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斩仙》 第一百九十三章 首尾 珠光微漾,一室静默。 船只仍停泊。 暴雨来得急,收得也急。不到清晨,船上人就陆续醒了,登岸的拎着野兔、山货之类回来,大家收拾着,只等起锚。 剧烈的浪涛猝然打响,将所有人浇个透心凉。 紧接着,一道道水龙拔起,接连天幕,将船队围困当中。风雨飘摇,惊呼声众,又很快淹没于动荡。 每条船都挣扎着,稳住船身,落叶般散去。 “何方妖孽!” 良十七的话语骤然炸开,他身形一掠,立足桅杆顶端,直面水龙。 水龙之中声如洪钟,传彻八方:“吾赤江水神,凡人不敬,该受天谴——速将供奉交来,饶尔等活命!” 郑豪已经快站不住,扒着船杆,叫道:“水神息怒!我们早在先前就祭过您老人家,莫非是香路受阻,您没收到?现在船上都是货物——” 他一个趔趄,扯着嗓子继续道:“还请水神老爷明鉴,放我们通过,上岸后,一定为您大祭一场!” 数十道水龙咆哮起来,显见失去耐心。八方汇顶,就要将整支船队吞没。 “什么水神老爷,我看你是冒充仙家,拦路打劫!” 良十七高声以对,手中短枪一扫,无尽流水又翻覆,于水龙之下,掀起巨浪。 水与水碰撞,是一场遮天蔽日的瓢泼大雨。 船队早被冲散,各自维持着,也有跳下水逃命的,一转眼,不见踪影。 良十七身形暴起,在雨浪中冲向水龙,又被其他水龙逼退。 眼看脱身无望,郑豪不由得哀求:“良公子,快走吧!不要管我们,带着几个孩子走吧——” 依稀地,也有其他人应和,都被雨打风吹去。 绝路之间,又风起云涌。 船下,波涛染黑,扩散至整支船队。颠簸的船只忽地平静下来,像有一片实地,将它们承托。 “妖孽猖狂!” 一声低吼,船只离散,空出的大片水域中,一条漆黑龙影冲出,独斗水龙。 “是——是水老爷!” 郑承江认出来,他惊呼,带动小口子的尖叫:“真的是水老爷!救命啊!” “水老爷显灵了!” “水老爷显灵了——” 此起彼伏,分不清究竟谁在喊,又是否真的有人在喊。黑龙与水龙的纠缠引动天水泛滥,岸边码头被冲垮掀飞,不知何处。 终于,黑龙伸长数倍,勒住条条水龙。黏腻的黑色仿佛血迹滴落,融在江中。 它看着船队,逆着光的眼睛里闪动着不舍。 郑豪清楚,这不止是对他的诀别。 黑龙阖目。 船上稀稀落落响起什么,它听不到,它咬住它的尾巴,是开始,也是终结。 “水老爷不要——” 郑豪终于惨呼。 可是轰轰隆隆的炸裂声,掩盖所有。 水如泼墨。 江岸只剩狼藉。 幸而没有多大伤亡——那些被水卷去的人,都受水老爷关照,不是有木板飞来,就是一气滚去了旁边泥坑,实在运气差些的,还有众人相救,良十七尤其眼疾手快。 声势浩大,寂寂落幕。 良十七接起游到岸边的卓无昭。 他知道卓无昭得到想要的。 卓无昭也不多说,放开捞上来的人,抹了把脸上的水,坐去一旁。 他累得随时能睡过去,但真的散了场,他反倒睡不着。 众人“死里逃生”,不得不打起精神整顿善后。忙忙碌碌地清点一番,损失的货物也在少数,真是神灵庇佑。 当然,良十七这位独对妖龙的仙人一并受到尊崇。他协助郑家父子,指挥众人、勘定船损,由卓无昭骑着小铁飞奔数趟运回材料,好歹将船只补起,重入江流。 一帆风顺。 众人发现唯独郑豪变得沉默。某日之后,他召集船队要员于舱室,自醒自罚,并提及这一趟靠岸,他不再跑江。 “他说他老了,看不清了,趁现在退下来挺好。船队就交给吴伯和云叔,他很放心。”郑承江嚼着牛肉条,这是卓无昭先前顺道买下来的熟食,好像每天都能变出来一点儿,让他们偷闲小聚时,嘴巴有个落处。 辣的、甜的、五香的、拌爽口萝卜丝的……连带着阿福都好奇,卓无昭究竟存了多少种。 不过话题还在继续,小口子急得要蹦起来:“那你呢那你呢?你还跟不跟船了?” “我……”郑承江迟疑了一下,脸有些红,“我想去念几年书。” 小口子傻眼。 云畅也是一愣:“你不做头儿,不进门派,想考状元啊?” “不是。”郑承江的脸更红了,他好像是定了定神,才继续道,“当修仙士也得多认字,不然秘籍送到面前,你也抓瞎。”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看向了良十七。 “我觉得不错。”良十七点点头,道,“实在不行,考个状元也是退路。” 小口子咋舌:“你是真仙人。” 卓无昭插话道:“你们都是浮浪丘的吗?” “是,但阿安和阿福老家不是,他们是上一辈才迁过来的。”云畅笑着,也有几分得意,“江头儿不咋出门,小口子不靠谱,你们要在浮浪丘玩,找我就好,我哪里都熟。” “那……你们当地有招牌上画船的吗?”卓无昭从怀中取出信纸,打开,递过去,“在别的地方见过,也告诉我吧。” 云畅接着,横看竖看,摇摇头。 “给我!”小口子一把抢过去,身边阿福和阿安凑过来,三颗脑袋挤着。 小口子顺口嘀咕:“有点儿眼熟……” “你啥都眼熟。”云畅堵他,还没乘胜追击,阿福就嚷起来:“阿安,何嬢嬢家供的是不是这个?” 阿安一脸茫然,好半天,才想起来:“不是吧?不太一样……” “我觉得很像啊。” 阿福有些泄气,一回头,卓无昭瞧着他,认真道:“何嬢嬢是谁?” 阿福不自觉朝卓无昭挪过去,道:“何嬢嬢是渔坊的帮工,兼着打更,她就住在船上,还供了很多船灵,头三个大的,就跟图上一样。” 卓无昭疑惑道:“是三个都很像?”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四章 水上楼空 阿福点头。一会儿,他摸摸脑袋,心虚道:“是有一个很像,我记不清了。” 卓无昭并不介意:“嗯,到了浮浪丘,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行。”阿福应得爽快,然后看向阿安,“阿安记得路的。” “你们找这条船干什么?”阿安忍不住好奇。 “仙人的事情,别多问。”小口子打岔,将信纸折好,还给卓无昭。 卓无昭笑了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能找到什么。家里长辈老念叨,说是跟故人有关,我这趟出来,索性帮着打听打听。” “这样啊。”云畅了然,也乐了,道,“别到时候大家其实都是老乡,再近点儿,还能攀个亲戚。” 小口子笑嘻嘻道:“你想得美。” 云畅“嘁”他:“就想,怎么着?” 离得近,小口子不和他争锋,反而看向良十七和卓无昭,问出几个人私下里讨论过好多次的问题:“十七哥,阿昭,你们是师兄弟吗?” 良十七摇摇头。 卓无昭答:“不是,我们是路上遇见。当时良公子受人所托,追查一名堕落之仙,我恰好在附近干活。” “干活……什么活?”小口子眼睛都亮了,“是不是你们其实追查的,是同一个目标?” 良十七“嗯”了一声,道:“他来得更早,不过,差点儿打草惊蛇。” “也是多亏良公子顶事,让我无后顾之忧,追去对方老巢。” “结果还不是险象环生。” “还不是良公子来得及时。” 他们一句一搭,周围人和着酒菜,听个大概,要问,也无从下嘴。 小口子看看云畅,云畅也看着他。 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晃眼,天水间一线浮土,渐渐显得厚重。齐整的货箱码成山高,吊线穿梭于头顶,浮浪丘来禄码头,近在咫尺。 船上早就忙碌,抛锚靠岸,踏足实地的感觉恍如隔世。在这段日子,“风顺”经历不曾经历的风雨,虽有惊无险,却少了往常的安逸,多了些忐忑和凝重的氛围。 不过每个人行事依旧熟稔。郑承江念着卓无昭和良十七,特意揽了云畅的活,放他带两个客人去找何嬢嬢。 小铁和青云骓早被牵来,卓无昭跟云畅一骑,良十七独自。 云畅还是第一次骑马。在马背上,被卓无昭圈着慢慢地从人群中走过,他不禁叹了一声:“好高。” 他又深深呼吸,道:“好舒服。” 然后他耸耸肩,问卓无昭:“能不能跑起来?” “可以。”卓无昭回答他,“到人少点儿的地方,你指个方向,我让小铁尽尽兴。” “那走小路。”云畅拍板,转头问良十七,“十七哥,行不?” 良十七点点头:“好。” 说走就走。云畅从满怀期待到忍不住放声大呼,脑门灌风,他的欣喜都快炸开卓无昭的耳朵。 “阿昭,你能不能教我骑马啊?” “小铁小铁!你再跑快点儿,加油——” “哇啊——” 到后来,都变成豪迈的不知所云。 良十七紧随在后,小瓷——就是青云骓,放开四蹄,追得十分快意。 它们在船上闷得太久。 奔过船坊,穿行旷野,去往“水楼”。 路程比想象中更远。到后来,每次小铁飞跃,云畅都龇牙咧嘴,不敢说话。 膝盖酸,屁股痛,等他终于能看到系在岸边的一条条楼子船,就恨不得将它捏过来,放在眼前。 卓无昭放缓了马速,先下去,再接云畅。 云畅只觉得一身都沉,腰酸背痛,手脚像灌铅,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一片。他疑心是不是早就破皮流血。 他岔开腿,螃蟹似的,横行向水边竹桥。 桥并不高,走势方正,划分出一片片不小的区域。天色不早,月还未升,零星的灯飘在桥与船之间,更远处,还有渔坊的火光照来。 云畅视线逡巡,没找到记忆中那一盏,不免惶惑。 于是他从桥上继续“横”下去,到了前头区域里,门口搭着衣物的一艘船前。他喊:“烟老伯,你在屋里吗!” 许久,舱内传出咳嗽声:“是阿畅吗?” “是我!我带了朋友来看何嬢嬢,她睡了吗?” “她不在了。”随着几声重咳,半掩的舱门被拉开,一名灰布短衫的矮瘦老头走出来,手上拖着一杆烟枪,每一步都慢吞吞的,似乎摇晃。云畅忙扶住他。 “什、什么?她搬走了?”这一抢步,云畅疼得话都快说不利索,脑子也一时转不过弯。 “死了。”烟老伯扫他一眼,又看向桥上的卓无昭和良十七。哪怕老迈,他的眼睛还是利的,“昨天夜里,咽气了。” 云畅怔住。 烟老伯抬手,借着船板将烟灰磕进水里,一股浓烈的烟味混杂着药物的味道,掺在风中弥散。 好半天,烟老伯才又说下去:“其实前一阵,她就不太好了。光明婆给她算了日子,就在昨日亥时,一刻钟都不差。” “那她身后事怎么安排?” 云畅还没说话,良十七反倒直接。他轻轻一跃,便落在烟老伯身前,点点头,算是跟老人打过招呼:“她还有其他亲人吗?” 烟老伯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嗓子里嗬哧嗬哧的,吐出一句:“你,你们,谁是她远亲?” “都不是。”良十七实话实说,“我们找她,是想看看她供奉的船灵,听说有跟这一艘样式很像的。” 他将信纸展开,递过去。旁边灯火无声移来,是卓无昭走近,取了船头风灯,提照在上。 烟老伯扫了一眼,道:“我不认字。” “是字下的船。”良十七用手指圈了一下。他怕还不够清楚,又把信纸往烟老伯脸上凑近了些。 “看见了看见了!”烟老伯烟杆一压,把纸送回去,“是有这么几艘,颜色、样式都不完全一样。她说那是专属她的灵,化相几多,她见一种,才供一种。” “这么说,何嬢嬢真的见过船灵?还不止一次?” 卓无昭有些惊讶,也期待着:“您能跟我们讲讲吗?”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五章 福光会 “那我怎么知道?”烟老伯回得干脆,不过看着卓无昭明显失落的神色,他咕哝一句什么,又道,“她哪个都说见过,船灵闲得,天天往她面前跑。” “我们还能看看她的供奉吗?”卓无昭问。 烟老伯盯着他时,他已经把灯放下,避免刺到对方的眼睛。 “没了。东西都被福光会收拾去,总得有人操办她的后事。” 烟老伯又磕了下烟杆,回手一扫,正敲在云畅屁股上。 云畅跳起来鬼哭狼嚎:“烟老伯你干什么!要我命直说!” “还是年轻,皮实。”烟老伯负手,慢吞吞地告诉他,“进来,帮你上点药。” 他嗓子还是沙哑,但一字一顿,竟不容拒绝。云畅迟疑间,他身影没入舱中,话语徐徐地送出来:“灵停在白巷,沿着岸往前走,最亮的地方就是。” “多谢老伯指路。”卓无昭应着,看云畅还未动作,想了想,道,“你就听老伯的,留在这里休息一下,我跟良公子过去,待会儿来接你。” 云畅也实在走不动,只有认了:“可别太晚。” “放心,说好的要去你家,不会食言。”良十七说着,看他脸上冒汗,不由得关切,“你还行不行?我背你进去吧。” “别,别别,你们别耽误,赶紧去。”云畅赶紧摆手,岔着腿横下短梯。 眼看他进了舱,水楼一阵轻摇。 暮色苍然。 卓无昭和良十七一前一后上岸,无须招呼,两匹马轻快地迎上来,似乎早知还有前路。 两个人便跨上马背,把了个方向,并不催促。 马蹄落在泥中,没有了清脆的声音。长风湿润,与浪涛一样反复着,永无休止。 月影在云中透亮。 良十七视线飘远,又收回。他发现卓无昭也侧着头,一副十分出神的模样。 “你以前到处跑,没来过海边吗?还是说,你在看别的?” 卓无昭反应过来,不答反问:“倒悬山有海吗?” “有,不过那更像云海。”良十七似乎意识到什么,笑了,“这好像是咱俩认识以来,你第一次问起倒悬山的事。” “以前想问也无从问起,毕竟那是我完全不了解的地界。”卓无昭深深呼吸,又道,“影九将不出来,的确有点儿可惜。” 良十七不解:“它不是拿了妖丹吗?还不能恢复?” “恐怕还是不够对症。”卓无昭沉吟着,道,“它这一身本就糅杂,修行遇上滞碍也算情理之中,只要不死,总有机会。” 良十七转过目光,不置可否。 “真死了,算放过我。”卓无昭补充。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讲这种笑话?” “好笑吗?” “不好笑。哈哈。” 良十七十分干瘪地表演两声,随后真的大笑起来。 小瓷也像是受到感染,跑得越发起劲。 虽然没人再说话,但小铁明显不遑多让,不落下风。 白巷。 说是“巷”,不如说是由破沙袋嵌平的一片,底下泥沙松软,若用指头一按,还有水渍浅浅地漫上来。 地广,人稀,连鸟都不避开,就在一旁蜷着腿打瞌睡。 白纸灯笼悬在插地的老杆子上,十二盏都微微向外斜指着,当中停着四方竹架,盖着白布,布上朱砂发黑,潦草的咒文拱卫一个“福”字。 竹架脚头数尺处,火盆香烛都在地上,还未燃尽。有人坐在摊开的麻布团上,守着灵,昏昏欲睡。 卓无昭和良十七早下了马,刚过去,就听那人抱怨:“说好的两个时辰交班,你这都——” 后半句话被咽下去。那人显然吓一跳,瞪起眼道:“你们干什么的?” 不得不说,他粗眉长髯,目似铜铃,说话也浑厚如醒钟,颇有几分驱邪镇祟的威严气质。换作些无聊的浪荡子见了,退避三舍、敬而远之,都算寻常。 卓无昭和良十七显然不在此列。两个人都适时地停步,卓无昭开门见山:“我们是代人来看何嬢嬢,给她上一炷香的。” “代谁啊?”那人扫一眼二人,没有让开的意思。 “郑承江、云畅、小口子、阿安、阿福……” “停!她一个人,哪来这么多亲戚?”那人狐疑,也不深究,只想着把人赶开完事,“走走走,你们认错了。” “他们都是何嬢嬢生前常来陪伴的,不是亲戚,也有情义。”卓无昭不管他,径自去拾地上拆开的线香。 “有情义怎么不自己来,还叫别人‘代’,假惺惺。”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一巴掌向卓无昭手上拍去。他非要这听不懂人话的小子吃吃苦头。 只是卓无昭的动作明明不快,就在眼前,擦着他的手掌收去。 他连那根老长的香都没抓着。 卓无昭拿了六根,分给良十七一根。两个人借着先前的香头引燃手上的,也一一插在地上。 “莫名其妙!”那人重新坐下去,翻了个白眼,就等着这两人走了,再去把香火拔了。 要是明日被会里人看到,少不得问东问西。万一惹恼光明婆,那他可是受大罪。 一会儿,两会儿…… 他忽然听到那个黑衣服的年轻人开口:“何嬢嬢是福光会的?你也是吗?” “是啊,福生无量。”那人说着,顺嘴就带出来后四个字。 “何嬢嬢供奉的船被保存在何处?我想看看。” “看你个老屄头!” 那人猛地像被烫了尾巴,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这两个年轻人根本没打算走,或许是别的,他恶狠狠地骂一句,扯住卓无昭手臂,就要将他摔出去。 “少在你爹面前问东问西——” 他用尽全力,天旋地转。 不对……是他在倒下。 直到背上剧痛,眼冒金星,他才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哀叫。 “逝者面前,嘴里放干净些。”卓无昭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怒意,还是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几分诡异,“我再问一遍,何嬢嬢供奉的那些船放在何处?还有,她在福光会中有没有熟识的朋友,把姓名、住处都告诉我。”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六章 普照 “我不知道!”那人才硬气一句,身上剧痛,是有别于摔倒时的痛。 每一寸经络都仿佛被针深刺,被蚂蚁啃噬,密密麻麻,入心入肺。 他连惨呼都断断续续,末了只剩下大口呼吸,喘得比破风箱还费劲。 发黑的视野里,那名白衣年轻人皱起眉,脸上似有不忍之色。 他抓住救命稻草:“仙、仙爷……您慈悲为怀,放过我,放过我——” 他呼哧着粗气,想爬去良十七那边,却见良十七叹了口气,转过身,不看他。 “你很硬气,我佩服你。”良十七开口,“上一个这么硬气的,撑了三天还是五天,你猜,他为什么没有咬舌自尽?” 那人满脑袋晕乎乎,顺着就问:“为、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没有舌头。” 那人愣住。 犹如凉水浇头,他打了个冷颤,彻底惊醒。 身上的痛早就消解,他成了湿泥里的一尾鱼,孤零零。 “我、我该死,是我冒犯仙爷。”他收手收腿,跪坐着,低头对着卓无昭,“仙爷您想看的船,都在会里洗尘,由光明婆守着,暂时……暂时是拿不出来的。” 他忙又补充:“后天,后天未时,他们要来这里——就是光明婆,和会里其他人,那些跟何芍关系好的,您过来,我都给您指认。然后起灵前要行法会,烧掉何芍的遗物,那些船,船也会在的,您、您一定都能看到。” 说完,他伏下身子,是一副十分虔诚恭顺的模样。 卓无昭盯着他,片刻,道:“光明婆,是你们会首?” “不是,光明婆是传达日刹舍旨意的使者,会首则是日刹舍观视人间的眼睛。我们福光会是诞生福土的种子,是末世希望之光,是陪伴在法座旁,经年不息的烛火……” 那人流利地说着,说着,再一听马蹄声响,两个年轻人早就离去。 他终于抬起头,沾满了泥的手擦擦汗,反倒将脸抹得更脏乱。 他不在乎。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渐渐地,浮现出奇异的神色。 像是恐惧,也像是……狂热的期许。 香头被海风吹去一截,星火明灭。 卓无昭和良十七回到方桥水楼,喊了几声,云畅才晃晃悠悠出了舱,走上岸来。 卓无昭伸手,拉他上马:“你侧着坐。” “哦,好。” 云畅揉着眼睛,坐上来后还打了个哈欠。他伸手指了个方向,困得连声音都含糊:“这边……太晚了,先去……庄……睡一晚吧。” 卓无昭从他身上闻到药味,想着大概是药效起了,也不多问,叫小铁顺着路,慢慢走着。 没有人说话。四野渺远,房舍、山丘、星星和灯火,都仿佛在世界的另一端。 这里实在空阔得令人生畏。 连树木也不扎堆,高高矮矮,都只在顶端长开叶子,簇簇团团,倒像是凭空生了云朵,散在视线之间。 迎着这暗色浮云穿行下去,海浪声声,一排排竹篱竖起来,起伏连绵。每一道篱笆的范围里,都划出数块方方正正的区域,有的左,有的右,都在稍高的位置,齐整地栽种着许多果树,也像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戳过去,指向更深处。 卓无昭和良十七才接近最前边一道竹篱范围,早有犬吠声响彻。灯火一亮,一道人影自篱间房舍大步迈出,高声道:“怎么回事!” 几乎一人高壮的猛犬已经扑来,拦在马前,尖耳笔立,前爪压低,黑色长毛尽竖,像只暴怒的狮子。 “这是私家园子,几位——啊,阿畅少爷?” 守园的汉子眼尖,认出倚在卓无昭身上的云畅。说实话,这情形有点儿滑稽,但疑惑更多,他只有跺了跺脚,先让黑狗安静下来。 云畅半梦半醒,总之还是勉强支棱起精神,吩咐:“就在这儿对付一晚吧,三间房,这都我朋友。” “明白了,少爷放心。”守园的汉子拍拍狗头,放它回去报信,又对卓无昭和良十七道,“两位,我替你们牵马。” “有劳了。”卓无昭抱着云畅,的确不便下去,索性任凭对方。 云畅迷迷糊糊地,再次沉入黑甜乡中。 到几间空置的屋舍前,灯火点燃,还有些妇人进进出出,将床铺好。三两名同样睡眼惺忪的年轻人,过来搭把手,将云畅接下马,抬去屋内。剩下的顾着卓无昭、良十七,拴马喂马,烧起热水、端来饮食,不过很快被两个人“自己来就行”,都劝回去。 等洗换一新,月出重云,皎皎似镜。 卓无昭吹灭桌上灯烛,绕过床帐,一翻身,坐在了刚擦拭干净的窗台上。 夜间并不冷,披一条薄毯就足够,浓重的水汽从湿发间冒出来,散在天际垂落的清光之中。 卓无昭看向远处。 其实也看不了很远,黑魆魆的,隐在未知。林木交错,切分出凌厉或模糊的轮廓,天空、土地和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在那里的海水,最后都杳然。 只有头顶的光,永恒且清澈,映照出更诡谲的风云,混沌交织。 院内,有轻微的喷鼻声传来,小铁和小瓷也还未睡。 卓无昭望向地面的影子。 他很久没见过影九将。确切地说,自从他服下镇神丹之后,识念受制,他跟影九将之间就像是真正地隔了一层,以往那种若有似无的情绪感应,都不复存在。 它脱离他的掌控,它是否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颗妖丹,会是引线,还是答案? 越想,越是没有睡意。 卓无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不想惹麻烦的人,偏偏处处是麻烦。 ——要是从一开始,他不那么心急心切找寻《五之三》,是不是现在孤本撞上门,他早就成事? ——那也得能活到现在。 思绪飘远,夜色愈加沉寂。 虫鸣声声催急。 直到墨色开明,天际露出微光,转眼朗朗乾坤,鸡鸣犬吠,又是一日好光景。 一辆敞亮轻快的三驾马车,已经候在门口。 载上三人,车夫吆喝一声,三马不快不慢,稳稳行去。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入门 路途平平。 虽是上坡,仍缓和安定,没有坎坷,没有急弯。风拂在脸上,带来爽气。 云畅昨夜回来的消息报给寨内,今日一切都准备妥当。卓无昭和良十七到此时才知这一带都是他家产业,即便亲缘庞杂,他不在嫡系,也依旧深受爱护,加上进了“风顺”,更添几分光彩。 在浮浪丘,江不如海,但“风顺”算个例外。郑氏白手起家,两代信誉,在坊间还是颇有美名。 于是这一趟循例,拜长辈、见亲友,祖孙和乐,父慈子孝,兄妹爱怜,忙忙兜兜。云畅好不容易脱身出来,母亲听他说起还有朋友要来,便叫人空出海边小院,送了特色的茶点食物,供他们尽兴玩乐。 云畅拉着卓无昭和良十七到时,其他人都先来,熟门熟路。 小口子在躺椅上晒太阳,郑承江、阿福、阿安在一旁围炉煮茶。竹板之下是支起的空层,海水湛蓝,金沙柔软。 “咱们阿畅少爷大忙人呀,江头儿还不奉茶?” 小口子一骨碌从躺椅上翻身,探头,一招招俩。 “不是你跪请,我不喝。” 云畅笑嘻嘻地回他,一手撑开衣衫,使得那原本工整熨帖的模样都松垮起来。他甩开靴子,赤着足,双臂一伸,就去抓小口子。 小口子赶紧窜出去,两个人追了半圈,碰翻这个盆,掀倒那个缸,沙飞石走,落叶簌簌。 最后还是小口子讨饶:“哎哎哎,好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江头儿救命啊!” 郑承江数着茶碗,当没听见。 云畅把小口子“拖”回炉边。 卓无昭、良十七入座,各领一碗,旁边小案上盛着米糕、豆腐、酥酪之类,还有四方盘,叠着切好的饼子、炸馍。 粗食细脍,都在一处。他们就像还在船上,连水声都如出一辙。 “你昨天都没回来,害我催着江头儿,紧赶慢赶,阿福都快吐了。”小口子抱怨。 “我去骑马了。”云畅一本正经,“自己骑,你骑过没?” 小口子摇摇头,也没认输:“这有什么了不起?江头儿会啊。” “我不会。”郑承江开口,他看了一眼云畅的腿脚,想说什么,一看云畅急得使眼色,立刻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 “怎……怎么回事?江头儿,你有事瞒我!”小口子大叫,阿福脑瓜子嗡嗡,抱着头,一脸苦相。 阿福闷闷地抗议:“我昨天没睡好,现在头疼。” “是我吵的吗?我很吵吗?”小口子故意凑近他,阿福辩不过,拉着兄弟阿安,二人一边一个,又把小口子按在地上挠他痒。 小口子笑得乱蹬,起不来,只有求饶的份。阿安怕他呛着,还是拉他一把,放过他。 小口子累得够呛,一群人,就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啧,闹腾。”云畅扔了颗青枣子给他,“记吃不记打。” 小口子哼一声,狠狠吃枣。 因为咀嚼,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你们家知道郑头儿要退吗?你告诉他们没?” 云畅摇头:“还没有。反正过几天都会知道,江头儿今天来是客,总不好被他们逮着问吧。” 顿了顿,他有些无奈:“其实我也还没想好,之后到底怎么办。” “什么?”小口子一时警觉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想跟郑老大、江头儿一样,不跑江了?”阿安不禁直问。 “呃……”云畅模糊地应一声,再次摇摇头,“说了,我不知道。跑了这么久的江,突然有点腻了。” “你人在浮浪丘,就算干别的,也还是泡在水里。”小口子碎碎念。 云畅不理他,抬起头问郑承江:“江头儿,你呢?决定去处了吗?” 郑承江思索着,良久,才道:“我在家附近的小学堂那儿求了个夫子,他答应让我去帮忙,看看人,打打杂的,闲暇时跟着学。我准备先过个一年半年的,打个底子,再去找找门派,但我爹觉得浪费时间,不太愿意。他就想我先入个门派,自己勤奋点儿,一边修行一边认字,就算学不成什么,将来也有保障。” 云畅抓抓脑袋:“这话倒也没错。可是……两头忙,难讨好。” 良十七接话道:“有些门派会在习武之余,教弟子读书认字,你挑这种,不就两全其美吗?” 郑承江一怔,脸上渐渐浮现尴尬之色:“这种,我进不去。” “嗯?”良十七意外,旁边卓无昭忽然开口:“郑老大这么催你,是有意向了吗?他选的哪儿?” 郑承江被说中心事,叹了口气:“其实有好几个。头一个,就是西面的‘玉树门’,那边掌门说我去就收,以后学得好,还可以安排进大门派做事。” 小口子竖起耳朵,听到这儿就“哧”了一声:“这个我知道,去给他们守一些偏门的山头荒地,一年到头别说回家,出来一趟都难。我有个表哥就是,三年没消息了。” “我们有个叔叔也是,可苦了。”阿福想到都发愁,“想跑都不行。” 郑承江只有道:“我爹说,就算给大门派看门也是好的,至少不愁吃穿,干得好就地安稳,娶妻生子,不用折腾。” 卓无昭看着他,道:“其他门派呢?” “大差不差。‘金贝门’跟渔坊有关系,我爹想着是不是有机会通过渔坊,以后进远洋队;还有‘海螺声’‘环雁帮’……他们都有绝学,也多少跟远洋队或者大门派有点儿关系。” 郑承江语气蔫蔫,说得也心不在焉。 “你都不喜欢。”良十七说的不是问句,他沉吟片刻,道,“那能够念书,又能够修行的,你看上哪个?” 郑承江愣怔。迎着良十七和卓无昭探究的目光,他迟疑,但不知怎么地,还是定了定神,把心里话吐露:“我……其实我想去‘七星岛’。” 众人都面面相觑。 小口子和云畅难得地安静,阿福推了推阿安,有些拿不准地问:“是……海里的那个吗?”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八章 海上七星 “就是那个。” 郑承江承认。他看出卓无昭和良十七的不解,很快道:“以前远洋队出海,意外找见过许多岛屿,有的荒芜,有的是小部落,还有的是仙人福地。七星岛就不一样,它由七个小岛屿组成,就像天上七星,落在水里,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有缘分才行。 “据说有一次,一支小队追着一条金色大鱼,不知不觉就踏入七星岛范围。当时晴朗的天空一瞬间黑下来,雾气幢幢,风浪也变得急了。船上的人立刻反应过来,船长就喊:‘哪位仙家?我们是迷路误入,没有冒犯之心,还请仙人放过!’又许下众多虔诚诺言,没多久,眼前就亮起一束光,在雾里飘飘忽忽地,就是不散,引着他们平安走出来。等他们再一回头,海上万里无云,身后什么都没有。 “不久,船队回到浮浪丘,船长果真操办了一场盛大的酬谢法会。散场时,供奉的牌位上的名号,忽然变作了‘七星真道仙君’,桌子上的香炉也晃动不止,竟蹦出那条金色大鱼来。船长恍恍惚惚,被一人牵着,低头一看,脚下七星,浮浪如天空,他分不清自己是上还是下,总之,那一夜他游历仙宫,终于顿悟,自此留在岛上潜心参悟,寂寂百年,雷劫之下,立地飞升。 “而留在岸上的船员们,都一生好运,衣食无忧。在这期间,远洋队不少次再去找寻七星岛,都无收获,反倒是一个偷上船只的乞丐得到仙示,替船队又化解一次危机。那个乞丐走上船头,尽管还是邋遢腌臜的样子,但神态已经完全不同,他捏着莲花手势,一说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叫众人不必再费心,七星自在,仙门自开。” “那就是说,七星岛虽然收徒,但得他们自己挑?”良十七打了个岔。 “也不是,至少现在不是,我正要说。”郑承江喝一口茶润润喉,又讲下去,“船员们一听,都十分失望,也有的叩头不止,希望仙君能垂怜家中弱小之类。乞丐洞察人心,长叹一声,说万事难全,他一念通达,已经向岛屿仙主请求,仙主有感于众生求道之心,遂辟出新生之岛,竖起百草道旗,凡有资质者皆可先入新生之岛,道行一至,当可被迎入七星。” “这个,就是咱们平常说的‘小七星门’。”小口子搭腔,他以为自己对掌故都熟,但听下来,郑承江把每个细节都说圆,又顺畅,显见是多年上心,不由得更加佩服,“郑头儿,你要是从小念书,一定能考状元。” “别抬着我。”郑承江苦笑。 “哪有。”小口子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又冒出来,云畅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小七星岛的入门试常年都有,一共三试,前两试都在浮浪丘,过了就得想办法去小七星岛——就是仙人开出来的新生之岛。那个还有办法,我们可以借船,或者花点钱,叫远洋队的帮忙,主要还是前两试,很难。” “有多难?” 良十七眼前一亮,众人都知道他天生大气,并非浮夸矫作,这么看着,反倒还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第一试,养花。”云畅一指院边,几个青瓷白罐垒在一处,被沙子埋了大半,他告诉良十七,“这是我哥以前试的,没一朵养得出来。他们会给你一粒种子,可以什么都不准备,但最好是找个东西盛着,浇水,施肥,晒太阳放阴里,爱怎样怎样。受试的那一批人少的话,发芽就行,人多,得开花才算过。” 卓无昭问:“第二试呢?” “这个就不太一样,五花八门的。”云畅看了看小口子,小口子立刻点点头,道:“我听过抓鱼、打猎的,都是不许借助其他工具,一个时辰之内,三条鱼、三种猎物就通过。” 阿安也开口:“我听过在水里打坐的,一个时辰不动,就过。” 阿福笑道:“还有照着图纸去找东西的,我一个堂兄就去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恐怕是找错了地方。”郑承江猜测着,“这一试应该是要遇些危险,一试文,一试武,是不是比较常见?” 他看向卓无昭和良十七,想起卓无昭曾提及自己无门无派,于是只把目光落在良十七脸上。 “一般是这样。”良十七回答了,听小口子好奇道:“十七哥,你入门派考的什么?” “我没考。不过入门之后,大试小试抽试很多。” 小口子吸了一口凉气:“那一定很累。” “嗯……”良十七还没说完,被卓无昭打断:“第一试的种子,是随时可以去领吗?” “是的,就在我家附近。”阿安顿了顿,望着郑承江,等他决定。 郑承江一时沉默。 “你要去的话,我陪你。”良十七认真地道,“既然你真的想,现在又没有中意的选择,就去试试。” “我……试过很多次。” “那都不是现在这一次。你在江上多年,总不是虚度。” 良十七笑了笑,目光烁烁。 每次看到这样的目光,郑承江都会忍不住生出一股力量,一种似乎不管不顾,一往无前的力量。 可他知道仅凭这一份狂热,做不到他想要。 他……一直缺乏底气,缺乏机缘。 他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饮茶。 院中沸水咕噜,是短暂又略显尴尬的寂静。 少顷,小口子打破它:“十七哥,你说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只要江头儿去,你就能保他过关?” 他一边说,一边悄摸给良十七递眼色,然后紧赶慢赶道:“江头儿,既然这样,你就去一趟……” “我都看到了,你眼皮不抽吗?”郑承江回他,茶汤倒映出他的脸,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烦恼。 他想笑。 “十七哥不会给这种承诺,他知道这是我的入门试,得靠我自己。”郑承江舒了一口气,忽地就放松下来,“让我好好想想,一会儿就行。”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九章 以烈火送彼岸 这一日,郑承江并未成行。 他在一旁,听云畅说起何嬢嬢的死讯,又听阿安说起福光会。 福光会——这帮人在浮浪丘不新鲜,专找些上了年纪的,尤其是苦命孤寡的,说着彼此照顾,实际上,一点一点将其家财榨干。 很多老人到最后,一身空空,稍值钱的东西转眼就到附近黑市。福光会只是硬说雷同。 卓无昭和良十七还提起要去何嬢嬢的送灵会,阿福阿安都说一起。 