景阳宫,她会回禀了太后娘娘叫崔棠留在宫中小住几日。
崔棠应了,陪着沈云稚出了景阳宫。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沈云稚行走艰难,脸色苍白,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见是疼的厉害。
崔棠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头也有气,忍不住道:“离开侯府有什么好的,你这样不是自讨苦吃吗?母亲是对不住你,可你不也没出事,总归没失了清白,你就不能当成寺庙那晚的事情根本就没发生吗?”
沈云稚没有解释,只强撑着身子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目光所及之处突然见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这边来。
未等沈云稚看清,崔棠就很是严肃紧张道:“还不跪下,是皇上的銮驾!”
崔棠说着,自己先跪到了宫道一侧,情急之下便没顾得上去扶沈云稚这个嫂嫂。
沈云稚也唬了一跳,可她跪了一个时辰,膝盖上有伤,情急之下想避开免得冲撞了圣驾,反倒是身子一个踉跄,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倒在宫道上。
沈云稚强撑着跪坐到崔棠身边,忍着疼痛跪稳了,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因着太过疼痛眼睛里也多了一层水雾,脸色愈发白了几分。
她的脊背挺直,垂眸不敢直视圣驾,只盼着圣驾从身边过去,莫要治她个冲撞之罪。
裴道成高坐在銮驾上,看着跪在宫道边脸色苍白,跪姿僵硬明显腿上受了伤的沈氏,脸色有些难看。
崔棠早就被沈云稚冲撞圣驾吓得身子发抖,察觉到气氛不对,怕皇上怪罪,不等有人开口,连忙求道:“臣女见过皇上,臣女嫂嫂沈氏身子弱,一时失仪冲撞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也跟着出声请罪:“臣妇失仪,求皇上恕罪。”
不知为何,沈云稚感觉到她请罪之后,头顶上看过来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压迫。
34. 恩典
因着这份儿愈发明显的压迫感,沈云稚有些不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身子也愈发紧绷了几分,心中暗暗发沉。
任谁都能感觉出来皇上因着她冲撞圣驾不悦,也不知会如何责罚她。
蔺公公瞧着皇上阴沉难看的脸色,约莫明白了皇上为何如此。
倒不是瞧上了沈氏,或是因着沈氏冲撞圣驾恼怒,而是沈氏到底是皇上从湖里救回来的,后来在和离之事上又叫人暗地里帮过她,说句不恰当的话,这沈氏是被皇上护着的。
皇上护着的人,头一回进宫腿上就受了伤,他在宫中多年,一看便知沈氏这动作僵硬,多半是被那位娴贵妃罚跪了,且跪的还挺久,要不然也不会在皇上面前如此失仪冲撞了圣驾。
他最会察言观色,想了想便出声道:“皇上,既是贵妃娘家的女眷受了伤,贵妃过去到底有救驾之功,皇上不如给贵妃几分脸面,命太医过来诊治一番,免得宫里头人多嘴杂,闹出什么对贵妃娘娘不利的流言来。”
裴道成看了蔺公公一眼,点了点头:“你看着安排吧。”
这便是不仅不怪罪,反而叫太医过来给沈云稚诊脉了。
沈云稚眼底露出几分诧然来,下意识便想看看銮驾上的皇上,可她也知道没有皇上准许,她不敢冒然直视圣颜,只是到底还是在心中暗暗想着,外头人都说皇上威严性子也有些清冷,不曾想,竟是这般宽厚体恤人。
还是说,因着贵妃娘娘当家救驾之功才给了她这份儿体面。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有些不对,任凭谁都能看出来她在圣驾前失仪跌倒是因着腿受了伤,皇上给她这份儿体面传太医来给她诊脉看伤,不是将事情给闹大了传遍了整个后宫。
娴贵妃因着她执意和离罚她在廊下跪了一个时辰的事情就也瞒不住了。联系到外头关于崔宣,她和宋澜月的那些事情,少不得损了贵妃娘娘的名声。
沈云稚不敢往深了想,将这些心思都压了下来。
都说帝心难测,她心中愈发觉出几分紧张来,不着痕迹缩了缩肩膀。
裴道成见出她的闪躲,眉头微蹙,少见的生出几分不解来。
他替她请太医,她不谢恩便罢了,怎还这样闪躲。
那日在寺庙里为保清白敢跳水,误会他是歹人也敢咬他一口,如今他帮了她,她倒是对他避之不及了。
裴道成难得生出几分逗弄她的心思来,又对着蔺公公吩咐道:“将人安置在花园那边的偏殿歇息半日吧,等伤好了些再回府。”
裴道成说完这话便叫人起驾,全然不顾跪在地上的沈云稚和崔棠脸上的震惊神色。
蔺公公是要伺候皇上的,便派了个得力的小太监过来安排之后的事情。
崔棠面色难看,眼底都是担忧,心中觉着沈云稚这个嫂嫂也太能折腾了些,这才头一回进宫,便闹出这些个事情来。
若不是因着姑母救驾的情分,今个儿她都要被沈云稚连累了。
可这会儿皇上不仅不怪罪,还叫太医过来给沈云稚诊脉,甚至准许沈云稚暂歇在花园那边的偏殿内,她心里头就着实不是滋味儿了。
一会儿怕这事情闹大传遍后宫,外人知道沈云稚是被姑母罚跪了才受了伤以至于冲撞了圣驾。一会儿又觉着沈云稚怎就这么好运冲撞了圣驾都能逃过责罚,怀疑是不是皇上被沈云稚这狐媚的脸勾引了。
可她也知道沈云稚一直都没抬头,也不敢抬头,皇上自然没见着她长什么样。
所以,只能说沈云稚自己运气太好了。
见着小太监过来,崔棠收敛了自己的心思,上前亲手将沈云稚扶了起来,带着几分关心道:“嫂嫂怎这般不小心,还好有姑母的情分在,要不然皇上今日动怒,还不知嫂嫂要受什么责罚。”
小太监是跟在蔺公公身边的,也知道沈氏和皇上并非头一回见面,起码对皇上来说,不是头一回见。
所以,听着崔棠这话,心下不喜,便冷声道:“皇上宽厚,崔二姑娘不感激便罢了,竟还如此揣测皇上?”
崔棠一听他这话脸色便是一白,有些语无伦次解释道:“公公误会了,我并非是那个意思,皇上宽厚,我和嫂嫂都感激不已。”
崔棠说着,就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子来,想要塞到小太监手中:“我一时失言,还请公公莫要误会我才是。”
小太监没有接,只道:“二位随奴才去偏殿等着太医过来吧。”
崔棠有些难堪,只能收回了羊脂玉镯子,扶着沈云稚一步步往花园那边去了。
花园里有个月洞门,进了月洞门便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小太监领着二人进了殿内,很快,又有一个穿着翠色衣裳的宫女进来伺候,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紧张,觉着不该如此。
可她也知道大抵皇上吩咐的事情再小宫里头的人都当大事办,所以也没继续想下去,只接过宫女手中的茶盏,温声道:“多谢。”
宫女笑了笑,兴许是难得遇着她这样客气的贵人,开口道:“奴婢平日里就是端茶倒水的,您不必觉着不自在。您身上有伤,先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再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奴婢琢磨着您进宫前定没吃多少东西。”
进宫前为着怕失仪不方便肯定不好吃喝,进了宫又受了贵妃娘娘责罚,只要不是傻的就能猜出沈云稚这会儿有多难受了。
崔棠觉着宫女这话像是一巴掌打在了她和姑母的脸上,她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会儿宫里头是怎么编排她和姑母的,反倒沈云稚这个冲撞了圣驾的人成了个可怜叫人同情的。
崔棠看了沈云稚一眼,却见沈云稚没有替贵妃和她解释的意思,一时心里头涌起一股恼意和憋屈来。
这是知道回去后就和离,所以这点儿表面功夫都不替侯府做了?
崔棠心里头闷闷的,总觉着事情不该如此。
见着沈云稚果真喝了茶,竟还伸手拿了块儿点心吃了,心下又觉着她行事不稳重,宫女因着皇上的吩咐高看她,她竟就真吃了御膳房做的这些点心,她算是哪个排面儿上的人。
沈云稚喝了热茶,吃了两块小点心,总算是没那么难受了。
察觉到崔棠的视线,她也没在意。
她心想冲撞了圣驾虽是无意,可皇上宽厚,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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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如此安排,对她来说着实是件幸事。
这幸不在于她没有受到责罚,而是经此一事,她和离大抵是十拿九稳了。
这般想来,皇上可真是个好人。
虽然他待贵妃怪怪的,帝心难测,可叫她得了实在的好处,她心生感激。
没过一会儿,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领着个穿着蓝色官服的太医进了殿内。
沈云稚看不出来,可崔棠见着太医的服饰,就明白来的这位是太医院周院正,心里便愈发不是滋味儿了。
贵妃娘娘多年无子,早些年因着救驾之功还能得太医院院正诊脉调养身子,可这几年,却是请不到这周院正了。
她压下了心底的这些心思,做出关心沈云稚这个嫂嫂的样子,帮着太医将脉枕放在沈云稚手腕下,又在一旁陪着。
周院正将手搭在沈云稚手腕间,眉头蹙了又蹙,看了沈云稚一眼,想起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便没当面叫沈云稚难堪,只开口道:“贵人心绪不佳,我给贵人开些安神养气的药丸,贵人每日吃上一颗,身子会慢慢调养好的。”
太医知道她膝盖上有伤,又留了两瓶上等的用来消肿止痛的雪莲玉肌膏,叮嘱沈云稚:“贵人过会儿涂在伤处便能好些了。”
沈云稚心中感激,对着太医道:“劳烦太医过来这一趟了。”
“贵人不必客气。”周院正对沈云稚本就有些同情,自己的孙女儿也就这么大,若是孙女儿遇人不淑遭了这样罪,他也是执意叫她和离将人接回家里的。
这沈氏身份贵重,却因着当年掉包一事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疏远得很,倒真是个可怜的。
好在,今个儿因着受伤冲撞了圣驾却是因祸得福,想来回去后就能如愿和离了。
太医这般想着,又看了沈云稚一眼,便起身退了出去,小太监也跟了出去。
宫女过来给沈云稚腿上上药,见着膝盖上乌青的淤痕,宫女也唬了一跳,心中着实有些瞧不上贵妃娘娘如此做派。
欺负一个没娘家撑腰的侄媳,也亏的贵妃娘娘能心安理得做出来。
宫女细心的给沈云稚上药,药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清香,涂上去后先是刺痛,片刻后就好受许多,没有那么难受了。
果然是宫中的御药,沈云稚想起过去一年她在侯府被薛氏折腾磋磨总要养好几日才能消肿止痛,如今这么一指甲盖的药膏涂抹上去便好多了,心下也是一阵感慨。
怪不得京城里的那些贵女都想进宫为嫔为妃,连崔棠这样心高气傲自视不凡的侯府嫡女也费尽心思想要侍奉皇上。
天家富贵显赫,在这小事情上就能表现出来。
这般想着,她不免又想起如今这位看起来宽厚的皇上来,又觉帝心难测,宫里头再好,也到底要活得战战兢兢的,崔棠若是进宫伺候了,哪里有宫外自在。
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
不到一会儿功夫,沈云稚跌倒冲撞圣驾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妃嫔们一打听,自然就知道了是何缘故,一时间,都议论起娴贵妃和勇庆侯府,还有被皇上如此宽厚对待的沈氏来。
35. 秘密
娴贵妃还在为着沈云稚执意要和离的事情气恼,这会儿听到消息说是沈云稚御前失仪冲撞了圣驾,脸色不禁大变:“好端端的她怎会冲撞圣驾?”
前来回禀的宫女面露忐忑,却也不敢瞒着,便支支吾吾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娴贵妃这才知道沈云稚是因着膝盖受伤疼痛之下才没及时回避圣驾以至于冲撞了皇上。
她的脸色难看,觉着真是晦气,沈云稚今日进宫就是存心来给她添堵的,又忍不住怪崔棠这个侄女不懂事,她特意叫她送沈云稚出宫,崔棠怎就不知道扶着些沈氏,叫她闹出这些个事情来。
“皇上可有怪罪?”娴贵妃问道。
宫女摇了摇头:“皇上先时是有些动怒的,不过皇上身边的蔺公公提起娘娘当年救驾之功,知沈氏是娘娘的侄媳,求皇上看在娘娘的面儿上开恩。”
“皇上不仅没怪罪沈氏,还命人将沈氏安置在花园那边的偏殿内歇息,还叫太医过去给沈氏诊脉,实在是天大的恩典了。”
宫女说这话时,有些不敢看自家娘娘的脸色。
哪怕皇上看在娘娘的面儿上不怪罪沈氏,可事情闹到皇上面前,今日娘娘罚沈氏跪在廊下一个时辰的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
这事情肯定会进了皇上的耳朵,也不知皇上会怎么想此事。
毕竟,说来说去都是勇庆侯府都是崔家对不住沈氏这个孙媳,沈氏因着婆母要坏她清白的事情提出和离,却是被娘娘罚跪。
皇上会怎么想此事?
娴贵妃也想到了此处,脸色不禁一白,心下慌乱起来,又不信蔺公公那阉人会替她说话,觉着定是借此算计她。
见着娘娘脸色如此难看,钟嬷嬷挥手叫宫女退下,连忙宽慰道:“娘娘不必如此担心,皇上不怪罪沈氏冲撞之罪,还给了她这般体面,都是看在娘娘当家救驾的情分上,可见在皇上心里还是有娘娘的位置的,既如此又哪里会因着娘娘罚跪沈氏而对娘娘心生不满呢?”
娴贵妃压下心底的不安,点了点头:“是这个理,本宫也没想到沈氏脾气那么执拗,竟是连个软话都不会说,要不然,本宫如何会叫她跪那么久。”
“如今闹到皇上面前,本宫罚她的事情传遍后宫,都要觉着本宫欺负沈氏了,真是晦气!”
自打沈氏被认回来他们崔家就没什么好事,如今看来沈氏分明是回京来克他们崔家的,不然怎么崔家因着沈氏屡屡坏了名声被人指指点点,如今又在皇上那里闹了这么一出。
“本宫要不要过去看看她?”娴贵妃迟疑道。
皇上既然给了沈氏这般体面,请了太医过去给沈氏诊脉,她这个当姑母的是不是该过去瞧瞧。
钟嬷嬷听自家娘娘这样说却是连忙阻拦:“这会儿宫里头都在议论此事,娘娘去了只会叫人笑话,倒不如什么都不做,左右皇上也不会将这沈氏放在心上,明日也就忘在脑后了。旁人往后记着的是皇上因着娘娘当年救驾之功饶过沈氏冲撞之罪,宫里头的人都会因此忌惮娘娘几分,说起来,对娘娘也是件好事。”
娴贵妃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如今听着这救驾之功心里头却是膈应的很。
如此一说,倒显得她这个贵妃在皇上那里唯一的情分和价值只有救驾之功四个字了。
虽会叫旁人忌惮,可也会叫人笑话,无宠无子,空有救驾的情分,不知背地里有多少人笑话她这个贵妃。
她不由得想到了崔棠,连忙问道:“今个儿皇上也见到了棠丫头,可有因此事对棠丫头印象不好?”
钟嬷嬷自然知道她的心思,连忙安抚道:“娘娘别乱想,御驾停了片刻就走了,对皇上来说不过是件小事,皇上都未必注意到咱们二姑娘呢。”
说到这话,钟嬷嬷又觉着有些不妥,继续道:“今个儿府里实在不该叫二姑娘跟着进宫,谁能想到会遇着这事儿。这回出了这事儿,娘娘也不好提叫二姑娘留在宫中小住几日,只能往后再想法子和太后开口了。”
主仆二人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担忧泄气,殿内的气氛很是凝重。
......
周太医从偏殿诊脉出来就去了勤政殿将诊脉的结果细细回禀了皇上。
按理说他不该多此一举,可他在宫中多年,见过不知道多少事情,今日单单皇上的举动就叫他觉着诧异,后来蔺公公那边派人来请太医,竟请到了他这个太医院院正这里,他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狐疑来。
虽说今上不亲近后宫,可他在见着沈氏的容貌时,心里也少不得多想。
毕竟,蔺公公多精明一个人,若没什么别的内情,随随便便叫个太医过去就是了。
回禀完诊脉之事后,周太医便低下头等皇上示下。
他觉着若是自己多想了,皇上便会叫他退下,说不得还会怪罪他多此一举。
正这般想着,突然听皇上问道:“可有寒症?”
周太医听着这话眼底露出诧异来,他确实是诊脉诊出了寒症,可皇上怎么会知道?
他没敢多问,只点头恭敬地回道:“回皇上的话,是有寒症,此症有些是娘胎里带的,有些是落水或是长期寒凉引起的,不过那位寒症不算重,慢慢调养滋补身子就会养好的。”
周太医回禀着,心中却是猜测皇上是不是和那沈氏早就见过。要不然,岂会屈尊过问沈氏的情况。
更别说,是女子的隐秘之事了。
他正这般想着,感觉到皇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能将他的心思看透一般,叫他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裴道成像是没看出他的紧张,吩咐道:“既如此,你就好好帮着调理吧。如何给她调养的药,你自去处理,你是个聪明的,无需朕教你如何做吧?”
周太医后连连应是,等到从殿内退出来后,发觉自己后背竟是渗出一层冷汗来。
皇上说他是个聪明的,是不是在提醒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哪里敢多嘴一个字,莫说这事儿只是他的猜测,便是亲眼看见了皇上和沈氏亲密之举,他也不敢将这事情往外说去。
他走到蔺公公跟前儿,试探着问道:“皇上看在娘娘的情分上叫我帮着调理沈氏的身子,御药房倒是有几瓶贵重的滋补药丸,只是主药稀少,只太后和皇后那里得过一两瓶,也不知能否给那位用?”
蔺公公笑了笑:“身子要紧,太医治病救人,自然是病人要紧,院正何须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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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周太医得了这一句准话,心扑通扑通跳的格外的厉害,总觉着自己知道了天大的秘密。
那沈氏可是贵妃的侄媳,说起来,也算是皇上的侄媳了。
虽说宫里头最讲规矩也最不讲规矩,先帝不还抢夺臣妻闹得天下皆知。
可这事儿放在皇上身上,他就觉着实在是太过震惊了。
都说皇上因着是昭懿皇后亲子的缘故自小听了不少流言蜚语,所以登基后才不大亲近后宫,和先帝全然是两个样子。
他也以为是如此,可今日皇上对沈氏的态度,不止如此!
直到蔺公公进殿内伺候,他才压下了心中的惊骇。
回了御药房,叫了个小太监将药丸装了盒子拿去了花园偏殿那边。
“院正说了,加上这调养的药丸身子会好的快些。”
沈云稚心下虽有些狐疑,可也觉着太医实在是用心了,想来是因着皇上的缘故不敢不用心。
她便收下了药盒,对着小太监道:“劳你跑这一趟,也替我谢过太医。”
小太监退了下去,崔棠看着沈云稚手中的包装精致的药盒,心中不是滋味儿。
她记得姑母赏赐到府上的滋补药丸也是这个颜色的包装,只是,沈云稚手中的这药盒,看起来还要贵重几分。
想到沈云稚能拿到这些都是因着皇上吩咐了一句叫太医给她诊脉,她心里头就堵得慌,即便知道皇上对沈云稚没那个意思,也少不得吃醋泛酸。
她忍不住道:“周院正是为着给皇上办差才给了你这贵重的药丸,可嫂嫂也该记着皇上是看在姑母救驾之功上才会饶过嫂嫂冲撞御驾之罪,又给了嫂嫂这天大的体面,嫂嫂该感激姑母才是。”
沈云稚听出她语气中的酸味儿,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崔棠心心念念进宫伺候皇上不成,如今竟是魔障了。要不然,怎会说出这番话来。
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沈云稚一阵心惊。
“妹妹慎言,我得了这东西自然是因着娘娘的脸面。妹妹这样说,难不成妹妹以为会是别的什么?”
沈云稚没将话说明白,可意思谁又听不出来。
被沈云稚挑破心思,崔棠的脸涨得通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本就为沈云稚今日闹出的事情担心姑母受此事影响不能留她在宫中小住。又吃味沈云稚能得了皇上这般对待,哪怕是因着姑母的体面,也叫她心生羡慕,这才忍不住说出这些酸话来。
以为沈云稚会面红耳赤,或是装听不懂,谁曾想沈云稚竟然直接就将她的话堵了回来。
就差当面问她还没进宫,哪里轮得到她来吃醋?
崔棠气得身子都在颤抖,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红,恨不得一把上前打翻了沈云稚手中的药盒。
宫中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来,勋贵宗室府里差不多同一时候得到了消息。
翟老夫人听到宫中竟闹出这样的事情,先是震惊,随即重重叹了一口气,叫人将崔宣叫了过来。
“沈氏既想和离,那便和离吧。咱们侯府对不住她,嫁妆都叫她带走,我这里再补偿一笔银子给她,再给她两个庄子,也算她不白白给我当了这一年多的孙媳了。”
36. 和离书
翟老夫人说完这话,见着孙儿难看的脸色,眉眼间露出几分疲惫来。
“你不愿意也只能这样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咱们再如此欺负人,娘娘和咱们勇庆侯府都要失了帝心了。”
“你和沈氏和离,待事情平息下来,祖母再叫娘娘给你选一门好亲事。”
“这回定要好好挑,再不能碰上掉包这种事情,闹得两府都不安生。”
崔宣听着这话应了声是,见着祖母乏了,便告退出来。
出了槐安院,他目光不自觉看向了皇宫的方向,下意识就攥紧了手。
不小心冲撞了皇上?
怎会这么巧?
崔宣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转身朝沈云稚平日里住的秋雨院方向去了。
采薇见着他过来,面露诧异,上前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见过大少爷。”
采薇虽然恭敬地请安,可崔宣如何不知这丫鬟挡在自己面前,是不想叫自己进屋呢。
他眼底露出几分怒意来,他和沈氏还未和离,他还是沈氏的夫君,她的屋子他这个当丈夫的如何进不得?
