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 第190章 江南无所有 “公主。” 一婢女脚步匆匆的进来,在沈岚萍身侧俯首帖耳,小声讲出沈郎君已死,且全军覆没的消息。 沈岚萍淡声问:“韩琦呢?” 婢女答:“倒是个忠烈的,为护驸马双亲,死于沈郎君剑下。” 沈岚萍端起婢女为她端来的燕窝盏,轻轻吹了吹盏口处飘起的热气:“不曾想那一家人有如此运道,先是襄阳禁军,后又是泉州林氏,非但未能得手反而折戟沉沙。”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此事若被掌管财政的三司晏公得知,必遭上疏谏诤乃至弹劾。 如今边境动荡,朝廷需要富可敌国的海商豪族林氏鼎力相助,泉州市舶举国瞩目,林氏烈火烹油,她的手不能再往前伸。 婢女问:“此事要告诉驸马吗?” 沈岚萍斟酌片刻:“微末小事,他问便讲,不问不必提。” 婢女颔首应是,又请示:“那,秦氏那边?” 沈岚萍道:“不急于一时。” 沈岚萍同秦香莲做出了相同的选择,秦香莲有泉州林氏庇佑,沈岚萍鞭长莫及,而沈岚萍有天家身份护持,秦香莲手中筹码不足也难奈沈岚萍如何。 两者一时间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船行到江南,秦香莲一行人就算是到了家。 秦家庄的那些村民们都在这里重新扎根生活,甚至连房子都修起来,只和从前的粗犷山居不一样,这里的房子做得要小巧玲珑一些。 何氏立在船头,往家那边指:“这是你阿舅叫人建的,怕你住不惯,尽量照着家里情况还原,我瞧着确实大差不差,等会儿进去看看,哪里不好我们再改。” 何氏的语气已十分平和,可下意识说出来关于陈跛子的事,总是让这段话听起来充满着哀伤的味道。 秦香莲望着河畔的那套房院,心中沉痛,原本因见到新奇风景十分高兴的孩子们也都沉默下来。 何氏察觉不到自己说错话,她的心中也是无刻不痛,对大家的反应也不感到奇怪,大船在渡口停下,河道变窄变平缓,众人换小船。 小船摇摇荡荡,那船夫在船头唱号子,再往前走一会儿,就见到了金氏,和密集的依水而建的民房民居,金氏抬起手,远远冲着大家招呼,高兴极了:“香莲,你们回来了!” 秦香莲和孩子们冲她露出笑,远远地也打了个招呼。 金氏只以为她们累了,也并未想太多,赶回灶房挑新鲜的肥鸭子和肥鱼,预备着给她们做接风洗尘的大菜。 船再往前,就有熙熙攘攘的小船停在河面上,有船娘在河面上兜售各样吃食用具,谁打招呼就摇船上前去。 纪秦娥月份大了,在家中不常出门,原先有织宋骙骙在家陪着她,后来织宋骙骙去寻秦香莲,就是陈老娘常陪着她。 本来舅娘方氏也在,但田樱桃过来又去泉州找秦珍珠,也就让方氏夫妇都跟着一起去泉州照顾田樱桃了。 现陈老娘在后头种菜,她一个人坐在窗前为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 做一会儿累了,就眺望一下远方,这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船头的骙骙,她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条船上坐着的都是自家人,她高兴地站起身迎出门去,一边走一边喊陈老娘一起来。 纪秦娥到门口的时候,一行人下了船正往这边走,她的笑容才露出来就消散在唇角。 何氏抱着陈跛子的骨灰坛,仙女洞葬的是衣冠,真正的陈跛子在这个小小的瓦罐之中装着,织宋抱着陈跛子的牌位也正昭示了这一点。 纪秦娥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春娘和冬郎赶紧走过去扶住她:“二婶,我们进去说吧。” 秦珍珠这时也坐着后面的船过来了,她看着女儿大着肚子满脸茫然失措,一群人挤在门口,张罗着维持秩序,把人人一一往里请。 陈老娘才在院子里水井边洗干净了手,在身上胡乱擦了擦,就往外头去,一边走一边眼尖瞅见了她要看的三个人:“听说秦家庄大水,香莲啊春娘啊冬郎啊,我这个老太太担心得不行,今天见到你们好生生的我总算放心了。” 屋内静得有些可怕,鸦雀无声,只春娘和冬郎喊了句:“太奶。” 何氏不语,将供桌找出来擦干净摆好,又将陈跛子的骨灰灵位摆上去,陈老娘大字不识几个,可这哪里需要认字,她拿眼一扫不见陈跛子,就扑到灵前,泪水如注:“发生什么了呀!二郎媳妇!香莲,快告诉我!” 本没有人哭的,但当陈老娘这样一个稻草一样的老妇人像一个孩子那样哭泣,发出难听的刺耳的声音时,就没有人能够不动容。 好像落满灰尘的屋檐坍塌下来,簌簌抖落着岁月的尘埃,呛得人涕泗横流。 齐姑姑一家已被骙骙带着去找齐婶子和秦显,黄氏夫妇也被顺路带去方氏夫妇从前住的院子,至于秦慎姑和小雅则先去找金氏安顿落脚。 家外的人安排妥了,一家人把门关起来,在陈跛子灵前,由秦香莲将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 陈老娘破口哭骂,哭骂得累了,织宋扶她回去,秦香莲远远看着,属于陈老娘那间房间堆满杂物,只有小小的一张床是空旷的。 好像人年纪越大,房间就会越满,人的一生就如同这间房间,当无处下脚的时候,生命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 秦香莲生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联想,她的头痛得快要炸开,那样一间房间对她的冲击力似乎大得可怕,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那种窒息感。 纪秦娥扶着肚子走过去,抱住跪在地上的秦香莲:“阿姊,不怪你。” 秦香莲当然知道,可是虽知道,泪意还是忍不住翻涌,滔滔不绝般。 察觉到衣服瞬间变得湿漉漉的,湿得快得不正常,纪秦娥忍不住开口:“阿姊,你别哭了,等会儿哭瞎了眼睛。” 秦香莲看了眼纪秦娥的衣摆,轻轻推开她,好站起身将她扶住:“不是我的眼泪,是你羊水破了。” 都再顾不得难过,个个都不哭了,喊稳婆的喊稳婆,喊大夫的喊大夫。 纪秦娥苦笑:“来得真是时候。”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1章 小雨 到江南见到的第一场及时雨。 纪秦娥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她既不太想让孩子随父姓陈,又不太想让孩子随她姓林,最期盼的是让孩子随姥姥姓秦,显然这样太离经叛道,需要给大家一些接受的时间。 至于小名,纪秦娥看着襁褓里幼兔一般的孩子,孩子个头生得小,倒像是心疼她,比起香莲阿姊,她算是不曾受多少罪,这让她心中更添三分怜爱。 秦珍珠为纪秦娥擦汗,何氏端着刚炖好的汤过来:“这回多了些经验,炖的清汤,都是瘦肉又加了蔬菜,不腻。” 那碗油腻的猪蹄汤,怕是让香莲堵奶的祸害之一。她那时候有碗米汤都不易,饱腹更难,还不懂得刚生产的妇人不宜食大荤。 何氏的眼眶红得吓人,她硬撑起笑,但明显只是怕二儿媳妇感到慢待,而不是内心已经完完全全放下了陈跛子的死,这种强撑的笑容显得十分违和。 秦珍珠看不过去,接过汤请何氏休息,感谢道:“劳亲家嫂子费心。” 纪秦娥也跟着道了谢,才慢慢被秦珍珠喂着,小口小口地吃着,现人都在,有了喜事气氛仍显低迷,秦香莲便开口活跃道:“娥娘,孩子的小名取个什么?” 纪秦娥答道:“祖母和阿姑有没有想法?娘和阿姊呢?” 陈老娘坐在窗边,远远看着床上的孩子,她不敢坐近了,脸色实在是差,这会儿缓缓开口道:“我和你阿姑没文化,就会取个花啊草的,不凑这个热闹,听你们年轻人的。” 音虽嘶哑,情真意切。 早晨的春雨顺着窗户缝想要钻进来,被窗纸阻止,落到纸上,点点滴滴,如天神垂泪。 新的生命,新的姓名,新的开始,秦珍珠没说什么,秦香莲道:“娥娘,你自己来为孩子取一个吧。” 纪秦娥早有想法,见众人都不反对此事,便道:“大名先等二郎回来,小名取韩昌黎的诗叫做酥姐儿如何?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众人无有不应的,酥姐儿这个小名就这么定下来,早春出生之日雨丝如金贵油酥浸润大地。 又过几日,酥酥渐渐表露出自己的性子,她不比春娘和冬郎当初那样吃饱就睡睡饱就吃,是个需要人时刻陪伴的高需求宝宝。 夜里睡着,定要握着纪秦娥的手,纪秦娥一不在就会立刻哭嚎,除了纪秦娥,也就是秦珍珠略微能哄住她,其余的大人都不行,陪玩也是指定了她香香的织宋姑姑,都不太喜欢春娘冬郎。 纪秦娥无奈道:“就是出生时没怎么折腾娘,后面都不让她娘消停。” 秦珍珠笑眯眯地道:“她跟你小时候一样,离不开娘,除了我,你就只让你大娘抱,不会走路就会认人了。” 说起王氏,纪秦娥又想起何氏,于是边逗孩子边道:“我听到织宋给阿姊说,那天我刚生,阿姑给我熬汤,坐在汤罐子旁边,一声不吭地掉眼泪。祖母也是,那天收拾阿舅给孩子提前准备的摇篮等木器,止不住往下掉泪,定是想起和阿舅在的那些日子,触景伤情。不如让她们去泉州陪陪大娘?我身子还好,坐月子有娘就够了。” 秦珍珠想了想道:“去泉州,我是可以做主答应,你大娘看在你的份上不会说个不字,只亲家俩老怕不愿意,她们愿意伺候小辈,到了泉州举目无亲,往来船坞,多得是你阿舅的功绩妙谈,未必不难过。” 纪秦娥苦恼地道:“那怎么办呢娘?我不忍见她们如此,我知道她们有朝一日定能放下,可这一日日见着,许是有了酥酥的缘故,心境实在是和当初不一样了。” 秦珍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与夫情薄,整日都当做丈夫已经死掉,不能体会这样深刻的夫妻之情,倒是能理解陈老娘的痛苦,不过她也听说了些这对母子从前的事迹,一时间也不能全然共情陈老娘。 要是秦娥她大娘在就好了,肯定有法子,秦珍珠宽慰女儿:“你莫多操心,你先坐好月子。亲家俩老的事,娘来想办法,怎么能让她们好过些。” 被母女俩惦记着的大娘王氏,正在来江南的船上,她问随身的老仆:“陈家二郎到哪儿了?” 老仆答:“应尚在闽江段,市舶兴盛商路堵塞,江面船舶如游龙,数以千计,陈二郎怕是还得慢些。” 王氏点头:“差人催一催。” 老仆道:“东主已派人接应去了。东主要来看二姑娘,夫人怎么不允?” 江面寂寥,闲来无事王氏也不介意和老仆聊天解闷,她道:“送上重礼即可,人不必亲至,身份如此,易为无力的亲近之人招来祸端。” 纵观林氏全族,没有人会比刚出生的婴儿更无力,还是低调些,林杞都不曾亲临他重孙的百日宴,又何况是妹妹的女儿的百日宴。 不看佛面看僧面的客套,何必。 王氏有许多年不曾离开林家,更不提离开泉州,如今行走在外,勾起她许许多多关于从前的记忆,两岸景虽不再似当年,乡音却无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仆为王氏买了些小食,王氏一一浅尝:“不是从前那个味道了。” 老仆尝过后也叹:“人老了,舌头不灵,吃不出那许多滋味,尝不到乡水甜,嚼不出乡米香。倒是这艄公的号子,人越老听着越有味道。” 物是人非的感叹已过,王氏到了秦家庄,秦家庄人士安土重迁,村头巷尾都是姓秦的人,自发就叫起了旧称,至于从前叫什么,渐渐无人在意了。 王氏赞道:“秦氏有如此凝聚力和家族认同感,即使不如何兴盛,也必不能够消亡,不知现任族长是何人。” 老仆尚未出言回答,王氏就见到了远处河边青青草地上,坐在杨柳树边看孩子们放风筝的秦香莲,她正在写生。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只需要一眼,王氏看秦香莲便只用一眼,便明白秦氏的宗族纽带,系在这个气质卓绝的年轻女人身上。 秦氏能有今日,她必居功至伟。 “那就是秦香莲吧。” 秦香莲的眼神落在王氏身上,她收起画笔,缓缓站起身,二人对视如立高崖,如新生的青松仰望遒劲的苍松。 她们是同类人。 后来,王氏对秦香莲道:“那时候我还太年轻,把女儿养成世俗女儿模样,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另一种可能。” 王氏的育儿模式,深刻反映出代际创伤在北宋这样的封建制度下的强制传递,哪怕是拥有无尽财富资源和一定社会地位影响力的王氏,也不能免俗。 秦香莲眼含悲悯:“母亲因担心女儿自己重蹈覆辙而选择最保守的教育方法,培养她成为一个优秀的淑女,待价而沽。