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 1、第 1 章 沧山派,武宵峰下,仙气缭绕,青山如翠,花影重叠。 浩荡花海中,一个白衣女子以剑作枕,以天为被,慵懒地躺在花堆里,睡得很香甜。她乌发散乱,容颜清俊,只是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一把剑插入女子身侧的草堆,溅起飞舞的草屑,一个恶狠狠的大嗓门打破了静谧的氛围:“凌七!起来!谁让你填的报名?分明是想坑我们!” 被唤做凌七的女子迟缓地揉了揉眼睛,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干净。 她嗓音有些睡醒后的沙哑,茫然反应了片刻,问道:“什么……哦,我不可以填吗?” 来人是一群气势汹汹的仙修,为首的人看着她这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来气,指着她的鼻子崩溃道: “谁不知道你是废物!你百岁有余,修为还在炼气期,我从没见过这么差的仙修!这次仙选大会关系到我们的前途,我们已经垫底了七届,加了你只会给我们冲倒数第二拖后腿,你快退了!” 半梦半醒中,凌七终于听明白了,这是嫌她太菜了的意思。 都已经垫底了七届,她退不退没有什么影响啊,最差也只是正常发挥。 她看着他们的目光顿时有点同情,真诚道:“对不起,你们运气确实不太好。”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退考啊?!” “是这样的,”凌七微笑道,“如果退考,我就不会说对不起了。” “你!” 看来通过羞辱凌七来唤醒她的自知之明是没用的,那人气结,急得顾不上其他,对身侧的人道:“去叫大师兄,我就不信大师兄让她退她也不退。” 凌七,或者说是季灵泽,对他们的反应不置可否,她懒洋洋歪在花丛里,被太阳晒得重新眯起眼睛,缓缓打了个哈欠。 今天,是她重生第一百年的开始。 这百年来,她十分刻苦地睡觉,成功取得了炼气初期的优良成绩,打破了历代以来修士的最慢修炼速度,荣获“修真界第一废材”的雅号。 当然,她曾经也有过辉煌。 上一世季灵泽十三岁就炼气,百岁已入元婴,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也是全师门乃至全修真界的希望。 她现在这幅样子,任谁也不会把她和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当然,也不会把她和后来那个欺师灭祖、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联系在一起。 非常安全。 也非常讽刺。 大师兄华漠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仙选大会,闻言急匆匆御剑赶来。 他一袭青衫,温润如玉,是师门里公认的好说话。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见了他,语气立马礼貌了不少: “大师兄,你敢相信吗,凌七居然报了仙选大会!她修为低微,若是她参加,我们门派就完蛋了!你能不能让她退了?” 华漠一怔,望向仰躺在地上的凌七。 白衣女子也正好看向他,她叼着一根草叶,浑身都泡在春日暖洋洋的阳光里,四仰八叉,目光倦怠,浑然没个正形。 他沉默片刻,记起这个师妹刚来宗门的样子。 当时她不知经历了什么,昏迷不醒,穿得破破烂烂的,浑然是一个穷光蛋形象。掌门喂她吃了丹药,救下一条命,从此掌门便隐退了,放她在门派中自生自灭。 凌七醒来后,生活目标只有吃和睡,成功把掌门种在山底的花都睡塌了一片。 华漠脑补出了一个贫穷孤女被人追杀侥幸获救,从此一蹶不振的故事。 师妹是个可怜人。 想到此,他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语气和缓地问道:“小师妹真的决定参加?仙选大会险象环生,并不容易。” 季灵泽伸了个懒腰,点点头:“嗯。” 她一点也不害怕吗?炼气期进了险象环生的仙选大会,和羊入虎口也没什么区别。 无知者无畏啊。 华漠叹息了一声,但这毕竟是师妹自己的主意,他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宽慰道:“罢了,上场后有我与你师姐顶着,你若是打不过便退出,我们不会怪你。” “师兄真的要让她参加?可是……” 那些人还要说话,对上华漠的眼神,又有点儿怂了。 华漠师兄好脾气,可他有事一定会告诉凤潇潇师姐……算了算了,还是不要闹到凤潇潇师姐那儿去了。 见其余人突然闭嘴不说话,华漠只当是他们想开了,欣慰一笑,转身对季灵泽道:“你随我去一趟武霄峰,与凤潇潇说一声。” 季灵泽撑着膝盖站起来,掸去衣角上的花瓣,努力睁开困倦的眼睛,跟上华漠的步伐。 她重生后,光是上辈子遗留在心脉上的伤就够她受的了,所以成天不是补心脉就是睡觉,消息十分闭塞。 这两日感觉宗门之中气氛紧绷,总有人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连正在树上睡觉的她都被打扰,不得不挪地方,挪之前,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季灵泽报名参加了仙选大会。 报完名,她继续休养生息,早把这茬忘了,到了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仙选大会两眼一抹黑,于是问道:“师兄,仙选大会是干什么的?” 有那么一瞬间,华漠怀疑自己幻听了。 他一种震惊、无奈、呆滞的复杂目光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失笑:“你连仙选大会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就报名?” 季灵泽点点头,特别诚恳:“嗯。” 难怪她一个炼气期的敢报名。 华漠扶额道:“仙选大会提供给两百岁以下的修仙者一个历练的机会,分为三个考场,分别是斗兽、百毒与心魔,在这三个考场中表现最优异的队伍会得到几个尊者和四大门派的奖赏,如果被尊者看中,还可以自行选择是否要拜入尊者门下。” 季灵泽脚步一顿,疑惑问道:“什么尊者?” 这个问题当头劈下,华漠停下了步子,他看着一脸清澈、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师妹,真心实意地佩服她。 人人都道这个师妹朽木不可雕,眼下看来…… 根本没长出来过木头,对着空气怎么雕? 华漠盯着她清澈的脸看了半晌,认命了,还是耐心解释道: “修仙界强者为尊,各个尊者都是已经分神期的大能们,他们脱离家族,自立门户。为首的云步仙尊已达分神后期,玄天真人、扶摇真人与梅霜仙子都是分神前期,玄豹散人是出窍大圆满,离分神一步之遥。” 一堆陌生雅号砸下来,听得季灵泽再度犯困,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这些名字都很有名的样子,她不知道有点说不过去,还是不问了。 华漠扭头看她:“怎么了?” 季灵泽摇摇头:“没什么,有点困。” 华漠看了她眼下的黑眼圈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演武场,这里的修士明显训练有素得多,十几个人整齐有序地排成一个阵法,各个挺直了腰背,动作整齐,精神高度紧张。 他们见了华漠像是见到了什么救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喜滋滋地喊道:“大师兄!” 半空中传来鞭子破空的响声,修士们浑身一抖,纷纷再次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女子拨开众人而出,一身红衣,高挑强健,目光凌厉,像一团燃烧的火,远远就能看见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她走了过来,上下扫了一眼季灵泽,偏头问华漠道:“她也报名了?” 华漠点点头,很平淡地说:“是。” 周围的修士纷纷骚动起来,碍于凤潇潇,他们没敢发出声音,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出乎意料,红衣女子没有多说什么:“既然报了,就好好准备,修行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或者问你师兄都可以。” 啊?这就同意带上这个拖油瓶了? 一众修士一下子垂头丧气,仿佛听见了倒数第二梦想破灭的声音。 可凤潇潇是宗门中最有希望冲击金丹大圆满的修士,也是掌门钦点的首座大弟子,她都同意了,其他人心里再犯嘀咕,也没什么话可说。 “好。”季灵泽点点头,而后向大家笑了笑,同众人打过了招呼。 嘶,刚睡醒不久,心脉就开始隐隐约约地疼,到了该补心脉的时辰,得回去休息了。 压下那些不适,季灵泽努力让自己面色如常,她背上自己的剑,朝着凤潇潇颔首:“师姐,我自己修炼去了。” 听见这话,又联想到季灵泽响亮的名声,凤潇潇皱了眉,直白地道:“仙选大会在即,我无论你资质如何,必须刻苦修炼,若是让我发现你自己修炼只是一味躲懒……” 她手中的凤尾鞭冒出一团火来:“休怪我不客气。” 季灵泽笑着拱拱手:“若是发现我躲懒,我就替师姐试鞭子。” “哼。”风潇潇气笑了,她不欲同她啰嗦,将火收了,朝季灵泽一扬下巴,“那还不滚去修炼。” 季灵泽立马从善如流地御剑跑了,速度快得把半空中的云撞成了碎片,看得身后一群人目瞪口呆。 等季灵泽走远了,几个弟子再也按捺不住,小声议论道: “她疯了?!这我们还怎么拿倒数第二啊?” “你们说,她都一百岁了才炼气,要是上了考场,那不是丢我们沧山派的脸吗?” “她百岁炼气的名声已经传出门派了,沧山派的脸早丢光了。” …… “闭嘴。你们不好好修炼也是在丢沧山派的脸!”凤潇潇出言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面色不虞,“我看你们很闲,要不要加练?” 凤潇潇脾气爆,见她不高兴了,仙修们顿时安静得像鹌鹑。 这些围绕着她的风言风语,季灵泽听见了,并没有在意。 因为她痛得快死了。 苍白瘦削的手紧紧按在心口处,她额头上滚下大颗大颗的冷汗,刚一落地,便再也维持不住,狼狈地呕出一口血来。 她重生后的这具身体看似与上一世毫无关联,却继承了上一世被人所害后,支离破碎的心脉。 季灵泽额头上青筋暴起,掐着自己的虎口缓解疼痛,用力太深,虎口渗出了一道血印。 她操纵全身上下的灵力朝着心脉的缺口处涌去,像操纵着千万根针线扎进去,强行将被撕裂的地方缝补起来。 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次颤抖的后果便是灵力扎歪,引来更汹涌的撕裂疼痛。 两个时辰过去,季灵泽深深呼出一口气,彻底卸了力气,让自己摔倒在柔软的花丛里。 郁泊舟,她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就像她不会忘记,这一刻的疼痛。 昏睡了一天一夜后,她决定去百魔域练练手。 她对仙选大会本身没什么感觉,但既然那个人会来,她便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百魔域,顾名思义,这里是低阶魔修的大本营。 魔修修炼起来比仙修快了几倍,他们使用的功法极易影响心性,几乎每一个魔修都会走上杀人的不归路,成为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如果杀死的仙修灵力与自己相通,他们还能篡取灵力,壮大自身。 而百魔域里的魔修,手中多多少少都沾过几条人命。 季灵泽御剑翻过最后一座仙山,远远看见了百魔域的轮廓。 百魔域荒草丛生,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呈现出焦褐色。走几步便会看见曝尸荒野的白骨,风吹到这里,声音仿若哀号。 季灵泽沉静地御剑,白衣胜雪,衣诀翻飞,在一片浓墨般的漆黑夜色中格外明显,有意让自己变成了个活靶子,来吸引魔修们的注意。 很快便有一群魔修发现了她,均是筑基前期的魔修,他们起初如同见到猎物一般兴奋,可不知是谁道了一声:“这好像是那个才炼气期的废物!” 众人纷纷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兴趣全失。 再次遭到鄙视的季灵泽:“……” 到底是谁把她的名声传去了魔修那儿? 季灵泽御剑飞到他们前方,停下,很有礼貌地邀请道:“你们好,打架吗?” 魔修一行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人怕不是吃错药了来寻死。 “谁去解决了她?”一个赤发魔修兴致缺缺地问。 “我去活动活动筋骨,虽然废物,但长得挺俊,和她玩玩吧。”一旁的紫眼睛魔修把铁锤一甩,朝他的兄弟挤挤眼,露出一个淫邪的笑容,胸有成竹地朝着她飞去。 听到这句话,季灵泽表情平和,看不出喜怒,她御剑缓缓落地,抬眼扫过他们,提出了一个很有建设性的意见: “一个一个打太麻烦了,我赶时间,你们一起上吧。”《 》 2、第 2 章 这句话入耳,众魔修的神情瞬间变了。 猖狂,太猖狂了! 他们好歹也是筑基的魔修,手上人命攒了不少,何时被一个炼气期的仙修这样嘲讽过! 赤发魔修瞬间勃然大怒,喝道:“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 他与紫眼魔修一左一右向她夹击而来,快若流星,季灵泽面不改色,御剑飞掠而起,以更快的速度躲过了他们的攻击。 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她抬手结印,半空中瞬间炸开一朵白光,赤发魔修来不及躲闪,只闻到了一股焦味,他大叫一声,捂住自己的头,半边头发顿时被烧成了霹雳小卷毛。 “你……”魔修震惊地抬头看她。 “不用谢我。”半空中,白衣女子含笑打断他的话,从容抬手。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道燃烧的白焰直直朝着几个魔修射去,将黑暗的夜空照得如白昼般透亮。 几个魔修纷纷躲闪,稍晚一步,火焰便如同蛇一般爬上他们的衣服,烧得他们痛叫出声。 季灵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着痕迹地轻皱了一下眉。 太弱了。 耗费了这么多灵力,居然没有杀死一个人。 “不可能!炼气期怎么会有这种速度!”赤发魔修被白光逼得躲闪几次,才保住自己剩下的头发,他惊诧地看着季灵泽,声音都在发抖。 季灵泽笑了笑,没有说话,默默拔出自己的剑。 那是最普通的佩剑,上面还有个豁口,可被她提在手中,莫名有了名剑的锋芒。 恰在此时,耳畔风声一紧,身后传来极细微的响动,不知何时,紫眼魔修悄无声息地窜到她背后,从她背后抬起手中重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狠狠砸下! 眼看着就要砸中她,魔修却突然眼睛一花,重锤砸下,只砸中一片枯叶,枯叶碎成粉末,锤子深深没入地底。 他瞪大眼睛心道不妙,可是已经晚了。 紫眼魔修猛然呕出一口鲜血,长剑熟练地穿心而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穿了他的心脏。 女子干脆利索地拔剑,看着他的尸体轰然倒下,眼中带着几分漠然:“你有几条命,和我玩玩?” “幻影身!”有人不可置信地大叫起来,“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 幻影身对施法者的反应能力要求极高,只有金丹以上的修士才会学到,需要在瞬息之间摘取物件变为替身。 季灵泽将紫眼魔修的尸体用剑拨到一边,抬眼看向说话的人。 她懒散倚剑,眉宇间尚且带着一丝倦色,但一众魔修瞬间变色,纷纷列阵以待。 没有人会再看不起她,这个神秘莫测的白衣女子,顷刻间就杀死了一个筑基期的魔修,她的实力毋庸置疑。 魔修们乱了一小会儿,着急忙慌地开始列阵。 赤发魔修站在阵眼中心,闭眼口中念念有词,黑气如同千万条小蛇从四面八方的魔修体内涌出,结成一条巨蟒,盘旋在赤发魔修身后。 下一刻,他睁开眼,眼中放出红光,怒喝一声! 巨蟒受到召唤,立刻向着季灵泽冲去,它张开血盆大口,白森森的牙齿反射着锋利冷光,一口下去便能咬碎人的颅骨。 季灵泽在巨蟒张口的一刹那借力跃起,不但没躲,还直直冲入了那条巨蟒的口中,剑身卡住了巨蟒的上下颚,迫使巨蟒不得不保持着张嘴的姿势,獠牙离季灵泽的脸只有几寸远,却伤不到她分毫。 而她握着剑柄,向上一戳,直接捅穿了巨蟒的上颚! 巨蟒吃痛长嘶,季灵泽趁机顺着它的喉咙滑下,消失在巨蟒体内。 魔修们全愣住了,不知道她是闹哪一出,下一秒,只见半空中,覆盖在巨蟒身体上浓郁的黑气里,有一道道剑光破暗而出! 起初黑色巨蟒还能勉强压制剑光,可随着剑光速度越来越快,巨蟒昂头嘶叫一声,忽然被切割成碎块,碎块在空中化成万千小蛇,慌不择路地想要游回一众魔修体内。 季灵泽哪里会让它们如愿,那把豁了口的破剑浮在半空中,她伸出手,剑慢慢落在她手里,只见她一只手抚摸剑身,另一只手将灵力灌进剑中,屏息凝神,将剑向前一推。 那把破剑承受不住过载的灵力,瞬间裂成漫天碎片,每一片碎片都直直刺入小蛇体内,碎片到处如同风卷残云,黑气消散一空! 整个过程太快,魔修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受到丹田处一阵剧痛,纷纷口吐鲜血半跪在地上。 在极度熟练的技巧、千百次的战斗经验面前,筑基对炼气的等级压制只是空谈。 反观季灵泽,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连雪白的衣角都没有沾上灰尘,她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目光依然平静淡漠,可这一次,魔修们纷纷低下头,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他们此刻心里都盘旋着一个巨大的疑问:炼气期?这也叫炼气期? 那他们是什么?连炼气期都打不过的废物吗? 表面上平静的季灵泽,心里也在滴血。 她真的很穷,这把佩剑虽然缺了一角品质还差,却是她唯一一把佩剑。 想到这里,她看着这些魔修的目光渐渐有些不善,魔修们只感到背后一股寒意涌起,忍不住抬头—— 季灵泽垂目望向他们,唇角微动,懊恼地喃喃了一句:“人怎么能穷成这样。” 那是令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句话,因为话音刚落,魔修们就眼睁睁看见眼前的女子身影一晃,抬手摘下数片叶子,往空中一抛。 叶子落地,变作一群神情肃杀的傀儡,个个都与这女子长得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她们神情呆滞,没有灵力。只会杀戮,疯狂地朝他们扑来。 魔修们一下子呆住了,如坠冰窟,这……这分明是元婴期的功法:召杀将! 这远近闻名的废物居然是元婴期么? 然而他们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傀儡们速度极快,令人难以看清,这帮东西是季灵泽分出的一抹神魂所化,不知疼痛,也因此更难以战胜。 傀儡过处如蝗虫过境,杀得那些魔修毫无还手之力,不多时便全部倒在血泊里,浑身的骨头都被折断,渐渐没了气息。 季灵泽始终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惨叫声渐弱,这一场杀戮,结束了。 半个时辰后,场中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魔修,季灵泽收掌落地,十余个傀儡全部化作荧光渗入她掌心,她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微微有些气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居然渗出了一丝血迹。 这具仅仅只有炼气期的身体太弱了,居然这么不经打,只是尝试了一下越级使用功法,身体几度承受不住。 看来她得收着点了,重来一世,要是还没复仇就把自己作没了,未免太凄惨了点。 她心内叹气,一拂衣角,干脆在成堆的尸体边就地打坐调息起来。 这一打坐就入了定,无数灵气从四面八方拢来,绕着她盘旋飞动,进入她的内丹。一时间天地人合一,物我两忘。 季灵泽再次睁开眼,是被一个声音吵的。 “这些魔修,都是你一人所杀?” 她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个少年仙修,看起来很年轻,眉眼生得精致,一身华服,手中虚虚握着一柄折扇,“唰”一打开,一行大字赫然在目: “洛啸天还钱!” 季灵泽:“……” 她盯着那把扇子,扇骨由墨玉制成,扇面是天香丝,这样的扇子可以买一百把破剑,这是个有钱人,可以宰一笔。 想到这里,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靠近他后,她眉梢微微抬动,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竟然已经是个金丹大圆满的修士,他比她还要惊讶,长大了嘴道:“你才炼气期?” 这已经是季灵泽两天内不知道第多少次听见这句话了,有点儿想笑,于是她翘起嘴角,点点头。 “那这些魔修是谁杀的?”少年突然来了兴趣,他就自顾自蹲下翻看那些尸体,还不等季灵泽开口,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这些尸体身上的伤口时间差不多,定是被一群仙修所杀,他们死前曾经遭受过极大的心脉冲击,口吐鲜血。杀他们的修士定已经到了金丹期或者即将金丹期,能同时拥有十来个金丹期弟子,想必是四大门派的人。这群魔修不长眼睛杀了四大门派的人,被寻仇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困了。 季灵泽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少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期待地看着季灵泽:“我说的对吗?” 季灵泽沉默了许久,道:“其实……是我杀的。” 少年突然卡了壳。 他难以置信极了。反复上下看了她好几遍,睁大了眼睛:“啊?你吗?怎么杀的?” 季灵泽顿了顿,见少年衣着华美,果断道:“五百灵石。” 少年:“???” 季灵泽重复道:“想知道,付我五百灵石。” 少年用扇子疯狂扇了扇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穷疯了啊?” 季灵泽一摊手,笑盈盈地道:“没办法,我一个小地方的散修,真的很穷啊。你是万象宗的大人物,不会付不起五百灵石的吧?” 少年撇撇嘴:“休想用这一套激我……” 他说到一半突然卡住,狐疑地问:“不对,我今日出门没带令牌,你怎么知道我是万象宗的?” 季灵泽眨眨眼:“先付钱再回答。” 少年指着她半晌没能说出话,岂有此理,太荒谬了,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季灵泽本人倒是很淡然,她安静等待了一会儿,听见少年咬牙切齿地道:“好,给你便是。只是你若是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来骗我,我就……就把你印在扇子上天天给人看!” 季灵泽一挑眉,爽快道:“我们做生意的主要讲究一个诚信,放心,我绝不诓你。” 少年还留了一个心眼儿,先付给她两百灵石,尾款等她讲完再付。 收了钱,季灵泽也不墨迹,复述了一遍杀死魔修的经过,只在最后隐去了她用魔修功法的片段,换了个其他说法。 她说得一本正经,十分唬人,少年听得入迷,不由得与她探讨起来;“若是不采用幻影身,你有几成胜算?” 季灵泽不假思索:“九成。” “哦?”少年微微扬起眉毛,“怎么做到的?” 季灵泽道:“这群人采用阵法对付我,阵眼是那个赤发魔修,我不与巨蟒缠斗,一边躲避巨蟒一遍杀了他便可。” 少年质疑道:“你的速度有这么快吗?” 季灵泽露出狡黠的微笑:“想看吗?再加五百灵石。” 少年都习惯了她这一套,正好也想试一试她的实力,这一次掏钱很爽快:“好。 给钱就是大爷,季灵泽把钱放进兜里,当即纵身一跃,借着地势飞速移动,快若闪电,几个腾挪间便移出去百米。 少年一眨眼的功夫,她又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后,也不客气,伸手掏他肩膀上的钱袋。 “好快!” 少年反应也很快,几乎不用思索便向左闪去,钱袋擦着她的指尖,堪堪躲过她的手。 他看她的目光全然变了,赞叹道:“你怎么会这么快,是修习了什么特殊功法吗?” 季灵泽笑了笑,她道:“你多打几次也能练出来。” 剩下的灵石少年心甘情愿地给了她,还多添了两百灵石,出乎他意料,季灵泽并没有收。 她将灵石塞进储物袋,仔细放进宽袖之中,挑出一部分没碰,推了过去,慢慢道:“我只收之前谈好的那部分。” 少年一愣,贪财好利者他见过很多,但贪财的同时懂得适可而止的却少。 他看她的目光不由变了变,默默收起灵石,笑眯眯地凑上去道:“我叫郁观,仙选大会上若是遇到了,也算一场缘分。” 姓郁?郁家人? 季灵泽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眸中泛过一丝冷光,她安静片刻,不经意地问:“……你认识郁泊舟吗?” 少年对他直呼郁泊舟大名的行为很不满,将扇子一收,皱眉道:“你怎么能直呼我小叔名字?” 原来是叔侄。 季灵泽笑而不语,少年以为她是不知道,当即来了劲,兴致勃勃地道: “我小叔是当今修仙界分神后期第一人,除了几百年前的魔尊,谁达到过分神后期?而我小叔甚至还杀了她,那可是魔尊!对了你应该知道魔尊的吧?她……” 提起他小叔,他好像有无限的话要说,脸上溢满了崇拜之情。 季灵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意有所指:“我知道,她很强。”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攥紧了扇子,眼睛里浮现出憧憬和失落:“是啊,他很强……只是自从他与郁家两断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季灵泽没料到从前那个最循规蹈矩的人居然有一天会和郁家闹掰,不由得微挑眉,问道:“为什么?” “……说来话长。”郁观脸色复杂,停住话头,看了一眼天色,御剑飞到半空中,“以后见。” “等等。” 郁观转头看着她:“怎么了?” 季灵泽一摊手,厚着脸皮道:“我的剑坏了,回不了,你能不能和我拼一下剑?” 什么玩意儿?拼剑?剑还能拼? 郁观脸都木了:“这怎么拼……” 不拒绝就是同意。季灵泽很懂得顺杆爬的道理,立刻跳上他的剑。 他们特别小心地挤在一把剑上,猫着腰狼狈地低空飞行,速度稍微一快都有掉下去的风险,毫无御剑的仙人风姿,看起来像被串起来的两只鹌鹑。 郁观用扇子挡住半边脸,生怕遇到熟人,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凌七。” “好,凌……等等,凌七?!”郁观一下子回过头来,表情好像见了鬼。 季灵泽一看到他这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不是……咳,传说中修为很低、毫无天资吗?”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废材”两个字说出来,给她留了一点面子。 季灵泽眼都不眨地胡扯道:“前几日在梦中得高人点化,自此以后虽然境界很低,但使用灵力却得心应手,因此来这里练习。” 郁观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见凌七神色坦然,在他郁观如此锐利的目光下都面不改色,看不出什么破绽,不由信了几分。 “高人,我也想被点化一下,”郁观双手合十,虔诚地喃喃了一句,而后把一块花纹精致的玉石塞进她手里,“留音石,可以和我联系。下次来这里,叫我一起啊。” 季灵泽接过留音石,爽快答应了:“好说。”《 》 3、第 3 章 此后的十天,季灵泽每日过着白天打坐调息,晚上去百魔域挑魔修下手的日子。 早出晚归,朝九晚十,十分规律。 为了攒钱给自己重买一把剑,她接了一些与魔修有血仇的宗门暗杀某个低阶魔修的任务,赚取灵石,实战让她的境界隐隐有了提高的趋势。 她这里日子过得充实美好,百魔域的魔修却日日提心吊胆。 “你听说了吗?最近有个白衣仙修日日来我们这儿挑衅!” “我当然听说了,她是个变态,最喜欢偷袭!” “操,不要脸,把我们当仙修宰?她是魔修还是我们是魔修?” …… 十天后,季灵泽已经在百魔域出了名,每个经常活动在此地的魔修都知道有一个穿白衣的变态炼气期仙修专挑他们下手,一向只有魔修主动找仙修麻烦,这还是第一次被麻烦找上门。 百魔域中的魔修都怒了,这个仇必须报!他们要捍卫魔修的尊严! 一时间,整个百魔域,无论是筑基期还是金丹期的魔修都同时联起手来,甚至还找来了一个金丹大圆满的魔修,他们决定在这一晚一同杀死这个变态白衣人,一雪前耻! 季灵泽对此毫不知情,她正在数自己兜里的灵石,算上在郁观那里赚的,她现在已经攒了三千灵石。 一把最便宜的剑也要四千多灵石。 季灵泽深深叹了口气。 “穷”这个字,贯穿了她两辈子。 一走进剑行中,她的目光便一眨不眨地粘在了陈列着的各把佩剑上,目光之深情,像是饿死鬼看见了满汉全席。 掌柜见这女子颀长挺拔,一袭白衣一尘不染,以为她是哪个大门派的,当即热情地迎了上来:“姑娘要什么款式的佩剑?” 季灵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瘪的储物袋,轻咳一声,摸了一下鼻子,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三千左右,品质比较过得去的佩剑?” 掌柜愣住了。 掌柜脸上的笑容凝结了。 掌柜的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这个修仙者,发现自己确实是看走眼了。 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洗得干净,但是已经起了毛边。而且浑身上下一件首饰都没有,墨色长发用一根半旧的发带松松一绑,十分不讲究地披散在背后。 都怪这人看起来太坦然,一进来就盯着那些昂贵的佩剑,才导致他错认她是个有钱的大门派仙修。 掌柜的还在朝着她微笑,但眼睛里已经分明绝望地写着几个字:完蛋了,是穷鬼。 季灵泽选择性忽略了他的目光,把空荡荡的储物袋拿出来展示了一下,诚恳地盯着掌柜:“有吗?我真没钱。” “……我找找。”掌柜一脸木然地抽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箱子,一打开,里面全是废铜烂铁,他挑挑捡捡半天,从这一堆成分复杂的废铜烂铁中挑出了一把只剩下半段的剑。 掌柜的将这半段的剑递给她,笑容很客气:“三千五的佩剑确实没有,这把剑虽然只剩下半截,但勉强能用,这样,你看卖你两千如何?” 季灵泽接过那把剑,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还熟练地抬手弹了弹,弹得剑身锵然作响。 她斩钉截铁道:“一把普通低阶佩剑四千多,这把剑是二手的,使用痕迹明显,转手卖大约三千左右,现在它还断了一截,一千五,不能再多了。” 这也要砍? 掌柜长叹一口气,委婉道:“……算了算了,一千五就一千五吧。不是姑娘,你都穷成这样了,这个仙是非修不可吗?还是赚钱活下去更重要吧?” 季灵泽面色坦然,也跟着长叹一口气,一本正经地道:“没办法,掌柜的,我是我们村里第一个修仙者。我们全村人一起把我培养大,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掌柜的一时间愣住了,他挠挠头,低声感叹:“修仙百年,村民还能活着见到你成名吗?” 