“让开!”崔宣冷声道。
采薇怔了一下,虽不愿意叫他进姑娘屋里,可想着姑娘今日进宫,倘若真不能和离往后还是要在侯府过下去的。
若是彻底得罪了大少爷崔宣,只怕她们主仆都没什么好日子过。
心中有了这样的顾忌,采薇到底还是让开了。
她转身走上台阶,给崔宣打起了帘子。
崔宣看了她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是雅致,摆设器具都没有想象中精致华美。
崔宣之前过来将和离书退回来,当时心情不好也没顾得上看这屋子里是何模样。
这会儿环视一圈,他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为侯府的少夫人,沈云稚的屋子比起妹妹崔棠的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怪不得,怪不得沈云稚执意要和离。甚至为着和离,不惜冲撞了皇上。
他眼底晦暗,额角隐隐作痛,慢慢朝案桌那边走去。
桌上放着的并不是他还给她的和离书。
那张和离书皱了,沈云稚又重新写了一份。
崔宣蹙着眉,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桌上的和离书,恨不得将面前这和离书撕碎了。
只是,事已至此,他再如此便成了笑话了。
崔宣这般想着,拿起笔来在和离书下头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又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寿山石小印来,盖上了印章。
采薇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面露诧异,可心里头到底是替自家姑娘高兴的,所以眼底不免露出几分喜色来。
崔宣看着她掩饰不住的喜色,觉着像是被她们主仆二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他没再继续停留,从案桌后走出来大步出了屋子。
采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上前将和离书折好,想了想,又贴身收着了。
自家姑娘那么盼着和离,好不容易大少爷崔宣签了这和离书,她可不能叫这和离书出半点儿岔子,不然,姑娘那里又如何交代?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茫然,可有了这和离书,她就和姑娘说的那样,虽然还有些怕,可心一下子就踏实下来。
左右已经定下来,往后离开侯府好好过日子,不用看着旁人的脸色过活,又有什么不好?
......
到傍晚时,沈云稚和崔棠才乘坐马车从宫里回来。
这个时候,沈云稚在宫中冲撞圣驾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侯府。
翟老夫人答应了沈云稚和大少爷和离,和离书都签了的事情也传了出来,所以沈云稚一进府,遇着她的丫鬟婆子都忍不住打量她。
翟老夫人心中不痛快,早就叫人在门口等着,见着沈云稚和崔棠回府,嬷嬷便对沈云稚道:“老夫人答应了和离之事,大少爷也签了和离书,沈姑娘往后就不必过去给老夫人请安了。一应后续安排,老夫人吩咐了二夫人来处理。”
“老夫人还说了,知道沈姑娘膝盖上受了伤,叫姑娘先回秋雨院歇着。”
这嬷嬷一开口,四周一片安静。
不远处丫鬟婆子都探头探脑盯着沈云稚看,目光里有同情的,有奚落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没理会这些目光,便自己往秋雨院去了。
崔棠则跟着嬷嬷一路去了松槐院。
见着祖母翟老夫人,她就红着眼圈将今日宫里头发生的事情细细告诉了老夫人。
“祖母您不知道她多执拗,姑母好说歹说她都执意要和离,这才惹怒了姑母叫她在廊下罚跪了一个时辰。”
“明明也没多大的事情,谁能想到出来的路上竟是遇到了皇上的銮驾,她膝盖有伤,好巧不巧就那样御前失仪,摔倒在銮驾面前。”
“当时我都吓坏了,幸好皇上身边的蔺公公认出了我们是侯府的女眷,提起了姑母当年的救驾之功,皇上这才没有怪罪,还叫太医给她诊脉。”
崔棠垂下眼帘,掩饰住了眼底的那些嫉妒。
翟老夫人却是问道:“你可瞧得出来她摔倒是不是故意的?”
崔棠愣住了,下意识就摇了摇头:“怎么会是故意的?哪怕她想和哥哥和离也不至于冒着御前失仪的风险吧?”
崔棠不喜沈云稚,更不满意沈云稚如今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可她也觉着沈云稚不会为着和离就冒这样的风险。
她又不傻,哪里会做那等事情?
翟老夫人也想到了此处,摇了摇头:“罢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事已至此,咱们只能答应和离了。”
崔棠也知道只能如此了,可心里到底不平。
沈云稚这样,显得侯府多对不住她,她多嫌弃兄长崔宣似的。
这和离的事情传出去,实在是打了他们勇庆侯府的脸面,外头那些人不知怎么议论他们侯府议论崔家呢。
说不得也会连累宫中的姑母,还有她进宫侍奉的事情。
她眉眼间露出担心来,眼圈忍不住又红了。
翟老夫人猜测到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也别太担心,等这个事情过去了,再叫娘娘到太后面前求一求。娘娘当年救驾伤了身子,这些年一直没个孩子,眼看着无子无宠,太后心善慈爱,会同意叫你进宫的。”
“至于皇上,皇上岂会为着这件小事迁怒娘娘。娘娘再不得宠,到底也进宫多年,和皇上多少是有些情分的,哪里是沈氏这个外人能比的。”
了解了宫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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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翟老夫人也有些累了,便对着崔棠道:“行了,你去看看你母亲吧。这下沈氏和你哥哥要和离,她总算是满意了。”
崔棠听出祖母这话中对母亲薛氏的不满,张了张嘴想替母亲辩解几句。
可母亲做出那样的荒唐的事情,闹得京城里沸沸扬扬,说不定皇上也知晓了,她是想辩解也辩解不了。
更何况,她心里也是怨怪母亲薛氏的。
这般想着,崔棠便应了声是,起身退了出来。
秋雨院
沈云稚刚一回来,采薇就高高兴兴将和离书拿出来给她看了。
见着她走路僵硬,采薇这才后知后觉问起宫里头发生的事情。
沈云稚也没瞒着,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了她。
采薇听着脸色就是一白,带着几分后怕道:“幸好皇上没有治姑娘的罪,要不然,冲撞圣驾,姑娘少说也得挨板子,哪里能受得住?”
“贵妃娘娘也真是的,大夫人做了那样的事情,她还不许姑娘和大少爷和离。难道只旁人是人,姑娘就活该受这些羞辱和委屈?”
她这会儿是半点儿不觉着沈云稚和离有什么不好了。
若不离了这勇庆侯府,姑娘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她挽起沈云稚的裤腿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见着膝盖虽然已经消肿,可青紫痕迹还是清晰可见,不由得心中又怪了贵妃娘娘一回。
沈云稚宽慰道:“已经上了药,只是看起来严重而已,没什么打紧的。”
是没什么打紧的,能够和离这点儿疼痛算什么。
要不是因着被罚跪她膝盖疼痛冲撞了圣驾,将事情闹到了皇上面前,翟老夫人岂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她和崔宣和离。
这张和离书,崔宣也不会签字。
采薇也知道是这个道理,替她放下裤腿,柔声道:“姑娘累了一天进去歇会儿吧。和离的具体事情,等姑娘醒了再慢慢处理。”
沈云稚当真有些累了,便进去歇下了。
她一挨枕头便睡着了,采薇看她睡得沉,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静照阁
宋澜月听说了翟老夫人准许沈云稚和崔宣和离,脸色变得有些白。
“怎么就答应了和离?老夫人就不替崔家的名声想想吗?不是说今日贵妃娘娘叫沈云稚进宫便是为着不叫她和离吗?”
红笺早打听到了消息,这会儿将宫中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宋澜月听了之后面色难看得紧:“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就冲撞了圣驾?她是故意的是不是?”
一种不安涌上心口,宋澜月急的不行,对着红笺道:“你去将大少爷请过来,就说我肚子里的孩子闹腾的厉害,想要见见他。”
红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大少爷去书房那边了,姑娘,如今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咱们还是不要冒头了。”
“事已至此,和离已经成了定局,姑娘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宋澜月一下子就失了力气,眼圈发红,喃喃道:“他们和离了又不能抬我为正室,往后也不知老夫人会给崔宣选个什么样的正妻?”
“沈云稚是解脱了,可我呢,我又该如何,她怎么能这么好命呢这样偶然的事情也能叫她遇上?”
37. 悔悟
短短一日功夫,沈云稚和崔宣和离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人觉着沈云稚离开了崔宣也好,当初就不该嫁进来,一点儿好日子没过上反倒惹了一身晦气。
也有人觉着沈云稚因着自小不在京城长大,不知道怎么当高门大户的媳妇,这才冒然做出和离的决定了。
她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又不亲近,和离之后住在娘家不也要人眼色过日子。
既然都要看人眼色过日子,倒不如咽下之前的委屈,好好的经营自己和崔宣的婚姻,等到生下嫡子,由着那崔宣和宋澜月情深似海,她只当好她的侯府少夫人就好。
这样,难道不比和离叫人指指点点要好?
不少人都是这样想的,觉着沈云稚既然忍了那么久,为何就不继续忍下去呢,这样和离了,才是便宜了崔宣和宋澜月。
和离的消息传到显国公府后,窦老夫人直接就叫人将孟氏叫了过来。
“上回不是叫你去好好劝劝云稚,叫她和澜月好好相处彼此扶持,你是怎么劝的,怎么这才过了几日如今竟要和离了?”
“你不是说,云稚和崔宣都要圆房了,勇庆侯府还将新房收拾成大婚时的样子,这就是你所谓的圆房吗?”
窦老夫人气得用力一拍桌子,桌上茶盏震动杯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孟氏眉头紧皱,心里头也委屈:“这事情儿媳也没想到,都说要圆房了,云稚那样懂事木讷的性子,又怎么会提和离?”
孟氏心里头狐疑:“是不是澜月那丫头仗着有孕在身逼着云稚......”
不怪她多想,宋澜月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多得是心机。如今肚子里又揣着那块儿肉,崔宣又待她极好,为着她什么事情都做了,逼迫云稚那丫头和离扶澜月上位也不无可能。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窦老夫人打断了:“胡说什么?便是崔宣和澜月有这个心思,也不会在这个关头?你难道不知最近京城里都在盯着勇庆侯府和咱们显国公府,这个时候逼着云稚和离侯府名声还要不要了?”
孟氏被噎了一下,她也知道这猜测有些过了,可除了这个她想不出云稚为何突然就要和离了?
正当这时,小姑子沈氏急匆匆从外头进来,见着孟氏在屋里,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朝母亲窦老夫人看去。
窦老夫人心情不好,也没纵着沈氏这个女儿,没好气道:“事情闹成这样你嫂嫂能不知道吗?你若是当初没将两个孩子掉包,如今哪里会有这样的糟心事!叫咱们国公府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窦老夫人话有些重,当着孟氏和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儿指责沈氏,沈氏眼圈一红,拿帕子抹着眼泪不吭声了。
孟氏在一旁见她还有脸哭,气得阴阳怪气道:“姑奶奶哭什么,母亲难道说错了不成,若不是姑奶奶自私将孩子调换了,两个孩子哪里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被孟氏照脸指责了一通,沈氏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该想想之后怎么办才是,你骂鸾儿又有什么用!”
沈鸾看了孟氏一眼,上前挨着窦老夫人坐下,带着几分哽咽道:“母亲,云稚那孩子当真要和离?没有半点儿余地了吗?她年轻人使性子,真要和离了往后谁敢娶她?”
孟氏一直不在乎沈云稚这个女儿过得好是不好,即便听说和离了也只是诧异一下,暗恼这孩子瞎折腾,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和离,往后还不知要给她添多少麻烦。
可这会儿见小姑子装出关心的样子,她心里头就觉着膈应,想都不想便道:“怎么,姑奶奶是怕少了云稚这个主母,侯府给崔宣娶个新夫人,到时候澜月压制不住新夫人要在新夫人手底下伏低做小做实了这妾室的身份?”
沈氏被她戳中心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眉头紧蹙,下意识道:“嫂嫂说的是什么话,我哪里会这样想?我是真心替云稚那孩子担心。退一万步说即便我真替澜月担忧,嫂嫂难道就不担忧?嫂嫂到底养了澜月一场,从襁褓里小小一个婴孩儿到如今长这般大了,嫂嫂过去宠她护她难道都是假的不成?真想叫澜月伏低做小成了个人人都能欺负的妾室吗?”
“她们表姐妹这样不正正好,互相扶持,也不知云稚怎么非要和离了?”
她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叫孟氏不由得愣在那里。
孟氏的心像是被人拿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脸色不由得白了几分。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哪里能没有情分。若是没有,当初身份被揭穿时她也不会只顾着照顾澜月的心情,反而对新认回来的沈云稚不冷不热,刻薄挑刺。
她难道不知出了那样的事情,最无辜受害的是沈云稚这个亲生女儿吗?
她知道,只是因着那孩子她没带过一天,而澜月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才心偏的没边儿了,对她的委屈和眼泪视而不见。
眼睁睁看着她身不由己嫁去勇庆侯府,大婚当夜被崔宣抛下之后守寡受薛氏磋磨作践。
她知道云稚日子不好过,可她没放在心上,觉着既然嫁过去了,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处理。
哪怕今日听到沈云稚和崔宣和离了,她第一时间的想法也是觉着这孩子不省心,好好的日子不过就要惹麻烦,和离了她这个当母亲的也会被人指指点点,往后宴席上那些贵妇提起来,她也没面子。
可见着小姑子这会儿心里眼里都是宋澜月这个亲生女儿,理直气壮问她既然养了宋澜月一场,怎么不多疼她一些。
孟氏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
她难道错了吗?小姑子处处替宋澜月着想,而她,却偏心着小姑子的亲女宋澜月,而叫亲生女儿受了那么多委屈。
孟氏突然就上前狠狠一巴掌打在了沈氏脸上,沈氏被她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看着她。
窦老夫人也被惊住了,下意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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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前将沈鸾护在身后:“你这是做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打鸾儿能有什么用?再说,鸾儿也没说错,你不就是偏心澜月吗,要不然,能叫云稚受那么多委屈?”
婆母护着小姑子,还说出这番话来。
孟氏身子晃了晃,看了窦老夫人和沈氏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就朝外头走去。
陈嬷嬷连忙追上了自家夫人。
到了院外,陈嬷嬷才忍不住道:“夫人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当初两位姑娘身世被揭穿时夫人不也忍下来了,何苦这个时候发作惹得老夫人不快?”
孟氏心里头堵得慌,听到就连她身边的心腹陈嬷嬷如今提起宋澜月和沈云稚都是两位姑娘这样称呼。
陈嬷嬷之前还劝过她别偏心别人的女儿,该疼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沈云稚。
即便这样,在她面前陈嬷嬷还是不敢诋毁宋澜月半句。
可见,她偏心宋澜月的心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偏心的这般没有道理,叫罪魁祸首沈氏今日都能这般理直气壮质问她既然养大了澜月,就能忍心叫她伏低做小给人当妾吗?
所以,才要她亲生的女儿沈云稚占着崔宣正妻的位置,看着崔宣和宋澜月情深义重,要她的女儿忍下那些委屈和磋磨,一切以大局为重!
孟氏这会儿才算是看透这一切,又或许是肯承认这一切。
原来,她是个帮凶,将女儿逼到那个境地。
怪不得,怪不得云稚执意要和离,怪不得上回她去孟府,云稚没有对她诉说委屈,只平平静静接受了回侯府的事情。
如今想来,是云稚也知道她这个生母不会护着她,不会因着她的委屈和眼泪而有半分心疼动容。
想着过去的一切,孟氏一阵恍惚,她浑浑噩噩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陈嬷嬷很是担心,倒了盏茶递给她:“夫人这是怎么了?”
今个儿夫人很是反常,可夫人一向对沈云稚不关心,哪怕那边儿和离夫人也只会觉着麻烦。
孟氏没有接她递过来的茶,只是红着眼圈问她:“嬷嬷,是我错了吗?我那样偏心澜月,不将云稚当我的女儿,所以到了这个地步,沈鸾都能理所当然质问我为何不关心澜月?”
“可云稚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呀?”
“我,我......”孟氏哽咽着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嬷嬷听她这样说,心里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我的好夫人,您总算是想通了,奴婢早就劝过您澜月姑娘有姑奶奶护着,您该护着您自己生的。都一年多了,您这才想明白吗?”
“就是因着您太偏心澜月了,崔宣才敢做出那种事情来,勇庆侯府才敢那样磋磨折腾咱们姑娘。”
孟氏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抓着陈嬷嬷的手:“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能怎么办?云稚都要和离了,也肯定恨死了我这个母亲!”
“我往后不偏心澜月了,她会原谅我这个母亲吗?”
38. 补偿
沈云稚并不知道生母孟氏突然生出来的悔意,自打崔宣签了和离书后,她便叫采薇她们清点嫁妆收拾东西。
二夫人柳氏过来的时候,见着这副即将人去楼空的样子,视线落在沈云稚脸上,心中倒是生出几分不舍来。
沈云稚在府里时,她也瞧不上,可她一人能成功叫婆母应下和离,还能带走嫁妆叫婆母补偿她,哪怕婆母为着名声怕皇上多想,沈云稚能熬到这一日已经是厉害了。
哪怕是换了她这个自小在京城长大的,也未必能这般坚强在这府里挣出一条出路来。
她拦住了沈云稚要起身见礼的动作,拉着她在软塌上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老夫人知道对不住你,叫我拿两个铺子作为补偿,你看看可好?”
沈云稚看了铺子的地段和名字含笑道:“劳夫人替我谢过老夫人,我膝盖有伤,便不过去扰了老夫人的清静了。
侯府欠她良多,她拿着不觉着亏心,所以也没推脱。
再说,她往后搬出去总有用银子的时候,多两个铺子自然是件好事,有谁会嫌银钱多呢?
老夫人说要补偿她,她收下也叫老夫人将这事情传出去,好给侯府的名声描补描补。
她不收,旁人才不安生呢。
柳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沈云稚。
她又和沈云稚客套了几句,没继续留下来徒增尴尬,从秋雨院出来后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大姑娘崔湘虽是庶出,可自小养在柳氏跟前儿,和亲母女也不差什么。
见着柳氏从秋雨院回来,她忍不住道:
“他们大房的事情,叫母亲收拾这些烂摊子算是怎么回事?几间铺子都不错,沈氏都和离了,祖母倒也舍得。”
柳氏摇了摇头:“舍得舍不得都不打紧,咱们也别惦记,都是老夫人私下里补贴,又不从公中出。”
她感慨道:“原先我也看低了沈氏,没想到她真能和离了?往日里可没看出她竟是这样的性子,还以为她会乖乖和崔宣圆房,早些生个嫡子和宋澜月争一争呢。”
“她这一走,我倒是心里头有些舍不得。不知往后再进门的那位有没有沈氏好相处,再加上那宋澜月,日后府里不知闹得有多不安生呢。”
崔湘也有些责怪堂兄崔宣,听着柳氏这话,怨怪道:“都是祖母和大伯母宠出来的,也因着他是男子,怎么折腾府里都不会怪罪,只高兴他能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罢了,母亲也别多想了,左右都是他们长房的事情。瞧瞧闹出来的那些流言蜚语,有沈氏的前车之鉴谁敢再进咱们勇庆侯府的门。说不得,连女儿的婚事也要受了影响。”
崔湘心中狐疑:“怎就那么巧都叫她碰上了,圆房那日舅太太詹氏因着薛显要被流放的事情过来闹,她之前进宫因着冲撞圣驾因祸得福将这事情闹到了皇上面前,叫祖母不得不答应和离。多么巧的事情,但凡没这么巧,她圆房了将清白的身子给了堂兄,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哪怕没圆房,但凡皇上治她个冲撞圣驾之罪,回来后更是任凭咱们侯府拿捏,可偏偏,好事都叫她给占了,她也不像那么有福气的人?”
听女儿这样说,柳氏蹙了蹙眉,脑子里飞快闪过些什么,可又觉着怎么可能。
沈云稚势单力薄连显国公府这个娘家都不帮着她,又有谁会替她这般筹谋呢?
再说,即便有那个心,又怎么能掺和大理寺判案的事情,更不可能预料到沈氏御前失仪,皇上不仅不怪罪,反倒叫太医来给她诊脉。
这些,除了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天下没第二人能做到。
可沈氏还是头一回进宫,皇上哪里会知道她,又岂会替她做到这个地步?
想想都荒谬至极,便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柳氏将这些荒谬念头压了下来,对着崔湘道:“兴许是否极泰来,她受了那么多罪,老天看不过去所以要帮一帮她。这一年她抄写经书,兴许也有了几分佛缘,这才给了她这般出路。”
崔湘想到沈云稚这一年抄写佛经还有往生经,身上沾着墨汁味儿,说不得真就和母亲说的那样,是老天在帮她了。
只是,老天叫她离了这侯府,也不知好还是不好。
“她没个去处硬要走这一步,往后多半会后悔的,她和娘家又不亲近。”
柳氏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开口:“显国公府总要做个样子将人接回国公府住上一段时日再叫人搬出来。她虽和离了,可手里有嫁妆,老夫人还补偿了她不少,往后不缺吃不缺穿的。唯一不好的,就是没人敢娶她进门,白白浪费了那张好相貌了。”
崔湘想起沈云稚的相貌,也是感慨:“可不是浪费了,她曾经是咱们侯府的少夫人,事情又闹的这样沸沸扬扬的,旁人哪怕看上她的相貌,忌惮咱们侯府,忌惮宫中的贵妃娘娘,定也不会叫她进门的。再说,她闹着要和离,也不是贵妇人喜欢的性子,她这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了。”
除非,沈云稚有福气进宫,就和已故昭懿太后一样。当年嫁了人,被先帝抢进宫去,虽说是被逼无奈可到底身份尊贵,生出来的儿子还当了皇上。
这般尊荣,谁不羡慕,哪怕背地里有人指指点点坏她名声,可私心里谁不羡慕嫉妒?
沈云稚哪里会有这样的福气?
皇上性子清冷,想来也膈应先帝和昭懿太后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又岂会叫自己身上也沾了污点,叫沈云稚这个曾经的侄媳进宫侍奉?
崔湘摇了摇头,心想沈云稚大抵要孤老一生了,实在是个可怜的。
......
还在禁足中的薛氏也听到了老夫人给沈云稚许多补偿的事情,她本就不喜沈云稚,因着当初寺庙里发生的事情她又和儿子生了嫌隙,被禁足在这牡丹院,心里就更厌恶沈云稚这个儿媳了。
“往日里可没看出她竟是这么贪心,老夫人给她,她竟推脱都不推脱直接就收下了。”
“她坏了我儿的名声,还好意思要那些补偿。府里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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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嫁妆带走就是恩典了,她竟还敢伸这个手,这是知道自己往后要过苦日子,所以脸都不要了先拿了实在的东西再说,小家子做派!”
薛氏气得不行,这两日她在丈夫面前愈发没了体面。丈夫成日里去如姨娘那里,儿子也和她有了嫌隙不过来请安,她心里哪里能好受。
见老夫人补偿了沈云稚,只觉着膈应的厉害。
崔棠听她这会儿话里话外还是为哥哥不平,脸色难看,忍不住道:“母亲口口声声都是兄长,竟不替女儿担心半分?之前进宫闹出那样的事情,母亲就不担心女儿不能如愿进宫,成了个笑话吗?”