最后,就变成所有人一起。 倒是让郑承江缓了过来。 翌日。 云畅拖出一辆长长方方十分敞亮的板车,套上马,载着七人出发。 对于不能骑马一事,他还颇为遗憾。 良十七和郑承江坐在前头,没有马夫,他们掌个方向,小铁和小瓷配合默契。 风如暖春时。 几个人一路还给卓无昭、良十七介绍着,这里如何如何,那里怎样怎样,典故传说张口就来,平生秀丽尽在眼下。 “吁——” 良十七将车拉停在灵堂不远处。 说是灵堂,无遮无蔽,香火前多了个小匣,顶端开了道缝。有来吊唁的老者,颤颤巍巍,摸出一枚钱币掷下。 “安息,安魂,福光无量。” 放置着尸身的四方竹架被几个汉子抬到水边,轻轻一送,它便飘在水上。 周围的人们都双手合拢,虚握着,闭目祝祷。 而当中空地,是一名头戴羽帽,身披流苏布衣的女人。 她神色平静安宁,闭着双目,脚下一提、一顿,身子随之旋转、摇晃。悬挂满身的贝壳、各类珠子,应和起或清脆,或悠扬的声响。 她像一束光,一点火,越来越烈,直将死亡的阴霾驱散。 一道火光自空中划过,女人双目未睁,却像是看得分明,双手一合,正将火把高举。 “安魂,安息,福光无量!” 她声中慈悲。 众人垂头,跟道:“福光无量!” “送何氏,今生已清——” 几名汉子轻悄悄地将几个草垫、木架搬来,聚拢着。上面一层一层,大件小件,都是何芍生前所有。 那些船灵,自然也在其中。 木船、纸船、线船……复杂的,粗糙的,高的矮的,都不再分门别类,跟其他物件一样拥挤着,等待着。 卓无昭本要上前,肩头被良十七一拍。他转身,就看到良十七旁边跟着先前那个守夜的人。 那人向他赔笑,示意他别去。 良十七解释:“他说不用担心,待会儿光明婆会给我们答案。” 这边话音才落下,那边火把落下,火光冲天。 陆上的遗物,水上的尸骨,一前一后两束火焰都汹汹燃起,光明婆自在其间,珠贝交击的声响又传来。 “日刹舍至尊,佑逝者脱身尘世,永归福土—— “永享安宁。” 人群祝祷声变得激烈。老人们嘴唇翕动,其实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有的说着说着,已经流下泪来。 火光中,人影不见。 那守夜的人独领着良十七和卓无昭,去往另一边临时搭架的凉棚。 福光会的人都各自忙去,地上铺一张褪色的金红毯子,是光与圆交织的图案。 圆满,圆缺,如日,如月。 三个木匣,也放在毯上。 光明婆盘膝坐在匣后,一双眼睛总算睁开来,凝视着两个来客。 她其实已经不年轻,但精神矍铄,仍有着阳光的温暖和舒朗,大幅的衣料垂散着,使她看起来分外沉重,也分外高耸。 “两位。”她的目光落在良十七脸上,落在他背后的包袱上。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是长久沉寂的一点儿锋芒,开始隐隐闪烁。 她又徐徐地,看着卓无昭,看着他的刀。 漆黑的刀。 映在她漆黑的瞳孔。 她忽然垂下头,打开了三个木匣。 里面正是三艘木船,小臂长短,跟其他船灵都不太一样的是,这三艘雕工笨拙,刻线歪歪扭扭,上色也并不匀称,像是某个初学者的练习产物。 但谁都能看出来,这三艘船保养精细,擦拭干净,还被精心地打磨过,补色上油。 除此之外,和众人所述一致,船身样式与信纸图画十分有八分相似,微方的头,尖角的帆,舱身下压一段,尾端勾起半弧。 整体四平八稳,船帆微斜,像收拢的翅,任凭海浪翻涌。 金红色、湖绿色、蓝紫色,都在匣中。 卓无昭静静地看过,抬头,光明婆也似乎早有预感,与他对视。 “你们并非找船,而是找人。” 光明婆声音是清朗的,同时又有些岁月的沙哑余痕,她说得并不郑重,却十分笃定。 卓无昭并不回答,只问:“日刹舍至尊,对于不够专一的信徒,也会一视同仁吗?” 光明婆淡淡道:“万事万物,都在至尊眼下,奉行之人,未必分心。” 她嘴角牵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讽非讽的表情:“就如此刻二位到我面前,也未必不是至尊指引。二位想探究之事,至尊亦早有示下。” 说着,一连“啪”“啪”“啪”三声,木匣盖子依次合上。光明婆挥手,落定,掌心托住一枚巨大的珠贝,半开着,展示出其中一颗浑圆明珠,温润无瑕,几乎有拳头大小。 她手稍稍高举,悬在关闭的木匣之上,明珠表面阴阳变换,隐隐华光流转。 “就请二位落座,以手抚之,得见真相。” 卓无昭和良十七彼此看一眼,先后坐下。 “我来就行。”良十七开口。 卓无昭刚要点头,就听光明婆话语传来,隔着珠子,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云遮雾绕:“两位,缺一不可。” “如果我们不看呢?”良十七问。 “你们为此而来,怎堪半途而废?日刹舍爱怜世人,福光深远,不囿一门一派,一族一类,二位自当安心。” 闻言,卓无昭目中闪过不易察觉的锋芒,似诧异,似警醒。 光明婆只缓缓道:“请。” 眼前明珠闪耀,渐渐地,满目苍白,不见天日。卓无昭眼中浮光,许久,道:“既然如此,却之不恭。” 他伸手,触及明珠。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章 半生事 另一边,良十七也动作。 柔和的光弥漫四周,乍然是无边夤夜。 灯。一盏孤灯,摇晃剧烈。 七岁的小姑娘奔行在小路间,四下虫鸣叠起,黑暗似催命。 小姑娘跑得发髻散开,新衣都凌乱。她紧紧捏着小兔子提灯,不敢回头,不敢停步。 爹爹和娘亲,家里人在哪里?前一刻,他们明明还在一起,逛着庙会,看杂耍,看功夫,看游神,怎么一转眼,就剩下她一个? 她找啊找,跌跌撞撞,被这个绊一下,那个推搡一把,还被恶犬追逐,慌不择路。 黑暗和恐惧紧随。 她想找到回家的路,越找,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了。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废墟,竹篱笆烂掉,倒塌,屋子也缺一块半块,像被什么一口咬掉的。藤蔓青苔横生,几乎完全覆盖孤独的井。 骨碌、骨碌…… 好像有轮毂在转。 咕噜,咕噜…… 好像传来水声。 小姑娘呆呆地立在原地,双腿发麻,又像是受到蛊惑,一步一步地,走向井沿。 那是一口枯井。别说轮毂,吊桶的绳都腐烂。小姑娘屏住呼吸,颤巍巍往下望,清澈的水漫上来,一道影子也随之漫上来。 “别怕。” 比影子早一步的,是影子的声音,温柔动听。 水色翻涌,那人像是“浮”起来,很高很高,披一身赭红色衣衫,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头发上的红绸也垂下来,遮住面容。 那人身上还带着粼粼的光,在黑暗中,那人向她伸出手。 小姑娘乖顺地牵上去。 “船灵,是你吗?我天天都供奉你。”她问,“你来带我回家?” “是,我来指引你回家。” 那人的声音还是温柔,却变得空荡荡。握着小女孩的那只手纤细、修长,苍白如骨。 一晃眼,灯火熄灭。 深水漫上来,淹没少女。 少女挣扎着,求死的意志和求生的本能交锋。她渐渐失去力气,沉下去。 好重的水,她已经喘不过气。 就这样沉下去…… 忽地她被人捞起,破水而出。 呼呼的风声炸开在耳边,一切抽离又涌来。她睁开眼,是一袭被打湿的青衫,那张脸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醒了……别……想不开……” 那道声音也远远近近,和记忆中重叠。 “是……是船灵吗?”她虚弱地问。 “什么?” “那为什么……要救我……”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不嫁,我不嫁……” “我是,我是你的船灵。你寿命还很长,不能提前死的,否则有损天道,会受千年雷劫。” 那声音说得很快,她没有听全,但心绪稍稍平复,力气也随之积累。 她终于看清他。 那是个年轻人,眉目飞扬,相貌清俊,一身湿淋淋的,发冠都歪斜。 她怀疑起来:“你骗我!你不是船灵,你……” “我当然是。”那年轻人板起脸,这样看,真有了几分威严架势,“我预感你有难,这才赶来相助。我救过你,本就不止一次。” 他凝视着她,忽地一扬手,袖中飞出一道清光。 清光落在水面,长开成一艘迎风的船,敛翅膀,翘尾巴。 少女瞪大眼睛,一时忘记苦痛。 “有什么不开心的,今日都随它去。往后向前看,我会庇佑你。” 那年轻人柔声说着,指尖虚画,船只凌空腾跃,又作流光。 流光四散,将夜空映照,炫彩斑斓。 “你会好运。” 少女躺在沙上,昏昏沉沉中,听到这句。 岁月恍惚。 闪电,惊雷。方桥水楼间,不会远去的船也剧烈起伏。 妇人鬓边添了白发,脸上参差的伤疤淡去许多。她虔诚地供奉过船灵们,到舱门望一眼,暴雨将天地模糊。 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船上的水和食物都不多,等天亮了,她得去找找吃的。 她早就是一个人。自从逃走后,她就流浪,但好运依旧,她被渔坊的婆婆收留,最后,继承了这一个漂浮的家。 都说最近不太安宁,可她的心尚且平静。 而就在并不平静的雨幕中,她遥遥地见到一个身影。 一道暗色的影子。 列缺分空,苍白的光闪了一闪,或许是她的错觉,或许是真实,她见到久远前的那张脸,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当年。 他消散在雨中。 不过几日左右传言,有水匪横尸岸边。 妇人在舷窗边,拿起刻刀…… 天光易转。 半生如浮云挥去,眼前明珠贝台,薄毯草棚。 只有水声依旧。 光明婆端坐着,毯上三个木匣都不见。她注视着两个回过神的年轻人,徐徐地收回手。 明珠暗淡,贝壳合拢。她将它捧护。 “良公子,卓公子,想必不虚此行。” 她目光深深,分辨不出喜恶,望着良十七和卓无昭两人时,更像是在望着两株树木,两块山石。 又或者,她从来无须望定他们。 “日刹舍指引你们,福光无量。” 她低声念诵。 “听起来是我的荣幸。”良十七说着,看了卓无昭一眼。卓无昭似乎陷入沉思,但很快恢复。 他语气谦逊许多:“日刹舍至尊可否再明示,那名船灵,究竟来自何处?” 光明婆闭目,良久,口中念念有词。 卓无昭静候着。 “他——”光明婆蓦地皱眉,一扬声,又低下去,“他是身处迷雾,是重重规则之囚徒,是早已背弃日刹舍的亡灵。” 又是“指引”。 卓无昭和良十七相视了然,到头来,还得弯弯绕。 短暂的沉默后,光明婆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句话仿佛耗费她极大精力。 她重新睁开双眼,就听良十七道:“我还有个疑问。” 光明婆颔首:“请说。” “何芍第一次在井里见到的‘船灵’,就是日刹舍吗?” “是。”光明婆答得很快,她又露出那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带着几分尽在掌握、胸有成竹的傲然之意,道,“日刹舍在此在彼,终有一日,你会得见。到那时,一切惶惑,自有分辨。” 她摊开双手。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一章 线 明珠贝壳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灵光,丝丝金线循游往复,蓦地飞入青空,消散在苍莽之中。 “福光无量。” 这是一声祝祷,抑或一声结语。 光明婆回手作莲花,任凭卓无昭和良十七在前,她自闭目入定。 卓无昭与她告辞,她也未加理会。 卓无昭和良十七便退出草棚,沿着来路,回到车马处。 远远地,送灵的老者们还聚集,坐成一圈,彼此倾诉着。 几个年轻的身影掺在其中,时不时穿梭,替老者们添上茶水,添上点心或果盘,随手分食。 不属于福光会的“看客”,也被分到。 郑承江几个吃着分来的蜜饯和瓜子,都等在板车上。见良十七和卓无昭回来,小口子招招手,拿出油纸包的糖渍果子,递给他们。 “尝尝,都是那些婆婆老汉自己做的,市面上可难买。” 说着,小口子让他们上车。他坐在车头位置,不挪动了:“换我驾车。江头儿,你教我。” 他跃跃欲试。 “好,我偷个闲。”良十七随口应着,拣了一颗腌得剔透的梅子,放进嘴里,苦味先上来,有点呛。 随后是清意,凉意。他舒一口气,只觉得乱糟糟的脑子都轻灵起来。 “我们现在是去拿种子,还是去别的地方?”郑承江问。 “当然是拿种子!”小口子不作他想,“江头儿,大家都陪你,你别先怯场啊。” 郑承江苦笑:“我哪有。” 他催马,并不急切,还手把手顾着小口子。 小口子把缰绳一圈圈绕在手上,又松开些,一脸放光。 “他们是不是叫你们入会?”阿安问卓无昭,语气有些担忧,“别得罪他们,他们是真有点儿本事的。” “我记得烟老伯提到过,何嬢嬢的死期是光明婆预言的,十分灵验。”卓无昭看着云畅,云畅很快点点头。 “还不止。”云畅补充,“反正你和和气气的,我不担心,就怕十七哥,嚣张得很。” “我?”良十七反倒意外。 “不要紧,他们只是问询了几句。”卓无昭想了想,道,“这个福光会,成立很久了吗?” “很久很久了……吧?” 阿安在心里算着,这样一算,时间比他预料中更长:“我爹、我爷……嗯,我太爷都知道呢。” 阿福点点头:“咱们隔壁的况爷爷都说小时候见过,他有一百多岁了。” 卓无昭惊讶道:“那以前,他们也是这样只跟老人打交道,替老人们善后吗?” “不全是,我听家里人说起过,那口气,他们应是风光过的,就是现在骗不到人了,但也死不了,总有老人家是真需要他们,死后清静,换个生前的嘘寒问暖,留不留财的,也不重要。” 云畅说着,顿了顿,醒悟似的问卓无昭:“你想加入他们?” “不,只是他们看穿我们是为船灵而来。”卓无昭沉吟着,道,“不过仔细想想,我们问过烟老伯,他们要知道不难。” 闻言,云畅几人的表情并不显得轻松。坐在前头的郑承江侧过身子,问:“那你们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他们翻来覆去,强调船灵是受日刹舍掌管,顺从日刹舍才能得到真相,我们聊不到一块儿,最后就是无事发生。”卓无昭的口气里毫无受到威胁或逼迫的意思,不紧不慢,末了,又道,“其实我也挺好奇,在浮浪丘,到底是先有船灵,还是先有福光会的日刹舍?” “当然是船灵。”小口子的声音响起来,理直气壮,“这还用问?” “我不仅问,还要查。”卓无昭接他的话,道,“你懂的多,告诉我,浮浪丘的地志、史料、传说之类的,书啊卷啊的,哪儿最多?衙署有吗?” “不告诉你。” 小口子虽然一口回绝,但驾了一会儿车,还是没忍住:“那儿不顺路,好远的。” “我可以自己去。” 听卓无昭似乎早有准备,云畅思索着,打断他们:“别,衙署那儿书都烂完了,存不住,你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这样,还是先和江头儿去拿了第一试的种子,晚上回去,我帮你问问,我有个叔,听说他有间屋子,专门请了人烧炉子烘着,存了好多书呢。” “我待的学堂里,夫子们应该也知道不少。”郑承江忙道。 “我们家后边有一片老石林,里面有古时候的碑文,不过都看不太懂。你们要去吗?”阿安问。 “嗯,我都想去。”卓无昭笑起来,道,“还是先取了种子,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放心吧,带你沿着浮浪丘逛一圈都没问题,咱们有车!坐稳!” 小口子摆开架势,意气风发。 他们渐渐地远离海岸,奔入浮浪丘中部。四周有了房舍、摊棚,而后是修整平坦的道途,高高竖立的城墙,和围绕城墙散布着的大小村寨。 有和他们一样的拖车、牛车、驴车,来来去去。敞开的道路两旁,商贩们选了空地,铺布搭架,摆出精巧的货品,圆瓶方匣,画框镜架,饰以琉璃、珊瑚、贝壳、珍珠之类,在大喇喇的天光映照下,分外耀眼。 小口子收了心,让郑承江做主。马车顺利地穿过人群,去往另一头城墙下。 那里的地面潮湿许多,卖的都是鲜货,刚捞的虾蟹、刚摘的果蔬、刚挖出来的药材,带着水,沾着泥。外围钉着树桩,用来拴马停车,还有专人守着。 几个人都零花足够,请那人照顾着小铁和小瓷,也不议价。一进里面,腥气与生气都扑过来,良十七每一家都打量着,十分得趣。 遇上没见过的,他发问,小口子答得比他问得还快。 郑承江有意放慢了脚步。一道弯,两道弯……摊位疏离起来,道路见阔,让出一片,是个砖石垒起来的灶台,再往前,是一间棚子,四面透风,飘出诱人的热气来。 等烟气散去,一名圆脸妇人,布衣围裙,头上斜插着荆条簪子,一手一碗甜酒圆子,送去了棚中。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二章 种子 “里面坐,随便坐,还有位子!” 分明是背身,但来了客必然能觉察。妇人口中招呼着,一转头,看见一行人,也是欢欢喜喜地将他们安排在一桌。 她不去特别看郑承江,反倒是郑承江叫她:“掌柜的,嗯……你还替七星岛看人吗?” 他脸有些发红。 掌柜的点点头,道:“一直有。不过近些年,很少有人记得了。” 她笑了笑,不提往事,只向桌上每个人看过:“你们都要试吗?” 郑承江支吾着:“还是我一……” “我们都要。”小口子断然道,他眼珠子一转,补充,“还要七碗白奶茶,一份炸蟹钳,一份糖丸子,一份花生糕……你们还要什么?” 其他人各自又加了几样,到良十七,他正色道:“我想吃红枣蒸糕。至于入门试,不用考虑我,我有师门。” 闻言,掌柜的和旁边食客都看他一眼,显然有些意外。 “哦,也对。”小口子想起来,说不上是不是怕卓无昭也跟着拒绝,他嘴皮子又飞快,“掌柜的,那就六个人入试,七碗奶茶,其他东西都多给点儿,好不好?” “好。” 掌柜的笑着应下,从腰间取出一个棕色的小布口袋,拉开绳结倾了倾,数出六颗,交给小口子。 剩下的种子原路返回,她也回到灶台边,锅碗瓢盆,烟雾起舞。 每一颗种子都黢黑,干瘪,看不出是什么,更看不出能长成什么。 小口子一人分一颗,把自己的那颗捏在指尖,左看右看,拈一拈,搓一搓,吹一口。 没有反应。 郑承江把种子收起来。 他早就准备了一个袋子,或者说,这么多年,他鬼使神差,一直贴身带着那个小小的袋子。但是它空了很久,他总是不愿再来。 掌柜的好像不记得他了,那一阵每天都来,跟新交的朋友,跟“师父”,钻研试验,徒劳无功,平白弄坏许多颗种子。隔得久了,好像都无所谓了。 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郑承江心念翻涌,越想打止,越止不住。 于是他去看其他人。 云畅把玩着种子,在他手里,这似乎不是入门试,跟一粒石子、一个玩偶、一把扇子没有区别——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云畅才会显露出几分和别的纨绔子弟一样的气质:浑不在意,漫不经心。 天塌下来,也动摇不了这一时闲情。 阿安和阿福,脑袋左转右转,眼睛往地下扫视着,大概是想着哪块土合适。 “我们去外面买个罐子吧。”阿福琢磨来琢磨去,问阿安,“走不走?” “给我也带一个!”小口子忙忙地道,“什么样子都行,到时给你钱。” “要什么罐子,家里一堆。”云畅挥挥手,把要起身的阿安和阿福也止住,他看向良十七,“十七哥,你帮我们看看,这东西怎么种好?” “还有阿昭。”小口子目光雪亮,他一把拉住卓无昭,一副格外期待的模样。 难得安静,也难以敷衍。 旁边食客的视线也没游走,一直侧耳听着,大方望着。 这些年求入七星岛的人已经不常见,但终究不算罕见。以往,有朋友、师父陪同指点的求试者总是更顺利,亦更有看头。 指导者只言片语,或许让入试者茅塞顿开,或许引来诸多啼笑皆非、意想不到的反应,或许还能启发无关之人。茶余饭后,又是一桩奇闻趣事。 “阿昭都不接!”小口子控诉,“你是不是怕拿起来没反应,开不出花,不敢拿?” 云畅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我们都没见过阿昭出手,阿昭又讲自己不是门派弟子,该不会其实一路纯靠十七哥吧?” “他有刀呢。”阿福不服。 “吓唬人嘛。”小口子故意挑衅,“阿昭,我要是你,被人这么说一定很生气,一定要证明自己——什么六颗种子,十六颗我也让它都开喽!” “你都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一定举一反三,知道它们在想什么。”卓无昭还是没有拾起面前的种子,他迎着小口子的目光,悠悠开口。 “它们?”小口子扫了一眼大家手里,看卓无昭好整以暇,不由得存了几分细致,思索起来。 其他人都各有所想,一时铺中安静。 点的奶茶糕点陆续送上,良十七先吃着,手起碗落,这短暂的沉寂丝毫不影响他尽兴。 “还没听到?” 卓无昭打破这沉寂,他看着小口子,神色是温和的。 小口子心绪乱飞:“没……可能、可能有一点儿,但……” “它不是正在说吗——‘这位爷唾沫星子厉害,我怕淹死,想不开呀’。” 卓无昭一本正经,末了,嘴角还是压不住笑意。 “或者你想听——‘别吵了别吵了,我开我开,你放过我’——这句也行。” 他真诚地看着小口子。 小口子愣了愣神,一时间众人反应过来,都忍不住大笑。连旁桌食客都笑出声。 “好哇阿昭,你骗我!”小口子扑上去,被郑承江从后面抱住,郑承江的笑声还在他耳边没停。 小口子挣扎了两下也就放弃。他忍不住嚷嚷:“十七哥!” “其实阿昭没说错,你们得顺着种子的‘想法’。”良十七顿了顿,道,“你们都练过武,知道‘力’怎么走,把这份‘力’传进种子里,种子感应到,就会有结果。” “那……”阿福皱起眉,有些无措,“我把它捶烂了怎么办?” “别捶烂不就行了。”良十七答得理所当然。 “可是……” “换一颗。” 卓无昭接过话,补充:“直到你学会控制。这份‘力’,也并非单指力道,你对天地自然的感悟,对万事万物的体会,都可以是。潜力无穷尽,但能为你所用的,才是你的。” “嗯,就是这样。”良十七赞同着,又拈起一块蒸糕,咬下一口,“先吃饭吧,吃饱了休息足够,再来慢慢练。” “哦……” 零零散散,众人应着,心思还挂在种子上。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三章 第二试 很快。 吃喝一轮,还是回到入试。 更该说在吃喝时,几个人就陆续灵光一闪,忙不迭停下来试验一番。郑承江握着袋子,将种子倒出来,放进去,他注意到卓无昭。 卓无昭将种子随手收起来。不期然,两个人视线撞上。 郑承江不禁忐忑。 他总是很容易忐忑。一颗心不定,七上八下,分明眼前无事,风平浪静。 “不用怕。”卓无昭告诉他,“你历练足够,不会毫无底气。专心一点,忘掉多余的,闭上眼睛,感受你的呼吸,感受你气息的流动。” 不知不觉,郑承江就听下去。 身随话动,他正坐着,合起双目,呼,吸…… 掌心微微发烫。 他不敢睁开眼睛,万一是紧张过度出了汗,万一…… 不,不去想。 他要做的,只有呼吸,慢慢地,全神贯注地,将每一分“力”,抑或“气”,汇聚向那颗种子所在。 他浑然忘我。 直到一阵风吹来,他忽地感到冷意,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耳目一新,连好友们倒吸一口凉气时,那“嘶”的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他自己低头一看,他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一片尖藤破袋而出,带着丝线团一般的细枝,伸出一条碧叶青花,从他掌沿垂下,又十分灵巧地顺着他手腕勾上。 这微微冰凉的痒意,让他在恍惚中捕捉到真实。 他真的得到了种子的回应。 “我……”他抬头望着卓无昭,一时欣喜难抑,舌头打结,“你——” 他又看向众人:“你们——” 小口子也是震惊不已:“阿昭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江头儿教我!” “是啊,怎么做到的?”云畅凑过来,阿安阿福都起身,几个人围在他身边,伸长脖子,去摸去探去请教。 “就是……” 郑承江打掉这个爪子,又躲开那个吹的一口气,他护着他的种子,还尽力地给他们解释。 “要专心,就像阿昭说的,跟着呼吸,找到‘力’的流向……” 他们各自又在苦试。 旁桌的食客看到郑承江有了结果,连连感叹,这顿吃得是心满意足。 转眼,惊呼声再起。 阿福、云畅的种子徐徐地抽出芽,一个色泽幽深,一个洁白微瑕;又在一通热情且热烈的“指导”下,剩下的小口子和阿安,两颗种子冒出绒毛,风一吹就摇摇欲飞。 两个人忙把双手扣着,叫掌柜的。 掌柜的早看乐,眉开眼笑,新端来七碗甜茶,道:“恭喜你们。” 她取出五个小匣,问了几人姓名,将其写在匣盖下,又将各自种子对应放入,用勾画了符咒的黄纸贴封好,随即分还给他们。 “去小边院,把匣子交给那里的主人,他会教导你们。”掌柜的伸手指路,是在离城池更远的地方,“看到那座古塔了吗?往那边去,过林子,见到的第一户人家就是。” 她似乎慨叹,忆着:“他好像是……姓单,单先生。” “善良的善?听起来人就很好。”小口子随口道。 掌柜的摇摇头,笑道:“是孤单的‘单’字。不过他现在是单还是双,我也不清楚了。” “很久没人来求试了吗?”卓无昭问道,“那要是有变动怎么办?小七星岛会派人来通知吗,还是这入门试,是由掌柜的你们定的?” “我怎会定这些,都是小七星岛托人定期送来种子,让我们帮忙顾着。这不是秘密,我们可以赚一份酬劳,不多,只是看现在情形,恐怕也就能多拿一年是一年了。” 掌柜的说着,将空匣子和黄符纸递给卓无昭。 卓无昭有些意外:“这合规矩吗?” “你可以。”掌柜的瞧着他,一双眼睛被烟火熏得发红,也更亮,“反正你一定能做到,你们总要一起的,不是吗?用得上就省事,用不上,随便你。” 卓无昭点点头,道:“多谢了。” 他收下木匣。众人无限欢欣,杯空碗尽,遂跟掌柜的挥手作别。 市集不复早时热闹,去时,许多摊位都空余,徒留脚印水渍。 取了车马,这次是良十七带着云畅坐前头。云畅几乎忘却昨日大腿摩擦的伤痛,兴致勃勃,端坐着,驾驭得有模有样。 车沿着城墙行去。 古塔,首先只看得到半截,竖在丘壑之处。等走得近了,便看到许多塔尖,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完整的,残缺的,远处还有倒塌的房舍,都被长草和圆树掩盖。 树丛中,晴光斑驳,明明暗暗,如同步入新世。 豁然开朗。 不见意料中的宽敞大院,只是一间方方的、用竹篱笆围起的两进院子,还比不上云畅家的果园。一名素衣束发的汉子从林子另一边担着水,快步回来,倒入门口大瓮中。 他手脚奇稳,一路来水未洒落半滴,呼吸也不见紧促。长袖收窄,衣料贴身,没有几分脱俗的仙人风范,但姿态挺拔,轮廓精健,背光时,倒给人一种石刻塑像般的伟岸之感。 “请问是单雁鸣,单先生吗!” 郑承江问。 他是听了卓无昭的指点,一路默默凝神聚气,此刻终于放开。话语滚滚地传荡去,经久不散,把他自己都吓一跳。 其他几人并非没有听到卓无昭所言,但云畅要驾车,小口子静不住,阿安走了神,阿福一看郑承江开口,连忙也跟着喊: “请问——是——” 车子一颠,他走了气,“是”字拖成怪声,像是一块布扯破了,徒留“呲”的一响。 众人都笑起来。阿福摸摸脑袋,后继无力,他也忍不住笑了。 那人同样笑出声。 他的笑声很是温和,很是“合适”——不高不低,不讽刺,不浮夸,爽爽朗朗,就是笑。 只是这声音一出来,郑承江的问话就被压下去,车马声、风声……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下去。 隔着很远很远,他回答:“不错,我就是单雁鸣。” 九个字,每个字都在耳畔。 这短暂的对答工夫,车马已停在篱笆外。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四章 运气 单雁鸣示意道:“进来吧。” 他把门边的一部分篱笆抽出来,拖开,入口便更宽敞。 “好!” 小口子先应声,车身还未真正稳住,他就跳下去。 其余人陆续下车。良十七并不跟随,自去安顿车马。 单雁鸣看他形貌气度,已经了然。郑承江等人递来第一试的小匣子,他一一检查,末了,目光落在卓无昭身上。 卓无昭只在一旁。 单雁鸣注意到他的刀:“你要带艺投师?” 卓无昭摇头:“我陪着他们,不拜师。” 单雁鸣问:“你有门派?” 卓无昭又摇头,道:“我不入门派。” “为什么?” 看单雁鸣追根究底的势头,卓无昭实话实说:“我是斩仙者,不需要。” 单雁鸣目光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以至于难能分辨。 卓无昭不再接话。 小口子才是最惊讶的那个:“阿昭,你是斩仙者——不对,真的有斩仙者啊?” “当然有,亏你还吹那么多牛。”云畅笑他,“不过除了阿昭,别人嘛,肯定不会告诉你自己是。” “浮浪丘没有出过堕落之仙,你们不了解实属正常。”单雁鸣把话揭过去,他让五个年轻人一排站开,自己拿着匣子,挨个儿细细打量。 “你们能催发灵种,说明对‘气’已有感悟。这第二试,该学会运使。” 单雁鸣说着,瞥见小口子一副欲言又止,眼珠子乱转的模样,不由得道:“吴胜青,你又要问什么?” “我……我听说过第二试会考打猎钓鱼,看来是真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根基未稳,上岛也是徒劳。” 单雁鸣语气非严非慈,却像是重石,压在众人肩头、心上。当他说话的时候,众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暂缓。 “你们坐下来,闭上眼睛,一面感悟气息,一面听我口诀。” 齐刷刷地,五个人都盘膝挺背,坐得像模像样。 “需要我回避吗?”卓无昭问。 “无妨。都是基础的运气法门,你想练,跟着练就是。” 单雁鸣顿了顿,不再理会卓无昭,徐徐道:“运气之道,首在于感,在于悟,在于身,在于意。感者,触动也……” 五个人听得时不时皱眉,困惑,但都狠狠地闭着眼睛,没有睁开。 卓无昭只觉得这功法要诀不似前人所着,相对来说用词简单朴素,大概是单雁鸣自己总结。 一遍下来,各有体悟。 卓无昭望了一眼脚下的影子。 他抬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单雁鸣刚才也在看他。 单雁鸣却已经俯身,询问着五人的感想,并答疑释惑。 半日工夫,阿福尚且流畅,能运气小半个周天不断,郑承江、云畅稍稍落后,小口子时灵时不灵,阿安最是费力。 单雁鸣心中有了判断。但初初入门,不能断言。 下一步,他将口诀一句句念来,详细拆解,五人跟着复诵,熟记。 一小段后,他又叫这几个新来弟子“练体”——打水、跑步、劈柴……连小铁和小瓷都算上,给他们当陪练。 “气与身,并驾齐驱,不可或缺。否则破绽百出,难能进取。” 单雁鸣的教法稳扎稳打,他的确是个不错的老师,就算天资平平,照他的法门练下去,总能打个好底子。 成就如何,始终在于个人。 黄昏时,出去一趟的单雁鸣回来,带着大包小包钻进厨房。一顿呛人烟火,炸馍、米饭、炒肉、小菜、酸汤,都齐备,院中搭起桌板,众人围坐。 “此后你们就在这里修习,晚点我会给你们分派房间。”单雁鸣告诉他们。 “是,师父!”小口子给大家摆碗分筷,扬声应着。 “叫我‘单先生’就好,你们未来的师父在小七星岛上。”单雁鸣说着,目光扫过五人,有意无意,落在郑承江脸上,“还有什么事,都直说。” 郑承江被这一刺,明白自己心事被看破。他迟疑一下,开口道:“单先生,我们得学多久?我……我们过了第一试的事,还未向父母禀告,我想着回去一趟,顺带跟众人家里都说明,也省得再跑来跑去。” 单雁鸣颔首,道:“这样不错,你早去早回。至于时间,一个月,你们觉得长吗?” 他转向众人。 众人一时哑然。片刻,郑承江先道:“不长。” “最多一个月吗?”小口子忙问。 “你们想早走,久留,都可以。跟我说一声,我不会阻拦。一个月是我估算的时间,不是一定。”单雁鸣沉声道,“其实,一天就能看清很多事,但人,不止活一天。” 郑承江怔了怔,道:“弟子受教。” “先吃饭吧,吃完再走。”单雁鸣嘱咐。 郑承江刚要答“是”,良十七插话:“我送你。” 郑承江本不想麻烦他,转而念及良十七或许是要借机探寻典故消息之类,便改口道:“好,辛苦十七哥了。” “放心,一定不耽误你功课。”良十七看向单雁鸣,“这段时日,我会督促他。” 单雁鸣“嗯”一声,进食不言。 饭后,众人收拾碗盘,打扫房间。郑承江和良十七驱车离去。 夜幕降临。 小口子等人初来乍到,累了一天,早就睡得不知天地。 卓无昭单独一间房。不过他不在房中,而在院内。 一盏风灯挂在桌案旁的长杆头上,他在灯下,遥望四野苍莽。 这里空阔得令人迷茫,也令人沉醉。摇晃的木叶之声如浪涛重重,会使人疑心下一瞬,就有水蔓延过来,吞噬一切。 卓无昭敲了敲竹椅扶手。 影子微微变化,身后,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传来,刚好让一人一鸟觉察,说的话,也刚好让卓无昭听见:“卓公子,睡不着吗?” 影子恢复如常。卓无昭回头,道:“单先生也没睡。” 他看着单雁鸣走近,落座,在他对面。 “因为我在找你。”单雁鸣端坐着,道,“我想和你聊一聊。” 卓无昭似乎讶异,也很顺从:“请说。”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五章 夜话 “卓公子跟我这几个徒儿,是旧识?” “是新交。” “那为何结交?” “同路。” “来时同路?” “或许未来也能同路。”卓无昭沉默一下,道,“这是后话。单先生无须担忧,现在他们堪堪入门,我不会让他们涉险,良公子更是。” 单雁鸣目光始终一瞬不瞬。 卓无昭并不隐瞒:“我来浮浪丘,是为寻人。” “是堕落之仙?” “不,但是他或许跟堕落之仙的成因有关。” 卓无昭顿了顿,问:“单先生听过《五之三》吗?” “邪性之书,略有耳闻。”单雁鸣语气徐徐,“所以卓公子认为,这书,就是引发修行之人堕落的关键?” “不错,除了我,许多门派也有这样的猜测,譬如立尊府。我也是得他们相助,才一路探查至此。” 卓无昭取出信纸,交给单雁鸣:“这上面的船只图案,单先生可见过?” 单雁鸣仔仔细细地看过,没有作答。 