本质上是自身生存的恐惧投射:她害怕女儿重复自己被交易被物化的命运。但可悲的是,母亲能提供的解决方案仍是依附男性服务夫家,以婚姻为归宿,而这恰是导致她悲剧的根源之一。” 王氏能有这样的反思,在此之前又救下纪秦娥,证明她一直在试图从内打破这个结构,只是还缺乏思想武器。 现在有了。 秦香莲为王氏打开了那扇全新的大门,门外是她一直苦苦寻求的方向,她心头的迷障散去,接下来便是顶着暴风雪走下去,为自己为所有女儿走下去。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2章 欣欣向荣 王氏以为,来看娥娘是她迄今为止最正确的决定之一,因为她看见了新模式下的生存图景,方知一切旧的多么陈腐,而一切新的多么令人向往。 纪秦娥提出要酥姐儿随秦珍珠姓,秦家庄甚至陈家竟然找不出第二个高声反对的人,唯一一个提出反对的还是秦珍珠本人,她不希望孩子姓她的姓。 也不是别的,秦珍珠不喜欢自己的姓,谁也不能也没有立场去责怪一个被双亲当做商品买卖的女儿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仅如此,秦珍珠还给出一个比随亲姥姥姓更加石破天惊的思路:“娥娘,最该让酥姐儿随你大娘姓。” 首先,秦珍珠是被王氏收留下的,秦珍珠的一条命有半条是王氏给的,没有王氏就没有今日的秦珍珠,没有秦珍珠就没有纪秦娥,甚至如果不是王氏,纪秦娥多半会走上她大姊的老路。 如此,随大姥姥王氏姓,便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王氏见纪秦娥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认同,情不自禁大笑出声,泪不知不觉间涌出来,滑入她斑白的鬓间。 秦珍珠忐忑极了,赶紧拿帕子给王氏擦:“阿姊,你不愿意我们也是不勉强的。” 白得个同姓孙女,岂不乐哉? 王氏摇摇头:“随母姓林,林遥川。” 纪秦娥喃喃复述:“林遥川,遥川?” 王氏颔首:“世情如此,选姓如选夫,既然可选,便不应仅凭个人喜恶,时王与秦与陈,皆弱于林。雨润千帆,遥掌百川,海商林氏该出一位女东主。” 纪秦娥被王氏话语里毫不掩饰的直白野心吓了一跳,随即而来的便是狂喜,姓林有机会做东主。 纪秦娥顺着王氏的话盘算起酥姐儿的未来,她不怀疑王氏的能力,因此她对酥姐儿的未来充满信心,去争去抢,到权力中心去。 王氏看着纪秦娥同样野心勃勃的神情,心中对这个二姑娘还算满意,不胆怯便好。她当年做错过一次选择,今朝如梦初醒,便不应让它继续错下去。 等陈年麦归家,女儿的小名和大名随母姓的事情都定下来,他半分意见都没有,高高兴兴地操持百日宴。 何氏私底下问陈年麦,他答道:“娥娘生产我都不在身边,一个多月才匆匆赶回,她不怨我,我感激都来不及,哪有旁的心思。再者,王夫人说得很对,随我姓陈确实不如随娥娘姓林,如今江南沿海一片,姓林几乎等于姓赵。” 何氏瞪他:“噤声!” 陈年麦抿唇,又忍不住笑起来:“娘你是不清楚林氏究竟何等豪富,总之是我高攀娥娘,外面都叫我陈狗屎,忮忌我运气好得出奇。” 何氏瞠目结舌:“……这绰号是不是太难听了?” 陈年麦不拘小节:“我不在意这个。何况,姓陈有什么用处?咱们背井离乡早没得祖宗祖坟可拜,爹又死了,就是叫我随娥娘姓都行。无论酥姐儿姓什么,总是我的血脉没错,而且这样春娘冬郎再大些,也不会有人因为随娘姓少见,就胡说什么随娘姓是因为她们爹不要她们,只把这当做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番话一出,堵得何氏再说不出什么意见,道:“我只恨不得你大哥去死,难为你考虑到春娘冬郎,但她们早慧,必不会听信这样的话。” 陈年麦拍拍他娘的背:“挡不住别人会这样想这样说,纵是再早慧,也还是孩子,听这些难听的话可怜。娘,就当大哥死了吧,先把恨放在一边,我已经没了爹,不能再没有娘。” 何氏眨回眼眶里的泪,微微笑了笑:“我们二郎长大了。” 陈年麦心中无限忧伤,表现在脸上的同样是淡然且得体的微笑,是行走市舶间锻炼出来的处变不惊,也是成为家中唯一男丁以后必须做到的成长。 “陈狗屎?” 家里许久没这样的笑话了,大家笑得东倒西歪。陈老娘笑完以后,骂道:“哪个混账东西取的?虽取的混账与你倒也是相配。” 织宋对二哥报以同情的眼神,陈老娘年纪大脑子仍好得很,记得住仇,自然记得陈年麦对她数次出言不逊,这会儿帮腔也不忘踩陈年麦一脚。 陈年麦看着陈老娘一头白发,别说黑色,连半点灰色都见不着,再不去计较这个惹陈老娘不快,道:“无所谓,人人都传,传来传去,找不到头,都是些酸话不能伤我半分,我都不理会。” 面前稳重许多不再同陈老娘顶嘴的陈年麦,让陈老娘在一瞬间就想起来陈跛子,陈跛子儿时也不是个多乖顺的孩子,成亲有孩子以后乖顺许多。 今日见陈年麦,如见陈跛子当年。 陈老娘顿觉失了滋味,端着老鸭汤,热气散尽了,一口还不曾喝。 陈年麦故意当着大家的面道:“祖母人老嘴越发叼,我娘煲了两个时辰的老鸭汤都入不得口。” 陈老娘瞪他,眼里多了些神采,一把把碗端起来,一气把汤喝干净了:“我是等它凉。” 见陈老娘喝完,陈年麦就使眼色让织宋给陈老娘夹菜吃,又激将几句,倒让陈老娘久违体会到了吃撑的感觉,她也就明白,陈年麦是在哄她吃饭。 陈老娘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很受用,渐渐也不沉湎于陈跛子的事,吃喝慢慢恢复从前,不叫活着的孩子们操心。 哀情还需喜事来冲,陈跛子的丧事未大肆操办,只亲朋们吊唁一番,骨灰仍决意留在家里供着,比起入土为安,想必陈跛子更愿意跟着家人们同往四方。 酥姐儿的百日宴就是头等恰逢时机的喜事,自然要办得格外隆重,再则是酥姐儿姓林,得林家老夫人王氏亲临宴席,三则纪秦娥如今在纺织业有一定威望,所谓子凭母贵,宾客如云,不请自来。 人多气盛,只有越来越热闹的份。 在百日宴开始之前,仍有最重要的事情悬而未决,那就是酥姐儿的大名。 纪秦娥想了很久:“大娘,酥姐儿将来是否可堪大用多半仰赖您的扶持与培养,可女儿初为人母,目光短浅,比起大有作为,女儿更愿酥姐儿平安喜乐。” 王氏念在纪秦娥的一片心,并不独断,于是众人商量着让酥姐儿抓阄选名,看她到底是该叫浪遏飞舟的林遥川,还是该叫诗情画意的林遥润、清心雅致的林润初、深邃哲思的林觉润等等其余的好名字。 大家集思广益,不脱离林姓和韩昌黎的那首诗,洋洋洒洒想出了许多选择,这个很好那个也不错,令人眼花缭乱,实在难以抉择。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3章 万斛福舟 “江上那艘大船都去瞧了没?真是好大一艘船!” “瞧了瞧了,我们家离得近,当晚就跑去瞧了,亭台楼阁遮天蔽月,我家老婆婆说她活了五六十年没见过那么大的船,没想到临老长了个大见识。” “那你白日还要再去一回,别说旁的,窗户都是玻璃镶的,白日里那叫一个敞亮,高处是太阳光,低处是水光,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美不胜收,真是闪得晃人眼。” “是是是,听说这艘船叫做万斛福舟,价值连城,不愧是林东主的手笔,他妹妹娥娘子家的酥姐儿才百日,就送这样的大礼,啧啧。” 江南一带街头巷尾多得是这样的讨论,万斛福舟无疑代表着林氏造船工坊如今最顶尖的建造技术。 林杞借百日宴令万斛福舟亮相,将林氏的船舶水平广而告之。 即使林杞明确表示万斛福舟目前不对外出售,林氏暂时没有批量生产的能力,且工艺过于复杂、工期漫长,也半点不能阻止各家海商的订购热情,不仅分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都不介意为这样一艘神船等一等,再等一等。 万斛福舟初面世,便强势吸引了泉州乃至广州一带市舶的官商目光,海市一片沸腾,皆奔酥姐儿百日宴而来。 王氏和林杞都清楚,万斛福舟将引发怎样大的震动,林杞疏通渡口铺桥修路,王氏则坐镇于秦家庄,指挥众人修缮房屋、搭建场地,流程清晰一步一个脚印。 钱像水一样往外流,百日宴完全演变成了一个代名词,代指这场关乎北宋市舶行业博弈、影响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市舶格局的行业盛会。 在王氏原本的设想里,林杞不该来,这些商人们都不该来,但是王氏的想法在见到秦香莲时产生了深刻且颠覆性的改变,她不再抗拒将孩子们暴露在权力中心。 权力会伤害她们,权力更会保护她们,这取决于她们的手里是否拥有权力。 所以王氏允许林杞送来这样一份重礼,这场盛会后,酥姐儿的大名必将响遍海内外的每一艘船舶,随它们去往万国。 酥姐儿的母家亲眷,除却林氏,还有姥姥一脉的秦氏。 秦有根早早就带着家人们赶了过来,方氏和黄氏都来了,只田樱桃知道自己不讨秦珍珠喜欢,死了心断了念避开不来。 而血亲以外,还有意外之喜。 “巧书!快来坐快来坐,路上颠簸,天气又热,身子可还好?” 涂巧书摇身一转才坐下:“表姊,我身子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就是自打有了身孕起,家里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碰织布机,无聊得很,好不容易能出来走走,我当然不能错过。” 说完这个巧书又摸了摸秦珍珠怀里酥姐儿的小脸,将自己做的小衣服小鞋子拿出来给纪秦娥看,夸道:“酥姐儿长得可真像你,眼睛真大。” 纪秦娥笑了笑,问她:“有根呢?” 巧书挽着纪秦娥的手就往外走:“他在外头跟香莲阿姊说话呢,让阿姑他们在这里吧,我们也去。” 纪秦娥掀开帘子,好奇地问:“见到你,香莲阿姊惊讶吗?” 秦香莲在外间,看到姊妹俩挽着手走出来,即使见过多次,仍眼前一亮,她自己就答了:“惊讶,巧书越来越漂亮了。” 之前分开的时候,彼此都有困难,巧书更是如枯萎鲜花一般,如今得事业滋养,又重新绽放,听秦有根说,她现在在外头教纺织,被织娘们恭敬地称为涂博士。 今日故人重逢,只有为彼此高兴的份,就是落泪,也是喜极而泣。 纪秦娥看着一边的秦有根倒很惊讶:“几月不见,怎晒得这样黑?” 秦有根唉声叹气,谈起他到某某某地做某某某事,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才把一个俊后生变成了黄脸公,只能借俚语安慰自己:“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人丑。” 众人笑他,陈老娘直言:“话虽如此,但世上男男女女哪个不爱俊爱俏,你也学学我家二郎,要点脸面。” 一语双关,陈年麦听这话倒不脸红,只调侃道:“娘亲舅大,身为酥姐儿的舅舅,来得这样早,既没什么厚礼,定要出些大力气的。表弟媳,我可否征用你家郎君?” 巧书被众人看着,落落大方地道:“表姊夫随意。” 秦有根假意哀嚎,却将出力的事一口应下:“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现虽不是三月,也是当春,我还计划和娘子同游,看来不得不为酥姐儿推后了。” 实则路上该游的都游过了。 秦有根一行来得早,客商们来得也并不晚,那万斛福舟入水的第一日,就有客商们安排人过来打探虚实,待确认属实,自然再坐不住。 停泊在江面这么许久,该得知消息的都已知道,那些不甘落于人后的商人们,自然也就都来齐。 齐彩凤跟着秦香莲做过织布坊又做过纸坊,自个儿不蠢,又学了些生意门道,料定这等盛景若是做点生意,必能够发家。现在孩子也大了,娘家夫家都在身边,是个好机会。 齐光石匠出身没得说,嫂子符氏一手雕刻技艺极佳,一家人多少都会些皮毛,琢磨着设计图样做些精湛的工艺品来卖,也算是不埋没人才。 金氏则和何氏一起盘下更大店面,打算合伙开个客栈,若发展得好,说不定能成个大酒楼,这生意比捕鱼要累,营收更未知,但总算是置下产业,有更大的奔头。 吉祥三宝虽还不大,但金氏已开始琢磨着给他们攒些安身立命的本钱,孩子们向往田地,她则替他们求些安稳。 其余的村民们也受环境影响,都动起脑筋,想着怎么挣出个更好的未来。 当然,也仍有一成不变的,譬如秦慎姑,她仍然选择留在秦家帮工,拒绝了其余可能,只小雅年纪还小,愿意跟着织宋她们一起出去学些新奇东西。 忙忙碌碌之中,时间过得格外快,当代表泉州市舶司而来的船停泊在万斛福舟之侧时,所有人都明白,这场盛宴的开宴之日已到。