她为着进宫执意和前未婚夫退婚,以势压人,若是不能进宫,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她担心的睡不着,母亲却还是惦记哥哥的名声,操心沈云稚从祖母那里拿的那三瓜两枣的。
崔棠忍不住哭了起来,将心中的不安和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母亲,我进宫的事情屡屡耽搁,若是不成,外头那些人不知要对我如何指指点点,我还有脸面活在世上吗?”
薛氏被她的话唬了一跳,没继续想沈云稚的事情,连忙将人搂到自己怀中宽慰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呢,怎就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你姑母可是有救驾之功,再不济,你姑母去太后跟前儿求一求,太后慈爱,想来不会拂了你姑母的面子的。”
“只是要等到沈氏和你哥哥和离的事情过去,将京城那些流言蜚语都平息了娘娘才好开这个口。”
薛氏拿帕子替女儿擦泪:“棠儿你先别急,等事情过去,你祖母和娘娘都要替你筹谋的,你想要进宫,你姑母和祖母也想叫你侍奉皇上,想着咱们勇庆侯府有幸出个皇子,能够更进一步。”
听薛氏这样说,崔棠心里头虽依旧有些不安,可到底踏实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沈云稚快点儿离开吧,女儿总觉着她进门一年多,就是专门来克咱们崔家的。外头人都说是咱们侯府对不住她,叫她受了错磨和委屈,可她往日里温婉懂事的性子不也是装出来的,装得祖母心疼她庇护她,这不一遇着机会,就暴露了本性,丝毫不顾咱们崔家的名声闹着要和离,甚至不惜闹到皇上面前。”
“这才是她的本性,怪不得如今祖母不愿意见她。若换了我,我也觉着被个晚辈哄骗了。偏偏都这般不喜她了,还要为着侯府的名声给她补偿,真是窝火!”
薛氏也是这个心思,她冷着脸道:“咱们等着看,她出了崔家这个门,往后能落得什么好?看看有谁敢娶她进门?”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就有丫鬟过来回禀,说是宋澜月在院子里散步不小心摔了一下,说是肚子疼怕是动了胎气呢。
薛氏听了,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来:“她安安生生待在静照阁养胎就好,怎么还给摔着了,真是叫人不省心。”
薛氏话虽这样说,可到底还是在意宋澜月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的。
于是,也不顾还在禁足中,便带着女儿崔棠去了静照阁。
39. 特殊
书房
小厮将宋澜月不小心摔倒动了胎气的事情回禀了崔宣。
崔宣蹙了蹙眉:“可请府医过去了?”
小厮见少爷没有着急,心底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上却是回道:“府医过去了,大夫人听到消息也带着二姑娘去了静照阁,少爷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毕竟,大少爷和宋澜月可是青梅竹马,为着宋澜月做出那些个荒唐事儿来,如今宋澜月动了胎气大少爷哪里能不在意。
崔宣听了他的话后,思忖一下摇了摇头:“既然母亲过去了我便不去了,她到底是妾,府里总不能没个规矩。”
小厮听他这样说就愣住了,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眼底露出诧异来。
大少爷那般在意宋澜月,怎么回了府里竟慢慢疏远了那位。
难道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宋澜月成了宋姨娘,住进了侯府的后院里,大少爷嘴上不说可心里头其实已经将她看低了吧。
他没敢多嘴再问,正打算退出去,却听崔宣突然问道:“今个儿秋雨院有什么动静?”
小厮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回道:“今个儿二夫人去了秋雨院,说是代替老夫人将两间铺子给了少夫人。”
他犹豫一下,才又回道:“听说少夫人也没推脱,直接便收下了。”
崔宣神色变了变,眼底露出几分晦暗来。
“收下了吗?”他喃喃道:“府里对不住她,她收下也好。显国公府这个娘家靠不住,她和离后多点儿营生伴生往后日子才不至于难过。”
屋子里安静的厉害,桌上香烟袅袅,崔宣的脸若隐若现,眉宇间带了几分晦暗难堪。
见着自家少爷这个样子,小厮忍不住道:“奴才知道少爷不愿意和少夫人和离,可事已至此和离书已经签了,大少爷何必多想。若是觉着对不住少夫人,往后少夫人遇着事情咱们府里暗中帮衬一些就是了。”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大少爷若是在意少夫人,和离后也能将少夫人追回来,说不得往后还能成为京城里的一桩佳话呢。只是大少爷若有这个心思,就不好太过看重宋姨娘了。”
他故意当着大少爷的面称呼宋澜月为宋姨娘也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只有大少爷表明了态度,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往后才能知道如何对待静照阁那位。
虽说他多少也看出了几分大少爷如今待宋澜月没旁人说的那般好了,可也总要有句准话不是?
崔宣果然没有在意小厮口中的宋姨娘三个字,他只是挑了挑眉,若有所思继续道:“你别看她温婉和气,她性子可执拗的厉害,哪里是我想追回来就能追回来的。”
“她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拿了和离书能够离开勇庆侯府,又哪里会愿意回来继续当这个长房少夫人,当我的正妻呢?”
小厮垂着头听着这话,心里头如何不明白自家少爷的心思。
原来他猜的没错,大少爷如今对少夫人有了好感,心底其实是不愿意和少夫人和离的。
这大概就是失去的才知道珍惜,当初瞧不上少夫人,如今又不愿意少夫人离开。
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带着宋澜月离开闹那么一出,若少爷好好对待少夫人,再商量着叫宋澜月进府当个妾室就好了,想来以之前少夫人的性子也不会不应的。
如今这么一闹,大少爷这是里外不是人,名声也受了影响。
幸好外头那些人不知道大少爷如今已经在意上少夫人了,若是知道,更不知要怎么议论笑话,将大少爷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许是察觉到小厮的想法,崔宣看了他一眼,神色瞧不出喜怒。
到底是自小便伺候自己的奴才,他也没将自己的心思瞒着,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如今真是有些后悔了,当初就不该大婚之夜抛下沈氏,若我不抛下她,就不会叫她受那么多委屈,如今只想着离开我,甚至不惜冲撞了圣驾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小厮听着这话,脸色大变,低着头不敢出声。
他觉着大少爷定是想多了,少夫人哪里有那个胆子敢利用皇上。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少夫人一向行事谨慎,哪怕想着和离,应该也不至于如此。”
少夫人是想要和离,又不是想丢掉自己的性命。
他想不明白,大少爷怎么会生出这样的疑心来?
崔宣见他不信,无奈摇了摇头:“也是,谁会信呢?可你不知道她的性子,她并不像平日里看上去的那样温婉听话。为着达到目的,实在是有几分果决的。”
“当初母亲想着叫薛显坏了她的名声,她为保清白不惜跳湖,若非路过的嬷嬷将她救了上来,性命都要没了。”
“你说,这样一个人,是性子软的吗?”
他往秋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只可惜,当初她是我的妻子,替我守寡也要保全清白。如今我活着回来了,她却是冒着冲撞圣驾丢掉性命的危险也要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只为着和我和离,离开这勇庆侯府。”
“你说可不可笑?我若是不回来,她会不会给我守节一辈子?一辈子都是我的妻子?”
小厮觉着大少爷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说出来的话很是叫人心惊。
他竟是不敢接这个话。
崔宣没等他回话,起身从案桌后出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来,里头是个羊脂玉瓶子,他拿在手中吩咐道:“随我去趟秋雨院。”
小厮迟疑了一下,想说少夫人这会儿哪里想见大少爷,可见着大少爷已经出去了,他也只能追了上去。
崔宣过来的时候,沈云稚正收拾书架上的书。
见着崔宣进门,她看了他一眼,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小厮有些尴尬,朝采薇使了个眼色,想叫采薇退下去,叫大少爷和沈云稚私下说说话。
他们这些奴才在这儿,好些话都不好说,毕竟大少爷打小就身份尊贵,哪怕想说些软话,当着他们这些下人的面也说不出口。
且少夫人如今性子和往日不同,若是直接叫大少爷难堪,他们这些奴才看着反倒不好。
采薇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眼色,脚下半步都没挪动。
崔宣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不快,可如今他和沈云稚和离了也不好对着她贴身的丫鬟发火,想了想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来递到了沈云稚面前。
“你之前进宫被姑母罚跪膝盖上有伤,这是上好的雪肌膏,拿来消肿止痛最好了。我那天便想拿给你,只是知你不想见我,便今日才过来。”
“你的伤可好些了?这些粗活交给下人来做就行了,若是丫鬟不够使唤,我派个人过来帮衬着些。”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示好的意味,沈云稚却是没有接,任由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开口道:“我的伤已经好多了,不必浪费这些好药,也不劳你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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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如今的示好,在沈云稚眼里一文不值,也不想因着拿了这瓶伤药,叫他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真是好笑,当初他弃她如敝屣,如今和离了,他倒是愿意示好,做出这副不愿意和她和离的样子来。
沈云稚并不觉着受宠若惊,反倒有些膈应。
崔宣便是这样,因着自己的身份便不顾旁人的感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事情若是传到宋澜月耳中,她那表姐会怎么想?
崔宣不在意,更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是想做便做了。
她羡慕他的这份儿随意,也为这份儿随意感到刺眼。
毕竟,当年崔宣也是这样随随便便大婚当日将她扔下,随意假死,随意又活着回来了。
他活得随心所欲没有人会怪他,因为他是个男人,因为他是勇庆侯府的公子,还有个贵妃娘娘当靠山。
这样的人,哪里知道她身为女子又没有倚仗只能任人拿捏的苦呢?
他不懂,又或者不愿意去懂,因为他不会落得她这样的处境。
所以,他今日可以不顾所有人的目光过来给她送这瓶伤药,一副关心她替她着想的样子,好似当初那些都没有发生。
好似他对她好,她便要接受似的。
沈云稚看着他,眉眼带着疏远。
崔宣见她不接,眼底露出几分失望和黯然。
他将手中的药放在了桌上:“你是因着我才被姑母责罚的,我总要将药给你才能心安,你收下吧。”
他说完这话,视线往摆满了箱子的屋子里环视一圈,语气中带了几分落寞:“虽然给了你和离书,可也不是将你赶出府去,你不必这样着急搬。”
“显国公府可有叫派人过来说给你什么安排?可是想将你接回府里去住?”
“若是一时寻不到地方,我手里还有一座三进的宅子,就在青雀坊,地段治安都好,你可以搬过去。”
沈云稚突然就笑了,她看向崔宣,摇了摇头:“你我已经和离了,我再接受你的好意不合适。”
她将话说得明白,崔宣沉默半晌点了点头,这才往外头走去。
皇宫
蔺公公站在勤政殿廊下听完小太监的回禀,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
“他如今知道舍不得了,装出深情的样子给谁看呢,好不容易和离了,沈氏只要不是傻的,就不会给他回头的机会。”
“行了,继续叫人盯着吧,沈氏的性命总归是皇上救下的,既承了天恩,可不好叫人欺负了。”
小太监面露狐疑,带着几分不解道:“公公,皇上对这沈氏......”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蔺公公一个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
“皇上心里怎么想哪里是你能打听的。”
在小太监要离开时,蔺公公才意味深长道:“反正这些年,我是没见谁能承了这份儿天恩,皇上原先只是随手一救,如今却说不准了。”
想起那日沈氏因伤冲撞御驾,皇上看她的目光,他总觉着是有那么一些不一样的。
在宫里头多年,他没见过皇上拿那样的目光看过哪个妃嫔。
哪怕不是在意,沈氏在皇上心里也和旁人不同,是特殊的。
旁人没看出来他却是看得明白,皇上那日可是因着沈氏被贵妃责罚动了怒的。
能叫皇上这般,他就觉着这沈氏不一般,所以得叫人盯着些。
40. 嫁妆
崔宣没去静照阁关心动了胎气的宋澜月反而去了秋雨院给沈云稚送药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翟老夫人那里。
翟老夫人正和二儿媳柳氏说着话,听到这事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着柳氏道:“他这是何苦呢?和离书都签了他又舍不得,之前那么喜欢宋澜月,如今宋澜动了胎气他也不过去看一眼。”
“他们男人别管多大,都是这样不管不顾的性子。”
柳氏听婆母埋怨崔宣,没跟着滚火,反而是出声宽慰道:“宣哥儿当初是被宋澜月迷住了,一门心思都向着宋澜月。如今清醒过来是件好事,您该开心才是。”
翟老夫人抬眼看她:“他早该清醒了,当初身份揭穿的时候就该从宋澜月身上收回心思,最多想法子进门叫宋澜月当个妾室,偏他被宋澜月一封离开的书信骗的做出那样的混账事来,如今后悔了也迟了,自己名声受了影响不说,连带着咱们侯府都要被人笑话。”
“我也不指望别的,只想着他和沈氏和离后断的干干净净的,府里赶紧给宣哥儿再娶个新媳妇进门,一切都回到正轨上来才好。”
柳氏知道老夫人的心思,也明白老夫人如今对沈云稚这个曾经的孙媳已经不剩多少喜欢,不仅不喜欢,反而有些怨怪,甚至后悔过去庇护她了。
老夫人觉着看走了眼,被沈云稚骗了一年多,如今是不想崔宣和沈云稚再有什么牵扯,想着叫过往这些事情早些翻片儿呢。
她连连点头:“媳妇知道您的心思,只是这事情也急不得。媳妇倒觉着宣哥儿未必有多在意沈氏,不过是男人的自尊心作怪罢了。宣哥儿自打出生便是侯府公子,身份尊贵,向来只有他不要的,哪里有旁人不要他。沈氏铁了心思也要和离,这事儿还叫她办成了,宣哥儿心里肯定觉着不得劲儿,这才在意上了沈氏。”
她抿了口茶,继续道:“等沈氏离府后,宣哥儿这心思也就淡下来了,到时候老夫人再好好给宣哥儿挑个新夫人进门,一切就都好了。”
翟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是这个道理,这回你这当婶婶的也上上心,好给宣哥儿挑个好的,可别再闹出什么真假姑娘的事情了,害得宣哥儿白白成了这一回亲,沈氏要离府了还是完璧之身,想想就觉着心里头不得劲儿。”
柳氏没接这个话,她明白老夫人这会儿对沈云稚不喜,可这话若是传出去,老夫人这个长辈面上也不好看。
到底是崔宣羞辱作践了沈氏,如何又怪沈氏和离之后还是个完璧之身呢?
知道老夫人的心思,柳氏压低了声音道:“两府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沈氏和离之后怕是不好再嫁。门第低的她哪里愿意,毕竟曾经当过侯府少夫人,更别说人家也未必想要沾她这个麻烦,得罪了咱们勇庆侯府。门第高一些的,京城里谁不觉着沈氏晦气,顾忌宫中的贵妃娘娘也不会乐意叫她进门。这高低都不成,除非沈氏远远离开京城寻个不知她底细的人嫁了,可沈氏那般姿容,若是低嫁寻常人家哪里能护得住她这样的儿媳?”
“她是个聪慧的,想来也不会自己跳这个火坑,所以媳妇看来她多半是不会轻易再嫁的,说不定要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了。”
听柳氏这样分析,翟老夫人脸色缓和了许多。
“这样最好不过了,她能安安分分的,也不枉我给了她那些补偿。往后她遇着什么难事,我看在她当过我孙媳的份儿上也会帮衬几分。”
......
这边宋澜月看着红笺送走了薛氏,崔棠还有府医,眼底露出几分落寞来。
“我动了胎气,他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回了府里真就那么忙吗?”
红笺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宋澜月见着她的神色,脸色一沉,问道:“怎么回事,可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红笺支支吾吾回禀道:“听说大少爷去秋雨院给沈氏送伤药去了,所以才耽搁了没来咱们这里。”
宋澜月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就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们都和离了,崔宣怎么还会去给沈云稚送伤药?他就不怕被人议论?”
这两日因着沈云稚和崔宣和离的事情宋澜月心绪复杂,着实纠结的很。
她不想沈云稚和离,怕旁的贵女当了崔宣的正妻,叫她没了半点儿余地。
可沈云稚要拿了和离书离开勇庆侯府,再也不在她眼前碍眼了,她心里头也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只要她和沈云稚同在一个府里,所有人见着她都会想到她抢了沈云稚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过了那么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她还抢了崔宣害沈云稚受了那么多委屈和磋磨。
她在沈云稚面前,天生就是心虚和带着亏欠的。
她自小便是显国公府嫡女,一向高傲自视甚高,即便知道这些都是她亏欠沈云稚的,也不代表她愿意活在沈云稚的阴影下。进了府里当姨娘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罢了,毕竟崔宣待她是极好的,甚至不惜为着她做出那些荒唐的事情来。
她哪怕什么都没有了,可还有崔宣,只要有崔宣对她的喜欢,她就觉着过往那些拥有的东西还没有彻底失去,没有彻底从云端摔到泥里。
崔宣就是她在京城里的脸面和底气。
所以这会儿她哪里能接受崔宣不过来看她,是因着去关心沈云稚去了?
因着太过惊讶,宋澜月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肚子也有些疼。
红笺连忙扶着她躺下:“姑娘先别多想了,兴许大少爷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毕竟,夫妻一场哪怕没有圆房在世人眼里也是和旁人不一样的。大少爷若是不管不问,任由沈云稚带着嫁妆搬出去,外头那些人又要嚼舌根了。”
“您想想,大少爷多高傲一个人,沈氏执意和离伤了大少爷的脸面,大少爷又如何会看上她?依奴婢看,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总不会大少爷之前瞧不上她,如今和离了倒高看她一眼了?”
宋澜月没有说话,红着眼圈对着红笺道:“你去,去替我将崔宣叫过来,就说我若见不到她,今晚就一直等着。”
红笺愣了一下,觉着这样有些不合适。
若是大少爷不肯来,姑娘不是自取其辱,传出去反倒叫人笑话叫人看轻了吗?
红笺能想到的,宋澜月岂会想不到。
她苦涩一笑,道:“罢了,不必去了,他若愿意过来总会过来的。他若不愿意,便是来了心也不在我身上,说不定还会厌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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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着我使性子装出动了胎气就是叫他过来的。”
“我和他青梅竹马一场,如何能在他面前如此伏低做小?”
红笺听自家姑娘这么说,也知姑娘有成算。
只可惜,姑娘失了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再如何有成算也只能依靠大少爷的喜欢,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了。
哪怕姑娘不肯承认,姑娘在大少爷面前总归已经低了一头。
只是不知道大少爷如今对姑娘是怎么想的,可有看低了姑娘,或是想着姑娘已经进了后院当姨娘,这辈子只能安安分分生下孩子依靠他的宠爱,所以觉着不必在姑娘身上费心了?
红笺不敢往下想,想了便不能活。
这日子总要过下去,她和姑娘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想了想,试探着道:“姑娘不如给姑奶奶写封信回去,别的不说,咱们手里银钱不剩多少了,若是不好好打点下人,府里日子更不好过。”
如今姑娘有孕在身侯府的人不敢怠慢,可大少爷若是一直不来她们静照阁,姑娘倘若生下一个女儿,那往后的日子可就难了。
手里有银子傍身,总能安心些。
宋澜月听她提起生母沈氏,眼底闪过一抹厌恶来。
她不会感激沈氏当年将她调换了叫她在显国公府过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她只恨沈氏既然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为何不死死瞒着,竟叫她那幼弟不小心听到了,还当着众人的面嚷嚷出来害得她落得这般下场。
比起沈氏来,她更亲近孟氏这个自小将她养大的母亲。
只是,孟氏上一回送沈云稚回来竟也没过来看她一眼,不管是顾全大局还是怕惹人闲话,宋澜月都觉着母亲口口声声说会护着她,待她和过去一样好,如今却是说话不算话,都是骗人的。
想起银钱来,她又想到了当初沈云稚出嫁的那些嫁妆,有些好东西被孟氏收了回去,还说等她日后出嫁的时候给她。
如今她进侯府当妾室,孟氏还会将那些嫁妆给她吗?
宋澜月脸色难看,思忖了片刻才叫红笺扶着她起身,走到案桌前写了一封信,叮嘱红笺明日拜托膳房的婆子将信送到显国公府给了孟氏。
红笺面露诧异:“不是写给姑奶奶的?”
宋澜月不屑道:“我那个生母若有本事,也不会低嫁将日子过成那样,将我和沈云稚掉包了。我给她说日子艰难,她能给我什么,她便是有什么也会留给那个小贱种,哪里会舍得给我?”