他将信纸折起,交还卓无昭,神色间毫无波澜,又或者说,保持克制。 “这船,和《五之三》有很大关联?” “大概。没找到画船的人,我不能确定。” 卓无昭说得诚恳,他忽然道:“其实我发现有人奉养着相似样式的船只,但人已经去世,后事由福光会操办。福光会的光明婆以术法,让我见到那老人过往,其中有一人,随手将灵气幻绘成这船只,入海化光,又自认船灵,显然是熟知浮浪丘传统之人。他很可疑,可惜线索太少,让我不知从何着手。” 单雁鸣问:“你记得他相貌?” “自然。” 单雁鸣沉吟着,良久,道:“若是老人,左不过百年岁数。这样的修仙士,浮浪丘并不多。” 他看着卓无昭:“要零散找,不如先去聚集之地。浮浪丘连同附近城镇岛屿,百岁或以上年纪的修仙士,十之八九,都在小七星岛上。” 卓无昭显得好奇起来:“那真正的七星岛是怎样?” “是小七星岛发起的传闻。” 单雁鸣说得很快,也失去他一贯的沉稳。他双手不自觉紧握,又一点一点松开。 这都落在卓无昭眼中。 “你是不是认为,我作为小七星岛的守门人,不该这样说话?”单雁鸣忽然道,“可事实如此,每一个在我处接受试炼的人,都会听到同样的话。” “需要我转告他们吗?” “我会告诉他们:小七星岛不是想象中的胜地。进入与否,由他们自行决定。近些年,去岛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不止我这处,其他也是,如果,卓公子你去,有不错的根基,大概很容易受到重视,甚至进入灯塔。” 卓无昭默然,道:“如果我有幸进了灯塔,能帮单先生什么?” 单雁鸣叹了口气,神色几分复杂,几分凝重:“你真有此缘分,见到灯塔中人,就告诉他,单某的承诺,已经做到。” 卓无昭只道:“我会尽力。不过我无意留在岛上,第三试能拖多久?还有,我能否早日登岛?” “可以,明日我就替你联络船只。至于拜师试,以往是七日,现在,恐怕还能延长。”单雁鸣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说实话,有你在他们之前上岛,我会更放心。” 他向卓无昭伸出手,卓无昭会意,将木匣给他:“劳烦了。” 单雁鸣打开木匣看一眼,里面的灵种破开,一道新芽尖立,色泽如玉,浑圆饱满。 “我很久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种子。”单雁鸣合上匣子,收起,他凝视着卓无昭,“无论如何,你要小心,尤其是……顾好你影子里的东西。” 卓无昭毫不意外,他没想隐瞒:“是一只鸟。它出生不久,最近状况不好,我也还找不到原因。” “鸟妖骨肉脆弱,灵智初开,若是不能及时化消,易反伤自身。”单雁鸣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遇上每年换毛时期,损耗加剧,则更加危险。” “我有尝试渡气,也有用其他妖丹维持它灵气稳定,但总是不能根治。单先生,你对鸟妖似乎了解,能否指点一二?” “先以我传授的运气之法延续,待它羽翼丰满,自然无碍。或者……” 单雁鸣缄口,思绪重重。他闭目,终于道:“岛上中阶之庭,有我曾经的居所,与我同住的好友,也是驯驭鸟妖的高手,你去他房间内,说不定能找到针对这类情况的解法。” 他取出一枚圆形石牌,上面刻着卷草纹路,掩映当中一只展翅的两星斑甲虫。 他将其交给卓无昭:“这是通行令鉴。门牌上图案同样,你一见便知。” “多谢。” 卓无昭收好,看事情几乎敲定,夤夜深深,便起身告辞。 “卓公子。”单雁鸣叫他一声,“别看如今的浮浪丘一线,野仙遍地,人人醉心远航,寻求财货,寻求方外长生之法,其实,它过去还是造纸之地,神陆书香,有它不小功劳。” 卓无昭停步,静静地听完,道:“这一点,我也有耳闻,附近虽有造纸产业,却少有成型书坊。单先生此言,是在提醒我有哪里疏忽遗漏……” “不,是我见世事变迁,突来感慨罢了。卓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好好休息去吧。”单雁鸣打断他,不疾不徐,将话题改换,“你休养不够,会影响到你的同伴——我那位好友就常常说这话,他总是十分自觉,比鸟睡得更早。” “嗯。” 卓无昭不再多言,回到房间。不多时,照彻院中的灯烛也熄灭。 一夜阒寂。 到拂晓时分,众人陆陆续续醒来,洗漱了,嚼一块干饼灌着井水咽下去,又开始在院中打坐修行。 照旧,单雁鸣是要解说口诀的。不过在此之前,他打了四人一个措手不及。 “昨日所讲,你们记得多少?现在我来抽查,答不出的,多挑一趟水,多扎一个时辰马步,你们自己选。” 面对四人愁眉哀号,单雁鸣不为所动。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六章 见未明之人 “此后每日,我都会抽查昨日所学。惩罚不定,但一定会让你们觉得,还是多记一点儿好。” 单雁鸣无情地宣布。 小口子头都大了三圈:“阿昭救命!” “他答不出,照样要罚。” 单雁鸣这一句让众人意识到变化。 “阿昭,你也过第一试了?”阿安问,“你跟我们一起学?” “你坐我旁边好不好?”阿福拍拍身边的空地。 卓无昭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有再站一旁,走过去,被云畅和小口子一左一右拉住,往四人中间拽。 “坐这儿才对嘛。”云畅十分满意,他悄悄用手势示意大家都往前挪一些,“这样,大家都受益。” 单雁鸣看他小动作,无奈一笑。 “你们啊,别人已经要准备上岛,你们还在耍这种小聪明。”他故意板起脸,道,“待会儿都给我加练。” “什么?” 小口子的惊讶还没诉诸于口,单雁鸣负手,道:“第一题,吴胜青,你来答。” “什么——” 小口子几乎仰面倒下。 一轮下来,赏罚分明,人人有份。 卓无昭与他们一起盘膝打坐,其实并不在自己,他更专注于引导影子里的气息。 影九将的状况稳定不少。如果真如单雁鸣判断,渡过这关,影九将突飞猛进,那么……它是否会脱离这道最初的束缚? 雏鸟终有离巢一日。 卓无昭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心力的联系逐渐淡薄。 一个不留神,后果真是不可预料。 卓无昭闭目静坐,思绪并不“空”。 如今,他识念之力不及以往,但对灵气的操控,还有些把握。 熬——不只是影九将,他也一样。 他们本就相互。 呼吸间,灵气渡去,遍行如丝,如针,烟消云散,融入血肉。 卓无昭额上微微发汗。 运使着以往学过的诸多内修功法,以单雁鸣传授的运气之术为基础,找到最适配,简洁明了,化为己用。 他获益良多。 再一睁眼,日影西斜。阿福坐在面前,痴痴地盯着他。 很快,阿福怔了怔,眨眨眼,问:“你为什么能运这么久的气?一动不动。我老是会憋住。”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往上,到胸口,到嗓子眼:“有时候一口气上来,会沉不下去,有时候一走神,我就不知道气在哪儿,还得重新找。” 旁边云畅喊:“阿昭,吃点儿东西吧,我们没等你,不过给你留了不少!” “我就来。”卓无昭应一声,想了想,一边起身,一边对阿福道,“气有穷尽,你学习不久,必有闷、短、急等不足之处,这是常事,不用紧张。慢慢练下去,你会发现,其实所谓高手争锋,胜负,或许也就是一口气的毫厘之差。” “那这样说,运气很重要?”阿福与他并行,问。 “是,运气很重要,但还有其他,比如,运气也很重要。” “嗯?” 阿福愣在原地,半晌,忽地恍然。 “也是,阿昭,你真厉害啊。” “你们都厉害,赶紧过来吃饭吧。”阿安催促。 卓无昭觉得安静,扫了一眼,问:“小口子呢?” 云畅笑道:“还在挑水,最后一趟。”他话锋一转,“单先生去帮你联系船家了。” 卓无昭“嗯”了一声。 “阿昭,你这么着急吗?不等十七哥回来?”云畅顿了顿,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只是去探探消息,会尽快回来,不用担心。”卓无昭没有回避,“小七星岛的事,单先生以后会跟你们说明,我尽量在此之前赶回,接下来的决定,你们自己做。” 云畅皱起眉头,他有不好的预感:“难道……” 他忧心着:“可是江头儿再受不起打击了。” “先不用考虑那么多,你们已经入门,做修仙士不难。至于小七星岛,我暂不能下定论,你想了解,可以多问问单先生。我想,或许没有那么糟糕,只是也没传闻中那样纯粹。” 卓无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是温的,他饮下去,嘴里总算有了点味道。 苦,但久会成甜。 云畅叹了口气。 一切热闹,都仿佛随着暮色临近而冷寂。 待单雁鸣披着凉风归来,院中收拾齐整,几人房间内还传出背诵之声。 夜鸦啼叫。 卓无昭还在风灯下等候。 单眼鸣没有让他失望。 “你跟我来。” 单雁鸣说完就转身,足下一点,闪向夜色深处。 不同于他平时的步态,这一掠身可谓雷厉风行,如箭如电。 他并不回头去看卓无昭,但他知道卓无昭始终都在。 这个年轻人,从身手上来说,远比他想象中可靠。 不过要是可以选,他更中意良十七。 这倒是除了修为,还有其他考量。凭良十七的性子,得知真相后,大概是不会对岛上、对浮浪丘的事视而不见。 但无论如何—— 他已经尽力。 水边。 枝蔓之间,数潭碧泉映照星月,大大小小眼睛一般,在夜色里幽幽发出光亮。 也不只是碧色,紫、蓝、红……混合着,一处便氤氲出一片天地。受惊的鸟兽飞奔,嗖地掩去石缝岩间,不见踪影。 再往前,是一道向下的、平缓的水流,岩壁与草木纠缠,形成天然的洞口。断续倾斜的几道月光后,所有颜色都融入深黑。 卓无昭在一束月光下,见到一人。 那人宽大的斗篷遮住头脸,白发垂落,只能见到下半张脸,微微发灰,鼻子是尖的,嘴唇是宽而薄的。 他身上穿一件开襟袍子,深色的里衣贴紧,连脖子都罩住。倒是抱在胸前的双手,十指敞露,也不见血色,泛出一点儿格外润泽的光。 这并非人族之相。 即便卓无昭深受镇神丹药效影响,直觉不如以往,还是立刻就有判断。 不过,对方此行此状,本就无意隐瞒。 “雁鸣师兄。”他开口,斗篷微动,是看了卓无昭一眼,“急着上岛的人,就是他?” “不错。”单雁鸣介绍过,“这位是新入试的弟子,卓无昭,这位,是我师弟——凌沧浪。”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七章 赴未知之海 “凌先生。”卓无昭礼貌以应。 凌沧浪“嗯”一声,仔细打量他。稍纵即逝,卓无昭见到那双眼睛,黑色瞳仁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外圈是凌厉的金色。 “师兄,你什么时候也会刀法?” “卓公子武学不是我传授,他以前是斩仙者。” 闻言,凌沧浪微微讶异。 “我还是第一次真正见斩仙者。”他饶有兴趣,一拂袖,向卓无昭走近。 单雁鸣叫住他:“师弟。” “我知道。师兄,你已经很久没叫人上岛,还这么急切,连远洋队的定船都等不了。”凌沧浪停下动作,他了然,也慎重,“可是,他能受得住这一程吗?” 卓无昭看他神色,又看单雁鸣,不禁问道:“这一路会很艰难?” 单雁鸣刚要解释,就被凌沧浪截过话:“其实不难,至少不需要你费心思游过去。” “凌先生的意思是……” 凌沧浪捻指一扬。 水面应召,翻起白浪,倏地一架木车破水而出,横杆单座,首尾流畅,底下不见轮毂,反倒是一整块板子,前窄后阔,一叶扁舟般,微微成弧。 “这是我的水龙车,车身可以阵法包裹,隔绝水侵。”凌沧浪指间清光一点,催动木车座下机括,机括中晶石光芒闪动,淡淡灵气瞬间裹住车身,像一枚横放的鸡蛋。 “我会带你从水下洞穴穿入海中,这是近道,但其一,这近道曲折复杂,深度非常,而越潜得越深,所受压力越重,阵术虽能削减抵御这份力量,却仍会让你感到不适,若是你一时慌张,叫喊挣扎,即刻便会破坏内外平衡,葬身水中;其二,这阵术隔绝水,也隔绝光和气,换言之,你很容易被憋死,或者窒息时挣扎,又如其一。” 卓无昭默然,片刻后,问:“那……这近路得走多久?” “至少一天。不过你放心,水下洞穴中也有换气之所,最长两三个时辰能有一处,我可以多留意,不至于叫你整整憋上一天,那太为难人。” “到了海中,就能随时上浮换气了吗?” “自然,你想的话,让我带你冲浪都行。” 凌沧浪这话接得随意,他在意的是卓无昭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自信满满,不顾一切,或是知难而退,回头磨炼—— 对斩仙者来说,大概是选择后者更为稳妥。 凌沧浪猜测,也好奇。 单雁鸣似乎无奈,短暂的静默中,他忽然道:“要不还是先去海边,再用水龙车……” “那会慢很多。师兄,依我看,这位卓小弟还是再等几日,跟着远洋队走,才最安全。” 凌沧浪话音未落,卓无昭就摇摇头:“不必。” 他沉吟着,补充:“水龙车入水之后,两日时间内,也不必停下换气。我练过些闭气和龟息之术,虽然只是皮毛,但够用。现在就动身吧。” 他足下一顿:“劳烦凌先生了。” 转眼,人影就掠进木车阵术中。 凌沧浪怔了怔,看到单雁鸣也有动容,忽然笑了。 “师兄挑的年轻人,别的不说,胆量不错。” “卓公子只是去岛上一观。”单雁鸣叮嘱,“你不用想太多,也不要为难他。” “我怎有意为难。”凌沧浪舒一口气,跃入水中。 他在半空时,身形变化,已成了一尾奇特的“鱼”——单看外形,更像是一条青灰色的蜥蜴,但四肢换作鱼鳍,背上倒钩,嘴中伸出长刺,尾巴更是一截截突起,铁索般勾住水龙车底部。 透过水面,鱼鳍摇曳着,逐渐透明。它修长细腻,如青灰绸缎。 “砰”! 水龙车坠下,溅起剧烈水花。再一眨眼,凌沧浪无声无息,拽着水龙车“飞”入深处。 渐渐地,四周黑暗,刺骨的冷包围而来。 狭窄的通道间淤泥飞舞,弯来折去,凸露的尖石几乎擦过水龙车上阵术。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卓无昭的呼吸也趋近停止。 冷意像一条蛇,浸透骨血,沿着皮肤,寸寸攀上…… 不见处,阴影翕动。 一日过去……又或者更久。 水龙车驶入海道,凌沧浪放慢速度,一段一段上浮,待阵术在各个高度适应过,才将水龙车彻底拖出水面。 薄蛋壳似的灵气褪去,阳光照下,卓无昭身前仍覆盖着一大片阴影,仿佛厚厚的绒毯,翅翼上羽毛的轮廓分明。 凌沧浪弯过身子,居高临下,将这一幕收在眼中。 这小子驯养了一只妖?难怪让他觉得气息古怪。 一人一鸟都还沉睡着,呼吸微不可查。卓无昭面上早无血色,一手搭在横杆上,另一只手仍藏于阴影之中。 凌沧浪猜他是握住了刀鞘。就算无意识,他也保持戒备。 ——真的? 凌沧浪弓起身子,俯下头,嘴上的尖刺徐徐趋近卓无昭。 越近,阴影越是浓烈。 卓无昭还没有惊醒,但身上的阴影根根“竖”起,蔓延到尖刺之前,针锋相对。 “你是鸟?怎么称呼?”凌沧浪嘴唇不动,声音自头颅中共鸣发出,在海面嗡嗡回荡。 阴影不答,也不动。 “别这么见外,我就是对你好奇,其实没有要伤害你主人的意思。”凌沧浪看到阴影伸出的“刺”收回去,想了想,又道,“你不用着急,多晒晒太阳,他会醒的。” 他知道阴影刚刚已经在运转灵气,助卓无昭恢复呼吸。 人没事,不着急。他重新潜入水中,带着水龙车,悠悠向前。 礁石林立,水龙车在其中穿梭,荡开阵阵水波。 是个好天气。 凌沧浪的声音从前方水中传来:“你还未回答我,你叫什么?我很少见到鸟,能不能交个朋友?” 阴影不加理会。同一时间,卓无昭微弱的咳嗽声传出来。 “咳……咳咳……” 咳嗽声渐重,阴影忽地淡去。 “真是别扭的性子,小小年纪,像个老东西。”凌沧浪的调侃没落下。 “原来一条鱼也会有这么多话。” 这声音蓦地应着,就响在凌沧浪身侧。 “你们听不见,当然以为鱼不说话。”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八章 历未平之浪 凌沧浪答得理所当然,又道:“不是不想理鱼,怎么,忍不住?” “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 凌沧浪遗憾自己不是人形,否则指定要撇嘴。 它身旁的阴影掩去。 卓无昭终于醒过来,阳光刺目,他抬起手遮挡着,慢慢回过神。 “喝点儿水。” 胸口一重,一个水袋落下来。卓无昭调整着呼吸,摸索着,手上没力气,他咬开水袋,含一口,又吐出来。 反复几次,直到水意滋润到干枯的喉咙,他才一小口一小口,将水吞咽。 即便是这样谨慎,他也还是险些呛到。 “还挺有经验,不愧是斩仙者。” 卓无昭循声望去,水面上只有一截弧形的背鳍,像鼓风的帆。 卓无昭试探着,语声沙哑:“凌……先生?” “嗯,抓稳,别被甩下去,我要加速了。” 水里的“绸缎”蓦地绷直,一个踉跄,得亏卓无昭扑抱住横杆,全身的重量都压下去,才没被甩飞。 他浑身冰冷,手脚还发软,但总算在恢复。随手将水袋放在一旁,他集中精神,把握住水龙车的车头。 车身偏斜,一道利刃般掀起水幕。珍珠迸溅,打湿头脸、衣衫。 然而水还未落定,水龙车穿出,紧接着一转再转,水幕泼天如间歇暴雨,水龙车成了飞旋的伞,挑起一浪又一浪。 凌沧浪显见是攒起全力,冲刺,甩尾,一往无前。 水流越发湍急。 凌沧浪的前行之力与水流拉扯着,水龙车东歪西倒,几次高高腾起,啪地跌下。 卓无昭只觉得耳畔阵阵呼啸,一身跃空又重沉,像一只挣扎的风筝,一身皮都被扯得脆响。 海礁渐渐连成一片,高耸绵延成山脉。暗流萦绕,大小漩涡不断,凌沧浪凭着熟稔的记忆,一鼓作气,就要穿过。 眼见就要穿过。 深不见底的水下,传来微动。 凌沧浪第一时间觉察这动荡,但它还未有所反应,这微弱的动荡,已经变作一股巨力,掀起狂涛。 浪比山高。 这力量似乎要将他们一口吞没。 水龙车往下坠去,凌沧浪也往下坠去。水面骤降,四方升起,他们是搁浅的鱼,锅里的肉。 “怎么会……” 凌沧浪的震惊声被淹没在巨浪中。 它来过这里无数次,没有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海风平静,万里无云,这并非极端时刻引发的灾难。 那东西在底下?自己早被盯上? 凌沧浪灵气急转,在澎湃的水浪下,巨大的吸引力如同黑洞,让它根本无法挣扎。 它不可置信。 水下,黢黑一片之处,有什么缓缓游曳,舒展…… 凌沧浪看不清。 它狠狠地砸在水面,被拽下去,模糊的视线里,一点幽幽的光,在盛放的、花朵似的黑暗中心,亮起来。 错觉或是真实,无从探查。 倒是无辜搭上两条性命…… 凌沧浪模模糊糊想着,尾巴上掠起一点凉意,它肯定牵不住水龙车了。就算是老鸟,沾上水就得认栽,何况是这样的惊涛骇浪。 它沉下去,甚至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锋利寒意。 它腹部一紧。 鳍上、背上、腹下,细密的线在一瞬间将它重重缠绕,接着它就像一尾上钩的鱼,天旋地转,破水冲出。 它连同一截水龙车的残骸,都搁浅。 那道“钓线”在空中划过去,水光潋滟,长线一分为二,各自收回卓无昭护手之中。 卓无昭身形仍在空中,时俯时起,一飘一荡,在巨浪间翻飞。 他身后一对巨大的羽翼张开,透彻如墨玉,深浅光泽流转,飞扬的长尾夹带金火之色。那颗尚且羽毛拉碴的头颅之上,双目锐利,紧紧盯视着八方浪涛。 一重一重,它游鱼一般,在浪隙中起落穿梭。 也只在几个眨眼的工夫,他们脱出紧追的海浪范围,一回身,三足鸟爪子松泛,卓无昭跃下去,轻轻巧巧,停在了凌沧浪身侧。 一时空浪滔天,随即陷入寂静。 水下的那股力量仿佛已经知晓无望,无声无息撤离。激浪缓缓褪为急流,仍是凌沧浪平日里最熟悉的形势。 卓无昭望见水下。 在空中,电光石火,他见到水底一点幽光,像竖起的瞳孔,一条蛇的眼睛。 那条“蛇”,也在注视着他。 凉意深入骨髓,他一瞬不瞬,两两不休,但背后双翅如风,带他倏忽远离。 “水里是什么?”他问,得到的回答是凌沧浪的哎哟喘气声。 他便俯身去看凌沧浪:“凌先生,你怎么样?” “还行……还没死。” 凌沧浪身上痛,脑袋晕。它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一鼓一鼓。 “撞上邪了。”它念叨着,身上指定不少淤青和擦伤,一片火辣辣。 卓无昭取出药膏替它抹上,又准备将较深的伤口包扎。 凌沧浪摆了摆鳍:“别,影响我进水。” “嗯。”卓无昭并不强求,他就在凌沧浪身边坐下,一伸手,揽过摇摇欲坠的影九将,灵气渡去。 影九将的羽毛被风吹得笔直,它没力气再动,长长尾羽沿着礁石流淌,任海浪打湿。 即便如此,它还是盯着卓无昭。汲取灵气、待力量恢复些,它胸腹以下都成阴影,再过会儿,就能彻底“融化”,潜回卓无昭影子里。 “你不用再浪费力气。”影九将开口,“我能自行恢复。” 卓无昭还没回应,凌沧浪就接话:“你别吵。”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吵。” 凌沧浪叹了一口气,“你很吵”三个字,他加重音。 “我脑袋很痛,恐怕得休息一会儿。”它看向卓无昭,又叹了一口气,“抱歉,我没想到这里也会有水邪出没。” “刚刚袭击我们的东西吗?”卓无昭不解,道,“它在海上很常见?” “在远一点的地方很常见,比如小七星岛之外。”凌沧浪怔怔地望着天,道,“在这附近还是第一次,而且不是‘它’,是‘它们’。” “是一支妖族?” “不知道。有说是妖的,有说是其他葬身水里的东西,有说是魔……”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九章 踏未见之境 凌沧浪呢喃:“或者,它们是别的我们从不曾发现的。海里的秘密那么多,谁知道呢。” 卓无昭见他恍惚起来,没继续问。 凌沧浪默然着,忽地弹动,又翻了个身。 “一惊一乍。”影九将瞥它一眼。 鱼眼睛横向影九将:“鸟仗人势。” 影九将身下的影子张开了羽毛的轮廓,根根如刀。 卓无昭见它状况稳定,便收敛灵气,也收回手,打岔道:“凌先生,拜入小七星岛,是不是就要对上水邪?” “不错,架不一定每天要打,但巡视是每天要做的,特别是远洋队出发之前,他们报上航线,我们需要替他们开路。” 卓无昭了然,道:“远洋队来回一趟,会向小七星岛供奉不少吧。” “嗯。”凌沧浪漫应着,似乎无心说下去。 卓无昭抓了抓影九将的羽毛,干得差不多,身边这条鱼也晒得发热。他问:“我们离小七星岛还有多远?” 良久,凌沧浪才道:“一两日。但是我在想,你要怎么办?” 卓无昭讶异:“什么?” “水龙车毁了,没东西载你。我尾巴有用,不能缠你,身上……怕是也踩不住。”凌沧浪看着影九将不齐的羽毛,鱼眼睛里流露出愁色,“它更不行。” “不能再造一台?” “没有蕴灵的骨晶了,这是最后一台。” “我身上还有。” “要配,要打磨,很麻烦,来不及。”凌沧浪脑子转得生疼,“要不我牵着你那条绳子,带你游过去?” “那太危险。”影九将反对,“你转弯急切,好几次都险险撞车。车可损耗,卓无昭不行,人在水中,也不如陆上灵活,施力时受阻,后果不可预料。” 凌沧浪“哦”一声,点点头:“原来你是怕卓无昭出事,我还以为,你是怕自己成落汤鸡呢。” 影九将转过脸,不与鱼辩,却看到卓无昭站起身,走向了礁石边水龙车的残骸。 “你想干什么?”影九将问。 卓无昭没有回答。他拔出刀,对那些木料一番切割拼凑,修修补补。 凌沧浪也望向他。很快,在他脚边,一面前窄后宽的厚板成形,三五根的竹筏大小,形状跟原来水龙车的底板很像,但也仅仅是一块底板。 “这样不行,坐不住,你会摔下去。我不一定能及时救你……” 凌沧浪话音未落,卓无昭收刀入鞘,手一落,刀鞘直直插入底板预留的缝隙中。 “这样呢?我站得住,也好借力。” 卓无昭摇晃一下,玄刀稳立,他又道:“还不会打湿影九将的羽毛。” 影九将冷哼一声,惹来凌沧浪大笑。 “对对对,免它丢份,还要我俩去捞。” “是我顾及不到之处,还需它照应。” 卓无昭话锋一转:“凌先生,现在能出发了吗?” 凌沧浪不笑了。 “能,走吧走吧。” 它一蹦,飞身入海。 影九将自成阴影,与卓无昭的影子汇聚。卓无昭将底板拖进水中,踏上,有些晃,但并未超出他预期。 凌沧浪浮出水面,喊一声:“绳子绕我尾巴上!” 它反身,将尾巴翘起。卓无昭袖中长绳果然到位,它紧着道:“抓稳了!” 激流拍浪。 底板飞掠,倾斜,自半空到水面,势如破竹。 不能再走水下道路,多少还是绕远。卓无昭心里盘算着,穿过长浪,眼前忽然开阔,天水一线,也茫然无尽。 头顶高远,脚下深邃,他起伏,沧海一粟。 不知不觉间,昼夜改换过,雾气铺天盖地。 雾中影子万千,像鱼,像鸟,像妖,像魅。越往里去,更浓重的阴影展开,一束束,一簇簇,连绵石屿张开双臂,迎接到来的一切。 小七星岛已经在望。 卓无昭他们再没遇上水邪。 雾中,卓无昭既看不清岛,也看不清前方的凌沧浪。他只能感觉到凌沧浪放慢了速度,带着他沿岛屿边缘游去。 直到近了,才见岛外金沙,岩石雪白。再层层向上,是红峦积雪,暗色阔叶招展,尖顶屋舍掩映,若隐若现,又恢弘万千。 凌沧浪停下,长尾一挑,将卓无昭送上岸。 “你把水龙车……嗯,把这板子找个地方藏起来……算了,我来。” 眼看着卓无昭拔出玄刀,凌沧浪自以长尾卷起底板,轻车熟路往旁边峭壁空隙里一塞,紧接着拨一拨藤蔓,稍稍遮掩。 “拿着。” 他尾巴一收,一点闪亮亮的东西飞向卓无昭。 卓无昭信手接住,一看,是一枚鱼鳞状的东西,也像是一小块甲壳,不透光,摸起来十分硬朗。 凌沧浪叮嘱他:“收好,不要让人看见。你遇上事情的话,就把它丢进深水里化掉,耐心等一等,我会尽快赶到。” “要避开码头吗?”卓无昭忽然问。 “看你情况。”凌沧浪说着,头颅扬起,朝天空吐出水柱。 水柱在半空荡开,成了蒙蒙雨,染着雾,泛出一片青紫。 “我已经发出信号,他们应该很快就到。” 凌沧浪解释一句,头一低,整只鱼潜入水下。 卓无昭不禁道:“凌先生不登岛吗?” 凌沧浪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却是顾左右而言他:“你一个人在岛上,不要提及斩仙者的事,除非进入灯塔。不要对灯塔的主人撒谎,否则会受惩罚。”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海风中。它不再说话。 雾气飘荡。 卓无昭有些分不清现在究竟是天阴,还是夜明。 他原地坐下,闭目休养。 海浪,风,树叶,土地……不知什么时候,他在其中,听到另一种轻盈的声音。 有人衣袂翩飞,大步行来。 卓无昭睁开眼睛,那人恰恰停步,离他不远不近。 卓无昭有些意外。 那是个身量仿佛孩童的素衣人,面如冠玉,皮肤白皙,长发挽起双结,用红绳缠着,一边一个,其余都自然垂下,乌黑瀑布一般,在风中丝丝飞扬。 这人似乎画中仙童,难辨雌雄,难辨年岁。 毕竟真正的孩童,很难有如此一双空无的眼睛。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章 入未终之试 无悲无喜,无嗔无怨,无意无神。 ——这更像是看千帆过尽,心如死灰不得死的一双眼睛。 它轻轻地眨了一下,目光移向水面。 “阿浪,”他的语气失去朝气,但音色还清脆,也是孩童嗓音,“好久不见。” “我替雁鸣师兄带了个新弟子来。” 凌沧浪说着,水中起浪,它抛出放着灵种的木匣。 那人凭空一握,木匣在手。他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阿昭?” “是我。”卓无昭应得谦逊。他垂下头,不与那人对视。 那人打量着他,片刻,又问水下:“你真的不上来?我收藏了一封不错的金花茶,还有不少好酒。” “喝了我会难过。”凌沧浪答着,静默了片刻,他又开口,“你……有空的话,多照看照看我师父。” 那人没有说话。 凌沧浪也不多问,水波浮动,它且游且远。 “昭小弟,保重。” 卓无昭循声望去时,涟漪不见。 那人转过身,道:“跟我来。” “是。” 卓无昭似乎才回过神,立刻追上。 本以为是上行去山峦屋舍,不料走了许久,那人在山脚一处岩壁旁停下,望了一望,转过几道,进入了一方洞穴。 洞穴初狭,很快宽敞。洞顶千石垂滴,零散聚合,形成万景之态,或粗犷,或精巧。借着缝隙间漏下的光,还有角落放置的柔和珠灯,从不同角度看,石身色泽不一,更添几分绚烂。 脚下,碧水成泉,触之温热。空地处搭起一排吊床,石块上放置新衣鞋袜,还有些新鲜饮食,多是果子之类,随意摆着。 “你在此沐浴更衣,休息一阵,等三位岛主召见。” 那人说完,飘然离去。 既来之则安之,卓无昭接受好意。 他的衣裳早就被海水泡得发酸发硬,这会儿能泡澡洗换,也实在惬意。石块上的新衣跟带他来那人的颜色相近,半新不旧,是一整块布料,就算缠缠绕绕,拿一根系带扎紧,也并不贴身,松泛着,颇有袖袍飞空的古意。 卓无昭整理半晌,好不容易将衣服收得舒坦。想了想,他仍将玄刀横在腰后,衣料垂落,刀身便若隐若现。 至于饮水和食物,他自己存了不少,挑拣着分给影子里。 比起最初只需灵气,影九将现在不仅得吃,吃不少,还挑剔。 卓无昭也不确定是天神鸟本身精细,或它做魔时习惯如此,抑或两者兼之。 卓无昭叼着一条鱼干,又向吊床去。 一拉吊床,灰尘扑出来。他下意识避开,一放手,这床撞动那床,看起来干净的床铺,连绳连毯,一团灰烟。 看来,这里其实空置很久。 卓无昭只得到水边,用旧衣拂扫出一块干净处,盘膝静坐。 阴影翕动后又平复,靠着卓无昭,水光在其上,泛起点点星。 不知几时。 那人的脚步声再度传来,在洞中听得更为清晰。卓无昭已经起身,迎向他。 “请问……” “跟我来。” 那人还是这三个字,还是转头就走,既不等候,也不在意。 卓无昭随他而行,终于抓到机会问:“我还不知道仙人怎么称呼。” 那人脚步不歇:“阿祥。” 他甚至没有回头瞥一眼:“吉祥的祥。” “阿祥仙君,你说‘三位岛主’,他们亲自来考我吗?” “嗯。” “是哪三位?” “万华真道仙君,衡崇真道仙君,玉沧真道仙君。” 卓无昭想起单雁鸣给他的通行令鉴,他问:“那谁是单先生、凌先生的师父?” 阿祥忽地止步。 “怎么了?”卓无昭有些无措,仿佛以为自己惹怒他,“我……我想着,是不是能和单先生、凌先生做师兄弟……” “他已经死了,不用再提。” 阿祥说完,沉默着,脚步更快。 卓无昭怔愣原地。片刻,是前方的阿祥终于回身,微微提高了语调:“还不跟上?” “哦……是。” 卓无昭十分顺从。 两个人走在山道,时有断崖或崎岖之处,阿祥如履平地。 偶尔屋舍排布,断断续续,似乎将整个山脚围起。其中空处还有些人正在练功,多的十数,少的一二。 他们见到阿祥,有的唤一声“阿祥师兄”,有的不理。更多的,都惊讶于阿祥身后的新面孔。 卓无昭难得感受“万众瞩目”。 好奇、探究、错愕、玩笑……它们不怀恶意,却像是要把他剖开。 再走上去,是一片开阔地,林木高耸,矮枝成围。地面铺上石板,砌成九道台阶,通向偌大的广场。 广场外,依山势建起楼阁,尖顶飞檐,肃穆庄重。 阿祥带卓无昭穿过楼阁中通天长道,原来外阁内部又有分隔,新的楼宇更广博宏伟,一重山一重殿,望不到头。 阿祥踏步中宫,沿直阶,向眼前大殿去。 踩在铺开的绒毯上,再重的步履也无声悄然。阿祥带卓无昭转过屏风,行过廊道,进入内殿,香火袅袅间,一座巨大的金身塑像顶天立地,旁边壁上,垂悬下三幅画像,皆广袖博带,仙风道骨,只是尽管将画轴与金身塑像间距调整,不能对称,还是给人怪异疑惑之感。 头前香案牌位,金身塑像为传说中“七星真道仙君”,旁边画像依次便是三位岛主。闻得烟火微动,画像竟“活”。 三位岛主,自画中显身,浮空于金身左右。 万华真道仙君手中碧玉折枝,似有华彩盈盈;座下莲花台簇有新叶团花,无尽生,无尽灭,都在变化中维持不变。 衡崇真道仙君坐卧山石,衣衫半解,粗犷张狂之态中,又有一双冰冷锐利的眼。 玉沧真道仙君则须发雪白,端坐云团,拂尘斜靠,一身飘逸隐约,长耳细目,见得慈悲。 阿祥早就止步。他垂首,并不向着哪一位岛主,只是道:“师父,衡崇君,玉沧君,弟子将人带来了。” “退下吧。”万华真道仙君开口。 “是……” 阿祥话未尽,礼未行,玉沧真道仙君声音响起:“让人佩刀入殿,成何体统。”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一章 择师 阿祥身形一顿。 他慢慢地看了一眼卓无昭,又慢慢地回过头,道:“是弟子疏忽,弟子愿受责罚。” “罢了,面壁三日,去吧。” 这次阿祥连“是”都没说,微微躬身,即刻便走。 “你带出来的好徒弟。”玉沧真道仙君淡淡说着。 “玉沧君,专注正事吧。” 万华真道仙君并不动怒,依旧和颜悦色,她转对卓无昭,道:“你叫阿昭,是吗?” 卓无昭应声道:“是。” “我们已看过你催发的灵种,你所行法门,是浮浪丘单雁鸣所传?” “是。” 闻言,万华真道仙君默然,又道:“在此之前,你可师从他人?” “未曾拜入门派。” “为何?” 卓无昭垂下头,似乎赧然:“我曾想入立尊府,或是飞鲤岳,可惜……都没过。后来听说海外七星真道仙君的传闻,一心赶来,再也顾不上其他。” “这么说,”一直旁听着的衡崇真道仙君忽然道,“我们是备选喽。” 卓无昭摇摇头:“是因缘际会,命中如此。” 衡崇真道仙君笑了一声,道:“若是有缘无分,你当如何?” “勤修,自持,上进。”卓无昭虽然有些紧张,但尽量让语气平稳,“天下之大,总有我用武之地。” “嗯,不错。”衡崇真道仙君斜坐的身姿拔起些,叹道,“可惜,你不太坦率。” 卓无昭一时愣怔,还未说话,衡崇真道仙君缓缓道:“催发那颗灵种之时,你并未尽全力。” “我……只是觉得那样圆润光洁,赏心悦目,如果一股脑催发下去,七扭八歪,一定很难看。” “你……” 衡崇真道仙君欲言又止。 玉沧真道仙君倒是温声道:“所以,其实你已能控制灵气,所缺者,不过正道正法,日积月累。” 卓无昭点点头,望向玉沧真道仙君,目中流露出期盼之色。 “咳。”衡崇真道仙君吸引他注意,也令万华真道仙君回神,“那,开始吧。” 万华真道仙君手中玉枝一扬,清光如珠洒落,点点滴滴,凝聚卓无昭身前。 一束花枝自地面升起,长枝粗细斜缠,托出一枚巨大宝珠。 珠色阒暗,隐隐有银沙流转。 四周忽地渺远,只剩下它。 万华真道仙君的声音渺渺传来:“伸出手,诚心奉献于它。” 卓无昭照做。 他对这一套并不陌生,从传闻中,从经历中,很多入门试本就大差不差。 一颗不亮的宝珠、一柄难以拔出的兵刃、一块不容靠近的区域……说到底,都是为了试探灵气深浅。 不消片刻,卓无昭十分恰好地让宝珠生辉,满殿明朗。 收势时,他额上满是汗珠,气息也变得急促。 殿中一片寂静。 