季灵泽:“……有个念想也是好的。” 这番话勾起了掌柜百年前的一些故土情思,他不由得有点感慨,修仙者都是从凡人修炼而来,尘缘虽断,旧忆难忘。 掌柜犹豫了一下,从那堆废铜烂铁里又翻出一个半截的剑鞘来塞给她:“拿去,送你了,好好加油,村民们九泉之下也会为你骄傲的。” “好嘞。”季灵泽爽快应了。 她拿过那截断剑和剑鞘,正好能严丝合缝地匹配上,这个价格能买到这样的剑,她很满意。 买完剑,兜里的留音石忽然震动起来,季灵泽拿出留音石,只听对面的人兴奋问道:“今晚子时,百魔域,来不来?” 刚拥有一把新剑的季灵泽心情很好,她有心要去试一试这把新剑,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好。” 子时,百魔域外。 郁观看着以金鸡独立的风姿,站在一把只有一半的断剑上的季灵泽,猛地搓了一把自己的脸。 他颤巍巍问道:“你在干嘛?练习平衡吗?” “御剑啊,”季灵泽从剑上一跃而下,她将断剑收在手上,给他全方面展示了一下,“新买的剑,只要一千五灵石,你觉得怎么样?” 郁观并没有被这种热情感染,诚实道:“不怎么样,一把烂铁。” 季灵泽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断剑怎么了?断剑也能用。我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招财,好听吗?” 郁观拿着这把破剑的手一抖,差点把剑掉下来,他先是一愣,然后弯腰笑了起码十分钟才说出话,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到时候和人对阵,难道要朝别人喊‘招财招财,恭喜发财’?” 季灵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还有点儿跃跃欲试:“也不是不行。” 多么动听的祝福。 那是她毕生的梦想。 郁观用他的扇子轻轻点了一下招财的剑柄,憋笑道:“好,好,真是好名字。” 他转身朝百魔域走去,走了一段路以后又回头大笑道:“你下一把剑叫进宝怎么样?” 季灵泽眼睛一亮:“好啊。” 郁观:“……我只是想嘲讽你,没有真的让你叫进宝的意思。” 他们说说笑笑地进去,然而一脚踏入百魔窟,迎面就见一群紧张的魔修。 还不等他们反应,那群魔修就如临大敌地自动往后撤,一边跑一边拿出传音石,大吼道:“那个变态出现了!” 季灵泽:“?” 郁观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变态?你吗?” 季灵泽停顿了一下:“貌似。” 郁观目瞪口呆,他纳闷道:“你这两天都干什么了?把他们吓成这样?” 季灵泽觉得自己很无辜:“没干什么,接了几个门派的单子,来这里杀了一点点魔修。” 郁观:“……” 杀了一点点能把人吓成这样? 他还没来得及吐槽,脸色就变了,用手指着远处冲向这里铺天盖地的滚滚黑气,叫道:“那是什么……我靠是一群魔修!一大群!这里所有的魔修都来了吧?!” 他豁然扭头看着季灵泽:“你这叫没干什么?” 季灵泽将招财抓在手中,买了新剑的新鲜感褪去,奔波忙碌的困劲重新上来了,她摆摆手,打了个哈欠:“一般吧。” 说话间,那群魔修已经逐渐逼近,远远看过去像无数移动的黑点,每一个黑点边缘都散发着青黑色的魔气。 郁观一脚踩上半空中的佩剑,握着扇子摇了摇,看着这么多魔修来围攻他们的盛况,扬声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魔修围攻——他们要倒霉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御剑径直冲向了那群魔修,季灵泽笑着摇摇头,嘟哝了一句“年轻人就是火气旺”,单脚站在那把招财剑上,也跟着慢悠悠往那儿晃。 魔修们正磨刀霍霍准备宰了那个只有炼气的狂妄修士,却没料到迎面而来的居然是一个金丹大圆满,一时间傻了。 郁观将折扇打开,二话不说就直接冲进魔修堆里,他手中那把看似普通的折扇瞬间迸发出一道极亮的冰晶,从他手中脱手飞出时,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盘悬着刺入为首的魔修心口处。 魔修也是金丹大圆满的修士,自然不是吃素的,危急关头他的身体猛然暴涨,体表迅速覆盖上一层坚硬的沙子,扇子割破了沙子的表面,那些沙子很快又聚拢起来,极迅速地修补了缺口。 郁观的脸色顿时变得怪异:“你认识百晓山的人?” 这是四大门派之一的百晓山惯用的心法,名为浴沙咒。 那魔修不说话,只是狞笑。 周围的其他魔修也纷纷开始结印,千万条巨大的黑气蠕动着扑向郁观,劈头盖脸缠住他的手脚。 郁观眉心一皱,折扇从半空中掉转方向,杀气腾腾地向着黑气砍去。 就在此时,为首的魔修抓住扇子脱手的刹那,哈哈大笑着甩出手心里的沙刺,那些刺在空中转了个弯,骤然刺向郁观的眼睛, 魔修眼里射出兴奋的光芒,神情扭曲道:“我杀的仙修比你吃得饭还多,就凭你,也想伤我?” “还有我。” 忽有一阵狂风卷来,那些刺还未碰到郁观,就自己在半空中碎裂了。 白衣女子单脚站在一把破剑上,修长的手指捻起一个复杂的法诀,双臂向前一推! 狂风呼啸,劈头盖脸抽打在魔修身上,修为低一点的修士们难以站稳,队形散乱开来,捆住郁观的黑气瞬间垮了,被扇子一掀,再也维系不了,郁观趁此机会脱身,跃上自己的佩剑。 风把季灵泽的黑发吹得凌乱,她还不太习惯单脚站着,有点儿摇摇晃晃,活像是刚驯服佩剑的野人。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呃!”郁观刚脱身就迎面看见她这幅尊容,笑得合不拢嘴,结果吃了季灵泽一嘴风,被迫把嘴闭上了。 他涨红了脸连忙朝季灵泽摆手,指着自己的嘴表示再也不笑了,季灵泽默默收回了风,从招财上跳下来。 “你怎么来得这么慢……”郁观突然瞪大了眼睛,“你筑基了?” 季灵泽提着招财朝魔修堆里走去:“时间紧迫,匆匆升了一下,境界还不稳固。” “固”字话音刚落,半空中的招财剑寒光大盛。 她行云流水般从魔修堆里窜过,一袭白衣宛如幽灵,常常是某个魔修刚反应过来她在自己边上,下一秒,断剑穿心而过。 平日里唇边总挂着懒散的笑意的人,唯独杀人时收敛了表情,显现出剑一般的锋利冷漠。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魔修们方寸大乱,纷纷转攻为守,在身边筑起护体屏障。 只有金丹魔修轻嗤一声“废物”,主动抬脚追向季灵泽,手中的沙子犹如一条灵活的鞭子,狠狠抽向季灵泽的脊背! 季灵泽的身影却在此刻刹住了,她旋身抬手,高举招财剑正面迎上了这一击,沙鞭与断剑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两人脚下同时凹陷下去,筑基的力量到底比不上金丹,只让沙鞭停滞了几秒的功夫,但这几秒已经够了,季灵泽的身影忽然一晃。 幻影身! 沙鞭劈中的只是一片枯黄落叶,真正的季灵泽已经飞入了一众魔修之中,如同一滴落入湖面的水,居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金丹期魔修霍然变色,郁观啧啧称奇,季灵泽对这些灵力要求不高却考验控制力的小法术运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幻影身叠着障眼法,分秒之间先后使出两种术法,如今的修仙界,恐怕很少有人能达到这种水平。 想到此处,郁观指尖轻轻敲击着扇骨,若有所思。 她这样的资质待在沧山派这种无名无姓的小门派实在可惜,若能招揽来万象宗就好了。 季灵泽在魔修之中可谓是如鱼得水,她飞速穿梭在一众魔修之中,不断变化出他们同伴的模样迷惑他们,过了一会儿,魔修中传来阵阵骚动: “你干什么?” “不是我!” “莫名其妙捅老子干嘛!” “睁大你的狗眼看仔细了,他大爷的我动都没动!” “草,那是谁干的?!” …… 一时间整个魔修队伍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他们焦躁地互相提防,骂骂咧咧地拿着剑乱砍,却连季灵泽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季灵泽的脸与身形不断改变,从魔修群里大摇大摆地穿梭来往,不动声色地在须臾之中干掉了几十个魔修。 一时间所有的魔修对彼此的不信任都达到了顶峰,原本聚在一起黑压压一片的魔修队伍瞬间作鸟兽散,如同一串被剪断的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彼此都隔着十万八千里,再也不敢轻易接近对方。 魔修有数百人,最大的优势是可以利用人多的特点摆出阵法,季灵泽巧妙地解决了这一危机,便不再逗留,从魔修群里飞身而出,朝着郁观道:“这些人交给你,我去和那个金丹期打。” 郁观点了点头,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他对季灵泽的实力已经十分信任,闻言不再犹豫,抓着扇子御剑飞入魔修群中。 金丹期魔修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眼睁睁看着那些修士被杀却抓不住季灵泽,气得他徒手捏爆了那条幻化出来的沙鞭。 怒极之下的他灵力暴涨,纵身朝着季灵泽飞来。 他身后的沙子不断翻滚凝聚,形成两条虫一般的庞然大物,张口朝季灵泽吞来。 季灵泽刚想拔出剑,心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千钧一发,她动作慢了一瞬间,再出手已经来不及,只得咬牙就地一滚,勉强避开了沙虫的吞噬。 心脉处原本以为已经补好的旧伤,在她匆忙晋升筑基期的这个瞬间再度发作了!《 》 4、第 4 章 季灵泽对自己的运气已经习以为常,她一边飞速地调理气息,念止痛诀屏蔽痛感,一边极速后退,躲避沙虫锲而不舍的攻击。 心脉的疼痛犹如有无数刀尖割着她的血管,修仙界曾经有不少自废修为的修士,都是因为难以忍受这种疼痛。 疼痛降低了季灵泽的攻击力,却没有影响她的移动速度,她立在剑上,足尖轻点,白色袍子被风吹得扬起,像是一片柔软无骨的轻云,在纷纷扬扬的沙雨中腾挪。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却异样的冷静。 沙虫还在身后穷追不舍,魔修显然被她忽然的狼狈刺激到了,追得愈发凶猛,大笑道:“筑基了又如何?刚筑基就能死在我手里,你也不算亏!” 季灵泽心脉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不得不分出灵力来压制痛感,恰在此时,沙虫一口咬向她的肩膀,尖利的牙齿刺入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要把她的手臂活活撕下来。 季灵泽用力从它口中扯下自己的手臂,然而下一秒,沙虫便扑上来一口咬向她的脚腕。 魔修没有急着杀死她,像是在注视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高高在上地欣赏她即将被虐杀的惨状。 他笑道:“荣幸吗?你正好是我杀的第一百二十个人。” 沙虫的利齿下,季灵泽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那目光很古怪,平静,怜悯,自嘲。 最后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本来……不想这样。” 话音未落,她双指并拢,向空中一指! 只听半空中轰然一声巨响,白光一闪而过,沙虫顿时被劈成无数小段,土崩瓦解,落在地上兀自扭动挣扎。 季灵泽站起身,咬破指腹,将一滴殷红的血液滴在招财剑上,那把方才还形如废铜烂铁的剑瞬间闪过一丝血光,像是吸食了某种力量,陡然锋利透亮了起来。 季灵泽静静看着金丹魔修。魔修对上她的目光,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眼前这个只有筑基的修士身上好像突然多了某种东西,居然让他产生了刹那的惊异。 那把断剑怎么变红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下一秒,就见刚刚还在一丈开外的女子乍然逼至眼前,目中闪过妖异的红光,手中剑断口处忽然生长出数道血红的剑气,硬生生拼凑成了一把完整的剑! 他眼前一花,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僵硬,耳边似有呓语阵阵,五感尽失,灵台破灭。 金丹魔修口中吐出一口黑血,他眼球暴突,匍匐于地,那种巨大的压迫感在一瞬间攥住了他,令他动弹不得。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寄生血……魔修功法,你……” 最后一句话也没能说完,他脖间一凉,泛着红光的铁剑贴着他的喉咙刮过,他看见自己的血飞溅而出。 季灵泽抽回剑的瞬间,自己也再支撑不住,只得用剑撑着地,单膝跪了下去,勉强维持住站立。 她闭着眼睛,浑身上下都泛起连绵不绝的撕裂疼痛,像是千万根银针扎入心脉。 “你怎么了?”远处的郁观刚刚解决完最后一个魔修,一转过身就见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滑下去,忙飞身而至,抓着她的手把她扶起来。 这一扶不要紧,她的手凉得仿佛一块冰,把他吓了一跳:“刚刚那个魔修干的吗?这么严重?” 季灵泽额头上已经疼得渗出汗来,她当然不能说实话,只能让方才的魔修顶下这口锅:“嗯……魔道之人……真是太险恶了。” “你才刚筑基,境界不稳固,快歇一会儿。” 郁观蹙眉,小心扶着她坐下,伸手按在她后心上,给她渡了一些灵气。 “谢了。” 季灵泽闭上眼睛打坐调息,灵气运转,流入心脉之中,但刚流进心脉就如同石牛入海,丝丝缕缕地与心脉深处的黑气交缠抵消,随着黑气慢慢淡了一点,刺痛感也随之减轻,季灵泽攥紧的手微微一松,吐出一口血来,终于缓过神。 “好一点了吗?” “嗯。” “那魔修很厉害吗,能让你都吃这么大的亏?” 郁观递来一张手帕给她擦血,自他见到季灵泽起,这是第一次见到她力不从心。 季灵泽拭去唇上的血,有点想笑:“我只是个刚升入筑基期的仙修,而他已经金丹大圆满了。” 郁观一愣,这才记起她刚筑基,不由得一顿。 刚筑基便已经能杀死金丹大圆满的魔修,若她更进一步,该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他认真注视她片刻,突然道:“……我遇到过的修士中,没有人有这么娴熟的战斗技巧。” 季灵泽眨眨眼,开玩笑道:“可能我天赋异禀吧。” “你确实天赋异禀,”郁观飞快地说出这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扇子,“……对了,你的伤或许我们万象宗能治,要不要随我去万象宗?” 特别含蓄又特别自然的招揽,郁观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万象宗历史悠久,背靠郁家,资源丰富,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修仙者,位列四大宗门之首,一直是许多仙修最向往的地方。 季灵泽摇摇头,干脆拒绝:“不去。” 那是她上辈子的师门,她在那里呆了大半辈子,最后落得个欺师灭祖的名声,同门相残的下场。 郁观没料到她这么干脆,不禁疑问道:“我们万象宗有什么不好?” 季灵泽点头,眼都不眨:“有啊,百年前出了个叫季灵泽的大魔修,我最讨厌魔修了。” 郁观沉默了,这个,他确实无法反驳。 魔尊季灵泽,一直是万象宗光辉历史里最显眼的一粒污点,看凌七这幅天天拿着魔修刷经验的样子,确实是很讨厌魔修了。 可惜了这么一块璞玉,幸好她出身于常年垫底的沧山派,若是在其他三个大门派里,他们万象宗今年的仙选大会压力就大增了。 不知还能不能再争取一下…… 他底气有点不足地道:“那魔头只是一个意外……” 季灵泽突然凑过来,勾着他的肩膀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晚上去喝酒庆祝一下吗?” “啊?”万象宗规矩最多,一出生就被规矩拘着的郁观惊了,他连连摆手,“修仙者克制欲念、抱定守一,怎么能喝酒呢,不去不去。” “又是你们郁家的死规矩,”季灵泽摇头笑道,“我们修行之人讲究的是大道自然,顺心而为,谁要天天在那里克制来克制去的。放心吧,我带你去喝的酒巨好喝,一口下去那叫一个唇齿生香,要是错过了这一次,保管你一辈子都喝不到这么香的酒。” 她的语气太有诱惑力,郁观有点心动了,他犹犹豫豫地道:“但是……” 不等他但是,季灵泽已经跳上了招财剑:“来不来?” “……来。” 二人御剑飞了两个时辰才赶到酒楼,下来的时候郁观累得不住地揉自己的膝盖,他看着神采奕奕一点儿都没有刚才虚弱样子的季灵泽,气得牙痒痒:“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累?恢复得这么快?” 季灵泽老神在在:“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只要有酒喝,再远都不累。” 这酒楼名曰杜若楼,老板也是个修士,只是修到一半,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认为修道之路太漫长,终其一生不过变强而已,毫无意义,自己不应该一条路走到黑。 他转头干脆就地开了个酒楼,生意很不错,至今已经有五百年,无数来往修士来这里喝过酒,也见证了不少传奇人物。 酒楼前直接挂了一大块木牌,上面用显眼的墨字写着:进门可享魔尊同款酒,八八折优惠。 季灵泽盯着那块木牌:“……” 好家伙,这是直接拿她宣传上了。 郁观看见那块木牌,满脸怀疑人生:“这什么玩意儿?你不是讨厌魔头吗?为什么专门来这里喝酒?” 季灵泽硬着头皮道:“这更足以证明这里的酒有多好喝,好喝到我愿意暂时放下对季灵泽的仇恨。” 郁观:“……” 他就不该听她胡诌。 他们一进去就见到了酒楼老板,他一点儿也不像是个修仙人,一身粗布衫,一张白胖脸,笑起来的时候和和气气的,见了他们便迎上来,笑呵呵地问道:“客官想喝什么?” 还不等季灵泽说话,郁观便眼神飘忽地道:“这个……魔尊同款酒,来一份。” 季灵泽看着他,一挑眉。 郁观嘴硬道:“我就是好奇,好奇而已。” 于是季灵泽从善如流道:“我和他一样。” 郁观学着她的样子挑眉问她:“你不是讨厌季灵泽,又是为什么点同款酒?” 季灵泽理直气壮:“我们穷鬼只喝得起打折酒。” 二人寻了个二楼的位置坐下,一人一碗“魔尊同款酒”,酒液色泽碧玉,香气扑鼻,季灵泽喝了一大口,清凉甘润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竹香里带着一丝茉莉的清甜,还是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味道,眉心不由得舒展了开来,连隐隐作痛的心脉似乎都舒服了不少。 郁观学着她的样子喝了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好喝!” 季灵泽得意一笑,道:“那当然,这酒原名叫邀明月,有一斗合自然的美誉。” 初次接触喝酒的郁观惊为天酒,舍不得一次性喝完,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往下咽,一时间什么清规戒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季灵泽看着他这幅样子,有些好笑:“不够可以再续,你这么节约干嘛?” 郁观用扇子一敲桌面:“酒要慢慢品。” “说得好像你常喝一样,”季灵泽笑起来,揶揄他,“这酒后劲很足,你多喝几杯,没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不可能!”为了证明自己,郁观一口气闷了好几口,嘴上说着不可能,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不可能……” 他目光朦胧起来,撑着头,有些发呆。 季灵泽用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诧异道:“嗯?这就不行啦?” 郁观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雾蒙蒙一片,嘴硬道:“……我没有……不行。” “行”字出口一半,他已经摇摇晃晃,整个人栽了下去,醉成了一摊泥。 季灵泽“噗”一声笑了出来,她戳了一下郁观的脑袋,郁观一动不动,俨然已经熟睡。 “你们郁家人都什么破酒量……”季灵泽笑着转过头,目光划过门口时,忽然顿了顿。 “一杯邀明月。” 冷淡低沉的嗓音。 有一个青年站在门口,墨发用一根旧木簪挽在脑后,长身玉立,一身气质凌冽冷淡,即使是普通的姿容也掩盖不了他出尘的气度,皎若云上月,身似月中仙。举止之间别有一种清贵泠然的气度。 很特别的气质,季灵泽的目光在他身上略微停顿片刻,想到了一个故人,但她很快又摇摇头。 他不会自己来这种地方的。 在她偏开目光的下一秒,那人似有所觉,霍然抬头朝这里看来。 白衣女子只露出一个侧脸,正在笑着逗旁边趴在桌上的人,全然陌生的长相。 ……不是她。 又是幻觉。《 》 5、第 5 章 郁观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神清气爽过。 他是宗门里新一代中的佼佼者,仙选大会在即,训练任务繁重,很久没有睡过一个饱觉。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幕,是在他面前竖着的一根手指,手指晃了晃,女子的声音清晰响在他耳边,带着一点儿促狭笑意:“这是几?” 郁观一愣。 他猛然抬头,看清了自己在哪里,脑袋上睡乱的头发几乎都要炸起来了:“我睡了多久?!” 季灵泽道:“三个时辰。” 糟了,他把万象宗的训练时间睡过了! 郁观崩溃地抓着自己的脑袋:“完了完了完了,你怎么没提前喊醒我!” 季灵泽欣赏着他这副样子,笑道:“没办法,有些人一杯就倒,我也很意外。” 郁观把乱糟糟的鸡窝头捋了一下,抓了扇子和剑就要往外冲,被季灵泽拦下,她抓着郁观的袖子,朝他眨眨眼:“还没付钱呢。” 郁观:“……” 难怪这厮带他来喝酒,感情她自己是个买不起酒的穷鬼,就指着坑他一笔! 离万象宗清点训练人数还有半个时辰,郁观一个头两个大,也顾不上这些,匆匆把灵石往桌上一扔,跳上剑狂奔。 打了魔修,喝了酒,没付酒钱,季灵泽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精神百倍。 她欣赏着郁观狼狈狂奔的风姿,朝他比了个大拇指,驾驶着断剑,保持着金鸡独立往沧山派飞去。 沧山派中,凤潇潇正在督促弟子们修炼。她善使鞭子,一把凤尾鞭出手,寒光闪闪,小弟子们吱哇乱叫: “师姐轻一点!!!” “痛痛痛!” “你先和师姐打,我……我后面再打。” …… 凤潇潇看见他们这样就来气,紧皱着眉头呵斥:“仙选大会在即还偷懒,该打!你们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根本没见过那些大门派的弟子有多么厉害,真该带你们去见见世面。” 她训斥着训斥着,忽然感觉不对。弟子们的目光缓缓从她脸上移到了半空中,一脸震撼和呆滞。 凤潇潇抬起头,也石化了。 只见一个白衣女子单脚站在一把破破烂烂的断剑上,头发凌乱,目光困倦,以一个十分滑稽的姿势朝他们飞来,见他们都在看自己,她顿了顿,挥挥手:“大家好。” 凤潇潇:“……” 季灵泽从剑上跳下来,收了剑,对凤潇潇朗声笑道:“师姐,我来训练。” 凤潇潇上下打量她一遍,原本严厉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点:“你终于筑基了?” 季灵泽点点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凤潇潇一看到那把剑……不,那把烂铁就觉得眼睛疼,“能用吗?不能用你先用我的剑凑合着。” 凤潇潇师姐嘴上不饶人,心却很软,季灵泽朝她笑笑:“谢谢师姐,招财很好用。” “它叫……什么?”凤潇潇凌乱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太累,耳朵出了点问题。 季灵泽把手中的剑举到凤潇潇面前给她仔细展示了一下,得意一笑:“招财剑,招财进宝的招财。” 凤潇潇沉默了。 凤潇潇怀疑,有些时候,自己可能真的有代沟了,跟不上年轻弟子的思路。 她憋了半天,最终只道:“……算了,你高兴就行。” 说完,她摇摇头,把刚刚听到的奇葩名字甩出脑外,让自己回归正题。 凤尾鞭发出一声嘶鸣,居然直直朝季灵泽打了下来。 周围的弟子并不惊讶,都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凤潇潇师姐最喜欢毫无预兆地出手,金丹后期的实力毋庸置疑,只要出手必能得手,但凡是和师姐训练过的弟子,一场试炼后都是伤痕累累,无比凄惨。这个一贯逍遥懒惰的凌七,终于也能尝一尝被师姐磨炼的苦头了。 他们兴致勃勃地想看一出季灵泽被单方面暴打的好戏。 季灵泽双足轻点,灵巧地一跃,借力飘入半空中,避开了这一鞭,一身白衣如同一片飘摇的叶子,无风自动。 凤潇潇眼中划过意外,神色认真了起来,她将鞭子放在手掌心,那执鞭的手忽然燃烧起一团明亮火焰,连同鞭子也燃烧起来,一鞭抽出,发出一声响亮的爆响,火焰燃烧着径直冲向季灵泽,炽烈的火光似乎把空气都烧得灼热起来,刺得周围弟子连连后退。 季灵泽却没有急着后退,她闭上眼睛,口中低声唤道:“招财!” 凤潇潇脚上一个趔趄,连火球都顿了一下。 不行,这个名字还是……太奇怪了。 招财断剑飞入季灵泽手中,她毫无犹豫,抓着剑径直朝火球掷出,剑身如流星飞入火球深处,“刺啦”一声爆响,火球在剑身上燃烧,竟然与剑身融为一体了! 季灵泽飞身抓起剑柄,此刻那把断剑灼灼燃烧,看起来竟与凤潇潇手中燃烧的凤尾鞭一样。 剑身上的火聚在一起,被她一剑砍出,一颗与方才一模一样大的火球飞扑而出,直直奔向凤潇潇。 周围的弟子们看傻了。 什么?还能这样? 凤潇潇一愣,她挥鞭把火球打散,在看向季灵泽时,眼里已经是明显的欣赏:“不错。” 下一刻,她突然挥鞭连甩七次,七个火球从不同方位向季灵泽射去,一时间演武场中心红光大盛,热浪翻腾,周围的弟子像炸锅的蚂蚁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去,演武场中心只剩下两人。 一人红衣猎猎,一人白衣飒飒。 季灵泽面不改色,御剑穿梭于火球之中,同时手中飞速结起一层泛着蓝光的护体水罩,淡蓝色的护体水罩暂时挡住了翻滚的火浪。 她飞至半空中时乍然停下,将招财剑猛地向下一劈,硬生生将离她最近的火球劈成了六个小火球! 六个小火球与剩余的六个大火球相撞,所有人眼前都是一花,只听见巨大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再睁开眼时,季灵泽已经御剑蹿到了百丈高空里,而剩下的六个大火球被撞偏了角度,砸在地上,燃烧了起来,演武台上热浪翻滚,连凤潇潇都不得不退到一边。 全场一片寂静。 一边的弟子互相看看,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凌七赢了凤潇潇?那个废物凌七? “好!”凤潇潇不由得赞道,刚刚那一击,她用了金丹后期的全部力气,凌七以巧劲抗衡,居然毫发无伤。 以前怎么没发现,凌七居然不是废材,是个可造之材? 她不由得心情大好,收回鞭子,拿出传音石道:“华漠,来灭火。” 凤潇潇善于用火,华漠善于用水,每次凤潇潇把手下的弟子虐完,都是华漠过来收拾残局。 华漠匆匆过来之后,见到满场熊熊燃烧的火焰,不由得一愣:“你动真格的了?” 凤潇潇眼中含笑,难掩激动:“是。没想到凌七居然是个好苗子,只是平日里偷懒,才一直没有进益。” “我担心,她不是因为偷懒,而是身体有问题。” 凤潇潇神色一凝,她垂头思索片刻,道;“如此,请掌门瞧瞧吧。” 华漠双手合十,指尖慢慢聚拢出一团如雾一般的水汽,轻轻一弹,那团水汽便飘在演武场中心,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片刻后,火焰渐渐灭了,演武场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季灵泽从剑上跳下来,朝凤潇潇和华漠一笑,华漠这才看见她那把剑,眉心抽了抽,委婉道:“师妹若有难处,可以与我提。” 季灵泽抓着那把剑摇摇头,无所谓道:“谢师兄,能用。” 华漠见她推辞,没有强求,道:“你进益很大,我们准备带你去见一见掌门。” “掌门?”季灵泽顿了顿,“掌门不是在闭关吗?” 沧山派是一个散修门派,除掌门外没有其他师长,弟子修行全靠自觉。掌门的存在主要起到震慑魔修、庇护境界低的修真者的作用。 是以掌门极少露面,绝大部分弟子连掌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后来华漠与凤潇潇依次修成金丹,在门派中有了话语权,这才有一批弟子自发跟着他们一同修炼。 见她似乎心有疑虑,华漠解释道:“你天资聪颖,但此前修为却迟迟停滞,也许带你去给掌门看看,会有所改善。” 季灵泽心道不妙,她心脉有损的事情不太好解释,看着师兄师姐关切的目光,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之前太过懒惰才导致修为一直停滞不前,其实没什么大事。” 华漠劝导道:“懒惰之人也不会进步这么慢的,万一是有什么疾病就不妥了。” “掌门一直闭关修行,还是别打扰她老人家了……”季灵泽弱弱抗议。 凤潇潇坚持道:“掌门仁善,不会责怪你的。” …… 几番推拒完,季灵泽把能找的借口都找了一遍,没有任何用处。 看来这一趟是必须走了。 她吐息几次,隐蔽地把全身上下的所有灵力都输向心脉处,灵力汇集,开始模拟正常心脉的运作,短暂让心脉看起来毫无异样。 这样一来,升入筑基的灵力再度枯竭,她一时间境界不稳,脚下一滑,差点平地摔倒,华漠和凤潇潇一左一右架住她,两人异口同声地问:"没事吧?" 季灵泽艰难地稳住身子,摆摆手道:“无事……刚打完架有点累。” 她现在是师兄师姐的重点保护对象,凤潇潇连忙从兜里拿出一粒药递给她,面色有点愧疚:“充灵草的药丸,可以短暂补充一点灵力,抱歉,我刚刚一心想试一试你的深浅,没注意你刚升筑基,难免吃力。” 充灵草的药丸一颗就要一千灵石,简直是她这种穷鬼想都不敢想的天材地宝。 季灵泽接过药丸,认真地看着师姐,笑眯眯地道:“师姐对我真好。” 一直被人敬而远之的凤潇潇脸有点儿红,转过头不自然地道:“应……应该的。” 说话间,三人已经转过几个山头,来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松林边,只见山林中松风阵阵,从他们走进去的一瞬间,郁郁葱葱的林子仿佛同时觉察到了他们的到来一般,发出“沙沙”的声音。 华漠与凤潇潇跪了下来,神色庄严地道:“求见掌门。” 林中的风霎时间一停,空旷的山林间,忽然有一个沙哑苍老的女声响起:“快进来。” 一股风托着他们三人径直进了林子,季灵泽在触及这阵风的瞬间就看出来了对方的境界——出窍前期! 等所有喧嚣都远去后,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山洞,藤蔓密密麻麻地盖住了山洞的门口,洞口青烟袅袅,随着他们一步步向山洞走去,清风慢慢刮走那些盘旋在洞口的烟雾,藤蔓也被吹起。 那是一个干瘪苍老的女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草席之上,犹如古寺庙里生了锈的佛像,慈眉善目,古朴庄严。 沧山派掌门,莫哀。 等他们站定后,她缓缓睁开眼睛。 一双金色的眼睛。 季灵泽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一声,剧烈的疼痛吞没了她,前世今生的回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恍然百年。