“我白白开一回口反倒失了颜面,倒不如写给母亲,母亲一向疼我,当初那些嫁妆哪怕不直接给我而是换成银钱,我手里总归有些东西。”
宋澜月说这话时眼底带着几分嘲讽。
从小她就听人说为人妾室矮了一等,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可她也只是听听罢了,可如今真正当了妾室,哪怕当的是崔宣的妾室,她也觉着日子实在难过。
“若是母亲愿意将当初应允给我的那份儿嫁妆给我,我在沈氏面前也不会觉着低了一头。”
“而且,有了这份儿嫁妆,勇庆侯府的人才不敢欺负我,翟老夫人和崔宣也会顾忌几分,不会将我和旁的姨娘一样看轻。”
41. 离开
沈云稚这边收拾箱笼嫁妆,和离的消息也闹得人尽皆知。
隔了一日,娘家显国公府就有人上门,出乎沈云稚的意料,来的竟不是府里的哪个嬷嬷,生母孟氏竟带着人亲自来了。
孟氏去见翟老夫人去了,先派了心腹陈嬷嬷过来看她。
“奴婢见过姑娘,给姑娘请安。”
陈嬷嬷刚一进来便福身请安,态度很是恭敬。
沈云稚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叫陈嬷嬷坐下了。
采薇端了茶水上来,递到陈嬷嬷面前。
陈嬷嬷道了声谢,这才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和沈云稚寒暄起来。
她言语恭敬客气,有心缓和自家夫人和沈云稚的关系,寒暄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到了孟氏身上:“夫人也是心疼姑娘的,几日前还因着姑娘的事情当着老夫人的面打了姑奶奶一记耳光。姑奶奶哭得厉害,说夫人这个当嫂嫂的容不下她这个小姑子,闹得要离开国公府,老夫人好说歹说才将人安抚住了。”
“今个儿老夫人也想着派个婆子过来,夫人却要亲自来接姑娘,说是姑娘离开勇庆侯府便安安生生在国公府住下,夫人会想法子护着姑娘,不会叫姑娘再受了委屈的。”
沈云稚听着她这番话,只拿起手中的茶盏一口一口喝着,没有说话。
陈嬷嬷不着痕迹打量着沈云稚的脸色。
见着沈云稚神色淡淡,没有露出半分动容来,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色讪讪,有心想再劝几句,可到底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
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姑娘和夫人的母女情分还是等往后慢慢修补吧,她说多了反而不妥,惹得姑娘厌烦。
总归姑娘和离了好歹要在国公府有个依靠,夫人有心想缓和这份儿母女关系,姑娘聪慧通透,自然不会将这份儿倚仗往外头推。
如今这般冷淡,不过是因着过去受了太多委屈,一时半会儿回转不过来罢了。
沈云稚看着陈嬷嬷脸上的神色,多少猜出一些她的想法,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
她拿了这和离书离开勇庆侯府就没打算长久在显国公府住下去。
看人眼色过活的日子她受够了,今日跟着孟氏回去不过是不想闹得太过难堪,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说她对娘家心中不满存了怨怼,叫她名声受了影响。
这世道对女子来说总是苛责,更何况是一个和离的女子。
她回去住上几日,祖母窦老夫人不喜她,想来乐意听她说要搬出去住。最多为着国公府的名声也和翟老夫人一样给她一些庄子铺子,免得叫人在背地里议论。
这些高门大族的行事方式,她过去不知,如今却是能猜测到几分,左右不过这些个手段罢了。
走到这一步她知道有多不容易,也不在乎再应付国公府几日了。
到时候她和采薇搬出来,将张嬷嬷她们留下,重新叫了人牙子过来采买些丫鬟嬷嬷,才算真真正正开始新的生活。
想着那样的日子,沈云稚心中充满了期待。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孟氏就从老夫人那里过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粗使的婆子,进来后就叫婆子将嫁妆全都抬出府外,地上的箱笼也全都搬了出去。
她们这边的动静闹得很大,府里人人都知道今日孟氏过来接和离的少夫人回显国公府了,这毕竟不是多体面的事情,所以丫鬟婆子也只敢议论,不敢过来凑这个热闹。
勇庆侯府各房的主子也没露面,薛氏这个当初磋磨过沈云稚的婆母更是躲在牡丹院里。
后来还是二夫人柳氏出面,过来帮衬了几分,到底是全了两府的情分。
沈云稚离开时,柳氏拉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叮嘱:“你回府后好好养养身子,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我到底当了你一年多的长辈,说句实在话心里觉着对不住你,若能重来一回,我不会叫嫂嫂那样欺负你的。”
沈云稚抽回手,对着柳氏福了福身子:“多谢二夫人,云稚这便告辞了,老夫人那里云稚就不过去惹她烦忧了,老夫人庇护云稚一场,还请夫人在旁多劝着些,别叫老夫人为着小辈们的事情太过伤神了。”
柳氏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沈云稚还能说出这番话来,哪怕只是场面话,不想彻底和侯府撕破了脸,这话说出来也叫她这个长辈觉着沈云稚实在是懂事,竟真生出几分不舍来。
日后进府的新夫人,也不知能比得上沈云稚几分?
柳氏亲自将孟氏和沈云稚送了出去,看着沈云稚和孟氏上了马车,嫁妆也一台台跟在马车后送去显国公府,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折返回来,去了翟老夫人那里。
她将沈云稚离开的具体情形回禀了翟老夫人,也没瞒着沈云稚告辞前说的那番话。
翟老夫人愣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轻轻叹了口气:“唉,说起来都怪我,我若是能再护着她一些,也未必闹到这个要和离的地步。”
“她年纪轻轻就和离了,想想也挺不容易的。她和宣哥儿也是没缘分,若她自小便在显国公府长大,她和宣哥儿定能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哪里会走到这一步。说到底,都是那沈氏猪油闷了心将两个孩子给掉包了,她也有脸一直赖在显国公府,我都替她臊得慌!”
柳氏开口想劝几句,翟老夫人摆了摆手:“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也下去忙吧,我进去歇歇。”
见着婆母脸上的疲惫,柳氏目送她进了内室,这才退了出来。
府里少了沈云稚这个少夫人,柳氏心里头觉着有些空落落的。
她吩咐身边的丫鬟翠珠:“你去秋雨院看看,带几个人将里头的摆设都清空了,过几日叫人重新收拾一番再换个名字,这院子往后就空出来吧。”
翠珠应了声是便退下了,去了秋雨院收拾时却无意间从佛龛下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檀木箱子来,她不敢擅自打开便拿回来给柳氏看。
柳氏打开看了一眼,竟是满满一箱子的往生经。
她微微变了变脸色,对着翠珠吩咐道:“拿去烧了吧,大少爷还活着,留着这个也不合适。”
见着翠珠应声离开,柳氏才喃喃道:“真是太欺负人了,这些还是没烧掉的,怪不得沈氏冒着冲撞圣驾的风险也要和离。”
翠珠捧着箱子出去,打算寻个地方烧掉,可侯府规矩大断不能随随便便烧东西,想了想,她便往佛堂的方向去了。
平日里夫人或是姑娘们抄写了佛经都是拿去佛堂供奉或是烧掉,拿去那里偷偷烧了最合适不过。
翠珠行到半路,却是遇着了大少爷崔宣。
她想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不免有些紧张,下意识就往后退了退,将箱子拿远了些。
“奴婢给大少爷请安。”
崔宣认得她是柳氏身边的人,见着她这样紧张,出声问道:“你拿的什么?”
他不问还好,这一开口问叫翠珠愈发紧张了,她面色一变,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话。
毕竟,这里头装着的是满满一箱子的往生经。
如今大少爷活着,这往生经一则不吉利,二则也是见证了少夫人沈氏受过的那些委屈。
大少爷若是见着这往生经,也不知心里头是个什么想法。
万一有了心结,老夫人哪里能饶过她?说不定还要连累了二夫人柳氏。
翠珠连忙摇头,装作镇定解释道:“没什么打紧的,是我家夫人收拾出来的一些书籍,有些被虫蛀了便想着拿出去处理了。”
崔宣见她这样,微微蹙了蹙眉:“什么书籍要拿去佛堂那边,你一个丫鬟敢如此糊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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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主子的?”
崔宣平日里是个好性子,可自打带着宋姨娘回来后,府里便有流言蜚语传开来,说是大少爷变得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翠珠原先还不觉着,这会儿见大少爷突然发难,心里头也生出一丝惧意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回道:“少爷恕罪,奴婢不敢欺瞒少爷。少夫人跟着孟氏离开侯府秋雨院就空出来了,我家夫人派奴婢去看看,说是往后将秋雨院重新修葺一番,再改个牌匾换了名字,也算是这桩事情彻底翻篇儿了。不曾想,奴婢在佛龛下头的柜子里发现了这个箱子。”
丫鬟没敢继续往下说,崔宣看了她一眼,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打开了箱子。
入目便是女子娟秀字体,崔宣拿起来看了几张,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拿着纸张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翠珠跪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有些后悔方才想着去佛堂那边将这往生经烧了。
若是拿去侯府外烧了,想来也不会正好遇到大少爷。
大少爷这个脸色,实在是难看得紧。
崔宣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才将往生经放在箱子里,双手捧着箱子就离开了。
翠珠看着他离开,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来,心里头实在有些害怕,只能起身往二夫人柳氏的院子去了。
......
国公府的马车里很是安静,空气中都透着几分尴尬。
孟氏自打那日想通了,知道自己因着偏心宋澜月有多对不住沈云稚这个女儿,心里头就不是滋味儿。
一连几日都心绪不安,夜里也睡不安稳,总想着再见了沈云稚怎么好好补偿她,说她对她的亏欠和后悔。
可想了那么多次,真正母女俩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时,孟氏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该怎么和沈云稚这个女儿相处。
她思忖了许久才打破了这份儿沉默:“方才我去槐安院,听翟老夫人说侯府亏待你许多,老夫人开了私库补偿了你两间铺子,地段铺面都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是有这事,之前的事情闹到皇上面前,老夫人不管是真想补偿我还是为着侯府的名声,我都不好拒绝,拿了铺子老夫人才能心安。”
沈云稚这话像是给孟氏解释,孟氏听到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儿,想要解释她是在关心她,而不是在质问她为何要拿那两间铺子。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
女儿会误会她,都是因着她过去太过偏心,不过问女儿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反而处处挑沈云稚的错处,觉着沈云稚哪里都比不上自小养在身边的宋澜月。
就连马车后的那一台台嫁妆,也不是当初给宋澜月准备的那些,里头的好些精致贵重的东西都被她拿了出来,说是往后要留给宋澜月。
她记得这事情她没瞒着人,所以沈云稚出嫁时国公府便有人说她不得她这个母亲喜欢,不然嫁妆就会原封不动的给了沈云稚。
想起这些,孟氏实在是有些羞愧难堪,更不知如何和沈云稚解释。
她看了眼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的沈云稚,只觉着这辈子怕是挽回不了女儿的心了。
......
显国公府
因着今个儿孟氏要接和离的沈云稚回来,府里气氛有些凝重。
再加上几日前大夫人孟氏当着窦老夫人这个婆母的面打了沈氏这个小姑子一记耳光,场面闹得很是难看,如今姑奶奶还住在府里,想想这几人往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觉着心惊肉跳的,丫鬟婆子做事都小心谨慎了几分。
窦老夫人坐在软塌上,一上午脸色都不大好。
听到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大夫人乘坐的马车已经到了国公府门口,她淡淡道:“回来就回来了,还我要这个长辈亲自去迎她不成?和离回府难道是什么有脸面的事情?”
42. 态度
窦老夫人将话说的这样难听,任谁都明白她心中对沈云稚这个和离归家的嫡亲孙女儿有多不喜。
二夫人程氏陪在她身边,听婆母这样说心里头稍稍松了一口气。
婆母不喜沈云稚就好,这样她也能想法子撺掇婆母叫沈云稚在府里住上一段时日后就搬出去。
毕竟,一个和离的姑奶奶住在府里难免惹人闲话,还要连累府里没出阁的两个姑娘。
长房庶出的三姑娘沈蓉便罢了,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她的妙丫头也到了议亲的年龄了,可不能被这和离回来的沈云稚影响了亲事。
这样想着,程氏就听着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丫鬟打起帘子,嫂嫂孟氏就领着沈云稚从外头进来。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沈云稚身上,窦老夫人也看了过去。
对于这个半路回来的孙女儿,窦老夫人心中不喜,大半原因是她觉着因着这沈云稚,国公府丢尽了颜面,府里好好养大的宋澜月没给国公府换来利益,反倒成了崔宣的妾室。
这一切虽说是女儿沈鸾做下的错事,可她舍不得怪女儿,便只能怨怪到沈云稚这个孙女儿身上。
更何况,她本就瞧不上沈云稚满身的小家子气,刚认回来时局促不安,叫她实在是瞧不上眼。
如今和离回来,窦老夫人再看沈云稚,虽同样不待见,却觉着这个孙女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愈发叫人觉着移不开视线。
只可惜,容貌再好也是颗弃子了,宫中有贵妃娘娘在,谁敢将沈云稚再娶进家门?
窦老夫人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对着沈云稚道:“回来了就好好在府里住两日吧。听说你身子不大好,那便好生养着,每日也不必过来给我请安,一切以你养好身子要紧。”
窦老夫人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众人虽说知道老夫人不待见沈云稚,却也没想到老夫人会这般不给沈云稚脸面。
不叫她过来请安哪里是心疼她,府里的人见老夫人这个态度,如何能不看低沈云稚这个和离的姑娘。
一时间,心中对沈云稚生出几分同情来,觉着她真是没福气,好好一个国公府嫡女,如今却是哪哪儿都不被人待见。
若是当初没被掉包了,总不至于如此,只能说沈云稚福薄,所以命运多舛惹人唏嘘。
沈云稚察觉到这些视线,却是没露出委屈难过来,对着窦老夫人应了声是。
窦老夫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后就叫沈云稚回自己院子里歇着了。
老夫人这个态度,众人也就散了,先后从老夫人那里退出来。
沈云稚走到岔路口和孟氏告辞,孟氏眼圈有些红,对她道:“去我院里吧,今个儿叫膳房做些饭菜,我再叫了你三妹妹过来,咱们一块儿用膳。”
沈云稚摇了摇头:“我有些累了,就不过去叨扰您了。”
见着沈云稚疏离的态度,孟氏心里头难受,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叮嘱道:“嗯,回去好好歇着吧,过会儿膳房送去饭菜你多吃一些,在府里好好养养身子。”
孟氏想和沈云稚保证会想法子叫她一直留在国公府,可想起方才婆母那个态度还有丝毫不顾她脸面的话,孟氏到底心存顾忌,没将这话说出来。
沈云稚对着她福了福身子便带着采薇一路回了原先所住的院子。
她过去时院子里已经收拾好了,她叫张嬷嬷她们先去歇着,只留了采薇一人在身边伺候。
采薇忍不住替她不平:“老夫人不怜惜姑娘便罢了,今个儿姑娘回府不仅不留姑娘在那边儿用膳,待姑娘还那般冷淡不叫姑娘过去请安,老夫人还说叫姑娘先住下来养身子,那话就差直接说过几日就要赶姑娘走了!”
姑娘好歹是窦老夫人嫡亲的孙女儿,在采薇看来,老夫人这般也太过了些。
府里又不缺吃喝,怎就不能留姑娘在府里住下呢?
若说没有这个先例,可姑奶奶沈氏不也一直在府里住着?沈氏虽没和姑爷和离,可带着年幼的儿子留在国公府,难道就像话吗?
更别说,是沈氏将姑娘害成这样的。老夫人这般厚此薄彼,实在太叫人心寒了。
沈云稚见她这般生气,轻轻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本也没打算在府里一直住着,老夫人今个儿将话讲明白了,其实是件好事。”
“咱们在府里先住下来,我再叫了人牙子进府买几个丫鬟婆子,选个宅子好好收拾收拾,很快就搬出去了。”
听自家姑娘这么说,采薇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奴婢瞧着张嬷嬷她们不大愿意跟着姑娘,重新采买丫鬟婆子过来,拿了身契姑娘用起来心里头才踏实。”
沈云稚和采薇在这边说着离开国公府的事情,孟氏回了自己院里,也因着婆母窦老夫人今日的态度气红了眼睛。
“我知她不待见云稚,甚至觉着云稚晦气,可当初若不是沈鸾作孽,云稚怎么会落得今日这般处境?她知道护着沈鸾这个亲生的女儿,对云稚这个嫡亲的孙女儿怎就如此苛责?”
孟氏拿帕子擦着眼泪,哽咽着道:“我当时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和老夫人掰扯掉包孩子的事情,陈嬷嬷你说,我该怎么办才能将这孩子留在府里?”
陈嬷嬷也是亲眼看着老夫人如何不待见沈云稚的,她当时也将二夫人程氏的表情看在眼里,知道这府里没谁乐意叫姑娘回府。
听夫人这么问,她脸上露出难色来:“老夫人这样,大抵还是怕连累了四姑娘的婚事。”
毕竟,府里没出阁的除了长房庶出的三姑娘沈蓉,便是二夫人程氏亲生的四姑娘沈妙了。
老夫人往日最疼的两个孙女儿一个是宋澜月,一个是四姑娘沈妙。如今宋澜月不是沈家血脉,老夫人自然将所有宠爱都落到了四姑娘身上。
再加上二夫人程氏最会在老夫人面前卖乖,老夫人今日的态度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夫人脸面上不好看,二姑娘听了那些话大抵心里头也难受。
孟氏听她这样说,恼怒道:“这京城里难道就没有和离归宁的姑奶奶,若都和老夫人这样想,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遇着被休弃和离了难道都要流落在外头不成?”
“旁人便也罢了,云稚可是因着沈鸾才自小流落在外,老夫人心里头清楚,怎就这点儿都不愿意补偿云稚,当面给云稚难堪?”
“那孩子心思深,老夫人这么一说,兴许真要离开国公府了。”
陈嬷嬷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怎么会,住在外头哪里有在国公府好?”
在她看来,沈云稚哪怕心中委屈难过,也会想法子讨好了窦老夫人这个嫡亲的祖母,换来老夫人的怜惜叫老夫人允许她住在国公府。
毕竟,沈云稚当初在勇庆侯府那么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何不能为着留在国公府讨好老夫人这个亲祖母?
孟氏却是摇了摇头:“若是放在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可你瞧瞧云稚这回是怎么和离的?今日我去了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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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那里,听翟老夫人说云稚那日在宫里头冲撞圣驾兴许是故意为之,就是为着和崔宣和离!老夫人虽没细说,也没拿这事儿问过云稚,可我听得心惊肉跳的,总觉着依着云稚如今的性子,兴许真能做出那种事情来!”
“她在侯府一年已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今个儿同坐在马车里,不怕你笑话,我在她面前都有些不敢说话。”
“你说,这孩子若是提出要离开国公府,我这当娘的是应还是不应?”
陈嬷嬷伺候了孟氏这么多年,如何听不出孟氏的言外之意。
如今窦老夫人不待见沈云稚,沈云稚也未必愿意为着住在国公府讨好窦老夫人,还要应付她们这些所谓的娘家人。
若真提出要离开,夫人若是拦着,是两面都不讨好。
可若是真叫沈云稚离开,这个女儿大概就真和她疏远了,这母女情分还怎么弥补?
陈嬷嬷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出声宽慰道:“夫人先别想这些,等等看吧,兴许老夫人也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未必会叫咱们姑娘搬出去住。”
“毕竟,京城里谁不知道当初掉包两个孩子的事情都是因着姑奶奶?”
孟氏心里头发愁却也知道只能如此。
正在这时,外头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三姑娘沈蓉过来了。
孟氏点头叫她进来。
沈蓉行礼请了安,才对着孟氏道明了来意:“今个儿二姐姐回府,我也有些想念二姐姐,正好之前得了一罐太平猴魁,便想着给二姐姐送过去,只是不知冒然过去会不会叫二姐姐不自在,便想着过来讨母亲示下。”
孟氏知道这个庶女惯会讨她喜欢,多半是因着前几日她动手打了沈鸾,所以庶女觉着她如今对沈云稚这个女儿是在意的,这才有了今日这事。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府里的人一向拜高踩低的,看看面前的沈蓉她就能想到当初云稚刚被认回来不得她喜欢,在府里受了多少委屈。
孟氏收回心思,点了点头:“你们姐妹亲近亲近也好,待会儿我叫膳房多做些饭菜送过去,你好好陪陪你二姐姐。”
沈蓉应了声是,又陪着孟氏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退出来。
伺候她的大丫鬟珍珠忍不住问道:“老夫人不待见二姑娘,姑娘不躲着些,怎还自己凑上去?若是传到老夫人耳中,老夫人迁怒了姑娘怎么办?”
沈蓉摇了摇头:“祖母不喜二姐姐是祖母的事情,我这当妹妹的哪里能跟着疏远了二姐姐?”
“再说,我本就是个庶出的,祖母待我也一向比不上当初的宋澜月还有四妹妹沈妙,哪里会在意我做什么?”
沈蓉扯了扯帕子,往沈云稚住的院子看去,继续道:“再说了,如今母亲像是后悔了,我若嫌弃二姐姐,母亲会怎么想我?母亲不能拿祖母如何,难道还收拾不了我这个庶女?”
“既如此,倒不如先讨好了母亲。更何况,我亲近二姐姐,也是为着咱们国公府的名声和脸面着想,不然人人都远着她,传出像个什么样子,祖母也不是糊涂的,哪里会因着我护着府里名声而怪我?”
珍珠知道自家姑娘一向是有成算的,听她这样讲,便点了点头:“那过会儿奴婢陪着姑娘过去吧,只是那太平猴魁姑娘也只得了一罐,连姑娘自己都舍不得喝,如今倒是要给了二姑娘了。”
珍珠说着这话,陪着沈蓉回了住处,约摸着那边收拾的差不多了,主仆二人才拿着东西一路去了沈云稚所住的院子。
43. 地契
沈云稚对于三妹妹沈蓉的到来有些意外,可想想沈蓉庶出的身份便对她的心思有些了然了。
也对,孟氏如今开始表现得在意她这个和离归家的女儿,沈蓉作为庶女还要在嫡母手底下过活,如何能一味看着窦老夫人的脸色行事。
这会儿过来姐妹一起用个膳,便是窦老夫人知道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兴许府里的人还要觉着是沈蓉保全了国公府的脸面。
不然今日老夫人的那番话传出去,不知又要惹得多少人议论呢。
“三妹妹难得过来,快些坐吧。”沈云稚示意采薇将沈蓉带来的太平猴魁收下,叫她上了茶水。
沈蓉笑了笑,上前在软塌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两姐妹打小不在一起长大,原先还是表姐妹的时候相处也是面儿上的情分,沈蓉哪怕是个庶女,在当初的沈云稚面前也是有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的。
后来,沈云稚和宋澜月身份被揭穿,沈蓉在她面前便少了几分优越感,只是沈云稚不得孟氏这个生母喜欢,直到嫁去勇庆侯府和这个庶妹都没有多少交情。
如今和离回来,两姐妹倒是能坐下来一块儿说说话了,只是到底免不了生分尴尬。
两人一起用过午膳,喝了几口茶,沈蓉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听说澜月表姐如今怀着身孕,二姐姐和崔宣和离了,也不知崔宣多久会娶个新夫人,到时候,澜月表姐怕是要不自在了。”
她说完这话,像是发觉自己失言,有些后悔的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道:“瞧我提这些做什么,二姐姐离开就和那些人不相干了。”
“只是有一件事妹妹要提醒二姐姐,姑母还在府里住着,祖母又偏疼她,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少不得见面,姑母那个性子又最是不会体谅人,也不知会不会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惹得二姐姐难受。”
“说起来都是姑母造的孽,当初若没做出那样的事情,二姐姐和澜月表姐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处境,一个和离回府一个在侯府为妾,想想真是造化弄人,也不知姑母心里头有没有后悔。”
沈云稚听出她想要问什么,也知沈蓉哪怕是个庶女,也不会喜欢上头压着一个嫡出的姐姐,哪怕她是和离回家,身份尴尬并不得老夫人喜欢。
可她在府里一日,沈蓉便得顾忌应付她一日,就像今日她本不必过来和她寒暄,却还是不得不来。
沈云稚理解她的心思,却也觉着沈蓉今日便问出口实在是有些着急了。
她笑了笑,道:“我倒不在意姑母如何,左右我不会一直住在府里,过几日便采买几个丫鬟婆子置办个宅子好好收拾收拾,我搬出去了,和姑母也便没了交集。”
“倒是叫三妹妹替我担忧了。”
沈蓉没想到沈云稚会给了她一句准话,她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诧异来,忍不住出声问道:“二姐姐当真想要搬出去?搬出去兴许容易,可若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沈蓉不理解沈云稚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虽说她也听说过这一年多沈云稚在勇庆侯府受了不少磋磨和委屈。
可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想法子讨好祖母窦老夫人,留在国公府才好。
偏偏,她这个二姐姐如今像是恨不得和国公府这个娘家撇清关系。虽说她也不希望沈云稚留在府里,可沈云稚这般态度,她心里反倒觉着有些怪怪的,觉着国公府好似拿捏不住这个二姐姐了。
是没有所求,所以便不管不顾只由着自己性子了吗?