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4章 百日夜宴 风从巽来,夏至,热浪翻滚。 申正,江南不知名渡口,金乌仍盘踞苍穹。万斛福舟“遥川”号泊于此地,船身极尽雕饰,高桅挂林字彩旗,帜正飞扬。 “遥川”号上,一声声钟鼓声传来,四周鼎沸的人声都自发安静,现在是携新生儿酥姐儿向海神妈祖祷告的时间,祈求海神妈祖赐福庇佑。 新船下水祭妈祖时必行掷珓卜,此次由林杞来问吉凶,重复三次,珓相均一仰一覆,正是大吉。 “……泉州林杞谨以清醴嘉牲,敬告妈祖之神曰:伏惟妈祖,湄洲毓秀;履浪如席,镇蜃如豚。今我侄林遥川百日,其船舶万斛福舟‘遥川’号入水,祈风平浪静,鲸波不兴,乞妈祖引天风于八面,卫舳舻之平安!尚飨!” 甲板上祭台下,待林杞念诵完祝文,王氏就将朱砂点在纪秦娥怀抱里的酥姐儿的额头上,辟邪消灾开启智慧。 这四人身后,则是堪称密集的人群,人群为首的是泉州市舶提举,江南东路转运使在其侧,阿拉伯裔蕃商及各州本土豪商分列,两浙路走马承受则立在船舶高处,在船帆下俯瞰全场。 这五人分别象征着北宋海政、经济、内外商业势力,以及皇权。北宋市舶制度、漕运技术和江南官场生态,海内外贸易的运作,权力制衡,尽皆表露在此。 五人以后,才是酥姐儿的亲眷,再就是市舶司吏员,海商、水手、工匠等数百人,以及人数众多的护卫,“遥川号”的甲板已到了容纳极限。 所以其余无法登上“遥川”号的,则乘着林氏安排的船环绕在“遥川”号周围,形成拱卫之势。 此处渡口阔如海,秦香莲站在场中最高大雄伟的船舶之上,极目远眺,竟也无法看到船的边缘与江的边缘,尽是船尽是人,熙熙攘攘如过江之鲫。 目光再回到场中,秦香莲看向供桌上妈祖神像前摆着的木盒,木盒之上是“遥川”号的微型船模,木盒之内则是“遥川”号的船契,以及一些连纪秦娥都不太了解的产业股份契书。 这艘万斛福舟的名字正是它的主人酥姐儿的大名,那日抓阄,手脚尚无力连抓握都不太会的酥姐儿,趴在了写着“林遥川”姓名的阄上,再也不挪动。 纪秦娥讲不出反对的话题,陈年麦对纪秦娥道:“娥娘,我总觉得,酥姐儿的人生道路在见到王老夫人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哪怕她没选中这个名字。” 纪秦娥沉默地搂着酥姐儿,最终释怀地笑:“我们酥姐儿走哪条路都好。” 酉初开席,祭祀过后,甲板上的客人们被邀请入船舱,官员们严格按照官阶排序坐上席,而商人们这边则按照大概的商业势力及亲故排序,男东女西分坐两边。 “遥川”号上的客人的餐食是由林杞请来的名厨带队操刀,至于其余的海量船只,则主要由何氏联合本地聘请的厨娘帮工,硬生生撑起这场数万人的席面。 也有讲究的客人,不愿吃这大锅菜肴,何氏也不勉强,只留下一盒点心。 宴席持续一个时辰,主角酥姐儿早早就睡着,纪秦娥抱着她下了船,回家去,晚上还有歌舞音乐,今夜在“遥川”号上可是睡不着的。 是夜,江上月明星稀,人间宝光流转,酒酣耳热以后,江南东路转运使张夏率先迈出船舱透气,江风缓缓吹拂,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江河,他的心许久未如此平静,明明眼前是如此热闹繁盛的场景。 “张运使,在想什么?” 泉州市舶提举跟了出来,他站在张夏身侧,同张夏一样看向江面。 “刘提举见过江河源头吗?这条江河的源头不过寸宽小溪,蜿蜒千里,最终在下游汇聚成海阔,某在感慨此事。”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张运使所感慨的,或许正是某同样感慨的,天下志同道合众。” 有笑声自身后传来,张夏与刘提举回过身,原是大家出来走到甲板上,自觉围向二人。 林杞也在其中,他问众人,观万斛福舟如何。 秦香莲和春娘冬郎远远坐在人群外围,甲板上的不显眼处,品茗赏月,她们不曾靠近,自有风将人群的话语声传递到她们的耳中。 秦香莲问孩子们:“当人们在谈论江河的时候实际上在谈论什么?” 春娘先答:“边境动荡,朝廷为军费紧张,税收本就依赖江南财政,酥姐儿的百日宴汇聚了江南豪商,是筹措军费的绝佳时机,但我猜张运使谈论江河时更多是在想如何保障漕运,这同样重要。” 冬郎再答:“泉州市舶提举,自然想的会是海利,倘岁入尽纳税,诸商必心生怨怼,我猜刘提举告诉张运使他们志同道合,是希望他切勿竭泽而渔。” 秦香莲没有说对或者不对,也没有补充更多的内容,她只是继续问:“你们呢?观万斛福舟如何?” 秦香莲观万斛福舟如观北宋,她站在历史之上,轻而易举就能窥见,这不过是一艘看似华丽鼎盛,实则即将沉没的船,须臾百年又有多长久,不过弹指一挥间。 冬郎想了想,答道:“物盛则衰,天地之常。重,无乃难迁乎?积重难返。” 春娘和冬郎回答的视角是一致的,她只是略积极些:“庄子说薪尽火传,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秦香莲观大宋,而也有人观她。范希文正知守润州,此番盛事,他岂有不来之理,同他这样不加声张,布衣前来的官员并不少。 他看着远处凭栏观船的母子三人,心中想起家中身患惊风症的长子,这两个孩子同纯佑那般天资聪慧,纯佑却不如眼前两个孩子这般健康活泼。 范希文观龙凤胎忧思长子垂泪,待他再抬眸时,龙凤胎也神情哀伤。 因林杞提起了万斛福舟的主导船匠陈跛子的死,讲他的死将耽误大宋造船工艺百年,贼子误国,如此神舟在前,众人都不怀疑这话有什么夸大其词的地方,怒称匪徒夏人所为。 宋夏之间,一触即燃。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5章 市与舶 织宋、骙骙、秦桐、五娘与吉祥三宝等等小少年们,已数日不得休息,在纪秦娥家门口唱了不知道多少份的贺礼,用来记录来客姓名和礼物的册子已堆成了人高,无论是村民李某送来的鸡蛋,还是商人钱某送来的宝珠,皆一一登记造册。 海量的礼物大大超过了众人的预期,哪怕是主导百日宴的林杞,似乎从来没有平民会为他这个豪商送上什么礼物,就算是有,他大约也不会接受更不会见到的。 但纪秦娥和陈年麦二人来者不拒,她们不嫌弃客人的礼物过于普通甚至低贱,也不惶恐客人的礼物过于珍贵甚至稀有,只要有人诚心贺酥姐儿百日之喜,她们就全然接受,盛情相邀赴宴。 这样一视同仁的平易近人的态度让本来踌躇观望的客人们不再瞻前顾后,让许多普通人也有近前一观盛会的勇气。 礼物之繁之杂,一度让众人头疼处置办法,众人连夜商议,最后决定办一场慈善拍卖会,将所得款项尽数捐赠朝廷充作军费,冠以泉州市舶司的名头。 这个拍卖的想法,最初自然是秦香莲提议的,只是最后的定论她觉得欠妥,于是继续道:“林东主,以泉州市舶司的名头捐赠美则美矣,却不尽善。赠礼之人中不止泉州甚至不止宋人,以大宋为中心,东有高丽、扶桑等,南有交趾、占城、三佛齐等,西有故临、大食等,北有契丹、蒙兀等,涵盖万国。” 秦香莲拿来一张宣纸要铺下,陈年麦和秦有根便立即配合将桌上的礼册尽数搬空,宣纸铺开,春娘和冬郎将两方镇纸推向纸张两侧,纪秦娥便挽袖研墨。 秦香莲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将自己所说的国家草草写画在纸上,抽象的地理概念迅速化为纸上的线条与汉字,清晰可见,众人皆站起身走过去围绕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林杞问道:“依秦娘子看,该如何?” 秦香莲挥毫在宣纸上方留出的空白处写上“世博会”三个大字,答道:“世为时间,界为空间,林氏船舶所能与不能到达之处皆为世界,万国便可称世界,与其以市舶司之名,不如以世博会之名。” 王老夫人拊掌笑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天下助宋战夏,一得民心二得士气,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林杞也十分欣赏这个提议,他解下腰间佩戴的小小玉船搁置在世界中央,道:“市舶,世博,市即世,舶即博,我林氏船舶必将驶向广博的世界贸易市场。” 林杞心潮澎湃,他早已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泉州豪商,这份日渐膨胀的雄心壮志在今日得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出口。 林杞甚至想对秦香莲抛出橄榄枝,请她到林氏来做幕僚做掌舵者,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样冒犯的话,他很明白,秦娘子这样胸襟眼界广博的人物,是不会愿意受人驱策为人指使的。 纪秦娥心中倒有些忧虑:“酥姐儿才百日,一场宴席这样声势浩大,我总觉得太过张扬,林氏如今也算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倘若再往前一步……唯恐树大招风,惹人眼红。” 说出口总算好受些,纪秦娥心中满是忐忑,酥姐儿还不会讲话,她必须要帮酥姐儿说出这些话来,如今局面于酥姐儿这个婴儿来说太危险。 王老夫人默然不语,林杞便道:“娥娘,你是舶商家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又经营着自己的纺织生意,应当知晓何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畏首畏尾者,难以成就一番大业。” 纪秦娥泄气般想说什么来反对,却看不见一个赞同她的眼神:“我……” 秦香莲搁下笔,道:“女子本强,为母则弱,那个从前单枪匹马远赴均州逃婚,离经叛道,希冀成为天下织娘之首的女子,竟也优柔寡断起来。” 女子本强,为母则弱。 不知道纪秦娥是否听进去这话,在场多得是做娘的,乍听此话,各自有各自的感慨,竟然哪个做娘的都不能否认,确实为孩子牺牲付出了自己。 做孩子的更不能否认,娘对自己的付出,一时间场中静了下来。 直到秦慎姑抱着啼哭不止的酥姐儿进来,她将怀里的酥姐儿递给纪秦娥,满头大汗地道:“一醒来没看见娘直哭。” 陈老娘感慨颇多:“不管是几个月的小鬼,还是我这样几十岁的老鬼,看不见娘,都得哭。为着什么?还不是因着这天底下,最疼自己的人不在。” 秦有根小声反驳:“爹也疼孩子……” 巧书抹着泪拧他:“爹要十月怀胎历经生死忍受分娩之痛吗?我爹那么多孩子,我娘只有我一个,我娘没了以后,我爹就像后爹一样了。” 秦有根知道自己惹了巧书的伤心事,忙开始讨饶,这一屋子女人不是遇见了不好的爹,就是遇见了不好的丈夫,当今世道,确实是女子多不幸。 王老夫人借机教继子:“虽说多子多福,可你见周王室,子不和是乱家之源,兄弟不睦,父子失序,族亲僭越……和谐永远是最重要的。” 林杞头一回听进去这话:“儿谨遵母亲教诲。” 林氏族中分为两派的事情,秦香莲也略有耳闻,一派科举做官,一派想海贸扩张,在北宋的封建结构之下,官员和商贾的追求与利益是背道而驰的,终局确实最有可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香莲看向王老夫人,将嘴里的话咽进肚子里,王老夫人不需要提醒,甚至秦香莲看出更深刻的一点,假使林氏族内两派真的因此分道扬镳,反而会让酥姐儿拥有更大的机会。 如若林氏内部当真是铁板一块,王老夫人为酥姐儿选的路可就太难走了。 “小祖宗,那个不能吃!” 秦香莲回过神,原来是酥姐儿一巴掌拍到墨水里,在那幅世界草图上盖了几个黑乎乎脏兮兮的印,一阵鸡飞狗跳,好不容易给酥姐儿擦干净手脚,她又要用嘴去吃那黑乎乎的玉船。 月色如水,堂中再次充满笑声。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6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阿姊。” 秦香莲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来的纪秦娥身上,才不再那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纪秦娥落坐在秦香莲身侧,轻轻为秦香莲打着扇子,问:“阿姊,都三更天了,怎么还没去睡?” 