《 》 6、第 6 章 季灵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或许是她看得太久,久到凤潇潇和华漠都觉得有些不妥,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跪下。 掌门在此刻开了口,她道:“你们退下,凌七留下吧。” 凤潇潇和华漠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退下了。 从他们离开后,掌门便一直看着季灵泽,一直看一直看,然后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向季灵泽跪下了。 季灵泽早就预料到她的动作,在她膝盖弯下的瞬间就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拽了起来。 这一刻,季灵泽的脸上一贯带着的轻松笑意凝在眼角,漫不经心的气质从她身上褪去,像是一块落入湖底的石头,一瞬间静默了下来。 她垂着眼,声音哑了:“小蛇。师娘都认不出你了。” 莫哀的眼角渗出大滴大滴的泪来。 季灵泽抓着她的手一颤,她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一些:“小蛇,好久不见。” 莫哀拼命地摇着头,她声音哽咽了:“师娘……” 季灵泽抬起手拂去她的泪水:“师娘在。” 莫哀对上她的眼睛。 季灵泽的眼睛一如记忆里那样澄明温柔,她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度过了这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八百年前,季灵泽下凡游历,遇到了一个因金瞳被人视为异端要烧死的小女孩。 她救下她,将她带回宗门,拜自己为师。因为她的金色眼睛,她打趣地叫她小蛇。 小女孩很刻苦,入门第二日便炼气了,她总是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季灵泽一直陪她到了金丹后期,本以为能一直陪下去,孰料天不遂人愿,她堕魔,身败名裂。小蛇也因为她的缘故,成了修真界的笑柄,她不愿意改换门庭,于是便一直是个散修。 她入魔的前一日,将收集的各类丹药全部留给了小蛇。按照小蛇的天资,又有这些灵药的帮助,早早便固龄了,怎么会苍老至此? 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太久了。久到连她也要凭借着她的眼睛才能认出她。 莫哀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季灵泽,放声痛哭起来。 她头发花白,身躯干瘦,像一棵已经枯萎的树。 然而她注视着季灵泽的金色眼睛里漾着依恋与爱意,恍然如同当年,于是枯萎的树也有了一瞬的回青。 季灵泽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声音沙哑了:“小蛇,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有人欺负你吗?” 前世的魔尊倒影在她眼中一闪而过,这一刹那,她目光像是一把沾血的剑,狠戾,锋利,煞气腾腾。 莫哀被这种目光看着,鼻子又是一酸,她安静片刻,缓缓道: “我的金色眼睛并非天生,而是人为。” 季灵泽握着她的手一紧。 莫哀的声音轻如柳絮,她第一次聊起她的眼睛,聊起这个掩埋了几百年的秘密: “我出生的村子里,每年都会消失几个新生的孩子,后来我才知道,新生儿最为纯粹,也因此能提炼出最精纯的灵力。” 这件事被莫哀用轻缓的语气说出,信息量却很惊人,季灵泽眸光一暗。 如此丧尽天良的手段,会是魔修,还是…… 莫哀神色平静,仿佛不在讲自己的故事:“十二岁那年,我意外撞破了他们杀死婴儿提炼灵力的秘密,他们一开始想杀我,后来不知为何改了主意,在我的眼睛上抚了一下,从此之后,我眼睛变成了金色,身体一天比一天孱弱。” “村民要将我当成异端烧死,幸而师娘救下了我,教我仙法,教我结丹,我体内的那种诅咒被灵力暂时压了下去,便以为自己没事了。” “再后来,出了那么多事情,师祖死了,师娘也死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很久,神色慢慢黯淡下去:“有人诋毁师娘,说得太难听,我气不过,便与他大打出手,不小心伤了内丹,无法再吸收灵力,幼年的伤反扑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但落入季灵泽耳中,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割得她心脏钝痛。 她想,当初救下小蛇,不该让她拜入自己门下。 她入魔后,不知有多少流言蜚语涌向小蛇,那个沉默温驯的女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承受了太多太多。 但小蛇从未怪过她。 “小蛇,”季灵泽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含着一丝罕见温柔,“我依稀记得,今年仙选大会魁首的奖励是一株九转补魂莲,可以滋补受伤的内丹。” 她霍然抬眼,那双眼睛亮如星子,似有火焰升腾:“等我。” 华漠和凤潇潇再回来时,总觉得总是懒懒散散的小师妹变得有点儿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们也说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凌七偏头问道:“这一届仙选大会中,修为境界最高的是谁?” 华漠思索片刻:“这一届修为最高的应是蓬莱洲的南宫策,一百七十五岁便到了元婴期,此外,万象宗郁观、百晓山洛啸天、玉虚宫凤无霜是金丹大圆满,冲击元婴期也很有希望。我们很难和他们抗衡。” 凤潇潇听着这名字,神情有一瞬间的黯淡。 季灵泽默默记下了这些名字,又问:“四大门派比我们厉害很多吗?” “多,”华漠微微叹息,“我们沧山派只有我与你师姐是金丹期,可是大宗门不一样,大宗门背靠世家,资源丰富。几乎每个宗门,光金丹期修士都有六七个。” 凤潇潇摩挲着鞭子,皱眉道:“这就是我着急的原因,我们沧山派再不努力,恐怕连第一个考场都撑不过去。” 华漠看着季灵泽若有所思的神色,问道:“师妹问这些做什么?” 季灵泽踩着招财剑,御剑飞至前方,神色如常:“随便问问。” 夜晚,季灵泽背着所有人,再次去了一趟松林。 莫哀一直坐在山洞中等待,一见到她就笑了:“我就知道师娘会来。” 季灵泽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壳,笑道:“聪明小蛇,我来这里打坐。” 她在松林中选了一块高石,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松风穿行林中,扑面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芳香,天穹中缀满了闪烁的繁星,万籁俱寂。 莫哀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为她护法,灵力从四面八方涌向季灵泽的身体,她灵台深处的内丹光华闪烁,原本透明的颜色渐渐发出五色的光。 与此同时,季灵泽浑身上下为之一轻,仿佛天地间万物皆忘,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她入定了。 灵力不断在她四周汇聚,松林中的草木一时间都受这种灵气滋养,缓缓生长起来,莫哀注视着她的背影,神色有一瞬间的动容。 季灵泽再度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她目中有五色光一闪而过,只觉得浑身上下飘飘然如同长途跋涉的人洗了一个热水澡,卸下来了沉重的包袱,几乎有一种恍惚之感。破裂的心脉一反常态地舒服,季灵泽深深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周遭的草木吸饱了灵力,也变得苍翠欲滴,不远处的潭水中央,原本含苞欲放的荷花已经全然盛开了,嫣红一片,晨风吹过,摇曳生姿。 莫哀擦拭了一下眼角,叹道:“好久没见师娘修炼了,这样快吸收灵力的速度,我没有在修真界见过第二个。” 季灵泽回头向她一笑,走过去,抬手覆盖住她的眼睛,一抹细细的灵力注入莫哀的眼中,她眼角的细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淡了许多,莫哀连忙推开她:“师娘!您刚刚吸收完灵气,怎么可以乱用回春术!” 季灵泽挑眉道:“吸收来灵力不就是用的吗?要不然修这破仙干嘛。用完了我继续修炼便是。” 莫哀:“……” 不管听到这句话多少次,她还是想感慨,她师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傲。 但她又觉得开心,说出这句话的季灵泽,眉宇间隐约又有了当年修真界第一天才的锐气。 季灵泽按住她的肩膀,非常坚决地再度把手掌覆盖在她的眼睛上,元婴期的小蛇当然有能力推开她,但她料定了小蛇这孩子把尊师重道刻在了骨子里,忤逆师长的事情是万万不会做的,果然,莫哀被她一按,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被迫接受了她一个时辰的回春术。 季灵泽满意地看着小蛇眼睛边上的细纹消失了,干枯的皮肤略微有了一些水润,骄傲地拍了拍发麻的手掌心:“不错,很多年没有用过回春术了,好在没有手生。” 莫哀的头已经快要低到地底下去了:“徒儿无能,元婴期了还要师娘来帮忙……” “哪里的话,就算元婴期了,你不还是我徒儿。”季灵泽失笑,揉揉她脑袋,“你从小爱自省,不是个好习惯。如今你神魂缺失,可我才筑基,能做的不多,真说起来是我这个做师娘的不称职。” 她伸手在储物袋里翻找了一通,变戏法一般掏出一串糖葫芦来递给她:“昨天下山买的,别想那么多,你就在这里好好调息,等我带九转补魂莲回来。” 季灵泽回门派后,看见了乌泱泱的一群人才知道,今日是出发日,他们沧山派报名了仙选大会的修士,要从这犄角旮旯的山沟沟里进城了。 进的城是仙灵城,乃是修仙界第一繁华的城,四大世家与四大门派都聚在那附近,往来之人均是修士,灵兽灵石更是遍地开花。 当然,那些和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沧山派弟子凑了半天,也只够租了几辆飞马车,华漠与凤潇潇拖着一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弟子,就这样踏上了去往仙灵城的路。 季灵泽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坐在季灵泽旁边的弟子恰是一开始要把她踢出自己队的修士,他见旁边坐的是季灵泽,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直到季灵泽闭着眼出声:“怎么了?” 修士被抓包,吓了一跳,涨红了脸道:“凌七,之前的事情,对不起啊,我……我主要是之前一直听说你是个废……呃,天资不高的修士,但你前两日才刚升筑基就能与凤师姐打平手,有什么诀窍吗?” 季灵泽睁开眼,辨认了他一会儿,问:“你叫什么?” 修士挺了挺胸,道:“韩平。” 季灵泽一本正经道:“好的韩平,你打不过凤师姐是因为你不够相信自己。” “……啊?我吗?”韩平惊呆了,他指着自己,“我要相信自己能打过凤师姐?” “对!”季灵泽板起脸,说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其实只要你发自内心相信自己,你就会发现人的潜能是无限的!” 韩平迟疑道:“我的潜力,是无限的?” “没错!”季灵泽抬手往前面凤潇潇的位置一指,“现在,勇敢地去挑衅凤师姐!她打你,你就打回去,不要怕,这是锻炼你勇气的一种方式。” 最后,她语重心长地道:“记住我的话,相信自己。”《 》 7、第 7 章 在季灵泽鼓励的目光中,韩平径直走向了凤潇潇。 他站到了凤潇潇面前,犹豫许久,最后还是一咬牙拔出了剑,勇敢地直视凤潇潇的眼睛。 韩平震声道:“凤师姐,我觉得你也不过如此,我要挑战你!” 坐在一边的华漠睁大了眼睛,欲言又止:“你……” 周围的修士:“!” 凤潇潇慢慢把手中的凤尾鞭抽出,看着韩平,目光里寒光四射:“你刚刚说什么?” 韩平顶着这样的目光,感觉自己有点腿软,转念一想凌七可能也是这么过来的,凌七那个废材都能做到的事情,他凭什么不行! 于是他再次震声道:“问什么问,我说,我要挑战你!” 华漠沉默地转过了脸。 周围的修士们张大了嘴巴。 凤潇潇手中的凤尾鞭周围慢慢燃烧起一圈如同蓝色牙齿的火焰。 她看着韩平,目光很“亲切”:“去飞马车外打,我怕把车子拆了不好赔。” 说完,她也不等韩平反悔,单手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出了车。 几分钟后,车子外传来震耳欲聋的惨叫,修士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不太忍心地小声讨论起来: “韩平吃错药了吗?” “谁知道,可能是仙选大会前压力太大发疯了?” “嘶……你有没有感觉韩平的惨叫声更大了?” …… 韩平再次出现时,他的脸已经变成了焦黑色,五官都看不清了,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破烂烂如同抹布,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连凤潇潇的眼睛都不敢看,灰溜溜地逃回了座位,凤潇潇手中的鞭子还没有收回,她瞥了一眼韩平,嗤笑一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华漠失笑:“师弟师妹们还年轻,你何须与他们一同计较。” 凤潇潇冷哼一声:“仙选大会前不好好训练,就想着怎么踢出境界低的师妹,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华漠微微一愣,忍不住弯起眼睛:“原来你是在为凌七抱不平。” “我哪有,”凤潇潇扭过头看窗外,别扭地小声道,“我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季灵泽靠在窗边继续闭目养神,她前世已经分神,虽然这一世境界低微,五感却异常敏锐,师姐的话传入她耳中,她缓缓勾起唇角。 两天一夜后,飞马车终于到了仙灵城门口。 随着飞马车靠近,整座仙灵城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他们面前铺开。 仙灵城坐落于云海之中,云雾缭绕之间,隐约可见有流光一闪而过,那是无数御剑修士飘飘而来的身影。抬眼望去,城周围满是青山,遍植梧桐树,树高百丈,形如华盖,树身上刻满了符文,闪烁不定。 出入其中的修士更是一个比一个阔绰,乘着莲花座来的,骑着火凤凰来的,坐着白虎来的……出手阔绰,一看便知是出身大家族的人物。 他们沧山派一群人挤在两个飞马车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小弟子们都呆立在车窗前,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下车了。”华漠提醒道。 凤潇潇看着他们这幅不值钱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道:“回神,回神了!你们这幅样子被别的修士看见了,又要笑话我们沧山派是穷乡僻壤里来的小门派。” 韩平嘟囔道:“也没说错啊……” 凤潇潇横眉立目:“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韩平条件反射地一激灵,闭上了嘴,他现在看到凤师姐就觉得浑身上下都隐隐作痛。 相比于第一次来到仙灵城众人的惊诧与艳羡,季灵泽没什么感觉。 她环视四周,对那些御剑而来的修仙者的剑十分感兴趣,剑的品质越好,能支撑飞行的时间就越长,她前世有一把享誉修仙界的名剑——青冥剑,可以支撑连续飞行十天十夜,可惜她生死道消,这把剑也不知去了哪里。 “那是百晓山的洛啸天吧!” 周遭的惊叹拉回来了季灵泽的思绪,她转头看过去,见一队修士列阵而来,皆穿着清一色的明黄色衣衫,为首的少男骑着一匹足足有两人高的巨狼,周围的弟子簇拥着他,如众星拱月。 修士们见了他们,纷纷避让开一条路,无数崇拜忮忌的目光汇聚在为首的少男身上,他似有所感,昂起了头。 季灵泽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问道:“洛啸天……很厉害吗?” 韩平凑到她身边,很夸张地道:“当然厉害!你连他都没有听说过吗?百晓山金丹大圆满第一人!那可是百岁以内便已经金丹大圆满的强者!” 经过他们的洛啸天满意地听见了他想听的,不由得将抬起的头愈发抬起来了一点。 一个清凌凌的女声疑问道:“金丹大圆满,很厉害吗?” 这人什么意思?! 洛啸天顿时炸了,一扯缰绳,沙狼停下,感受到主人的不悦,用头拱了拱他。 他沉下脸来,扭头去找声音的来处。 两百岁以下的金丹大圆满!不算南宫策那个天才,全修真界也只有三个! 三个!! 她怎么敢问出这种蠢问题? 他后面的弟子们见他停下了,也纷纷停下了脚步,他身边一个眼角带疤的女修顿了顿,无奈地问道:“洛师兄,有何不妥吗?” 洛啸天没理她,径直看向了说话的修士。 那是个看上去就一股穷酸味的女修,穿着一件洗得都起毛边了的白袍,背着一把破铜烂铁,境界才刚筑基,弱得可怜。 一看就知道是沧山派的废物土包子。 这种人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越想越气,洛啸天“噌”一下从巨狼的背上跳了下来,他径直走到季灵泽面前,上下打量她一遍,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筑基前期的废物也敢看不起小爷我?” 此话一出,后面的百晓山弟子先是一愣,然后纷纷哈哈大笑起来,唯独脸上有疤的女修叹了口气,默默站远了点。 华漠和凤潇潇二人的脸色都有点难看,凤潇潇咬牙切齿地盯着洛啸天,讽刺道:“堂堂百晓山首席大弟子,当街羞辱他人,不觉得很丢脸吗?” “不觉得啊。”洛啸天坐在沙狼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凤潇潇,挖苦道,“连这种刚筑基的废物都能上考场,难怪你们次次垫底。要不是小爷主动开口,她这样的废物都不配和小爷我说话。” “师兄说得对!” “师兄好厉害!” 后面的百晓山弟子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纷纷整齐划一地喊了起来。 季灵泽迷茫地看着他们,过了一阵子才终于搞清楚洛啸天为什么生气。 冤枉。 其实她刚刚真的只是有点疑惑,随口问了一句。 上辈子她二十九岁金丹大圆满,比同门郁泊舟整整早了十年,后来郁泊舟不准她喝酒逃课斗蛐蛐的时候,她没少拿这个嘲笑他。 因此,她对金丹大圆满一直有种错误的认知,刚刚听见韩平的话,下意识问了一句。 谁知道洛啸天听见了,把她的疑问曲解成了挑衅,突然燃了起来。 她不欲惹事,刚想开口解释,就见洛啸天手中突然冒出一团沙雾。 凤潇潇与华漠同时抬步,挡在季灵泽面前,凤潇潇抽出凤尾鞭,华漠手掌心飞速结出一团云,二人同时警惕地看向洛啸天。 “只是给你们展示一下金丹大圆满的实力,方便你们认清自己和我的差距,看把你们紧张的,”洛啸天对他们的态度嗤之以鼻,“放心,小爷我从来不恃强凌弱。” 他将手中的沙雾揉成一团,双指并拢,变戏法一般轻点了一下沙雾,土黄色的沙雾便乍然散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凝结壮大,不过片刻的功夫,沙雾汇聚成一股土黄色的沙尘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修士们不得不闭上眼睛,唯恐被沙尘暴牵连。 等他们睁开眼睛时,一个个都惊呆了。 半空中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沙桥,一端连着城内,一端连着城外,桥面宽阔,可容百人行走,。 仙灵城附近的修士都被这座气派的桥所吸引,纷纷聚拢过来,议论纷纷。 这一刻,不只是筑基期的修士们,连华漠和凤潇潇都有一刹那的悚然,弹指之间便能取沙做桥,原来这就是金丹大圆满的实力! 比充裕的沙系灵力更可怕的,是他能熟练地掌握这种沙系灵力,对这种能力的操控度炉火纯青。 洛啸天抬起手,五指并拢,轻松一捏,那座沙桥便迅速溃散了,四散的沙子重新化作他手中一团小小的沙雾。 “看清楚了吗?”他散去沙雾,偏头看着季灵泽,拖长声调道。 出乎他的意料,季灵泽神色未变,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清楚了。” 洛啸天的眼皮抽了一下。 可恶,怎么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 下一秒,季灵泽突然笑了笑,她伸出一只手,手心同样握着一捧流沙。 她垂下眼,随手将流沙往半空中一扬,下一刻,就见流沙在半空中扩散,逐渐扩散成了一面表面平整光滑的膜,远远望去,像是凭空多了一张沙做的纸。 没人能搞清楚季灵泽在干什么,和善于用沙的洛啸天相比,筑基期的沙系灵力显得有些不够看。 四周当然有认出季灵泽的修士,纷纷与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那个就是沧山派的凌七,对,就是那个修炼一百年还在炼气的废物。” “原来是她啊,她在干什么?” “想和洛啸天较量灵力?这是来给别人看笑话的吗?” “也不知道沧山派怎么想的,连这种人都放来参加仙选大会。” …… 季灵泽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她专注地仰头看着天空,抬手控制半空中的沙子变幻位置,她的手指变成了一支灵敏的画笔,指挥着纷乱的沙子渐渐变得有序起来,由沙子铺成的画纸上,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形。 刚开始洛啸天还不屑一顾地等着看笑话,越看越不对劲。 那沙子勾勒出了一匹沙狼。 沙狼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扭转身子看向一边,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嘴张得老大,似在大喊大叫。 更糟糕的是,那个人还会动,随着季灵泽的的操纵,那沙子勾勒出的小人从沙狼背上跳下来,在空中一会儿撒泼打滚,一会儿妩媚起舞,一时间吸引得来往于仙灵城的人都停下脚步,抬头欣赏。 逐渐有人偷偷把目光从画上移到洛啸天身上,人群里断断续续传来笑声。 洛啸天快要被气炸了。 “凌七!给我停下!” 季灵泽从容停下罪恶的双手,无辜看了一眼洛啸天,一副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的样子:“怎么了?” 洛啸天怒道:“你为什么画我?!” “没画你,随便画画。” 季灵泽目不斜视地看着天上那个梗着脖子嚷嚷的小人,五指并拢,只见小人翘起腰臀,向人们优雅鞠了一躬,并配上一个飞吻,而后流沙飞逝,缩成小小的一团,重新落在她掌心。 洛啸天的脸已经绿了。 季灵泽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洛啸天,慢条斯理地道:“我的画技,洛公子还满意吗。” 一片寂静。 洛啸天指着她,脸涨得通红,被这个人的无耻震惊了,半晌没说出话。 季灵泽理直气壮地回看着他,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二人之间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好热闹,原来都是熟人。” 一个熟悉的笑声打破了寂静,一群修士簇拥着一个人远远走来,一把玉骨扇轻轻拨开人群,露出一身蓝袍、眼含笑意的郁观。 他将那把扇子徐徐打开,正面对着众人,眼角眉梢都明晃晃地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出现的刹那,季灵泽回头,看清了那把扇子,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洛啸天”这个名字耳熟。 扇子正面上泼墨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洛啸天还钱! 他的乍然出现像是滴进热锅里的一滴油,惹得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把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 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一届金丹大圆满的三个人,城门口就有两个,好像还互相讥讽起来了?《 》 8、第 8 章 洛啸天一见了郁观,原本趾高气扬的神色顿时变了,他指着郁观的扇子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你你你……” 郁观把扇子一收,风度翩翩地道:“五十万灵石,什么时候给我?” 洛啸天怒了:“小爷我何时欠过你五十万灵石!我当时没带钱,就欠你二十五万!” 郁观重新打开扇子,摇头叹息道:“我这里的钱,一贯是利滚利,你当时被你娘扣了钱,连一顿饭钱都付不起,现在呢?可有钱了?” 洛啸天勃然大怒:“没钱!小爷就是有钱也不给你这个黑心大王八!” 郁观遗憾地摸着扇子:“好吧,看来这把扇子我是换不了了。” 他又凑到季灵泽身边,一本正经地道:“上次的酒钱是我付的,赶时间没和你计较,凌七,八百灵石一杯酒,利滚利,算你一千,爽快付了吧。” 还准备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季灵泽:“……” 她眉心一跳,道:“没钱。” 开玩笑,一千灵石,那是她抠抠搜搜几十天才能攒下的钱!郁观长得跟个贵公子似的,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抠门精。 “你也没钱啊,”郁观得逞一笑,朝一边的弟子借了一支墨笔,大笔一挥,那把扇子上顿时多了一个人名——凌七、洛啸天还钱! 季灵泽:“……” 郁观难得看见季灵泽吃瘪,心情大好,他拍拍季灵泽的肩膀,还想去拍洛啸天的肩膀,被洛啸天避若蛇蝎地躲开了,他也不在意,朝他们二位挥挥手,跳上剑,大笑道:“记得还钱啊——” 他的身影走远后,场上顿时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众人的目光再度落在了气鼓鼓的洛啸天和神情无奈的季灵泽身上。 方才剑拔弩张的两人,现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季灵泽率先开了口,她低笑一声:“真黑啊。” 洛啸天没好气地附和了一句:“他最不要脸!” 他附和完感觉不对劲,再次瞪了季灵泽一眼:“还有你!” 说完这句话,他也没心思再与她争高下了,拨转狼头扬长而去。 洛家浩浩荡荡的大部队进城之后,沧山派也跟着进城了。 进城的时候,华漠和凤潇潇始终围着季灵泽,问她什么时候欠了郁观的钱,他们两个现在都点儿懵。 仙选大会还没开始,季灵泽先是和百晓山结仇,又欠了郁观一沓灵石,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有盼头了。 季灵泽若无其事,好像犯下这些事的不是她,反过来很耐心地安慰二人道:“没事的,相信我。” 华漠脸色一凝。 相信凌七?她就是个定时炸药,感觉放任她这样下去,她能把剩下的宗门也得罪一遍! 一个炮仗一样的凤潇潇不够,又来一个凌七。 华漠深深叹气,最终决定……仔细把杯子涮干净,给季灵泽和凤潇潇分别倒了一杯茶。 考虑到整个沧山派和季灵泽一样的经济状况,他们三人找了个仙灵城最便宜的茶楼,又在最便宜的茶楼中点了一杯最便宜且可以无限续杯的茶。 凤潇潇将茶一饮而尽,她到现在还有点儿无法冷静:“你是说,你在打魔修的时候遇到的郁观?” 季灵泽坦然道:“是。” “你一个人去了百魔窟?” “嗯。” “简直是胡闹!”凤潇潇一拍桌子,脑仁都开始隐隐作痛了,“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你再想磨练自己,也该和师兄师姐说一声,遇到事情了我们也好来救你!” 季灵泽笑起来:“没事的。真的没事的。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了吗?” 她总是这幅不着调的模样,好像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只会笑着夸那人刀法不错。凤潇潇气结,伸手去拿杯子想喝口茶顺顺气,却发现杯子里没有茶水了,手伸到一半,只好调转方向把窗子打开。 华漠一边给凤潇潇把茶续上,一边温和地批评季灵泽:“你这样不对,我们是沧山派的大师兄和大师姐,有责任护着你们。” 季灵泽刚想回答他,就见凤潇潇看着窗外,表情忽然凝住了。 她没有见过凤潇潇露出这种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气愤,抓着窗子的手指尖都在泛白。 华漠也注意到了凤潇潇的异样,他放下茶壶,探头过去向下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满身价值不菲的绫罗绸缎,腰间别着一把与凤潇潇武器相似的九节鞭,鞭尾镶嵌着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随着她走动,夜明珠隐隐发出明亮的光。 她也正在仰头看着凤潇潇,一双和凤潇潇相似的丹凤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仿佛在看路边的垃圾。 凤潇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似在压抑着什么,季灵泽凑过去,见了那女子的表情,眉毛一挑,朝楼下拖长了声音喊道:“你暗恋我师姐吗?” 她一点儿都没有收着声音,这句话一出,楼上楼下的修士齐刷刷好奇地看向那女子,那女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她恨恨盯着凤潇潇,径直走上楼来。 四周飘来断断续续的议论声: “那是凤无霜吧。” “正是,玉虚宫的大小姐,出了名的不好伺候。” “人家有这个底气,据说她快要突破金丹大圆满了,还不到两百岁,真是年轻有为。” …… 随着脚步声渐渐接近,凤潇潇的神情变得愈发紧绷。她下意识摸上了腰间的凤尾鞭。华漠看了她一眼,默默调整了一下座位挡在她前面。 季灵泽拿起茶杯转了转,静静看着那女子走上楼。 “凤潇潇,你一个被禁赛的修士,居然还敢报名。”凤无霜人未至声先至,凤潇潇脸色阴沉下来,连一贯好脾气的华漠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愤怒。 华漠站起身,敛眉道:“凤无霜,我们沧山派自问一直行事坦荡,是你们玉虚宫步步紧逼,才逼着潇潇出手,我不敢忘记。” 凤无霜站定了,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华漠,她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把九节鞭上的夜明珠,冷哼一声,抬眼望向凤潇潇:“从前玉虚宫上一任大弟子干的那些蠢事我不管……这一次遇上你,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凤潇潇低着头,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她紧紧地咬着牙关,咬得舌尖都出了血。 