这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因着和离就此认命了?反正沈蓉觉着若是换成她,肯定不愿意和离,哪怕和离回来,也不会想着搬出去国公府。
到底是不在京城长大,她这个二姐姐还是小家子气了些,考虑事情太过简单想的不够长远。
沈云稚不在意她复杂的目光,垂眸抿了口茶,解释道:“搬出去总归自在些,既然搬出去了,我自然不想着回来。”
她这么说,沈蓉倒是不好再往下问了,只带着几分可惜道:“如今母亲像是后悔了想要补偿二姐姐,二姐姐若是搬出去,母亲不知要多伤心难过呢。”
“不过二姐姐说的也对,这世上的事情还是先随了自己的心意好。听说二姐姐身子不大好,选个清净的宅子好好养养身子也是好的,若是想母亲了,也能回府看看,如此倒比在府里住着自在些。”
她抿了口茶,意味深长道:“毕竟,我一个庶出的便罢了,四妹妹可是二婶嫡亲的女儿,平日里宠着护着,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姐姐一直住在府里,二婶嘴上不说心里头怕是有什么想法。到时候连累长房和二房生出嫌隙就不好了。”
沈蓉说着,看了沈云稚一眼,有些歉意道:“瞧我说了这些不该说的,二姐姐可别怪我多嘴,我打小在府里长大,了解长辈们的心思,既然过来一次便也多嘴和二姐姐说道说道,我也是真心替二姐姐着想。”
沈云稚自然不会怪她,可对这个庶妹也生不出什么亲近来。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沈蓉便告辞离开了。
采薇看着沈蓉离开,忍不住抱怨:“三姑娘也真是的,瞧着是过来和姑娘您叙旧,其实是来打听消息,盼着姑娘搬出去呢。”
沈云稚没有在意,笑着摇了摇头:“本就没有旧,何来叙旧一说?我在府里她这庶妹不自在也是有的,祖母对我又是那个态度,上头又压着夫人这个嫡母,她亲近我也不是不亲近也不是,自然盼着我早些离开,才能免了这些烦忧。”
采薇知道这些道理,感慨道:“这高门大族真是没什么感情,姑娘说得对,还是早些搬出去好。住在这国公府里,也和勇庆侯府没什么两样,一样憋屈。”
沈云稚深以为然,没有身份和底气,自然被上位者拿捏,哪里能不憋屈。
只有自己搬出去,才能得了自在。
应付完沈蓉,沈云稚下午便没事了。
晚上,孟氏派人叫她过去用膳,她也以身子不适为由婉拒了。
这事情传到窦老夫人那里,窦老夫人愈发不想叫她这个孙女儿继续住在府里了。
第二天,外祖母鲁老夫人带着表姐孟茹上门来看沈云稚。
见着她在府里安顿下来,鲁老夫人拉着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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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以为你和崔宣缓和关系往后好好的,哪里能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和离了?”
“不过事已至此,也无需多想。这高门大族日子过不下去和离的不是一个两个,只要自己能想得开,就没什么丢人的。这人一辈子长着呢,你过上几年轻松自在的日子,等事情平息下来,想要再嫁也不是不行。”
“过几年,崔家那位贵妃娘娘若还没有身孕,膝下没个皇子,当年救驾的情分也就淡了。云稚你生得这样好,也还年轻,好好找个人嫁了也未见得不行。更别说,你和崔宣还未圆房,前头那桩婚事不过是过家家罢了,根本就算不得数。”
鲁老夫人看着沈云稚的容貌,含笑道:“你若想再嫁,多的是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这男人啊,最是喜欢貌美的,崔宣是眼睛不好,旁人未必就和他一样瞎了眼。”
鲁老夫人出身将门,如今岁数大了说话更没多少顾忌,沈云稚却听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她才刚和离,外祖母便想着要她再嫁了?
经历过上一回婚事,她暂时不想嫁给谁,不想当哪家的儿媳妇了。
孟茹在一旁偷笑,扯了扯鲁老夫人的袖子,道:“祖母和表妹说这个做什么,表妹可不像我,听了是要脸红的。”
孟茹这样说着,却是压低了声音问道:“表妹你回了府里,日子过的可还顺心?”
沈云稚知道表姐真正要问的是什么,她也没瞒着,便将回来那日祖母窦老夫人的态度说了出来,又说明了自己要搬出去的心思。
鲁老夫人听了脸色不好看,可她通过这回沈云稚和崔宣和离多少也了解了这个外孙女儿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婉听话,是有几分自己的主意的。
既然如此,她也没开口劝,而是道:“你既有搬出去的心思,外祖母待会儿便替你去和你祖母说,要不然你开口,你祖母哪怕占了好处嘴上都要拿捏你几句。且我开这个口,你祖母多少也要给你些东西,宅子铺子什么的,总不能叫你空手离了这国公府。”
鲁老夫人一向行事风风火火,有了这个念头,便也不和沈云稚多说了,叮嘱孟茹好好陪着沈云稚,便起身去了窦老夫人那里。
不知外祖母是怎么说的,反正鲁老夫人再一次回来时,手里已经给沈云稚讨来了一个三进的宅子,还有宅子附近的一个糕点铺子。
铺子倒在其次,关键是宅子在小汤山那边,有皇家别院,这些年地价一年比一年高,因着有行宫,不远处还有皇恩寺,所以住着一些和离或是寡居的贵妇,最是安全不过了。
鲁老夫人将地契塞到沈云稚手中,道:“你祖母原先还舍不得给这宅子,说是你住在京城里,也能时常回国公府,府里便能多照应你一些。可我知你不是爱应付这些的,也不想被人烦扰,便替你做主要了这宅子,那边清净环境也好,若是有福气遇上礼佛的大长公主,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往后云稚你也能得份儿庇护。”
“我年纪大了,总有护不住你的一日,也算是早些替你打算,盼着老天能眷顾你一回。哪怕没这份儿机缘,多结识几位贵妇也好。”
44. 遇见
沈云稚感激外祖母的这份儿用心,不禁眼圈有些红了。
鲁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我能替你做的也就这些了,往后日子长,你要自己不被那些流言蜚语影响,才能好好走下去。”
说完这个,鲁老夫人又道:“左右这两日你在府里待得不自在,我带你去郊外的法源寺上香散散心,等回来后便搬去小汤山那边。”
沈云稚听老夫人提起法源寺,不自觉就想起了之前她跟着薛氏上香,跳水被人救起来的事情。
若是放在过去,她肯定对这座寺庙避之不及。
可如今和崔宣和离了,她心中的抵触散尽,便应了下来:“好。”
鲁老夫人又和她说了会儿话,就带着孟茹离开了。
沈云稚去了窦老夫人那里,将明日要跟着外祖母去上香的事情回禀了老夫人。
老夫人如今不待见这个孙女儿,因着她又舍了小汤山的一座宅子还有一间铺子,心里正不得劲儿,听她这么说便应了下来。
“你外祖母疼你,你跟着出去散散心也好。那小汤山的宅子给了你,府里会安排人过去收拾,提前将你的嫁妆箱笼搬过去,也省得你再回来折腾了。”
窦老夫人这是半点儿都不遮掩,想要赶沈云稚离开。
沈云稚和这个祖母本就没什么情分,听她这样说也不觉着委屈,只福了福身子应了声是,便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很快,窦老夫人将小汤山的宅子给了沈云稚,还有沈云稚明日就要跟鲁老夫人去寺庙里上香,之后直接搬去小汤山宅子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显国公府。
沈鸾听到这消息,脸色很是难看,没好气道:“她不就和离了吗?闹得好似府里亏欠她多少似得,小汤山那边地价高,那三进的宅子要多少银钱才能买下来,母亲怎就白白便宜了沈云稚?更别说,还带着旁边一个糕点铺子了。沈云稚有多大的脸也好意思收?”
“我的澜月在侯府当妾受苦,母亲怎就不偏着些?只想着补偿沈云稚这个亲孙女儿,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就是不比嫂嫂生出来的值钱!”
沈鸾气恼之下,伸手就将桌上的饭菜一股脑推在地上。
饭菜噼里啪啦洒了一地,弄脏了地毯。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屏气凝神,心中俱是紧张不安。
赵嬷嬷是沈鸾的陪房嬷嬷,这些年一直跟在沈鸾身边,见着自家夫人这般动怒,如何猜不出她的心思。
那小汤山的宅子自家夫人也惦记了有段时间了,曾和老夫人提起过一次,老夫人却是含糊过去,没给她准话。
后来,夫人也没好意思再提。
她知道老夫人偏爱沈鸾这个嫁出去的姑奶奶是一回事,可也深知夫人的性子,怕夫人若是住在小汤山为着重新打入贵妇圈,做出什么不妥当失了颜面的事情。
顾忌着这些,老夫人才没应下此事。
如今,老夫人却将那宅子给了沈云稚,夫人心里头哪里能不恼火。
她轻轻叹了口气,挥手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全都退了下去,才宽慰道:“老夫人肯定也不愿意给,可今个儿鲁老夫人亲自上门给沈云稚撑腰,府里亏欠沈云稚,老夫人也不好太过吝啬了,这才叫沈云稚得了这样大的便宜。”
“不过往好处想想,这样一来沈云稚就不会住在国公府了,往后夫人也能自在些,免得日常遇着彼此尴尬,府里那些嘴碎的丫鬟婆子见着沈云稚便要念叨夫人当初将两个孩子掉包的事情。”
沈鸾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哪怕心里头知道也颇为不平。
沈云稚一个自小在她手底下看她眼色过日子的人,如今竟能抢了她瞧上的宅子?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将沈云稚养大,若是她早早将沈云稚除去,哪里会身世揭穿,害得亲生女儿宋澜月给那崔宣当妾?
沈鸾冷笑:“她也就借着鲁老夫人给她撑腰拿了小汤山的宅子了,母亲的性子我最了解,她拿了那宅子,也就和国公府断得干干净净了,往后遇上什么事情府里也不会帮她。”
“听说大长公主最近这些年时常去小汤山那边礼佛清修,鲁老夫人大概是盼着沈云稚能遇上大长公主讨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可她这般姿容,谁看了不刺眼,说不得这宅子对她来说是祸事而不是福气。”
沈鸾这样说着,脸色缓和了些,对着赵嬷嬷问道:“澜月可有写信回来?”
赵嬷嬷摇了摇头:“姑娘肚子如今月份大了,身份又尴尬,勇庆侯府规矩也严,不好写信回来。”
沈鸾眼底却是露出几分了然,带着几分苦涩道:“她哪里是不方便,只怕是觉着我这个生母没用。她心里头,怕是恨我恨得紧呢。”
“可她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她连这十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会有,不过是中途出了岔子,又哪里能怪我?”
沈鸾对于宋澜月这个女儿自然是心疼的,可她也不觉着自己亏欠了女儿。
宋澜月既不写信回来,她也不凑上去。
等她生下孩子看看是男是女再说吧,若是男孩儿,哪怕是个妾室侯府也在意,她这个当外祖母的自然要过去看看。
若是个女儿,澜月的日子不好过,肯定也需要她这个生母护着,到时候,哪怕再嫌弃她这个生母也只能指望她了。
毕竟,她在母亲窦老夫人面前还有些脸面。
沈鸾这边听说了消息,孟氏自然也听说了。
孟氏心里头堵得慌,可拿沈云稚这个女儿没法子,如今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正在这时,陈嬷嬷拿着一封信过来,低声道:“夫人,澜月姑娘写信回府了,夫人要不要看看?”
孟氏眼底闪过一抹恼怒,想叫陈嬷嬷将信丢出去,可到底还是没说,伸手拿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她脸色难看,冷笑道:“不愧是从沈鸾肚子里出来的,母女俩真是一个性子,过去我怎么那么傻怕委屈了这个女儿,为着她还叫云稚受了那么多委屈?”
陈嬷嬷见着自家夫人这样,拿过孟氏手中的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也跟着骂道:“她还有脸讨要当初答应给她的嫁妆,真真是将夫人您当冤大头了!”
孟氏也气得脑袋发晕,对着陈嬷嬷吩咐道:“你将这信送去姑奶奶那里,看看姑奶奶愿不愿意给自己女儿准备嫁妆?”
陈嬷嬷知道夫人心情不好,是故意要拿这桩事情来恶心沈鸾。
她觉着有些不妥当,可见着夫人难看的脸色,到底还是应了声是拿着信出去了。
翌日一早,沈云稚正要动身的时候听说姑母沈鸾病了,说是昨晚不知为何哭了一场,半夜里就发起烧来,听说还惊动了老夫人,只是老夫人问起为何哭,沈鸾只摇头不说话。
采薇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听说宋澜月给夫人写信讨要嫁妆,夫人没给,却将信送到了姑奶奶那里,姑奶奶看过之后就哭了一场这才病了。”
“姑奶奶不好意思将这事情说出来,可今早底下的丫鬟婆子都在说此事,想来多半是真的。”
沈云稚想起当初的嫁妆,心中一阵唏嘘。
当初孟氏觉着她配不上那些嫁妆,将里头贵重的物件儿挑拣出来打算往后给宋澜月当嫁妆。
如今不过一年多,宋澜月成了崔宣的妾室,放下脸面讨要嫁妆,孟氏却不仅不肯给,还将宋澜月的脸面踩在地上,将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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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闹到了沈鸾这个姑奶奶面前。
果然高门大族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沈云稚听听也就罢了,如今她根本不关心这些事情,只按着原先的计划带着采薇出了院子。
行至半路,遇到二夫人程氏。
程氏听说了沈鸾病了的事情,见着沈云稚这会儿要离开,觉着有些不妥。可想想沈鸾虽是沈云稚的姑母,可却是害了沈云稚一辈子,沈云稚哪里会心疼她?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沈云稚就带着采薇离开了。
程氏看着沈云稚离开的背影,喃喃道:“云稚如今真是不一样了,若是放在过去,为着脸面也要去探望探望沈鸾这个姑母的。”
“这孩子,是真心不想讨好老夫人,不想留在国公府了。”
她也不想叫沈云稚一个和离之人留在府里,可沈云稚这样迫不及待离开半点儿都不留恋,她却觉着心里头有些堵得慌。
好似沈云稚这一离开,府里失去了什么似的。
她摇了摇头,觉着自己是多想了,一个和离之人,又得罪了勇庆侯府和宫中的贵妃娘娘,哪里还能有什么好前程。
沈云稚出了国公府,孟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着她过来,孟茹打起帘子,伸手将她拉了上来。
“表妹快上来吧,咱们早些出发早些到寺里。”
沈云稚和外祖母还有表姐打了招呼,挨着鲁老夫人坐下,马车徐徐驶出显国公府所在的巷子,一路往寺庙的方向去了。
到中午时,马车才在山底下停了下来。
沈云稚扶着老夫人拾阶而上,几人用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寺庙门口。
上回她和薛氏来这寺里给死去的崔宣点长明灯,这回过来,却不是侯府寡居守节的儿媳,而是和离之人,心境大为不同,叫她有兴致欣赏这寺庙里的景致。
小沙弥领着她们进去,安排在后院厢房住下。
沈云稚陪着鲁老夫人和表姐用了素斋,便回了自己屋里。
她叫采薇拿出抄写好的佛经,打算亲自拿着去佛堂那边供奉。
采薇知她为着感激当日那人的救命之恩抄写了这些佛经,便对着沈云稚道:“姑娘去吧,奴婢将行礼收拾出来,好好布置布置这屋子。”
沈云稚点了点头,拿着佛经一路往佛堂那边去了。
进了佛殿后,她将手中的佛经摆放在香案上,然后去旁边的铜盆里拿泉水净了手,这才点了香跪在了蒲团上。
香烟袅袅,沈云稚想起这一年多的境遇,轻声道:“求佛祖保佑信女云稚离开侯府后平静顺遂,保佑外祖母身子康健,表姐寻得一门好婚事。”
她想了想,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信女亲手抄写佛经,望佛祖保佑当日在寺庙出手相救的恩人平安喜乐,事事顺遂。”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盼恩人莫要怪我当日惊慌之下的唐突之举,信女并非故意伤人,望恩人莫怪,信女愿替恩人抄写经书替恩人祈福。”
她说完这话后,这才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才刚起身,却是见着殿内挂着的黄色帐幔被风吹起,竟露出一个侧殿,侧殿大门敞开,露出一人的身影。
那人穿着墨色绣着金丝云纹的锦袍,头发拿玉冠束起,端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本佛经,指节修长,面前的案几上放着茶盏和香薰,香烟袅袅。
眼前的男子大约三十多岁,明明是清隽的面貌,可不知为何沈云稚却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一种充满压迫的威严,叫她本能的想要躲开。
四目对视,沈云稚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又觉着如此有些失礼,只能压下心中的忐忑,对着男人福了福身子。
45. 成全
沈云稚福身一礼后,便收回视线起身往大殿外走去。
供奉在香案上的佛经会有小沙弥拿去安排,若是有幸,会有僧人装藏,沈云稚自己尽了报恩的心意便好。
一阵轻风吹过,鼻间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沈云稚没来得及分辨,直到走出大殿返回厢房途中,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停下了脚步。
那味道好似是迦南香?
那天夜里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拽起,却被她咬伤的男子身上也带着迦南香的味道。
想到此处,沈云稚的心不由得一紧,下意识回头往大殿的方向看去,心中生出一个猜测来,可她很快便将那猜测按捺下来。
怎么可能那样巧方才那人便是当初救她之人?
迦南香虽贵重,可京城里的勋贵人家也多,多得是用这种香的。兴许,那人是因着来了寺庙才特意用了迦南香。
且方才那人一看便威严,身份也贵重,这样的人出行定有随侍之人,若是想救她如何会亲自下水湿了衣裳不顾自身安危?
且方才那人瞧着可不是好脾气的,被她咬了一口,哪里能那么轻易放过她?
而且,方才四目对视,那人也没流露出什么异样来。
沈云稚觉着自己多想了,又劝自己,哪怕真是那人,那人定也不认得她,就如她不认得他一样。
那天夜色那样黑,又在那样的场合下,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她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只在心里记着他的恩情便好。
心中虽这般想着,可沈云稚却依旧有种不安,好像和离后平静如水的日子要被打破了一样。
沈云稚觉着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和人接近了,明明只是个陌生人,她何必疑神疑鬼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沈云稚一路回了后院厢房。
采薇打小伺候在她身边,见着她神色有异,带着几分担心道:“怎么了,姑娘可是遇着了什么事情?”
沈云稚不想多事,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大殿的香火烧得旺盛,上回来竟是没瞧见。”
采薇笑了笑,带着几分感慨道:“上回过来姑娘哪里有这个闲情关心这些,如今好了,姑娘离开了勇庆侯府,总算能自在一些了。”
大殿内
沈云稚一离开,侍立在侧的蔺公公便低声道:“老奴派人去查一查。”
很快,鲁老夫人带着沈云稚和孙女儿孟茹住在寺中的事情就回禀上来。
蔺公公叫传话的侍卫退下去,想要去香案前将那供奉的佛经拿过来。
裴道成却先他一步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径直往香案那边走去。
蔺公公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却也不好拦着,心里只觉着皇上和那沈氏可真是有缘分,要不然,怎么好巧不巧又遇到了。
不仅如此,沈氏跪在蒲团上还说了那些话。
当日皇上相救之恩,沈氏竟能记在心里,还抄写佛经替皇上祈福,实在是难得。
哪怕皇上对沈氏没所求,只是顺手一帮,听到沈氏那些话,心中多半也不会波澜不惊。
毕竟,这世上没人对皇上无所求,尤其是女子,求恩宠,求子嗣,求家族的前程。
就连太后娘娘,也替娘家着想。
只有这沈氏,不知皇上身份,认认真真跪在佛像前,求佛祖保佑皇上平安顺遂,所求皆能如意。
方才他在帐幔后骤然听到这些话,心里着实有些惊讶,更别说皇上了。
唯一叫他觉着不妥的,是沈氏求佛之时将皇上排在了最后。
皇上是君,如何能排在最后?只是他也明白,在沈氏心中,皇上只能在那个位置。
救命恩人还是个外男,自然是比不得鲁老夫人这个护着她的外祖母亲近的。
裴道成上前拿起了佛经,返回偏殿坐下,打开佛经,上头是闺阁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佛经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裴道成不记得那日救沈氏的时候沈氏身上有什么香,如今闻着淡淡的香气,却又觉着有些熟悉。
想起那一晚的事情,他下意识摩挲着沈氏咬过的那一处。
早没了伤痕,可那伤痕在后宫却是生出不少流言蜚语来。
贵妃心中不安亲自下厨请他过去用膳,想叫崔氏女入宫。
太后那里虽没动静,可心里未必不关心那个咬痕的来历。
裴道成沉思片刻,吩咐道:“去查查,沈氏为何随着外祖母来了寺庙,可是国公府容不下她?”
蔺公公没想到会听到皇上这样吩咐,好在他早就有了准备,在沈氏和离后便在显国公府安排了眼线,自然是将沈氏的事情了解的一清二楚。
这会儿皇上果真问了,他便回道:“这事情奴才正巧知道一些。沈氏那日和离回了国公府,祖母窦氏便露出嫌弃之色,生母孟氏也没护着她,昨个儿鲁老夫人上门从窦氏手中替沈氏讨了小汤山的一座三进的宅子还有一间点心铺子,今日便来了这寺庙,听说从寺庙下山就不回国公府,直接去小汤山宅子安顿下来了。”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什么都查的清楚!”