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无人说话。宝珠吸纳的灵气渐渐化消,光芒暗淡下去,直至湮灭。 卓无昭垂手一旁,慢慢调整着呼吸,等候着。 终于,衡崇真道仙君开口:“年纪轻轻有此修为,不差。只是入门太晚,恐怕不好调教。” 他坐起身,看向另外二人:“玉沧君内伤未愈,不宜操劳;万华君心软性慈,下不起重手,还是让本君操这份心,少则为小七星岛添一名良才,大则,日后飞升成仙,也不枉七星真道仙君庇佑。” “本君伤势,不劳衡崇君费心。”玉沧真道仙君缓缓道,“急急切切,做作无功。你为何就不想起问问阿昭,他自己,愿意拜在谁的门下?” 万华真道仙君目光已落在卓无昭身上,细细打量过。 她放轻了声音,道:“阿昭,你可知登岛拜师,道法不至,难以返家?” 许久,卓无昭才道:“天灾妖祸,我早就没有家。” 他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却是又一阵沉默。 三位岛主面上各有不忍,万华真道仙君长叹一声,道:“往后此处,就是你的家了。我问你,你可愿……” “入我门下,我可亲授秘法,只要你勤学肯练,仙丹宝物,应有尽有。”衡崇真道仙君打断道。 “衡崇君,妄言引诱,难成正法。”玉沧真道仙君即刻道,他的语气仍徐缓,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阿昭,你既用刀,我便赠你绝世刀谱,授你刀之法道,得真传后,自有神刀在前,任你挑选。” “真的吗?”卓无昭猛地抬头,双目发亮。 “自然……” “好刀我也有,何况,我门下‘刀行客’荆行已然征战海上,屡立奇功——阿昭,你若入门,他就是你师兄,以后万事,都可由他照应。” 衡崇真道仙君丝毫不让。 他说完,紧盯着卓无昭,目中现出几分难解的狂热,还有紧逼的气势。 “阿昭,你有望飞升,不要浪费自己的才能。听我的,我会助你。” “我……” 卓无昭似乎茫然,又很快因为衡崇真道仙君的视线变得坚定。他正要说话,一旁玉沧真道仙君警醒道:“阿昭,决意需慎重,否则,往后若觉欺瞒,后悔晚矣。” 他话说得重,也足够直白:“衡崇君门下稀缺,能者凋零,你又怎忍因一时之快,延误他人一生呢。” 衡崇真道仙君眯起眼,道:“玉沧君这话,是觉得我修行无方,误人子弟了?” “玉沧君是有口无心。衡崇君,你门下诸多战将,功绩有目共睹,只是……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日日游走生死之间,是否过于残忍?” 面对万华真道仙君提及,虽知刻意,他也未介怀,直言道:“大丈夫横刀立马,驱妖除恶,岂能偏安一隅,庸碌无为?” 他注视卓无昭:“何况,阿昭本就是刀者。” 玉沧真道仙君不放:“刀者,道也。一味打杀,不得其法。阿昭,你天资上佳,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便更该稳扎稳打,身持意正,切莫受一时鼓动,断送前程。” 衡崇真道仙君暗暗咬牙,克制又克制,语声还是沉下去:“玉沧君啊……” “衡崇君,还有何见教?” 玉沧真道仙君负手,好整以暇。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二章 门庭 眼看是剑拔弩张。 万华真道仙君叹息一声,幽幽道:“二位,自古文无第一,依我之见,道法亦是。见解不同,当兼容并蓄,取长补短,而非你死我活,在徒儿面前,失了庄重。” 她又望向卓无昭。这年轻人方才一直左右为难,几次唤他们想劝,却人微言轻,无人理会。 “阿昭,不如你先……” 话未过半,就见卓无昭身形一阵摇晃,随即栽倒下去。 横生的花枝扶住他,也缠住他腕脉。片刻,缓缓松开。 “怎么样?”玉沧真道仙君问。 “只是昏厥过去。”万华真道仙君应道,“他求道之心若渴,奔波入试,身疲力尽,本就尚未复元,一时焦急之下气血相冲,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玉沧真道仙君颔首,蓦地扬声,道:“来人!” 不多时,殿外人影快步而来,素衣翩飞,腰上系一条红色丝绦,袖口也扎住。与阿祥相比,他高大不少,仪表堂堂,脸上倒是一副鹰钩鼻,端正之中,难免显得过分豪情。 “师父,衡崇君,万华君。” 他一一行礼。 衡崇真道仙君别过脸。玉沧真道仙君对此视而不见,温声道:“随玦,将这位小师弟送去殿外安置,好生照顾。” “弟子领命。” 随玦抱起卓无昭,后退离去。 等到他身影退至不见,衡崇真道仙君便重重地哼了一声。 “衡崇君,玉沧君,若是再僵持不下,这件事,还是交给七星真道仙君决议吧。” 万华真道仙君收去宝珠花枝,言道。 衡崇真道仙君横她一眼,冷笑。 “你以为我不知你打什么算盘?我可告诉你们,现在岛上新力不多,你们还要静修,就得听我的。否则——” “衡崇君,莫要自恃功高。你所做之事,七星真道仙君未必乐见。”玉沧真道仙君一字字道。 “我?我为小七星岛尽心竭力,七星真道仙君为何不悦?话放在这里,人我要定,哪怕不成器,也别砸在你们手里。” “衡崇君好大的口气,就不知你那底子,能养出怎样的人才?” “两位,冷静……还是将事情交予七星真道仙君……” …… 内殿中争执,许久方散去。 殿外,一处僻静屋舍中,珠灯亮起,光晕蒙尘。 随玦将卓无昭放上床板,想了想,从旁边柜中取出一件旧衣,柜门开合,陈灰簌簌。 他抖一抖衣裳,替卓无昭盖上。 做完这些,他回身要走,毕竟殿外不能无人。 换班时再来看这“新来的小师弟”,也不耽误。 无论如何,岛上真是许久没来新面孔,以前零星几个,还都被衡崇真道仙君收去,现在或许都做了远洋队的“镇石”。 “镇石”“供奉”“向导”“护卫”……怎么称呼都好,他们离开岛,也让岛上四分五裂,千疮百孔。 这样的情形下,还有人来。 或许不管多久,都会有人再来。 随玦听到自己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静谧,深沉,如悬崖深海,只在最暗处,闪烁出一点儿诱人的光。 它吸引人心坠落。 随玦忽地紧张起来,退了一步,才发现是卓无昭醒转过来。 这一动作,那双眼睛里的诡异气氛不见,一切都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卓无昭眼睛甚至还没完全打开,有些迷茫,有些惊惶。 “你是……” “我是你的师兄,随玦。你晕倒了,师父叫我送你来休息,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随玦一件件说着,觉察遗漏,便补上,“不过,这里空置多年,你得自己稍微收拾下。” “那……我已经算拜完师了吗?师父是谁?”卓无昭问。 随玦看着他,一时愣怔,片刻,道:“我们师父是玉沧真道仙君,你……你迟早要入门的,少个仪式而已,不急。” “哦。”卓无昭点点头,唤他,“随玦师兄。” 随玦笑起来,拍一拍卓无昭肩头,示意他定心。 “好师弟,你先休息,师兄还要值守,待会儿再来看你。” 卓无昭十分顺从地躺回去,轻声道:“嗯,师兄去吧。” 他重新闭上眼睛。一会儿,听到随玦脚步声远去。 门被关上。 影子从缝隙中流淌而来,回到他的身边。 “不用装了,没有别人。”影九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儿不言而喻的尖刻之意。 “你这么了解,难怪从不让我失望。”卓无昭坐起身,望着阴影,道,“带路吧,这可是为了你自己。” 阴影的回应只有“游动”。 它向前去。 “你现在能离我更远了。”卓无昭步子不快,声音幽幽地追上来。 “你是跟那条鱼待久,话多了吗?” 阴影飘上屋顶,迅速落入屋后。 一条窄窄缝隙,夹杂在屋舍和山壁之间。 “我只是不安。”卓无昭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声音放得很低,却毫不担心影九将听不见,“你现在会飞,再杀一次,很难。” 影九将同样不担心:“幼稚的恫吓。” “我也觉得。你别当真就好。” 影九将报以哼声。 他们避开一切人群妖类,未惊动任何一只胆小的鸟兽,径向中阶之庭。 所谓“中阶”,确是中间阶段,就在外殿与地下屋舍之间,两翼处,建起数座小院,环卫外殿边缘。 其中一处地势稍高,院墙广阔,或直或弧,将二三十座小院都囊括。院墙粗分粗放,不止分隔了屋舍,还向中心汇聚,围指一座半人工半天然的飞泉雕塑池。 池水沿渠,分散于庭中。墙与渠交错延展,杂草丛生,青苔藤蔓遍布,外人闯入稍有不慎,便如在迷宫。 不过从空中寻路,又是另一回事。 影九将在此处找到与通行令鉴上相似的门牌图样。 房舍众多,有着斑甲虫门牌的从一星到七星,大致被圈在一片。其中两星的一共六座院子,只一座住了人。 卓无昭先从无人范围试起。幸好,单雁鸣给的通行令鉴所能打开的,是个空院空屋。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三章 重见天日 吱,呀—— 尘封处,重见天日。 也无天无日。 陈旧的气息扑面,泛着酸意。天窗漏下的光将堂屋照亮,这里并不晦暗,也不混乱,一切东西都保持着原样,井然有序,就好像主人只是刚刚离开。 卓无昭在两间内室中看过,其中一间木枝层层交叠,缠着粗绳,挂有木牌或果串,地面点点雪白,整体恰是一个巨大的鸟笼。 如果不是植株枯萎,蛛网高悬,窗纸破漏,蘑菇生长茁壮。 卓无昭四下搜寻着。 薄薄的铺着草叶的床、放满谷粮和团食的柜子、腐烂粘稠的布袋……卓无昭在一个小柜子的抽斗里,看见带着啃食痕迹的木匣和封扣。 揭开来,底下是保存完整的笔记,有的被装订在一起,有的还散落着。 卓无昭扫过一眼,其中还有一两本付印成书的小册子,署名是“轻羽君”。 他将这些放回匣封中,连匣收起。 另一个抽斗中留着不少瓶瓶罐罐,床底下暗格里收着几颗妖丹,卓无昭都没放过。 再略看一轮,卓无昭确定自己并无遗漏,也并未留下明显痕迹,便转身离开。 窗纸哗啦。 卓无昭不由得看过去,云遮雾绕中,有光芒似星辰一闪。 金色的星辰。 影九将已经带路。 卓无昭收回目光,跟上它。 “那边是什么?”卓无昭问。 “不知道,但我不想靠近。”影九将答。 卓无昭“嗯”一声,没再开口。 他们去得比来时更快,回到小屋前,门开着。 影九将的影子早就与卓无昭重叠,看不出异样。卓无昭放慢脚步,走过去。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因此屋里很快有了动静,随玦寻出来:“阿昭!” “随玦师兄……” “你去了哪里!” 随玦把他从上到下打量着,见他无事,松了一口气,也皱起眉问询。 “我睡不着了,就到处转了转,没有去远,怕迷路。”卓无昭垂下头,道,“抱歉,让师兄担心了。” “罢了。以后别乱走,要去哪里先问问我,免得惹麻烦。” 随玦叹了一口气,又道:“这附近倒是还好,反正也没什么人。” 他见卓无昭还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便去拉他进门。 “怎么了?师兄说你一句,是不服气,还是吓到了?” 卓无昭摇摇头:“现在还不到轮换时间吧。我看那边都没人走动。” 随玦脚步顿了顿,道:“那又如何?” “师兄是跟人私下换了班,想早点来看我,可是我还差点把师兄吓一跳。”卓无昭低声说着,他闻到桌上传来的热饭热菜的香气,随玦还替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子。 “师兄……” “道歉的话就不用说了,吃点儿东西,你一定饿了。” 随玦把卓无昭按在座上,自己坐他对面。 “那多谢师兄。” 卓无昭深深地呼吸,等随玦动了筷子,才端起碗,慢慢地吃。 随玦本来吃得快,但怕卓无昭放不开,于是也刻意缓一缓,难得细嚼慢咽起来。 菜色都是家常,米饭有点干,配上汤变得恰好。吃饱喝足,卓无昭从角落取出一套小的陶炉陶壶,预备打水清洗。 “你要烧热水吗?”随玦不解,道,“水房里应该还有,我带你去。” “不,我想请师兄喝茶。”卓无昭扬了扬壶,道,“师兄应该有空吧?我还有很多事要请教师兄。对了,水房怎么走?” 随玦无奈一笑:“跟我来。” 他口是心非:“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莫非师兄觉得我很麻烦?” “是有点。不过你师兄我,从来不怕麻烦。” “那很厉害,等拜师之后,师兄教我。” 闻言,随玦哈哈大笑。 自水房来回,带回满满一桶山泉,随玦几乎与水房弟子论了半日。 倒不是岛上清水难得,而是水源甚远,路程麻烦,那水房弟子不愿多跑多存,更不愿多让。 好在随玦还是将他“说服”。 炉子拭净,放炭点火,小半壶水渐渐滚开。卓无昭拿它洗过茶叶,淋过碗,剩下的热水存在瓮中,再换一壶新水,掷入茶叶一起煮着。 浓郁的香味飘开,随玦忍不住道:“这是什么茶?你上岛之前,还带了这些?” 卓无昭点点头,笑道:“是山珍芽,老的,我想着到了海上,估计难再喝到,所以偷偷藏了几包。不过到现在,也没人管。” 烟气袅袅,他见烧得差不多,将壶取下,倒出两碗。 “师兄尝尝,看合口味吗?” 他把茶碗递去。 随玦接过,轻轻吹一口茶汤,颜色透亮赤红,卷曲的深棕色叶子舒展开,飘动着,徐徐沉入碗底。 饮下去,满口香,香中带苦,苦中丝丝甘甜,回味无穷。 “好烈性的茶。”随玦细品着,味觉绵延,酸涩有之,清爽有之,热与温相融,浓与淡周旋,肺腑生轻。 良久,他徐徐吐出一口气,道:“你的性子,倒是跟我想的不一样。” “什么?”卓无昭讶道。 “你带着刀。”随玦笑道,“我一开始还没发现。你看起来实在不像个会用刀的人。” 卓无昭也笑:“一个人赶路,总要有些防身家伙。随玦师兄是用什么兵刃的?” 随玦放下茶碗,卖关子:“你猜。” “剑?” 卓无昭替他添茶,看他不动声色,又猜:“难道跟我一样,是刀?” “都不是。看好。” 话音落下,随玦手掌一翻,两点碧影飞出,一走左,一走右,擦过卓无昭眼前耳畔,绕了个圈,又无声而回。 随玦再一扬手,掌中空空。 “这是……”卓无昭眨眨眼,道,“变戏法?” 随玦一口茶几乎喷出来,也几乎把自己烫个结实:“这是‘无尽玦’的手法,‘燕双归’,嗯……跟你说,好像你也不太能懂。” “很好看,但太快了,我没看清。”卓无昭应道。 “那是自然。随随便便就给你看清,我不白练了?”随玦顿了顿,道,“你也不用灰心,拜师之后,你想学,我教你。”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四章 四十载方外 卓无昭眼睛亮起来:“多谢师兄。” 他似乎期待,也似乎踌躇:“师兄练了多久,才有这样漂亮的手法?” 随玦微微一怔。 “呃……” 他静下来,心算着,良久道:“快四十年了吧。” 卓无昭仔细盯着他,道:“师兄有四十了?” “不,我快六十了。”随玦笑了笑,坦然道,“你也是修行之人,总该知道以相貌断年龄不妥,何况岛上岁月,更比尘世宁静悠闲,更难见衰老。” 卓无昭好奇道:“三位岛主多大了?” “百岁抑或千岁,谁知呢。他们都是从七星岛来,为世人指明仙路的,应比小七星岛本身更年长吧。” “我想也是。但三位岛主之间,看起来不太和睦……” “噤声,这不是你能议论。” 随玦打断卓无昭的话。看卓无昭有些失措的样子,他叹了口气。 “这些事,你若有心,以后自会慢慢了解,若是专注修行,便也无须了解。” 卓无昭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道:“那师兄在岛上,算年长吗?” “你怎么总有这么多怪问题?”说归说,随玦还是想了想,道,“其他岛主门下我不清楚,大概也不多,自家比我年长的,不到十个吧。” 他扬眉,一副看穿卓无昭的神色:“你别告诉我,你想要知道他们都是谁。” “师兄肯说的话,我自然都听着。”卓无昭认真道。 随玦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都修炼的什么功夫,还有,想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过,或者听说过一本书。” “什么书?” “《五之三》。随玦师兄听过吗?” 随玦摇头:“听起来像是一本算学书。” 卓无昭倒是意外:“以师兄的年纪推算,师兄上岛之前,这本书应该已经面世了。” 随玦随口道:“它是讲什么的?” “它搜罗了很多飞升案例,详解分析,用以指导修行之人安渡天劫。不过恐怖的是,看过它的修仙士几乎都惨死,坊间传言,它其实是魔投放于神陆的诡计。” “啊?”随玦愣住,这故事的发展转变距他想象中跑偏万里,“魔?现在神陆上,还有魔吗?” “如果真的有呢?” “不可能。如果真的有,早就不是这样的天地。”随玦笃定道。 “或许魔只是藏起来,暗中行事。不过反正还有倒悬山的仙人在,他们起不了风浪。”卓无昭说着,看随玦碗中见底,正添茶,忽听随玦惊叫一声。 “怎么了?”卓无昭诧道。 “你说的这本书……我好像看过。”随玦呆坐着,额上冒出汗来,他拿出手巾擦了擦,“这茶,真是越喝越热。” 卓无昭盯着他,一瞬不瞬。只是在他目光望过来时,卓无昭先避开了:“随玦师兄不是说没有印象,怎么忽然就看过了?” 随玦心潮起伏,没有说话,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着。 许久,他才平复下来,重新看向卓无昭。 “你到底……” 他欲言又止。 卓无昭目中还带着关切之色,语气却慎重:“师兄,这不是玩笑。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看过?里面的内容,你还记得多少?” 随玦见他认真,不由得道:“我也是无意中,在哀岛的苗叔家里看见,那本书掉在了他床底下,露出个角,包着灰布。我、我就是好奇,拿起来翻了一下,第一页就是“五之三”三个字,但是……写得很无聊,都是计算和古怪的理论,我就又放回去了,其他,倒是一概记不清了。” 随玦回忆着,像是抓住什么,忙补充:“后来苗叔看到了,从我手里抢过了这本书。他很生气,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卓无昭也有些出神,半晌,才道:“师兄说的苗叔……是鸸鹋的鹋吗?” “不,是青苗的苗。他一直都守着哀岛,大家都说,他跟岛主们一样,是从七星岛来的。反正我来岛上时,他就在很久了。” “那他叫什么?” “这个……不知道。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人问过。”随玦愣愣地,喝一口茶,发现茶已经放凉。 冷涩的意味让他醒悟过来。他猛地将碗一推,望着卓无昭。 先前还模糊的话,此刻被他脱口而出,他疾言厉色:“你到底是什么人?来小七星岛所为何事?” “我是诚心登岛,求道解惑。”卓无昭并不介怀,他将重新煮开的热茶倒入冷碗中,温香氤氲,他的声音也很温和,“师兄,帮帮我,这同样是在帮你自己。” 随玦瞪着他:“我若是不呢?” “师兄不会。”卓无昭回应着他的目光,道,“也最好不会。” 随玦没有说话。 他手掌一翻,两点碧光飞绕,眨眼便在卓无昭脸侧左右,只需轻轻一撞,就能将卓无昭太阳穴划个对穿。 但它们凝滞住,像是碰到无形壁垒,再进不能。 随玦指诀又一变化,无尽玦双分,二化四,多出的两道碧玦一转,直击卓无昭脑后。 半空中,两点黑影迎上碧玦,将它们打碎。 碧光盈盈,散开来,又成十数。 随玦身形僵住。 有什么东西从他背脊攀上,似虚似实,贴近他脖颈。 锋利的气息分散覆下,爪子一般,掐住他,激起他一片汗毛。 那打碎碧玦的黑影飘飘荡荡,落下来,是羽毛。 是……妖兽? 随玦慢慢地,艰难地,将眼珠子偏到最斜。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脖子很重很重,身上很冷很冷,让他别说转头,连呼吸都倍感吃力。 似乎是回应他恐惧中的疑虑,背上的东西探出身来。 他对上一只拖着影子的“鸟”。鸟身居高临下弯折,扭曲融化,一片黢黑,只顶着一颗头颅,或许还有爪子。 鸟目森寒。 他感受到自己的颈脉就在爪下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无尽玦无力地落下。 随玦耳边,传来卓无昭的声音:“师兄不必害怕,它是我的同伴。我不下令,它不会乱来。”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五章 哀岛 随玦座下的手紧握。 仿佛是因这一句话找回理智,随玦深深呼吸。 良久,他平复心绪,重新面对卓无昭。 探头的影子鸟退回去,肩头背上还是沉甸甸。他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想知道什么?一次问明白。” “不急。随玦师兄,我现在也很意外,需要时间想一想。”卓无昭用最后的茶水将炉子浇灭,空壶搁上,随即他起身,拾起地上无尽玦。 玦分两块,一短一长,合起来花纹相契,是个完整的环,在手中并无多少分量。 卓无昭将无尽玦放回随玦面前。 随玦沉默着。 “随玦师兄,我没有恶意,《五之三》的确残害过许多修仙士,修炼它者,无一不是泥足深陷,最终惨死。我不想你成为下一个。”卓无昭注视他,语声是诚挚的,“你……真的不记得内容了吗?” “我不记得,很模糊,倒是觉得它页边绘制的标记有趣,是艘小船,每翻一页,小船位置都会变化,像在浮动……” 话音未落,卓无昭霍然起身:“就劳烦师兄一趟,带我去哀岛找人。” 随玦还没反应,背上一挺,那鸟爪擒着他肩头,将他提起。 “不用抓着我,我自己会走!”随玦吃痛,皱眉喊道。 他看向卓无昭,卓无昭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鸟身上。 片刻,卓无昭摇摇头。随玦身上一轻,按在脖颈间的锋芒也骤然消散。 他回头,影九将已经退入卓无昭影子里。他背后空无一物。 “你的无尽玦。”卓无昭递给他。 随玦伸出手,卓无昭将无尽玦放入他掌中。这一下卓无昭没有丝毫防备,随玦确信,他可以轻易制住对方腕脉。 他终究没有动作。 “你不怕我趁机脱身,去叫人?”他收起无尽玦,问。 卓无昭不置可否:“你可以试试。” 他推开门,示意随玦先行,接着跟上。 随玦径向前去。 路上遇着其他人,只当是由随玦带着新弟子走逛,熟悉岛上环境。 他们打量卓无昭更多,神色各异。 有的是同门,或是跟随玦相识,向随玦打招呼,随玦都如常回应。 直到下行矮林处,一个转角,卓无昭见到一张熟悉的秀气面孔,是阿祥。 阿祥也看到他,却视若无睹。 他们擦肩而过。 “你们认识吗?” 待阿祥的身影消失在岩壁之后,随玦问。 “是他带我去见三位岛主的。”卓无昭说着,想起什么,道,“随玦师兄……” “你不必再叫我师兄。”随玦轻叹一声,道,“你本就无意留下,是不是?” 卓无昭承认:“是。” 他改口:“随玦兄,浮浪丘的单雁鸣单先生,他是哪位岛主门下?” 随玦怔住,脚步不自觉停下。 “单雁鸣……他是已故的了清真道仙君门下。” 卓无昭意外,却也并不十分意外:“这样说来,小七星岛上,原是有四位岛主的?” “不错。当年弟子昌盛时,以我师父,玉沧真道仙君门人最多,了清真道仙君次之,万华真道仙君再次之,衡崇真道仙君最末。也因此,衡崇真道仙君门下居所多空余,有供给其他岛主门人住宿,四门之间并不似如今泾渭分明。不过后来……也不知究竟发生什么,随着远洋队出海一趟,了清真道仙君身死,门下弟子折损众多,剩下的有意纠集闹事,瞒不过岛主们的耳目,很快,煽动者受罚,其余的,都被尽数遣散出岛。” 卓无昭沉吟着,许久,道:“会随着远洋队出海的岛主,只有了清真道仙君吗?” “衡崇真道仙君也会,他们常常一起。我师父更多处理岛上事务,教导弟子,他一向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不会偏私。对此,其他三位岛主也是认可的。” “所以,他不善征战?” “是他无意打杀,专注修行。这也是他希望我们能做到的。” 闻言,卓无昭点点头,道:“随玦兄既然能值守殿外,想必颇受玉沧真道仙君器重。你,是不是也没出过海?” “出过。”随玦转身横他一眼,轻飘飘道,“两次,都一路平安。” “那出海的弟子,是不是能得额外的供奉?” “阿堵物罢了。岛上并不缺衣食,金银也花不出去。” “其他的东西呢?” “什么?” “譬如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奇术秘法……” 随玦忽地喝止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有其他意思。”卓无昭看着他,道,“了清真道仙君身死后,远洋队应该有送来很多补偿吧?” “我不知道。”随玦断然道。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走得飞快。 他不再说话,卓无昭也就随他,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翻山,穿林,路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偏僻。 海浪声也越来越清晰。 及至一片岩道,往下一跃,天高地旷。尽处是陡峭悬崖,下方激浪如雪,水下一片深黑。 雾气淡淡,还萦绕四方。 放眼去,天水都隐在朦胧中,远处依稀有峰峦起伏,赤色、黑色、深绿、浓紫、泥黄……绚烂、厚重而峥嵘。 随玦抬手指向其中一处:“那里就是哀岛。” 卓无昭看过去,那一片并不分明,云遮雾罩,连颜色都较旁边浅淡许多,连有没有地面都不能确切。 他眯起眼,想看得更仔细,身边风声飒然,轰鸣又至。 一股巨大的力量自背后袭来。长风扭曲,一口气摧山拔树,散发出可怖的、如野兽怒吼般的啸叫震动。 眨眼,卓无昭所在的那块崖地皲裂粉碎,烟尘弥漫过后,显露出一个深深的坑洞来。 随玦以长袖掩住口鼻,探上前去。洞中并无人影,也无血迹。 ——莫非是被打下悬崖,葬身海底? 他眼中浮现迟疑之色,转过头,道:“师父,你老人家是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烟尘中,一道不起眼的灰影突起,堪堪掠过他身侧。 劲风激起他的鬓发。 那灰影冲向衣袂翩飞、还未落定的玉沧真道仙君。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六章 恶相消磨 冯虚御风,玉沧真道仙君衣袍忽地鼓胀。 就在灰影即来之际,在他周身,一股沛然灵气猛然震荡。 他以拂尘尽数挥洒。 罡风呼啸再出。 两条人影未曾触及,已然分散。 灰影如被弹飞的石子,被掸去的尘灰,跌入悬崖之下,在海中也未激起更大的浪花。 随玦怔怔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望下去,岩是赤红,海是深黑。他慢慢地握紧拳头,又松开,而后站起身,回头去看自家师父。 玉沧真道仙君拂尘甩尾,轻轻落于手臂。 随玦恭敬一礼。 玉沧真道仙君凝视着他,道:“没有受伤吧?” “弟子无事,多谢师父。”随玦垂首,道,“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 玉沧真道仙君了然:“他邀你对谈,声声句句不离《五之三》,是也不是?” 随玦点点头:“是。原来师父都听到了。” “他来历不明,又是单雁鸣所荐,我自然会格外留心。”玉沧真道仙君阖目,默然片刻,道,“他是个斩仙者。” 随玦一惊,不由得抬头看向玉沧真道仙君:“师父……” 他想问,又踌躇。 玉沧真道仙君淡淡道:“你听说过斩仙者。” 随玦重新低下头,应道:“我只知他们是一群见钱眼开、心狠手辣的人物,修行多邪祟,一向为正道所不齿。” 玉沧真道仙君看着他:“这是你虔道师兄跟你说的?” 不等随玦回答,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岛上这点事,捕风捉影,没有他不搬弄的。他还告诉你什么?” “他说……所谓堕落之仙,其实都是斩仙者污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堕落之仙怎就不能回头?无非是利益交关,那些斩仙者找个由头,理直气壮做杀手勾当罢了。” “那你呢?你怎样想?” “我……我不太清楚。”随玦苦笑,道,“师父,你也知道虔道师兄那张嘴,我当他是讲故事呢。不管是堕落之仙还是斩仙者,世上有没有,还得两说。” “真真假假,何必执着。若是真,你如何想,若是假,你便不能想了吗?” 随玦愣怔着,半晌,道:“弟子受教。” 他想了想,才又开口:“弟子认为,万事不可一概而论。纵然斩仙者不义,修仙士行差踏错,自甘堕落,也是一害。两害之间互相攻讦,彼此消磨,也不算坏处。” 玉沧真道仙君莞尔,道:“你总是细致,善见他人不见之处,就是太过乐观。” 随玦赧然道:“弟子愚钝,还请师父指点。” “且不论斩仙者与堕落之仙的恩怨,两者皆妄心深执,无从得道;而小七星岛是清修之地,众人专心于道,本质纯粹。鱼龙不可混杂,是以,我与万华君、衡崇君都有共识,严禁斩仙者踏足岛上,堕落之仙亦同。” “可……”随玦疑惑道,“他们要是真心求道,岂非被辜负?” “他是吗?装模作样,潜入打探,花言巧语,费尽心机。从头到尾他在意的,只是他的赏钱。” 玉沧真道仙君临风而立,面对着爱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莫非你真的相信,他这心里,有一分是为你好?” 随玦沉默着,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走吧。一切是他自食恶果,并非你的过错。” 话音落下,玉沧真道仙君转身,徐徐远去。 随玦回身,看向天与水,一片烟紫殷红。 他什么都没再说,跟上玉沧真道仙君的脚步。他知道师父是在等他。 至于那个斩仙者所言…… 他不去想。 悬崖边,风声依旧。 许久,寂寂中急风又起,灰影被巨大的翅翼裹挟,回到平地。 翅翼迅速收敛,鸟影无力地栽倒下去,被卓无昭拉住。 他索性横抱起鸟身,掠入附近林中。 影九将半眯着眼,低声道:“放开。” “你消耗过甚,别逞强,这不是你躲回去就能恢复。”卓无昭说着,人落在一株岩树之后,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来路一片看清,自身又有遮蔽,不必暴露人前。 他选了个恰当的角度,盘膝坐下,灵气运转弥漫,笼罩住影九将。 万千丝,万千针,自影九将百骸要穴间尽数渡入,如潮如浪,绵绵不绝。 影九将本想挣扎,受灵气禁锢牵引,不由得也沉心静意,缓缓吸纳运化。 渐渐地,它满身杂乱的羽管伸长,更为密密麻麻,碎羽脱去,羽管的颜色也由深转浅,变得只剩薄薄一层。 先前微秃的尾巴,也修长流畅许多。 它色泽更似墨玉点金,金火相衬,隐隐勾勒未来之绚烂。 风过草木。 卓无昭一呼一吸,静谧如此时轻风。 繁针戏收放,漫过影九将经络肺腑,遇上滞涩之处,或强硬,或怀柔,一气周天,他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格格不入”的气息。 那是影九将还未化消的,属于其他妖丹的力量。 又或者,是它自己还无法全然掌控的力量,尚且任由散生。 内与外,陈与新,这些力量混杂着,拥堵着,阻碍着。 卓无昭替它“梳理”。 他慢慢得心应手。 此前所知、进展缓慢的一些功法,忽然就开窍,他知道自己其实获益良多。 但还不够。 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尝试,去将它们“梳理”。 时间慢慢过去。 在这座岛上,似乎没有日月,没有昼夜。它永恒着,是一颗孤独漂浮的星星。 灵气无声收敛去。 一人一鸟相对,都静静闭目,各自缓和调息。 卓无昭额上已经满是汗珠。 蓦地,影九将睁开眼,甩了下羽毛,碎屑断羽便柳絮般飞去,落于草丛。 林外有人走来,脚步踏上枯枝。 影九将已经消融成影,倏忽伏向来人。 “是我。”来人止步。 “你先退下。” 卓无昭的声音传来,影九将动作一顿,随即整片影子就像消融的水渍一样,退散无踪。 来者秀眉清目,素衣绝尘。他停在岩石外,不远不近,是一个在草木掩映下,恰好能得见卓无昭身形的距离。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海风未静 卓无昭肩背微沉,吐出一口长气。 “请过来吧。”他回过身,迎向阿祥,脸色有些发白,但目光是平和的。 阿祥点点头,走过去。 他绕过卓无昭,来到卓无昭对面,也不嫌地上脏污,径自坐下。 “刚才的事,我都看到了。”他开门见山,“你借玉沧君之力脱身,攀在崖边,等他们离去,才叫那只妖鸟将你带回。” 他目光下移,落在卓无昭身边的阴影里:“它受了伤?” “不是受伤,是修为受阻,跟它的成长期有关。”卓无昭简略地解释过,注视着阿祥,“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应该还在面壁。” 阿祥神色不变:“我的确在。这四面海,就是最大的墙壁。” 他迎着卓无昭的目光,缓缓又道:“单雁鸣和凌沧浪送你来,就没叮嘱过你什么吗?” “凌先生有叫我不要提及自己是斩仙者。” “别的呢?” “要尊敬灯塔主人。” “没了?” “没了。” 听闻此言,阿祥脸上现出几分迷茫的情绪,又很快恢复。 他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现在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他这话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卓无昭说,但之后,他明确是向卓无昭道,“这里并不安全,但我也无法带你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若是需要什么,我倒还可以帮忙。” “我想去哀岛。” 阿祥微微一怔。 卓无昭见他反应,追问道:“可以吗?” “可以。”