月光下秦香莲与白日里运筹帷幄的模样截然不同,此时的她像是一尊千疮百孔的瓷器,月光照见她的裂隙,那些在日光下总被紧紧藏匿着的裂隙。 夜已经太深,除却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再听不见其他声音,秦香莲沉默很久才回答道:“我在想阿舅,在想东京的陈世美,在想孩子们的未来,一时间入了迷。” 纪秦娥心疼极了,她何时见过这样的秦香莲,她忍住泪意,轻声道:“没有想想自己吗,阿姊?” 秦香莲没有回答,纪秦娥继续道,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月光看向自己的这只手,手背上留下寸寸疤痕,这是她一路走来获得的勋章,也是她成长的代价。 “我今夜也睡不着,因为我在想,假如我是酥姐儿,大娘想要培养我做东主,我只有一万个愿意的,艰难险阻算得了什么,我半点不怕,成与败都甘之若饴。可就因为我不是酥姐儿,是酥姐儿的娘,这些还未发生的一切竟然就让我万分胆战心惊,不敢让她踏上这条极为危险的道路,哪怕这是一条最为可靠的道路。” 秦香莲跟随着纪秦娥的目光一起看向纪秦娥的右手,那只手落在她的眼里,进入她的心,为她打开了那扇名为记忆洪流的大门,她想到了太多过去,或轻盈或沉重,皆在她心间流淌涌动。 秦香莲下意识攥紧拳头,声音沙哑:“娥娘,我想为阿舅报仇,可那个人偏偏是阿舅的儿子,是皇帝的女婿,公主的驸马……” 纪秦娥听秦香莲讲,她不止想倾诉自我,她更想听秦香莲倾诉,所以她将所有的目光都聚在秦香莲面上,她在用行动表达自己的看见,她看见秦香莲,她听见秦香莲,正如秦香莲看见和听见她那样。 “不仅如此,他还是我两个孩子的父亲,如此丧心病狂的想要杀死我们的人,这样的死敌,却因为他拥有这样的身份,因为他有皇权庇佑。我们的文化教导功名利禄至上,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该死的文化,讲贵贱有序把人分三六九等,让一群人生来就只能匍匐在另一群人脚下。我不能第一时间血仇,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没有办法,我必须先考虑孩子们,这条复仇路走得如此漫长,漫长得令人绝望。” 纪秦娥完全能够与秦香莲话里的愤慨共鸣,她将白日里秦香莲对她说的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补充完整,原本轻描淡写一闪而过的内容被当事者亲自展开,露出其沉重的底色。 “我能独自从泉州逃往均州,为躲避追兵,躲在难以喘息的船舱底,怕被发现十天半月水米不进,在寒冬腊月时跳进冰冷的江水,在烈日当空时攀越高耸的大山,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尝遍这世间苦楚,无惧生死。但现在我怕了,怕得睡不着,不是因为惧怕那条有可能成为女东主的道路……” 这一刻,受纪秦娥感染,秦香莲吐露心声的欲望如此强烈,于是她道:“是因为我们是母亲,成为母亲那日,母亲这个身份便顶替了我们自己,我们不再优先为自己而活,我们优先为孩子而活,自己则总被丢弃在一个角落。做自己时离经叛道追求自由勇敢,成为母亲后优柔寡断,皆是来自于关心则乱的爱。” 纪秦娥表达着自己对秦香莲的理解:“阿姊的隐忍同样来自于爱。” 秦香莲苦涩地道:“是吗?我没有那么伟大,我的隐忍不发源于无能,源于力所不能及,源于此时此刻束缚在我双手上无形又无处不在的东西。” 纪秦娥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秦香莲苦笑:“这确实不是我的错,这是制度的错。” 纪秦娥和秦香莲都沉默下来,二人在月光下的背影都似乎变得更寂寥,身下的影子是浓郁的墨色,这墨色被月光衬托得好似深不见底,竟令观者心中产生难以言说的颤栗和震动。 悄然站在二人身后的何氏、陈老娘、秦珍珠以及王老夫人,也听见了秦香莲和纪秦娥的这段令人扼颈窒息的话,声声交错,慷慨激昂。 何氏的心里比秦香莲还要苦,她喃喃道:“朝廷写《宋刑统》,孩子们读《宋刑统》读许多书,这样一等一的好孩子,这些死书却不保护她们,公正与道德像是书里写来骗人的东西,是非是空口白话,世间岂还能有什么公道可言。” 王夫人好似第一回认识何氏,这个一生坎坷大字不识几个的寻常农妇竟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叹:“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治理天下的是天下最善读书的一群人,你与我之不幸……香莲说得对,我们的文化出了问题。” 陈老娘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不信邪地抹了抹眼睛,又反复去看:“制度是什么东西?可笑,老婆子我连制度是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被它压迫了一辈子,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害得半死不活,什么是鬼,这就是鬼。” 王老夫人同样去看陈老娘那双如腐烂树根一般的粗粝双手,上面不止是疤痕,更仿佛被疤痕重塑,已找不到半寸原本平滑的皮肉,疤痕迭疤痕,数十年间,这些疤痕就这样一层层地叠加在一起,顽强生长为一双堪称可怖的双手。 王老夫人闭了闭眼。 秦珍珠问王老夫人:“阿姊,制度到底是什么?” 王氏轻却坚定地答:“是鬼。” 是把你我当做商品买卖的鬼。 是贪图民脂民膏,索税索贿的鬼。 是皇权至上,尊卑有别的鬼。 是不许让人们知道何为制度的鬼。 只是,不必对世间感到绝望,因为此时乃是一个盛世,一个能让勤劳的人们获得温饱,让他们能多出一丝余力用来思考明日的盛世。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7章 筹备 北宋此时商品经济发达,虽并未出现现代拍卖会的直接形式,但作为拍卖会核心要素的“竞价”和“价高者得”原则,已经出现,并在官方的“实封投状”制度中得到成熟且广泛的应用。 是以秦香莲的建议很容易被林氏接受并采纳,且这种公开拍卖的竞价办法,要比官方常用的密封投状办法来得透明些,用在这种情形之下再合适不过。 定下拍卖的事,接下来便是筛选适合参加拍卖的拍品,做一些鉴定和评估的前置工作,并且拟价造册,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好在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人,自然可用之人也不少。 这份工作在做,同时林杞也在为这场拍卖会寻找买家,毕竟以爱国捐赠为主题的拍卖会,其本身并不具备什么商业价值,对于商人来说是纯粹的亏本买卖,参与者应该是少得可怜的。 可偏偏,提出这个天方夜谭的主意并事必躬亲来执行的人是林杞,泉州凤池林氏的家主,一力支撑并带动泉州市舶司发展、造就万斛福舟的一代豪商巨贾。 无论是市舶司还是市舶与纺织学院,哪个都不像是能成功的投资,偏偏他孤注一掷倾家荡产投入其中,最后竟然都办得又好又漂亮,众人一步落步步落,这一次势必要跟随林杞的脚步前进。 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的原因,剩下一个重要原因是江南东路转运使张夏本人亲至,与其最后被官府强压着勒索钱财,还不如自觉主动些与他们卖好,至少还能落得个体面。 所以百日夜宴那日,每一个能够登船的商人皆缴纳了十万贯保证金,且签下了一纸《认捐状》,这状子的主要内容是要参会者承诺一定会在世博会上花上这么些钱,假若不花钱或花不到这么些,世博会将不予退回这笔钱款。 这当然是霸王条约,但十万贯对于北宋头部商人来说,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付出,但不意味着他们就能心甘情愿拿出这笔钱来,依然是需要反复权衡的。 心甘情愿掏出这笔钱的,都是冲着万斛福舟的技术而来的。 不错,打动这些豪商巨贾的,让他们拿出十万贯入场的真正原因,不是对于官府的恐惧,而是对于利益的追求,其中或许也包含着一些对于顶尖技术的向往。 织机一事在前,林杞参考秦香莲的做法,决定将万斛福舟的图纸献给官府,他很明白自己守不住这个,并且他主动献出还能保住一丝主动权,让官府允许参会的商人们学习此术。 最后谈判自然是成功的,所以林杞可以承诺,最后一个拍卖品是一百个学徒位,中拍者可派遣工匠至林氏造船工坊为学徒,学造万斛福舟。 十万贯,是一个刚刚好的数字,一万贯太少,百万贯太多,唯有十万贯,恰好能够筛选出江南现阶段不甘于现状又有能力的商人。 林氏要想走得更远,就必须团结他们,这是最合适的时机,而这一百个学徒,便是他们携手奔赴世界市场的起点。 一切准备工作到这里就差不多足够,最后一件事是定下世博会的主持者,林杞徘徊不定许久,最终决定亲自主持上阵,如今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张夏看着林杞递给他的名册,在昏黄灯下沉默了许久:“一场宴会空手筹得千万贯,不愧是林东主。” 两年不到的光景,从林员外到林东主,林杞这一步走得太险太快,他几乎想要伸手去擦额头的汗,缓了会儿心跳才镇定地答:“非某一人之力,大宋多助,天时地利人和矣。” 刘提举坐在张夏左侧,此时笑了笑缓和气氛:“说得没错,全仰赖我大宋爱民如子,民奉大宋如母。” 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 刘提举将对话提升到维持大宋长治久安的高度,以此为林杞解围,张夏也就不好再行不善之事,收敛起身上的压迫感,道:“世博会若成当记尔首功,本官届时会亲临宴会现场,不仅奏明朝廷为尔请功,且不追究尔私造神舟违制一事。” 张夏讲最后一句话时,将目光挪到了刘提举身上,刘提举连忙起身,同林杞一同行礼:“谢张运使。” 张夏已然看出泉州市舶司的运行模式同明州市舶司的不同,比起管理,更像是合作,那么万斛福舟到底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而这样显然就要合理许多,毕竟仅凭一个海商,怎有如此通天之能。 张夏惯性地轻视了海商,但林杞不以为冒犯,因为张夏确实是目前最有能力帮他脱险的人之一。 林杞不仅不以为冒犯,且十分感激,决定邀请同意参会的张夏来为首届世博会开场致辞,公开宣讲这场世博会举办目的,以及最重要的募得的钱款的去向等。 张夏作为转运使,不仅掌漕粮截留与商税稽查权,且常年与黑白两道打交道,江南一带无人不知其名,他作为开场之人,最适合不过。 张夏欣然应允。 林杞跟刘提举离开,他听到刘提举这么说都有点发愣:“欣然应允?” 他见张夏只是答应而已,且不是果断干脆的立马答应,而是沉思许久以后的轻轻颔首,哪里来的欣然? 刘提举摇头:“方才在里头,受张运使高压,我都心乱如麻,你尚且有对答‘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急智,怎么现下没了张运使反倒不清不楚了。” 林杞无奈:“某愚钝,请提举赐教。” 刘提举答:“以他的身份,能答应便是欣然,若不欣然,你早就锒铛入狱,本官也有些欣赏你得寸进尺的本领。” 林杞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某出于感激,想来也是商人的直觉作祟。” 刘提举含笑看他:“林兄,在我面前也要藏拙吗?明明洞若观火,何必做如此懵懂无知之态。” 林杞唯余苦笑:“提举过誉,某实不敢当。” 刘提举严肃起来:“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事必得办成办好,市舶司会借些人手支援你。”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8章 因势利导 秦香莲得知世博会入场费用是十万贯时已经足够震惊,待得知最后一件拍品是万斛福舟的学徒位后,内心的震惊程度更是难以言喻,许久才归于平静。 北宋的十万贯粗略评估下来,相当于现代的一个亿,同时横向对比一下古今经济环境及财富总量,仁宗年间的年财政收入约为六千万贯,也就不难得知十万贯是一个何等巨大的数额了。 