话虽这样说,言语间却也没有怪罪的意思。
蔺公公松了一口气,心想他就说皇上对沈氏与众不同,这不打听到的消息这会儿就用上了。
不然这会儿再派人回京城打听,什么事情都给耽搁了。
如此想着,蔺公公犹豫着问道:“沈氏只带着一个丫鬟去小汤山宅院,定要重新采买丫鬟婆子,奴才寻思着要不要选两个人过去侍奉,免得沈氏出了事情白叫皇上救了她一回。”
“再说,沈氏念着皇上当日救她的恩情,记着给皇上抄写经书祈福,沈氏一片诚心不求回报,皇上何不成全了她这番心思。”
裴道成翻看着手中的佛经,没有训斥。
蔺公公便明白了皇上的意思,眼底露出几分了然来,退下去着人去安排此事了。
傍晚时,裴道成回宫,将沈云稚奉在佛前的那些佛经也带上了。
等到回了宫中,蔺公公就将佛经奉在了御书房皇上平日里礼佛的香案上。
叫小太监伺候皇上沐浴更衣后,天色已深。
裴道成还未入睡,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蔺公公进了殿内瞧见这一幕,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知道皇上是又犯了头疾,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又知道皇上这个时候不喜叫太医过来。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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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幼年养在太皇太后宫中,不得生母喜欢,当时先帝独宠抢夺进宫的贵妃,不知惹得多少人暗地里嫉妒愤恨,便有人将这怨恨发泄在了年幼的皇上身上。
那回小产丧子的敏妃趁无人之时将年幼的皇上推进湖中,任凭皇上在水中挣扎。
当时以为无人看见,可后来皇上被救起醒过来后性子却是变了不少。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皇上的生母,当时的贵妃在不远处瞧见了这一幕,竟是任由皇上在水中挣扎不出手相救。
后来,敏妃被赐死,贵妃不救亲子的事情也被皇上压了下来,无人敢多嘴一句。可这事儿在皇上心里留下了阴影,以至于过了这么些年快到那一日的时候便时常头疼梦魇。
这也是为何皇上会出现在寺庙中。
蔺公公关心皇上龙体,却也不敢在这事儿上多嘴一句。
毕竟,他也不知皇上对已故昭懿太后到底是什么感情。若说怨恨,不见得,毕竟当时昭懿太后已经有些疯癫了。可若是亲近,当年太后不救亲子,皇上心里如何能没有疙瘩?
他上前点燃了安神的降真香,安静侍奉在那里。
裴道成看了几本折子,揉了揉眉心,随即将视线落到今日带回来的佛经上。
他指了指佛经,蔺公公会意从香案上将佛经拿了过来,递到了裴道成手中。
裴道成看了一会儿,将佛经递给了蔺公公,随口道:“这香倒是清新好闻,去查查是什么香?”
蔺公公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皇上要他去查的是这佛经上沾染的熏香味道。
他知道皇上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对沈氏一个和离的女子动了什么念头,只是觉着这香味道独特。
可饶是这样,他还是大为震惊,诧异一下才连忙应道:“是,老奴明日便派人去查。”
虽说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沈氏用的香既然皇上没闻出是什么香,约莫就是她自己调香配制的。既如此,要知道这香的配方就得叫人接近沈氏,倒是要想想法子了。
他压下了这些心思,突然想起一桩事情来。
“皇上,大长公主回京了,如今住在小汤山的别院那边,皇上若是得空了是不是要过去见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姐姐,皇上的姑母,自幼和昭懿太后也是手帕交,当年昭懿太后是先帝的未婚妻,后被先帝抛弃另嫁旁人,之后先帝成事后又将人强夺进宫闹得人尽皆知,若不是大长公主宽慰,昭懿太后早就撑不下去了,更别说,大长公主也对皇上多有庇护。要不然,皇上也不会平平安安长大,能登临大宝。
皇上对这位寡居的姑母一直都很敬重,只是大长公主去年回了驸马的祖籍,数日前才回了小汤山别院。
裴道成视线从佛经上移开,看了蔺公公片刻,开口道:“过几日朕会去探望姑母。”
“姑母平日礼佛,朕记得私库里有一尊象牙持莲观音,正好拿去给姑母。”
蔺公公应了声是,想着慈宁宫那位也好礼佛,皇上将这象牙持莲观音送给大长公主而不是太后娘娘,可见心里头还是更敬重大长公主这个姑母的。
蔺公公这样想着,又想到沈氏过几日也会搬去小汤山那边的宅院,也不知这回能不能再遇着皇上?
46. 打探
景阳宫
娴贵妃听了宫女的回禀,倏然抬眸:“皇上今日出了京城?可打听到具体去哪里了?”
宫女摇了摇头:“回娘娘的话,只知道是出了京城,具体去了哪里谁敢打探?不过几日前大长公主从苏州回来歇在了小汤山别院,奴婢琢磨着,皇上兴许是去探望大长公主了。”
娴贵妃眼底的狐疑和紧张少了几分。
她就说皇上若是身边有了什么人也不可能将人养在京城外,今日皇上出宫,兴许就是去见大长公主这个姑母的。
这倒是叫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只是想到皇上手上之前的那个咬痕,她心里实在不得劲儿,只能吩咐道:“叫下头的人也用心些,别是皇上看中了哪个朝臣的女儿,将人给宠幸了。”
宫女听到这话不敢吭声。
钟嬷嬷挥手叫她退下,才宽慰道:“娘娘尽可安心,兴许就是咱们和太后都想多了。即便是真的,如今大长公主也回京了,大长公主不会由着皇上胡闹的,到时候将人接进宫来封了位份,还不是要在娘娘这个贵妃面前行礼问安?皇上稀罕她也不过一时,您想想,她敢冒犯皇上咬了皇上的手,这样的女子,皇上宠一时,难道还能一直稀罕?”
“古话说余桃啖君,今日皇上稀罕她的与众不同,兴许过些日子,就成了她的罪过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娴贵妃听着这话,脸色缓和了些,又想起今早去给继后请安时,继后气色十分不好,便问道:“坤宁宫那位今个儿是怎么了,平日里不是装得贤惠端庄,今个儿竟是直接摆脸色。莫不是皇上身边有了新人,她这个一向贤惠的继后也坐不住了?”
钟嬷嬷回道:“听说昨日大皇子和皇后娘娘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娘娘罚大皇子面壁思过,还责罚了伺候大皇子的嬷嬷,说是打了四十板子呢,不知道是因着什么事情。”
娴贵妃听着这话,倏然一笑,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这倒是稀罕了,大皇子对继后这个姨母不是一向亲近吗?怎么如今在继后膝下养了这么些年,反倒是生出嫌隙来了,也不怕叫人笑话?”
“本宫可是记着,伺候大皇子的嬷嬷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继后待这嬷嬷一向宽厚亲近,如今怎么舍得打了四十板子,不得送了半条命去?”
钟嬷嬷道:“继后一向教导大皇子比较严苛,她自己又没个孩子,这些年见着大皇子资质平平,没得皇上多少看重,心里头自然是着急哪里能不忧心恼怒。”
“那嬷嬷一向心疼大皇子,兴许见不得大皇子每晚熬夜读书怕熬坏了身子,因此惹得继后生气了也是有的。”
娴贵妃缓缓开口:“她也是活该,就她这样还有脸笑话本宫,本宫这肚子可是怀过皇上的孩子的。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听着好听些是继后,可实际上谁不知道她就是进宫替先皇后养孩子的。当初在府里也不得生母喜欢,不过是先皇后的一个替代品罢了。”
“只可惜,皇上待先皇后也没多情深义重,更何况是她这个替代品呢?”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深,这才歇下了。
......
沈云稚离开了勇庆侯府和显国公府,这一夜在寺庙里睡得竟是比其他时候都要安稳。
翌日天大亮了她才被采薇叫起来。
采薇伺候她梳洗更衣,便去了外祖母鲁老夫人那里。
鲁老夫人见着她过来,不等她行礼问安便亲切地叫她过来坐下,看了看她的气色,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含笑道:“出来散散心果然气色好多了。”
“听说昨天你送抄好的佛经去大殿那边供奉了?你这孩子,你身子不好别老做这些费神的事情,如今好好养好身子才是正经。其他的事情,往后慢慢来,佛祖眷顾你,定不会怪罪的。”
沈云稚心中一暖,笑着应道:“云稚知道了,我也没抄多少,之前在侯府其实也没多少事情做。”
鲁老夫人想起外孙女儿从宫中回来后在侯府的处境,也明白那几日沈云稚抄写经书静静心也是好的,总比胡思乱想要强。
她点了点头,将话题转移开来,道:“今个儿天色好,你和茹丫头陪我去听听大师讲经,再在寺庙里好好逛一逛,如今春暖花开寺庙里一片绿意景致很是不错呢。”
陪着老夫人聊了一会儿,几人去了斋堂用了早膳,直接便去了大殿那边听经。
沈云稚进了大殿,不自觉就想起了昨日她来供奉佛经时遇到的那个偏殿中的男子。
她下意识透过帐幔的缝隙往偏殿那边看了看,发现里头坐着一位穿着袈裟上了年岁的僧人,昨日那人并不在。
她移开视线,不知为何心里头无来由松了一口气。
孟茹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怎么了,云稚表妹,那里可是有什么人?”
孟茹见着里边的僧人,低声对沈云稚道:“祖母将门出身,如今岁数大了才能耐下性子来听经,我却是有些坐不住。过会儿若是听累了咱们就先偷偷离开,在这寺庙里逛一逛你说好不好?”
沈云稚被表姐这一打岔没功夫想昨天的事情,她轻笑一声,低声道:“表姐也不怕外祖母回去责罚你,我可不陪表姐胡闹。”
孟茹声音虽低却是理直气壮:“祖母怎么会为着这点儿小事责罚我,祖母常说的话便是在这世间你越守规矩规矩便越多,旁人也越要求你守规矩。可偏偏,你哪样都做好了,在旁人眼里也只是守规矩而已,实在不值当为着这个名声这般谨小慎微的,活的自在些才好。”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深以为然,同时也忍不住有些羡慕表姐孟茹。
按说表姐也是自幼丧母,舅舅又娶了继室有了其他的孩子,表姐哪怕有外祖母庇护也总会稳重规矩些,可偏偏,表姐是这样一副性子,身上的随性洒脱全都是鲁老夫人给的底气。
不过这样才好,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往后嫁人了才不会被人轻易欺负拿捏了。
这般想着,沈云稚改了口:“表姐这样说我便陪表姐一块儿去。”
孟茹见她应下来,笑着点了点头。
鲁老夫人见她们表姐妹说悄悄话,也没觉着失了规矩,只无奈笑笑,从小沙弥手中拿过牌子,这才对着沈云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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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示意,跟着进了殿内讲经的地方。
讲经的高僧便是沈云稚方才看到的坐在侧殿的僧人,年岁有些大,面含慈悲,声音沉静缓和。
沈云稚这一年多抄写经书一是借着经书讨好翟老夫人,二是拿经书里的话来开解自己,一来二去,对佛经也有了几分自己的领悟。
这会儿听高僧讲经,同一篇佛经,如今听来心中却是另有领悟,听着听着便愈发入神,时间也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
等到高僧停下来,众人起身,沈云稚才扶着外祖母鲁老夫人站起身来。
鲁老夫人还要和几位前来礼佛的夫人说话,便先叫孟茹带着沈云稚出去散散心。
沈云稚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这才跟着表姐孟茹从殿内出来。
孟茹含笑道:“怪不得你和祖母喜欢抄佛经,高僧讲的细致,连我这个佛缘浅薄之人也能领悟几分。”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忍不住道:“表姐过得自在就好。”
年纪轻轻在佛法上有领悟的,多是多灾多苦之人,尝尽苦难,才想避世或是给自己的心寻条出路。
她倒宁愿表姐一辈子都不想着静下心来领悟这些佛法。
孟茹也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挽住了沈云稚的手,道:“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往后表妹你住在小汤山一切都会好的。你放心,外祖母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不能常去,我却是能经常过去陪你的,反正我在府里也待不住。”
沈云稚朝她温柔一笑:“好啊,表姐来了咱们在小汤山好好逛一逛。”
她说完这话,想着孟茹也到了议亲的时候,按理说该留在孟府,相看相看了,怎还想着躲开呢。
只是这话她不好问,毕竟她们虽是表姐妹,也亲近些,可到底没相处多久,冒然问这个表姐怕是会不自在。
沈云稚没问,孟茹表面大大咧咧却也不是个傻的,哪里能看不出她藏着的心思。
她携着沈云稚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道:“之前相看了一门婚事,家世相当,只是到定下来前那人身边的通房有了身孕被祖母知道了,祖母生了一场气说是看错了人,便就此罢休了。后来,我陪着祖母回祖籍住了一年,如今回京,祖母说慢慢给我相看,定要挑个人品极佳的,若是一时没有合适的,再留我两年也行,总比嫁错了人受罪要强。”
沈云稚这才知道竟还有这么一回事,觉着外祖母说得对。
她知道嫁错人寻个不好的婆家是个什么处境,表姐虽有孟府撑腰,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责些,总要找个人品好的,表姐也瞧得上眼。那些没成婚前就有房里人,甚至为着定亲将这事情瞒着暗地里却是弄大房里人肚子的,是万万不能沾惹。
毕竟儿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家里的长辈肯定也不是省心的。
她点了点头附和道:“是这个理,哪怕晚些嫁人也比嫁错了徒增波折要好。”
二人正说着话,孟茹却是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几分异样来。
沈云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竟见着了生母孟氏,一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47. 撕破
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孟茹先对着姑母福了福身子,打破了尴尬。
“姑母怎么突然来这寺里了,我和表妹才陪着祖母听完高僧讲经,出来透透气。”
孟氏含笑对着孟茹点了点头,视线却是落在站在孟茹身边的沈云稚身上。
沈云稚才要福下身子见礼,就被她上前拦住了。
她眼圈有些发红,和沈云稚解释道:“之前你说从寺里出来便直接去小汤山那边的宅子住下,我想了又想,总归是有些不放心,想着陪云稚你一块儿过去,看着你安顿下来,你看可好?”
对于孟氏表现出来的慈爱,沈云稚没有半分动容,反而从心底生出一股抵触来。
她不想委屈自己,更不想叫孟氏跟着去小汤山,哪怕只有几日,她也觉着虚与委蛇实在难受。
如此想着,她便摇了摇头,道:“表姐说会陪着我过去的,您还是回国公府吧,您是长房长媳府里的中馈在您手中,哪里能轻易走开?再说,您这样,祖母那里也不好交代,说不定因着这事儿愈发不喜我这个孙女儿了。”
沈云稚没有直接表示不愿意叫孟氏陪着,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哪怕寻了个借口,又搬了祖母窦老夫人出来,她对孟氏的疏离和抗拒丝毫都掩饰不住。
孟氏知道女儿不亲近她,听着这话却也心下一颤,愣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眼底都是难堪。
陈嬷嬷见着她们母女这样,少不得出声劝道:“姑娘好歹是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夫人是真心后悔过去偏心宋澜月,叫姑娘受了那么多委屈,姑娘给夫人一个补偿的机会吧?”
沈云稚笑了笑,看着孟氏,语气平静:“您真心想补偿我,便叫我自在过日子吧。女儿方才听高僧讲经,佛说心自在方得大自在,女儿如今不想别的,只想自在一些不想过被人逼迫的日子了。”
孟氏的眼圈一下子就湿了,哽咽着动了动嘴唇,眼泪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她拿帕子捂住嘴,哽咽叫了声:“云稚!”
陈嬷嬷还想说什么,可见着沈云稚这般执拗,心知说什么都无用了。
孟茹怕这边的动静引人侧目,便上前挽住孟氏的胳膊道:“外头风大,姑母还是先随我去后院厢房吧,您一路过来舟车劳顿定也累了。”
孟氏也怕被人看见她们母女的龃龉和嫌隙,听孟茹这样说,只能应了下来。
几个人一起回了后院厢房中。
鲁老夫人还没回来,孟茹身边的大丫鬟云莺上了茶水和点心。
陈嬷嬷侍立在一旁,孟茹和沈云稚在下头坐了下来。
孟氏擦了擦眼泪,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视线才又落在沈云稚身上。
她出声问道:“你可是因着我当初偏心宋澜月所以恨我,如今才这般和我这个母亲疏远?”
她这话问出来,就是要撕破彼此之间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沈云稚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直视坐在软塌上的孟氏:“不管怎么说我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所以不管之前怎样,都不至于恨您。只是,我觉着当初您当我舅母的时候可比当我生母时要对我亲近多了,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亲近。”
她沉默一下又继续道:“如今我不是因着怨恨才想和您疏远,我只是没力气想这些,想要轻轻松松过自己的日子,您觉着我这要求过分吗?”
孟氏几乎不敢对上沈云稚这双眼睛,她心中酸涩,几乎要忍不住痛哭出声,和沈云稚解释她也有她的苦衷。
辛苦带大的孩子突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她当时不想接受这事情,自然只能迁怒在沈云稚这个新认回来的女儿身上。
她当初觉着沈云稚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个耻辱,觉着只要她和澜月一直亲如母女,那一切都不会改变,只是多了个可有可无的沈云稚罢了。
一个自小不在府里长大的沈云稚,只要她不亲近,又能改变什么?
她那时的想法,叫如今她面对沈云稚这个女儿的时候没有了半分底气,甚至不敢回答她这个问题。
过分吗?当然不过分,女儿应该是身份尊贵的显国公府嫡女,却是在崔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和离了所求不过是不被人打扰,想清清静静过日子,这样简单的要求,怎么会过分?
孟氏紧紧握着手中的茶盏,突然一下子全身都没了力气,她看着沈云稚,缓缓开口,很是难堪:“不过分,是我和国公府对不住你,才叫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沈云稚得了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只放下手中的茶盏,对着孟氏福了福身子,道:“我先回房歇着了。”
她说完这话,就对着孟茹点了点头,带着采薇回了旁边自己所住的屋子。
孟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泪簌簌落了下来,这时才后悔道:“都是我不好,我偏心宋澜月才叫云稚受了那么多委屈,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这个生母了是不是?”
孟茹见她这样失态,也没出声宽慰说往后总会好的,在她看来,她若是有这样一个母亲,她也不愿意亲近。
她自幼丧母,可她记忆里母亲在时对她很是疼爱,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她想起母亲时都是孺慕亲近,为母亲年纪轻轻便去了而伤心难过。
可若她是沈云稚这样的处境,说句不孝的话,哪怕是母亲突然去了,她心里也不会有半分动容,和陌生人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这话太过离经叛道她半句都不会对旁人说,可世上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没道理姑母当初苛责挑剔云稚表妹的时候表妹受了那么委屈,如今姑母后悔了,说一句她是云稚表妹的生母,说想要补偿她,云稚表妹就要心生动容,接受她的补偿。
受伤的心和打碎的镜子一样,哪里能那么容易就能补好呢?更别说,这一年多云稚在崔家受了多少磋磨和委屈,写信回府却被姑母责备,叫她忍一忍,说哪家的儿媳不在婆母跟前儿立规矩。
既然姑母当时没选择替表妹撑腰,如今表妹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崔宣和离,也不打算在显国公府住着,姑母这份儿补偿不仅多余还叫人觉着膈应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孟茹并没有出声宽慰。
陈嬷嬷看了孟茹一眼,想要她帮着劝一劝,可孟茹却是一声不吭,陈嬷嬷只能自己上前去宽慰自家夫人。
......
沈云稚带着采薇回了屋子
采薇有些担心道:“姑娘那样说,不知鲁老夫人过会儿回来会不会觉着您做得不妥?”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眼底却是没有担心。
外祖母不会那样想,不会拿孝道来逼迫她。
她摇了摇头:“放心吧,外祖母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看向窗外,若有所思道:“外祖母是真心想叫我活的自在些,真心看到了我过去那些苦痛。”
采薇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心中一阵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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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含笑道:“姑娘说得对,老夫人最是通情达理了,也最疼姑娘了。”
“姑娘听了半天经,歇一歇吧,等到用膳时奴婢再叫姑娘起来。”
沈云稚点了点头,也觉着有些累了,便进了内室在床榻上躺下了。
鲁老夫人回来的时候,见着女儿孟氏,又听说了孟氏和沈云稚之间的那些话,她没有觉着沈云稚不孝太过计较,而是对孟氏说:“她说得对,她想过得自在些你便由着她吧。”
孟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鲁老夫人的目光,到底是没开口。
陈嬷嬷在一旁,替孟氏开口道:“老夫人,夫人知道错了,几日前宋澜月写信回来讨要嫁妆,夫人都没有答应她。不仅如此,还将送来的信给了姑奶奶沈氏,夫人若不是真心后悔过去苛待委屈了云稚姑娘,怎么会这样做?”
鲁老夫人没好气道:“这是她该做的,可这不是她的功劳,不必拿这些来叫云稚动容。”
她看着孟氏:“你扪心自问,若我对你那样,你会轻易原谅我吗?兴许为着前程和我手里的私产愿意和我装出母女和好来,可云稚不一样,她不在乎那些东西,只想轻轻松松过日子,你若真想补偿她,就别打扰她。”
鲁老夫人声音低沉:“往后她遇着事情,你暗中帮她,别为着抵消你心中的愧疚再难为逼迫她了,不然就是将这孩子推得越来越远!”
孟氏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明日便回去。”
鲁老夫人知道女儿的心思,今日来了寺庙,今晚便回国公府,谁都猜得出来她和沈云稚起了争执,因着母女不和才回了府里。
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你暗中补偿她就好,这世上很多事情失去了便强求不来了,哪怕是母女情分都是这个道理。”
鲁老夫人说完这些话就没再理会孟氏。
孟氏不好待在这里徒增尴尬,便叫陈嬷嬷寻了小沙弥重新选了间距离这边不远处的院子住了下来。
中午时,鲁老夫人叫人准备了素斋,派人叫沈云稚过来。
沈云稚以为自己会遇上孟氏,没想到孟氏并不在屋里。
鲁老夫人解释道:“你母亲不和咱们住一起,明日就回国公府了,你只当她没来过就行,不必有负担。”
沈云稚松了一口气,被外祖母这样护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鲁老夫人一边给沈云稚夹菜,一边将话题转移开来:“今个儿听经出来和几个夫人闲聊,其中一位夫人听经时是在你身边坐着的,闻到你身上的熏香觉着不错,便想问问香料是如何调制的?”