阿祥很快回过神来,也很快开口,十分干脆,“三日后,我来找你。” “就在此地。” 阿祥点点头,不多问,也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卓无昭叫住他:“如果我不在,不要多等,不要找我。” “我不会。” 阿祥的身影远去。 卓无昭收回了视线,更隐入岩树深处。 他拨开杂草,压实一片,僻出一块空地,随即在乾坤袋中摸索着,将二星斑甲虫居所中所得物件取出。 先是木匣,粗略翻阅,挑出妖鸟换羽期相关,病症、食粮方面也不落下。卓无昭仔细看着,对照着其他大袋小袋、瓶瓶罐罐,上面还留着标签,墨渍陈旧,纸张缺损,好歹足够让卓无昭一一认全。 “衰弱之症,皆因生长所需不足,骨不成形,力不能发……可补充蛋壳、蛋黄……同类为宜,最佳者……” 卓无昭轻声念着,拿起地上一个小罐子,打开来,里面是白色红色相掺杂的碎末,但已经潮湿结团。 “这个……应该不能吃了。” 他只能多记配方。 “苦草揉汁,涂抹羽下,可驱蚊虫,对淤青肿胀处亦有奇效……” “嗯……羽毛驳杂,黑线纵横如刀切,乃气脉不畅,神焦意乱之症,除饮食之外,另有……疏离恐惧之意,行为暴躁……” 卓无昭只觉得每一种都和影九将对症。 幸好这位“轻羽君”身在海岛,大多就地取材。实在不行,还能去他居所找上一找。 卓无昭依样画葫芦,且行动,且试验。 接受“试验”的,自然是影九将。 失败的摒弃,有用的留下,还有些见效不明显,暂时留存。 那数颗妖丹也被卓无昭换用不同方法,给影九将吸收。 影九将冷眼以应。 影九将百般推拒。 影九将大声呵斥。 影九将沉默不语。 终究是让卓无昭全心全意,尽心尽意。 一日又一日。 卓无昭是从灯塔闪烁的光中,分辨出时间的。 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否真的是“灯塔”——在层云浓雾之后,矗立于门派殿堂之上的,一点儿模糊而笔挺的轮廓。 一天十二个时辰,那个方向就会闪烁十二轮,第一轮自丑时起,光亮只闪烁一次,每隔一时增加一次,到子时便满十二次。 在这期间,卓无昭还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随玦。 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眉心紧皱,小心翼翼地来一趟,在崖边停留了很久。 卓无昭并没有露面。 他知道随玦替他隐瞒了影九将的事,否则这两日,这里不会如此平静。 随玦还留下了一些食物和清水,用油纸包着、竹筒封着,放在林子边缘。 卓无昭取走它们,又在油纸反面,留下几句练气口诀,每日早晚习之,可功体进益,可保自身无虞。 这也不过是一点儿安慰。如若随玦真的看过《五之三》,他救不了。 如若《五之三》是假,自然皆大欢喜。 如若随玦看过《五之三》,却真的不受影响,也不被他所觉察…… 又会如何? 怎会如此? 卓无昭心中逐渐急切。 影九将休息时,他就望着林外来路,望着悬崖,坐立难安。 这最后一日,说慢也快。 飞云中的金色光芒闪烁到第二轮,第二下,阿祥的身影便悄然出现。 在那块熟悉的岩树后,他看到的是一片玄色衣角。 “你跟着我,不要被其他人看见。等我叫你出来,你再现身。” “嗯。” 得到卓无昭的回应,阿祥转身行去。 他步子还是轻快,手中抱着一个包袱,并不鼓胀,不知放的是什么。 他将包袱护得仔细,时不时拨开草木藤枝,避免它被划到,连滴下的露水,都被他轻轻抹去。 他走了许久,向山下,向一处礁石隆起的海岸。 确认过四周无人,他唤了一声:“阿昭。” 那道意料中的玄影就鬼魅似的来到眼前。 阿祥几乎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就在自己眼前。 但这只属于瞬息的疑惑,他不打算探究。 他将包袱放在干净的地面,从崎岖的礁石间走过,深吸一口气,钻入水中。 不多时,又或许过去很久,浪花激起,哗啦啦一叶扁舟翻身,自水下浮上海面,看起来和水龙车的材质倒是相似。 船身趋于平直,底部尖突,大小也就够一两人同坐。 “你拿着这个。”阿祥湿淋淋一身,先上了船,他指着包袱对卓无昭道,“上来,板下封着蓑衣和斗笠,穿上坐好。” 卓无昭点点头,依言行事。 实际上,他才刚披戴上,船尾一倾,水龙反向。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飞舟 船身几乎是飞射而出。 巨大的浪涛在船尾双分,犹似被一气劈砍。 阿祥足下一旋,已从反拨正,剧烈的风把他湿衣都吹动,水珠迸溅。 他行舟如御风。 而每当小舟前行之力将尽,他便又是双掌一合,灵气向后击出。 飞舟,飘舟,点水之舟,无畏之舟,在海面留下汹涌水线,又归于平静。 卓无昭压低斗笠,几乎是一直垂着头。稍稍远望,四面八方的浪就能打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这远比坐水龙车刺激。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在为数不多的几次抬头里,瞥见阿祥眼中绽放的神采光亮。 他伫立着,迎向风浪。 他自己也成为一道巨浪。 卓无昭早就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身后岛屿一片莽莽,依稀有星辰闪烁,一下,两下,三下。 飞舟停下来,顺水流动。 阿祥也恢复了平常那样淡漠的神色。他信手拨动水面,灵气暗暗如楫,搅动暗流,使小舟泊向一处藏于礁石边角的小小码头。 不待小船停稳,二人一前一后上岸。阿祥牵着一道索绳,让小船搁浅,又用索绳锁住桩上环扣。 他又向卓无昭要回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衣,依旧是宽阔豪放的一整片布料,经他三折两转,替去身上湿衣。 再稍稍整理,他依旧不染风浪。还剩下一个油纸包,层层咒符封着,他拆开来,竟是些野果野蔬,还有略显凌乱的一团花束。 星星点点,色泽相宜,长势却不尽盛。即便如此,还是看得出来,它们都被精心挑选过。 “你也换了衣服,不要这样狼狈。”阿祥看着卓无昭解开蓑衣,一身水泼落下来,脚底也氤开一片,像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卓无昭摇摇头,问:“苗叔在哪儿?” 阿祥看着他,片刻,径自向前走去。 卓无昭只得跟上。 他们沿着岸边,起起伏伏,眼前现出一条狭长蜿蜒的通道,两侧岩石陡立。穿过去,是一片葱郁长林,木色深深,风过时万叶响彻,与远远的海浪声呼应。 一条小道直入林中,直入山丘。左右,不时有零星的残碑旧塔掩映其中,慢慢地,草木空阔起来,无数碑,无数塔,一排排,一列列,成为新的“长林”。 路在万众坟茔中,绵延而上。 在一个分岔之地,阿祥停下来。 “我走这边。你继续往前,看到小木屋,就是苗叔的住处。” 他顿了顿,又道:“我待会儿会去看他。” 卓无昭点点头,没有多说。 阿祥却没有迈步:“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要见的是谁?” 卓无昭默然,还是道:“了清真道仙君?” “了清君,还有众多师兄弟,能安然长眠此处,都仰赖苗叔。即便你……是雁鸣和阿浪送来,想要施展,也该念及他们的心情。” 阿祥转过身,素衣凝目,怀中缤纷花果,他难得恳切。 “你知道我是为何而来,还是带我来了。”卓无昭并不回避对方的目光,语气也反倒是对方常有的平静,“在见到人之前,我不能保证任何事。” 他好像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忽来的袭击、阵术、陷阱,每一样都跟老友般亲切,他不吝应对。 只是意料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短暂的沉寂之后,唯独阿祥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甚至带着一点儿讥讽:“你想杀我?” 许久,卓无昭才道:“不需要。” “因为没人付钱?” “因为我不必接受无谓的挑衅。”卓无昭停顿一下,又道,“你说的,也算理由之一。” 阿祥目光不移:“你们斩仙者,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样不讲道理,穷凶极恶。” “你要见穷凶极恶,自然能见到,但对我来说,那不是最佳的行事方法。”卓无昭叹了口气,道,“杀人同样不是。”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看过苗叔收藏的那本书呢?” 卓无昭没有回答。 一瞬间的冷冽气息,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他盯着阿祥,手上还未握刀,刀意便渗入阿祥眉梢眼角。 阿祥忽然僵硬,连指尖都仿佛被冻结。 明明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冰凉之意就像蛇,附骨而上,从脚到头,将他死死缠绕。 等他反应过来,他竟连呼吸声都变得粗重。 “我说过,不要做无谓的挑衅。”卓无昭叹了一口气,随着这一叹,那逼仄压抑的氛围荡然无存,阿祥心下一松,恍惚间,他退开两步。 “你……” “你不是我的对手。” 卓无昭说得很平静,也很认真。他把阿祥仔仔细细打量过,哪怕是在突来的威胁下,对方也并无异样。 至少,没有他所熟悉的异样。 “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留在岛上的弟子,都是不够资格替远洋队开道的。”他把话说得直接,“若是你真的看过那本书……恕我冒昧,这样的堕落之仙,几千个打包也卖不上价钱。” 阿祥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哑然,蓦地,笑出声来。 他越笑越大声,从未如此失态地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流下。 “你——” 他收紧双臂,是捧腹,也像抱住自己,花果坠下,他忙又弯腰将它们一一拾起。 卓无昭看着他忙碌,脚步稍稍一留,还是准备离去。 “等等!”阿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住他,“我没有骗你,不只是我,雁鸣和阿浪也都看过,或许还有更多……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苗叔不是!就算他看过,他也不会是堕落之仙!” 阿祥几乎是吼出来:“因为他根本不是修仙士,他不能修行!” 卓无昭身形顿住。 这句话,和远行之所述的阿鹋的状况对上。他似乎终于能搭上陆行舟的人际,可是远在海上的守墓人,怎会去购买吞钟鳞甲? 隐隐地,两条即合的线索偏折开,他感到不安。 更让他不安的还有……这整座岛。 阿祥不像是在开玩笑。那么多人在他眼前,乃至《五之三》就在不远处,他为什么毫无察觉?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九章:寻故 镇神丹能压制识念,到底仅是“压制”。 何况识念和神魂,本就不能一概而论。 卓无昭听到自己心跳。 他思绪如潮,想了很多,一转念,又统统放下。 总该去会一会,才知结果。 他全然忘记了阿祥,身形一闪,已是无影无踪。 小木屋在墓园斜上处,暗色的尖叶丛林后。 它在道路尽头,又不再见路。藏匿着,掩映着,居高临下,像一只暗淡无声的眼。 没有烛火,只有一颗明珠,用琉璃瓶高高挂起,瓶中还有萤虫流转。柔和的光芒相应相合,漫出来,映亮门前之地。 那里还挂着一排渔网、木绳、钉锤、小铲子之类的器具。 大门半开着,里面露出一双妖异的眼睛。在卓无昭还未靠近时,那双眼睛就冲出来,恶狠狠地龇牙,口中发出低啸。 是只枯黄色皮毛的豹妖,年岁大了,爪子和脸都见白,气势也并不如它表现出来的那样凶恶。 卓无昭适时地停下脚步,目光一跃,落在屋中一团阴影。 “请问屋中主人,是陆行舟陆前辈的好友,阿鹋先生吗?” 良久,无人回应。 那只豹妖垂下头,轻轻嗅着,始终没有让开。 “阿宝……”屋里传来一声极虚弱的呼唤。 豹妖猛地一回身,奔入屋内。 “咳、咳咳……” 断续的咳嗽声响起来,那人提起音调,勉力道:“远客……稍候……我披身衣裳……” 卓无昭沉默着,没有催促。 静候一阵,笃,笃,笃,是手杖顿地的声音。一个颤巍巍的、枯瘦的身影走出来,那只豹妖紧贴着他,仿佛它是他的另一根手杖。 那是一个皮包骨头的老人,脸上斑点连连,站在面前,一副随时能被厚厚衣裳压垮的模样。 他浑浊的目光望着卓无昭,似乎在竭力分辨:“你是……” “先生可以叫我阿昭。”卓无昭望着那只豹妖用牙齿咬住一旁的长椅脚,想拖过来,但一下子没拖动。 他走过去,替它将椅子拉到老人身边,又随手将椅上的毯子铺开。 陈旧的毯子,连绒毛都结成一团,散发出一股油腻而潮湿的异味。 老人坐了进去,陷在其中。 豹妖伏在他脚边。 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挺拔些:“你刚刚说……咳,你是阿陆的后人?” “我不是。陆行舟已经死去多年,百业行没有找到他的后人。”卓无昭开门见山,“我是为了追踪一样东西,找一个人。恰好那场生意,是由陆行舟牵线。” 他注视着老人,道:“当年的秘密买家,是你吗?” 老人听着,过了很久,他似乎才把这番话分辨清楚。 他咳嗽起来,用一条早褪色的手巾捂住嘴,而后慢慢地抹去嘴角的沫子。 暗色的沫子,跟这间屋子一样,死气沉沉。 “是……这样啊。”他重新抬起头,凝视着卓无昭,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怅然又释怀的情绪,“他死了……我终于……还是见到了你。” “你知道我会来?”卓无昭有些讶异,不知这老人是不是糊涂,他不想绕下去,“既然如此,那些鳞甲呢?是你用它们刻印了书,都在哪里?” 豹妖低吼一声,作势要起。 老人拍了拍它扬起的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方言。 卓无昭在赤江沿岸听到过类似的话,但不知确切意思,大概是用来哄崽子的。 豹妖矮下去,老人摸着它的脑袋,又咳嗽一阵,才缓缓道:“你说的书,是《飞升论》吧。哦……后来,我将它改了个名,叫《五之三》。” 卓无昭目光一凛。 老人脸上渐渐浮现起一丝感怀,他不去看卓无昭,喃喃道:“这本书,是我亲挑的作者。那时候,我刚来海边,想着闯一番事业,书坊盛行,我就去了,从学徒做起,从……一份一份的纸张订起。 “没多久,我就搞明白制书的流程。大掌柜器重我,鼓励我往下做,只要我找得到合适的书稿,就能用坊中现成的设施将其付梓,向各地书商铺销。我不懂看书也没关系,他会替我把控稿子质量。 “于是,我成为半个‘嗅官’,但交上去许多书稿,都不得通过。有一天,大掌柜叫我去外地,替他从一个话本先生手中取一份书稿……那一份,就成了我制作的第一本书。” 老人怔怔说着,在回忆中浮沉。他念及那一日,灰黄色的书册成形,拿在手中,纸面粗糙,天上投下的阳光氤出墨意。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股味道,刺鼻,又温暖。 “我拿到了一笔额外的红钱,不多,但是很满足。我知道自己能干下去,一步一步,从伙计,到工匠,到小主事,到……有自己的书坊。 “我还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苗飞。我会飞起来,越飞越高,让他……让人仰着脖子才能看到。” “你说的是陆行舟。”卓无昭听明白,“所以你寄信给那位救你们的前辈,也是想通过他,向陆行舟报平安吧。” “你看到了?”老人惊醒似的盯着他,有些惶然,很快又恍然,“是,是了,你当然看到了。你一直都在找我。” 他轻轻一叹,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都跟他说了老死不相往来,我是不会认输的。到现在我已经赢了,他先联络我,我知道他迟早会联络我的。” 他语音渐渐轻下去,像是要睡着,又猛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 “我……说到哪里?后来……后来我挂靠在那家大书坊旗下,有了自己的作者,自己的作坊,虽然小了点儿,旧了点儿,但招牌不错,那艘船,也是在陆上行过的。正逢有人研究出新的刻印技术,我亲眼看过,知道这是机会,一旦成了……工匠是兼用的,场地还可以缩减……我、我抓住了机会……可是……” 老人语无伦次:“就在我以为,不能翻身的时候……我遇到了……那个……修仙士…… “我的报应,终于找上来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二十章:书 说完这句话,老人颓然倒下。 卓无昭心中一惊,抢上前去看,老人深深地瘫在椅中,神情痴茫,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哧嗬哧的呼吸声。 每一声,都像要抽干他余生的力量。 那只豹妖急得毛都竖起来,去拱他的手,闻他的脸。 老人脑袋稍稍偏转,望向卓无昭,唇舌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卓无昭俯身去听。 “药……屋子……从上……第三个……抽……” 语声断续而艰难。 卓无昭点点头,道:“我去拿,你等会儿。” 说完,他已经推开门,走进屋内。 昏暗的一间房,连窗子都关得严实,不透一丝风。陈腐的气息弥漫着,目之所及,一副桌椅,一张床,一面柜,还有堆叠成小山的、几乎分辨不清原样的杂物。 卓无昭按着老人的说法,打开柜子从上往下数的第三个抽斗,一共也就三列,都找一遍并不难。 其中一个抽斗里瓶瓶罐罐码得满是。卓无昭索性将整个抽斗都端走,回到老人身边。 他拿起一个瓶子,向老人示意。 老人盯着,良久,缓慢地摇摇头。 “红……” 卓无昭拎出两个红瓶,一左一右。 老人望向右边。 卓无昭即刻打开右边红瓶,照着瓶身字条上写的用量,倒出三丸,又取出一个杯子,用水将药丸化开,以灵气温热,再喂给老人。 他托着老人的后脑,眼看着老人将药水喝尽,没有咳呛,这才慢慢往后放开。 老人闭着眼,呼吸不似之前急促,渐渐地平和许多。 卓无昭待他休息,自己回了屋里,将抽斗奉还。 刚才一阵匆忙,有些事略过去,现在才重新浮现。无论是老人服用的红瓶药丸,还是其他,整个抽斗中的药物尽是奇珍所制,花样百出。 换在小门派里,随便一瓶,就够得上是掌门私藏、镇派之宝,诸如此类。 还有些药品原材,是连天生我材都储备不多的。 卓无昭一一查看着,眼角余光扫过床角,随玦言及《五之三》就是在这床底所见。 可是……他感应不到。 就算那本书不在床底,被换个地方藏了起来,总归还是在这屋子里。往常在屋外,他就已经有了那种熟悉的直觉。 还是说,老人早将其销毁? 卓无昭合上抽斗,仿佛是顺应他的心思,阴影卷动,床头一角纸册飞旋,落在他眼前。 灰布翻卷,纸页摊开,正好是“五之三”三个竖体大字,还有小小的“佚名君”。 卓无昭把它拾起来,阅过。 边角圆润的字样、浮着船型标记的页码、规整的版式……乃至于内容,都和卓无昭以往所见有些字句上的差异。 这是初版?还是改版? 更让卓无昭疑惑的是,哪怕这本书在手,他也没发现任何异样。 他尝试以灵气渗透,仍旧一无所获。 没有“魔识”。 这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纸料甚至还比较粗糙的——书。 卓无昭愣在原地。 一瞬间,数种猜测都涌入脑海,他握紧了书,转身想去问个答案。 屋子的大门不知何时被关上。 卓无昭脚下,四面,一阵晃动。整个屋子仿佛一个被玩耍的盒子,被抓起,被摇一摇,而后,被放下。 平静之际,一股幽香弥漫。 香气如文火,细密,绵长,无孔不入。 屋外已经变化。 优雅的枝蔓缠绕着,自地拔起合围,拢住整间屋子。 是一双拥来的手,也是一座密闭的牢笼。 枝叶交缠,开出深浅不一的花朵,垂吊或张扬,花心间释放出令人沉醉的幽幽芬芳。 整间屋子在幽香中沉寂下去。 白衣翩飞。 阿祥抱住老人,带着豹妖,远远地退开,注视着这一切。 他并不惊讶。 半空中,他的师父,小七星岛三位岛主之一的万华真道仙君凌风御鹤,玉枝垂杨柳,身姿如真仙。 “你做得不错。”她轻轻垂下目光,望向她的弟子,“那颗七目见神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归处。” 阿祥安置好老人后,向着万华真道仙君的方向微微躬身,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多谢师父。” 屋外的花朵开过,香气越发浓郁,到尽时,花瓣凋零。 “去将他带来。”万华真道仙君吩咐。 “是。” 阿祥应声,戴上浸过解药的面巾。他走过去,落花满地,交错的枝蔓懂事地退开,让出门扉。 阿祥推开门。 又湿又闷又苦的气息冲来,混杂着淡去的幽香,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味,隔着面巾也嫌不适。阿祥定了定心,往里扫一眼,身形忽地僵硬。 他冲进去,又很快出来,面对着万华真道仙君跪下:“师父!没有人在!弟子刚刚找遍,屋子里没有人!” 他语气甚至有些颤抖,整个人伏在地上,头也不抬。 “嗯?”万华真道仙君玉枝一扫,鹤上身影化光来去,又是一时静默。 她盯住阿祥:“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在?” “不……弟子不知。他在岛上并无相熟之人。” 万华真道仙君沉吟着,忽地抬头,朗声道:“玉沧君,不必藏了吧!” 音色凛然,隐隐有杀意冷冽。 忽地长风吹过,围拢着小屋的枝蔓顶端,一道身影似乎是在风中来,风中落,迎风如松。 白发拂尘不染俗,朱衣翩跹,正是玉沧真道仙君。 万华真道仙君脸色冷下去。 “万华君,私下收容斩仙者,可不是岛上的规矩。”玉沧真道仙君声沉,目光更沉。 每一个字都像一声鼓,击在人心上。 “我只是不愿多造杀孽。一个小小的斩仙者,驱逐便是,”万华真道仙君凝视着他,徐徐道,“怎又劳动玉沧君亲自动手?” “不用做戏,万华君,把人交出来,既往不咎。” “什么?”万华真道仙君微微一怔。她与玉沧真道仙君目光对上,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出诧异之色。 默然片刻,万华真道仙君开口:“阿祥,你们先退下。” “是。” 阿祥如释重负,带着老人和豹妖,走得头也不回。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二十一章:光明塔 玉沧真道仙君白眉微微皱起。 待二人一豹身影消失,屋外枝蔓缓缓退却,独留玉沧真道仙君脚下一簇。 白鹤振翅,在空中转了半圈。 林间浪涛回响。 有熟悉的身影就在林中木上,嘴角带笑,笑容里甚至有几分讥讽之意。 “原来衡崇君早来一步。”玉沧真道仙君了然,淡淡道,“有件事,万华君倒是看错了,一个‘小小的斩仙者’,哪里换得来这么热切的青眼。” “玉沧君,别卖弄你的唇舌,我是看重他,但人不见了,与我无关。”衡崇真道仙君望向万华真道仙君,“万华君,你演得太像了,要不是我在一旁看得清楚,还真被你骗过去。” 万华真道仙君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衡崇真道仙君并不退让。 “不是我。”万华真道仙君断然道,“是我命弟子将人诱至此地不假,但封门断路之后,‘黑甜香’起,以他的修为不可能抵御,我何须再作手段。” 余下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么说……”玉沧真道仙君将信将疑,他定了定神,道,“万华君,你真的不知道?” “若有妄言,任七星真道仙君发落。” 万华真道仙君三指向天,正色以应。她视线一扫二人,冷笑道:“衡崇君,玉沧君,你们也都说与自己无关,那这誓言,谁先跟?” 衡崇真道仙君懒洋洋地举起手,道:“我跟。若我藏了那斩仙者,天诛地灭,不得好死。玉沧君,你呢?” 他们望过去,目光如锋芒乍亮,直指玉沧真道仙君。 “我有何不敢。”玉沧真道仙君依言起誓,转瞬是三人的沉默。 风过。 他们各自在风中,思绪翻飞。 谁都没先开口。 但谁都想到答案。 那或许……已经是唯一的答案。 卓无昭还并不知道答案。 香气袭来时,他下意识敛声屏气,用袖子掩住口鼻,一并收起那本《五之三》。 袖子仍是湿的,反倒能捂得更严实。 他本想从窗口冲出,以无相梵经避过屋外牢笼,但慢了一步。 脚下一沉。 毫无征兆地,屋子地面消失,桌床悬空,底下是无边无际的、深深的暗。卓无昭整个人猝然失重,下坠,动荡间,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点儿香气。 只是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分明感受到,四面八方有水浪袭来,将他包裹。 他沉下去。 刺骨冰冷。 他在暖意中醒转。 睁开双眼,身上还是疲倦的,这迷香比他想象中难缠。他暗运灵气,不是心灯,而是另一种更为温和的、更稳定的功法。 修为日积月累,以往很多略显累赘的、需要扎实根基的功法,现如今总算能慢慢用起来。他起身,衣裳已经被换过,干净的布料,还是小七星岛上常见的一整片,只是不算素,从上到下添了不少流苏环佩,一动就叮当作响。 燃烧着的壁炉旁,影九将静坐着,羽毛将三只爪子都掩盖,只剩个花瓶似的轮廓。 它闭着眼,宛如睡着,身上新羽管覆盖绒毛,还夹杂着一日比一日残缺的胎生旧羽。 卓无昭没第一时间打扰它。他转过头,打量自己所在。 这是间宽敞的屋子,四四方方,屋顶很高,布满描金绣彩的百花绘。巨大的拱形窗棂嵌着七色琉璃,映着霞光,像一团永恒的火,将室内都照亮。 除此之外,屋内一应器具都精美异常,床榻雕花,桌案饰纹,多作百草花卉之相,样式却古,都妥帖地划分陈设在厚厚的深红绒毯上。 卓无昭下床来,这床是由地面修出两阶,铺上板子和软垫,也就到小腿高度。其他家具也偏低矮,坐卧几乎席地。 紧接着,咔哒一声,机括运转,墙面一扇薄薄木门自行推开一线。 冷风灌进来,吹动壁炉里的火,那扇门纹丝不动。 门外一片晦暗,光在远处,渺然又柔和。 卓无昭看了影九将一眼。 影九将身上还未干透。那水漫上来时,它试图抓住卓无昭,结果只能成为一只溺水的鸟。 不过现在听起来,它的气息还算平稳。 卓无昭径自走向门外。 那点光指引着他,穿过长廊环梯,在混沌的光景里,又有同样的机括声响,同样的薄薄木门打开。 亮如白昼。 卓无昭进入。瞬息之间,身后的木门拢上,严丝合缝,成了墙面的装饰。 巨大的琉璃窗前,有人席地倚几,长长的衣裳铺展在地,披散的黑发也如瀑布流水。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头,卓无昭恍惚以为自己看见阿祥。 那也是一张秀美的面孔,没完全长开,是圆润的,带着几分稚气,耳上金珰,臂上金钏,金银交叠,装束细看繁复,一眼却清减。 相较于阿祥,这人眼睛更亮,很容易就让人忽视其中的深沉淡漠之意,以及锋芒。 “你来了,迷途的君王。”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久别的倦意。 卓无昭止步。 他注视着那个人,分明那人是坐,他是站,他竟还能升起一种“被俯视”的错觉。 他甚至不能确信这人话中的真意。 “请坐。” 那人又一次开口。 卓无昭并没有太过犹豫。他走过去,干脆利落地在其对面入座。 “你认识我?”他问。 那人摇摇头,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我只是知道,你会因为那一道蛊惑之力而来。命运告诉我,你会成为一切的终点。” 他看着卓无昭,目光烁烁。 “我一直在等你。” “我听不懂。”卓无昭摇摇头,道,“这里是哀岛,还是别的地方?你是救了我,还是想抓我?” 那人依旧笑着,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端详着后生。 “这里是光明塔,或许你听说时,它被称作灯塔。”那人不紧不慢,道,“我是这里的主人,救你……抓你,还是放你,取决于我的判断。” 那笑容变了,隐隐带着几分顽劣,甚至恶意。 “你最好不要反驳我,顺从就是。”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故国 卓无昭的手几乎是立刻动了。 玄刀还在背后,他的手掠过刀鞘,没有紧握上去,最后,也只拂了拂衣摆。 “你是谁?”他不去看对方,道。 “你不害怕?”那人反问。 “你有事要找我,我们可以谈谈。先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正说明你需要占据主导,你很着急。”卓无昭缓缓道,“但我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不需要太清楚,斩仙者没有原则,拿钱办事,不是吗?” 卓无昭沉默着,忽然道:“你让我想到一个人。” “谁?” “小七星岛的第四位岛主,七星真道仙君。” 卓无昭说完,看到对方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愣怔。 随即,对方点了点头:“不错,就是我。你还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 “我还知道——”卓无昭顿了顿,道,“单雁鸣的承诺,跟我有关。” “你在这里,自然跟你有关。”七星真道仙君漫不经心,像是听到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还是不要浪费时间,斩仙者,我会应你所求,你则替我分忧,天道为契,公正公平。” 卓无昭淡淡道:“我若同意,就算补足了了清君的缺。” 他并非提问,而是陈述。七星真道仙君闻言,竟还应了一声:“是。新的岛主,会给他们新的压力。已经太久了,他们死气沉沉,将这座岛当成养老之地,也就是衡崇,还稍稍有些血气。” “你要用他们对付水邪?” 卓无昭想起自己来时的经历,还有凌沧浪的话。看来这其中不仅仅是“替远洋队开道”那么简单,整个小七星岛,似乎都是眼前这人手中的……工具。 抑或兵器。 “是。”那人承认,“邪魔不除,不止是海上,陆地也总有一天不保。它会侵吞一切,将所有生命都变成它的养料。” 他看着卓无昭,道:“就在这片海洋还是陆地时,它已经肆虐。我的国家,我的子民,不得不献上所有,修建防线,铸成高塔,奉上血肉,才堪堪将它镇住。 “可惜,已经太久了。” “沧海桑田,阵术松动实属常理。”卓无昭大概猜到全貌,他微微警觉,“那你……” “我?我都忘记自己是死是活,又是何时醒来。我只知道,它的力量越来越强盛,不止占据了我埋葬于海底的故土,连这最后一座塔,都摇摇欲坠。” 那人目光一瞬不瞬,几乎要将卓无昭钉在原地。 卓无昭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恨意,一闪即逝。 “别告诉我,你会跟每个来这里的都说起这些。”卓无昭脑海中有什么也闪过去,但他还来不及探究,只专注于面前的人。 那人表情再无变化:“你想说什么?” “我想确认,你的‘在等我’,是人人平等的客气话,还是我独有。” 那人不置可否。 “这是你应还的债。”他一字字道,“它能成长至此,都拜你所赐。” 卓无昭明显怔住。 “你……说什么?” “迷途的君王,散布不幸而不自知,傲慢又愚蠢。”那人声音冷下去,先前的稚气也在这肃穆中荡然无存,“你必须赎罪,此时此刻,为牺牲的人,献上一生。” 卓无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说了,我听不懂。你若是想找人除掉水邪,真诚一点儿,拿出你的珍宝或者钱财,我会考虑。硬扣帽子这一套,我不在意,也不吃。” 他站起身,心里一直吊着的那口气也缓下去。不过没走出两步,他就停下。 原本的房门彻底销声匿迹,左右无路。他回过头,窗前的那人沐浴在一片银辉中。 天什么时候黑的?卓无昭全无印象,细细想来,从一进门,这里好像就是如此。 “你出不去。这是我的地盘,是你的牢笼,你不答应,就永远出不去。” 那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诫卓无昭。 “我不接受威胁。”卓无昭也告诫他,“尤其是这么无聊的威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握刀。 玄刀连鞘,向着墙面自上挥下,起先平平无奇,而后呼啸声起。 剧烈的锐意压缩,暴涨,墙面碎裂,一股汹涌的风从洞口外扑面飞旋,与刀势相冲。 烈风中,墙面寸寸弥合。 刀势不减。 合拢的墙面又被撕开,最终轰然破开。 卓无昭如箭飞出。 一片黑暗。 原本的长廊、阶梯、立柱、灯火,尽数不见。卓无昭身形一沉,凌空下落。 影九将不在,他亦无所凭借,底下无穷无尽,原本墙洞所在,透出的唯一的光亮也遮蔽消散。 恍惚间,他又在水中。 水意沉重,封闭他的口鼻,他的呼吸。他的咽喉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胸膛像被看不见的石块压实。 他勉力屏息。只是沉浮翩飞中,一瞥眼,底下的无边暗色中散出幽光,照亮一个庞大的、腐朽的遗迹。 石阶房舍,尖顶城堡,粗厚高大的墙体蜿蜒如长龙,向八方昂首飞去。 八方无止境,如宏图,如寰宇,带着依稀的光点或是星辰,在遥远处湮灭。 卓无昭在茫茫中,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强烈的压力涌过来,将他捏住,他每一根骨头都咔咔作响。 