北宋宰相的月俸为三百贯钱,哪怕加上一些实物,价值也只在五百贯左右,单论此不提封建社会高官的实际福利,十万贯是宰相两百个月的总收入。 能拿出十万贯的北宋商人,无疑是财富水平处在社会顶尖的那么一小撮人。 十万贯说多又不多,皆因万斛福舟的造价确实不止十万贯,前期的研发投入耗资不菲,它拥有一个数百匠人组成的研发团队,这意味着一个学徒几乎不可能学成,哪怕付出十万贯。 综合看来,万斛福舟完全是一个可以长远复利的项目。 目前,一艘万斛福舟对外仅售五万贯,所以十万贯虽可以购入两艘万斛福舟,却远不能够学会制造万斛福舟,反而是林氏造船工坊会因此聚集来民间最顶尖的船匠。 最后才是张夏所代表的朝廷的态度,十万贯可以买来当今天下的任何一艘船舶,前提是官府容许商贾得利,否则商贾擅自窥伺,只有死路一条。 可见,为解西夏燃眉之急,朝廷做出了不小的让步。 林杞把握住了这一次让步,用最低的价格撬动了海洋霸主的杠杆,潘多拉的魔盒已然打开,再难被关上。 经历过织机案的纪秦娥十分敏锐,忧心地问:“比起织机,传授如此大船的工艺更易致抄家灭族甚至屠城的大祸,倘有重利轻义之辈,叫此技被夏人学去,造舟直击东京汴梁,我等岂不间接酿成通敌卖国之果?” 林杞让她安心:“核心技艺始终握在官府手里,不予传授,且官府同我都对与会者做过严格筛选。船舶之事,不能闭门造车,终归要驶向世界。” 纪秦娥还是不能够安心:“兄长,权力总是朝令夕改,不乏卸磨杀驴之事。” 林杞深知这件事是一场豪赌,一千万贯买不来权力的全盘信赖,但在这一千万贯用尽之前,他有信心用金钱同化侵蚀这套系统为己所用,就像他对泉州市舶司所做的那样。 纪秦娥的劝说,林杞皆心中有数。 秦香莲见状便也不多说什么危险,只稍加提示:“世博会要办得更举世无双,办到朝廷杀不得你动不得你,甚至嘉奖你封赏你,一千万贯远远不够。” 林杞颔首称是:“要资助边境战夏,一千万贯杯水车薪,那是个无底的窟窿。” 若战乱不停,投入再多的铜钱最终都不过是损耗的士兵、箭矢、战马、粮食与草料,又或者成为堡垒战壕的片砖只瓦。 账面的数字不过是流水,权力见不到实打实的利益,市舶商贾也就不会被重视,而仍旧只是随时可以被放弃和牺牲的消耗品,同那些战场上的耗材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们要想跻身权力中心,要想自己的脑袋牢牢待在自己的项上,战败西夏使之臣服也是必要的,让来自世界的海量金银财宝直接流入上位者的私囊,批量生产利益共同体。 高昂的和平,不可或缺的和平。 众人都深深意识到了这一点,战争是一个烧钱的机器,且不产出任何东西。 林杞想了想,道:“《认捐书》补充条款,任何与会者不得同西夏通商,且不得与任何同西夏通商的商人合作。” 秦香莲摇摇头:“不必,只须散播名录,想来这件事张运使会做得很好,与会者将同宋一起,受西夏仇视,不死不休。” 这些商人资助大宋,已然杜绝了与西夏合谋的可能性,他们已然受利益驱使自发地站到了大宋这边。 这样的谈话数日间有数回,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谈到最后,所有人都认可刘提举的那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当做这件事的这群人鼓起一往无前的勇气时,这件事就绝难再失败。 世博会初日,起了风,江面如织的船流都收起了帆,始终矗立在场中的是万斛福舟之上那面属于林氏的旗帜。 “遥川号”之上,张夏站在高台处,依照海商的规矩,掷珓问吉凶,上天似乎也很给张夏面子,大风把他的衣袖灌满,衣襟翻飞,令他掷珓的动作都显得困难,何况他对此事确实是生疏的。 但连掷三次,皆是圣杯,表大吉。 秦香莲等人对此毫不意外,因为林杞早就透露过,这副珓杯是他悄悄命陈跛子特制的,无论怎么掷,落在地上一定是一仰一覆,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纪秦娥的信仰虽也不如何纯粹,却依然是大为震惊,吐槽道:“太过狡诈,无所不用其极,神也敢欺。” 陈年麦忙虔诚地朝空中拜了拜,道:“并非欺神,乃是自欺欺人。” 总之,无论如何,今日掷珓大吉,总是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夏将他们今日聚集在此的目的一一讲毕,在给林杞让出位置之前,拿出了来自晏殊的字帖,并宣布此作为世博会的第一件拍品,且无底价。 张夏念出了那字帖上的内容:“獯鬻未宾,边烽尚警。惟列圣丕休之绪,敢怠嗣守?庶几灵顾,弭患销忧……” 是一首写宋夏战争的青词,开篇陈述西夏威胁,再强调守护先帝祖业与对抗西夏的决心,最后祈求神明,与今日的主题十分吻合,显然是特意所作。 林杞是第一个举手竞拍的,在场众人心中有意想要,却都明白只是三司使给林杞做脸,不必也不能争,且对于这样的高官文人,对他的作品标价反而是失礼之举,于是只能在心底暗自捶胸顿足。 场中一百位参与者皆同坐一堂,一无隔间二无屏风,脸上也就不能显露什么情绪,且张夏与诸位文武官员都在座,必须要更沉得住气,不能被小觑。 这件意外的拍品已然勾起众人的兴致,那么下一件又会是什么呢? 秦香莲倒十分好奇晏殊亲笔:“听说晏公惜字如金,写公文的草稿都会烧掉,以至于他的真迹十分罕见。” 青词即刻在青藤纸上的战争祷词,常作为政治权力的载体,相对空泛,但晏殊却突破惯有套路,写“兵革未息,民力先凋”,揭示战争对民生的摧残。 又有晏殊的成就背书,这字帖,足够做传家宝的。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9章 腰金衣紫 晏殊所作的青词字帖花落林家,第二件万众期待的拍品是来自张夏的,参会的百人皆翘首以盼。 被数百双眼睛盯着的张夏气定神闲,庄重威严,他今日的穿着同昨日百日宴时不同,昨日仅仅穿着窄袖襕衫加束腰革带,一身常服简朴至极,低调又内敛。 而今日,许是代表官府出席,他郑重其事,穿着一身齐整的圆领大袖长及脚踝的紫罗公服,衬袍只露出领口的一圈青缘,腰挎金带,金带左侧有金链系着一只双鱼形的银鎏金袋。 再看冠与履,上戴白玉方冠,下踏乌皮翘履,皆是正式且隆重。 秦香莲对张夏的第一印象是瘦,并非是皮包骨般的饥瘦,而仅仅只是一类常有的体态,却莫名令人能够联想到伶仃二字,浑身上下不见分毫浊气。 张夏此刻站在台前,当众解下腰间御赐的金蹀躞带,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之中,无视身侧的林杞下意识伸出的似乎想要阻止的手,坚定地将金带搁在台上。 那紫色公服失了束缚,便松松地落下来,空空荡荡,如此已衣冠不整,体面尽失,但张夏不以为意,面不改色。 他粗粝的手拂过那条御赐金带上的每一条纹路,像孟姜女正在拂长城上的一块青砖那般。 张夏缓缓道:“本官一无晏公之文采,二本是布衣寒素,身无长物,蒙圣恩拔擢,赐此金带,忝居此位,常恐殊恩难报,今西夏犯境,愿献此带,唯以官家所赐,报官家之急。” 张夏拿出来拍卖的确实是金带,却又并不止是金带,就像晏殊拿出的青词字帖除却字帖本身还有另外的不可估量的政治意义,而张夏拿出来的是他作为封疆大吏的名誉、信用、家族安危乃至生命剩余价值,重得不能再重。 如果说晏殊的字帖是于无声处听惊雷,那么张夏的金带就是用毕生去支撑将倾大厦,大厦将倾轧他的人生,秦香莲听见了粉身碎骨的声音。 此等忠君报国之举,铁骨铮铮。 在场没有一个出声说什么的,别说竞拍,就连呼吸都不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脖子一样。 张夏的笑容云淡风轻:“诸位放心竞价,本官已奏请官家,官家已允。官家昔日赐臣金带以安一方,今臣请奉之以安天下。” 这等慷慨悲壮之举,叫张夏做得如此……如此不值一提的模样,林杞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他大大低估了张夏。 秦香莲也是,她不止低估了张夏,更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士大夫,一个在历史上不曾有多少笔墨的,生卒年都不详的官员,竟在她眼前迸发出如此耀眼的理想之光,穿越千年烟云重重迷障。 那不叫瘦,而是清,既清且廉。 紫服之下,两袖清风。 场中仍无人出价,唯林杞退无可退,拱手作揖,道:“张运使,某出十万贯,请重整衣冠,某私以为此乃您配得的荣耀,当之无愧。您以官家所赐报官家知遇之恩万一,某便以您所赠报您爱民之心万一。” 场中众人皆起身拱手作揖,异口同声:“请张运使重整衣冠。” 秦香莲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里闪过第一次在万斛福舟上见张夏时的场景,也是这般清风贯袖,她低低叹:“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春娘没太听清,便问:“娘说什么?” 秦香莲笑起来,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见贤思齐,娘认为自己应该学学张运使,怀抱高尚的理想和追求,这是最低成本的人生财富,从这个角度看,张运使实在是富有且高尚。” 冬郎追问道:“娘觉得,什么样的理想和追求才高尚呢?” 在这一方面秦香莲就有些匮乏了,因为她的心里此时更多的仍是对陈世美的恨意,所以她举了范仲淹的例子,讲他在游学途中经历了关中大旱,立下了“不为良医便为良相”的目标。 秦香莲等待着两个孩子的答案,两个孩子也不曾辜负秦香莲的期待,春娘道:“愿为良医,上疗君亲,下救贫厄,保身长年,与我心同。” 冬郎道:“不敢狂妄,愿为良相。” 秦香莲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很好的愿望。” 冬郎忍不住问:“娘,假如最后我们没有做到呢?毕竟我们现在太小了。” 春娘点点头:“君子重诺言出必行,倘若我们的理想和追求做不到亘古不变,这又该怎么办呢?” 秦香莲指了指两个孩子的心:“这里有答案,发心正念,无为而为。在看见终点之前,先朝着既有的理想努力前进,一边前进一边思考,直到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为止。” 秦香莲想了想,补充道:“找不到也没关系,走着瞧,毕竟无论是良医还是良相,都是一条足够漫长的艰难道路。” 母子三人低声言语时,场中的拍品已换了一件,这件比之晏公青词与三品金带而言,价值上要逊色许多,但却十分具有神秘色彩。 林杞道:“……此乃南海沉船中木匣,檀木所制,不腐不朽,内有乾坤,至今未曾开匣,静待有缘之人……” 来历不假,内有几许乾坤则要看运气,依秦香莲所见,买椟还珠的可能性更高,好在起拍价极低,不过十贯钱,买来放些机要之物也是值当。 这个之所以当第三个,仅仅因为价值最低,贵的还在后头。 拍卖如火如荼地进行,秦香莲暂没了观看的兴趣,欲要悄悄带着孩子们离开,却不曾想,才从暗室内出来,就见到一人急急慌慌地要闯进去。 秦香莲定睛一看,这汗如雨下之人竟然是姜岸,她紧紧拽住姜岸的胳膊:“止步,姜阿兄,发生何事?” 姜岸上气不接下气,被秦香莲这么一拉,满腔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出口,泪水在他布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造船工坊失火,现已尽毁。” 姜岸哽咽若蚊蝇,短短十字,令秦香莲头晕目眩,她松开钳制住姜岸的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气音:“此时不宜贸然声张。”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0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香莲带着姜岸匆匆下了船,虽不声张,可这事料想是万万瞒不住的,能焚尽林氏造船工坊的大火,恐怕极烈,泉州那边约莫着已人尽皆知。 秦香莲边走边问:“只你一人,其余人呢?可有伤亡?” 姜岸胡乱点头,又乱七八糟地回复一些话,心神都离了体般,平白听得人不耐烦极了,秦香莲便下意识也跟起了火似的急躁起来,压也压不住,不欲再听。 