沈云稚听着这话一愣,回想听经时她身边确实是坐着一位夫人,只是相貌如何她没有细看,只记得那夫人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莞尔一笑:“是我之前在南边儿时自己琢磨出来的香方,用料便宜,不值当什么。我过会儿写好香方交给祖母,祖母派人给了那位夫人就是了。”
用完素斋后,沈云稚便回了住处将香方写好,拿给了鲁老夫人。
寺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一位五十多岁的夫人坐在软塌上,接过丫鬟手中的香方,打开看了看:“去将这些香料都准备好,你连夜送进宫去吧。”
“还有这张香方,拿个盒子装了也交给蔺公公。”
丫鬟极守规矩,听着这话只应了声是,双手接过香方,很快就离开了屋子,身影消失在寺庙中。
48. 自在
沈云稚在寺庙里住了下来,孟氏第二天就带着陈嬷嬷回去了。
沈云稚每日陪着外祖母鲁老夫人听高僧讲经,用素斋,闲暇时候会在寺庙里闲逛,难得的轻闲自在叫她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不一样的气质,往日隐在眼底的不安和郁结都消散开来。
此时的勇庆侯府却是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氛围,就连翟老夫人都病了一场。
等身子稍好些后,老夫人便解除了薛氏的禁足,将薛氏叫到自己跟前儿来,吩咐道:“如今宣哥儿和沈氏和离了,你这个当母亲的也该好好替他选个妻子了。这事情你操心些,人品家世在其次,关键是要性子好,别像沈氏那样瞧着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是个执拗的。”
“宣哥儿的后院有那宋澜月我看就安生不了,找个安分恭顺的往后才不会闹得后院不宁,再叫京城里的人看了咱们侯府的笑话。”
薛氏听婆母这么说,心里头有些不大痛快,在她看来儿子是最好的,哪怕之前做了些混账事也是被那宋澜月勾得失了理智,归根结底也是显国公府出了掉包孩子的丑事,这才牵连了宣哥儿。
宣哥儿只是重感情,才会放不下宋澜月,她觉着这是儿子的优点,自然不想在婚事上委屈儿子,娶个配不上儿子的媳妇回来。
翟老夫人看她的神色心中哪里能不明白她的想法,她心下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道:“你叫冰人过来先选几个合适的出来,到时候给我看过,再看看宣哥儿满不满意。总归是宣哥儿成婚,总要找个他瞧得上的。”
薛氏点了点头,翟老夫人又吩咐道:“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这桩事,中馈叫老二媳妇帮衬着些,宋氏那里你也派人照看着,她这人虽品行不好,可肚子里到底怀着的是咱们崔家的骨肉,若能平平安安生个孩子,府里也能有桩喜事,好冲一冲这一年多的晦气。”
翟老夫人说完这话,脸上露出几分疲惫来,挥了挥手示意薛氏退下。
薛氏福了福身子,从屋子里出来,一路带着阮嬷嬷回了自己所住的牡丹院。
刚一坐下,她便不满道:“老夫人说的好似宣哥儿和沈氏和离后再找不到更好的,我就不信了,宣哥儿出身相貌哪里都好,宫里头还有个当贵妃的姑母,难道还找不到比沈氏更合适的媳妇?”
薛氏说着,就叫阮嬷嬷叫了冰人进府。
冰人听了她的心思后,面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薛氏脸色一沉,问道:“怎么,这京城的高门勋贵中难道没有适龄未出阁的姑娘?”
冰人讪讪一笑,声音低了几分,避开了薛氏的视线,解释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夫人也别怪我说句实在话,府上大少爷之前闹出那些个事情,如今府里的宋姨娘都快生产了,若是生个女儿便罢了,若是个男孩儿便是府上的庶长子。夫人若想从门第稍低一些的府里找儿媳那自然多得是有姑娘愿意嫁进勇庆侯府当这个少夫人,可夫人说要在勋贵高门里找,这便有些难为我了。”
这话着实刺耳,像是狠狠打了薛氏一记耳光。
薛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良久才开口道:“宣哥儿若不是太过重情,又哪里会有这些波折。说到底,显国公府若没有掉包一事,这亲事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又哪里需要和离连累了宣哥儿和我们侯府的名声?”
冰人自然知道薛氏这话也在理,却还是回道:“夫人一片慈母之心我自然是知道的,容我再细细打听打听上门探探人家的口风。只是这到底是结亲,成不成都不是我能保证的,若是没有合适的夫人莫要怪我才是。”
冰人在勋贵圈子里也是有些门路和脸面的,所以薛氏即便恼怒她说话这般不中听,也只能忍耐下来,点头道:“自然怪不得你,你用心办就是了,若是撮合一桩好姻缘,我们侯府少不了你的谢媒礼,宫中的贵妃娘娘也会记着你的好。”
冰人听她提起娴贵妃,开口奉承了几句保证说定会尽力,又和薛氏闲聊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
她离开后,薛氏的脸色很是难看。
阮嬷嬷上前宽慰道:“夫人也不必着急,这冰人是先将丑话说到了前头,可她就是做这个的,哪里会不用心办事。咱们大少爷身份在这里,宫中还有贵妃娘娘在,哪里会找不到品貌身份俱佳的新少夫人进门?”
薛氏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发愁道:“只能先这样了,好在宫里头还有娘娘在,我们勇庆侯府也显赫了几代,哪里就因着这桩事情叫我的宣哥儿娶个门第寻常的女子进门?”
提起儿子崔宣,薛氏又问道:“这几日宣哥儿没过来牡丹院请安,你可知道他都做什么了?有没有过去陪着宋澜月?”
阮嬷嬷摇了摇头:“大少爷平日里都在书房,也不出门和同窗聊天喝酒,宋姨娘那里,更是没去过一回。听说宋姨娘身边的红笺来找过大少爷一回,大少爷也没去静照阁。”
她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那日沈氏搬离府里,在秋雨院留下了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的是沈氏过去一年多抄写的往生经,原本二夫人身边的丫鬟是想着拿去佛堂烧了的,只是半路被大少爷撞见了,如今那一箱子往生经就摆在大少爷的书房呢。”
薛氏听她这样说,脸色愈发难看几分,下意识就蹙眉道:“那往生经怎么能摆在书房,宣哥儿也不觉着晦气?”
“他虽是胡闹假死府里却也办了一场丧事,我这当娘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差点儿哭瞎了眼睛,他怎么能这么不知忌讳,将那往生经摆在书房里?”
薛氏说着,想起沈云稚,脸色愈发难看阴沉:“你说那往生经是不是沈氏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拿捏我的宣哥儿,叫宣哥儿见了那一箱子往生经心中愧疚,觉着对不住沈氏。她也太狠了,明明同意她和离了给她自由了,她怎么还能想着害我的宣哥儿?”
“还有弟妹身边的丫鬟办事不利恰好叫宣哥儿撞见那东西,是不是她就是故意的,是柳氏见不得宣哥儿活着回来,故意给咱们长房找麻烦呢!”
薛氏站起身来,就将去质问柳氏。
阮嬷嬷见她如此沉不住气,忙扯住她的胳膊,劝道:“夫人这会儿过去又有什么用处,别说这些是咱们瞎想没有证据,便是真的,那往生经当初也是夫人您叫沈氏抄写的,如今哪里能怪到沈氏身上,更别说二夫人这个外人了。”
她觉着,二夫人柳氏哪怕因着大少爷活着回来不痛快,觉着空欢喜一场,依着柳氏的性子也不至于故意给大少爷寻晦气。
多半还真是偶然,是自家夫人想多了。
薛氏也是在气头上,这会儿被阮嬷嬷劝了几句,便也回转过来,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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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吩咐阮嬷嬷:“你去书房将那往生经拿去烧了,若是宣哥儿阻拦,就说我说的,他要不烧,我亲自过去将那些晦气的东西给烧了!”
阮嬷嬷面露迟疑,为难道:“夫人还是先由着大少爷自己处置吧,别为此和大少爷生了嫌隙才好。”
正说着话,外头有嬷嬷急匆匆进来回禀道:“夫人,舅太太来府上了,瞧着脸色很是不好,奴婢叫人打听了,说是表少爷今日被流放出京城了,舅太太才送人出京返回来,瞧着眼睛都哭红了。”
薛氏脸色一变,想起侄子落得这个下场到底是有些心虚,她想装病避开嫂嫂,可也知道詹氏的性子,今日若是见不到她,詹氏能将这桩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彻底和她这个小姑子撕破了脸面。
这般想着,薛氏只能等着詹氏过来。
詹氏过来后脸色果然苍白,眼圈哭得红肿,只是这一回却是没有大吵大闹怪罪薛氏,而是哭着对薛氏道:“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姑奶奶寻个门路叫人在路上好生护着显哥儿一些,那孩子打小就吃不了苦,流放路上那么艰难,我是想都不敢想。他若在路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当娘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薛氏被她哭得一阵心烦,她想流放之事是大理寺判下来的,她又有什么法子?难道能叫人跟着薛显,在路上护着他?
最多是给官差一些银两孝敬,可詹氏肯定已经打点过了,别的她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思忖片刻只能安慰道:“嫂嫂莫要太过担心了,只要打点好了总归是有用的。再说,显哥儿到底是勇庆侯府的表少爷,和宫中的贵妃娘娘也有些关系的。那些押送官差肯定不敢叫他有什么差池,他们难道不怕被牵连了?”
“等过上一阵我再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寻个门路缴纳赎金,哪怕不能将人接回来,多少也能借着这些纳赎减短流刑距离,到时候显哥儿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詹氏听她这么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哽咽道:“好,好,家里如今帮不上忙,只能靠着姑奶奶你了。”
她情绪缓和了几分,便和薛氏说起了别的事情。
提到沈云稚时,詹氏眼底满是恨意:“那小贱人可真是好命,竟真叫她和离了,姑奶奶也不想想法子将人留下来。若是我,定给她喂了迷情的药,叫她和宣哥儿成了真夫妻,如此一来哪里还有和离这一回事儿。”
“如今那贱人可住在显国公府?”
薛氏听她这么说,也深以为然,只是她当时有些顾忌,不好对沈氏下手,怕若是事情不成反倒叫她和儿子愈发生出嫌隙来。
再说,沈氏执意和离不惜冲撞圣驾,那样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她哪怕有这个心思,也不敢真拿迷情的药对付沈氏,若沈氏是个烈性的闹出人命来,传到皇上耳中,府里不知道要受多少牵累。
她面色也不好看,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显国公府不待见她,她祖母给了她一座小汤山的三进宅子,往后就住在那宅子里了。”
“这几日,听说是跟她外祖母鲁氏去了寺庙里上香礼佛。离了侯府,她倒是得了自在!”
詹氏脸色阴沉,紧紧攥着手中的茶盏,低声道:“姑奶奶先由着她自在几日,等过上一年半载无人记得她这个曾经的侯府少夫人了,咱们总有法子收拾她。”
49. 大长公主
詹氏上门的事情没瞒过府里的人,宋澜月听说此事,眼底露出几分不屑和厌恶来。
她也听说了当日薛氏想要借着侄儿的手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如今薛显被流放,沈云稚不仅没失了清白还和崔宣和离离开了这勇庆侯府,叫她成日不安,想着崔宣什么时候娶个新夫人进门,心中哪里能痛快。
“没用的东西,若那日事情成了,沈云稚不敢将这丑事说出去,说不定还能借着此事拿捏她,叫她待在这个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上。”
“到时候,崔宣知晓此事,又碍着薛氏这个母亲的名声和自己的脸面不好将这丑事闹开,那就只能将怒气洒在沈云稚这个失了清白的妻子身上了。”
若是那样的话,她宋澜月在府里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处境?
宋澜月脸色难看,对着红笺道:“詹氏这个时候求上门有什么用,难道还指望牡丹院那位求到宫里头免了薛显流放之罪?”
“别说她薛家没那个脸面了,便是有,景阳宫那位贵妃娘娘也不见得有那个本事,不然怎么入宫这么些年了,膝下无子,连个公主都没有,非要不顾体面想着叫崔棠这个侄女进宫替她争宠了!”
宋澜月那日在院子里散步摔倒,薛氏和昔日手帕交崔棠过来探望,言语间表露出来的怠慢和轻视她又哪里看不出来。
尤其是崔棠,见着她时还阴阳怪气说道:“当日若不是澜月你写信给哥哥,哥哥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如今闹到御前,不仅是哥哥,还有我们勇庆侯府都成了京城里的笑话。澜月你怀了身孕好好将孩子生下来就是,别再折腾了。”
“你看你摔了一跤,哥哥不也没过来看你,你既住进这静照阁,也该认清自己姨娘的身份才是。”
宋澜月因着那日的事情心中郁结,又因着沈云稚和离整日不安,说话自然没了往日里该有的分寸。
她话音刚落,红笺就吓得脸色一白:“姑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红笺说着,开门往院子里看了看,见着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回了屋里。
她拍了拍心口劝道:“姑娘往后可不能再这般口无遮拦了,若是方才那些话被夫人或是大少爷知道了,姑娘哪怕怀着孩子都要受了责罚的。”
宋澜月话说出来也觉着有些不妥,这会儿见着红笺一副惊慌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她脸色白了几分,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我也是一时失言才没了分寸,贵妃娘娘身份贵重,自然不是我能议论编排的。”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宋澜月问道:“你出去打听消息,可打听到什么,我大着肚子躲在这静照阁,旁人在乎我肚子这块儿肉却当我死了一样,什么消息都不往我这里送。”
她这样问,红笺的脸色微微一变,面露迟疑。
宋澜月见着她这般模样,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问道:“有什么事就说吧,是不是外头的人都说崔宣已经厌了我,所以这几日都在躲着我,不想过来看我一眼?”
“底下那些丫鬟婆子定是看轻我,背地里编排我呢。”
其实哪里用红笺说,崔宣几日不过来,她就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已经和以往不同。
尤其,她那日摔倒,崔宣不过来看她,却是去了秋雨院给被贵妃娘娘罚跪的沈云稚送消肿祛瘀的药。
她只觉着可笑,昔日崔宣对沈云稚弃如敝履,做尽了羞辱沈云稚的事情,叫她在侯府受了那么多磋磨和委屈,如今沈云稚哪怕冲撞圣驾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和他和离,他却是上心了。
他不想和沈云稚和离,所以在沈云稚离开侯府后,便不想来这静照阁见她这个昔日最爱之人了吗?
红笺不敢看宋澜月的脸色,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声道:“并非是丫鬟婆子乱嚼舌根,而是翟老夫人今日将大夫人薛氏叫过去,吩咐夫人给大少爷选个新的少夫人进门。因着这事儿,还叫大夫人将中馈交一些给二夫人柳氏。听说詹氏上门之前,大夫人身边的嬷嬷才送走了冰人。”
红笺越说声音越小,她也没想到翟老夫人会这么快就想着给大少爷崔宣寻个新夫人。
毕竟沈云稚才和离出府多少日子,她还以为要等上半年才有这个苗头呢。
不曾想,竟这般快就叫了冰人上门。
宋澜月脸色铁青,伸手就抓起桌上的茶盏重重掷在地上。
她想要尖叫,可太过震怒激动喉咙里竟一时发不出声音来,面颊通红,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红笺见着这般,连忙上前替她顺了顺气,又喂她喝了半盏温水,这才宽慰道:“姑娘再恼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顾着肚子里这个孩子,如今姑娘处境艰难,可不能再叫这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差池了。”
红笺深知,大少爷如今待姑娘不如以往,姑娘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等到孩子生下来,兴许大少爷因着这孩子念着姑娘和他打小青梅竹马的情分,待姑娘和之前一样好。
宋澜月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伸手抚摸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声音透着几分晦暗:“你放心,我会好好生下这个孩子的,有了这个孩子,我才能在侯府立足。”
见着自家姑娘平静下来,红笺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宽慰道:“姑娘能这样想便好了。再说,冰人上门也不代表很快新的少夫人就能进门,毕竟大少爷和沈云稚才和离不久,哪怕二人之前没圆房,大少爷之前大婚之夜丢下沈云稚去追姑娘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这高门勋贵里哪个嫡出的姑娘不是被家里人捧着如珠如宝,哪里肯叫自家姑娘嫁给大少爷。更别说,大夫人恶婆婆的名声也是人尽皆知,说句没规矩的话,有这么个母亲,大少爷的新夫人恐怕不好找。”
“除非出身低一些,可若是那样的女子进门当这个主母,对姑娘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一则姑娘和大少爷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二则姑娘肚子里先有这个孩子,到时候,新主母未必能踩在姑娘头上。”
红笺一向是个精明的,如此细细分析下来叫宋澜月心中的忐忑和不安消散了几分。
她脸色缓和,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她想到了沈云稚,眼底又露出几分不甘和嫉妒来,又道:“再说,如今崔宣惦记着和离了的沈云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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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性子我最了解不过,一但认真了,就像着魔了一样,哪里会愿意娶什么新夫人进门呢?说不得,他还想着将沈云稚再接回侯府呢。”
宋澜月眼底浓浓的嫉妒叫红笺不敢直视,她能猜到姑娘说出这番话来心里有多难受,甚至姑娘心中是不是有些后悔当日的举动,后悔进了这勇庆侯府当了崔宣的妾室了。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只能附和道:“姑娘说得对,新夫人不会那么快进门的,等姑娘生下长子,便不会是如今这个处境了。”
......
小汤山大长公主居住的别院。
大长公主离京一年多,回了京城便叫了嬷嬷过来,给她说一说这一年多京城里发生的大事。
嬷嬷不敢瞒着,要说这一年多京城里议论纷纷流言蜚语最多的便是关于沈云稚,宋澜月还有崔宣三个人之间的纠缠了。
真假千金青梅竹马,大婚当夜崔宣抛下正妻沈云稚去追宋澜月这个青梅竹马,一年后又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将人安置在后院当了个妾室,紧接着,沈氏因着执意和离被贵妃娘娘罚跪在廊下一个时辰,膝盖有伤不小心冲撞了圣上将事情闹到御驾前,这才和离了。
这桩桩件件,听起来像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可偏偏就是发生了,还是发生在京城里的。
大长公主听嬷嬷细细讲完几人的纠缠,有些感慨道:“本宫离京一年多,不曾想京城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那显国公府也真是糊涂,养了别人的女儿这么些年不觉着丢脸,反倒觉着认回来的亲女儿上不得台面,偏偏还要送这上不得台面的亲女儿去和勇庆侯府结亲,代替那宋澜月嫁给那崔宣。真真是好算计,既要利用沈氏又不将沈氏当人看,将人家推进火坑了。”
“还有勇庆侯府那位大少爷崔宣,也真不是个东西。不过也不奇怪,本宫一直瞧不上景阳宫那位娴贵妃,她的侄儿自然也入不得本宫的眼。”
大长公主好奇道:“沈氏和离之后如何了?可是回了娘家显国公府?”
嬷嬷摇了摇头,解释道:“她祖母翟老夫人不喜她,觉着她晦气自然不想叫她留在府里,说是怕耽误了其他两个未出阁的姑娘们的婚事。原本兴许是想着随便给个宅子打发了,不过孟府的鲁老夫人,沈氏的外祖母上门给沈氏撑腰,直接到翟老夫人面前讨了座小汤山三进的宅院还有一间点心铺子,这会儿老夫人带着沈氏去了寺庙里礼佛,约莫这两日沈氏就搬到小汤山宅子里来了。”
大长公主听到鲁老夫人,笑道:“那位是将门出身,一直都是那个脾气,本宫过去也很欣赏这位鲁老夫人。”
“罢了,沈氏既是她的外孙女儿,本宫便也给沈氏一个体面,过些日子不是要办赏花宴吗,你下帖子时也请了沈氏过来。本宫也很好奇,这执意要和离的沈氏到底是什么样的,听说姿容出众不可方物,本宫也要亲眼看一看是如何貌美,还有这般风骨。”
“那孩子为着和离敢冲撞了皇帝,实在是个胆大的,皇帝没治她冲撞圣驾的罪过,实在是稀罕。怎么?皇帝这一年脾气好了许多吗?”
50. 小汤山
大长公主问出这话来,嬷嬷脸色变了变,哪里敢回答。
迟疑片刻,嬷嬷没直接回答而是道:“皇上忙于朝政不常去后宫,妃嫔们多畏惧皇上。娴贵妃一直想叫侄女崔棠进宫侍奉皇上,亲自下厨做了膳食请皇上去景阳宫,皇上却是一直没去,后宫妃嫔不免笑话娴贵妃。”
大长公主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一口气:“本宫就知道他那性子怎么都改不了,他哪里只是不亲近后宫,他是谁都不亲近,哪怕对本宫这个姑母,也是敬重多过亲近。”
嬷嬷不敢接这个话,皇上和先帝不同,成日忙于朝政疏远后宫乃是明君,膝下已有皇子皇女,说不上子嗣单薄,朝臣都说不了皇上一句不好,可偏偏这些年朝臣愈发畏惧皇上威严。
大长公主挥了挥手,叫嬷嬷退下了。
等到嬷嬷退出去,她抿了口茶,这才对跟了她多年的心腹樊嬷嬷道:“皇帝这样本宫心里头实在不安生,都说他是个好皇帝,可本宫却觉着他帝威渐重内里却像是个火药桶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点燃了,闹出大事来。他这样,竟不如先帝叫本宫感觉踏实。一个无情无欲凡事都不在乎的皇帝,你说他若是有一日发起疯来,这天下会成个什么样子?”
樊嬷嬷是知道自家主子心中的担忧的,只是皇上看起来很能克制自己的脾气,她轻声道:“您兴许是多想了,皇上不似先帝,打小得大儒教导最重礼法规矩,又一向内敛自持待后宫也不严苛,怎么算不得好呢?您担心皇上有一日会发疯,可也只是您的猜测罢了,兴许皇上一直这样,等年纪大了,立了太子,朝堂就愈发稳固了。退一步说,您是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既然敬重您,哪怕有什么不妥您多劝劝皇上就是了。”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先帝当年和筝姐姐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我当时帮不了筝姐姐,只能见着筝姐姐被迫困于宫中,也曾怨怪皇兄为何不顾体面做出这等君夺臣妻的荒唐事。可如今瞧着皇帝这个清心寡欲对谁都不上心,这世上没哪个能拨动他心弦的样子,我倒觉着皇兄当年再荒唐也比皇帝这样叫我安生。”
“别的不说,娴贵妃这些年在那个位置上看着风光,可皇帝去过她景阳宫几回?可曾留宿过一回?”
“当年本宫就看出娴贵妃救驾有故意拿腹中孩子换功之嫌,可皇上却言她伤了身子再难有孕,直接便给了她贵妃的位分。可这些年你瞧娴贵妃可有好好过过一天?她若是心里头踏实,哪里会想着叫侄女崔棠进宫?”
樊嬷嬷脸色微微一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猜测道:“主子您的意思,皇上是在故意折磨娴贵妃?”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最初几年本宫没回过味儿来,想着娴贵妃冲上去救驾,哪怕多此一举也是为着护着皇上,她失了肚子里的孩子又因着伤在腹部再难有孕,贵妃的位分虽高,可皇帝龙体要紧,这位分给出去也就给出去了。”
“可这些年,本宫瞧着皇上待娴贵妃的态度,愈发觉出不对味儿来。本宫便想到当年筝姐姐被皇兄强纳进宫被迫生下皇帝,她精神本就有些不好,不喜皇帝这个儿子,那一回敏妃将皇帝推进湖中,筝姐姐站在不远处,竟任由皇帝在水中挣扎却不出手相救,最后皇帝虽被救了下来,敏妃被废黜赐死,皇兄将此事压了下来,可皇帝心里怎么能没有芥蒂?”