四周投来无数窥探的目光,凤无霜不耐地从怀中掏出一颗巴掌大小的核桃,指尖微微一拨动,四人脚底一空,同时落入了核桃内的虚幻界中。 季灵泽目光闪动,一个虚幻界价值百万灵石,看来凤无霜在玉虚宫的确风光无限,恐怕最好的资源都落在了她头上。 进了虚幻界,凤无霜顿时无所顾忌,她抽出了腰间的九节鞭,径直指向凤潇潇的脸,冷笑道:“你自己承认你不是凤家人,是魔修的后人,我就放了你和你的门派!” 此言一出,华漠僵硬在原地,凤潇潇像是被人往心窝里戳了一下,浑身都抖了起来,她脸上顷刻间毫无血色,一字一顿地道:“我是凤家人,你不能因为我母亲入魔就……” 一个茶杯突然飞至,直冲冲地砸向指着凤潇潇的鞭子,凤无霜想也没想,挥鞭一击,杯子应声破裂,杯中的热茶泼出,兜头浇了凤无霜一身。 几人都一愣,纷纷往后看去,就见始作俑者季灵泽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凤无霜。 “手滑了一下,”她无辜地道,“真不好意思。” “你!”凤无霜气结,她捏紧了手中的鞭子,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它捏碎。 “哎哎哎,她要打我,师姐救我。”季灵泽躲到凤潇潇身后,探出半个头,眨眨眼。 华漠语气加重,严厉道:“仙灵城内允许斗法,但禁止修士大打出手,你想被开除这一届仙选大会吗?” 凤无霜胸口起伏几次,终究咽下这口气,剜了季灵泽一眼,咬牙道:“你就是凌七?好,好,好,但愿是个硬骨头,考场上别跪着求我放过你。” 季灵泽仿佛听不懂对方的嘲讽,诚挚地笑道:“好啊,那就多谢师姐指点了。” 凤无霜走后,三人坐在茶水前,一时间无人说话,华漠看着凤潇潇,欲言又止。 凤潇潇朝他们勉强一笑,匆匆道了一声“我去修炼了”便打算离开,却被季灵泽拉住衣角,她目光澄澈,朝她笑道:“师姐,我们还没讨论打败四大门派的对策呢。” 凤潇潇一顿,脚步停在原地。 季灵泽用手捻着凤尾鞭的鞭梢,拽着凤潇潇重新坐了下来,笑道:“我很穷的,师姐帮我付一下打碎的杯子钱,而且我们还没喝完茶呢,仙灵城的茶水那么贵,喝不完多浪费。” 华漠目光柔和下来,也跟着道:“是啊,修炼不着急。” 凤潇潇脚步停下,她低下头,最终还是坐下来了,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怎么对付四大门派?” 季灵泽斩钉截铁:“逃!” 满怀期待的凤潇潇:“……” 果然不能指望最不正经的凌七说出什么详细的对策。 季灵泽手指一勾,茶杯里的水自动漂浮在了空气中,慢慢化作两个面目模糊的小人,有手有脚,细看还有几分可爱。 华漠稀奇地看着小人:“你还会用水灵力?” “会一点点。”季灵泽眨眨眼,操控着两个小人在半空中打起了架,一招一式看得居然还很清楚,左边的小人明显占据上风,右边的小人节节败退,二人打得十分激烈,拳拳到肉,水花四溅。 小人故意朝凤潇潇那里跑去,你追我打,不亦乐乎。 凤潇潇睁大眼睛,目光黏在了两个小人身上,连喝茶都忘了。 季灵泽指着小人,道:“左边的小人是那些大门派的修士,右边的小人是我们沧山派的弟子,我们现在还不能与大宗门硬碰硬,但我们可以利用各个考场的特性,留到最后一刻。” 凤潇潇和华漠的神色都认真了起来,华漠若有所思道:“第一个考场是斗兽,考场内会设置大量的魔物,你的意思是,我们专心对付这些东西,其余宗门只要靠近,我们就逃,不要与大宗门起正面冲突。” “正是,”季灵泽点头,“小门派是我们的优势,大门派之间为了争夺资源夺得魁首,必然要互相缠斗,但我们不一样,只要苟到最后就是胜利。” 凤潇潇来了兴致,方才的颓然一扫而空,她指着缠斗的小人道:“我们坐山观虎斗即可,对不对?” “对也不对。”季灵泽手掌一收,左边的小人忽然掉落下去,摔到茶杯里,重新化作了一滩茶水,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里流露出一丝促狭笑意,“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我们还可以暗算呀。”《 》 9、第 9 章 仙灵城修仙者众多,反过来想,也是个赚钱的好时机。 反正仙选大会还未开始,季灵泽决定先大赚一笔再说。 这天傍晚,郁观像往常一样入定修炼完,偷偷溜出去逛街,在某条街道的拐角处,撞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白衣女子盘腿坐在街头,面前摆了一个小摊,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经过的修真者都忍不住在她的摊前停下,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端详她的摊位。 郁观好奇地挤进人堆里,伸着头想看清楚摊子上到底是什么,等他真看清楚后,两眼一黑,觉得自己大概是修炼走火入魔出现了幻觉。 那摊子上密密麻麻摆着一排书,做工粗糙,封面香艳,名字大胆: 《修真界不得不说的那些事》 《被偏执魔尊强制爱后》 《重生之美人仙尊爱上我》 …… 每一本都极其吸睛,每一本都全是槽点。 但每一本都让人该死地想买来看看到底写了点什么。 季灵泽正在数钱,一本书两百灵石,她已经赚了三千。她眼尖地看到了人群中的郁观,抓起一本书朝着他朗声打招呼道:“这不是万象宗的郁兄吗?你也很感兴趣吧?要不要来一本《金丹期炉鼎带球跑》?” 郁观脚下一滑,撒腿就跑,恨不能把自己的脸遮起来,凌七这个小心眼又不要脸的家伙,上次吃了他亏恐怕一直耿耿于怀,势必要让他丢脸回来。 她做到了。郁观悲愤地想,他这几天都没脸见人了。 一直跑到无人处,他才松了一口气,摸出传音石崩溃道:“凌七!你在干什么!” “赚钱啊,不磕碜。”季灵泽一边回复他,一边懒洋洋地把两本书递给面前的修士,“四百灵石。” 郁观简直了:“你哪里搞来的这些书?” 季灵泽摇头叹息:“你们这些大门派修士,一看就没有生活体验。这些书凡间多的是,他们喜欢编一些修仙者的故事乐呵乐呵。” 他们修仙者修炼任务繁重,谁有事没事往凡间跑啊! 郁观简直叹为观止:“公然卖这种书,你就不怕被查抄了吗?” 季灵泽又从一个修士手中拿过两百灵石放进储物袋里,闻言诧异道:“食色性也,谁这么闲,看点书也要管?” “你这书里又是编排魔尊又是编排仙尊的,不被管才怪呢。”郁观没好气地道,“尤其是我小叔,他最讨厌有人传播这种……呃……□□读物。” “这怎么能叫□□读物。”季灵泽为这些书喊冤,“你小叔那种死板人,根本没见识过真正的□□读物!” 郁观惊了:“你还真看过?” 季灵泽坦然承认:“看过啊。” 她前世无聊时总爱去凡间闲逛,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都爱尝试一下,当年可谓是博览群书。 郁观彻底哑火了。 合着凌七除了修炼,什么都爱干。 他无语了一会儿,提醒道:“你赚了这么多,别忘了还我钱。” 季灵泽数钱的手一僵。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再说。” 还要还钱,季灵泽的经济状态一下子变得拮据了起来,第二天,她不得不拿出更香艳露骨的书籍摆上,挑了个更显眼的位置卖。 郁观完全不敢再来找她了。生怕她又抓着那些有伤风化的东西问他买不买。 凤潇潇和华漠一贯对季灵泽放养,季灵泽这些天早出晚归,他们也没多想,只当是她自己修炼比较勤奋。 直到某一天,华漠在路上走着走着,看见了一个依稀有点眼熟的白影子。 他沉默地走近,看清了季灵泽和她手上拿着的书。 “师妹?你……”纵然是华漠也语塞了。 季灵泽看见了他,眨眨眼,朝着他晃了晃手里的钱袋。 一生正直的华漠,罕见地为难了。 凌七很穷,他是一直知道的,要不要允许她卖这种书籍赚钱呢? 为难的华漠将这件事告诉了凤潇潇,想和她商量一下。 谁料到凤潇潇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道:“凌七都穷成那样了,我看着都可怜,她想赚钱就赚吧,我支持她!” 凤潇潇俨然已经成了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华漠无奈,默默把“可是有伤风化”咽了回去。 没有师兄师姐的管束,季灵泽更是如鱼得水,短短三天,她的书摊已经在仙灵城风靡一时,连大门派的几个修士都偷偷买了,争相传看,讨论得热烈。 第四天,季灵泽一如往常一样出来摆摊,她刚把书放下,就远远看见了一个蒙面人走了过来,那人捂得很严实,浑身上下就剩一双眼睛,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她,这才走过来。 季灵泽将书依次排开,问道:“仙友想要哪一本?” 蒙面女子不语,只一本一本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最后目光停留在《仙尊哪里逃,霸道魔尊爱上我》,默默揣进怀里,将二百灵石递给季灵泽后转身走了。 她靠近的一刹那,季灵泽目光一凛,她居然看不透这个修士的境界。 这也就意味着,这个修士起码是出窍期。 季灵泽看着她的背影,挑了一下眉,掂了掂手里的灵石。 虽然开门红了一单,但她今日的运气并不算好,出摊半日后,迎来了第一劫。 季灵泽一眼便看见那是最最保守的万象宗的,定睛一看,居然还是一个元婴后期的,顿时感到不妙,来不及去看对方的表情,她将手里的书一股脑全塞进储物袋里,拔出招财剑跳上去就跑。 那万象宗的没料到这家伙这么警觉,当即大喊:“站住!我乃万象宗长老!把你手中的东西放下来!” 季灵泽御剑飞得更快了,她在心里默念追风咒,周遭狂风乍起,几乎把招财剑的速度催到了极致。 元婴后期的长老也不是吃素的,见她还敢逃跑,手中立马放出一张巨大的水网,兜头盖脸朝对面的人背后罩去。 季灵泽在水网快要接触到她后背的时候猛然拐了一个弯,水网扑了个空,她朝身后笑道:“长老,你也爱看?要花钱,不能白拿。” 万象宗长老被气得满脸胡子都吹了起来,他也跃入剑上,催动灵力朝她追去,元婴期的速度和金丹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更别提才筑基的季灵泽了,他快得几乎只看见了一个残影。 眼看着就要跟上季灵泽,眼前忽然飘来一阵遮天蔽日的黄沙,瞬时间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季灵泽趁着这个时机收起剑,再次使用了一次幻影身,真身不假思索地跳进了离她最近的一个阁楼中。 万象宗长老一愣,这个才筑基的修士居然能熟练使用沙系灵力? 他挥手用水珠卷走了黄沙,见前面有一个白色小点在疯狂移动,立刻追上去,两股水流席卷而去,把白衣人捆住,他得意地停下步子:“让你再逃,带坏我宗弟子……” 他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那白衣人大变活人,原地化作了一个刻着鬼脸的泥人,水柱一松,泥人掉落在地,摔成了四五瓣。 季灵泽躲在窗后屏息凝神,看着长老气得往泥人上踩了一脚,不解气,又踩了一脚,御剑去四周抓她了。 长老一时半刻恐怕不会离开这一片,她干脆就地坐下来,开始打量自己进的这间阁楼。 这阁楼从外观上看与普通阁楼并无什么区别,内里却别有玄机。阁楼内部有一排排的书架,红木质地,气味幽香,书架上一本书也没有,密密麻麻摆放的全都是小箱子,箱子上缠绕着带刺的藤蔓。 季灵泽认出了这种藤蔓,名曰人首藤,刺中有毒,见血封喉,是不死之地的特产。 不死之地是修真界的禁地,魔兽聚集,毒物遍地。且那里聚集了一批由仙入魔的修仙者,满身杀孽,单拿出来都足以止小儿夜啼。 但最让这个地方出名的,还是上代魔尊季灵泽。 她在那里种地。 她铲除了那些魔兽和毒物后,居然在那里种地,种的还是小麦和水稻! 而且她对自己种的东西呵护备至,哪怕是被偷偷摘了一两根小麦,她都势必要讨回来,抠搜至极! 这个事情每一个修真者,不论仙修魔修,都要狠狠唾弃一番。 是以,季灵泽对这地方具体有哪些植物烂熟于心,并且熟练掌握清理它们的办法。 但她现在并不打算动手,这个阁楼蹊跷的地方远不止于此,她隐约在这里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每一个盒子中,都仿佛蕴藏着无限灵力。 随着靠近那些盒子,她的内丹躁动不安,前世入魔的惯性反应还刻在她的内丹上,一旦闻到浓郁灵力的气息,便贪婪地在她的灵台深处跳动。 忽而,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季灵泽皱起眉,强压着身体的不适,捏了个隐身诀,封闭了除听觉以外的五感,将自己几乎变成一块没有呼吸的死物,静静潜伏在阁楼的角落里。 脚步声慢慢变得清晰,那人在进入阁楼的一刹那,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 “谁?” 季灵泽没有出声,她一动不动,与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 窗外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四周安静得诡异,粗哑的鸟啼声格外明显。 来人警惕地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样,在离季灵泽三尺远的地方不动了。 季灵泽在他靠近过来的时候感知到了他的境界,元婴后期。 仙灵城修士众多,但元婴期依然只是凤毛麟角,各大仙门中,能达到元婴后期的,起码也是长老。 她能感觉到面前的人并非魔修,是一个纯正的修仙者。 那修士拿出传音石,对那石头道:“今年的仙选大会上有一批好苗子。” 接下来几乎都是他沉默着在听对面说话,等对面说完后,他道:“是,我明日会给您送去。” 脚步声渐渐移动到季灵泽身后,季灵泽耳朵一动,足尖微点,没有动用灵力,借力跃上了房梁,轻盈如一片羽毛,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她前脚刚挪动,后脚那人的手便移到了了她刚刚站立的地方,按在书架上的小箱子上方。 他一触碰到那些人首藤,藤蔓便被抽干了水分干瘪下去,他等待了一会儿,直到所有缠绕其上带毒的藤蔓全部枯萎,才小心地拿起了箱子,放入储物袋中。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 季灵泽没有立即从房梁上下来,她侧耳倾听了片刻,确定了她方才的判断没错,那人脚步虚浮,这元婴后期恐怕有水分,她迅速从储物袋中拿出纸笔,寥寥记录了一下阁楼的方位,最后,再一次仔细环顾这里一遍,单手扒着窗户跳了下去。 循着那人的动静,她一路跟踪了过去。《 》 10、第 10 章 季灵泽浑身的灵力都被催发到极致,她没法御剑,只能硬靠着灵力幻化出一阵风,御风追上去,这种方式对筑基期来说是极大的考验,她循着那陌生仙修的方位追了一段时间后,明显感觉到后继无力。 不知道此人要去哪里,要见何人。 她拿出留音石,放在手中摩挲了一会儿,给郁观留了一道音:“记住这里,但不要去查探,强调一遍,不要去查探。” 她把刚刚记的阁楼位置迅速报了一遍。 交代完这些,她舒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凤潇潇给的那些补充灵力的丹药,取了几颗倒进口中,一口气全部咽了下去。 霎时间她只觉得经脉周遭灵力暴涨,过载的灵力在她的灵台之中四处冲击,如同无数双巨大的拳头砸向她的心脉,季灵泽嘴角溢出血来,身边的风却陡然变得猛烈起来,她一边缓慢地消化这些灵力,一边操纵风往那神秘人的方向狂奔。 神秘人忽而驻足,季灵泽立刻停下脚步,躲在一处残败的梧桐树后。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灼灼烈火铺天盖地烧了过来,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直接点燃了那株梧桐树周围方圆五丈的土地,冲天火光顷刻间吞没了树后的季灵泽,于此同时,一个沉沉的嗓音响起,明显有些不悦:“你后面有只虫子跟了过来,你居然没有发现?” 神秘人一愣,向后看了去,那人又道:“别看了,那是个筑基期的废物,已经死了。” 他伸出一只手,摊开在神秘人面前,语气很平常:“你虽然元婴期,却连个筑基都发现不了,那些东西给了你,的确浪费。” 神秘人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低头把盒子放在那人手掌心中,忍气吞声道:“是。” “天生无能不是你的问题,你只要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那人将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满意道,“这次仙选大会,能保证做到吗?” 神秘人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那人不再废话,只听得半空中有流火一闪而过,顷刻间没了踪影。 神秘人也不再多留,御剑匆匆返回。 一直等了两个时辰,确保了方才二人不会去而复返,季灵泽这才从火堆里钻出来,方才性命攸关之时,她临时将自己幻化成了同样燃烧的一团火,堪堪逃过一劫,若她刚刚手慢一步,现在恐怕已经尸首异处了。 短时间内消耗太多灵力,灵台震颤,心脉又开始发疼,她一时间眼前有点儿黑,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仓促间只来得及掏出招财剑撑着,才勉强没让自己摔倒在地。 出手之人境界远高于元婴期,方才乍然放出攻击,比从前的任何一次对决的压迫感都要大。 她形容狼狈,眼中却有腾腾杀意在其中冒起,如同一线雪亮的刀光。 魔尊季灵泽除了有不死地种菜之类荒唐的事迹,还有一个著名的名声。 ——睚眦必报。 传音石疯狂震动起来,季灵泽摸出来一看,发现石头已经开始发烫,也不知郁观焦急地联系了她多少次,她拖着招财剑坐到一边,用手抚摸了一下传音石,郁观秒接: “你没事吧?遇到什么事情了?你说的那个地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不能去查探?” 他声音急促,显然刚刚被她这交代后事般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吓到了,以至于第一反应竟然是问她的安危。 季灵泽神色闪过一丝复杂。 她顿了顿,随口胡诌道:“传播不雅书籍,被你们万象宗的长老追杀了,随便找了个阁楼躲进去,发现里面有一屋子不雅书籍,也不知是谁的,但这屋子的禁制太厉害,我受伤了,和你说一声而已,你千万别进去啊。” 郁观长长松了一口气:“你以为我是你啊!我才不想看那些书!怎么样,我就说吧,你这行干不长久,长老没为难你吧?” “没,”季灵泽懒洋洋笑了一声,“我哪是那么容易被为难的。” 装,继续装。 郁观不爽地“啧”了一声,思索片刻,道:“你也别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生意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赚不少钱。” 次日,郁观与季灵泽在街头相约,郁他一看到季灵泽的样子就惊呆了。 “你昨晚偷鸡摸狗去了?脸色这么差?” “都说了是被你们长老害的。” 季灵泽脸白得像鬼,她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和一头乱发,默默叹气。 昨天心脉再次受伤,她又灵力使用过度,不得不花了一宿的时间补心脉,短时间内恐怕是无法动用灵力了。 郁观看着她这幅样子就糟心,摆了摆手,带着她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小巷子,又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拐进了仙灵城旁边的一座山。 周遭的人愈发稀疏,山中树木丛生,苍翠欲滴。正当季灵泽以为他要带自己去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时,脚下转过一块巨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个纵横半个后山的演武台拔地而起,彩云环绕,仙鹤长鸣。 演武台周围乌泱泱坐了一圈修士,都屏息凝神,个个紧紧盯着演武台上的人,时不时发出“哦”“哇”“咦”的语气词。 郁观用灵力给自己变了个样,又分出一部分灵力封入内丹深处,掩盖好自己的境界,这才走近。 季灵泽疑惑地盯着他,他轻咳一声,有点得意地解释道:“这里都是要参加仙选大会的人,像我这种金丹大圆满的修士很容易被关注的。” 演武台上的二人正在酣战,一处电光闪烁,一处火花四溅,整个演武台都被波及,片刻后,电光逐渐压过了火光,一名修士突然暴起,只见紫电如巨龙张开巨口,顷刻便吞没了火光,一声巨响后,另一修士手中的火光渐渐熄灭了,他连连后退几步,狼狈地窜下台叫到:“我认输!” 站在看台电灵力修士一侧的人爆发出一阵叫好,而另一侧的人则垂头丧气。 郁观看得兴起,侧过身看见了一脸茫然的季灵泽,轻咳一声介绍道:“这是仙灵城的固定活动,任何门派的弟子都可以上台随意单挑,一千灵石为注,赢了的就能拿到。刚刚赢了比赛的是蓬莱洲的梁胜,他已经连续赢了五场比赛。如果你能打败他,就能一次性赚五千。” 季灵泽精神一振,总是困倦的一双眼里陡然亮了亮,看向梁胜的目光瞬间变得充满热切,活像在看散财童子。 郁观瞧见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语地摇摇头,接着道:“别急,还有一些规则没说,挑战者不得高于被挑战者的境界,被挑战者在连续赢完多场后,有一次下台机会。梁胜是一个金丹期的修士,但他的雷电系灵力稀少,偶尔甚至能与金丹大圆满的一比,仅次于……喂!” 他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身侧一道白影子飞快地飘上了台,季灵泽听到“有一次下台机会”便急冲冲上去了,生怕晚一秒没人挑战,梁胜就会主动退场。 郁观:“……” 季灵泽一上台,周围刚准备离开的修士瞬间又如潮水一般涌了回来,瞬间响起了一片激烈讨论声: “这谁?你认识吗?” “不知道啊,等等,她怎么才筑基?” “没被梁胜打过,自不量力呗。” …… 她上台时,梁胜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头也没抬:“报上名来。” 季灵泽缓缓抽出半截招财剑,道:“沧山派凌七。” 梁胜缓缓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她破破烂烂的佩剑,不由得轻蔑一笑,摇摇头,道:“你还是换一把佩剑再来和我比试吧,不然我胜之不武。” 季灵泽低头看看招财剑,用习惯了这把剑,有时候会忘记它还是把断剑,她把招财抛出去,熟练地跳了上去,单脚站立着,不紧不慢道:“赢了你,我就有钱换了。” 梁胜一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哈哈大笑。一个筑基期对他而言不过是蜉蝣撼树,差得远了,眼前这小门小派的人初出茅庐就如此猖狂,是时候让她见识见识他的厉害。 他站在原地,抬起剑尖指向她,哼笑道:“一会儿别哭着回去。” 说罢,他的手一把握住自己的剑柄,一抹电光顺着手指亮起,剑尖至剑身立刻被发紫的电光笼罩,只听一声厉喝:“紫电,去!” 手中的紫电剑脱手而出,快若雷霆,不偏不倚向着季灵泽的面中射来! 季灵泽驾驶着招财剑微微一侧身,紫电堪堪顺着她的衣角划过,调转方向继续扎向她,下一秒,她手中不知何时捻来一颗小石子,中指与大拇指按着石子轻轻一弹,石子旋转着射出,将紫电剑撞偏了一寸,就是这落空的一刹那,她如同一支飞矢掠过大半个演武台,瞬移到了梁胜身后。 台下的郁观顿时坐直了身子,凌七准备动手了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要看她怎么出手,结果让他们大跌眼镜,季灵泽没有动用灵力,只友好地拍了怕梁胜的肩膀:“继续努力。” 观赛的人震惊了。 台下一脸期待的郁观默默坐了回去。 这是什么招数? 梁胜愤怒至极:“你竟敢看不起我!!!” 他顾不上紫电剑还没到手中,立刻转身劈来一掌。 季灵泽换了一只脚踩着剑,凭空飘出去数十米,躲过梁胜劈向她的一掌。 冤枉,她并非嘲讽他,而是昨天透支了身体,实在经不起再使用灵力。刚刚出手前才记起来这一点,临时忍住了,改成了友好鼓励一下梁胜。 她,季灵泽,一向是个真诚的人。 可惜真诚的人格外容易被误解。 梁胜被刺激到了,握着紫电剑指天一晃,只见半空中顿时阴云密布,隐隐能听见雷鸣声,整个半山腰已经全部黑了下来,周遭仿佛瞬间进入了夜晚。台下已经有认识他这一招的人惊叫起来:“天公怒!是梁胜的成名绝技天公怒!” 季灵泽仰头望天,微微一眯眼。 黑云翻滚如怒浪,忽有一线闪电划破黑暗寂静的空中,撕天裂地。 梁胜的脸握着剑的手指在不停颤抖,脸因为太用力已经涨红成了猪肝色,他忽然仰头长啸一声,只见翻滚的黑云深处无数雷电结成小团,“噼里啪啦”作响,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焦味。 那些雷电团一边燃烧一边砸向地面,天旋地转,仿佛空中有无数颗星星同时坠落,密密匝匝地向着季灵泽所站的位置倾倒过去。 下面已经有修士不忍地闭上了眼睛,这猖狂的修士,估计要好好脱层皮。《 》 11、第 11 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季灵泽必输无疑之时,她动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白衣女子的身体如同一朵飘动的云,又像是一阵轻快的风,平地掠入半空。 众人甚至没能看清她的动作,只看见半空中一抹夺目的白色从闪耀的紫电中腾挪而过! 她自如地穿行在惊雷之中,炸开的雷声似在她耳边咆哮,她充耳不闻,动作轻盈如同在顺着雷声响起的频率舞蹈,缥缈的白衣流淌在墨色天空中。 天地灰暗,唯她皎然。 不过瞬息之间,躲过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做到这一切,她靠的是纯粹的速度与反应力,甚至没有动用灵力。 这一瞬间不只是对面的梁胜,所有观赛的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 越来越多的天雷劈下,又一次又一次被季灵泽四两拨千斤地躲过,梁胜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后退数步,剧烈地喘着气,握着剑的手再也维系不住,手中的剑锵然落在地上。 天空中的黑云渐渐散去,一抹烈阳冲破云层而出,笼罩了整个演武台,顷刻间风云变幻,白昼重现。 一缕阳光落在季灵泽的发梢上,将她的眸子照出琉璃般的色彩,她停下躲避,御剑缓缓降落,跳下剑后,她收起招财剑入鞘,一步步走向梁胜。 天公怒对施法者的身体也是极大的负担,梁胜眼睁睁看着她走来却无计可施,憋得汗都流了下来,他勉强积攒起一丝灵力,绷紧了手指,蓄势待发。 季灵泽的脚停在他身前三尺左右,弯腰捡起他掉落的剑递给他,平和道:“你的紫电。” 梁胜愣了愣,接过佩剑,沉默不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认输的时候,他突然暴起,提剑迎面劈了下去,紫电带着未散去的电光,直直逼至季灵泽身前,眼看就要落下! 季灵泽毫不意外,轻笑了一声。 她手中的招财剑顿时出鞘,不知何时那剑上居然沾染了方才电闪雷鸣中的一抹电弧,只见招财与紫电相撞,电与电争锋相对,刺眼的光束闪过,梁胜不得不眯了一下眼睛,季灵泽看准这个时机,手腕一翻,招财向上一挑,剑尖抵在了梁胜脖颈处,不动了。 全场寂静。 片刻后,几声清脆的掌声响起,郁观率先拍了几下手掌,很快回过神的人们陆续鼓起掌来,轰动的掌声立刻淹没了整个半山腰。 白衣仙修的断剑抵在对方喉咙上,神情自若。 胜负已定。 梁胜彻底脱力,他咬牙看了一眼季灵泽,深深呼吸几次后,抓起紫电下台,在同门的搀扶中离开了。 下一秒,台上的季灵泽再也维持不了什么仙风道骨高手风范,她迫不及待将一边的五千灵石揽入怀中,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丝毫没有方才面对天雷时的冷静和潇洒。 谁也没能想到这个名扬修真界的废材能一举打败梁胜,一时间,四下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郁观没眼看季灵泽见钱眼开的样子,他摇摇头,刚准备走,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南宫策。 南宫家的长子,蓬莱洲的少主,修真界百年以来修炼速度最快的天才。 郁观最讨厌他,能在一百岁时修到金丹大圆满的四个修士大多有几分天之骄子的傲气,但南宫策最先突破金丹期进入元婴期,他不只是傲,还傲得很讨厌。 他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蓬莱洲的人,其中包括方才落败的梁胜,梁胜对南宫策低声说了几句,南宫策皱了一下眉,抬脚跨上演武台。 台下人均已经认出了他,一时间哗然。 “我没看错,那是南宫策吧?” “就是他,他怎么会来这里?” “难道是给梁胜讨说法?” “他可是元婴期的天才,不至于欺负一个筑基吧。” …… 季灵泽摸着灵石的手微微一停,立刻把灵石放进储物袋里,偏头看向南宫策。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能觉察出他的修为,警惕道:“你不会要把这些灵石要回去吧?这是我好不容易赢的。” 南宫策的武器是一把琴,名曰七弦桐,他指尖微动,别在腰间的精致匣子开了,七弦桐琴落在他掌心后迅速变大,横在他双手之间,每一根琴弦都泛着淡淡的青光。 台下已经有修士出声阻止:“南宫公子,演武台规矩,无对方同意,不得主动挑战境界低于自己的修士。” 南宫策淡淡瞥了一眼出声的修士,而后将目光转向季灵泽,冷淡道:“你的速度不该是筑基期,应当是金丹大圆满,说,你是不是隐瞒了自己的境界。” 他甚至没有用疑问的口吻,平铺直叙,十足的肯定。 郁观在台下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终于有人和他当初一样不可置信错判凌七的境界了,这人还是一贯心高气傲的天才南宫策,莫名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季灵泽见这人不是来要回自己的灵石的,顿时放下心来,她一摊手,特别坦荡: “在下凌七,筑基前期,童叟无欺。” “不可能!”南宫策注视着季灵泽,斩钉截铁,“我从来没见过筑基修士能不动用灵力躲过梁胜的天公怒。” 季灵泽只想拿着灵石回去继续补心脉,并不打算多费口舌,闻言,笑了笑: “那你现在见到了。” 说罢,她收了招财剑,向台下走去,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琴弦响动声,与此同时,地面上长出了一根藤蔓,一把勾住了季灵泽的脚踝,阻止她继续前进。 这个举动很冒犯,季灵泽眉心一蹙,“啧”了一声,招财剑出手,干脆利索地一剑斩断了藤蔓,藤蔓一分为二,她用脚将藤蔓踢下台去,侧身,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来挑衅我?” 她困得很,更兼心脉有伤,心情不太美妙,南宫策刚好撞到了枪口上。 此言一出,不管是台下还是台上都凝固了。 只有没心没肺的梁胜在一边大声道:“这是我们蓬莱洲少主,百年一遇的天才,这一届仙选大会元婴期第一人,南宫师兄!” 季灵泽扬眉,转过身盯着南宫策,懒洋洋地道:“演武台站不下这么多人。” 梁胜:“……” 与梁胜相比,南宫策显得很镇定,他抱琴望着她,言简意赅:“和我单挑一局。” 季灵泽抱臂,语气无波无澜:“你凭什么?” 南宫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断剑,道:“赢了我,一万灵石。” 