秦香莲强压着心里的焦灼,领着人交给金氏安抚,随后就去找王氏说明林氏造船工坊的火灾:“因此类恶性事件在林东主和市舶司预料之中,他们提前做过些打算,才未有重大伤亡,但仍旧损失惨重。” 王氏听过后仍镇定,示意老仆为秦香莲倒茶压惊,她平静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秦娘子请安心,我们林氏的造船工坊是烧不尽杀不死的,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时生此事,或许并非是一件坏事。” 王氏如此从容不迫,秦香莲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稳了许多,同时忍不住有些汗颜,她寻常时候也自认冷静,但遇到这等事,才发觉自身修养远不及王氏。 秦香莲道:“愿闻其详。” 王氏读懂了秦香莲的惭愧,她慈祥的目光落在秦香莲身上就有了理解的分量:“秦娘子,陈匠葬身于火海在前,造船工坊失火在后,烟雾呛入肺腑,这是你的创伤,切勿妄自菲薄。” 秦香莲的眼眶在一瞬间就酸胀起来,她悄悄隐去泪意,听王氏继续道:“林氏势必要为陈匠讨一份公道,当今天下都在看世博会,杀人纵火者已仅非林氏之私敌,乃大宋之公敌。” 一千万贯岂是白白送出去的,早在秦香莲写话本骂陈世美之时,王氏就从中悟透了民间舆论的声量,自然会想方设法拿下舆论战的胜利。 林氏已和大宋国运绑定在了一起,无论是陈匠遇匪还是如今的工坊起火,看似是林氏深受其害,实则是大宋深受其害。 秦香莲冷静下来:“此事如涉谋反。据悉此案已被提点刑狱司接管,安抚使司调驻泊禁军加强戒严。” 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如涉谋反,此案泉州知州与市舶司约已急奏东京,必引起满朝哗然。” 说起这个,秦香莲便将张夏把自己的金带捐出来的事情转达给王氏,王氏瞠目结舌的同时不禁笑出来:“天助也。” 林氏造船工坊的损失说到底也不过是人才与钱财,好在图纸和技术早做好备份,而张夏做到这一步,意味着将林氏造船工坊的损失变相衬托着上升到一个近乎神性的道德高度。 天下士大夫都会为之动容,代表整个大宋意识形态的一群人为此发声,和海商同盟的发声绝不会是一个量级。 林杞得知此事时甚至在想,为什么没有伤亡呢?只有足够痛,才会足够恨,足够团结对敌。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刘提举的手下也匆匆过来,比姜岸略冷静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眼底同样是化不开的急切,他悄声将事情同刘提举讲了。 关注到刘提举这边的商人听不到对话内容,只能试图从刘提举面上找出一些端倪,可惜刘提举始终分毫未露,甚至对旁人的窥伺回以礼节性的颔首。 刘提举本就坐得靠后,离席也不是多显眼的事情,除了在拍卖台上站着的林杞,这会儿一眼就看见了刘提举留给他的一个眼神。 林杞在那时便能够猜到,定是林氏造船工坊出事了,他不慌不忙地主持着,等到拍卖中途用膳的时间,林杞才有时间去问来龙去脉。 王氏一眼就看出林杞的想法:“能工巧匠如明珠美玉、星辰日月般珍贵,可遇而不可求,不可损失。” 林杞叹了口气:“儿明白。” 同王氏谈过一会儿,林杞才去见刘提举,王氏不赞同林杞的毒辣,但刘提举和林杞的想法是一样的,甚至他付诸实践:“这场大火本早该被及时扑灭,林兄不会责怪我吧?” 一座船厂,早有遇敌准备,若没有人从中放水,几乎是不可能被焚尽的。 林杞摇摇头:“某谢提举还来不及,陈匠之死,始终是某心底的隐痛,令某夜夜难安,今次全当工坊是赠与陈匠陪葬的。” 刘提举满意地拍了拍林杞的肩:“本官定会为陈匠讨一个公道,但彼时尚欠缺几分火候,且有功高盖主之嫌。” 刘提举并不知道陈跛子之死的个中内情,但似乎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功高盖主四个字用在这里其实并不算很恰当,林氏仅仅是求一份本来就该拥有的公道,而并非要用功劳要挟置换一份公道。 林杞只能道:“某替陈匠的在天之灵,多谢提举。” 刘提举本来还不确定自己的猜测,直到此刻见到林杞的反应,他已确认陈匠不仅不是死于匪祸,且还与皇家密切相关,同他私下探听的消息吻合。 刘提举趁热打铁:“何必谢我?林兄,今次正是添柴的好时候。” 倘若林氏无欲无求,才是最让朝廷害怕的,这代表他们拥有不可言说的野心,现在有所求几乎等于暴露自己的弱点,反倒是好拿捏控制令人心安的。 林杞瞬间明白了刘提举的意思。 陈匠是故意被暴露在天底下的一个好靶子,既能彰显林氏对工匠的重视,也能隐晦地向天下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富如林氏,想要公道也得向权力摇尾乞怜。 在权力还未意识到的时候,林杞正在一点点撬动着它的权威,侵蚀着它的根基,像海水对束缚着它的海岸所做的那样。 下午世博会继续时,林杞就沉痛地公布了这个信息,在台上哭得不能自已,同时保持表达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观者无不为之动容,纷纷义愤填膺。 刘提举对左右道:“本官自认是能屈能伸,不曾想差林兄远矣。” 左右道:“提举言重,若无提举托举,何以有林东主今日呢?” 刘提举摇头失笑道:“若无林兄,本官也未必有今日。”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1章 诏书 北宋官府的政治效率无疑是低下的,它明明有着健全精密的制度与领先当时世界的治理能力,却如作茧自缚一般,被这套自上而下的制度牢笼所束缚住的不止有权力,更有制度本身。 秦香莲之所以突然有此评价,是因为林杞刚刚给她看了官府发放的《令诸路转运使察举官吏诏》,四月下发的,主要内容便是与西夏与间谍有关,下放权力。 而她本人亲身经历的一起间谍案,却是在去岁秋日,此诏书历秋冬春三季才下发,迟缓得令人忧心,完全诠释了“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的弊端。 北宋制度成熟,朝廷至多一个月必知晓此事,做出反应却至少需要半年之久,这样的对比触目惊心,意味着不管是此事还是其余的事情,都将会被耽误。 要知道,战场瞬息万变,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秦香莲不仅忧心,还有一丝荒谬,因为仅仅就在张夏献金带的三十日后,朝廷就派人送来了另一封仁宗亲颁的诏书,是一份嘉奖张夏、刘提举、林杞等人,同时赐张夏一条新金带的文书。 时下官员等待任命的时间平均也需要半年之久,这份告身文书意味着朝廷明明可以做到如此高效率,却依旧在执行层面放任自流,沉溺在低效的泥潭之中。 可为而不为,永远比不可为而为,要可怕许多。 张夏升官权三司副使,带着一千万贯巨资回东京,沿路驻军安排带队护送,而刘提举则一举升迁为转运使,接替了张夏,至于林杞,并未赐什么官,只大书特书其功劳,朝廷似乎尚在斟酌之中。 张夏一步登天,升迁速度惊人,寻常至少三年甚至三十年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他一个月就做到了,但看他揽财的能力和抗压的魄力,又正值宋夏战争之际,朝野中无一人敢道一句不行,所以诏书上写“特免磨勘,即授本官”。 秦香莲看完两封诏书,有许多话想说,但终究只搁下文书,轻轻叹了口气。 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杞道:“秦娘子,林氏造船工坊之事只能是西夏间谍所为,而非旁人,刘运使之妻姓沈。” 林杞本来的计划是,将此案与陈匠并作一案,尽数推到公主岚萍头上,道公主通敌卖国,为陈匠血仇,谁知刘提举……不,该称为刘运使了,竟与公主岚萍有此渊源,横亘其中让林氏无法运作。 秦香莲就地取材,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架在杯上,示意林杞看:“天圆地方,若想让方端立于上峰,只需要让方端远离杯具中心。” 秦香莲手握方端,将圆端掷入杯中,水花四溅。 林杞再去看秦香莲的脸,竟无一丝愤怒,而是胜券在握的表情,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眸似冷星一般,几滴水珠从密密的睫上下落。 “嘀嗒……” 东京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宝元二年秋的第一场雨,仁宗赵祯正与吕夷简对坐听雨,窗外是萧瑟的秋风,略带刺骨的寒意,但室内门窗紧闭,暖融如和煦春日。 仆役们皆在门外恭候,躲在越来越大的雨声里,小声议论着:“不知道能够筹得千万贯的世博会是何模样。” “万斛福舟亦是神造之物,咱们可都见过官家桌上的微缩船模,用玻璃罩子罩着,据说本体有一座宫殿那么大。” “泉州开了市舶司以后,有好多新奇玩意,若有幸放出宫,想去泉州看看。” 东京的皇室仆役们也在讨论着数千里之外的江南盛事,话语轻快,全然不见对宋夏战争的畏惧,一派对大宋必胜的信心,对泉州的向往。 她们的声音极低极小,根本透不过殿门,赵祯听不到她们的声音,也看不见她们的眼神,因为这是一群惯常对他俯首帖耳的人,或许都不被当作人看待。 “陛下破格拔擢张夏等人,终归违制,且有卖官鬻爵之嫌。” 赵祯此时只听得见吕夷简的声音,混合着窗外的雨声,他蹙眉:“丞相谓之不可?诏书已下,朕何以朝令夕改。” 吕夷简听到“丞相”二字,便已知赵祯心中不快,他却不畏惧,只摸了摸胡子,道:“臣绝非此意,边境形势严峻,知陛下焦心国事,此乃爱民之举。” 赵祯松开眉头:“丞相,能者居之,理自当然,风雨飘摇之际得此能吏忠臣,且解带剜心以奉,实为大宋之幸。” 雨声之中,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殿中的烛火因无人修剪灯芯,火势正盛,反倒是照亮了赵祯的眼,吕夷简自其中读出了一个年轻帝王的野心。 赵祯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道:“朕希冀有生之年,得见大宋疆土完整,今日见丞相,为议遣军人选。” 这是吕夷简所不愿见到的,在这套制度下,没有权相的全力支持,官家的野心也很难落到实处,特别是这个官家不是别人,而是仁宗赵祯。 这场对峙草草结束,权相吕夷简第二日便称病不能上朝,很多决策都无法推行,赵祯对此除了愤怒之外,无能为力,而吕夷简虽仍把持着朝政,却意外地感到了力不从心。 因为这一次,他是真的病了。 赵祯与吕夷简的冷战突如其来,朝中顿时风云诡谲,吕党郁郁寡欢,范党则跃跃欲试,其间也不乏一些摇摆派。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夏的船驶入了东京,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一箱箱的钱币在百姓们的注视和欢送下,被官兵们抬入皇城,晏殊在城门迎接。 张夏跪地:“某幸不辱命。” 晏殊双手扶他起身,道:“快快请起。” 赵祯站在城楼之上,他在楼阁之中,是以他见到了张夏,而张夏却见不到他,他目睹着晏殊与张夏寒暄,目睹着那排成长龙的钱币。 赵祯对左右道:“赐四季公服鞋履,张卿的袖口都磨破了。” 张夏就这样衣衫褴褛地走进了东京皇城,走进了仁宗赵祯的心中,以至于赵祯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张夏的身上,而非钱币,赵祯甚至问:“丞相家资几何?” 左右默而不答。 ? ?犹寸阴在此祝福读者朋友们新年快乐!*^_^* ? 也希望在新的一年里秦香莲能继续为这份快乐略尽绵力,感谢大家对秦香莲的支持!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2章 天凉好个秋 东京的秋日风雨不休,江南的秋日则要晴朗秀丽许多。 石娘子才踏入江南地界不久,就感到有一阵热浪袭来,她抹了抹头上的汗:“陈娘子,这就是你所说的秋老虎罢,真是炎热。” 