憋闷在胸中的气息也被排挤出去,卓无昭挣扎着,徒留一串不起眼的泡泡。 幽光暗去,无声无息。漫漫的黑色笼罩视野,也覆盖意识。 卓无昭静静地,坠落下去。 他又惊醒。 他历经窒息,翻身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直到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看见眼前熟悉的场景。 壁炉、影九将、霞光、琉璃窗、古式低矮的桌案,彩绘百花的屋顶……身上环佩叮当,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支撑住身体,伸出手,紧握又放松。 没有水迹,没有伤痕,除了疲累,没有更多的异样。他扶着床,慢慢地站起来,还没仔细去看影九将,咔哒—— 机扩运转声响起。 屋角的门,又一次幽幽地打开了一线。 门外,亮光遥遥,一条晦暗的长廊延伸而去。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因果 卓无昭并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 他唤了影九将一声,未得到回应,伸手探查一番,影九将仍旧全无反应。 它看起来睡得很沉很沉。 卓无昭沉吟片刻,还是起身,出门。 这一次,长廊旋梯向下,微光渺渺,尽头处是一面厚重的门庭。卓无昭才走近,门庭无人自开,带出尘埃的气味。 卓无昭用了些力,推开门,步入其中。 珠灯在壁,在顶,相互辉映,将暗影消融。窗外是一片朗朗夜色,柔和的光线夹杂着恰到好处的清冷,将室内照得分明。 一排排竖立的书柜如山岳般,在眼前横亘。深色的木料上浮雕万象,将柜子之间的间隙也装饰得奇巧,宽窄高低,一回身一转角,好像又是新境地。 区分门类的小牌子也挂在柜上,经史子集,残卷古画,逸闻话本,秘籍暗册……满满当当。 卓无昭见到一点格外显眼的珠光。 那光芒在更深处,似乎是刻意引导。卓无昭寻过去,比他想象中更远,左右木柜林立,交错重叠,再也看不见出路。 一盏明媚的珠灯,就高悬于一格书册之上。整个灯罩和提钩都不知是什么材质,映着光,泛出星星点点的金沙。 卓无昭抬头,一眼就看到格子顶边,一本斜插着的《瑶池风记》。 他抽出书,借着光翻看起来。 “地缘之海,或是久远之陆。千载百年,步步陷落。 “其中又有千百子民,万数之国,皆尊‘瑶’号。 “此之‘瑶’,莫非今岁之‘瑶池’‘琼台’…… “不求甚解,仅以见闻记之。” 这一篇序,署名者为“万里为师”。 卓无昭心中已有准备,读下去,作者将此行考究,一一托出,不仅涉及浮浪丘众地,还描述不少海上风貌,乃至试图完善七星岛的相关传闻。 在正文之外,另有小字笔记,字迹有新有旧,密密麻麻,将万里为师的疑惑、错漏,予以解释和修正。 卓无昭在两者间管中窥豹。 海仍是陆时,这里曾有丰饶国度,名为瑶池国。国众由大大小小数十部落组成,其中掌权当家一支,是为赫族。 每一个赫族子民,都深切信奉着名为“日刹舍”的神祇。在赫族古语中,“日”为天与水,“刹舍”指金与土,天地循环,都在这一神之内。 书上最终,邪祟复苏,神祇以身以法击杀之,是为惨胜。瑶池国则在这动荡中湮灭,幸存国众离散,渐渐融入神陆,不再知晓远古来历。 而另一人补充添改的笔记里,邪祟复苏之后,邪兵万千汹汹来犯,瑶池国举国抵御,青壮年者无不入伍成军,连老弱妇孺都不得不日日预备,枕戈待旦。 不久,国王以身殉国,年幼的王子登基。 实则那位王子比任何一位灵巫都更早窥见神谕。父子两代相继筹谋,行占卜,划八方,至此国土分阵,血肉为祭。 他们一步步将邪兵、邪灵引入阵中,万千哀声震荡天地,鲜血汇入土地,将未来的海也染成深红。 活着的人们,死去的人们,心神共鸣,无数双手将邪祟拖入地心深渊,将它困锁。那位瑶池国史上最年轻的君主返身,永入阵眼高塔,与众英烈共镇牢笼。 他们换来幸存者的喘息和撤离,换来长久的和平。 岁月如梭。 卓无昭合上书页。 周围不知何时暗下去,木纹参差,在清光中勾勒出诡异的阴影。 头顶的珠灯熄掉,金沙仍闪烁着。 又有光芒在侧。 卓无昭把《瑶池风记》放回去,走向那另一束光。 木柜间豁然开朗。 七彩琉璃窗,桌案,银月弯弯。 那个相貌年幼的七星真道仙君凭几坐地,桌上放着一盏煌煌的金色宫灯,还有一本摊开的书。 是《五之三》。卓无昭从哀岛小木屋中带出的那本。 七星真道仙君看向卓无昭,眼中光影摇晃。 他显然是在等待。 卓无昭“重新”入座。 “你的问题,我已经作出回答。”七星真道仙君微微一笑,道,“我想,你应该明白。” 先前脑海中没能抓住的端倪,终于也被此刻的卓无昭拼连。 “福光会……也是你的耳目。”卓无昭平静地道,“你果然很早就在等我。” 他还有不解,但没有问出来。 七星真道仙君代他开口:“为什么——是你?” “你和你的同伴都很有趣,但他不是斩仙者,也没有和书里相似的气息。”七星真道仙君语气徐徐,带着几分闲适的、并不强硬的笃定。 他没有错过卓无昭眼中情绪的变化。 是提防,是戒备,是惊惶,是恐惧,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卓无昭知道自己已在彀中。 “替我办事,你可以知道更多秘密,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秘密。” 七星真道仙君又露出那种似乎慈爱,却又目空一切的笑意,他将桌上的书推到卓无昭面前,上面打头就是一句“见势,从善如流”。 卓无昭看了很久。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就不会这样对我。”他道,“其实刚刚,我想明白一些事情。” 没等七星真道仙君再说,他掩上面前的书,然后注视对方。 “游荡在岛外的福光会、留守在哀岛的阿鹋,他们给你带来讯息,跟这本书,跟斩仙者有关。而三位岛主,对斩仙者的态度十分奇特——是你叮嘱过他们,要对此格外关注。 “了清君死后,万华君和玉沧君已经心灰意冷,但你又因我到来旧事重提。他们自然而然以为你要寻找新的岛主,因此不安。 “这些是题外话。我真正想说的,是你通过阿鹋得知了《五之三》的‘真相’,那究竟是什么,我尚且不能断言,但你曾说水邪的成长拜我所赐,到底是我,还是我这个斩仙者所追寻的《五之三》,你心里自有答案。” 卓无昭慢慢地说着,顿了顿,他续道:“而我所看到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示下的神祇,抑或你自己,都太心急。”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二十四章:玄鸟为信 宫灯影微微颤动。 何处来风,何处心切,都被卓无昭话语带过。 “沧海桑田,你们还有多少时间?” 七星真道仙君静坐着。 他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又像是不为所动,片刻,他轻轻阖目。 一切情绪都被隐藏。 他淡淡道:“你太狂妄。这一切不是非你不可,杀了你,等下一个也无妨。” 这句话还未落定,窗外银月如钩,斜斜一荡。 似快实慢,不及眨眼。 分明是窗外月,卓无昭却胸口剧痛,身影与月影重叠,他被轻而易举挑在半空,鲜血自胸膛破洞中汩汩流下。 七星真道仙君抬起头,仰望着他的死亡。 卓无昭甚至连刀都没有握住。 他感觉痛,也感觉冷,世界在崩塌,残垣断壁当头压下。他的呼吸渐渐粗重,可是他还未真正死去。 “这一套……是不是……太……老了……” 他喃喃。 屋内归于死寂。 银月、银辉都成过往,醒来时,他仍在霞光之中。 他坐起来,摇摇欲坠。在这里的气力消耗似乎是外界的数十倍,他总算有点儿理解为什么不把床榻布置得太高。 心跳还剧烈,仿佛还真被开膛破肚过,冷意残留五脏六腑间。卓无昭深深呼吸,若非识念受制,他不必如此逆来顺受,但若是识念并未受制……内忧外患,他也不一定撑得住。 一想到之前的头痛,他更加头痛。 也不知道这番刺激,死死活活,会不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他闭目调息着,末了,终于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 他睁开双眼,并不下床,反倒盘膝坐稳。壁炉旁,火焰将影九将的身形勾勒出金边。 咔哒…… 再一次,房门开启。 卓无昭不动。 “你进来吧。”他望着幽远的光,变化无穷的甬道,道,“我说过,我们可以谈谈。” 他表现得像个大方的主人,而客人迟迟不见。 卓无昭并不催促。 许久,又好像只是在下一个瞬间,门外飘来一道华贵的身影。 再一眨眼,那身影坐定桌前,正对着床榻上的卓无昭。 他那双眸子不再是星星,而是海,汹涌的海。 惊涛骇浪,都隐入暗流。 “你没有说错,沧海桑田,我不剩多少时间。”他坦言,“可是我掌握着你想知道的秘密,何况没有我放行,你很难走出去。” “所以我们可以各取所需。”卓无昭并不介怀。从一开始,他为自己争取的就不是全身而退。 “你不愿意做岛主,我不能信任你。”七星真道仙君强硬道。 “我会将它留下。”卓无昭以目光指向影九将,道,“在我心里,它比任何一个岛主都更重要。” “那你还能这么轻易让它留下?” “不是它,也会是别人。那些跟我走在一起的人,他们本来无辜。” 卓无昭平静地说着,又道:“若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这件事也就不需要商议。” 七星真道仙君盯着他,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除非你向天道立契,血契,否则我绝不会任你意愿。” 卓无昭没有说话。 七星真道仙君加重语气:“你该清楚,这已经是我在退让。” 卓无昭默然,道:“你想要我如何做?” 七星真道仙君的目光越过半爿宫灯,投过来,他一字字道:“命锁灯芯,灯熄人死。水邪不灭,誓约不破。” “这太危险,也容易生出很多变数。” “我会亲自看护它。在此期间,你去哪里,做什么,我不过问,但我会期待你能主动告知我。” “不行。”卓无昭拒绝得很果断,在七星真道仙君脸色沉下来,再度开口前,他看向影九将,“留下它,我立血契,和它同命。” 七星真道仙君一时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是想让我帮你养鸟?” “有它在,我自然会常来看看。”卓无昭沉默一下,似乎是想到什么,道,“其实它能照顾自己,不需要你太操心。若是实在不会,我这里有些笔记可以参考,还有岛上的中阶之庭里……” “我知道。”七星真道仙君打断他,有些凶狠,“你最好不要耍花样。” “它不是你的对手,我和它一条命,肯定也不是。”卓无昭说着,咬破手指,在掌心及脉搏勾画一道,又走向影九将,血渍从头一笔,弯折成咒,划过它心脏方停。 影九将翅膀不易觉察地抖动一下,却还是没能清醒过来。 它实在太虚弱。 卓无昭血字掌心覆向影九将头顶,另一只手三指向天。 灵气流转,血咒连结,赤红的光芒点点断续,透过屋宇,飞升入天穹。 卓无昭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 “天道见此,卓无昭立誓,与影九将同生共死,海中邪祟不除,誓约不破。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赤光隐隐波折,与这誓言一起,回荡于云霄之上。 光影落定。 血咒入骨,从外表看已然无踪。 卓无昭站起来,看向七星真道仙君:“这样,可算稳妥?” 七星真道仙君也起身,手中结阵,掌心摊开,影九将脚下即刻有灵气勾勒,合围成同样的圆形阵势,将它吞噬。 “下次来,我允你见它。”七星真道仙君负手,道,“你可以走了,记得把笔记留下。” “我想回浮浪丘。单先生那边,需要我再带话吗?” 卓无昭一边说,一边真的将那木匣、卷册、食粮、药品一一摆开。末了,见七星真道仙君还不说话,他唤一声:“七星君?” 七星真道仙君回过神,只是看着他,良久,道:“我叫赫舍。” 卓无昭点点头,也报上姓名:“卓无昭。” “无昭……却又断章取义,以昭自称,你这个人,究竟是太过矛盾,还是惯会欺人?”七星真道仙君,抑或赫舍轻轻说着,他没指望卓无昭会回答,因此很快又道,“你回去告诉单雁鸣,他与小七星岛的因缘已了,往后,他是自由之身。” 卓无昭“嗯”了一声,道:“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二十五章:鱼雁 “去吧。” 赫舍话音落定,嵌着七彩琉璃窗的墙,忽然整面洞开。 一条平坦明朗的通道延展出去,卓无昭踏上,穿过,尽头是久违的长风万里,赤红云霞,海浪翻雪。 他在一座殿宇顶端,俯视岛上。偌大的外殿形同护阵,一气连成,拱卫着他之所在。 他看到底下一道由外殿深入而来的长桥上,三人肃立。 正是玉沧真道仙君、万华真道仙君和衡崇真道仙君。 彼此相视,那三人很快俯身,各自隐藏心事和表情,向他微微行礼。 他们的声音也一齐传上来:“见过新主——” 卓无昭有些诧异。 他料想到赫舍会给他便利,但没想到是如此便利。 灯塔新主,不在岛主之列,不受岛规约束,他似乎只用对赫舍这位“灯塔旧主”负责。 名义上来说……他们甚至可谓平起平坐。 赫舍的作风,实在让人侧目。 心念电转,卓无昭已然扬声,道:“诸位免礼。从今往后,我等共为七星真道仙君分忧,诛灭水邪,护佑海道。小七星岛之未来,尽如远洋广阔,皆因此时此地,我等携手共赴。” “谨遵新主教诲。” 底下三人应和。倒是衡崇先抬头,直视卓无昭。 他只看了一眼,那是很古怪的神色,惊讶,怀疑,欲言又止,追根究底,好像都是,又都不是。 他最终还是垂下头,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做。 卓无昭似乎并未在意。他居高临下,凝视着三人,终于道:“若无要事,三位自去吧。玉沧君,替我准备一条船,无须人手,泊在西岸渡口即可。” “是。”玉沧真道仙君低声应道。随即三人躬身退去,直到隐入桥头云雾。 卓无昭回头看去,来时通道不见,只剩苍老黢黑的门洞,石阶蜿蜒无尽。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应该问赫舍要张地图的。 他目光远眺,索性看准方向,飞身掠下,袖中长绳收放,起起落落,他便衣袂翩飞,如鹤影,如惊鸿。 转眼,他来到水边。古老的渡口横船漂浮,一片空阔。 他听随玦说起过,自从远洋队壮大,这小小渡口难以承载许多船只的停靠,连带着运送来的供奉也扎堆,费时费力,于是渐渐荒废。此时再来,水藻漫上板台,踩上去,滑溜溜的,一片黄黑斑驳。 卓无昭跳上船,将凌沧浪送他的鱼鳞丢入水中。 灵气催动,鱼鳞化丝,很快弥漫开,纤细到微不可查。 卓无昭等待着。 其实除了远山云雾中闪烁着的光芒变化,他几乎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更何况他还闭上眼睛,倏然入定。 直到身边水浪哗然,凌沧浪的声音响起来:“你……” 它似乎愣怔,一甩尾,扑上船板。 卓无昭已经在看着他:“凌先生。” “你去过灯塔了。”凌沧浪惊愕地将卓无昭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又一遍,它凑近卓无昭身上,像是在“嗅”着什么。 卓无昭任他仰头翘尾,只道:“是。” “你受到七星真道仙君的点化,成了新的岛主?”凌沧浪问得急切。 卓无昭摇摇头:“没有……” “那你是被赶出来?还是七星真道仙君放你走?” “从名义上来说,我现在算是灯塔的第二个主人。” 闻言,凌沧浪一双鱼眼睛都快瞪出来。 “那只鸟呢?”他想起影九将,视线开始在卓无昭影子间逡巡。 “它在灯塔中休养。”卓无昭解释过,又道,“七星真道仙君放了单先生自由。这件事,我须当面跟单先生说明,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麻烦凌先生先带我去一趟哀岛。” “我不去。” 凌沧浪斩钉截铁地拒绝。它别过身子,想翻回水里,被卓无昭喊住。 “凌先生,除了你,现在这里没有人能带我去。” “我不认路。何况我已经跟小七星岛没有关系,小七星岛的地盘,我绝不踏入。” “那里另有主人,不是吗?非要说的话,它只是受七星真道仙君庇佑,并不能完全算小七星岛的地盘。” 凌沧浪烦躁地一甩尾,将船板打得山响。 它扭头,一副不想再辩,更不想再听的模样。 “你不想去看看了清真道仙君吗?”卓无昭放轻了声音,道,“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一定牵挂着你们是否平安。” “你……别说了!” 凌沧浪猛地打断他,而后不管不顾,跃入水下。 卓无昭没有拦阻。 他不太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惹恼了凌沧浪,也因此,他开始思考如果真的没办法,他是不是应该学着阿祥的样子,行掌飞舟。 在此之前,他或许还应该向凌沧浪服个软,问清去路。 “凌先生……” 他俯身看向水面。 毫无征兆地,水上炸开一朵浪花,他虽然躲得快,但还是免不了受到波及。 船身动了。 凌沧浪不露面,也不说话,船身破开的风浪就好像它的心思,呼啸着噼里啪啦。 卓无昭扶着船舷,只觉得耳畔雷响,一时全心全意稳住自身。良久,直到风浪稍歇,他才缓过一口气,道:“凌先生,多谢你!” 海底无人应声。 整条船如箭飞射,径入云雾之中。 再踏足哀岛,卓无昭将船拖上岸,用绳索固定。旁边水淋淋一团扬起,凌沧浪已化作人身,赤足走上来。 他摘下斗笠挂在背后,露出那张青灰色的脸,又侧身拧干白发,随手挽扎起来。 抖一抖水,他显见就清爽许多。那双眼睛眼白部分也微微发灰,衬得瞳孔格外黢黑,小而尖锐。 他意识到卓无昭的目光,于是瞪起眼,嘴巴长长咧起,露出凶相。 卓无昭适时地转开,问:“需要我带路吗?” “嗯……你带吧。” 凌沧浪的话听着心不在焉的。卓无昭也不多问,照着记忆中的路径去。 到后来,凌沧浪已经远远地走在他前头。 “这里……还跟原来一样。”凌沧浪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时不时感叹一句,又沉默许久。 卓无昭只是陪着。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救死 “这里都不长草了。” “咦,这条路不通?” …… 有些话在心里,有些话脱口而出。凌沧浪越走越快,又越走越慢。 石碑越来越多,将道路夹住。凌沧浪一一看过去,思绪千回百转。 末了,他停下脚步。 面前的石碑见旧,也见新,碑身风霜,字迹补过,周围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三支香燃烧着,还未尽。 花束和野果都安安静静摆放着,一团一簇,姹紫嫣红。 “阿祥来过?”凌沧浪问。 “嗯。”卓无昭没说太多。他等凌沧浪跪下,向石碑磕完头,自己才略略欠身,算是行过礼。 接着,他转身,刚走出几步,就被凌沧浪叫住。 “你不需要给我留空。”凌沧浪道,“我没事。” 卓无昭点点头,没说话。 凌沧浪视线始终落在碑上,“了清真道仙君”旁,还有小字:卢氏。 卓无昭也看到。 他还没开口,凌沧浪已经道:“先师本姓卢,是蜚州人士。” 卓无昭沉默一下,道:“我之前去过一次蜚州。” “怎么样?” “妖祸遍地,实在很凶险。” 凌沧浪听着,看了卓无昭一眼,道:“正因此如此,师父才一心想要驱逐水邪,还航路太平。他总说,陆上的遗憾,不能再蔓延至更远。可惜……” 他别过脸,立身跪坐碑前,轻抚碑身,长叹一声。 他自顾自,也像是对卓无昭,说下去:“他为了一个懦夫,白白牺牲。” 卓无昭有些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一个在面对暴怒的水邪时掉头就跑的逃兵,眼看就要被围堵,师父冲过去救了他——一命换一命。事后,那人却说一切并非全是他的过错,他初次入海探查,本就心怀恐惧,那片水域一看就不太平,是师父极端冒进,强逼他们送命,如果肯好好磨合谋划,一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一听就是推诿和污蔑!师父平日里十分随和,虽然在正事上严厉些,但绝不会蓄意让弟子们涉险,更何况还是别家的徒弟——”凌沧浪声音拔高,“他玉沧君的徒弟!呸!” “你们不喜欢玉沧君?” “别人我不知道,至少我很讨厌他。那老头是个自私鬼,他想的从来只有坐拥供奉,而非诛妖灭邪。不过,他对弟子倒是很好,东西到手,都分得丰厚。”凌沧浪忽地笃定起来,道,“所以他的弟子,必然会听从他的教唆。” 良久,卓无昭才道:“你是怀疑……” “不用怀疑,把自家徒弟的责任撇清一半,让其脱身,把师父的名声做坏一半,让远洋队定心,责任对半,再来敲打,那一次,远洋队送来的供奉,比往常多十倍。不止是他,每一位岛主都很满意。” 凌沧浪咬咬牙,还是补了一句:“连衡崇君也不例外。以前,他们还总是要靠我们接济。” “于是……你们聚集起来,想要讨个公道?” 听到卓无昭问,凌沧浪“嗯”一声,之前的气势迅速颓丧下去。 “没有用。”他喃喃,“其实连聚集都没有,平常那么要好的师兄弟,转头就奔了别人,口口声声为师父不平,真要出头,就一股脑缩回去。” “只有雁鸣师兄,柳折师兄……嗯,几个人,才几个人。要不是灯塔之主出面,我们早一起见师父喽。” 凌沧浪话里带上了几分玩笑,有些古怪,也有些无奈。他抬手,很快地擦过脸,又向卓无昭道:“灯塔新主,你知道始末了,怎么样?” 卓无昭不能作答。好一会儿,他道:“现在远洋队中的修仙士,是衡崇君主导?” “还有玉沧君。那个……那个懦夫,他也在,说是戴罪立功,现在地位都不在衡崇君之下。”凌沧浪语气又激愤起来,不过很快克制住,“他的确……天资卓绝。” “凌先生……” 卓无昭话未说完,就被凌沧浪打断:“我知道,我知道。或许……这样也不错,挺好的。” 卓无昭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缄默,重新开口时,已经换了话题:“我想去见苗叔。凌先生,待会儿,我再来和你会合。” “你去吧,不用多久,我去苗老头的小屋找你。”凌沧浪头也不回,声音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也果断。 “好。” 卓无昭没有拒绝。 他沿着来路退回去,直到一个还算熟悉的地方,再往记忆中木屋的方向去。 “呼……” 低沉的气息像是从牙缝里吐出来,自路边林中传来。 卓无昭停下脚步,循声一望,那只叫做“阿宝”的豹妖也注视着他,头颅不动,慢慢地转身。 豹妖下巴抬起,朝他示意,紧接着头一甩,窜入林内。 它隐在草叶间,直到卓无昭跟上来,才迈出下一步。 卓无昭一路分枝拨藤,紧随着。它把他带到一片草地,殷红的草与土地,中间垒着一团石块,像个坟冢。 没有碑,没有牌。它堆叠着,左右野草都被清理干净。 苗叔就坐在这石冢旁的地上。豹妖跑过去,拿头蹭他的手,他摸了摸它,拄着杖的手用力,颤巍巍地站起来。 “咳……咳咳……” 他又开始咳嗽,生命也如这声音,断续而挣扎。 “你……见过七星真道仙君了。”好不容易,他抬起头,注视着卓无昭,“是他老人家叫你来的?” “我来要一个答案。”卓无昭目光一瞬不瞬,道,“上次,你还没有说完。” “上次……我说到哪里?”苗叔皱起眉,似乎连回忆都竭尽全力,“哦……我有了自己的作坊,我遇到了……方逸仙。” “方逸仙的‘逸’,就是佚名君的‘佚’。”他叹一口气,看到卓无昭神色的变化,不由得喟然,“是啊,他就是《五之三》的作者。那本书是我提议,由他撰写,本以为修仙之风盛行,实例结合,精研精析,此书一经面世必能引起轰动,可惜……一败涂地。”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独生 卓无昭不解:“为什么?” “那本书,百姓翻看下自觉晦涩,不会深究,修仙士……哈,当时有飞升之才者,谁会接受这样的纸上谈兵。” 苗叔苦笑一声,道:“何况后来,也有不少书坊效仿,出天劫、修行解析之作,有畅销的,也是一阵风就过,还不如那些传统的分析经文之作,至少取仕之道,人人可见成效。” 他缓缓道:“说到底,是我先前太顺,盲目自信,才招致恶果。不仅自己血本无归,还让方逸仙深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他本是个好人。心怀大愿,助人为乐,他……本该是可以成仙之人。” 卓无昭沉吟着,忽然道:“你说的方逸仙,是不是总穿着道袍,戴发冠,插一根短檀木簪,眉毛眼睛都很有神的一个人?” 苗叔愣怔半晌,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 “我在浮浪丘船坊旁边的水楼里,见过和你的招牌上的船类似的、被供奉的船灵。” 卓无昭话音未落,苗叔明显瞪大了眼睛,道:“水……水楼……那一艘船的主人,是不是……是不是个女子?” “是个老婆婆,姓何。”卓无昭答。 苗叔的身形放松下去,也像是脱力,摇摇欲坠。 豹妖忙支起半身,将苗叔的手杖与腰身都撑持。 苗叔缓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那是……我听逸仙说起的,他在海边救下一个女子,看那女子状态不对,似乎还要轻生,当时他手上有我送他的名帖,于是他就地取材,用上面的标记假冒船灵,取得那女子信任,终于将她劝动。之后再去看,那女子果然好好活着,为此他骄傲了许久,这故事也跟我说过许多遍。” 他叹一口气,呢喃道:“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卓无昭想起去送灵会时,光明婆让他们看到的景象。何嬢嬢中年潦倒之际,在船上看到的身影——那也是方逸仙? “方逸仙后来如何?”卓无昭问。 苗叔仿佛没听到,神色空茫,身躯却不自觉颤抖起来。 卓无昭一步上去扶住他,直到他稍稍平静。 “多谢……咳……”苗叔推开他的手,勉力站稳,而后摇摇头,似乎要将一切杂念都摒弃。 “方逸仙他……渐渐地,像是变了个人。他更加疯狂地搜集天劫实例,更加疯狂地钻研理论,他写了一版又一版,来求我,还说可以自学刻印,无须另找匠人,我……我没忍心拒绝,何况……咳,咳咳咳……万一……万一呢…… “于是我借钱回购了一部分老工具,还把之前通过阿陆买下的鳞甲……取出来……只要这一次,纸本能够畅销,那么更便于保存、便于携带的鳞甲本就会成为无价之宝……往后其他书,都可以…… “果然,果然!这一次,我亲自带着我们的《五之三》,去市场售卖,很快被抢购一空,但凡修仙士,哪怕只是翻过一页,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停在摊前,流连忘返。方逸仙也十分争气,做出了真正的鳞甲本,即便开出天价,也很快被人悄悄买走。就在我计划着重启书坊时,就有仙人入魔的消息传开……紧接着,一个,又一个……那些名号,我在摊前听过……他们的脸、装束、甚至气质,都跟传闻重合了……” 苗叔越是说下去,呼吸越是急促。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声音便从气缝里漏出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逸仙也……他没日没夜都在写,他说我应该供养他,一切都是他的成就,在人前,没有人知道佚名君是谁,他是,我也可以是……他疯了,他要杀我,因为我是罪魁祸首,而他,则可以了断人间因果,飞升成仙。 “那个时候,我哭求,下跪,逆来顺受,苟延残喘,我只想活下去。终于,我得到机会,逃出了地狱,想着不会再被找到,这事情也牵连不到我……只是还没多久,我又见到……他,他双目通红,骨瘦如柴,早就不成人样…… “他还是找到我,拿着他的新版稿子……最新版。他向我说好话,求我,威胁我,他要更多人受到《五之三》的点拨,感受到他的心意……我……其实在这段日子里,我并不是全然躲避,我……我也想要了结。” 卓无昭心头微微一凛:“你……” “我满口答应他,安抚他,哄骗他,最后……毒杀了他。”苗叔说到这里,在吐出一口大气之后,反而稳定下来,他一字一字,道,“那是专用来毒杀修仙士的药……是我,向一位被称作光明婆的人……求来的。” 卓无昭失声道:“福光会?” “是……后来我才知道,一切都是七星真道仙君的恩惠,他回应了我的祈求。”苗叔哑声道,“他留我在这里赎罪……天长地久,我的罪孽,或许永远都赎不清了。” “那……” 卓无昭愣怔着,脑中勾连赫舍与他说起的水邪之事,一时只觉得寒意透骨:“你将方逸仙的尸身丢进了海里?” “是……”苗叔徐徐地道,“我……怕他回魂……还特意……租了船……咳咳咳……将他远沉……再然后……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是肋骨之间的摩擦。 卓无昭已经忘记去扶。他呆呆地立在原地,一时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一直追寻的《五之三》本源,亦是魔君的意志,原来不知为何,机缘巧合与方逸仙相融,此刻,却又因方逸仙身死,被存在于海底的、古老的邪祟所吞噬。 ——方逸仙真的身死吗? 赫舍……日刹舍,他又看出来多少? 所谓命定,是借口,还是……真的命中注定。 卓无昭不让自己深想下去。 事已至此。 一切尚未偏离他的计划,他应该专注于找到水邪,真正的水邪,再在无人知晓之际,尽纳那份飘零的意志。 第二百二十八章 意料外 届时,两处麻烦都消弭,皆大欢喜。 卓无昭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片刻间,心绪落定,他看着仍咳嗽不止的苗叔,又看了看地上的石堆冢。 这无疑就是方逸仙的“衣冠冢”,或许连衣冠都没有,只是苗叔为他们的过去搭建的一个惨痛又简陋的标记。 赫舍留下他,究竟是恩赐,还是惩罚,恐怕没人能说清。 苗叔已经咳喘无力,几乎又坐在地上。卓无昭走过去,将他抱起来,带他回到小木屋。 木屋外,凌沧浪已经在等候。见到卓无昭才来,他还有些愣怔,随即,两人一番忙碌,上床盖被,找药喂药,将苗叔安顿。 等苗叔彻底入睡,他们退出小屋。那只豹妖在门口望着,凌沧浪朝它摆摆手。 豹妖像是听懂,回了头,身影没入屋中。 “苗叔一直跟阿宝住在这里吗?”卓无昭问。 “嗯。我听师父说,是七星真道仙君送阿宝来的,那时候它还小,受了伤,是苗叔养好的。可惜到现在,它还是不能化形。” 凌沧浪唏嘘着,看着头顶错乱的枝叶,彤云被切割,他脑海里也东一块西一块,不成形。 来到岸边,凌沧浪一脚将船踹去水中,他自己也跃进去,一点儿水花都没有溅起。 “没有水龙车了,走不了水道,可能会慢点儿。”它半颗头颅浮出水面,对卓无昭道。 卓无昭跳上船,点了点头,道:“这一次稳妥些,影九将不在,若是再遇上水邪,恐怕就没那么好脱身了。” “放心,我们就一个人,不走深,一般是不会惊动它们的。先前……可能运气不太好。”凌沧浪潜下去,道,“你抓稳!” 话音未落,船底一摇,像是被什么咬住。小船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海上漫漫。 先是天色,绚烂又沉重的天色,逐渐灰蒙蒙。雾气更甚,又在一次急浪过后,清光挥洒,一片空阔。 夜。 圆月高悬,星海流光。 无边无际的暗也如琥珀,透出澄净的亮。 这亮色彻底消散,融入浩瀚的白昼。一连数日,日复一日。 船只靠岸,到达的并非来时的潭水洞口,而是一处沙滩。旁边还有几间搭在水上的小屋。 凌沧浪将船只拖上岸,熟门熟路地收在屋架下的空地中。 他一边收,还一边告诉卓无昭:“这船板不牢了,你也不会修,就留给我吧。以后想出海,随时来找我就行。” “那就麻烦凌先生了。”卓无昭并不拒绝,只是看着屋架下一些七零八落的船体部件,不由得好奇道,“凌先生还在尝试做水龙车吗?” “还需要吗?不需要了吧。”凌沧浪自问自答,他目光远眺,一时疑惑,“这是你的人?” 卓无昭也看过去。 一条陡坡之上,两个汉子正冲着他行了一礼。 他们背后是一辆宽敞的马车,四边流苏珠贝,在风里发出悦耳的声响。 “我不清楚。”卓无昭沉吟一下,道,“先过去吧。” 他当先走去,那二人立刻躬身,一个放下脚踏,一个将车帘掀开。 “公子请。”掀起车帘的那人恭声说着,就听卓无昭道:“你们是福光会的人?” “是,我们一直在等您。您和您的朋友要去的地方,日刹舍也给予指示。” “那出发吧。” 卓无昭说完,向凌沧浪点点头,率先上车。 凌沧浪也跟随。车帘放下,那两名汉子也迅速催马,车轮滚动,扬尘四散。 “福光会……你跟他们交好?”凌沧浪还有些不可置信,“你真是第一次来浮浪丘?” “是,而且算起来,在这一刻之前,我还没想到我们交好。”卓无昭收回向着车窗外的视线,面对凌沧浪,道,“小七星岛和福光会有渊源,这是七星真道仙君告诉我的。” “啊?”凌沧浪错愕,“什么渊源?” 卓无昭摇摇头:“我也不太能说清,总之……凌先生看看路吧,别走错就好。” 凌沧浪微微一怔,看卓无昭的样子不像刻意隐瞒,他也没纠结下去,应道:“行。” 马车一路而去,竟少有颠簸。 卓无昭渐渐地更加安静。凌沧浪看着窗外连绵风景,回过神,卓无昭已经熟睡。 直到旷野中,小边院的篱笆在望。 车停下来,卓无昭也恰好醒来。 他眼神还有些迷离,不过很迅速地下了车。驾车的二人也不耽误,其中一人道:“我们就在附近的迢寨公驿中做事,公子若是需要,随时遣人来唤我们。” “哦,还有,”另一人忙开口,“公子遇到任何难事,都可前往城中小光明寺,寺中上下定齐心协力,为公子效劳。” 卓无昭点点头,他们又略略躬身,转头驾车离去。 “阿昭!” 小边院里,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带着几分不确信:“是你吗?” 卓无昭回过身,就见到熟悉的人,并不止一个,郑承江、云畅、小口子……阿福和阿安却不在。 