一万! 季灵泽的目光顿时变了,她放下手,确认了一遍:“不用灵力赢你算吗?” 嚣张。 南宫策看她的目光冰冷如刀:"算。" 季灵泽又问:“我输了要给你一万灵石吗?” 南宫策已经有些不耐:“不必。” 她又仔细问道:“若你发现我确实是筑基,能给我三千灵石赔罪吗?” 南宫策彻底失去耐心:“给你便是!” 好人。大大的好人。 季灵泽看着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热切了起来,方才那点摩擦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立刻对着台下喊道:“南宫公子与我约好了,请诸君见证。” 郁观仰头看着台上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凌七简直是……见钱眼开,她也不怕自己输了丢面子。 刚想着,他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你一会儿如果发现他要逼我用灵力,及时叫停。” 季灵泽在台上站着,目光清湛,姿态从容,一点儿也看不出她现在偷偷用了隔空传音。 郁观:“……合着你没有把握啊。” 站在台上的季灵泽朝他隐晦地眨眨眼:“输了我又没什么损失。” 南宫策早已经失去耐心,见她同意下来,当即抱着琴飘至上空,双指轻轻按了一下第一根弦。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半山的草木却同时停下了摇摆,无数花、草、树、藤同时转向,面对季灵泽。 一时间,整座山静得只能听见台下修士们的呼吸声。 季灵泽目光沉静,招财出鞘,她没有立刻跨上去,而是微不可察地攥紧了剑柄。 “叮咚。” 南宫策修长的指尖缓慢拂过琴弦,悠扬的琴声如水波扩散开来,一圈一圈淹没了山林。 演武台下除了郁观以外的众人都被琴声影响,忍不住凝滞了一瞬间。 霎时间,离演武台近的所有草木都开始疯狂生长,原本只有拇指粗的藤蔓迅速变粗变大,长成了蟒蛇大小,密密麻麻地爬上演武台,长过半空中,浑身长满了尖锐的倒刺,猛然向季灵泽刺来! 下一秒,方才还站在原地的季灵泽凭空消失了。 南宫策眯了眯眼,不假思索按下琴弦抱琴旋身。 果然,季灵泽故技重施,从他身后砍来一剑,恰好与转身的南宫策对上,藤蔓仿佛预测了她的动向,眨眼间改变方向,倒刺比方才还长了十倍,眼看就要往季灵泽的后脑勺扎去! 他们对视一眼,南宫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季灵泽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台下的郁观头皮一紧。 他太熟悉凌七这个笑容了。 下一秒,南宫策眼睁睁看着这人干脆利索地单膝跪下了。 刺向季灵泽后脑的藤蔓来不及改向,朝着南宫策的咽喉而来,南宫策狠狠一抓琴弦,硬生生将藤蔓静止在离他咽喉一寸的地方。 就是这一秒的停顿,季灵泽顺着跪下来的姿势用招财剑的剑柄用力戳向南宫策的小腹,因为是比试,她没有下杀手,但这一击还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撞击在南宫策身上时能听见极为明显的闷响。 “少主!” 台下蓬莱洲的弟子齐齐惊呼起来。 南宫策自幼境界提升就极快,宗门之中很少有能与他有一战之力的人,谁料到在一个散修手中吃了亏。 在季灵泽撞击过去的刹那,南宫策衣料上迅速长出一层密密实实的宽厚树叶,表面已经石化,季灵泽这一击直接干碎了那正在飞速生长的石叶,石叶瞬间土崩瓦解,消散成灰,南宫策受到冲击,连续后退几步,抱琴的手不稳地颤了一下。 季灵泽笑吟吟地道:“不要忘了我们的赌约。” 说话间,她抽出了招财剑,一跃而起,凌空砍下,剑气如虹,所到之处藤蔓尽碎。 元婴期对上筑基期,原本应该是碾压的状态,但南宫策和季灵泽的实战经验差距太大,居然一时间让季灵泽占了上风。 与此同时南宫策也回过神来,手指飞速上下翻飞,琴弦颤动,他的手指快出了残影,季灵泽的脚下苔藓突然开始疯长,滑腻的植物铺满了她站立的地方,季灵泽站立不稳,她立刻将招财剑扎入厚实的苔藓中,稳住自己的身形。 然而乐曲声愈发急促,苔藓顺着曲声暴涨,墨绿色毛茸茸的湿润苔藓像是一股漩涡,一下子长到了人的小腿处,立刻卷没了本来就只有一半的招财剑。 如此一来,季灵泽没有了武器,又无法使用灵力,只能赤手空拳与发狂的植物贴身肉搏,最糟糕的是,成堆的苔藓严重限制了她的活动,她每走一步就像在滑行,极为不便。 攻守易势,一身白衣的女子被大片大片浓重的绿色包围,天上的藤蔓,地上的苔藓,交织成一片绿色的海洋,几乎要把那个白点淹没。 “还是不愿用灵力吗?”南宫策的声音响起,他眉心紧皱,打到这个地步还不用灵力,她必然隐瞒了自己的境界。 台上台下一片肃静,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季灵泽,猜忌、嘲讽、怀疑、不解…… 季灵泽面色不变,她抓着那把没入苔藓里的招财剑,静静站在原地。《 》 12、第 12 章 苔藓慢慢长在了招财剑上,然后顺着招财剑开始攀向季灵泽的衣服,半空中刚刚被切断的藤蔓再一次扭动着长出倒刺,从上空压了下来。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季灵泽终于动了。 她举起长满厚实苔藓的招财剑,迎着带刺的藤蔓撞了过去,刺扎进了苔藓深处,还在疯狂生长的苔藓瞬间与倒刺缠在一起,苔藓与倒刺勾连黏合,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季灵泽足尖轻踩地面,借着藤蔓抽过来的力度从苔藓漩涡中抽身而出,荡向正在弹琴的南宫策,像一只灵活的窜天猴。 南宫策脸色大变。 观战的众人纷纷傻了。 不是,还能这样? 窜天猴季灵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至南宫策面前,直接放弃招财剑,南宫策慌乱之下向后闪避,正中季灵泽下怀! 她的目标本就不是他,只见季灵泽松开攥剑的手,从半空中落下,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了南宫策的琴上,七弦桐琴原地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影子,被她一脚踹下了演武台。 上来单挑的修士,离开演武台即算作认输,南宫策不可下台去拿琴。 攻守再度易势,现在轮到南宫策没了武器。 蓬莱洲的修士们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脸纷纷黑了。 凌七到现在一丝灵力没有用过,却打败了梁胜,现在甚至有能和南宫策分庭抗礼的势头,太憋屈了! 而且她的打法一点规律都没有,让人想找破绽都不知道往哪儿找,恶心! 季灵泽看着面前神情错愕的南宫策,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元婴期的灵力本该十分强势,但南宫策缺乏实战,也许是境界太高的原因,蓬莱洲的其他弟子十分崇拜他,从不会主动单挑他,以至于他强悍的灵力完全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如果是季灵泽,在刚刚琴脱手的一瞬间,就会及时操纵藤蔓接住,绝不会让自己陷入现在的局面。 她无视了对面南宫策复杂的目光,低头把陷在苔藓里的招财剑用力拔出来,地面上满是滑溜溜的苔藓,她随手用招财剑的断口削了削,勉强让自己有了一块能稳定站立的地方。 现在他们两个一个失去了武器,一个无法使用灵力,都提防着对方的动作,没有轻易发起攻击。 正当众人聚精会神打算看他们如何决一胜负时,半空中传来一声极响亮的怒喝: “南!宫!策!” 季灵泽和南宫策皆一愣,只见眼前一团火一样的红衣闪过,女子脚踩飞剑,手攥凤尾鞭,周身浴火,杀气腾腾地一路飞来。 是凤潇潇。 她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凝重的华漠,他手心里飘着一团云雾,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凤潇潇,时不时紧张地观察她一下。 凤潇潇显然是得到消息一路赶来的,气得也顾不上风度了,指着南宫策就骂,飚出了怒音: “凌七只是个刚筑基的小修士,境界尚不稳固,你一个元婴期的居然公然欺负她!你还要脸吗?!” 被指控欺负人,实际上武器都没了的南宫策:……? 换做平时,面对南宫策这样的天之骄子,凤潇潇能忍也就忍了,但这次不行,凌七出发前才升筑基,看起来脸色又差,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她畅快淋漓地骂完,又转身检查了一遍季灵泽,蹙眉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灵泽摇摇头,想伸手去拍拍凤潇潇的肩膀安慰她,手伸到一半发现凤潇潇浑身上下都冒着灼灼火焰,实在有点儿烫手,又默默收回去了。 南宫策被晾在一遍,好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话:“她真是筑基期?” “不然呢?”凤潇潇凤眼一横,身上的火焰腾地向上窜了窜,“她刚升筑基还没几日,你瞎了看不出来吗?我告诉你们,凌七若有事,我就是豁出去也要和你们奉陪到底!” 火力全开的凤潇潇恐怖如斯,季灵泽毫不怀疑,要不是仙灵城规定了不能斗殴,她会毫不犹豫地和南宫策打起来。 “师姐,”季灵泽把招财的剑柄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凤潇潇的肩膀试图唤回她的理智,“我真的没事,南宫策答应,要是我赢了给我一万灵石来着。” 凤潇潇回头看她这副财迷样,恨铁不成钢:“你傻啊,你一个筑基期怎么可能打得过元婴!” 台下观战的众人:……还真不一定。 莫名感觉自己被嘲讽的南宫策:总觉得被骂了,但没有证据。 确定了季灵泽真是筑基期后,蓬莱洲弟子们都有点蔫蔫的,南宫策更是彻底沉默了下去,一言不发,本来猜测她是金丹大圆满,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也属正常,但现在季灵泽只是个筑基期,他方才连连在她手下吃亏就显得很没面子。 尤其蓬莱洲最看重实力。 南宫策走下台,弯腰抱琴就想离开,被季灵泽叫住,她笑眯眯地凑过去拦住他:“南宫兄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 这一声“南宫兄”叫得南宫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冷冰冰剜她一眼,从兜中掏出一万三千灵石丢给她。 季灵泽一把接住,一边飞快往储物袋里塞一边假意推脱道:“太客气了南宫兄,我们最多只能算平手,三千灵石就够了,你给得太多了。” “仙选大会考场上,”南宫策向前走到一半驻足,目光刮过季灵泽,咬牙道,“我绝不会让你靠这些小花招逃脱。” 季灵泽把灵石收好就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她扭头去找凤潇潇,只漫不经心地丢下了一句: “那就拭目以待了。” 仙鹤从半山腰盘旋而上,停在山顶凉亭中央。凉亭中,有两人端坐在其中下棋,一人气质皎洁清冷,若山巅积雪,一人放浪不羁,似长空鲲鹏。 左侧那人缓缓将黑子落下,偏头看了一眼半山腰演武台的动静,唇边漫开一丝笑意: “蓬莱洲那位元婴修士还是缺乏实战,若能把他往魔修堆里一扔,绝不会只有这点水平,倒是与他对战的那个修士身法速度都很惊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对面的青年没有搭话,他低头看着棋盘上的旗子,似在认真思索下一步棋子该怎么下。 修士拈起棋子,在手中摩挲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须臾,他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那白衣修士用剑的样子,像……”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青年握着棋子的手滞在原地,他平静冷淡地问道:“像谁?” 白子在手心捂得温热,他到最后也没有下这颗棋子。 与他下棋的修士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将棋盘推开:“我胡说的,不必在意。” 他沉默了一瞬,偏头望着山下的那抹白色,自嘲地勾起唇角:“我应该恨你的,但看见你的样子,又觉得……她是个心软的人,应该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说罢,他移开目光,不愿再看对面那人的神情,跨上剑,逃一般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云雾中。 赚了钱的季灵泽满面春风,她刚准备和凤潇潇与华漠回去,就被拦下了。 凤潇潇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她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凌七,你现在可以还钱了。” “郁观?”凤潇潇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又看看季灵泽,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难怪凌七那个连仙选大会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都能摸到这里来,原来是郁观带她来的。 这么一想,凤潇潇把凌七被欺负的怒气转移到了郁观身上,她眉毛一竖,朝郁观道:“是你带她来的?” 郁观看着凤潇潇,咽了口口水,朝季灵泽使了个“救救我”的眼神。 凤潇潇此人,脾气爆烈如火,是出了名的护短。 上一届仙选大会上,玉虚宫某弟子使阴招,将一个沧山派的弟子修为废了。 当时的凤潇潇距离金丹大圆满只一步之遥,可她宁可拼着身死道消的风险也要把玉虚宫拉下水,要不是有考场外的尊者破例出手,恐怕她会和那一支玉虚宫的队伍同归于尽。 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她还是境界大跌,再不复当年荣光。甚至因为冲动行事被直接踢出考场,禁考五十年。 这件事使得凤潇潇极度护短的名声大噪,方才她对南宫策出言不逊,蓬莱洲一反常态地没计较,正是因了这个名头。 老话说得好,“能打的怕不要命的”,凤潇潇这种护短起来不要命的,谁遇到都要犯怵。 季灵泽再一次悄悄拽了拽凤潇潇的袍子,笑着安抚道:“真没事,师姐,南宫策在我手上讨不到好处,他刚刚还被我打了呢。” 凤潇潇一愣,慢慢冷静下来,半信半疑地看着季灵泽:“他被你打了?” 郁观忙在一边补充:“是,我作证。” “干得好!”凤潇潇脸色由阴转晴,她立刻高兴了起来,一把抱住季灵泽摇晃了好几下,“不愧是我们沧山派的弟子!早就看四大门派那群眼高于顶的东西不爽了!” 郁观往后退了几步:“……咳咳咳咳咳。” “你不算在那群人里。”季灵泽扭头给郁观顺了一下毛,又弯起眼睛,摸摸凤潇潇的头发,“不管他们,这届魁首只能是我们沧山派。” 郁观将扇子往手心一敲:“话别说太早。我们万象宗还在呢。” 季灵泽贴心对他道:“那你们就拿个第二吧。” 她一个刚筑基的修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郁观无语了:“有你这句话,我要把你的名字一直留扇子上。” 季灵泽深表赞同:“是嘛,反正也要被你记一笔,我就不还钱了。” 郁观:“……” 臭不要脸!!! 郁观气鼓鼓地走了,凤潇潇和季灵泽还在畅想夺魁首后的美好生活,一边的华漠愁眉苦脸地坐下,深深叹了口气。 凤潇潇看过去:“怎么了?” 华漠掰着手指数道:“先是百晓山,再是玉虚宫,方才是蓬莱洲,现在是万象宗,我们好像把四大门派都得罪了一遍。” 他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凌七一己之力,拉来了全场的仇恨。 季灵泽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看了看远去的郁观,心态很好地道:“不要紧的,我们夺魁了也会得罪他们,迟早的事。” 华漠被她这种莫名的自信逗笑了:“……你啊。” 凌七别的都好,就是太心大了。 这个小师妹没心没肺的,根本不知道仙选大会的难度有多大,与四大门派比起来,他们沧山派别说夺魁,便是能保住不出局,就已经很好了。《 》 13、第 13 章 仙灵城在七天的暗流涌动后,终于迎来了仙选大会的开幕。 各个宗门都全副武装,打扮得意气风发,列阵齐齐聚在九霄云阙外,等待五个尊者的到来。 这里从前是一片仙界沃土,后来被魔尊毁去,变成了人间炼狱。魔尊死后,五大尊者齐齐设下仙阵,抑制住里面蠢蠢欲动的魔兽与各种诡异的阵法。 三百年前,几个尊者将九霄云阙中较为安全的一片区域划出来,作为仙选大会的考试地点。 整个九霄云阙都被设置了悬空镜,每一个尊者和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们都可以清晰地看见里头修士们的一举一动,以此来确保仙选大会的公平性。 万象宗是第一个到的,郁观锦袍玉带,腰佩长剑,长发扎成利索的高马尾,站在队伍的最前列。 整个万象宗都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炯炯,昂首阔步。 万象宗作为历史最悠久、出过无数佼佼者的老牌宗门,一直有着属于老牌宗门的底气和自豪。如果不是五百年前被魔尊重创,损失了一批好苗子,现在的万象宗恐怕已经一骑绝尘了,哪里还有其他宗门什么事。 紧随其后的是蓬莱洲,比起郁观的从容,南宫策眉眼间郁色未化,紧紧抱着七弦桐琴,浑身紧绷,不自觉释放着属于元婴期的威压。 自从他和筑基期的凌七打成平手,在门派中的威信大大降低,一向以强者为尊的蓬莱洲弟子们开始对他产生质疑,他急需赢过其他金丹大圆满的修士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百晓山与玉虚宫是一起来的,洛啸天与凤无霜被门内的弟子们簇拥着,刚一见面就纷纷翻了对方一个白眼,相看两厌。 他们都从小就被全宗门捧着,一个嚣张,一个跋扈,实力又相近,历来最不对付。 洛啸天坐在足足有数米高的沙狼背上,在地理位置上占据上风,居高临下地投来一瞥。 凤无霜毫不示弱,她出言嘲讽道:“恐惧高空的人修什么仙,连御剑都不会就别出来丢人现眼,到哪里都离不开你那头沙狼。” 恐惧高空一直是洛啸天最大的痛,为此他不得不去哪里都骑着沙狼,沙狼这种仙兽生长在荒漠之中,以擅于奔跑攀爬著称,速度最快时可以与御剑速度持平,勉强补了洛啸天的短板。 洛啸天被戳到痛脚,气得七窍生烟,他当即回嘴:“那又怎么样?总比有些人的队伍差点被沧山派弟子灭了强!” 玉虚宫陷害沧山派却被凤潇潇反杀这件事,当初被传得沸沸扬扬,让玉虚宫丢了好大的脸,玉虚宫掌门还曾经亲自去沧山派,要求凤潇潇自废修为,永不得修真。 谁知沧山派那个沉默寡言的掌门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在这种事情上却深得她那个魔尊师娘的真传。 她当即放出话说,若敢动凤潇潇,她就亲自杀上玉虚宫。 最后还是尊者风迟真人出面调停,陷害沧山派的弟子被踢出玉虚宫,罚了凤潇潇下一届禁赛,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这桩旧事被提起,凤无霜脸都涨红了,情急之下想到几日前的小道传言,脱口而出道:“那又如何,仙灵城门前斗法,你不是也没从沧山派那个废物手里讨到什么好处?” 此言一出,一边的郁观和南宫策纷纷看过来。 南宫策一听此言便猜到了这人是谁,他攥紧了手中的琴,默默扭过头去,摆出不在意的样子。 他心情实在很复杂,一边痛恨洛啸天也没能给那修士一个教训,一边又暗自庆幸有人和自己一样丢脸。 这里凤无霜与洛啸天正吵着,争议的中心——沧山派不急不缓地出现了。 凤潇潇和华漠一红一蓝,分别站在队伍两边,这一次是凤潇潇自从上次被禁赛后第一次出现在仙选大会的现场,她面无表情,手中的凤尾鞭隐隐闪着火光。 队伍另一侧,华漠正在温声安抚一些初次参加仙选大会、过于紧张的沧山派弟子。 而热议话题的中心——凌七,拎着她那把破破烂烂的断剑站在队伍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还是穿着那件一成不变的白衣,眼底一片青黑,蔫蔫地站着,打了个哈欠。 其他宗门有许多弟子都在偷偷看她,她浑然未觉,一幅下一秒就要困得睡着了的模样。 这实在不能怪她,她为了仙选大会,整夜整夜凑灵力补心脉,那日赚的一万五灵石全用来买滋补心脉的药材了。 她刚一露面,郁观便徐徐展开了他的折扇,明明天气一点儿也不热,他在那里扇了又扇,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那上面义愤填膺的几个字: 凌七、洛啸天还钱! 洛啸天本来在看凌七,一抬头发现周围一圈人都在用奇异的目光看自己,不由得一怔,他扭头一看,看见了郁观的扇子,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 气郁观不要脸又小气,又气凌七这家伙怎么配和他并列!!! 他狠狠摸了一把坐骑沙狼的背毛,沙狼转过脸舔了舔他的手指,又用脑袋蹭了他一下,他深呼吸几次,忍住了没在这个时候拂袖而去。 南宫策则正对着沧山派,紧紧盯着凌七。 凌七代表了他的耻辱,这一次,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凌七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被他尽收眼底,他忍不住暗自嗤笑。 她一定是最近一直训练,压力太大的缘故,被他威胁后,她装得云淡风轻,看来背地里还是很担惊受怕的。 想到此处,南宫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面上的神情不由得自然了些许。 站在前排的凤潇潇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扭头就是一个爆栗:“醒醒!” “嘶,师姐,轻点。”凌七捂着额头,被这一下敲得有点儿晕,感觉更困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一个清晰的嗓音划破九霄云阙的上空:“五位尊者已到——” 她费力地睁开眼,缓缓打了个哈欠,看清半空中的人后,她神色凝住了。 到了这个境界的人,已经不需要再通过其他外物彰显自己的实力,但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间,所有门派都是一静,弟子们同时收敛了神色,挺直了腰板。 五股属于分神期独有的强大灵力一瞬间笼罩在整个考场内,半空中似有无形的罩子罩住了所有修士,一阵悠远的钟声如同上古天籁,从九霄云阙中央缓缓传来。 那是保护着整个修真界的上古仙阵感应到了尊者们的气息,以钟声迎接同源的灵力。苍劲古朴,浑厚有力。 众人仰头,崇敬又憧憬地望着从天而降的五人。 玄天真人洛川一身红袍,在几位尊者中最为显眼,他眉宇含笑,放松随意:“这一届的仙选大会很多有名的年轻修士,期待你们的表现,我们几个很久没收徒了,都有点手痒呢。” 如果表现格外出色,被几个尊者看中,是可以脱离原门派,拜入尊者门下的。他这话一出,大门派修士们没什么反应,那些散修门派的弟子们纷纷抬头,目光希冀地看了过去。 洛川脸上的笑容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说真话。 坐在他左侧的南宫雁姿态端庄,听到这句话,微微掩唇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玄豹散人郑思文开口了,他很煞风景地道:“那也要三个考场都能发挥好才有这个资格,这一届里金丹大圆满数量不错,我们同步调整了考场的难度,你们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能不能挺过第一个考场吧。” 洛川皱皱眉,瞥他一眼,郑思文刻板无趣,一点儿玩笑都接不上,简直扫兴。 他环顾四周,最终决定去骚扰独自坐在那里高冷的郁泊舟,他朝着郁泊舟道:“云步仙尊,你到现在一次徒弟都没有收过,我很早就想问你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徒弟?” 台下的修士们精神一振,仙选大会五十年一次,到现在五百年,十届过去了,别的尊者多多少少都有了关门弟子,唯独他一个都没选到,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修士最关心的问题。 郁泊舟长身玉立,气度高华,脸上神情无波无澜,还是那副冷淡沉静的姿态,他淡声道:“缘分天定。” 回答了像没回答一样。 洛川再次吃瘪,他也不尴尬,咳嗽一声,开始搜寻下一个可以聊天的人。 扶摇真人凤迟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洛川这个话痨。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修士,在凤潇潇身上停了停,凤迟到现在对她还有点印象。 同样出身凤家,凤潇潇天资不错……就是可惜有那样一个母亲。 她偏开视线,暗自叹息了一声。 “今年的仙选大会最终是哪个门派获得魁首呢?我可都把奖励备下了……” 洛川还在拽着南宫雁聊天,滔滔不绝,南宫雁是唯一一个肯耐心听他讲话的尊者了,不管洛川说什么她都认真“嗯嗯嗯”,虽然有敷衍的嫌疑,但总比古板的郑思文和无聊的郁泊舟好。 浩荡人群中,季灵泽看清了郁泊舟的脸,不由得愣了愣,目光一凝。 是他。 往事猝不及防地涌来,舌尖都泛起一股血腥味。 尸山血海里,她连杀数百仙修,从筑基到分神,都命丧在她的剑下,哀嚎声,怒骂声,哭泣声,尖锐刺耳地回荡在耳边。 杀戮,是她唯一的目的。 尽管已经遍体鳞伤。 她以剑作拐,支起身体,向高台上的人一步步走去,每走一步,脚下都是一道血印子。 然而就在她提起剑的刹那,身经百战的第一感促使她扭过头,看见了站在远处山巅,弯弓搭箭的人。 透过蒙蒙血雾,她依然看清了他的眼睛。 没有一丝情绪的眼睛。 冰冷,疏离,高高在上。 一箭穿心。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 14、第 14 章 季灵泽是被捡进万象宗的,那时候她年仅十岁,一张小脸上满是脏污,正在垃圾堆里掏吃的,一抬头,看见了一个笑呵呵的老头,老头问她想不想有无数吃的,吃到撑为止。 年幼的季灵泽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饭,于是她不假思索地说,想。 她就这么被拐进了修仙这条不归路里,还有了自己的名字,季灵泽。 后来她才知道,老头名叫凌霄子,是万象宗的长老之一。 进门派的第一眼,她看见了一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小孩有一张白净的脸,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像是雪堆出来的人。 和满身脏污的她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头发如丝绸般披散在肩头,浑身上下一尘不染,规规矩矩地朝领着自己的老头行了礼,然后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 季灵泽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像雪堆出来的人,一时间看呆了,她走上去,伸手想摸摸他身上干净得令人发指的白衣服,被小孩闪身躲过,那个孩子皱眉看着她漆黑的手,虽然极力想表现得淡定,但季灵泽还是一眼看清了他眼底的不快:“不要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只脏污的手,布满尘灰、粘液和血。 凌霄子轻咳一声,转身朝季灵泽介绍:“这是郁泊舟,你的同门师兄。” 狗屁师兄! 他明明很讨厌我。 年幼的季灵泽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一眼看出来了面前这个漂亮雪人看她的眼神是她流浪时最熟悉的那种眼神——高高在上,不屑一顾。 她讨厌这种眼神。 季灵泽作势将手缩回去,而后……趁着他不注意,猛地冲上去,报复般在那件白衣服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雪白的绸缎上顿时出现了一对显眼的手印。 她的速度快得连凌霄子都没能反应过来,郁泊舟一愣,看清自己衣服上的手印,重度洁癖的他简直要炸毛了,他连续退后几步,手心里立刻聚起一团水流,“哗啦啦”冲在她的手上。 水流把季灵泽冲击得差点摔倒,但她顾不上生气,而是垂头吃惊地看着他的手,揉了揉眼睛。 是真的。他手上真的突然出现了水! 凌霄子见势不对,忙插进他们中间,笑呵呵地劝架:“哎呀哎呀,不要吵架,泊舟,让着点灵泽,以后她就是你的师妹了。灵泽想不想像你师兄一样厉害?” 比郁泊舟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季灵泽,盯着面前这个臭着脸冷冰冰的师兄,口齿清晰地道:“我会比他更厉害。” 郁泊舟静静地看着她,冷酷道:“不自量力。” 彼时郁泊舟十岁,已经炼气,是门派里万众瞩目的天才。 当时的他是整个郁家举全家之力培养出的神童,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孩,碾压数百年。 那是他们的初遇。 季灵泽抬头看着眼前面无表情孤高冷淡的仙尊,缓慢眨了一下眼。 白驹过隙,沧海桑田。 从他们初见到现在,原来已经……八百年了。 “仙选大会,现在开始,请各仙门弟子入场——” 季灵泽回过神,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刺痛感让她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她摇摇头,自嘲浅笑了一下,跟着万象宗的队伍一起迈入考场中。 第一个考场:斗兽,比赛哪个门派杀死的魔物最多。 刚一进入考场,所有宗门的弟子都同时震惊停下脚步,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漫无边际的树林,但每一种植物都色泽鲜艳、形状怪异。 那些树,不,那些长着肉瘤的诡异植株像是有自己的思想,随着他们踏入,植物们齐齐蠕动起来,远远望去,千百根诡异的藤条像千百根绞杀的触手,煞是可怖。 凤潇潇倒吸一口凉气,她嘀咕道:“上次来也没这么多魔物啊……” 斩杀魔物的数量也会算作各个宗门最后成绩的一环,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南宫策最先动了,他是木系灵力,与这些魔株同根同源,对付这些东西先天具有优势。 只见他手中七弦桐琴悬空至手边,手指落下,十指翻飞如蝶,一圈圈音波立刻扩散开去,地底下长出无数带刺的荆棘,与那些丑陋的植株缠绕在一起。 魔株发出淅淅索索的尖叫,南宫策比了个手势,一旁的梁胜当即会意,将手中紫电剑插入地下,电顺着荆棘烧向魔株,那些丑陋的魔株立刻被烧得扭曲起来,不多时,便枯萎凋零成一丝残枝。 不费吹灰之力便清理出一条干净无阻的道路,南宫策轻松收琴,抱着琴目不斜视地领着蓬莱洲的弟子们向前走。 场外的洛川盯着镜子中南宫策的行动,颇有些看好戏的意思:“南宫策这一次很积极。” 南宫雁掩唇讶异道:“这不太符合他的性格,往日他只有在必须出手的时候才会出手。” 南宫策行动后,洛啸天不甘示弱,骑着沙狼也向前冲去:“靠,装什么!