被唤做陈娘子的妇人穿着薄衫,将手里捏着一把素色团扇递给石娘子扇风,见店中小二忙碌,便自己站起身接过茶壶,为座中四人一一斟水解渴:“尝尝这薄荷饮子,最是清凉。” 碧色的水落入粗瓷茶杯中,石娘子一口饮尽,心里的燥热散去,灵台清明,四周的话语声便声声入耳。 野渡口,四面透风的茶棚之下,满满当当坐着八九桌过路人,岸边树荫下还有歇脚的人与车马,热闹喧腾,不止此处,这一路的渡口都是这般盛况。 “林氏修码头正需劳役,男女不限,有把力气即可,你家老娘病了,不妨去试上一试,换几个药钱。” “织造坊也招呢,不求技法,身家清白手脚灵活即可,你家男人去卖苦力,你去学点手艺,傍身传家都好!” “慌甚,就这些地方不要,其余活路也多得很,总有人雇你们的!” “对,进了世博会的地界,但凡肯做工,必不能够饿死。” 石娘子听着耳边的话,笑道:“我本是要往泉州去的,就是一路听什么江南路的水里都流的是金子的话,才临时起意改道来的,这会儿更是迫不及待想要瞧瞧。” 有不少客人搭话附和:“俺们也是,这次还要顺道去瞧瞧那万斛福舟!” 也有人道:“泉州啊,林氏本家以及他们的造船工坊可都在泉州,可惜被夏人所毁,那造出万斛福舟的匠人之首陈匠都为贼人所害,可恶啊!” 那人拍桌愤愤,又长叹一声。 四周皆议论起林氏造船工坊及其匠首遇害之事,陈娘子竖起耳朵,细细听着,不肯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待听见人说陈匠是个跛子、妻子姓何以后,心便高高悬起,即使知道这个人几乎不可能是二哥,她还是忍不住请求三郎带她过来,这些年,她总惦记着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到家人一面,特别是……织娘。 “娘?” 陈娘子问:“怎么了?” 一个三五岁扎着小辫的男孩将手中的空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娘,再帮我倒一杯,我还要喝。” 陈娘子点点头,又为儿子续杯,最后又忍不住想起织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那样瘦的织娘,娘能养大吗? 家乡蝗、旱大灾,村子都没了。 谢三郎是个商人,察言观色几乎成了他与生俱来的本领,他握住陈娘子的手无声地安慰着她。 待夜深人静之时,谢三郎言辞恳切地对陈娘子道:“我们一定会找到岳母和织娘,还有舅兄的,让织娘跟着我们吧。” 陈娘子靠在丈夫心头,听着丈夫的心跳声:“我不想委屈三郎。” 更不想委屈自己。 见一见便罢了。 谢三郎心中一暖,以为妻子仍在忧心自己的感受:“你晓得,我不会介意这个的,届时定将织娘当我亲女,觅得嘉婿厚嫁出门。” 不过是一个女儿。 陈娘子低声道:“当年留下的聘礼,已足够她富足一生,是我这个做娘的太贪心。” 想见她,不想日日见她。 不想日日见她,想见她。 织娘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曾经经历过什么,她当年像甩开包袱一样甩开了这个女儿,可她又情不自禁时常把她想起,想再见时又见不到了。 她离开时以为自己随时能够再见到织娘,只要她想,却忽略了人的心意都不能够从始至终保持不变,何况是人的生命与自然天时呢。 陈娘子心里的愧疚使她煎熬,但其实这份煎熬并没有多少份量,因为她每日清晨揽镜自照时,依旧能从镜中窥见一个容光焕发的妇人。 谢三郎便十分沉溺于这份面容,以及陈娘子的温柔小意,知情识趣,他也不介意陪自己的妻子玩一玩寻亲的游戏,世博会也是他所神往的。 最重要的是,假若那位陈匠真是舅兄,他谢三郎的生意扶摇直上指日可待,哪怕已死,他也能利用这层关系攀附林氏。 夫妻俩各怀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石娘子觉着与自己搭伴同行的这对夫妻既恩爱有加又貌合神离,心中有些好奇,却又不好多问些什么,不做同一桩生意不会相互竞争什么,到了地方就分道扬镳的。 同行这段时间,陈娘子下意识不愿直视石娘子,并把这归结为石娘子的瞳色太浅,实则是石娘子的眼神太犀利明亮,好似能够窥见她不愿对外人道的阴暗想法。 如今到了分别时刻,陈娘子也坐在船舱里不曾下去,听着谢三郎在外与石娘子道别:“一路顺风。” 以至于陈娘子见到她想见的人要再晚几日, 许是母女连心,陈娘子来到江南去看万斛福舟那日,织宋突发奇想,也想要去江边散心。 织宋本约骙骙一起,奈何骙骙家最近也是乱得很,骙骙要回去照顾累病的齐彩凤,忙也好,至少都有钱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织宋就独自去了江边,车水马龙贸易往来的人都多,十里八乡的人又基本都认得她,她倒不担心安全问题,只心里有许多少女心事,陈老娘也在张罗着给她议亲。 她才虚岁十二,只陈老娘说,世上男子虽多,适合过日子的却少,要提前定下,慢慢考察,好的便嫁,不好的也好退亲另寻更好的。 这番言论说得陈老娘的一群老姊妹都呆若木鸡,怎将退亲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这…… 陈老娘道:“不好就退,讲什么这个那个,难不成知道是豺狼虎豹还要硬推孩子入火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织宋想到这里,忍不住露出笑,在江边草地上坐下,直到一只蹴鞠球悠悠滚到她的脚边,她往球来的方向看去。 时隔十年,织宋终于又见到了她娘。 只是她娘身边多了个儿子。 织宋不认识陈娘子,陈娘子同样没有一眼认出已经大变样的织宋,所以两人只是颔首微笑,走到近处才道:“小娘子可有受伤?小子顽劣,我替他在这里给小娘子赔不是了。” 织宋弯腰捡起球,一直戴着的长命锁便从领口掉了出来,她一边把球递给伸手来接球的仆役一边道:“不曾受伤,此处近水人多,若是掉入江水或是砸到其余人,未免不美。” 陈娘子看着那枚金锁,又看着眼前人的五官年纪,眼睛一瞬间便红了。 江边风大,织宋只当陈娘子是风沙迷了眼。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3章 雨打风吹 眼见时候不早,织宋同陈娘子道别,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对方,叮嘱道:“时候不早了,如今日夜温差大,陈娘子注意些,也早些回家去休息。” 因这事多耽搁了片刻,家里饭估摸着都熟了,一家人定是正等她回家开饭,织宋脚步匆匆地往回走,最后小步奔跑起来。 回到家时果然连碗筷都摆好了,陈老娘在洗手准备吃饭,见织宋回来,又去从灶上添了些热水,拧了帕子递给织宋擦,刚想说织宋几句,织宋倒先数落起她来。 织宋将披风放在一边,接过热帕子自个儿不擦,反拉过陈老娘的手给她擦,道:“祖母,一点子热水受用不起不成?如何舍不得用,大手大脚的人,竟小家子气。” 换作其余人这么说,陈老娘指定是要翻脸的,偏偏是织宋,此刻又细致地在帮她擦去手掌上每条裂隙间的灰尘,她也就安静听着,小声反驳句:“我节俭惯了,就是手脚生得大,在改了。” 陈年麦在一边笑,举手抬足,搞着怪给陈老娘台阶下:“我们一家都大手大脚,假使没得祖母言传身教,克勤克俭,也过不出这有衣有食的富贵日子。” 陈老娘伸手就要打,秦香莲忙挽住陈老娘的手拉她入坐,她这才作罢,高兴道:“还真别说,这热水洗得是舒服,涂的这什么香膏也油润,不痛呢。” 秦慎姑正端着罐热汤从厨房出来,何氏便道:“快别闹了,小心撞到慎姑,都来吃饭。” 一家人坐整齐才动筷,如今百日宴和世博会都结束,桌上只有十余人,前段时间常常有二十余人在,虽是不那么热闹但饭菜要好做许多了。 春娘问:“姑姑,你去干嘛了?怎么晚了些时间才回来。” 一家人现各有各的事业和学业,每天能聚齐到一起的时候也少,就更不会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织宋随口答:“方才在江边散心,有个小孩在草地上玩蹴鞠球,差点踢到我,他娘过来赔礼,才耽搁了会儿。” 织宋顿了顿,想起妇人那双骤然泛红的眼:“那个夫人真是奇怪,又不认得我,一见到我就红了眼睛,我还以为她是被风沙迷了眼,约摸是外来的客商,说是姓陈。” 她放下碗筷继续道:“说是姓陈……” “陈”字话音未落。 织宋猛地看向陈老娘,那双眼其实像极了祖母,那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她和她的长命锁看了好一会儿,将她给的手帕紧紧攥在手心里…… 所有的细节仿若碎片,在“陈”这个姓氏落下的瞬间,全部被拼接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砰!” 织宋拔腿朝门外狂奔而去,像被狂风卷走的落叶,瞬间消失在门口,只留下身后愕然的家人和一个刚被撞倒在地上仍微微晃动着的凳子。 “织宋,你去哪里!” 一切的声音都被织宋抛在脑后,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糊满她的双眼,她已经看不清什么,只凭直觉朝着那条路跑过去,快一点,再快一点。 跑得再快还是没能赶上,织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顾不上生疼的心肺,强撑着小步跑着,目光四处巡睃着,然而这片草地上此刻空空如也,早没了陈娘子和她的孩子的身影。 她的孩子那么大了。 织宋扶着柳树站直身子,踮起脚尖朝江面上望去,江风吹干了她的眼泪,她的发带也在奔跑间全部掉落,一头漆黑的长发在江边灯火之下狂舞,一张脸像纸一样白。 她终于找到了陈娘子,站立在船头的陈娘子,陈娘子也看见了她,可是船在远去,陈娘子不同她招手,也不停船,竟然只微笑着看着她。 隔得太远了,陈娘子脸上的或许不是微笑,但也绝不像是痛苦。 织宋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最终还是将双手放在唇边,大声哭喊:“娘!” 她太想娘了。 陈娘子却背过身不去看织宋,谢三郎从船舱内缓缓走出来,霜色的月光下,他看见面前的女人满脸的眼泪,只让他看见的眼泪,他问:“为什么?” 织宋也在问这个问题。 不同的是,织宋心里有模糊的答案,但谢三郎半分答案没有,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任由自己痛哭流涕?为什么任由女儿孤苦无依?为什么明明可以拥有却选择放弃? 陈娘子安安静静,却哭得梨花带雨,谢三郎情不自禁走上前,陈娘子便乖顺地投入他的怀抱,仍不言语。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踢蹴鞠球的小孩也跑了出来,抱着双亲的大腿,仰望着双亲,似乎在说些什么。 隔得太远了,什么也听不见,耳畔传来的只有风声。 风声掠过,织宋的心越来越乱。 她在想,她最初只是想确认她娘过得很好不是吗?没道理好不容易见到面反而会奢求得更多,显而易见她娘过得很好,有可爱的孩子和爱她娘的丈夫,衣食无忧。 可是为什么? 织宋匐倒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织宋的眼泪来得又急又凶,她哭得几乎要昏倒,她知道,这是她和她娘此生最后一面,因为她们都已经确认对方过得很好,且并不奢望余生彼此陪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们作为彼此痛苦记忆的载体,倘若共同生活,彼此的存在必将不停提醒着彼此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却是目前的最佳解法,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这么痛。 是最佳解法吗?是最轻松的解法。 是抛弃,娘再次抛弃了她。 我们都在变好。 我不会再拖累你的,娘。 织宋张口想要说出这句话,可她张开嘴,哭到嘶哑的喉咙再发不出成声的字句,呜咽的泪声卡在喉头,她感到窒息,她试图将沾满泥泞的双手伸进嘴里,掏出那句:娘,我不会再拖累你。 可手只是靠近,呕吐声便比话语声先一步出现,她从中午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她的胃空空如也,从内到外,无论是心还是胃,好像都空了。 