良十七也不在。 “阿福和阿安回家了,他们要去帮衬家里的生意。”郑承江看出卓无昭的疑惑,而卓无昭也看出他神色间略微的怅然。 “单先生说他们的底子不错,可是,也跟我们说起了小七星岛的事,嗯……原来岛上的仙人们一直在对付水里的邪祟,替远洋队开道。”郑承江语气显得沉重,但他还是缓缓道,“我觉得……我……” 他忽地又怔了怔,看向卓无昭身边:“咦,这是哪位?” “这位单先生的师弟,凌沧浪,凌先生。”卓无昭也反应过来,将彼此介绍过,“这三位是单先生的弟子,郑承江,吴胜青,云畅。” “凌先生好。”小口子当先招呼,其余两人也一一喊过。 “雁鸣师兄眼光还真不错。”凌沧浪颔首,打量着三人,道,“这会儿,师兄不在家吧?” “嗯,单先生要到晚上才回来,凌先生,请里面坐。” 郑承江让出道来,俨然是主人家的风度。小口子抢先,去屋里准备了。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九章 远游 屋外只剩云畅和卓无昭。 卓无昭知道云畅是特意留下来。他拉着卓无昭到一旁,那里还铺着他们晒太阳时坐卧的草毯。 卓无昭坐下去,一回身,云畅端来茶碗,分他一个。 “干杯。”云畅像模像样地跟他碰过,仔细看着他,道,“你好像瘦了,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是不是……考试很难?” “不是。”卓无昭实话实说,又问,“我去了多久?” 云畅瞪大眼睛,道:“你没事吧?该不会没找到路,在海上漂了半个月,刚刚才被单先生的师弟捡回来?” 卓无昭一时哑然,半晌,道:“倒也没有。事情有点复杂,你们既然听单先生说了岛上的情况,应该也知道危险,为什么还在这儿?” “嗯……听起来是很危险,但也很……刺激。”云畅摸了摸下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道,“要是能除掉水邪,建功立业,以后也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仙人吧。我倒是没想过飞升。” “那郑大哥呢?” “江头儿更好了,他本来就想去小七星岛,他爹想他去远洋队,这下全对上了。小口子嘛,他觉得好玩。反正说到最后,道行不够,想再多也去不成。” 卓无昭沉默着,道:“这情况,郑船长都知道了?” 云畅没说话。 “你也没告诉家里人?” “什么叫‘也’……” 云畅开腔声音还挺大,渐渐地弱下去。他叹了口气,道:“阿昭,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其实单先生早请十七哥帮忙,将消息转回各家了,你看,阿福和阿安已经走了。” 卓无昭沉默片刻,道:“小七星岛上三位岛主的事,单先生跟你们说起过吗?” “这个……说了。我们是觉得可以跟随衡崇真道仙君,只要上船,其他破事都跟我们没关系。要知道在船上,我们一条心,再怎么都不会给别人压去。” 云畅拍拍自己的胸,又苦笑一声,道:“只不过嘛,江头儿可能要先上去了。” “他过了第二试?” “嗯,单先生说没问题了。他最近突飞猛进的,我跟小口子联手都快不是他对手。”云畅服气道,“真不愧是江头儿。” “那他……” 卓无昭话没问完,云畅就猜到,径自摇了摇头,道:“江头儿现在还不上岛。一来是他觉得自己根基不稳,还想多练练,二来单先生说再等等,也叫他多带带我们。” 说到这里,云畅停下来,眨了眨眼,看着卓无昭。 卓无昭自然会意。他将岛上所见叙述过,尤其是三位岛主之间的暗涌,对于自己追寻《五之三》前往哀岛、进入灯塔一系列事则略过不提。 云畅听得咋舌,也皱眉。他把事都记下,总要再转达一番,跟江头儿还有小口子商量商量。 将岛上诸事告一段落,卓无昭环顾四周,没见到小铁或者小瓷,进门至今也没听见动静。云畅看他样子,笑道:“小铁跟单先生出门了。你不知道,它精怪得很,待在院子里时,那双眼睛望过来,可太委屈了,单先生受不住,带它跑两趟,它就吃准他。” “单先生会觉得麻烦吗?” “怎么会,单先生嘴巴都要翘天上去了,就是压得实。”云畅脱口而出,忽地反应过来,道,“阿昭,你……” “我还要回岛上去,也许会耽误很久。小铁没人照顾,如果单先生愿意收留,我会很感激。”卓无昭坦言,“当然,这件事,我会当面征求单先生的意见。” 云畅闻言,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你真的只是抽空回来,我可以放心了。” “不用太过担忧。说不定我下次来,你们也不必再涉险。”卓无昭笑了笑,又道,“良公子呢?也要到晚上才回来?” “呃……”云畅卡壳了一下,道,“不是。十七哥去远洋队了。” 这回轮到卓无昭诧异:“嗯?” “就是他去送江头儿那趟,遇到什么人,十七哥后来替我们给家里送信,也说起想顺路再见见他们。我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反正十七哥前几日回来就在打听怎么加入远洋队,还有个人和他一起,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去雀港了,那里是远洋队的地盘。” 卓无昭闻言,沉吟着,一时少了头绪,也就无从决断。 良十七去远洋队,多半是能获知水邪存在的,他会援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反倒是自己应该尽早上船,以免错失机会。 “阿昭?” 云畅伸出手,在卓无昭眼前晃了晃。 卓无昭收回心神,应一声,道:“我没跑远,还在。” “你回来是想找十七哥帮忙吧?拉他上船?”云畅两手一拍,道,“这不正好?” “是很好,但我不只是来找他。”卓无昭抬起头,看看天色,道,“单先生去了哪儿?要不要我去接他?” “你少来,着急就直说。”云畅盯着他,故作不悦,“不想跟我聊也直说。” “我哪敢。”卓无昭笑了,道,“云少爷想说什么,我都奉陪。” “行了,少爷很满意,今天放过你。”云畅扬起下巴,示意他往身后看。 远处林子里,还只有一个小点,渐渐地扩大,完整出轮廓。一人一马迎风猎猎,携着破空的气势,倏忽就到了眼前。 “吁——” 单雁鸣的声音传来,依旧沉稳笃定,小铁人立而起,蹦跳几下,无限快意。 “怎么,有客人?”单雁鸣当先望向屋里,郑承江先出来,随后是凌沧浪脚步飞快,还唤一声:“雁鸣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师弟?”单雁鸣怔了怔,下了马,就听小铁欢呼一声,顾不上一身的大包小包,哒哒哒,小跑着去了院子边上。 卓无昭伸手牵住它,起身道:“单先生。” “卓公子……”单雁鸣在一瞬间的不解之后,变得紧张起来,“可是岛上出事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是灯塔主人有话带来。” “什……什么?”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章 同舟共济 卓无昭还未回答,身旁的云畅接过缰绳,挥手示意小口子过来,两个人牵了小铁,同去后院厨房前卸包袱。 郑承江本来也想退开,被单雁鸣喊住。 “还是进屋里说吧……承江,沏茶。” 其实也没有多余要做的,茶之前已经泡好,无非是多个碗的事。 郑承江站在单雁鸣身后,听着卓无昭道:“灯塔之主说,你和小七星岛的因缘了断,此后便是自由之身。” 单雁鸣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抱歉。” 他说得很慢,很费力,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 “是我……” “没有你,我一样会去,他也一样会见到我。”卓无昭的表情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何况现在,我并没有受到跟几位岛主一样的限制。” 单雁鸣叹了一口气。 “师兄,他现在已经是灯塔的第二个主人,足见灯塔之主重视。”凌沧浪宽慰他,“真有难处,灯塔之主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这不是袖不袖手的事……” 单雁鸣又一次没有说完,卓无昭打断他:“单先生之后有什么打算?” 单雁鸣迟疑了一瞬,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先带好这几个崽子吧。” 他看了郑承江一眼,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期许和欣慰的神色,郑承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喊一声:“单先生。” 单雁鸣笑起来,拍了拍郑承江的肩,又道:“只是我也很久没出去过。承江,往后我不在家时,你可得多看着他们些。 “等你们都上了岛,我也就真正动身,估计一年到头都不回来啦。” 郑承江怔怔地,好半晌,他才回过神,“嗯”了一声,接着望向了卓无昭。 他忍不住关切:“阿昭,你已经遇到过水邪了吗?” “算是吧,但不是在航路上。说起来……” 卓无昭稍稍沉吟,道:“凌先生,所有的水邪,都跟我们那次见到的一样吗?” “什么意思?”凌沧浪没太懂,“你是说水面情况,它的攻击方式,还是它的样子?” 他惊讶起来:“你看清了?” “那倒没有,模模糊糊罢了。”卓无昭回答。 凌沧浪想了想,大概明白几分,道:“不一样,所有的都不一样。”他有些无奈,“从一开始,它们就没有定性,哪怕是在同一海域,同一艘船遇上,它可能杀性极重,也可能胆小如鼠,有时还会玩心眼子,蛰伏,或者迂回,总之古怪得很。我只能说,它们应该不是鱼。” 单雁鸣看着卓无昭,道:“灯塔之主没跟你细说吗?” 卓无昭摇了摇头,道:“这是我的疏忽,不曾追问——这么多年,你们有没有捕获过一只两只……哪怕一截两截?” “师父尝试过,没有用,一旦它们开始撤离,被强行保留下来的部分很快就会融化,然后蒸发,一点儿痕迹都不剩。我也试图从水下追去,同样一无所获。” 卓无昭静静地听着,陷入深思。 单雁鸣和凌沧浪相视一眼,并未出声打扰。 不多时,还是卓无昭打破沉默:“城中小光明寺在哪儿?我想去拜访一下。” “这个啊,”单雁鸣不解,仍道,“承江应该知道。” 郑承江接过话:“我带你去。” “那事不宜迟——”卓无昭起身,又顿住,向单雁鸣道,“对了,单先生,还有件事,我看小铁很喜欢先生,先生是否有意收留它?” “这……”单雁鸣愣住,“小铁是公子所养,聪明伶俐,神骏非常,我不过代为照料几日,怎好夺爱?” 卓无昭正色道:“千里驹不能入海,囿于一地,则不成千里。单先生,你今后远游也需要脚力,还是说……你嫌它哪里不好?” “哪里不好?不,哪里都好。”单雁鸣脱口道。随即,他咳嗽几声,把脸都呛红了。 郑承江笑道:“单先生不好意思了。” “你什么时候跟小口子学会贫嘴?”单雁鸣假意推他,“去去去,卓公子叫你带路去,别耽误。” “好,那我们走了。”郑承江满口应着,跟卓无昭一同出了屋子。 事情急,但也不至于火烧眉毛,不顾头面。卓无昭借地洗换,其实在海上时也不是没换过,几件衣裳干了湿,湿了干,都晒出一股咸味,他在马车上又睡过去,这下总算能清爽些。 很快他一身灰白里衣,玄袍玄刀,装束齐整。郑承江本在和小口子、云畅聊着天,见状顺势牵过小铁,先跨上马背。 他向卓无昭伸出手,眉宇不自觉地飞扬起来,让卓无昭看清他如今神采。 卓无昭不禁莞尔:“江头儿好气派。” 话音未落,他坐上去。抓住他的手稳定而有力,与先前可谓云泥之别。 小铁迈步奔去。 风在耳边,郑承江的声音传来:“阿昭,你知道十七哥去远洋队了吧?” “嗯。”卓无昭应着。 “他也是要去诛灭水邪。他的朋友拜托他,就算不能扫除水邪,至少想办法取回它们的尸体,哪怕很小的一部分。”郑承江道,“听了单先生说起小七星岛的事,十七哥说,他会想办法跟你会合。” “我明白了。”卓无昭并不惊讶,“我也正有此意。” 郑承江又道:“你们会诛灭水邪吗——我是说,彻底消灭。” 卓无昭听出他语气中别样的情绪,那并不是盼望。 “你不想这样?”卓无昭反问。 郑承江沉默着,许久才道:“我想跟你一起去。” 他抢在卓无昭开口之前开口:“我知道,我修为还远远不够,等到以后够了,说不定水邪之祸已经平息。但那时候,我是不是只能待在小七星岛上,苦苦修行,再也回不来?远洋队不需要我们了,我……我再想回船上,是不是又要重新开始?” 郑承江语气有些激动,不过很快,他又安静下来。 “是我胡言乱语,你就当没有听见。阿昭,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慢了一步。”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一章 百丈身后 郑承江不再说话。 卓无昭也只是听着。 马蹄密密,穿过大道,直入城门。 街巷中已经不宜骑马。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来,牵着小铁,绕过闹市。 小光明寺就在闹市之外。 盛情和热忱都远去,落叶满地间,四壁灰墙碎石,青苔纵横。 小小的门户,挂一张褪色的匾,“小光明”三个字勉强清晰,“寺”却已经斑驳,像块印痕。 院内飘出淡淡的香火气味。 有人正在扫洒,头发花白,一身清减,衣裳外还有一件短外衫,上方下弧,显得肩头平齐。 他抬起头,耳朵上架着一副圆框单镜,透明的晶片下,目光平和而深邃。 “是您。”他看见卓无昭,轻轻点了点头,让出路来。 “日刹舍至尊已在等候。您和您的朋友,可以一同进入。” 他身后,那看起来高耸又狭窄的三间屋子连成一个整体,正中的那一间开着门,幽静的光线中,可以见到屋内两边的许多长凳堆叠收拢,像是还未开场,也像是刻意腾空。 卓无昭脚步缓了一缓,看向那人,道:“冒昧一问,阁下在福光会中,担任何职?” 那人微微笑着,道:“您无须在意,我不过是日刹舍至尊留恋人间的一道目光,不值一提。” “原来是会首。”卓无昭了然,“叨扰了。” “公子客气,请。” 话音落下,卓无昭和郑承江步入屋中,背后门悄然掩上。 面前,空阔的室内,左边墙和临屋打通了,形成一条可供折角的道路,到顶高出一阶,立着一张瘦案台,像一株古老的树。墙上绘制着金红圆印,光与风雷雨雪、花鸟虫鱼,与万象交会。 此刻案台上斜托着一本黑皮书册,又厚又重,封面暗纹繁复,向中心聚拢,却无多余字样。 卓无昭和郑承江走过去,一道声音传来:“两位,请将手覆上圣卷。” 这声音卓无昭听过,是光明婆的。 她语气平缓,无从捉摸情绪,也无从寻找来处。卓无昭和郑承江一左一右,依言抬手,灵气运转,书册忽地翻飞,停在其中一页。 金色的火焰抚平原本字迹,萤光点点腾升。沉寂许久,卓无昭和郑承江再次听到光明婆道:“你,应已得到你的答案。” 这虽然仍是光明婆的声音,但卓无昭清楚,说话的人不再是她。 卓无昭实话实说:“还不够。” “登船诛邪,足够了。” 赫舍一字一字敲定,是一种不予分辩的气势。 卓无昭还是想追问:“那些水邪……” 赫舍忽道:“你,曾受百丈庇护,水性如何?” 郑承江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卓无昭看向他。 “什么……”郑承江呆愣着,这书在跟他说话?百丈又是谁? 卓无昭解释一句:“就是水老爷。” 郑承江恍然,想起人家还等着他回答,忙道:“我……还行,不过肯定比不上水老爷。” 这些日子修行,他也慢慢地想通许多曾经的事,父亲遮遮掩掩交代的秘密,水老爷的真相,他还发现自己其实深受水老爷照顾,水下的功夫,不啻于是由水老爷亲自传授。 只是,他再也无从证实,更无从侍奉。 光明婆的声音又响起:“明日,你们自去雀港,会有人接应。” 卓无昭和郑承江都是一怔。 默然良久,卓无昭还是缓缓开口:“郑大哥还并非小七星岛弟子……” 赫舍淡淡道:“我说是,他就是。” “你别太激进。” 卓无昭语声冷下去。他手一拂,将书册合上,流萤般的光芒飘飞着要再聚拢,被他灵气一震,即刻粉碎消弭。 术法瓦解,一切联系都隔绝。光明婆不再开口,室内一片清寂。 “走吧,先出去。” 卓无昭将郑承江出走的心思唤回来。 “哦,好。” 郑承江应着,卓无昭已经打开门,走出去。 没有预料中的为难,门扉未锁,门外的人依旧和气。卓无昭向会首回了一礼,正好等到郑承江赶上。接过小铁,两个人迈出小光明寺,转入巷中。 “阿昭,你没事吧?”郑承江开口。其实他并不知道说什么合适,这一切跟他想象中差别很大。 那个福光会的日刹舍,他听过的,但他从来不知道日刹舍也能决定小七星岛的入门试,还有远洋队的人员调度。他隐隐猜到缘由,又愈发担忧。 对方势力,并非卓无昭能抗衡。卓无昭方才的举动会不会招致祸患?小七星岛上的灯塔之主……他们之间,不是那样可以全心信赖的交情。 岛上的情况,似乎比故事里最匪夷所思的情况,还要匪夷所思和可怕得多。 “阿昭,让我跟你去吧。”郑承江定了定神,很快把话说开,“他看中我,一定有他的理由。你不用管我,在水上,我可以顾好自己。” 卓无昭没有说话。 郑承江放开缰绳紧走几步,拦住他。 “阿昭!” “这不是玩笑。”卓无昭终于应他,“你在江上,不是海上。” “那我也比你熟悉。”郑承江直言,他目光灼灼,是少有的坚定之意,“我想做仙人,想进远洋队,想去更多的地方,而不是等你们诛灭水邪,扫清障碍,再来一帆风顺。” “这决心,你敢告诉郑船长吗?” “我……” 郑承江一时哑火。 卓无昭看着他,许久,重新牵住小铁,准备绕过他。 “等等!”郑承江劈手夺过缰绳,他一跨步,还是横在卓无昭身前,“我现在就去告诉他,当面告诉他。阿昭,你会看到你想看到的。我不怕难,也不怕死,在船上,就算是搬货守舱,也不比任何人差,我……我总会进步到能够和你们并肩。” “你太乐观。”卓无昭有些烦闷,但他克制住,“何况,这本来就与你无关。” “那你呢?你也是被牵连进来,如果我们没有起哄叫你帮忙考试,你根本不会在这里。你别说‘那不一样’,是一样的,阿昭,我们是朋友。” 卓无昭沉默。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二章 雀港 “没有你,我不能走到今日,没有我,你……去不了雀港。” 郑承江笃定的话语在末尾出现裂缝。 他实在很不擅长威胁。 “你或许会后悔今日的决定。”卓无昭凝视着他,并不愤怒,只是道,“你不用太顾忌,灯塔之主还用得上我,就算我一个人去,他也不会怎么样。” “那就等我想要后悔的时候,再来决定是不是真的后悔。而不是在这里。” 郑承江没有回避卓无昭的目光,他慢慢地,把心里话敞开,说尽。 “等水邪尽除,小口子和阿畅他们来了,我还可以带着他们。他们是陪我来的,我总要给他们,还有他们的父母一个交代。要是阿福和阿安能来,就更好了。 “我们会有一条新船,新的船队。向更远的地方,方外,或是仙界去。” 郑承江眼中已经点燃兴奋。他很少有这样炽烈的神色。 卓无昭看到他的意气。 “那……我们走吧。” 卓无昭没有再劝。他在心里叹一口气,又开口:“万一真的遇到危险,你记得往良十七身边跑。” 郑承江笑了笑,知道卓无昭松口,一直以来的紧张也化为无形。 “好,我记着。”他语气不自觉轻快,一手拉着小铁,一手拉着卓无昭,向巷外去。 小光明寺中。 落叶被扫去一旁,空敞的院子里,会首将扫帚搁在墙边。 他捶了捶腰,从长廊转过,去到另一间屋子。是未与其余两间打通的那一间。 屋门拉着帘子,他听到里面传来沙哑的咳嗽声。 “母亲!”他急切地冲进去,就看到光明婆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后案架满壁长明灯摇曳,映衬着正中一个高耸的古怪雕塑。 那雕塑不像铜铁打造,整体黑沉暗淡,隐有深绿斑驳。论起模样,也不是任何一个常见的神明,可以说,它并非一个完整的“形象”。 它更像是一副断裂的身躯,暴露出一根根肋骨,包围住一颗狰狞的心脏。 又或者,它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块黑石、一团盘虬老木,在灯与火中,吞噬着拥来的温暖。 它看起来实在冰冷。 光明婆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猛地抬起头,注视向替她拍着背的会首。 “母亲……你怎么样?”会首看她脸色发白,额上汗珠滚滚,不由得忧心。 “我没事。”光明婆握了握他的手,这力量让他安定不少。她道:“去取回圣册吧。” “是,神使。” 会首退出去,再回来时,双手已经捧住先前卓无昭和郑承江所见的那本厚重书册。 “你要保护好它。”光明婆目光闪动,满室的灯不及她明朗,不及她平和,“但离开之后,不要再打开它。” 会首怔了怔,道:“离开?什么时候?” “很快。日刹舍至尊降下神谕,千年祸乱,终将了结,妖魔不存,福光永恒。” 光明婆双掌合起,用一种低沉的、仿佛不属于她的声音说着,字字缓慢。 她重新端坐,闭上眼睛。 会首仍震惊难消,道:“日刹舍至尊既这样示下,也就是说,福光会还能发扬壮大,神使为何叫我走?” “福光不散,聚却有散。一切都在终点,又在起点,包括你的命运。”光明婆幽幽开释,又道,“庆儿,这半生痴守,半生蒙哄,你习以为常吗?” “我……”会首低眉,跪在光明婆身前,忽地轻轻叩首。 “谨遵神使教诲,日刹舍至尊,福光永恒。” 他念诵着。 鸥鹭掠过青空。 午后长风温热也沉闷。 小铁放开四蹄自大道飞驰,在山峦间几起几伏,像紧贴着地面的一条黑色旗帜,攒着满腔的劲,倏忽猎猎远去。 翌日。 雀港。 与其说是港,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城,占据着浮浪丘外的大小岛屿,连成一气。彼此有的行船,有的填海造土,有的挂起长桥,屋舍田地,几乎都扎堆在外围平坦之处。 穿过这并不分明的层层聚落,周围渐渐空阔,脚下就着山势连起板架,通达海岸。 上下分道,人货分开,一切井然有序。眼前暮色金光,一点儿不像是黑暗前的风貌,更如狂欢,灿烂而奔放。 就在海岸边,酒气与菜香萦绕,火把燃烧着,彻夜不熄。搭起的屋棚、摊舍林立,花样百出,弹弦唱乐、纵情起舞者绕成圈,与醉酒的人一样热闹;大快朵颐者端着碗,走过人家院子,吹起架子上的衣物罩头扑来,洗衣的人忙赶来救,呼哧呼哧,哇啦哇啦,又和旁边用木剑木枪比划的孩子们叫嚷成一片。 就在坐船来城中之前,郑承江已经放开小铁,叫它自行回去。这会儿两个人一路走着听着,越是久了,越能体会到格格不入。 倒不是吵嚷,而是装束。这边的人衣料大多简单陈旧,花色不多,无论男女,扎袖口扎裤腿,一派干练便宜模样。有的外面罩一件宽布,跟在小七星岛似的,折出翩翩风范,但扯开往腰间一塞,就能敞开手脚,搬山移海。 他们手臂、脚踝也多佩戴环饰,有些样式在浮浪丘,乃至神陆其他地方都难以见得。新鲜的花草点缀珍珠,挂在鬓边,勾在胸前,也是别样风味。 在一间酒肆朝外摆放的客座间,靠近栏杆的一桌,一人本在吃肉。 他是个看起来很凶悍的人,脸上显露着刀疤,头发被剃去一边,剩下的那一边揪成辫子,像爬满的蛇,不动就蛰伏着,只是其中的金环扣时不时闪出光来,像是择人而噬的眼睛。 这“眼睛”,连同他自己真正的眼睛,都在卓无昭和郑承江来的时候抬起,望过去。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银锭,丢在桌上,一边抹了抹手上油花,一边起身。 当他起身时,就已经抄起桌边竖立的一把石剑,宽厚,沉重,不说挥舞,就是这样平平地掉下去,仿佛都能将桌子砸碎。 而他背起它,就好像在拈起一根稻草。 他走出酒肆小院,地上并没有更深的脚印。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三章 红指 终于,郑承江注意到来人。 迎面来的人成了一座山,把他眼前的光都遮蔽。不过仔细再看,这人也不算十分高大。 旁边的卓无昭似乎毫无觉察,直到郑承江停步,他才跟着停下来。 “是岛上的,来远洋队的吗?”那人开口,每个字都和他的气势相得益彰。 郑承江几乎觉得是那些字从他嘴巴里跳出来,一下一下,砸在他耳朵边上。 “是……是我们。”他回答。 那人点点头,不多盘问,道:“我叫吴求,是你的师兄。跟我来。” 他说完就快步走去,既不催促,也不回头。郑承江刚应了一声,一抬头,那人就到了路对头。 两个人赶上,不远不近。一转眼,吴求带他们沿着大道过了桥架,踏上不远处的开阔岛屿。 这岛屿一览无余,船坊、工区、仓房、住所都规划分明,前方深水岸码头船只排开,高大如重楼,小巧如托盘,朴素如竹筏,怪异如篓子,都尽收眼底。 似乎这里才是真正的“雀港”,海天一线之下,风平浪静,五脏俱全。 吴求在一处宽阔的尖顶大帐前停下。 “卓公子,戚队首在里面等你。”他让开路,又向郑承江道,“你继续跟我走。” “你们去哪儿?”卓无昭问。 “新来的弟子都要参与训练,他已经缺了很多天,要额外补上。”吴求简单地解释一句,转头要走,又停了停,“卓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卓无昭看向郑承江。 郑承江其实忐忑,但他还是表现得充满信心:“放心吧。” 卓无昭“嗯”了一声,转身,两个人分道而行。 卓无昭步入帐中。 里面并不沉闷,望过去四面几乎都是亮色,灯烛烁烁,窗帘卷起,流风通达。地上铺了木板,当中布置一张巨大案台,金沙白石,木块竹签,用写着字的各色布条或扎或围或贴,区别出各项门类,是岛上至远洋队所经之处的俯瞰图。 周围木架二三十余,延伸出标记不少,也都是地理、水文之类的图画。仿佛先是一小架,换成大的,渐渐连大的也不再够用,扩张开,成了这满满一屋子。 帐帘又一次被掀开,一人笑道:“久等了,抱歉。” 他和先前岛上的人们一样,宽衣松袖,内中却是劲装。卓无昭首先见到的是他的手,左手。 确切地说,他的左手腕部到手指部分,都变成灵巧精妙的寒铁机括,比他的右手要大上整整一圈。卓无昭一时不能分辨,那到底是寒铁作甲覆盖了肉掌,还是其实那里早就没有肉。 接着,卓无昭才看到他的脸。 那实在是一张很容易让人忽略的脸。 他的声音也跟脸一样,不算难听,不算好听,总之听见了,也就是听见了:“戚红指。” “卓无昭。” 彼此报过姓名,戚红指走来,带着卓无昭来到案台和诸多地图之间。 “我先向你介绍,这一块是现在‘中心雀’的位置,也就是这座岛的港口位置。”戚红指背负左手,右手戟指,向卓无昭从头说起。 “初代远洋队一路向南去,到达的是这一片……他们遇到了边岛群上的蛮人……不错,那时候他们走得并不远,也没有遇上水邪……嗯,后来这里就被称作‘蛮岛’。 “到第二代,在这里,遇见海匪……我们的船只和他们激战了三天三夜……后来……我们拔除了他们的据点,就在这一片。” 手指又移。 “到这里,船队才第一次遇到水邪。那是一次凶猛的袭击,我们的船队折损惨重,沉船至今未打捞完成……” 戚红指语速变快,三四五代,至今,水邪的出没地点大致厘清,远洋队的航路也眼见成型,一些盗匪、异族、蛮人、野人、妖兽的信息也夹杂其中,可谓详尽。 还有不少物产丰饶的小岛,无主则自行采集,有主便行交易,或有冲突,也算寻常。远洋队对它们各有命名,统称“方外地”。 更有未知地域,在图画上,却是白茫茫一片,标记甚少。再往外又是什么,连木架都不知何时才能承挂。 “今夜我们启程要去的,就是这一片。” 戚红指手上落定。 卓无昭看过去,那里离中心雀并不远,但标记接近空荡。他似乎有些意外:“这里有什么?” “卓公子不用担心,是例行巡查。下个月远洋队要出海,我们需要加紧排除航线上的威胁,这里未知项太大,又临近航线,为防万一,必然得扫一遍。” 卓无昭听着,也没拒绝,问道:“跟我一起来的郑承江呢?他也去?” “不,他的当务之急是训练。师父很看好他。” “师父?衡崇真道仙君?” “我是玉沧真道仙君的弟子,吴求才是衡崇君的弟子。” 戚红指微笑着解答。 卓无昭心中一动,他想起凌沧浪说起的故事。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疑惑:“那郑大哥现在由吴求教导,他算是谁的门下?” “都可以,如果卓公子愿意,他甚至可以算在卓公子门下。” 戚红指说完,看着卓无昭,见他还没转过弯来,不免失笑出声。 “抱歉,我开个玩笑。郑承江未入门,先入队,是几位岛主所开特例,往后他要拜师,自然听岛主们决议。” “原来如此。”卓无昭了然,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戚红指的说笑,道,“我需要准备什么?” 戚红指只觉得这年轻人有些无趣,不过不影响他回答:“多余的都不需要。到时我师弟会来通知公子,公子跟他去便是。但有一点,到了船上,公子须听我指挥,不要擅自行动,若有不懂之处,尽可向我提出。” “我记下了。”卓无昭话锋一转,道,“正好有件事,我想向戚队首打听。” “什么?” “我要找个人,良十七。他来得不久,戚队首可有印象?” “良……”戚红指怔忪一下,反应过来,“你说的是良小队。他现下不在这儿。”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夜巡 卓无昭意外道:“是去哪里了?” “小七星岛。新一批的供奉整理出来,是他带队送去。” 戚红指观察着卓无昭的神色,很快又道:“早知公子与他相识,我就留他了。” 卓无昭听出弦外之音:“是他主动请缨吧。” “是。” 戚红指应得很快。 “那倒是错过了。”卓无昭显得有些遗憾,但并不急迫,“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等候上船通知了。” “东家替公子准备好了住处,我带你去。”戚红指说着,领卓无昭走出帐子,随口道,“公子既然和良小队是朋友,怎么一个先一个后,一起来不是更好吗?” “雇主不同,自然不在一处。不过之后,可能也就相同了。” 戚红指听着,回头看了卓无昭一眼:“卓公子说话很有意思,就是让人有点儿费解。” “就当是个无聊的玩笑。我倒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在这岛上自由活动?” “只要不是动手拆岛,你可随意。往后日子还长,公子早些熟悉,我们也可以更放心。” “‘我们’?是指修仙士小队,还是远洋队的东家?” “都是,还包括推荐你来的岛主们。” “那除了岛主们,东家会有推荐的人吗?” “这个……卓公子不知道?良小队就是。” 本来漫谈的戚红指顿了顿,语气有了几分微妙的变化:“还有些外来的,不止是修仙士,也有匠人。只是这么快受到提拔的,就良公子一个。” “他总是很容易脱颖而出。”卓无昭仿佛没有觉察异样,笑了笑,道,“以前也是这样。” “哦?良公子以前也去过其他队伍?他一直在外游历吗?不需要回师门?” “嗯……据我所知,回过一次。” 卓无昭和戚红指的话题又展开去,说者听者,有意无意,都如海浪冲砂,了无痕迹。 戚红指将卓无昭送到一间竹架小楼前,略嘱咐了些日常事项,随即离去。 小楼地势偏高,背倚红林,视野开阔,既能见得周边其他规划好的房舍,又相对独立僻静,内中布置也一应俱全。 暮色压下来,楼中早就点起灯烛,一室明快。不久,有人送来晚餐,鲜笋汤,牛肉片,蛋羹,烤鱼,吃起来蛋有些偏硬,沙沙的,或许并非鸡蛋,而是某种鸟蛋。 酒是果酿,味道淡淡,连酸甜也不分明。卓无昭料想是要夜巡,所以不上烈酒。 再小憩一会儿,有人敲门,道:“卓公子,准备出发了。” “嗯。” 卓无昭应声而出,跟随对方往码头去。 六七艘快船一字排开,准备就绪。卓无昭登上当中一艘,也是戚红指所在,戚红指提灯高举,众修仙士一时应和,解锁起锚,灵气催动机括,机括推动左右阔桨,船身稳稳行出。 两船在前开道,中位是戚红指与卓无昭,后翼追随。粗略一看,这次阵仗十余二十人,其中三名小队长,两名在前,一名断后。 风帆扬起,这支小船队如一片星,在海上静谧地飞驰着。 戚红指留下之前来喊卓无昭的那名修仙士在甲板,自己带着卓无昭进入舱室。这里还分内外间,外间是寻常住所布置,里间则是各项机括枢纽,地图、望镜、向导盘之类,都在其中。 有些东西,卓无昭就算没见过也听闻过,有些东西则是听都没听过。戚红指慢慢介绍着,从简到繁,一直守在里间的两名修仙士也时不时补充,还叫卓无昭仔细看向导盘,教他分辨上面不同颜色的灵气所显示的路线和其含义。 “这几样以前都是没有的,都是最近,船坊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那名看着较年长的修仙士滔滔不绝,安静没一会儿,又笑道,“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好东西。” “那要学的也太多了,费劲呢。”另一个年轻些的修仙士摇摇头,似乎头痛,眼中却分明没有丝毫嫌弃。 戚红指早就习以为常,再带着卓无昭转过一圈后,回到外间休息。 不知船行多久,黑沉沉一片天,将灯火都围困。雾气缥缈中,火光也格外迷蒙。 里间响起一声呼啸,遥遥地传荡开。 “快到了。”戚红指提醒卓无昭。 卓无昭打起精神,随着戚红指来到船头。 巨大的混沌遮蔽四野,整个世界好像都不复存在。他漂浮深空,抑或虚妄,连一直萦绕耳畔的湍急水流,都仿佛远隔千里。 阵中,前面两船分别亮起一点碧色光芒,像在这黑暗里睁开的一双锐利的瞳。 紧接着,其余船只纷纷亮灯。彼此距离拉开,速度放缓,形成一张无声的网,在海面张开。 “戚队首,卓公子。” 在船头眺望的修仙士发现戚红指和卓无昭,回头报告:“一切顺利,暂无异常。再过一刻钟,就到预计水域。” 戚红指颔首,闭目感受着风向和水声,片刻,道:“梁粟在准备了吗?” 那修仙士忙道:“是,他应该马上就来了。” 正说着,船尾方向依稀有人影浮动,还远不止一个。那修仙士眼尖,喊一声“来了”,快步过去接应。 卓无昭只看那人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诡异,高高大大,摇摇晃晃,浑不着力,竟不像是活物。 到了近前,才看清这是三个无臂草人,脖子上、腰上都挂着秤砣,重量不一。打头一个由那修仙士举着,运过来立起——它还真“站”得住。 