小爷我也会!” 巨大的沙土块从空中砸下,死死压住那些魔株,队伍中立即有其他人与他配合,越来越多的沙块压住、碾碎那些魔株,靠着强推的方式清理出一条道路。 郁观和凤无霜自然也不想屈居人后,两人动手极快,不多时,万象宗与玉虚宫也清理出了一条道路,纷纷消失在密林之中。 这下只剩下沧山派了。 凤潇潇抽出凤尾鞭刚打算动手,被季灵泽拦下。 “我们不用动手,”季灵泽指了一下面前的四条道路,道,“选一条跟着就行。” “但这样会遇到四大宗门的人,”凤潇潇心有疑虑,“他们发现我们用这种方式跟上来,难免不会出手对付我们。” 季灵泽露出一丝笑意:“无事,师姐还记得我们的战略吗?” 凤潇潇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 斗兽考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赢过其他宗门,而是最大限度保留力量,能不出手就不出手,一旦遇见其他宗门,打不过便跑。 四大宗门的目标是魁首,见他们跑了,不会在对付他们上花功夫。 凤潇潇和华漠对视一眼,最后华漠开口道:“好,你来选择道路。” 季灵泽没有犹豫,径直选了万象宗那条路。 正在杀魔物赶路的郁观背后一凉,他转头向后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可能是幻觉吧。 郁观摇摇头,挥起一扇掀翻了面前张牙舞爪的魔物。 半个时辰后,面前围攻他们的魔物荡然无存,郁观收起扇子,喘了口气,抬手示意万象宗弟子们原地修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了过来:“好久不见。” 郁观一个激灵从地上跳起来,瞪着眼前凭空冒出的沧山派一行人。 看清凌七的时候他明白了,沧山派是循着万象宗而来,万象宗辛辛苦苦杀魔物,倒给沧山派做了嫁衣。 用脚趾头想就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郁观指着季灵泽,咬牙切齿:“你们沧山派要不要脸?” 季灵泽坦然:“要脸干什么。有用吗?” 郁观:“……” 好家伙,装都不装了。 季灵泽也没跟他客气,衣袍一掀,就地坐下,抱着招财剑道:“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们都会跟着你们,你也不想在考场上与我打一架浪费时间,是不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笑意,她是认真的。 这是在威胁他。 换做平日,郁观定要让敢威胁他的人付出代价,但这一次他忍住了,他见过凌七动真格的样子,她这种滑不溜手还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如非必要他还真不想惹上,沧山派的整体实力离魁首差了十万八千里,威胁不到万象宗,能让他们当个断后的也不错。 这么一想,他退了一步:“可以,但有个条件,你们负责对付从后面偷袭我们的魔兽。” 季灵泽向凤潇潇和华漠望去,见他们没有异议,干脆道:“好说。” 郁观对她很不放心,又道:“你和我并排走,靠近一点。” 凌七这种厚颜无耻的人,万一从背后偷袭他们怎么办。 季灵泽挑了一下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也好说。” 万象宗与沧山派两队放下兵刃,暂时结为同盟,一同向前走去。 正在观赛的洛川注意到了这里,仔细辨认了一下:“真是稀奇,万象宗旁边是……沧山派?他们这是结盟了?难得,从仙选大会开始至今,结盟的门派寥寥无几。” 玄豹散人郑思文不快地冷哼一声:“沧山派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出手,就知道用这些手段偷懒。” 洛川凑近了镜子仔细看,见郁观与一个白衣女子并肩向前走,奇道:“郁观不仅轻易答应了结盟,还主动与人家靠那么近?” 他与身侧那个白衣女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目光一转,看向郁泊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道:“你侄子从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今天怎么转性了?” 郁泊舟垂目望着悬空镜中的白衣女子,不知为何,似在出神。 洛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回答,悻悻地闭上了嘴。 一个两个都是锯嘴葫芦,要是季灵泽在这里,绝不会让他的话撂在地上。 他脑海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自己都愣了片刻,安静下来,单手撑着下颌,看着悬空镜,双眼有些放空。 最吵的洛川一闭嘴,所有尊者都悄悄松了口气,重新看向镜中。 镜中,南宫策那边正在与一头成熟魔种蜘蛛缠斗,蓬莱洲的其他人负责牵制住周围的小蜘蛛,南宫策以一人之力对抗中心的大蜘蛛。 成年魔种蜘蛛足足有五六米高,形状狰狞,人站在它面前显得异常矮小。 南宫策神色冷静,一边飞身躲避蜘蛛丝的攻击,一边迅速弹琴,他的手指每拨动一根琴弦,琴弦上便亮一下,因为手速太快,手中的整个七弦桐琴都迸发出夺目的亮光。 绿色藤蔓如网一般密密麻麻覆盖住魔种蜘蛛的表面,随着弹琴速度的加快,藤蔓像潮水一样涌出,倒刺扎进魔种蜘蛛的皮肉里,引得蜘蛛翻滚挣扎。 他脚下的土地中更是飞速生长出巨大的藤条,在他面前结成一个牢固的屏障,所有向他攻击而来的蛛丝都被屏障挡住。 凤迟看了一会儿,低声与南宫雁讨论:“南宫策的表现很出彩,考试开始一个半时辰左右,他已经斩杀了至少两百魔株和三十头魔兽。” 南宫雁点点头,她与南宫策同属南宫家,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的表现没有太大反应:“是很好。” 另一边的考场内,行至一半,季灵泽忽然停下脚步。 郁观立即挥手让队伍停下,问:“怎么了?” 招财剑出鞘,季灵泽一跃而上,踩着剑凌空飞起,喝道:“脚底下有东西!”《 》 15、第 15 章 郁观对她的判断十分信任,紧随其后跳上剑:“所有人!御剑至高空十米!” 他话音刚落,地动山摇。 万象宗与沧山派的修士们脚刚沾到剑,就见地仿佛被凭空劈开,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中,一头有半座山大的魔种蜘蛛缓缓爬出,蜘蛛双目猩红,触足上粗粝的毛发像一把把小刷子,口器张大,乳白色蛛丝喷涌而出,覆盖了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 万象宗与沧山派的修士们均是头皮一炸。 晚一秒,他们现在就要被蛛丝淹没了。 五个尊者的目光同时落在这一块,凤迟意外道:“巨型魔种蜘蛛?看来他们运气不怎么好,我记得这个考场只有一只。” 洛川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个白衣修士反应很快,但她的剑也太破了,我还以为那日演武台上她只是在炫技,原来真的这么穷吗?” 几个尊者注视着那个金鸡独立站在一把半截剑上的修士,同时陷入了沉默。 郁观紧紧攥着折扇,他看着眼前缓缓抬起头的巨型魔种蜘蛛,倒抽一口冷气:“什么鬼运气!” 凤潇潇手中的凤尾鞭连续抽打几下,五六个碗口大的火球燃烧着飞出,滚落在那些蛛丝上。 然而,火焰烧了一阵,非但没能造成损害,还渐渐弱了下去。那蛛丝不知是什么做的,烈火焚烧反而将它烧得愈发坚硬柔韧。 “这……”凤潇潇抓紧凤尾鞭,和华漠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折扇回旋而出,周围迅速凝结出一圈冰晶,锋利如刀,狠狠割在蛛丝上,郁观立于剑上,单手控制着化为冰刀的折扇将那圈蛛丝用力斩断,看着那些蛛丝一分为二,他这才收扇入手,微微皱了眉,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 只是几根蛛丝就这么难打了。 这只巨型蜘蛛已经是元婴期,非他们几人能对付。 难道第一个考场就要败北吗? 巨型蜘蛛发觉蛛网被斩断后,巨大的眼睛逐渐锁定了刚刚攻击它的凤潇潇和郁观,它移动着硕大的身躯向他们冲来! 郁观和凤潇潇同时骂了一句脏话,纷纷急速后退,但那只巨型蜘蛛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速度快得惊人,顷刻间就来到他们面前。 “退后。” 一抹白色从人堆里飞出,那一瞬间谁也没看清凌七快成残影的手指捻了一个什么诀,众人只听见轰然一声巨响,巨型蜘蛛脚下的泥土变成了沙烁,塌陷下去,整只巨型蜘蛛都顺着沙烁摔了下去,它动作呆滞了一秒,下一刻仿佛被激怒,尖尖的毛腿颤动几下,一股蛛丝朝季灵泽迎面扑来。 季灵泽催动招财剑,身轻如燕,连续躲闪几次避开蛛丝,她身后没见过她打架的那些修士都被她的速度所惊,连逃跑都忘了,只知道站在原地震惊地仰望她。 这还是那个废材凌七吗? “跑啊!”郁观御剑飞到一半,回头一看,两眼一黑,朝着万象宗的弟子们喊道。 他们这才纷纷回神,忙御剑向后狂奔。 华漠和凤潇潇下令让沧山派的其他人离开,他们留在这里,本想去帮季灵泽,却被密密的蛛丝拦住,凤潇潇焦躁地连续挥鞭砍向蛛丝,华漠也抬起剑向蛛丝扎去,一团水一团火合力与蛛丝对抗,僵持在原地。 季灵泽注意到他们的动作,一边不断挑衅蜘蛛吸引它的注意力,一边抬眼给他们传音:“告诉我其他宗门的位置。” 凤潇潇和华漠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了,他们御剑飞至最高处俯瞰,迅速给季灵泽传音道:“东南十里是玉虚宫,西北十三里是蓬莱洲,正南十五里是百晓山。” 季灵泽从巨型蜘蛛劈来一爪下滚过,她听清了方位,顿时不再犹豫,甩了一个风刃狠狠劈在巨型蜘蛛的口器上,风刃刺入口器,巨型蜘蛛吃痛,浑身的绒毛都愤怒地抖动起来,愈发对季灵泽穷追猛打。 得逞的季灵泽催动招财剑,径直冲着最近的玉虚宫所在地飞去。 她身后的蜘蛛已经出离愤怒,紧紧地追在她身后,却拼尽全力都碰不到她的衣角,甚至有时候慢了一步,季灵泽还会主动停下来等它。 她越是这样挑衅,巨型蜘蛛越是亦步亦趋地追着她。 凤潇潇和华漠看着季灵泽引着后面的大蜘蛛,像遛狗一样朝着玉虚宫冲去,双双愣在原地。 一生正直的华漠看着他们一人一蛛远去的背影,犹疑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哪里不好,”凤潇潇想通了凌七要干嘛后,简直想拍手叫绝,她收起鞭子,率先跟了上去,“这都是玉虚宫应得的。” 考场外,正在观看考试的几个尊者盯着悬空镜内拔足狂奔的白衣修士,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半晌,洛川幽幽道:“好吧,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郁观会和沧山派结盟了。” 敢情是沧山派藏着这么一个……一个……绝世大混账。 凤迟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水,看着毫无所觉,还在潜心杀魔物的玉虚宫弟子,不忍心地闭了闭眼。 连郁泊舟都忍不住抬眼看着正在遛蜘蛛的女子,微微顿了顿。 长久的沉默后,玄豹散人郑思文不屑地冷笑: “只会用这种办法对付魔兽,胜之不武而已。” 他的这番话也是很多正在盯着悬空镜的门派掌门与长老此刻的想法。 他们看着镜中的女子,一个个神情焦躁,面色铁青,恨不能冲进考场去提醒自己门派的弟子们。 别耽搁了! 快跑啊!!! 场内,玉虚宫一片肃然,还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什么。 凤无霜正在指挥玉虚宫的众人列阵:“对,就是这样。这一队再站前面点……谁都不许松懈!这一次,我们玉虚宫定要拿下魁首!” 一个玉虚宫弟子举起手弱弱地问道:“师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凤无霜不耐地转身:“能有什么声音,你们就是缺乏磨炼大惊小怪……” 她卡住了。 眼前的情景让她毕生难忘。 那个只有筑基期的弟子凌七,单脚站立在她那只有一半的破剑上,飞速地朝他们玉虚宫这里赶来。 因为速度太快,白色衣服被风吹得飘荡起来,她对上她的目光,笑着抬手打招呼:“玉虚宫的朋友们,好久不见,给你们带了点九霄云阙土特产。” 她身后,小山一般高的巨型魔蛛直立起身子,已经濒临发狂,浑身上下粗硬的绒毛都竖了起来,灯笼大小、血红的几只眼睛慢慢移过来,冰冷地注视着他们。 玉虚宫众人都张大了嘴,凤无霜抖着手用鞭子指着季灵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你你干什么?!” 巨型魔蛛本意是追季灵泽,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人,也忍不住停顿了一下,季灵泽终于有机会落地,她将招财剑抓在手里,与凤无霜并肩,道:“不用谢我,相信你们的实力。” 如果眼神能杀人,凤无霜已经把季灵泽片成了碎片。 她无暇去和季灵泽纠缠,因为魔蛛已经对玉虚宫的修士展开了攻击,最前面的几个修士一时不查,被蛛丝死死缠住。 凤无霜起身上前,手中九节鞭如一尾灵活的游蛇,精准地击打在魔蛛小腹处,她从魔蛛身下滑过去,鞭子末梢的夜明珠喷出火舌,将缠住几个修士的蛛丝抽出数条裂缝,被捆住的修士们也纷纷开始攻击蛛丝,裂缝越来越大,他们终于得以脱身。 “金丹以下的修士立即离开,金丹期修士随我列阵!”凤无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喊道。 方才的一击已经让她察觉出了这只巨型魔蛛恐怕并非她一人所能对付,作为首席大弟子,她要做的是稳住人心,不能自乱阵脚。 季灵泽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向刚刚赶来的凤潇潇与华漠传音:“离我们最近的宗门现在在哪个方位?” 凤潇潇回答得很快:“百晓山在正南十里。” 一旁的华漠犹豫片刻,屈服了,小声补充道:“……有向北移动的趋势。” 季灵泽点点头,扭头对正在苦苦酣战的凤无霜道:“百晓山在正南十里,向北移动中。” 刚从魔蛛喷出的蛛丝下逃出的凤无霜气喘吁吁:“你以为我和你们沧山派一样不要脸吗?!” 观战的尊者们:“……” 他们以为这个修士是想祸水东引,没想到她是想祸水全引,一个门派也别想逃! 二十分钟后,正南十里,传来洛啸天崩溃的咆哮:“我靠!凤无霜你疯了吧!” 凤无霜指向一边的季灵泽:“她先开始的!” 洛啸天咬牙切齿:“你们狼狈为奸!” 这一次,不等季灵泽开口问,凤潇潇和华漠就主动报了蓬莱洲的方位。 季灵泽金鸡独立在招财剑上,一边很鸡贼地往凤无霜和洛啸天身后躲,一边慢悠悠地道:“蓬莱洲在西南十五里,正在向西移动中。” 凤无霜和洛啸天闻言对视一眼,但很快就觉得伤眼睛,把头移开了。 “去?”凤无霜被魔蛛逼得连连后退,声音很紧。 洛啸天斩钉截铁:“去!” 他们同时做出了决定。 西南十五里开外,南宫策还在勤勤恳恳杀魔物。 他的手一直没有停下,所到之处魔兽尽数被藤蔓绞杀,如同兵器般不知疲倦。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蓬莱洲的弟子面前重建威信,向他们证明自己仍旧是那个不折不扣的元婴期天才。 等杀的魔物够多了,他就去找凌七单挑,轻松出局了凌七,他就能证明自己了。 一定。《 》 16、第 16 章 洛啸天为首,凤无霜殿后,季灵泽负责挑衅魔蛛,凤潇潇和华漠则为他们指路。 几个相看两厌的人史上第一次达成了合作,目的是把南宫策拉下水。 南宫策刚杀完一头魔兽,轻轻喘了口气,刚坐下休息,一抬头,被空中黑压压的一群人惊了一跳。 “洛啸天、凤无霜、凌七……你们?”他睁大了眼睛,抱着琴从地上弹了起来。 巨型魔蛛慢慢从他们后面冒出,巨大的红色眼睛缓缓看向南宫策。 不等南宫策发问,洛啸天先心虚地大喊道:“是凤无霜先决定过来的!” 凤无霜嗤之以鼻,不客气地戳穿:“你自己不想这么干吗?” 有一个元婴前期的修士和两个金丹大圆满的修士,季灵泽放心了,这个阵容对付这只魔蛛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朝凤潇潇和华漠挤了挤眼睛,刚准备开溜,数根粗壮的藤蔓拔地而起,直接拦在她面前。 不只是她,一边的凤无霜和洛啸天周围也有数根粗壮的藤蔓相拦,南宫策脸都气白了,情急之下,爆发出了元婴前期的全部实力,一手操控藤蔓拦他们,一手操控树叶作飞镖钉在魔蛛的眼睛上,浑身威压不加掩饰地倾泄出来,在场的所有修士都被威压所慑,面色一凛。 南宫策狠狠按着琴弦,力度大得仿佛按的不是琴弦,而是钢管:“谁也别想走!谁走了我就引着魔蛛满场找你们!你们一个也别好过!!!” 几个正在观赛的尊者:“……” 造孽啊。 修真界的新一代弟子,全被凌七这颗老鼠屎带坏了! 季灵泽不知道自己的风评暗自发生了变化,她摸了摸眼前的藤蔓,藤蔓坚硬如铁,表面附着着一层树脂一般的透明物,又试着用招财剑砍了砍,还是没砍动。 看来南宫策气得不轻,把看家本领全用上了。 于是她悄悄给凤潇潇和华漠传音道:“你们先走吧,我留在这里。” 凤潇潇皱起眉:“不行,太危险了。” 华漠双手攥紧,没有说话,沉默地与射过来的蛛丝战在一起。 季灵泽前世这种魔物杀了不知有多少,虽然现在灵力微弱,好歹能保证自己安全,但凤潇潇和华漠初次正面对上,万一受伤了就不好了,她略一思忖,换了种说辞: “现在他们三个都被牵制在这里,对沧山派来说,是趁机夺得魁首的良机。” “这没有你的安全重要。”华漠温和却坚定地道。 季灵泽闪身避开一条蛛丝,见他们二人坚持,只得又换了个理由道: “我都这么不要脸了,能出什么事,沧山派的其他人更需要师兄师姐。” 沧山派的其他弟子和万象宗呆在一起,没有凤潇潇和华漠,他们就没有了主心骨,考场中四处是魔兽,万一万象宗选择袖手旁观,他们的处境也会很危险。 这个理由终于让华漠和凤潇潇动摇了,凤潇潇手中的凤尾鞭火光灼灼,她泄愤般连续砍了季灵泽身边的藤蔓好几下,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转头对她道:“保重,不要逞强。” 季灵泽笑着朝她眨眨眼:“师姐放心,我哪里像是逞强的人。” 华漠和凤潇潇一步三回头地御剑走了。 他们刚走,季灵泽扭过头,一见到被魔蛛死死压制的三人,便知道不妙,隔空传声道: “洛啸天,沙刺,背后袭击。” 洛啸天识海之中突然闯入一道陌生的声音,那道声音冷冽沉静,不容置疑,让他想到自己的师长,长年累月被师门训练,他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听从了命令,骑着沙狼绕到魔蛛身后,挥手结印,黄沙聚拢成一根尖刺扎入魔蛛体内,拔出时带出了一团黑血。 魔蛛吃痛地狂叫,浑身的绒毛都炸开了,扭头便要咬他。 “凤无霜,快速击打魔蛛头部。” 凤无霜也是一惊,眼前的情景不容许她思考,她还没反应过来是谁的声音就照做了,九节鞭破空而出,燃烧的鞭子旋风般抽打在它的头上,快速高频的击打将魔蛛的脑袋打出了一道血痕,魔蛛尖啸一声,吐出一发铁丝般的蛛网,那蛛网遮天蔽日,兜头朝他们盖下。 “南宫策,催长树顶网。” 南宫策境界比另外两人高,受声音的影响也小,这道声音入耳,他指尖一停,本不愿理会,然而看着快要笼罩住他们的网,咬紧牙关,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拨动了琴弦,十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一同撑起了那张蛛网。 场外,洛川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感慨道:“他们竟能放下成见合作,而且看起来还很有默契,难得,真是难得。” 凤迟一眨不眨地看着悬空镜,破天荒地主动搭他的话:“是,他们配合得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合作。” 郁泊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不起眼的白衣女子身上,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灵泽单脚站立的时间有点久,腿微微发麻,她跃下剑想换一条腿站。 魔蛛见其他三人都不好对付,一双巨眼四处逡巡一番,竟将目标对准了她。 在她跳下剑的一瞬间,二十四道蛛丝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又在半空里分成四股,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绞杀过来,势必要在毫厘之间杀死她。 南宫策按着琴弦的手在这一瞬间快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拔地而起的藤蔓结成厚实的盾拦在季灵泽面前。 这一次的蛛丝不仅柔韧而且尖锐,直接刺穿了藤蔓结成的盾,直直穿了过去,不用想就知道里面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南宫策的脸色白了一白,洛啸天不忍地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双眼,凤无霜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他们到底还是未经世事的少年人,第一次面对同伴的惨死,一时间都难以接受。 往届仙选大会中,如有弟子濒临死亡,场外的尊者将出手相救,但不知为何,凌七出事的时候,没有尊者相救。 “舍不得我?”一个熟悉的调笑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南宫策最先反应过来,震惊扭头,便见到季灵泽全须全尾地站在他们边上,白衣黑发,笑意深深。 “你……”南宫策哑然。 洛啸天最直接,他大声嚷嚷道:“你怎么会没死?” 季灵泽挑眉:“你很期待?” 凤无霜心情大落大起,想到刚刚自己居然还同情了一把这家伙,不由有种被耍了的羞怒,她瞪着季灵泽:“祸害遗千年!” 季灵泽被骂祸害遗千年,不怒反笑,她抽出招财剑,对准了面前的魔蛛,得意道:“是吗,那像我这种大祸害,肯定能永生不死。” 南宫策脸上一片空白,他喃喃道:“你怎么会……” 他话音未落,耳畔传来一阵风声,季灵泽从他身边飞速掠过,抽剑架住试图绕后攻击南宫策的魔蛛,笑答:“我好歹也是个修士。” 南宫策仓促回头,魔蛛的爪子离他只剩下三寸距离,如果不是凌七相救,他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季灵泽的回答让其余两人也沉默了,这才意识到,季灵泽从仙选大会开始根本没动用过灵力。 以至于,他们全部忘记了季灵泽是一个修士。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们看向季灵泽的目光微微变了,没有动用灵力都能做到在巨型魔蛛的攻击下独善其身,如果她境界再高一点……简直不敢想象。 比起他们,几个尊者要淡定得多,他们看清楚了方才那瞬间季灵泽的动作。 洛川指着镜中那个小白点,兴致勃勃地对其他人道:“她一直刻意不去用灵力,终于看见她用灵力的样子了。” 郑思文对这个弟子偷奸耍滑的行为一点好感也没有:“一个筑基期的弟子,再隐藏实力能有多强?” 洛川瞥一眼这老古董,丝毫没给他面子,当即反驳:“她曾经与洛啸天斗过法,是沙系灵力者,方才在蛛丝攻击她的瞬间,她立即将自己沙化,穿蛛丝而过,反应速度绝不逊于那些金丹大圆满的修士。” 见洛川明显偏向那个修士,郑思文的脸色变得不太好,他讽刺道:“怎么?玄天真人要收这种人为徒?” 洛川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有何不可?” 两人隔着桌子对峙,气氛僵硬起来,半晌,南宫雁好脾气地打圆场:“仙选大会还未结束,这届弟子人才辈出,等最后一场再讨论收徒的事也不迟。” 他们这里合力在对付魔蛛,另一边的郁观一人带着万象宗和沧山派的弟子从魔兽堆里杀了出来,凤潇潇和华漠赶到时,他累得够呛,正靠在树边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见只有面色凝重的他们二人,站起身来:“凌七呢?” 华漠简单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凤潇潇紧锁眉头,等他说完,她突然重新握住鞭子,道:“不行,凌七再怎么说也只有筑基,我要回去找她。” 从听到凌七带着魔蛛先去找了凤无霜麻烦开始,郁观就放松下来,一直在笑,听到最后南宫策也被拉下水,郁观嘴角的笑意简直掩都掩不住。 是凌七能干出的事,够恶心。 他见凤潇潇焦急,拍拍她的肩膀,随口安慰她道:“放心吧,那可是凌七。” 那可是凌七。 他见过她团灭一群筑基魔修,也见过杀死金丹大圆满魔修的样子,他对她就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哪怕对手很强,她也能出其不意。 凤潇潇眉头紧锁:“我怕其他三人联合对付她……” 郁观叹气,干脆掏出装灵石的袋子:“我和你打个赌,她和其他三人对上,她有事,我给你两百灵石,她没事,你翻倍给我。” 他语气肯定,凤潇潇慢慢平静下来,昂起下巴道:“赌就赌,她若没事我给你一千灵石都行。” 郁观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她一定会没事的。” 他们这里在打赌,那边的季灵泽正在与其他三人一同打魔蛛,到底是金丹大圆满的修士,合作动起手来事半功倍,沙子、火光、树藤轮番上阵。 很快,那只魔蛛体力不支,季灵泽与南宫策一上一下,同时捅穿了它的腹部,黑血如喷泉涌出,巨大的魔蛛轰然倒塌。 就在倒塌的瞬间,季灵泽趁着其他几人还沉浸在成就感中,跳上招财剑,二话不说就往反方向逃。 三人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齐齐怒了:“凌七!休想逃!!!” 季灵泽不语,只是一味飞奔。《 》 17、第 17 章 本来他们三个完全不用遭遇魔蛛,现在一个坑一个,耽搁了一堆时间不说,还和自己的门派散开了。 反观罪魁祸首凌七,不仅毫发未损,还保护了自己的门派,在五个尊者面前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岂有此理,天理难容!!! “消消气,消消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季灵泽一边御剑狂奔,一边安慰怒气冲冲的几人。 她下方是骑着沙狼追她的洛啸天,后方是御剑朝她扑来的凤无霜,侧面是操控着藤条一脸风雨欲来的南宫策,以一己之力拉满了全场的仇恨。 几个金丹大圆满甚至已经元婴的修士在这里一同追杀一个刚筑基的修士,在这么多届的仙选大会上也是破天荒地的头一遭。 观赛的凤迟捂住前额,低声道:“就算他们赢了,三个打一个筑基修士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郁泊舟开了口,引得其他尊者纷纷朝他看来,他淡淡道:“未必会赢。” “不可能,”郑思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驳,“这修士才筑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 郁泊舟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朝那里看一眼,他始终紧紧盯着飞奔的白衣女子,呼吸有轻微的颤抖。 场中,南宫策双手甩动,在七弦桐琴上划出一道悠长的曲声,随着这道曲声响起,地上的魔株全部被藤蔓绞杀殆尽,给奔跑的沙狼清理出一道安全的道路,季灵泽的招财剑上开始生长出苔藓,她不稳地晃动了一下: “又来这招?” 话音未落,她猛然回身,朝后面人洋洋洒洒抛出一把沙子,半空中顷刻间被黄沙充斥,滚滚黄沙遮蔽了众人的视野,南宫策一时不察,被沙子呛得咳嗽起来。 季灵泽从招财剑上一跃而下,一股细如发丝的水流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指尖漫开,像刀片一样刮过剑身,悄悄将那些苔藓刮去。 洛啸天没有受影响,他双手结印,空中的沙子聚拢成一条鞭子,向她抽来,就在快要触及她背部的瞬间,季灵泽闪身出现在凤无霜身后。 洛啸天:“!” 他收鞭不及,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在了凤无霜左臂,顿时抽出一道红痕。 “洛啸天!!!”最擅长使鞭子的凤无霜猝不及防被鞭子抽了一记,顿时怒火中烧,“你故意的是不是?!” 洛啸天还真不是故意的,他第一次遇见季灵泽这可怕的速度,一时不察,没来得及,但他不可能承认自己反应速度比一个筑基期修士慢,只好硬着头皮道: “那又怎么样!” 凤无霜看着他,眼中快要喷出怒火来:“那就试试我的鞭子!” 她抬手,熊熊烈火在她足底燃烧起来,九节鞭末梢的夜明珠闪过一丝妖异的红光,瞬间延长了数倍,直接缠上洛啸天的脚踝把他往火里拖,洛啸天不甘示弱,他操控沙子隔绝了火势,拔出剑与鞭子对上,两个兵器相撞,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唯一正在追杀季灵泽的南宫策:“……” 早知道他就不该给洛啸天那个傻子清路! 他早就想单独赢凌七一次来证明自己的实力,眼下不假思索抛弃了对打的洛啸天与凤无霜,直接追上了再次跳上剑狂奔的季灵泽。 “休想逃。”他冷冷地道。 季灵泽回头看了一眼穷追不舍的南宫策,他居然放弃御剑,直接站在生长的藤蔓上,藤蔓稳稳托着他,生长速度极快,马上就要逼至季灵泽身侧! 季灵泽一眨眼便是一个馊主意,她不跑了,转而上下看了他一遍,脸色突然变得很怪异。 南宫策见她停下,戒备地抱起琴,准备攻击。 季灵泽盯着他的腰,认真地道:“南宫兄,你腰带开了。” 南宫策一愣,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腰带,严丝合缝,明明没什么问题。 再一抬头,就见季灵泽连人带剑一阵风似地窜出了上千米远。 卑鄙无耻!修真界怎么会有这种人! 南宫策额头上青筋暴起,目光顿时冷下来,弹琴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手指上下扫动时,琴弦被他按得震颤不休。 琴声荡开,季灵泽身前立刻长出十几棵参天巨树,密密麻麻挡在她跟前,每一棵树上都布满了藤蔓,像蛇一样蛰伏在树叶中,只要她敢上前,随时会给她一击。 季灵泽眼帘微动,一个急刹停下,面色不变,嘴还没停:“年轻人就是火气旺,多喝菊花茶,对了你喝过菊花茶吗?可以找我买,我这里保证便宜……” 她还敢出言挑衅! 南宫策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双手拂动琴弦,力气大到直接崩断了一根琴弦,琴弦崩断的那一瞬间,猛然爆发出一道响亮刺耳的声音,像是有一根尖锐的刺扎入安静的林中,于是昆山玉碎,凤凰惨叫。 连远处的郁观都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向他们的方向看去。 以季灵泽为圆心,方圆五里,所有树木上的叶子全部脱落,浮在半空中,铅灰色的树脂覆盖了它们,叶子的边缘变得极为锋利,密密实实犹如箭矢。 它们盘旋滚动,逐渐形成了飓风的形状,环绕滚动在季灵泽旁边,随着琴声转急促,它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琴声停止的瞬间,它们密密朝季灵泽射去! 南宫策考虑到季灵泽的速度极快,这些叶子之间一点空隙也没有,不给她任何躲避的机会。 季灵泽一抬头便看到这一幕,收起笑容,脸色终于肃穆起来,她双脚分开,双手横握招财剑,眉心亮起一抹红印。 