江边人流如织,但似乎不曾有一个人注意到柳树下这个痛哭的女儿,织宋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她伏在泥地上,渴望大地给予她最后一丝温暖。 大地是仁慈的也是吝啬的,泥土是滋养万物的也是吞噬万物的,织宋感到越来越冷,偏老天还嫌不够,一丝雨滴砸到织宋的脊背之上,然后是密密麻麻的雨滴,像鞭子一样抽到她的背上,又抽到她的心里。 好像回到了幼儿时,明明他已经死了,明明伤口已经愈合,可他留下的伤痛竟然永远存在。 好痛。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章 选婿 夜里,田樱桃躺着翻来覆去,要是这样秦俭还能睡,偏她一生闷气就掐他的肉,他和她有仇不成。 秦俭揉睡不成,坐起来问她:“老婆子,明天还要下地,你不累吗?” 田樱桃拿大巴掌拍他:“就你心大,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你这身肥肉什么时候能掉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孩子多孝顺多富裕,把老爹养成这样!” 她一想到外孙女的事就愁得不行,吃也不香睡也不香。 昨儿晚上就一夜没怎么合眼,旁边还有个老头子在那里打呼噜,心里更是火烧一样。 田樱桃道:“外孙女她爹多半是找不过来,她爹不知道咱,她一路也谨慎小心,咱们大女儿也不是个笨的。但万一呢,事就怕个万一,还是嫁出去绝了她爹的念头为好。可她怎么偏偏看中陈家那穷小子,今儿个问我陈家小子定亲了没,还问我那小子叫啥名。” 秦俭打了个哈欠:“陈家那小子咋了?穷了点,我娶你的时候也是一穷二白,我们俩不也盖了十间大瓦房,养活所有儿女,不过要叫外孙女少生几个,倒不是养活不起,太累了。” 田樱桃大骂:“谁问你这个?还没成亲,定亲都没,你就管到外孙女生几个头上去?你也看中陈家小子?” 夜里安静,又在家里,怕纪秦娥听到多想,田樱桃声音压得低,小声骂人难出气,她只好一边骂一边用手掐老头子那肥肉。 秦俭挨打的经验十分丰富,愣是没让老妻掐到几下:“村里和外孙女同龄的,也没几个,该娶妻的都娶了,没娶的大多也定了亲。陈家二郎好像叫什么陈年麦,他家就是穷了点,但这家不差。他娘他祖母都是护短的对媳妇好,你也见着了。他爹又有手艺也护媳妇,他娘都不下地的。他家人口少,大哥会读书大嫂有钱,他自个儿也是勤快人,半大小子一个,天天看他在外头干活,我们家孙子和他一般大还整天到处玩,嫁他不错。” 秦俭分析了一通,见田樱桃一脸深沉没说话,心里也一惊:“你该不会是想让大孙子娶外孙女吧?” 田樱桃仍沉默着,秦俭知道自己猜中了,大摇其头:“那可不成,孙子被宠坏了,让孙子娶,你死了以后还怎么去见大女儿,没得脸哦。” 田樱桃面色难看:“我们有根比那陈年麦差哪里去了?不说家底,他爹娘也能干,勤快,又怎么不护短,不护短还有我这个姥姥在,外孙女也不能吃亏。那陈年麦娘不下田爹是个跛子,家里压根没几亩田,别说还有个老婆子带着个小拖油瓶,他大哥读书更是个无底洞费钱得很,拖累他一家子和香莲就算了,娥姐儿怎么能跳那火坑。就是相貌身材,我们有根也不差在哪儿。” 秦俭气笑了:“选婿莫选田园,你说我胖,我看你才是猪油蒙了心,就我们孙子比陈年麦那小子,你还能比个平手。我们家是没分家,分了家你看,指不定还不如他家。再说,你能护外孙女一辈子吗?等我们死了,他爹娘再死了,他一个人照顾外孙女,你能放心吗?死你也闭不上眼吧,三岁看老,咱们孙子就是个懒汉。” 老夫妇就秦有根和陈年麦到底谁更好这个问题,大战三百回合有来有往,最后秦俭被揍得摇白旗结束:“就非要在他们俩个里头选吗,换一个呢?” 这茬提了还不如不提,田樱桃这下子彻底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把外孙女的婚事列了一二三四五出来,第一就是不能嫁别的村子,她不放心。 有了第一条范围就小多了,又计算起年纪来,外孙女刚及笄没多久,外孙女婿年纪要相仿,不能小太多让外孙女嫁过去当娘照顾外孙女婿,也不能比外孙女大太多,那样容易比外孙女死得早。 这下范围又缩得更窄。 因着外孙女是逃家出来的,家里情况不明,要嫁给个好人家,那种太穷的家风不好的,也不能选,太好了就也不看了,攀附上去没个意思,还是要和她田樱桃家门当户对。 思来想去到了这个地步,陈年麦那小子始终在田樱桃的选项里,确实条条框框符合,这还不说他救过纪秦娥,纪秦娥眼瞅着对他也有点想法。 等秦俭睡醒,田樱桃一张憔悴的老脸凑过来:“老头子,你说陈年麦他家能同意吗?” 这倒是,说一千道一万,万一他家不同意呢,毕竟这桩婚事总有个隐患。 陈年麦还不知道,田樱桃带礼上门来探他们家的口风来了,他正在家里给牛棚大扫除,再点艾草熏牛棚。 牛怀了孕,牛棚不干净,夜里蚊子虫子齐飞,咬得牛睡不好,白日里出去放,都不爱吃草,不是往水里钻就是往地里趴。 陈年麦在牛棚里忙,何氏跟陈老娘在蚕室里忙,家里蚕养了这么久,已经陆续在结茧,蚕茧一波波成熟,她们忙着煮蚕缫丝,织宋都跟着打下手。 至于陈跛子,按秦香莲的想法在琢磨着改进织具,有一件改良后的机器果真得了成果,更是一头扎进去,整日都在屋子里琢磨图纸。 田樱桃上门只见到了打着扇子哄孩子的秦香莲。 陈跛子给孩子们做了张有护栏的竹床,这会放在葡萄架子下头。孩子们已经四个月了,脱胎换骨般,能滚会爬,甚至还认得她这个娘,见到她会拍手要抱抱,给秦香莲稀罕得不得了,全然忘记了最开始的头大如斗。 秦香莲见田樱桃四处打量,没有开口,于是问道:“三奶奶上门有何事?” 田樱桃将手里的竹篮子往石桌上头一放,端起秦香莲给她倒的茶,牛饮而尽,纳闷道:“这是啥叶子,又苦又甘的,还有股子清香。” 秦香莲客气地道:“茶叶直接泡的,家里爱这样喝,三奶奶喝得惯吗?喝不惯我去泡壶蜂蜜水过来。” 田樱桃摆摆手:“茶叶金贵,你给我喝这个我还挑什么?来给你们家送礼的,你家二郎救了我外孙女,早该来的,这些昨天去镇里买的。” 竹篮子上盖着块布,秦香莲也不翻,只接过来搁在一边,默默看着田樱桃,她那脸上一句话也藏不住,明摆着有话要说不是单单为着送谢礼特意来的。 而且,哪有道谢不带着正主一起的?她外孙女却没有一起来。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5章 前卫 见到张征第一封信的秦香莲的心情是感动,待拿到张征最新写的第二封信的秦香莲的心情复杂,除却感动,还多了太多糟糕的心情。 张征知道自己的信没有安全的传递渠道,他克制地只在景佑元年写下一封陈情。 景佑二年,收到秦香莲的回信,有了传递的保障,张征才写下第二封。 张征无意熄灭秦香莲的信心和希望,所以他信照常是平和,详略得当,但内容却是如此令人痛恨。 澶州失地的民众逃亡,失地的豪强却强征暴敛,让那些在洪水中幸运地保全土地的民众,成为了新的佃农,土地和人都未曾幸免。 秦香莲问自己,到最后看到这样的结果,张征还有必要用尽一切阻止那些天灾吗?结果竟然是有必要的。 从来不能因噎废食。 张征显然也是一样的观点,他在澶州还遇到了一位与他有着同样目标的义士,可惜,对方非常厌恶道士,虽与他志同道合,却不与他为伍,道相同也不相为谋。 因为这种隔阂与成见,哪怕二人在澶州经常碰面,张征还是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他在对方嘴里始终是神棍,就连他医治疫民,拿出药方,也被认为是骗子招揽人心的手段。 灾后有疫,几乎是一定的事情。 秦香莲便很想关心张征是否身体健康,当张征为百姓奔波,她是否也可以为张征做些什么。 除了秦香莲,张征这回,也给道观和秦老头分别写了信。 秦香莲没有隐瞒秦老头的身体情况,或许张征会想回来再见见秦老头,她不想让张征拥有这样的遗憾,但张征比她想象的还要洒脱。 张征没有回来,他只是写了信带回来给秦老头,秦香莲并不知道张征在信里说了些什么,竟然让秦老头的身体好转起来,堪称奇迹。 齐婶子怕是回光返照,请秦棒槌过来看诊,秦棒槌道:“再活几年不成问题。” 先有了这论断,紧跟着秦老头就眼瞅着有了精气神,还出门四处张罗草药,要给张征送过去,道观那边也是在为此事奔走。 齐婶子彻底放下心,闲聊的时候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我们家老二一直是老人心里的一块心病,这会儿愿意回家,可不就好了。” 秦香莲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原来是秦二叔的功劳,她以为是张征给秦老头找了活干,妙手回春。 秦老头不需要再喝药,五娘却已经习惯了这种每日带着采药任务上山的生活,辨认采摘炮制,继续重复着这些枯燥乏味的工作。 春娘和冬郎也会经常跟着五娘进山,同样在这一年,小豹子回归了山林,在一次跟随春娘和冬郎上山后,再也没有回来。 只春娘说,偶尔在林间捕捉到小豹子的踪迹,她感觉它在。 秦香莲摸了摸春娘的小脑袋。 景佑二年,织宋和骙骙一起离开了秦家庄,去往武当县学艺,没有织宋在家陪他们玩,小豹子也走了,春娘和冬郎的书读得更多了。 书读得多,却读不懂,甚至还有不认识的字,秦香莲为他们讲授,挑出浅显易懂的,粗略地讲。 读书开智的同时,春娘和冬郎也接手了织宋管理的一小块菜地,这也是织宋闯的那次祸后的惩罚。 织宋辛勤照料了这块地大半年,翻地锄草播种施肥捉虫浇水,成长收获,全程皆不曾假手于人,一日日完成,累却喜悦。 陈老娘看到织宋连种地都学得这样好,放手让她成长。 春娘和冬郎是天生的好孩子,秦香莲收租的时候,已学着在种菜的他们会问:“为什么他们要白白送这么多粮食给我们?” 秦香莲回答:“因为他们租种了我们家的土地,这是土地的租金。” 春娘和冬郎追问:“他们家没有土地吗?他们自己的土地呢?” 秦香莲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她于是叹了口气,陈老娘答:“他们土地少,他们自己的土地养不活自己。” 春娘和冬郎又问:“天下有那么那么多的土地,多到走不完,为什么他们没有,我们的土地种不过来,地不种会长草会荒废会变得贫瘠,他们帮我们种地,我们不给他们钱,他们还要给我们钱,这是什么道理呢?” 陈老娘听完直琢磨,这俩小的咋这么多歪理?她祖上穷到现在,要不是这地是孙媳妇自家的,听着简直太有道理,那是富农种不过来的地啊。 种不过来,土地就是没用的东西,不仅不会自己长庄稼,还会自己长草荒芜,是她帮了富农的大忙呀! 陈老娘没想一会儿,又回过味,骂道:“你们俩上哪儿学的这个,是不是有坏心眼的偷教你们的?地是你娘的祖宗们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就算地分到大家,穷人也是守不住这资产的,你娘廉租出去,算是为穷人保管,收租金是应当的。” 春娘和冬郎回答:“读了书,我们自己想出来的。” 两道目光里的诧异有如实质,陈老娘和何氏盯住秦香莲,不可能是孩子想的。 秦香莲真没有教这个,她百口莫辩,她怎么会教这个?这是北宋。 但陈老娘已经认定是秦香莲教的,气得直拍大腿,转过头去数落龙凤胎:“俩小糊涂蛋,给钱请别人种地的话都说得出来,种出的粮食也全给别人,真是败家得没边,土地是你家的,不是大家的。” 春娘和冬郎并不认同陈老娘的说法,辩了几句,到底是年纪小,被陈老娘说得没有还口之力,陈老娘也没有给他们留话口,还不了嘴。 有这一遭,陈老娘第二日嘴里就冒了火疮,对秦香莲道:“舒服日子过多了,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得趁现在小,抓紧治治他们。” 秦香莲也正有此意,虽她与陈老娘的出发点和观点都不同,但最终目的是一致的,孩子们聪明过头,已经不能只由家人独自教导,继续野蛮生长,他们需要正经的教育。 秦香莲开始为龙凤胎寻找老师,与此同时,她也兼顾着远方的安危。 远在澶州的张征收到了回信,和自均州而来救急的数车药材,虽对灾情来说杯水车薪,却已经是无尤观和秦家庄人的全力以赴。 喜欢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请大家收藏:()种田逃荒,秦香莲的养娃人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