大长公主喃喃道:“娴贵妃拿腹中孩子救驾,你说皇帝对她此举是喜还是恶?给了她贵妃的位分是赏还是罚?”
殿内温暖,樊嬷嬷听到大长公主的这番话后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背也有些发凉。
大长公主见她这样,发愁道:“本宫就盼着有人能牵动他的心,教会他什么叫做感情,从过去的事情里走出来,总好过看他一年年这个样子,叫人心惊。”
“娴贵妃那侄女皇帝多半是不会叫她进宫侍奉的,本宫听嬷嬷说了崔宣和勇庆侯府的事情,想来有那样的兄长崔棠也不是什么好的,倒也不觉着可惜。只是本宫想着,等过些时候和太后商量商量,叫宫里多进几个新人,若是皇帝瞧上了,本宫也能少操心些。”
“而且,后宫的子嗣也还是少了些,皇子也没个得他看重的。”
樊嬷嬷点了点头,只是心中想起皇帝这些年的性子,不免觉着自己主子兴许是白忙活一场。
皇上那样的性子,能瞧上哪个?
......
这边,沈云稚又在寺庙里住了两日,便和外祖母鲁老夫人还有表姐孟茹乘马车一路往小汤山这边来了。
沈云稚本来觉着外祖母年纪大了一路舟车劳顿不想叫她陪着,鲁老夫人却是性子强硬,问道:“我去哪里歇着都是歇着,难道去了你那宅子就不能好好歇一歇了?非要我回孟府去?”
沈云稚听外祖母这样说,哪里敢再劝,只能莞尔道:“怎么会,外祖母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外祖母不嫌小汤山那边太过冷清安静就好。”
孟茹看着她和鲁老夫人一来一回说话,忍不住拿帕子掩嘴偷笑。
沈云稚见到了,眉眼带笑,心中却是暖暖的。
外祖母和表姐叫她头一次有了家人的感觉,虽说彼此相处不久,可就短短几日,她觉着外祖母和表姐给了她想要却一直求而不得的亲情,叫她觉着自己也是会被人喜欢被人心疼的。
这种感觉很稀罕,深入骨髓叫她觉着日子都有了盼头,没有往日里那般活着便是熬日子的感觉了。
果然,和崔宣和离离开勇庆侯府,也离开显国公府自己搬出来是正确的选择。
要不然,哪里会有这样轻松自在的日子。
当然,也是她幸运,得了外祖母和表姐的怜惜和喜欢。
马车徐徐驶出寺庙所在的地方,到傍晚时才到了小汤山的宅子。
孟氏早就派人来收拾宅子,门房也有旧日里看门的婆子,见着马车停下来,忙进去回禀了管事的许嬷嬷,等到鲁老夫人几人下了马车,管事许嬷嬷已经匆匆从宅子里出来。
“老奴见过老夫人,见过表姑娘和二姑娘。”
鲁老夫人微微颔首,问道:“可都收拾妥当了?”
许嬷嬷回道:“回老夫人的话,都妥当了。大夫人派了丫鬟婆子过来收拾,细细打扫整理过,该采买的都采买了,膳房也安排了人,直接就能住下来了。”
她朝着鲁老夫人福身行礼,起身恭敬回话,眼睛却是不着痕迹一直往沈云稚这里瞟。
她和二姑娘沈云稚只照过几回面,印象里当初被认回来的二姑娘性子温婉乖顺,甚至还带了几分怯懦,在面对大夫人孟氏这个生母的时候更是谨小慎微,听话规矩怕被大夫人不喜,觉着她这个自小不在显国公府长大的亲女儿比不上夫人养在身边的宋澜月。
后来,沈云稚代替宋澜月嫁去勇庆侯府,大婚当夜便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她听说了沈云稚在勇庆侯府的处境,心里也是一阵唏嘘,觉着二姑娘的命可真是不好。
若是没有掉包这桩事情,哪里会落得那般处境,年纪轻轻守寡不说,还被婆母薛氏那样磋磨折腾,娘家显国公府也看着她受苦丝毫不替她撑腰。
她唏嘘之后,甚至想着依着沈云稚的性子,被那样磋磨折腾,多半也在侯府撑不了几年,说不得过上几年便郁结于心早早送了性命。
不曾想,峰回路转崔宣带着怀孕的宋澜月回来了,沈云稚这位她曾经觉着乖顺懂事的人,却是执意和崔宣和离,如今要搬来这小汤山的宅子住了。
自家夫人孟氏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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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这个认回来的女儿,如今对这个和离的女儿却也上了心,想要补偿她了。
她看着沈云稚,见她这般貌美,心中又是一阵唏嘘,这般年轻便和离了哪怕失了清白的身子往后也不是不好再嫁,可偏偏,沈云稚得罪的是勇庆侯府,是宫中的娴贵妃娘娘,她和崔宣还有宋澜月的事情又闹得人尽皆知,纵她如此貌美又没和崔宣圆房,只怕也只能将日子消磨在这清净的小汤山了。
小汤山景致虽好,可对于沈云稚这般年轻的姑娘来说,无异于宫中的冷宫了。
许嬷嬷一边想,一边领着鲁老夫人和沈云稚她们往宅子里走。
宅子清幽雅静,三进的院落比不得勇庆侯府和显国公府,可对于沈云稚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众人跟着许嬷嬷一路去了正房,房间里布置雅致得当,软塌上铺着厚厚的杭绸绣折枝芙蓉褥子,摆了一张黑漆雕花小炕桌,上头是成套的汝窑粉彩茶盏,瞧着就格外打眼。
见着沈云稚看着桌上的茶盏,许嬷嬷解释道:“这套粉彩茶盏很是稀罕,是夫人特意叫奴婢们从国公府带过来,拿给姑娘您用的。”
“这回连同姑娘的嫁妆一块儿带过来的还有夫人私库里的好些东西,夫人怕姑娘在这里受苦,一应东西都是挑了又挑,再好不过的,装了三抬红木箱子呢。”
沈云稚听着这话便知道这些都是当初她出嫁时孟氏从原有的嫁妆箱子里拿出来,想着往后等宋澜月出嫁给她当嫁妆的。
孟氏觉着她配不上那些好东西,如今却叫人送了过来。
沈云稚不是小孩子,自然不会发脾气叫人将这些东西拿回去。
这些嫁妆原本就该是她的,孟氏既然想要补偿她,给她这些东西,她收了就是。
只是,她不会将孟氏的补偿当作一片慈母之心因此心生动容。
沈云稚扶着鲁老夫人到软塌前坐了下来。
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沈云稚和孟茹也坐下来陪着老夫人闲聊喝茶。
鲁老夫人喝了半盏茶,对着沈云稚道:“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我先去歇歇,等到用膳时再叫我。”
沈云稚想叫外祖母在这正房歇下,自己搬去别处。只是她才想开口,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鲁老夫人就道:“这屋子你们姑娘家住着正好,宅子里屋子不少,我自己寻个屋子住下就好。”
“叫许嬷嬷陪着我一块儿去吧,我也和她说说话。你和茹丫头不累的话,再说会儿话,就别跟着我一块儿了。”
鲁老夫人说着,就往外走,许嬷嬷连忙跟了上去。
沈云稚知道她的心思,也知外祖母是有话要问许嬷嬷,多半是关于这宅子里丫鬟婆子的事情。
她站在那里目送外祖母出去,眼圈有些酸涩。
外祖母待她好,处处都想帮她护她。
她觉着自己有些不争气,当初在勇庆侯府那样都渐渐不哭了,知道哭没用,如今逃离了勇庆侯府,遇上了这样好的外祖母和表姐,她却是经常眼睛酸涩喉咙哽咽。
她坐回去低着头喝茶,按捺下这些情绪。
孟茹拉着她的手,道:“你别多想,祖母疼我和疼你一样,我平日里也经常叫祖母替我操心,也不觉着如何,咱们当晚辈的记着这些,多陪陪老人家就好了。祖母年纪大了,可经常说她要替晚辈们忙活操心,才能保持精气神,不然真歇下来了,反倒是不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孟茹笑了笑,继续闲聊起来。
很快就到了用膳的时候,沈云稚正和老夫人她们用着晚膳,门房的婆子却是急匆匆过来,面带喜色回禀道:“老夫人,姑娘,大长公主过些日子要办赏花宴,不知怎么也给姑娘下了帖子,叫姑娘去赏花宴呢。”
51. 安宣郡王
许嬷嬷满脸喜色回禀完,便将请帖递到了沈云稚面前。
沈云稚接过帖子看完,面露诧异,将帖子递给了外祖母鲁老夫人。
鲁老夫人看过之后脸上露出喜色来:“大长公主办赏花宴给云稚你下帖子,实在是天大的脸面。若能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对云稚你来说是件好事。”
沈云稚心下暗惊,带着几分不解道:“我人微言轻又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不知大长公主为何给我这份儿体面?”
她的语气中难免带了几分忐忑。
鲁老夫人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自打沈云稚进京,被显国公府的亲人挑剔看低,嫁给崔宣进了勇庆侯府又经历了那些事情,被婆母薛氏磋磨折腾,心里只怕对京城里的这些贵妇人早就有了阴影,怕被人欺辱作践。
大长公主身份又比薛氏这些人高上许多,突然送了帖子给她这么大的脸面,这孩子心中的忐忑不安定然大过欢喜。
鲁老夫人拍了拍沈云稚的手,温声道:“你不必紧张,大长公主兴许是回了京城听说了些关于你和崔宣的流言蜚语,想要见一见你,可依她的脾性定然不会是想要折辱你。你好好准备,到时候见了大长公主礼数周全了便是,大长公主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想来大长公主问上几就叫你退下了,不会为难你的。”
沈云稚听外祖母这么说,面上忐忑少了几分,可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踏实。
她不免想起了她进宫被娴贵妃责罚膝盖疼痛冲撞了圣驾,这些日子她不是没听下头的人揣测过她为着和崔宣和离,故意冲撞圣驾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她不知道那些人如何生出这般猜测来,可若是大长公主听说了此事也是如此想,那她该如何辩解?
心中想着这些,沈云稚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对着外祖母鲁老夫人问道:“外祖母,赏花宴那日拜见大长公主时可有什么需要忌讳的?”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有大长公主有什么忌讳,她要知道一些才能免于冒犯了大长公主给自己招来祸端。
鲁老夫人满意于她的这份儿机敏和谨慎,她思忖了片刻,对着沈云稚道:“大长公主性子不错,虽是自小养在宫中,可也带了几分爽快,不是那等自持身份便随意作践人的。当初她和已故昭懿太后,当今皇上的生母还是手帕交,先帝当年将已经嫁人的昭懿太后抢夺进宫,旁人都不敢说半句先帝的不是,可这位大长公主却是因此和先帝起了争执,还被先帝罚了禁足宫中半年。后来,昭懿太后在宫中郁结于心,也是大长公主这个手帕交陪伴在身边,更是庇护过当今皇上。所以,你在大长公主面前无需太过紧张,依着礼数见礼答话就好。”
“若说有哪里要忌讳的,这......“鲁老夫人面色微微一变,迟疑了一下看了沈云稚一眼,这才继续道:“大长公主育有一子,封了安宣郡王,只是此子满月时被高僧批命,说八字太硬刑克父母,妻女,惹得大长公主动怒将高僧驱赶出宫。只是有一年驸马在郡王生辰那日陪着出去围猎骑马,不幸坠马磕到了脑袋,送回公主府时已是没了性命。大长公主经历丧夫之痛,却不曾将此怪罪到郡王身上,只是经此一事,安宣郡王自请去寺庙清修礼佛,这些年并不常回府拜见大长公主。也是因着这个,大长公主避居小汤山。”
“算算岁数,安宣郡王只比皇上这个表哥小了两岁,早该成亲了,只是一直清修不曾议亲,大长公主举办赏花宴,多半也会将人接回府里来。不过这是小汤山,想来就是随便办办,大长公主若真要为儿子娶妻,想来会回京城里给儿子好好相看,你倒也不必在意,只记着莫要提及八字命数之言,大长公主不管心里头信是不信,还是很忌讳旁人拿这个说事儿的。”
沈云稚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她点了点头,认真道:“云稚记着了,必会小心谨慎不会犯了大长公主的忌讳。”
鲁老夫人点了点头:“大长公主只给你下了帖子,我和你表姐就不跟着去了。你走这一趟,全当是出去透透气,大长公主的别院景致很是不错,是先帝赏赐下来的别院,照着江南宅院的样子建造的,京城里的宅子多端重威严,那别院却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还种着各种稀罕的花草,听说光牡丹就有好些名品,云稚你过去长长见识也好。”
“我和你表姐在这里住上一宿,明日就该回去了,要不然你舅母她们又要念叨,觉着我这老夫人不着家,不叫她们敬孝呢。”
沈云稚明白外祖母和表姐已经陪着她在寺庙里住了几日,更陪她来了小汤山宅院,哪里能继续留下来陪她。
她点了点头:“外祖母和表姐回去吧,云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鲁老夫人嗯了一声,又对沈云稚嘱咐道:“这府里原先有伺候的丫鬟婆子还有做粗活的下人,身契都在你母亲手里,这回想着将这些人都给你使唤,身契许嬷嬷明日就都拿给你。你若想用便用,若是瞧不对哪个,可以叫她们到别处去,将人赶去随便国公府的哪个庄子上都成。至于近身伺候的,这小汤山也有人牙子,许嬷嬷已经提前知会过,明日就会送几个丫鬟来给你挑选,你选你瞧得顺眼的就好,新买的丫鬟和国公府没有牵扯,身契又在你手里,你用起来想必更顺心自在些。”
鲁老夫人又叮嘱了沈云稚好一阵,见着天色渐沉,这才带着孟茹回去歇着了。
沈云稚没叫许嬷嬷留下来伺候,只留了采薇在屋里。
采薇面露担心:“姑娘回了京城还从未在这样的场合露过面,京城里关于姑娘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也不知赏花宴上会不会有人瞧不上姑娘,故意为难欺负姑娘?”
“还有大长公主为何给姑娘下了帖子,明明都不认识,会不会是因着那日姑娘冲撞圣驾的事情,大长公主想要难为姑娘?”
沈云稚摇了摇头:“不至于,大长公主没将驸马坠马身死的事情迁怒到安宣郡王身上,这样的人,又哪里会故意难为我?再说我虽是显国公府嫡出可到底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如今又和离了,大长公主哪里会往我身上费这样的心思?大概是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正巧我也在这小汤山,所以叫我过去见一见便罢了。”
“那日赏花宴你陪我过去,咱们注意着规矩,定不会出什么岔子得罪了贵人的。”
采薇心中虽依旧有些担心,可自家姑娘都这么说了,她总不好再提这些叫姑娘也心绪不定,只能应了下来,下去给沈云稚挑选赏花宴要穿的衣裳和首饰。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沈云稚在门口目送外祖母鲁老夫人和孟茹的马车离开,这才返回了屋里。
很快,许嬷嬷就过来回话,说是人牙子带着挑好的丫鬟到了。
沈云稚叫人进来,见着面前六个身量差不多的丫鬟,问了些问题,然后指了指站中间的一对姐妹,含笑道:“就你们两个吧,两姐妹在一起也是难得。”
“是,奴婢如冬,如雪见过姑娘。”二人福身行礼,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来,果然和人牙子说的一样,是在官宦人家做过事的,如今落难被卖,规矩却是没忘。
沈云稚收下二人的身契,叫许嬷嬷带着下去安排住处,又将府里做事的丫鬟嬷嬷叫过来敲打提点了一番。
她说话声音不高却也是有条有理的,将规矩责罚都讲清楚了,底下的人原本见她年轻又才和勇庆侯府的大少爷崔宣和离,娘家显国公府也不护着她心中有几分看轻,觉着能够奴大欺主拿捏住这位和离的二姑娘了。可一番话听下来,心中倒是有了几分顾忌,又想想这位能够全须全尾和崔宣和离,不仅将嫁妆全都带来了,大夫人孟氏还给了她另外三箱的补偿,这小汤山的宅子也是老夫人给的,心中又觉着这位新主子只怕也是个厉害的。
更别说,过几日大长公主办赏花宴听说也请了这位二姑娘,心中更多了顾忌和凛然,自然不敢放肆了,俱是领命称是,这才退下。
安排好了府里的事情,沈云稚很快熟悉了小汤山的生活。
转眼就到了赏花宴的日子。
这日沈云稚早早便起来用过早膳梳洗妥当,看着差不多时候了便动身往长公主所住的别院去了。
虽然做足了准备,可坐在马车里她心情依旧有些紧张,脑子里一遍遍想着大长公主问话该如何答,想着嬷嬷教她的那些规矩。
马车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虽是别院,可大长公主举办赏花宴,住在小汤山的贵妇带着女儿还是早早便到了。
沈云稚从未出现在这些场合过,所以她刚一露面,好些人的目光就朝她看过来,面露狐疑,然后有人低语,渐渐回过味儿来知道她是显国公府那位自小被姑母沈氏掉包了的沈云稚,最近闹着和崔宣和离了的那位曾经的勇庆侯府少夫人。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就都落在她身上,或是同情,或是奚落,或是看戏。
总之,没人过来和她说话。
大长公主到时,见着的便是沈云稚一个人坐在那里,身后站了个丫鬟,孤零零的瞧着好不叫人觉着可怜。
大长公主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叫众人坐下后,视线便落在了宾客里相貌最出众穿得也最寻常的沈云稚身上。
她含笑道:“这位便是显国公府新认回来的嫡出二姑娘沈云稚吧,早听说你生得极好,本宫还以为言过其实了,如今见着你,才知什么叫美人。”
“来,到本宫这里来,本宫年纪大了,就喜欢瞧你们这些年轻姑娘,瞧着你们就想起本宫年轻的时候。”
大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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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开口,全场的人心中都诧异,不知大长公主为何对这沈云稚这般另眼相待。
原本沈云稚今日能来这个赏花宴就够叫人诧异了,如今大长公主竟叫她上前还如此夸赞她,说她是显国公府嫡出的二姑娘,明显是认可了她的身份,将宋澜月撇到一边去了。
心中带着诧异和羡慕,视线全都落在沈云稚身上。
沈云稚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紧张,她稍稍按捺下这些紧张,缓步上前对着大长公主行礼。
宴席上有人看着,她规矩半分不差,因着相貌出众不可方物,仪态更胜,偏偏身上还带着一股内敛的气质,着实是打眼得很。
“听说你外祖母鲁老夫人很疼你,本宫和老夫人也有些交情,便想着叫你过来看看。如今见了面,才知你外祖母为何这般疼你。”
大长公主的视线落在沈云稚手腕上戴着的黄翡佛珠手串上,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含笑道:“你皮肤白皙,这佛珠手串很衬你的肤色。”
她说着,从发上拿下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来,簪在了沈云稚发上,含笑道:“你穿得素淡了些,这簪子戴上便更好看了。”
沈云稚受宠若惊,又不敢拒绝,只能面露感激惶恐,福身谢过。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也没继续将人留在身边。
沈云稚福身退下,坐回了自己原先的座位,心里头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大长公主和宾客们说了一会儿话,便叫宾客去园子里赏花了。
这是赏花宴,沈云稚也不好一直坐着,便也起身带着采薇离开,走出几步,依旧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有关宋澜月和崔宣的话。
沈云稚没将那些话放在心里,这些自小在京城里长大的贵女自然不会觉着她这才认回来的显国公府嫡女会有什么份量,更何况是和离之人,她还得罪了宫中娴贵妃。
若是没经历那些事情,她肯定心中难受,可如今,这些指摘议论的话已经不能叫她的心生出半分波澜来。
她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看着花圃里的各色花卉,有些认得出来有些品种稀罕,她虽认不出,瞧着却很是喜欢。
她正看着面前不知品类的紫色绣球形花朵,耳边突然传来两个女子的说话声。
“蔓姐姐,大长公主办这赏花宴,是不是给安宣郡王挑选妻子?可安宣郡王八字太硬,听说刑克父母,还将驸马给克死了,我可不敢嫁过去?”
“是啊,祖母也担心这个,安宣郡王身份虽高,可有那样的八字再好也变得不好了,更别说,大长公主年纪大了,又能庇护安宣郡王多久,嫁过去保不准会后悔的。更别说安宣郡王在驸马离世后便在寺庙礼佛,身上哪里有烟火气,这样的夫君只怕连圆房都难。”
“妹妹慎言,可不敢说这个了,这里虽偏僻,可若是这话被人听见了,咱们可都讨不了好。”
“不想嫁就避开些,或是回去就尽早定了婚事,大长公主总不会强人所难非要咱们嫁给安宣郡王的。”
听着这些叫人心惊的话,沈云稚的心咯噔一下,见着两人像是要往这边过来,忙躲在了假山后。
不曾想,她刚躲过去,就见着假山后有一座池塘,池塘边摆着石桌石凳,竟有一男子坐在那里品茶。
看清楚那人的相貌,沈云稚更是变了脸色。
那人竟是那日她在寺庙大殿里见着的那位公子。
想想这里是大长公主府,这位公子常在寺庙,如今手里也拿着一串佛珠。
沈云稚心思暗沉,明白过来这位竟就是大长公主之子,那两位姑娘口中八字太硬刑克父母的安宣郡王。
闻着他身上飘过来熟悉的迦南香,沈云稚更是多了几分猜测,这人是不是那日在寺庙里将她从冰冷湖水里救上来的人?
毕竟,能叫薛显落得个流放的下场,詹氏派人苦苦周旋,也只得了句薛显冲撞了贵人的准话。
贵人?大长公主之子安宣郡王自然是贵人中的贵人,所以连娴贵妃也没有插手此事,那晚寺庙里发生了什么,具体情形詹氏她们都没查出来。
这般隐秘手段,身上又有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沈云稚觉着认出救命恩人应该是件好事,可偏偏,叫她听到了那些隐秘的话。
这会儿,她倒是不知该说什么了,明明不是她背后说人,说他八字硬刑克父母,身上没个活人气儿,兴许圆房都难,可她此时却是尴尬紧张,后悔自己怎么运气这般不好,听到了那些话想要躲开,却碰上了安宣郡王这个正主。
偏偏,她这会儿不能转身就走。
对是面前男人的视线,沈云稚下意识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脚下也不自觉往后退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