剩下两个则是让一名戴着分水鱼皮帽、尖脸薄嘴的修仙士一手一个提来,就卓无昭的第一印象,他实在比凌沧浪更像一条鱼。 这人手上还拉着绳索,连在草人腰际;扯下鼓胀的外袍,内中是一身结实的水靠。 “这是梁粟,我们队伍里最优秀的‘饵’。”戚红指向卓无昭介绍过,又对梁粟道,“这位是卓公子。” 梁粟点点头,算作招呼,随即一揽三个草人,抱起来往最边缘去。 “什么是‘饵’?”卓无昭不解。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五章 饵 “钓鱼时用的,就是饵。”戚红指回答,“对付水邪,有时候也就像在钓鱼,得将它引出来,或者带过去。” “能成为饵的,通常是妖。”戚红指坦然道,“你认得的凌沧浪,之前就是另一枚饵。不过在别的方面,他也不输。” “‘通常’的意思,就是说会有例外。”卓无昭把话转回来,“我很好奇,不是鱼的话,无论妖还是人,要怎样在水下呼吸?” 戚红指微微一笑:“你可以去亲眼看一看,反正还有时间。” 他望向船边缘的梁粟。 “却之不恭。” 卓无昭没有迟疑,走过去。 梁粟已经坐在围栏上,迎着风,调整着呼吸。 他觉察卓无昭到来,但并不在意。 他将呼吸放慢到极致,一口气灌进嘴里,吐出来时丝丝游游,分外绵长。 而他还需要兼顾三个草人。那在水里是他的分身,他的保命符。 他腰间多了一段绳,另一头在桅杆处,这都是他等待时做惯,也一定会亲手做的事。 “这是某种龟息法门?”卓无昭的声音传来,显得小心,也真诚,“梁先生不用开口,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 于是梁粟点了一下头。 “你们能下潜很深吗?十几丈……几十丈……百来丈?” 梁粟连着摇头,到最后,才略一点头。 远处,两道碧色的光点闪烁起来,一快二慢,是召集的讯号。 梁粟抿了抿嘴,从草人腹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长方匣子,一侧有突起,他将它,连同自己吸入的最后一口长气,都封入嘴里。 长匣前忽地飞出一团软物,薄如蝉翼,透亮轻盈,将梁粟脖颈自头顶上方尽数笼罩,底端一敛,不见缝隙。在这圆罩彻底成形前,梁粟猛地一扯手中长线,带着三个草人,跃入海面。 扑通—— 微不足道的一声,卓无昭却听见。他低头,就看到那团罩着脑袋的“雾”发散着微光,像一个七扭八歪的泡泡。 “泡泡”不由自主,一霎眼就找不见。 船阵中的碧色光灯不再闪烁,渐次换作金色,一亮一灭,无尽悠长。 卓无昭回到戚红指身边。 看他样子,戚红指心知肚明,偏要等他询问。 “那是鲛绡?”卓无昭问了,倒让他意外。他不禁仔细打量卓无昭,道:“卓公子见过?” “见过一次。我听说鲛分南北,北鲛泪,南鲛绡,一寸绡可辟江海,滴水不沾。不过后来见到,才发现绡非布料,实则是鲛兽肠衣,看似清透,实则密封,能防水倒是真的。” 戚红指了然,道:“还有一点,它足够韧性,哪怕在水深处,也不会轻易破裂。” “这也是船坊的研究成果?” “嗯。” 戚红指一边说着,一边目光逡巡。四面金色灯闪,不急不慢,海中也未有风浪,他却似乎定不下心来,不知不觉,连眉头也皱起。 卓无昭并没有再问下去。 他和戚红指一起等候。 这时间比想象中漫长,梁粟回来过两趟,更换鲛绡匣,负责整理的匠人手忙脚乱,到第三趟,鲛绡匣归位不及,梁粟已经是空手下潜。 卓无昭帮着记下不少行程进度,和针对鲛绡匣的使用体验,以供来日改进。 慢慢地,其余船上的金色灯陆续转回碧色,有的急闪一阵,最后还是有惊无险。 不见赤红,便是安全。 中位船是最后转变灯色的,梁粟几乎力竭,是靠着众人拖扯绳索才回到船上。舱内早备好干净衣物、热水和毛巾,梁粟面色发紫,牙关紧咬,过了许久,终于缓过劲来。 他的草人们早散在水里,下次又要重新扎束。不过对他而言,这也是寻常。 他裹着厚褥子,一堆似的,占据着外舱唯一的坐榻。 呼吸在渐渐恢复,他的脸也很快变得红润,甚至红得有点儿过分。 船阵又向前去。 这一条路,巡下去,好像没有尽头。 每到里舱呼啸声起,船阵变化,又有其他“饵”做好准备,前去水域中探索。 梁粟已经能开口说话。他将所见之景详细叙述,由那名负责保管和整理鲛绡匣的匠人执笔绘制,修修改改,卓无昭就在一旁帮忙记些杂项。 梁粟对他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不在意,变成主动交谈。 送走匠人,梁粟也掀开褥子,穿上长袍,而后看向坐回了桌案边的卓无昭。 顺手把笔墨收拾,卓无昭听到梁粟道:“你对潜水很感兴趣?” “嗯,其实我对船上的事情都很感兴趣。”卓无昭停下来,道,“潜水更加,因为我潜下去过,还差点被水邪吃了。” 梁粟“哦”一声,半信半疑。 “是凌先生用水龙车载着我去的。那时候我急着去小七星岛,还上船无门,现在倒是直接可以住船上了。” 卓无昭说笑着,梁粟却严肃起来,道:“你真的见过水邪?从浮浪丘到小七星岛的水道里?” 卓无昭怔了怔,似乎不解,道:“其实我不太确定,但凌先生说是,我就当是了。” “是哪个凌先生?凌沧浪?” “嗯。” 梁粟一时沉默,又很快坚持:“他很久没上过船,是看错了。不过你可以放心,这件事我会报告给戚队首,在正式确认之前,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 卓无昭并没有拒绝。 “不用劳烦梁先生,我自己去说就可以。”他站起身。戚红指还在船头,长夜漫漫,聊上几句不成困难。 “等等!”梁粟侧耳细听,甲板上喊声迫切,显然众人又有出力,“他们在捞‘饵’,你别去添乱。在这儿休息吧,我去看看。” 说完,他迈开大步正要出门,卓无昭的声音从耳边追来:“梁先生见过的水邪,是什么样子的?” “水邪,自然就是水邪的样子,往后在船上久了,你总会见到。”梁粟看他一眼,知道他用灵气弄巧,也并不放在心上,“你和凌沧浪两个,若真是遇上水邪,绝无活路。” 他径自加入救援的行列。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六章 深水下 甲板上呼喝还响彻,号子似的齐整。众人一条心,好不容易,将水淋淋的人影拉扯回船。 又是一阵忙碌。虚弱的“饵”被抬去舱内,能见到里面人影晃动,掺杂进一个并不熟稔的身形。 梁粟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戚红指。 “戚队首。”他喊一声。 “你怎么也来了?”戚红指明显是才注意到他,惊讶道,“身体这就恢复了?” “我没事,更凶险的情况都遇到过,这算什么。”梁粟说完,停了一停,又道,“这地方,以前都没下过人吧。” 戚红指略一点头,道:“为防万一,谨慎点好。” 梁粟不由得问道:“戚队首是发现了什么?” “是太安静了。”戚红指沉吟着,末了,叹一口气,道,“我总觉得……水邪藏得更深了。” “这条线上没有,可能在别的线上。”梁粟咳嗽一声,欲言又止。 戚红指看着他:“怎么?你又去其他队串门了?” 梁粟摇头:“不是我,是新来的卓公子。” 他将卓无昭讲述的,前往小七星岛时疑似遭遇水邪之事转告,换来的是戚红指淡淡的一句:“我知道了。” “如果水邪真的转移到靠近陆地的地方,那会很危险。”梁粟忧心忡忡。 他并没有注意到戚红指的神色变化,再看过去时,戚红指一切如常。 “我知道。”他重复一遍,捏了捏久皱的眉心,让自己放松些,“或许是个误会,否则凭水邪的戾气,闻到生味,别说他们两个,整个陆上都早炸开了。何况有灯塔在,真有水邪侵入,绝不可能瞒得过灯塔之主的眼睛。” “我也是这么想,但他说得煞有介事……唉,是我被唬住。” 眼看梁粟脸上酡红又深,戚红指忍不住一笑:“你是水还没倒干净,在这里,给他晃晕乎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梁粟把他手拍下去,佯怒道:“戚队首,你该去换灯了。” “嗯,换,你也换班,去睡一觉。白天可能还得下。” 戚红指说着,迈步越过梁粟,一掠身,轻飘飘地踏上舱顶。 顶上金色灯闪,经他一拍,一转,再转,稍稍熄灭,随即变为恒亮的碧色。 他举目四望,余船数量正常,灯也无恙。一低头,一名在船舷检视过桨叶的修仙士匆匆又至,他也是这船上唯一的匠人。 他倒跟卓无昭混熟,不用再多言语,一个画,一个记,整理下来十分顺利。 “这些都放进里间的立柜里,从下往上数,第三个抽斗。”那匠人还得去收拾鲛绡匣,将内中鲛绡恢复,暂时也腾不出空来,他忙忙地嘱咐卓无昭,“前一趟的记录也在里面,嗯……你得空的话,帮我整理整理。” 他话还在舱里,人早到了船尾。那里划出一爿方正的、专属于他的工房。 说是“房”,露天敞地,一盏顶亮的灯,收着各类工具的匣子,推一个最宽最阔的放在身前,就是桌案。 灯杆上还有卷起的篷布,扯开来,伞骨一撑,晴雨两遮。 卓无昭将一叠粗略分类的记录送过来,他扫一眼,连连点头。 “照这样就行。” 得到确认,他回到舱中,继续整饬。 后一次下水的“饵”裹着厚被子,沉沉睡去。梁粟坐在一旁,盯着门外怔怔出神。 卓无昭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他没有说话,但他看出来,梁粟有些不安。 “这次巡检比以前都顺利吗?”卓无昭还是开口。 梁粟猛地回过神,见是卓无昭,戒备的姿态很快缓和下来。他随口应着:“也不是。” “那梁先生在担心什么?”卓无昭想了想,道,“之后还要下水吗?” “下水算什么难事。”梁粟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又被下套,这岂不是承认了心里别有难事? 不过卓无昭并未穷追猛打,他稍感松懈。很快他发现,对于那些散纸卷册,卓无昭并不是扫一眼作罢,而是仔细地阅读着。 “这东西你能看明白?”他问。 “很多还不太明白,只是展先生没空,我不好打扰。”卓无昭口中的“展先生”就是那名匠人,展子临,他注视着梁粟,道,“梁先生可以指点我吗?” 梁粟迟疑了一下,等着也是等着,左右卓无昭是要上船的,岛主送来的人,除了戚队首,其余人不好管教,现在多学点儿,今后大家都省事。 “你说吧。”梁粟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卓无昭递来几张纸,上面记录着之前鲛绡匣使用多次后的各项变化和损耗。由于很多是暗标或者简记,不是亲身经历的“饵”,还真是很难看懂。 梁粟便顺着序列,结合图纸,一一解释过。不消多时,他忽然察觉卓无昭的提问变得很少,看的时间更长。 “你都记住了?”梁粟怕他嫌自己态度不好,不肯再问,忙确认一句。 “嗯,梁先生讲得细,很容易听懂。”他像是看穿梁粟的怀疑,又像是率性,手指向另一张旧笔记,一行一列,口中娓娓道来。 等笔记内容告一段落,他沉吟片刻,又道:“照这样看,我们已经巡检过琴音峡、第二镜,还差三处……不过,也不是每一处都会派人深潜的。” “大概就是因为之前没有,所以这一次统查一遍。据说远洋队要有大动作,戚队首自然会力求稳妥,以防生变。” 卓无昭刚要应声,里间传出第三声呼啸。随即,有人匆匆赶来,喊道:“梁师兄!” 梁粟看对方一脸焦急,霍然起身迎上去,道:“怎么回事?” “是、是小砚师兄旧伤发作……他恐怕不能下水了。戚队首让我来问问你,能替他吗?” 那人说完,望了还在熟睡的另一只“饵”一眼,有些为难,低声道:“这么近的时间,还是太危险了,戚队首也说实在不行,放一处没什么。” “那他又得乱来了。”梁粟皱起眉,道,“你去回他,我现在就做准备。”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七章 惊邪 “可是——”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梁粟推开。 梁粟脚步生风,那人手足无措,一句“梁师兄”咽回去,他追出去。 两个人的身影融入夜色。 卓无昭收回目光,垂下头,桌上的纸页摊开,正记着下一处—— 渔网线。 两岸岩壁高耸,黑石高低凸露,水流其中,黑与白映衬,远远看去,像极了悬挂在天际的一张巨大空网。 这时候,最深的夜色过去,云层中透出一点儿白光,反倒让船阵间的灯变得暗淡。 碧色转金。 极速的入水声,消散在更悠久的风浪声中。 卓无昭看到梁粟的背影跃去。 戚红指仍负手,伫立船头。 “卓公子。”他发现卓无昭,转过身,讶道,“你一夜没睡?” “戚队首不也一样。”卓无昭回应着,道,“我看过船上记录,这条水路其实还不明确,有许多暗洞和曲折处,哪怕是已经探知的区域,都常有危险。” “你该相信梁粟,他是个谨慎的人,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戚红指道。 “我只是有点儿意外,水邪似乎很少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它喜欢开阔的海域。” “‘很少’不代表没有。今日我们不去,未来,说不定会死很多的人,他们本来可以活下去,去到更远的地方,带回新的见闻和财富。” 戚红指不再看卓无昭,他一步步登上了望台,眼前却横亘那张巨大的岩网。 网后,是一片乍亮的灰色苍穹,浓暗都晕开,渐渐稀薄。 “戚队首这样说,像是在期待水邪出没。”卓无昭的声音传来。 戚红指轻飘飘地把话题抛回去:“有吗?” “会有吗?”卓无昭反问,“还剩下两处。” “没有。”戚红指语气缓缓,道,“我希望什么都不会发生,最好一觉醒来,发现连水邪也不过是个噩梦。” 卓无昭没有接话。 他来到船沿,注视着那根垂入海中的引绳。 其实每一条位于海下的巡视路线都相对固定,每一枚“饵”深潜一趟,都会补充沿途标记,但海下情况始终是变化的,标记被损毁算常态,摸索发现新的路径更常有。就算没有水邪,一旦“饵”自身紧张过度,感知失误,往往也会引发诸多惨祸。 这是无论多么老练的“饵”都会经历的生死交关,每一次深潜都不能例外。 卓无昭甚至还在记录上看到一名“饵”,是因大幅度吸气,被收缩的鲛绡闷死。 思绪浮动间,那条引绳猛地弹起,随即迅速绷直,向下飞坠。 “引绳有变化!”卓无昭喊一声,立刻引起戚红指和几名等候着的修仙士的警觉。他们快步奔来。 引绳仍在飞速坠去,另一头轮毂哐当,几乎要震开了去。 哗—— 猝然的一声响,引绳到顶,拉扯着桅杆将船都掀至偏倒,又忽地回正。 甲板上的物都用绳索固定,倒是人,像颠锅里的菜,在半空中打了个滚。 有人一腔瞌睡都惊醒,有人落水,有人放梯,还有人去转灯——赤红的颜色,在黎明时分竟显得孱弱。 赤光极迅速的闪烁中,卓无昭看到其他几艘船也呼应一般,灯色变赤,各自移动。 船舷桨叶齐整运作,每一艘船上都有修仙士在里舱和指挥之间穿梭。中位船的位置浮现于其余船只里舱的向导盘上,消息被火速递送,指挥们各自根据情势,围绕中位船而行。 中位船上,一名修仙士疯狂转着轮毂,收起了牵着梁粟的引绳,就见另一头早已断开,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去。 戚红指也看见。他别过脸,手中赤色旗帜握紧。有传递消息的修仙士冲来,将向导盘上接收到的、每一艘船上放出的“饵”的最后方位,报告给他。 最远的“饵”,便是中位船自己放下的梁粟。 戚红指举起赤色旗帜,向梁粟消失的方向指去。负责船舷部分的小队长看见,立刻大声重复,向操控桨叶的修仙士们传达命令。 几乎是在命令送达的同一刻,戚红指朝那个方向射出一支金烟令箭。 灿烂的光云炸开,在白昼中都足够看清。紧接着他偏转方向,第二支,第三支……一连六支,将阴云驱散。 天光投射下来,一瞬之间,万里敞亮。 船队就绪,中位船笔立前方,闪烁的赤光变为常亮,整个阵型如一枚破风的箭镞,又如一队昂扬的骑士,冲锋而去。 水下,搅动的桨叶间灵气汹涌喷薄,震荡开,连海底的泥沙都搅浑三分,鱼龙走避,暗流千重。 再隐忍的水邪,也经不起这番天翻地覆。无人能见处,细长的黑色触手迅速抽开,转眼,汇聚向更远处。 风啸浪急。 卓无昭正拉起一名堪堪回到船沿的修仙士。 他袖中的长绳卷在那修仙士腰上,那修仙士眼睛都快睁不开,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工具盒子。 “展子临,你不要命了!”旁边也有人看见了,赶来帮忙,不忘劈头盖脸地骂,“你自己想死,别害别人啊!” 展子临气喘吁吁地护着箱子,站都快站不稳,只是拉着长绳,连解开的力气也没有。 恰逢水下又一次震荡,船身骤然摇摆,船队面前水域忽地翻涌起来,一锅沸水似的,当中斜升起一片焦黑之物。 在那焦黑之物周围,又有无数细长的、断续的黑色水渍般的东西,浮空升腾。 就像天地间突来的断线,船与船被分割在虚空的框中,而那些“框线”在无声中,迎来暴涨。 它们以碾碎一切缝隙的狠绝,吞噬光亮,吞噬海浪,吞噬船与人。 眨眼,每一片黑色的框域都趋近圆满,只是所有的船,飞身一跃,就像展翅的鸟,掐着那一点儿缝隙,掠向青空。 脚下海浪激起千丈,飞翔着的船只,桨叶一收一放,厚厚的木块弹开来,化成借风的双翼。 船驭风行。 片刻的灵巧足够化解死局,只是卓无昭已经在这一刹,落出船中。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八章 公子献头 实则受船只腾升颠簸影响的,远不止一个人。 但其他人显然更有经验,一个个抓住固定的箱笼、围栏或是其他物件,重心压低,紧贴船板。 展子临也一样。他下意识地双手合抱住离他最近的轮毂,箱子压在肩头,船身拔起,他整个人几乎直立悬空。 这个时候,他腰间的长绳就勒得他差点以为自己断成了两截。 卓无昭慢了一步。 他原本反应过来,但身边空阔,他不由自主往后跌去,电光石火间单足勾住一根灯杆,还没喘口气,迎面又是山呼海啸。 巨大的水流冲击让他再一次失重,幸而袖中长绳未收,他吊在半空,眼前耳畔都是一片混乱嘈杂。 漂浮的黑色水渍擦过身侧,发丝和衣料都化为齑粉。 一股极度而极端的力量逼近来,好像一双无形之手,但还未彻底合拢拍实,就让卓无昭被飞舟带去,逃出生天。 卓无昭只觉得冷。 不知道是因为海水,还是因为其他。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僵硬,那股狠绝的力量萦绕着,即便离开了黑色水渍的范围,它们还是如影随形。 他听到展子临的悲鸣。 或许又不是。天和海的呼啸都太强势,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开始听到各种各样的尖叫、咆哮、哭诉和嘶吼。 声音之外,他觉察展子临的确到了极限。 再这样悬吊下去,展子临一分为二,他更得七零八落。 紧扫一眼,卓无昭看准靠下位的船尾一圈铁环,手中长绳卷出,险险缠绕住其中一个稍大的,石锥卡紧。他卸开另一只手腕上的护腕,人猛地跃下去。 那护腕锁扣本就是蔺千秋请人特制,平时牢固,紧急情况下灵气急灌便能松脱。展子临腰间一轻,忙低头去看,见卓无昭身形远去,转瞬小如一粒石,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 卓无昭单臂收紧,借着风势,人左右飘飞,真被铁环扯住时,肩头还是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痛。 他咬咬牙,正要用另一只手攀上,视线中,几个方方正正的黑影翻滚飞来,不偏不倚,将那几枚铁环连同船板都砸个稀烂。 风浪扑面,卓无昭与风与浪,急转直下。 船阵向远。 卓无昭背后,从海中浮现的黑暗之物越来越高,形如山峦,那些黑色的水渍翩跹盘旋而来,静谧连缀。 它们静谧地伸张开,是一张不甚分明的网,迎接着卓无昭到来。 “网”中,“山峦”上,细枝纠缠,汇聚成一株花的轮廓。 “花瓣”舒展生长,似乎是舍不得来人跌痛,要将他轻轻包裹。 卓无昭周身的“网”,黑暗弥漫。 他被彻底地封闭,不见天日,不闻音声,只有强烈的冷意,强烈的怨憎,强烈的杀意,聚合成一股沉重的压力,要将他挤碎了,碎成粉末。 卓无昭深吸一口气,不用看,不用回头,他知道有熟悉的东西,又“盯”住他。 他闭上眼睛。 识念受制,但他仍能感觉——抽丝剥茧,只要能捕捉到…… 那份深藏其中的魔识,始终是“他”的。 卓无昭已经没有退路。 他奋力地,灵气弥漫开,席卷追去,诱引,归来。 他就像一个充气的球,“气”不见实质,身躯不见鼓胀,只是脑海中那死寂的深渊忽地惊醒,黑雾翻涌,贪婪地将来意吞食。 那股沉重的压力让他快喘不过气。 可是他紧咬不放,刮邪三尺,将这黑暗中每一分魔识都撕扯抽离,吸纳殆尽。 余下的力量陡然变得凶狠,将他钳制,他的骨头咔咔作响,血肉变得扭曲,遍布红紫淤青。 他大口大口呼吸,攫取魔识,又将其与灵气一并爆发而出,抗衡余力。 漫长的拉锯。 终于,黑暗的牢笼变得稀薄,阳光投射进来,黑色水渍滴落入海,“山峦”倾倒,整只水邪潜沉下去,开始悄然退却。 比起最初庞大得不可一世,此刻它显然弱势许多,浮出水面的形状缩小,更逐渐淡去。 它往海深处撤离。 卓无昭也随之坠落。 水花溅起,淹没他,他眼前只剩下一片泛着光亮的水面,模糊中,越来越远。 在他背后,黑色的花朵嗅到什么,停了一停,再度绽放。 花心露出一只眼睛,泛着妖异的暗红光芒,金色瞳孔翻开,游曳出尖齿般头颅的黢黑长蛇。 那些蛇化作一个人形,在水里,衣袂如迎风飘扬。 那“人”迎向卓无昭,起先动作十分缓慢,紧接着越来越快,恍若惊雷。 那“人”扬起双手,是一个握剑的姿势,整个身躯轮廓也脱去外皮般,蜕变成一把黑色的剑。 剑锋逆水而上,凶狠地穿向卓无昭背心。 卓无昭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他觉察到杀意,那甚至可以称之为恨意。 恨,怒,怨,至死,求生……恍惚中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雨夜中,水楼旁那个凄凉的影子,但他的动作比他的思绪更快三分。 他回身,拔刀,玄刀横在胸前,堪堪挡住剑锋。 他灵气借刀身散漫,聚合,拂过长剑。 长剑萎靡,霎忽消散。 卓无昭没有再对上那只只余空洞的眼睛。 他力气即将耗尽,遥远处的黑色到底是水邪,还是他的意识,他早就不甚分明。 他想浮上去,朝着还能看清的光亮处,寻觅一口喘息之机。 他把自己放空,慢慢地,漂浮上去…… “找到了,在那里!” “是不是他,快下去看看!” …… 急切的呼喊声响彻海上,天地间的悬网下,船只的翅翼再一次收合作为桨叶,船队分散着,随波浮沉。 就在众人发现水面身影、各自忙乱时,中位船上,戚红指足下一掠,迎风俯冲而去,已是寒铁机括的右手稳稳托住一个木箱,轻轻一捏,空箱四散,木板射出,恰是在水面连成一条断续通路。 戚红指几个起伏,手一捞,便将水上人抄起,一气折返。 沿绳梯而上,戚红指落在甲板,将人放下,翻过脸来,正是已近面目全非的卓无昭。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诛邪一心 云蒸霞蔚。 金色的云,赤红的霞,绚烂一望无际,沉闷也一望无际。 良十七几乎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 船队靠岸,卸货无须他来操心,副队弥新儿比他熟练。他需要去拜访岛主们,既是常规过场,也是他的目的。 “良队长,请。” 引路的小七星岛弟子不多说,走得不算快。他带良十七穿过外阁,停在了一道隐入浓雾的石桥前。 “这里我不便进入,良队长,你自行去吧。” 那小七星岛弟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良十七并不觉得异样。眼看雾冲霞光,天地半晦半明,是壮丽奇观,石桥在脚下,宽阔无尽,远处左右依稀还有细长影子,是桥还是其他,便不得而知。 往下云海翻涌,混沌无穷。耳畔响起浪潮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良十七走着,走入雾中,忽地看到光亮。 那是和霞光不同的、一种纯粹明净的光,为他指明方向。 光亮尽头,一扇双开浮雕花鸟虫鱼的厚重石门,在良十七来到前打开。 良十七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他面前是一间空敞的四方屋子,梁顶高悬,雕梁画栋,巨大的彩色琉璃窗间投射着阳光,映照着桌案上一方金纹银饰的长匣。 长匣开启,内中丝缎嵌实,空出的位置让良十七一目了然。 不大不小,相互之间距离合适,恰恰好够放入他的两截银枪。 “这是给我的?”良十七扬声问。 他还没有见到人影,就有回应:“何不一试?” 彩色琉璃窗边,一人执灯而来,似乎墙壁上曾有门帘,被他走过,又无声消散。 那人看起来年幼,金尊玉贵,风雅清逸,一张脸还未完全长开,已经有脱俗绝尘之貌。 他在桌案旁停步,注视着良十七。 良十七点点头,爽快道:“好。” 他从背上包袱中拆下两截枪身,放入匣中,不止是严丝合缝,看着还相得益彰。匣盖用精巧的活扣与匣身相连,他将之合上,一覆手,这长匣不像意料中崩解,反而从中拨开收拢,只余一面底板,依旧承托着两截枪身。 “咦?” 良十七饶有兴趣,灵气一放即收,长匣又自底板起升高聚合,恢复如初。 “此乃百相木,变化万千,韧性非常,如今只有深海可得,与良公子兵刃甚为相配。”那执灯的少年人目光幽火般亮着,道,“良公子可还喜欢?” “是不错,省了我每次去换新布料。”良十七将包袱解了,一抬手,长匣在背,倒是显得端庄许多,“良十七多谢……嗯,你是哪位岛主?” “七星真道仙君,你也可以唤我赫舍。” “哦。多谢赫舍岛主赠礼,送达供奉是我职责所在,你可以不用这么客气。” 良十七说着,从怀中取出记项册,放在桌案。 他看着赫舍:“岛主先过目吧。” 赫舍并不上前。 良十七见他无意,索性道:“岛主,我想打听个人,他应该就在岛上。” 说完,良十七停了一停,他总觉得对方眼中浮现出一种……不太好形容的笑。 早有预料,正中下怀,又或者奇怪,总之不算复杂,但诡异。 这不像是一个少年人会有的笑。 “你在找的人,已经与我合作。”赫舍脸上虽有笑意,声音却清清冷冷,“你错过他,见到我,何尝不是命中注定。” “我一直在等你。” 他盯着良十七,笑起来,徐徐地道:“于我而言,你才是真正的朋友。” 良十七皱起眉头,电光石火,他想起一些同样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说话方式。 “你跟福光会很熟?”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称呼我为日刹舍。” 赫舍顿了顿,又道:“这样多少算是亵渎神祇,不过应该会更好理解。我遵从着远古的使命,要尽除水邪。” “要除掉水邪,我可以出力。”良十七答得果断,话锋一转,道,“只是你神神叨叨,话说不明白,我很难配合。” “这是个很漫长的故事,总而言之,我的故国被水邪所灭,我借日刹舍至尊之力,镇压住它,直到它被卓无昭追寻的那股力量唤醒。” 赫舍略略提起往事,并不给良十七追问的机会,续道:“如今水上危难,皆由他起,也由他灭。他能净化那股力量,是日刹舍指引之人,亦是日刹舍舍弃之人。” “你是说……”良十七愣怔着,道,“水邪看了《五之三》?” 赫舍一时沉默,接着,他叹了一口气。 “你可以这样认为。” “嗯。” 良十七接过话,他心里大致有了猜测:“你找阿昭的理由很充分,找我是为什么?净化书里的诱力还不够?” “远远不够。那份力量是水邪的依凭,但不是全部,失去它,水邪仍能活跃一阵,或许在暴怒之下,还会做出更激烈的反抗。”赫舍目中有着凝重之意,语气也沉下去,“我需要你的力量,替我撕开它的屏障和皮囊。” “听起来你对它了如指掌。既然这样,为什么远洋队的资料里,到现在都还没确定它到底是一只,还是一群?你真心要驱邪,还是另有盘算?” 良十七连珠炮似的问出来。他踏上一步,盯着赫舍。 这并非一个攻击的姿态,但赫舍感受到压力。 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魄力。 “你想要知道,我都会告诉你。”赫舍显得很平静,“因为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已经变得复杂,但一开始,它极其简单。” 良十七认真听着。 赫舍直言:“一开始,它是神祇的扪心自问——很久很久以前,日刹舍,是我族中一名先祖,飞升后而留下的一点兆示。 “这兆示无实无相,只有潜心侍奉者才能领悟。如果照现在来说,就是得有足够的天赋。在我之前最为出众者,机缘巧合被奉为日刹舍真身,他为此享受尊荣,也为此尊荣所累,一着不慎,踏入深渊。 “他成为怪物,又剥离怪物的皮囊,重获新生。”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四十章:神魔转念 “你是说……他突破魔障,那岂非更上一层楼?” 短暂的停顿中,良十七思忖着,道。 他的疑惑还未说明,赫舍已是了然:“的确如此。他修为大进,任何人都看出来,他脱胎换骨,心性更胜从前,书上记载,他至性至圣,道行圆满。我族也是经他发扬,才逐渐起势,最终成为众部服膺的一国之主。 “这听起来是个很伟大的故事,如果起因不是……他在走火入魔之际,至善至恶混沌之中,将所有恶意剥离。” 良十七不禁愕然:“你的意思是,他遗留下来的恶,就是水邪?” “那时候它还不叫水邪,先祖们将它封印,不再关注,只叮嘱后人不得随意接近。于是,它成为未来最大的隐患,从我陨落的故国,延续至今。 “只是今日,它又有更多纠缠。那些枉死的人们、那些海底的枯骨、那个失意疯狂的修仙士、那份足够唤醒一切邪恶的可怕力量,水邪,到底是一个曾经的堕落之仙,还是一群恶质所组成的怪物,谁还能说得清呢。” 赫舍嘴角浮起一个嘲弄的笑,道:“说起来那个时候,还根本没有‘堕落之仙’这个称呼。” “走火入魔者,从古至今便有,堕落之仙是其中一种,追根究底是受诱力影响,还有些可怜。”良十七坦然道,“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让阿昭净化水邪中的诱力,然后和我联手,杀死那个怪物。” “差不多。”赫舍凝视着他,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良十七“嗯”了一声,道:“那就准备吧,首先要找到水邪——应该说,它最初的恶意。你应该有办法?” “卓无昭在哪里,它就会在哪里。”赫舍冷清清的声音里透着笃定。 良十七一想也觉得有理,道:“我去找他。他既然答应与你合作,这会儿估计是在远洋队吧。” 赫舍微微点头,道:“详细事项,会再有人与你们说明。” “那我这就回去了。”良十七一挥手,转身离开。 原本紧闭的大门慢慢打开一线,雾气翻涌。良十七身形很快消散在雾中。 赫舍目送着他,许久,终于回身。 门扉、墙壁尽皆在灯光中变化,不知何时,他走入一条长长的廊道,尽头处,是一个新的房间,内中布置与卓无昭来时所在无异。 不过那张矮床上躺着的,成了一只鸟。 三足鸟。 鸟羽如墨,但是翻开来,可以得见其皮肤斑驳,一大片一大片,尽是青黑深紫。 鸟目合着,胸膛剧烈起伏。 赫舍静静地查看过,其实比起最开始,三足鸟的情况已经算好上许多。 一切都证实了他的猜测,也证实日刹舍的预言。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轻轻地舒出一口气,身后,飞卷起一片门帘。 有人在帘外暗处,身前折射着点点光晕,温润如玉。 “七星君。”那人一礼,轻声道。 “进来吧。它需你来看顾,无论用何办法,暂且保住它的性命。” 赫舍负手,提灯向一旁去。 “是。” 帘外人应。 朝晴暮雨。 暴雨下了整整三日。 等到雨停时,中心雀岛上一片湿意,风过草木,都沉沉地泼洒下水来。 绿意在其中滋长,各色的野花也仿佛在一夜之间铺满视野。 郑承江仍在受训。 除了与一众师兄弟们一起的大训,还有吴求抓着他小训。他现在挥动的木剑,就是吴求为他打造,剑身宽厚,不甚锋利,但运气一挥,三丈外草木尽皆倒伏纷飞。 他练桩子,练挥剑,还练气息。戚红指送来几本功法,都与他相契,尤其是在这些基础之外,还添水下气承呼吸之法。 以灵气接续呼吸,可以使下水前的一口气更为绵长。据说此法练至化境,人可在水中存活十天半月,行动灵活,与陆上无误。 郑承江虽然并不追求活在水里,但队伍需要,他就练。反正这一项他学得比其他所有都快,大概还是水老爷打了个好底子。 当然,还有单先生教了识字。 他能自行阅读那些功法,不懂再问。吴求似乎不太喜欢他总是钻研这龟息、承气之类的,但问了,他也答。 “你气劲持稳,身法稍差。这一套‘剑掌双行’,你还练得远远不够。” 吴求盯着他,他只好放下挥完的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或是汗,准备去打木人桩。 忽地,他脚步顿住,向远处瞟了一眼,不确定,又望一眼。 “阿昭!”他惊讶起来。 轮毂声传来,宽大的木轮椅上,卓无昭坐着,身上披了外氅,盖了薄毯,脸上还能见到一片片黑紫色的痕迹,像是被无数幽灵般的手掐拧过。 “你怎么还起来了?”郑承江想跑过去接他,不免先看向吴求。见吴求点了点头,他才迈步。 “闷在屋子里太无聊,出来透透气,也看看你。” 卓无昭拨动木轮的手收回去,那手上同样大片淤痕。他额上挂着汗珠,一路过来,似乎耗费不少力气。 注意到吴求的视线,他不忘唤一声:“吴先生。” 郑承江已经将他推到训练时的空地,吴求看着他半晌,道:“寻常像你这样遭水邪重伤的,很难能活,哪怕留一条命,人也废了。” “吴师兄。”郑承江忍不住打断,他半蹲着,端详卓无昭,然后告诉吴求,“阿昭不一样,功力深厚,你看,他脸上已经比昨天干净很多了。” 吴求没有说话,一双利眼落在卓无昭身上,像刺透人心的剑。 “是我运气好,所习功法勉强能化解邪气。”卓无昭徐徐地说着,又歉然一笑,对郑承江道,“看来,是我打扰你练功了。” “啊,我还要打木人桩。”郑承江猛地想起来,不敢看吴求,径自往一旁木人堆里扎去。 “阿昭你等我,我这边练完送你回去!” 他还抽空喊一声。 “不着急。”卓无昭应着,海风吹来,他微微咳嗽几声,拢了拢外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