亮若星子的一点剑光从剑锋上闪过,暗如黑夜的考场里,唯有这把烂铁闪烁着锋芒毕露的一线光芒。 灵力被她流水一般灌入剑中,雪亮剑身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的肤色,刻着冷静无波的一双眼。 几个观战的尊者都不由自主朝这里看来,这个总是钻空子的修士,终于要认真比试了吗? 南宫策紧紧地望着她,握着琴的手因为紧张绷紧,青筋暴突。 就在所有人都期待她正面应敌时,季灵泽的身子猛然化作沙雾,叶箭穿过她化雾的身体扎入地下,将地面扎出了无数深深的小洞,沙雾施施然穿过那些参天巨树,刚一穿过巨树,季灵泽便解除沙雾状态,架着剑一溜烟跑了。 一点点多余的灵力都不想花。 合着她刚刚一直在假装自己过不去那些拦路的树,为的就是消耗南宫策的灵力! 她动作太快,南宫策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刚直起身的尊者们又纷纷失望地坐了回去。 凤迟叹气:“她这是准备偷懒到仙选大会结束吗?” 郑思文最愤怒:“我就说她只会耍小聪明!” 一直话多的洛川却没有开口,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女子方才提剑的模样像……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一旁的郁泊舟,郁泊舟神情淡定,不为所动。 是了,若是她本人,遇到这种三番四次的挑衅,哪里有这么好脾气。 好脾气的季灵泽逃脱了死缠烂打的南宫策,笑意轻快起来,一路去找凤潇潇他们汇合。 凤潇潇从把她一人遗留在那里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她心神不宁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杀魔物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 季灵泽赶到时就见师姐薅着一头魔兽的背毛,整个人都骑在上面,鞭梢淬火,以鞭作剑,直接捅进魔物的后脑勺。 动作相当狠辣,像是憋着一股气一样。 季灵泽光是看着,后脑勺就开始隐隐作痛。 “师姐,我回来了。”她御剑飞近,从剑上跳下来。 凤潇潇看见是她,从魔兽的尸体上翻身而下,飞奔过来张开双手就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快要触碰到她一尘不染的白衣时,她缩回手,甩了甩,笑起来:“你看我这记性,手上都是血,脏死了。” 季灵泽弯起眼睛,反抱住她:“一点也不脏,好厉害的大师姐。” 凤潇潇抚着鞭子,被她夸得很受用:“那是。” 郁观和华漠也各自解决完魔物,纷纷围了过来。 郁观一边绕着观察她一边问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一向精明的郁观突然来关心她的伤势,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安好心。 季灵泽瞥他一眼,盘腿坐下,敲打道:“没有受伤。不过其他几个门派肯定恨上了我们,现在沧山派和万象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郁观停下步子,扇骨一敲手背,笑道:“没事就好,我和你师姐打赌,你若有事,我给她两百灵石,你若没事,她要给我一千灵石。” 凤潇潇现在心情好,给钱格外爽快,干脆地将一千灵石递过去。 “什么!”季灵泽立刻困意全无,她睁开眼弹坐起来,立马改口,“其实受伤了,我找找。” 她把自己上下细细看了一遍,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右手的手指尖上找到了一个已经愈合的小裂口。 “两百灵石,拿过来。《 》 18、第 18 章 这一场考试的排名,目前第一是万象宗,第二是沧山派。 万象宗便也算了,沧山派凭什么在前面! 其余三个门派均有些不服气,尤其以百晓山表现得最明显。 “奇耻大辱!小爷我怎么能输给这种人!”洛啸天一脚踹飞了地上的石子。 “就是,我们绝不能输给他们!” 其他弟子立即附和。 离这场考试结束还有一夜,他们排名第五,不仅是四大门派最末,还叫沧山派远远甩在后面。 这么多届仙选大会,百晓山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洛啸天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又搓了搓沙狼的脑袋,沉默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艰难的决心,咬牙道:“我们去黄泉林。” 此言一出,其余百晓山弟子都震惊地看向他。 黄泉林最特殊之处在于,这里是整个九霄云阙阵法的一块空缺,悬空镜照不到。 考场里的大多数魔兽都是从这里涌入,是考场与外部连接的中间地带。 黄泉林不仅魔兽多,而且一旦出了什么事,场外的人不知情况,更无法及时救援。 传闻昔年魔尊被困阵中,与云步仙尊激战四十九日,最后一日持剑刺向阵法,将这上古大阵劈开一个口子,划地为林,放出话来:凡踏入者,下黄泉。 天长日久,这个地方有了个诨名:黄泉林。 洛啸天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百晓山有不少人踟蹰不前。 魔兽是小事,但关于黄泉林的传说涉及那位魔尊,他们实在犯怵。 “我们百晓山现在排四大门派倒数,连沧山派都不如!”洛啸天拍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义愤填膺。 “有什么好怕的?魔尊都死多少年了?!她还能复活不成?现在的黄泉林只是魔物多了一点,正方便我们杀!你们难道要拿着倒数第一的名次回去吗?你们对得起师长的栽培吗?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天的努力吗?对得起百晓山吗?” “一切为了百晓山的荣誉!” 他这一番讲话情真意切,听得底下的百晓山弟子个个泪眼汪汪,纷纷跟着他喊道: “一切为了百晓山的荣誉!” 方才还蔫如黄花菜的一群人很快就斗志昂扬起来,什么魔尊的诅咒、什么黄泉林内外面看不见,都丢到了九霄云外,百晓山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径直朝黄泉林走去。 洛川出身百晓山,对百晓山格外关注一些,他看着他们这一队的方向,不由得“咦”了一声:“他们这是要去黄泉林?这么想拿魁首吗。” 南宫雁蹙眉,有些担忧道:“悬空镜照不到里面,我们看不到他们的安危,要不要干涉?” 这个时候讨论要不要干涉已经晚了,就在他们交谈时,百晓山浩浩荡荡的队伍直接踏了进去。 片刻后,悬空镜上方,属于百晓山、记录着他们斩杀魔物数量的那根线开始疯狂延长。 百晓山的掌门从椅子上一下子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悬空镜。 方才还只斩杀了一百头魔兽的百晓山,在进去后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杀死了三百多头魔兽! 百晓山超过了玉虚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几乎每一刻百晓山都在疯狂斩杀魔兽,一个时辰过去,百晓山相继超过蓬莱洲和沧山派,眼看着就要赶上万象宗。 “……有问题。”郁泊舟凌冽的嗓音打破了满室的寂静,他面色如霜,道,“我进去看看。” 郑思文第一个反对:“不可,仙选大会中,一旦尊者出手干涉,门派排名便作废了,若他们没出事,这对他们不公平。” 有玄豹散人郑思文开口,百晓山的掌门也跟着出声:“他们斩杀魔兽的数量就快超过万象宗了,云步仙尊难道要让我们百晓山这么久的努力功亏一篑吗?” “是啊是啊,这关乎我们百晓山未来的名誉。“ “孩子们吉人自有天相,也该锻炼锻炼。” …… 洛家家主和几个百晓山长老纷纷出言。 仙选大会有一条规矩,进入考场后,分别有两次弃权机会,一次属于弟子个人,一次属于门派,弃权后,场外才可干涉。 眼下,百晓山弟子和百晓山掌门都不同意,即使是尊者也无法插手。 郁泊舟曲起指节,轻叩椅背,目光环视一圈,方才还在七嘴八舌反对他的几人纷纷安静下来。 他神情依旧冷淡,眸中含着嘲讽,毫不客气地道:“百晓山配不上这样的弟子。” “你分明是见百晓山快要拿到魁首了蓄意阻挠……” 百晓山的掌门脸色青了又白,这句话没经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洛川在此刻看了过来,他出身百晓山,本该在此刻说些什么,然而他一贯含笑的眼里一丝笑意也无,只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百晓山掌门一惊,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郁泊舟嘲讽完百晓山便转过脸,静静垂眸看着镜中的某一处,他手指有规律地敲击桌面,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抹充斥着灵力的水色微芒从他指尖弹出,没入镜中。 排名变动会传音给场中的每一个修士,郁观正在砍魔物的手一僵,差点被面前的魔物掀翻:“什么玩意儿?洛啸天吃了仙丹吗?” “不是,哪来的这么多魔物让他们杀?”凤潇潇把鞭子缠绕在手腕上,难以置信地问旁边的华漠,“你听见了吗?百晓山刚刚一共杀了多少魔物?” 华漠深吸一口气:“二百三十五只。” 几人同时陷入了怀疑人生中。 短短一个时辰内杀死二百三十五只魔物,这考场内哪来的这么多魔物让他们杀?难道全考场的魔物都主动去找他们了? 其他弟子也纷纷讨论起来。 “百晓山怎么回事?” “他们运气也太好了吧。” “怎么办,这次他们肯定是魁首了。” …… 在乍然响起的一片噪杂声中,唯独季灵泽一直没说话。 凤潇潇注意到她反常的沉默,凑过去问她:“怎么了?” 季灵泽掂了掂手中的剑,抬眼,低声道:“不对劲。” 林间风声微起,四周魔兽的尸骨堆积起来,空气中带着一丝血腥味。 她弯腰拾起一块魔兽的骨头,咬破指尖,“唰唰”画了片刻,那上面便出现了一道繁复的符咒,随着她手指的动作,不多时便泛起一道金光。 待她松手后,符咒从骨头上剥离,飘在空中,细细抖动,笔画自动移位,逐渐形成了一个词:黄泉林。 “这是什么符咒?我从未见过。”凤潇潇奇道。 “莫问天,”季灵泽看见那三个字,怔了一下才继续道,“这种符咒可以找到洛啸天的方位。他们在黄泉林。” 凤潇潇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黄泉林?他们疯了啊,那地方……” 季灵泽正侧耳认真听那地方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就听得后半句话是:“那地方与魔尊关系匪浅,晦气得很。” 季灵泽肩膀颤抖,凤潇潇看过来,怀疑道:“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师姐的担心很有道理,”季灵泽掩去笑意,她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佩剑,仿佛是随口道,“我去那里看看。” “哦,好……等等,你说什么?你要去黄泉林?”凤潇潇反应了几秒,随即整个人都炸了,她又气又急,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若真出了什么事,也该是场外的尊者管,你一个筑基的修士去了有什么用!?” 华漠和郁观也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纷纷走过来,一听季灵泽要去黄泉林,都傻眼了。 “凡事有外头尊者在呢,你瞎操什么心。”郁观摇摇头,用扇子敲了敲她的肩膀。 华漠道:“太危险了,倘若遇见一整个门派都处理不了的事情,你去了会白白被牵连。” 季灵泽不答话,只微微笑了笑,她垂落的袖子下,招财剑缓缓闪过一抹青光,还不等几人反应,她已经跳上剑飞至半空。 半明半暗的月光下,女子踩在剑上,低头看着他们,她身后一轮冷月,墨发披肩,面如冷瓷,目光平静地垂落下来,声音极温和:“不要紧,我去去就回。” 这一瞬的她,神态气度,竟让他们隐约有种看见了高台上尊者的感觉。 下一秒,方才还威严庄重的女子抬起一只脚,金鸡独立在那把破剑上,方才一闪而过的高人气氛全毁,就这么驾驶着招财剑溜了。 几人望着她的背影,一直等到她离开才回过神。 郁观皱眉,凌七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她都觉得不对劲……他犹豫片刻,解下腰间的首席弟子令牌,扭头交给一个万象宗金丹后期的弟子,道:“这里交给你,我去看看。” 弟子颔首,收起令牌,郁观没有再说什么,他御上剑,一路追着季灵泽的方向去了。 季灵泽一直来到黄泉林口才停下。 黄泉林口位于斗兽考场的中心,四周寸草不生,地上有一片干枯的血迹,煞气逼人。半空中坚如磐石的淡蓝色上古大阵上,横着一道狰狞的裂纹,不住有挣扎着从中涌出的黑气,风呜咽着吹过,黑气一直源源不断涌入考场,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批魔兽出来。 季灵泽盘膝坐在剑上等了一阵,迟迟见不到魔兽,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她伸出手,指尖咬破的血还没干透,殷红一片。 半空中的黑气停下,似是被她的血吸引,分出一股丝丝缕缕的黑气,绕着她的手指盘旋起来。 季灵泽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团火来,将这黑气烧干净了。 这黑气是魔修的亡魂所化,死前有着对精纯灵力本能的渴望,死后依然会被新鲜的修士血液中满溢的灵力吸引。 黄泉林里有魔修? 季灵泽眸中闪过一丝沉冷之色,从剑上跃下,随即右手持剑,左手两指压在剑身上,轻轻一抹,但见流光一现,断剑边缘生起一圈锋利冰凌。 她持剑对准黑气,挽剑而去,宽大的白色袖口扫过,带起一道云雾般的柔软。 一线剑光如流水般从剑身上流淌而过,聚合成一道锋利磅礴的剑意,一触黑气,霎时间如风卷残云,将浓郁黑气一剑劈散。 刚刚赶到的郁观见到此景,不由得停了步子,震惊地站在原地。 她这一剑的威力,并不源于她本身的灵力,而是巧妙借用了考场中的灵力,短短一瞬间,四周的灵力被瞬间抽离,如春雨般向凌七涌去,化入她经脉之中。 季灵泽感知到自己境界隐隐变动,微皱了一下眉,咽下口中心脉破裂所致的一口血,而后从容收剑,转身向黄泉林走去。 她孤身负剑,踩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剑匣碰动,行走间带起轻微的声响。 彼时是午夜,月明星稀,黄泉林外,万籁俱寂。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种声响。 郁观定定望着,恍惚间有一种错觉,她像是很久之前就在这里,踽踽独行走了数百年。 他一直看着她半只脚踏入黄泉林,才如梦初醒地叫了一声:“凌七!” 季灵泽走到一半回头,看清了来人,眸中的冷意散去,微微抬眉,笑道:“你也来了,一起进去?”《 》 19、第 19 章 她语气平常,就像是在邀请他去喝酒,郁观眨眨眼睛,压下心头方才的怪异感,将扇子一敲,跟上来与她并肩:“是啊,我还真有点好奇里面怎么了。” 正当二人抬步欲进,后面传来一阵细微脚步声,季灵泽回头看去,就见一个陌生青年不知何时也到了此地,青年相貌平平,修为也平平,唯独一身气度冷淡若山巅冰雪,颇为特殊。 他同样没有犹豫,目标明确,朝着黄泉林入口而来。 季灵泽盯着他,目光肆无忌惮,不加收敛,看得青年也敛目望过来,与她对视的瞬间,青年目光一颤。 郁观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身侧的凌七招了招手,主动笑道:“仙友也是进这黄泉林的吗?可愿同行?” 凌七从不是喜爱与人结伴的性子,这点郁观再清楚不过,他一顿,意外地挑眉看着她,刚想问她是否认识此人,凌七已经给他传了音: “此人不是本体,是替身。” 郁观摇着扇子的手一停,再看向那青年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替身出现在黄泉林前,还一副高傲的模样,这个人不会是南宫策吧?他也发现了不对? 青年望着他们,似有片刻的失神。 季灵泽静静等那人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这个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青年点了一下头,道:“好。” 不止是郁观,这个陌生青年的到来让场外的其他人也摸不着头脑。 “这是哪个门派的,怎么那么面生?”凤迟看着镜中那青年半天,疑问道。 “许是某个不怕死的小门派弟子。”洛川坐直了身子,笑眯眯地答道。 他余光看向一旁的郁泊舟。 郁泊舟眉眼间不知为何有些怔忡,他静静望着镜中,镜子里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颤抖。 片刻后,他极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郁观对“南宫策”没什么好脸色,连带着讨厌这个替身。他见他居然同意一起走,轻哼了一声,立刻挪开,和他隔得远远地站着,假装自己没有看见他。 季灵泽倒是主动站到青年身边,与他一起走进去时,她凑近了笑问:“仙友怎么称呼?” 她压着嗓子,尾音勾起来一点儿,不想是在询问,倒像是在同他玩笑。 踏入黄泉林与外面是截然不同的景色,半空中一轮血月,四处煞气,人行其中,狂风大作,吹起青年额前的一缕黑发,露出他深而亮的一双眼,他看着她,认真道: “季寻。” “季仙友,”季灵泽弯起眼睛,朝他抱拳,“在下凌七。” 这句话刚结束,四周狂风忽然停了,季灵泽脚底亮起一道金色的圈,她低头望去,金色的巨圈瞬间扩大了数倍,将三人全部圈在其中,地面塌陷下去,他们也被迫坠落下去。 郁观移开想躲,却发现四处都无处容身,脚踩在哪一块地面上,哪一块地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陷。 季灵泽手疾眼快地幻化出佩剑跳上去,顾不上自己站稳,先抓着他们二人的手腕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们拔出来,二人的脚刚离开地面,翻滚的沼泽一下子平息,又变回了坚实的大地。 “这是哪个混账设的恶心阵法?”郁观惊魂未定地化出自己的佩剑,吐槽道。 混账本人望着塌陷的地面,眼角抽了抽:“季灵泽留下来的沼泽谭。不用管,后面会没有的。” 郁观恍然,过了片刻,他突然看向季灵泽,狐疑道:“你一个山里来的修士,怎么连魔尊的阵法都知道?” 此言一出,一直盯着自己手腕看的季寻也偏过头望来。 “因为我爱读书,”季灵泽说起瞎话张口就来,还顺嘴教育他,“你不要看不起那些凡间话本子,真的有用。” 黄泉林内看不见百晓山的动静,季灵泽撕下一片衣角当成纸,弯腰,将手指按在剑锋上再次干脆利落地一抹,刚愈合的伤口裂了,渗出几滴血来,她用血在白色衣角上画了一道符咒,抬手扔出,衣角在空中转了一圈,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往那儿走。”她御剑跟上去。 郁观对她这画符咒的本领啧啧称奇:“这也是你看书学到的?能不能教我?” 季灵泽爽快地张开一只手,立即道:“当然可以,五十万灵石。” 她沾血的指尖从季寻眼前晃过,季寻看着那道殷红的伤口,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 “你不包扎一下?”他沉默良久,还是道。 季灵泽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前面的符咒方向,闻言有点摸不着头脑:“包扎什么?” “手指上的伤口。”季寻慢慢道。 “这个?”季灵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一寸长的伤口,甩了一下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是得包扎,再不包扎它自己就愈合了。” 这人大约是世家子弟出身,没有正儿八经打过架,一会儿得护好他,别把他吓着了。 季灵泽蹲在剑上回头看了一眼季寻,思绪偏了偏,如是想。 几人顺着符咒指引的方向而去,随着慢慢靠近,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飞到一处时,郁观面色一沉,向下俯冲而去,他蹲下来抹了一把地面,摊开手掌给他们二人看,手掌里有一层薄薄的细沙:“百晓山的浴沙咒。” 季灵泽端详片刻,皱了眉道:“这段黄沙色泽不对,泡过鲜血。”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若是魔修的血便也罢了,若是百晓山弟子的血……他们进入后不久便已经血染黄沙,恐怕遇见的是极为棘手的麻烦。 血月高悬,手掌中的黄沙顷刻间便被风吹走,消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 他们不再说话,皆面色凝重地向前赶。 越接近目的地,符咒上的金光越淡,而符咒上的金光越是淡一分,染血的黄沙数量便越多一分。 渐渐的能看见黄沙一层层变厚,有时还能看见结块的黄沙,就在符咒上的金光已经彻底暗下去的一瞬,他们看见了大片的血。 星星点点的一大片。像是被风吹散了满地的枫叶。 却没有看见一个人,连尸体也没有。 几人的神情都变得难看起来。 季灵泽率先跳下剑去,一把将招财剑插入血沙之中。 剑身触及血液,剑意散出,发出龙鸣之声。 季灵泽屈起指节抹向剑锋,打算以血为引重新结一个寻人的符咒,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 是季寻,他握着她的剑柄,神情严肃地望着她:“不要再浪费你的血了。” 季灵泽本想开口反驳,对上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又咽下去了,真的收回了手。 她原本刻意接近此人,是觉得这人深浅莫测,以替身出现在黄泉林外,怕是歹人,但方才观他动作言语,总感觉他有点……古道热肠? 也许他是某个出身百晓山的修士,不忍心见自己门派蒙难,所以捏了个替身进来? 想到此处,她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百晓山会没事的。” 季寻怔了一下,盯着她的手,半晌没能说出话。 郁观奇怪地看了季灵泽和季寻一眼。 南宫策为什么突然那么关心季灵泽?季灵泽又为什么要安慰南宫策百晓山没事? 莫不是精神太紧张,两个人都出了什么问题? 他满脑子疑问,一个没留神,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再想躲避已经晚了一步,电光火石之间,季灵泽反应极迅速地拔剑格挡,一支羽箭擦着郁观的脸穿过,钉入地下,溅起一地黄沙。 郁观倒吸一口凉气。 若没有季灵泽方才的一挡,这支箭会直接洞穿他的后心。 季灵泽脸色沉下来,抬眼,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满目肃杀,她抬起手中的招财剑,平指向前,声音淡冷:“滚出来。” 对方久久没有回复,她周身滚起巨大的水柱,交叉缠绕在断剑之上,将断剑补成一把完整的剑,流淌的水波切割倒映着天上的血月,鲜红耀眼,杀机毕露。 郁观睁大了眼睛,他也是水系灵力,但自问做不到这种强度,目光不由得有些复杂,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拂过扇子上“凌七”二字,默然。 从遇见凌七起,这个人随时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四野无声,黄泉林中,只有无数枯木矗立,犹如成百上千个沉默的巨人。季灵泽不去管身后二人如何看她,一步步向林间走去,剑尖点地,顺着她的动作划过染血的黄沙,溅起一片妖异的红。 她抬起剑锋,凌空跃起,从左至右劈出一个圆弧形的水刃! 水刃像一道尖锐的新月,径直射出,直接将一排枯木全部拦腰砍断。 她一刻不停地劈出七七四十九道水刃,每一道都带着摧枯拉朽之意,将方圆十里的所有枯木全部清除,方才森然矗立的巨木,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 树后的一道影子无可避免地暴露在人前,那人如惊弓之鸟般向后撤去,黑影快得不可思议! 季寻也在此时动了! 他那凭空一闪,竟直接闪出了十来米,与此同时他挥手而去,黑影脚下瞬间冰晶凝结,那人一时不查,脚底踩到了冰晶的边缘,那抹冰晶顺着他的小腿而上,顷刻间将人的腿冻在了原地。 郁观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二人的默契配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耷拉下眉毛。 他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了,季灵泽和这替身南宫策的修为都比自己低,但为什么总有一种他根本插不进手的感觉? 季灵泽也看见了季寻的动静,人已经抓住,她眸中戾气也散了,恢复了平时怠惰的模样,她挑了一下眉,将招财剑塞回匣中,朝他走过来,笑意深深:“季仙友好功法,竟浑然不像是筑基。” 季寻单手按在那人后心上,冰晶已经顺着他的手冻住了那人的半身,听见季灵泽的话,他轻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声音平静:“谬赞,你也是。” 二人对视,季灵泽率先移开眼睛,咳嗽一声,收起那副试探玩笑的姿态,转到那陌生人跟前。 看清那人的脸后,她微微一顿。 那是个强健的女修,高而结实,眼尾带了一块疤。她认得这个人,是百晓山的弟子,站在队伍前列,是仅次于洛啸天的话事人。 上次看见她的时候,她手挽长弓,意气风发。 但现在,她不再清醒,一身伤痕,困窘不堪。 那修士的眼睛已经完全被黑气占据,她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息着,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却无济于事。 季灵泽垂目望着她的样子,目光软化了一些,她将手放在她的头顶上,一丝精纯灵力顺着她的手指没入修士的体内,修士眼中的黑气淡了一些,她极力张着口,断断续续地道:“杀了我……杀了我……” 比起季灵泽和季寻,郁观与这修士更熟悉,见了她这副样子,他脸色沉下来,皱着眉,盯着这个修士的眼睛,问道:“扈紫珠,你为什么会变成魔修?百晓山的其他人呢?” 被唤做扈紫珠的修士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混沌的目光再一次清晰了一些,她呕出一口血,低声道:“我……我是被逼的……呃啊!” 黑气再次侵占了大部分她的眼白,她无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长弓,想要攻击面前的几人。 心内顿时有个不好的猜想,季灵泽叹一口气,输送了更多灵力进去,而后弯腰与她平视,她清晰地问:“可是遇见了什么困难,有人诱导你牺牲自己堕魔才能逃出?” 扈紫珠艰难地点了点头,她口中溢出血来,顺着脖颈往下淌,衣领处殷红一片,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 季灵泽抬起纯白的衣袖,仔细替她擦干净了嘴角血迹,动作轻柔。 “我们遇见了数不清的魔兽,我的很多同袍都死了,”扈紫珠喘了口气,终于能说话了,她声音很虚弱,说了几句就会忍不住干呕起来,“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杀了旁边的人,我就可以变强,救下其他人……我当时不知为何就……” “我……我堕魔了,”她讲述到这里,浑身都颤抖起来,沉沉吐出一口气,“我离开了宗门,遇见了你们,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欲。” 成串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她再一次痉挛起来,长发像枯草一样纠缠甩动,黑洞洞的眼睛不住地颤着,像挣扎的蝌蚪。 这个一贯强硬又骄傲的修士不愿让他们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抬手想挡住脸,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不是你的错。”季灵泽声音温和地安抚她,她向郁观和季寻看了一眼,二人会意,纷纷背过身不再看扈紫珠。 季灵泽低头与她平视,神色异常沉静:“你现在告诉我们其他人在哪里,兴许他们还有救。” 扈紫珠咬牙,用尽全力抬起布满疤痕的手,指向一个方向。 季灵泽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略一点头,干脆利落地拔出招财剑。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在看见季灵泽眼睛的时候,扈紫珠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她哀伤地笑了笑: “有劳了。” 血光一现。 她软软地倒下,彻底闭上了眼睛。《 》 20、第 20 章 第20章 背后传来人倒地的声音, 郁观转过身来失声道:“她……” 季灵泽袖上还残余着扈紫珠的血,像是在那抹纯白上绣出的曼陀罗花,红艳到妖异。 她将外袍脱下, 披在扈紫珠身上,朝着方才扈紫珠指的方向走, 一直没有回头:“她不想以魔修的身份活着。” 她脚下, 扈紫珠的血漫过来,浸透了那些砂砾。 这是郁观第一次直面同僚的死亡,他注视着那具尸体, 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过了片刻, 他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忍不住皱眉问道:“也许带上她还有一线生机,也许……也许她尚能重塑仙身呢?” 季灵泽平静地回答:“如果我现在不了结她, 你猜,她出去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这句话说完, 郁观悚然一惊。 扈紫珠已经堕魔,不管是不是她愿意的,魔气都会侵蚀她的心智, 促使她杀人。她只是普通修士,背后没有世家撑腰,一旦她出去,其实只有一条路。 在众目睽睽之下, 以背叛者的身份屈辱地被处决。 几人顺着扈紫珠的指引,在一处巨大的天坑前找到了百晓山。 这里应是被巨型的魔兽攻击过,深深凹陷下去,足有数十米高, 形成了一个天坑。 这座天坑给了百晓山弟子们一个喘息的机会,他们躲在里面,通过黄沙封闭住洞口,只露出一个小孔,一众魔兽被隔离在外,朝着洞内咆哮嘶吼。 随着他们三人的到来,魔兽们闻到新鲜的气息,纷纷转身向他们看来,无数双眼睛在黑暗的夜色中闪着诡异的光芒。 这些魔兽都是金丹期以内,对三人来说不难对付,几人花了点时间杀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波魔兽,其余魔兽为他们攻势所慑,一时间不敢上前。 季寻一掌劈开那洞口,里面伤痕累累的百晓山弟子纷纷抓起各自的兵器,戒备地抬头,无数张布满泪痕与血迹的脸转向他们,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慌。 看清了是郁观几人,百晓山弟子手中的兵器纷纷放下了,他们骚动一阵,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也顾不上是对手了,激动又欣喜地叫道:“郁仙友是奉命来救我等的吗?” 郁观看着他们,安静了一瞬,轻声道:“我们是自己来的,扈紫珠为我们指了路,让我们来寻你们。” 百晓山弟子听见这个名字,皆沉默了,他们互相看看,脸上皆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朝夕相处的人突然变成了魔修,换谁也接受不了。 “她不是内鬼,大约是被什么能影响心智的东西害了。”季灵泽低头看着自己衣袖上的血,道。 她没有提扈紫珠入魔的细节,在不确定百晓山弟子是否都可信的情况下,不宜透露他们知道的一切。 郁观攥紧了扇子,不忍再去回忆扈紫珠的样子,环顾他们一圈,问:“洛啸天呢?” 如果洛啸天在,以他的修为,百晓山不会被那些魔兽逼得这么狼狈。 百晓山弟子纷纷安静下来。 他们闪躲的目光让郁观也沉默了,他垂下头,盯着扇子上那句“季灵泽、洛啸天还钱”,喃喃道:“别啊,他还没还我钱呢。” 良久,一个弟子哽咽着开口道:“洛师兄恐惧高空,因此不会御剑,他刚一进来便与沙狼一起陷入泥沼,我们再也没见过,若有他在,我们也不至于……不至于如此。” 郁观想起之前凌七之前说泥沼是魔尊所造,神情不由得又凝重了几分:“泥沼乃魔尊所设下,洛啸天恐怕凶多吉少……” 季灵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没事。” 此言一出,六神无主的百晓山弟子顿时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围上来:“你见到洛师兄了吗?” 季灵泽摇了摇头,觉得有点好笑:“他运气不错,那沼泽底下是个防身的洞穴,能隔绝气息,避免魔兽,洛啸天呆里面比你们还安全。” “可……杀人如麻的魔尊真的会设这么无害的法阵?”郁观抓抓后脑勺,讶异道。 季灵泽默默转过脸:“谁知道她当时怎么想的?” 季寻正巧朝她瞥来一眼,这一眼微含笑意,似是冰雪初融,季灵泽转过脸看见冷冰冰的季寻朝她笑了,不由得一怔。 这人大概率出身百晓山,和洛啸天关系匪浅,知道他没事了,居然这么开心。 这念头也是一瞬间,她不再管季寻,只向着郁观胡诌道:“你多看书,书里都有。” 季灵泽展现出的学识丝毫不像个散修,难道……那些话本子别有乾坤? 郁观几十年的读书观全部崩塌了,他想到她看的那些书,不由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迟疑了许久,忍着巨大的羞耻,最终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你那本《仙尊何处逃,霸道魔尊狠狠宠》还有吗?”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一直沉默寡言的季寻霍然抬眼,认真地打量了郁观一遍,看得本就羞耻的郁观受不了了:“看什么看?” 季寻目光微妙,言简意赅:“你的读书品味,颇为特别。” 郁观:“……” 他不是。他没有。别瞎说。 该死的南宫策。 拐弯抹角骂他是吧。 季灵泽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当即眼疾手快地打开钱袋:“有的是,两百灵石,要不要?” 郁观忍辱负重地掏出两百灵石交给她。 季寻不知道想了点什么,忽然道:“我也买一本。” 这下不只是郁观了,连季灵泽都睁大眼睛看过来。 季寻此人,一看就是典型的正人君子,居然也会对这种书感兴趣,人不可貌相啊。 季寻的耳根有一点点红,但面上还是很冷肃:“以后我来找你拿。” 季灵泽连接两单,心情很好,十分大方道:“好说好说,看在刚刚你帮忙的份上,买一送一,先交钱,出去了我给你。” 郁观一句“南宫策你吃错药了”刚要出口,意识到这句话也等同于在骂自己,默默又咽回去了。 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看见百晓山众人身上血迹斑斑,便双手结印,扇尖潺潺涌出一股清澈的水流。百晓山的弟子们忙过来接水,清洗脸上手上的血渍。 正当众人都松了口气时,水流忽然断了,郁观呼吸陡然一重,捂住自己的额头半跪下来,不过一瞬间的功夫,他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整个人踉跄一瞬,手中的扇子脱手而落,几乎要扑倒在地,季灵泽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捞起来,郁观挣扎几下,目中闪过一丝黑芒,十指抓向季灵泽的心口! 季灵泽立刻松手,一把制住他的手腕,屈膝顶向他腹部,郁观腹部猛受创,整个人都疼得蜷缩起来,季灵泽趁机按住他,抬手便要给他输灵力。 “我来,”季寻不假思索地止住季灵泽抬起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你方才刚输过灵力,不能再耗费了。” 他靠近的那一瞬间,发丝拂过她的肩膀,季灵泽鼻尖掠过一缕极淡的香气,她直觉不太自在,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郁观就被接了过去。 他身上的某种莫名的熟悉感觉让季灵泽下意识警惕,她压了眉,手指戒备地搭上腰侧的招财剑,剑上寒芒一闪。 季寻目不斜视,似乎没看到她的举动,他双指合并,按在郁观的眉心,灵力如春风化雨沁入他的眉心,片刻后,郁观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清明,脸上逐渐恢复血色。 见他无恙,季灵泽按在剑上的手缓缓松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扇子递过去,神色如常地问郁观道:“方才怎么了?” 郁观恍惚了一瞬,慢慢醒过神来,将扇子接过:“对不起,我……我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一直在劝我杀了你。” 他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来,站起身时才发现一直是季寻搀扶着他,只好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地朝季寻道了一声“多谢”。 南宫策怎么今天这么好心? 季寻松开手,他垂下眼,往后走了几步,声音沙哑:“我出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绕过季灵泽,头也不回地向洞外走去。 季灵泽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捻了捻,想起自己刚刚随时准备拔剑的戒备举动,莫名感到了一丝……愧疚。 方才那一瞬间,在她理智还没有回笼的时候,他的靠近让她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排斥感。 这并不像她。 “季仙友,”季灵泽垂目思索片刻,叫了他一声,“你一个人去,会不会不太安全?” 季寻停下步子,依然没有回头,声音冷淡:“我走了,你岂不是更放心?” 他语气硬邦邦的,像一块坚冰。 这一句入耳,季灵泽微微怔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招财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他方才一边输送灵力,一边还能感受到她方才的敌意?好敏锐的五感。 郁观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才被季寻用灵力救完,现下季寻语气不好,他不好意思生气,只好求助地看向季灵泽,企图缓解一下气氛:“一个人势单力薄,凌七你还是和他一起去吧?季仙友觉得怎么样?” 季灵泽没有动,她低头擦拭着脚下的招财剑,动作很用力。 季寻也没有动,他沉默地站在原地,保持着不肯回头的姿势,又迟迟不走。 郁观:“……” 没有人理他吗?有没有人在意他在说话?! 过了一会儿,季灵泽将招财剑擦拭得又亮又新后,这才抬了头,她静静地看着季寻,像是才发现他没有走,挑眉问道:“你不走吗?” 季寻闻言,身影一僵,他一拂袖子,抬脚便走。 郁观扭头用扇子戳了戳季灵泽:“他好像是在等你。” 看清季灵泽的神色后,他愣了愣,季灵泽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眉眼都舒展开来,眸子里闪动着某种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她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掸掉上面的灰尘:“嗯,我知道。” 出洞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季寻的踪迹了,季灵泽也不急,她跳上招财剑,慢悠悠飞上高空,四面环顾一圈,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山丘上找到了一个正在向前走的人。 季寻默不作声,独自一人,走得很慢。 一个含笑的声音从天上传来:“仙友,一个人吗?” 他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没有管她,继续向前走。 季灵泽御剑缀在离他几尺远的空中,也不生气,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样:“那你的同伴真不是东西,竟忍心将你独自抛在这荒郊野外。” 季寻寒着脸不理她,她笑了一声,远远朝他拉长了调子道:“我来陪仙友,好不好?” “你不是不愿意来?”季寻冷冷转过头,恰好对上她一双闪动着亮光的眸子,像是被刺了一下,快速扭过头去。 “冤枉,”季灵泽突然御剑从空中俯冲下来,又在离他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下,她声音压得极低,唇瓣一张一合,声音像是一阵细小的风,刮过季寻的耳垂,“我在擦剑呢,谁让你不等我。” 季寻耳朵一麻,猛然扭过身,盯着恶人先告状的季灵泽,胸口起伏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生气起来,湿润纤长的一双眼睛含了怒意,浑身上下那股疏离之感顿时散了,像是有人在冰雕上添了一抹浓烈的色彩,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季灵泽望着他这幅模样,唇角笑意扩大,居高临下地弯下腰,凑得更近了点。 “你同谁都这样无礼吗?”季寻僵硬了半晌,最后只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季灵泽漫不经心地跳下招财剑,闻言,像是遇到知己一般赞同地点了一下头:“是啊,被你猜中了。其实郁观、洛啸天、凤潇潇甚至南宫策与我都是过命的交情,我们修仙之人,无需太在意礼数。” 后几个想要她的命,也算一种过命的交情吧? 听她说完这句话后,季寻的脸色就彻底冷下来了,他不再理她,走得飞快,袍子被风沙吹起,飒飒抖动。 黄泉林一片寂静,一时间只能听见两个脚步声在月 色里响起,一个有规律且迅速地前进,一个缀在后头,走走停停。 树梢挑起一弯浓墨重彩的血月,露珠从林间滚落,摔在地上,摔出了无数瓣破碎的月光。 偶尔有魔兽长嘶,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裹来,暗中似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正盯着正在前行的二人。 季灵泽与季寻同时停下步子。 “吃了他……”模糊不清的呓语撞进季灵泽耳中,她对这种声音异常敏感,在听到的瞬间便伸手按向自己的心脏处,眉间亮起一道竖着的红痕。 季寻明显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但他受的影响要小很多。他第一反应便回头望向她,见她状态有异,顾不得其他,抬手便想给她渡灵力,然而还没碰到季灵泽的衣角,就见她抬眼看向自己。 看清她目光的刹那,季寻心神巨震! 那是一双血红的眸子,深不见底,毫不掩饰的杀意顺着她的目光流淌出来,盯着他的目光像是在俯视一只猎物。 “离我远点。” 季灵泽与他目光相撞,狠狠闭上眼睛,一掌推去,掌风将季寻推得向后退了几步。 尚有几分理智的她迅速运转清心咒,将浑身上下的灵力都聚拢在灵台,强压下心里那股杀意。 那声音断断续续又响了几次,季灵泽咬紧牙关,干脆操纵着四肢百骸的灵力,顺着声音的来处探去,那声音似乎意识到什么,立即消散一空。 她再睁眼时,眸色清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只是唇上血色淡了几分,隐约有些疲倦。 “抱歉,”季灵泽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她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点儿未消散的沙哑,“我方才试着感知了一下声音的来处,大约在东南二十六里的方向。” 季寻深深看着她,分明是她遭罪,他脸色倒比她还苍白一分:“强行追溯会给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你简直……简直……” 他眉头紧蹙,气得不轻,冷着脸向她伸出手。 季灵泽不解:“嗯?” 季寻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冰霜:“渡灵力。” 为他人渡灵力对修士是一种极大的消耗,更别提季寻只是一具替身了。 真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好人啊。早知道这样,方才就不捉弄他了。 季灵泽看着大好人季寻,良心不安了一瞬:“哈哈太客气了这怎么行……” “伸手。” 他都这么说了,季灵泽也不推辞了,大大方方将手伸了出去,季寻轻轻搭上她的手腕,温暖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源源不断流入她的心脉,顺着她的心脉滋养着她干涸已久的心脉,一时间久旱逢甘霖,四肢百骸的疲倦都被洗刷干净。 灵力得到补充的季灵泽状态变好了不少,她垂目盯着他搭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修长,比例匀停,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她从小就不知道矜持二字怎么写,毫不掩饰这种赞赏的注视,目光有若实质。 那只手蜷缩了一下,季寻声音发紧,冷不丁打破安静的空气:“……过会儿不可再伤及自身,我没有那么多灵力管闲事。” 季灵泽抬头时,他避开她的目光,飞速收回手,转头朝着她指的方向而去,脚步似乎比方才凌乱了一点。 季灵泽走在他身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阵子,她道:“多谢,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季寻头也不回地冷嘲:“不必,你别作死就算是在报恩了。” 季灵泽颇为纳罕地凑过去看他,笑道:“我与季仙友素昧平生,季仙友这么舍不得我死啊?” “你……”季寻的耳垂上本就有一点血色,被她这样一捉弄,那胭脂一样的红色顿时扩散开来,漫到了耳根,不想再搭理这个无聊的家伙,他直接跃上佩剑,御剑向前疾驰起来。 狂风吹散了他脸上的热意,余光里,白衣女子拢着衣袖笑起来,笑得太放肆,呛了一口风,弯腰咳嗽了几声,慢了他一步,忙跳上剑朝他追来。 嗯。 长风掩盖住鼓动的心跳,也掩盖住那句极轻微的回答。 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季灵泽:这人真好玩,逗一下《 》 20-30 第21章 他们离季灵泽所指的方向越来越近, 不足一里。 无星无云的夜晚,整个黄泉林像一块死地,四处都是魔物的尸骸, 高如小山,密密匝匝, 人在其中宛如一只蝼蚁。 这样的环境更令人难以辨认出尸骸中是否有人潜伏在其中。 季灵泽低头看着地上当初自己创造的尸骸, 沉默片刻,后悔地感叹:“若当初仙魔斗法能不殃及这么多魔兽,我们今日也好办许多。” “我来。”季寻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 抬手,指尖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细芒。 就在这道细芒闪后, 方圆一里的天忽然黑了,血月被一层厚重的云层掩盖,片刻后,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覆盖在地上的尸骸上。 冰雪融化, 尸骸竟跟着冰雪一同融化,那诡异的大雪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所有阻碍他们视线的东西尽数毁去, 雪过无痕,大地一片空旷。 季灵泽的眸中倒映出这场纷纷扬扬的冰雪,有一瞬间的出神。 印象里,前世也看过这样一场雪。 那似乎是她刚结成元婴的那日, 闭关九十九日后,她踏出房门,抬眼便见到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那时是三月,本不该有大雪。托这场大雪的福, 她院中遍植的梅花一夜盛开,红梅白雪,琉璃胜境,煞是好看。 她那天心情极好,就着这样的雪景,饮下一壶“邀明月”,酒酣胸胆,半醉不醉时,提剑过了一遍剑招,惊起满院落花。 当时只道是寻常。 “怎么了?”季寻偏头问她。 她只出神了一刹,便被他唤回思绪,摇了摇头:“想起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季寻对这个问题格外有兴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季灵泽御剑俯冲下去,声音浅淡:“不太重要的事。” 她冲下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也因此错过了季寻一瞬间暗淡下去的目光。 季灵泽在半空中直接跃下招财剑,单手抓住剑柄,借着风势落地,剑尖划开地面上的雪,扫起一片飞白。 她手搭眉骨,回忆着曾听到的呓语方向,干脆顺着下过的这场雪,以剑作舟,向远处滑行而去。 她闪过几个残骸,速度极快,像只振翅滑翔的鹤,一直到一块巨石面前,她方才停下,擦去眉宇间的雪珠,抬眼向巨石边身穿黑袍的蒙面男子看去。 在看见他打扮的一瞬间,她目中一暗,笑了:“原来是你在装神弄鬼。” 黑袍蒙面,恰是那个她曾经在阁楼上见到的神秘人。 男子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铃铛,铃铛呈水滴形,通体乌黑,上绘有玄武图腾,摇动时无声。 ——引鬼铃。 鬼门关前带此铃,千鬼哭嚎万鬼啼。 此铃乃是千年前被誉为“器神合一”的婆娑老君所做,是她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摇动此铃,佐以声音,能驱策尸体,影响修士的神志,执铃者的修为越高,铃声的威力越大,修士被影响后,起初毫无异状,但随着摇铃的频率加快,他们会难以抑制地开始顺从执铃者的安排。 此刻握着引鬼铃的是元婴后期的修士,也难怪扈紫珠受到的冲击如此之大。 男子看清季灵泽的脸,瞳孔骤缩:“你没死?!” 季灵泽摊了摊手:“没听说过吗,祸害遗千年。” 男子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引鬼铃,他的绝大部分脸都隐没在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阴翳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季灵泽。 季灵泽不想多废话,她先他一步动了。 她的手在剑脊上有规律地敲击着,指尖翻飞如蝶, 青光闪烁,剑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随着轻微的敲击节奏,蒙面修士身后,瞬间长出拔地而起的粗壮藤蔓,结成一张巨网,封死了他的退路。 竟是直接复刻了南宫策用来对付她的那招,敲击剑脊的节奏和南宫策弹奏的节奏几乎完全一样。 蒙面修士拧眉,旋身躲避藤蔓,举起手中的引鬼铃疯狂摇动起来,铃声无声,却像针一样刺破空气,刺向季灵泽的灵台。 引鬼铃第一式:千魂同悲。 季灵泽拔出招财剑,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剑身震颤,发出一声飒飒剑鸣,剑鸣与铃响不偏不倚相撞,霎时间二人中间爆开一阵狂风,吹得季灵泽与蒙面修士同时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季寻也已经到了,他一句话没说,见了蒙面修士与季灵泽对峙的模样,提剑便向蒙面修士砍去。 蒙面修士见状不对,飞速御剑后撤,同时手中引鬼铃再次疯狂摇动起来,一圈圈音波扩散开来,附近的魔兽尸体像是被操纵的傀儡一样慢慢动了起来,缺胳膊少腿的魔兽同时转过身面向他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 引鬼铃第二式:牵丝傀儡,可以控制身边的所有尸体,使得他们暂时为己所用。 电光火石的瞬间,季寻抬剑斩出一道圆弧形的剑风,剑风凌冽,犹带风霜,与傀儡魔兽相撞时,一排的魔兽被拦腰斩断。 然而棘手的是,那些尸体并不怕痛,被斩断后,仍然用那截断肢朝他们爬过来。 眼前的情景容不得他们犹豫,季灵泽当机立断:“你对付魔兽,我去追他。” 话音刚落,她也不管季寻同没同意,御剑便朝着正在攻击藤蔓试图逃离此处的蒙面修士而去。 她捏起一个法诀,蒙面修士的脚下顿时结了一层苔藓,滑腻潮湿,蒙面修士不由趔趄,就是这一瞬的功夫,季灵泽已经逼至眼前,三尺青锋带着煞气迎面劈来,招招毙命。 修士慌乱之中停下手中的引鬼铃,不假思索便抬手化出一堵沙墙格挡。 季灵泽一剑将沙墙捅了个对穿,隔着那捅出的洞,她透过这个洞,盯着蒙面修士的眼睛,露出一点儿笑意来:“你是百晓山的长老?” 蒙面修士被她一激,当即道:“会用浴沙咒的又不止百晓山!” “本来我也这么想,”季灵泽掀起眼皮,懒洋洋笑了一声,“可惜你这么急着反驳了我。” 蒙面修士空有元婴的修为,水分却实在很大。他被她三言两语搅得心神不宁,眼看着季寻那里已经果决迅速地杀倒了一片魔兽,马上便能腾出手对付他,慌乱之中他将手一推,半空里顿时扬起一阵铺天盖地的沙雾,地面飞速下陷,他试图土遁离开。 然而很不巧,在逃跑这方面,季灵泽才是行家。 她看不清他的方位,干脆将手中的招财剑往地上一插,只见地面下长出一大片根茎错综复杂的植物,密密匝匝地向下延伸,硬是把遁入地底的蒙面修士捆住。 蒙面修士无可奈何,只得重新钻回地面,刚冒出个头,便与笑盈盈的季灵泽对视,季灵泽御剑停在离地面一米的高空上,一见到他的脑袋,手中的石块便如同飞镖一样脱手而出! 蒙面修士立刻潜回地底,石子飞镖扎进他身侧的土地中,深深地埋入地下,足足将地面打出了一个凹陷下去的小坑。 此后几次也是同样,只要他敢从地面探出头,石子飞镖便会迎面而来,速度之快,简直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动向一样。 探出头。 石子砸过来。 探出头。 石子砸过来。 …… 季灵泽站在剑上,手心里抓着一把满满当当的石子,专注地垂着眼帘向下看,她几乎从这种打地鼠游戏一般的打斗中获得了一些乐趣,颇有些兴致勃勃。 那边,季寻已经快要结束战斗,他忙里抽空看她,见她这幅兴致盎然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询问道:“再玩多久?” 地底下的蒙面修士:“……” 欺人太甚!!! 季灵泽被看穿,盘着石子的手心虚地停了停,她干笑道:“算了算了,不玩了。” 说罢,她两指并拢,向地下一指,一团烈火顺着她的指尖流淌下去,从修士探出头的洞口一直烧到洞中,逼得蒙面修士不得不破土而出。 他狼狈地连退几步躲开劈头盖脸的石子,不可置信地抖着手,指着季灵泽,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你竟会不止一种灵力!” 季灵泽微挑眉,“啊”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道:“被你发现了。” 说完这句话,她手中招财剑上泛起一层清光,照出她眸子中欺霜傲雪般的寒意,她低低笑道:“既然知道了,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说罢,她拔剑便杀来。 蒙面修士眼睁睁见着女子剑势快若流星,竟不是自己所能招架,情急之下,慌不择路地将毕生灵力都输入引鬼铃中,狠狠一晃。 他元婴后期境界虽有水分,灵力却也是实打实的灵力。 天地变色,半空中的血月像一块迅速涨大的肉瘤,遮天蔽日的红光洒满了整个黄泉林,铃舌摇动的那一刻,风声、魔兽的嘶叫声,树林摇动的沙沙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天地间,唯有一片死一般的寂然。 季灵泽眉头一皱,血顺着她的口腔涌上来,舌底顿时一片铁锈味。 引鬼铃第三式:焚心。 瞬息之间将音波扎入心脉,那种带着不祥之气的音波会顺着心脉侵入灵台,吞噬掉灵台中的所有灵力,蚕食该修士的修为。 偏偏季灵泽的心脉,正是她最大的弱点。 季灵泽沉沉吐出一口气,四肢百骸再一次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撕裂疼痛感。 她良久没有动作,久违的沸腾怒意像一把火,点燃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她努力有意克制自己,在考场中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敢大肆使用灵力,就是为了养好自己的心脉。 此刻,补了这么久的心脉,还是,功亏一篑了。 蒙面修士见她中招,眼中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他愈发用力地摇动引鬼铃,慢慢向后退去:“这一次,你走不了了。” 季灵泽目光彻底冷下来,压下那些血气,提剑向前,被一只手拦住了。 季寻蹙眉担心看着她,低声道:“你在此处休息,我去……” “让开,”季灵泽抬手拭去嘴角溢出来的一丝血,看向前方,眼中布满血丝,“我要亲手杀了他。” 她说罢,将凤潇潇曾给她的那些丹药倒出,一口气全部咽了下去。 精纯的灵力顿时狂澜般从她的灵台翻涌而出,浑身上下的灵力汇聚成一股奔腾在心脉中的溪流,她竟是忽视了自己身体的不适,以磅礴灵力强行压下心脉里音波的侵蚀! 她体内的灵力与心脉里的音波不断拉锯,在这个过程中,季灵泽内丹运转速度快到了极致,竟直接升为了筑基大圆满! 季灵泽把招财剑拔出,转身提膝,手腕翻转,断剑在空中挽出一个剑花,只听怒雷狂狮声响,一道惊雷撕开半空中肉瘤一般的血月,瞬间天地变色,狂风大作。 她发带崩断了,黑发倾泻下来,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蒙面修士霍然变色,转身便踉跄逃去,但已经晚了一步,女子凌空一跃而起,白衣从血月下晃过,宛如红云出岫,血光照彻她苍白的脸,照清她唇畔的一抹笑意,印在他颤抖的瞳孔中,煞气腾腾,狠戾狂狷。 浑然不像个仙修。 第22章 她剑风逼来的那一瞬间, 蒙面修士心中竟隐隐生出一股畏惧之感,他不得不放弃摇铃,仓皇结印, 黄沙迅速凝结成一把利剑,他提剑在手, 咬牙想格挡住她的一击。 断剑携着雷霆之力自上而下劈下, 如虹剑气扫来, 割断了蒙面修士的面具,面具碎裂成两截, 掉落在地,露出他的脸来。 蒙面修士一惊, 手中不由得卸了力,季灵泽的招财剑刃快速抽动一瞬,宛如青龙出水, 四两拨千斤地击打在厚重的黄沙剑上,一剑刺散了黄沙剑! 他还要再捏诀, 季灵泽已经翻身飞起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将他整个人踹得跌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口血来, 那一脚竟是生生踹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再想起来已经不能了,因为一只脚狠狠踩在他的心口处,长剑抵住他的喉咙,季灵泽弯腰盯着他的眼睛, 寒声道:“你背后是谁,告诉我,我给你一个痛快。” “否则。”季灵泽的剑在他的咽喉处更深地顶了顶,割出一条血痕。 她语声平淡, 像是在和他话家常:“我会一刀一刀,慢慢杀你。” 修士双眼暴突,浑身都因死亡的威胁而发着抖,他抓着引鬼铃的那只手开始试图摇动,企图再一次用引鬼铃攻击季灵泽。 但这注定是徒劳的。 季灵泽瞥了一眼,抬剑,将他死死拽着引鬼铃的那只手砍下,修士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啊啊啊啊!我说,我说,那日想杀你的人是……” 下面的话却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惊恐地拼命摇着头,脸色瞬间铁青,难以置信地念叨着:“怎么会……怎么会……”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给他下了禁声咒。 季灵泽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嘲讽与惋惜,这个人最后的价值也已经丧失,她手腕转动,剑锋在他脖子上一抹。 修士脖颈间一凉,喉头泛起血腥味,还没来得及求饶便被一剑割喉,他呕出一大口血来,软软地垂下头去,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 “等着,你背后的人会来与你相见的。” 季灵泽抽回剑,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剑锋上还在往下淅淅沥沥地滴血,她顺手用修士的衣服擦拭了一下佩剑,又弯腰从尸体手中揪出引鬼铃塞进储物袋中,而后才回头望向季寻。 “今日的事,烦请不要说出去。” 她脸颊沾着一道鲜艳的血印,口吻礼貌,然而并无笑意,方才杀人的戾气尚未从她眼中完全褪去,冷如薄刃。 这一句“烦请”,听起来更接近威胁。 “不会。”季寻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符文,主动按在自己心口处,立即道。 这是发誓的意思了。 见他给出了诚意,季灵泽松了口气,最后一点力气也泄了,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人身形一晃,竟直直栽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她有点嫌恶地想,地上全是那魔修的血,她的衣服要脏了。 下一秒,她鼻尖盈满了极淡的梅花清香。 季寻跪坐在血里,一把接住了向后倒下去的她,垂眸看过来的目光像是一汪碎雪,又像是低低的一声叹息。 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又出现了,季灵泽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聚力想把他推开,然而太虚弱没推动。额头突然传来微凉的触感,一只手落在她的额角,带来些许冷意,她恍惚听见他暗哑的嗓音:“你发烧了,伤得很重,不许再动用灵力了。” 这是污蔑,这点小伤哪至于伤重。 季灵泽攒起一点虚弱的力气想要反驳,却被季寻捂住了嘴,她眨了一下眼睛,颇为稀奇地朝季寻看过去,看见了他紧锁的眉。 她并不喜欢与人有这么近的距离,抓着他的袖子想要站起身,然而好死不死,她起身的瞬间,看见了季寻的眼睛。 那双清冷纤长的眸中泛起水汽,眼尾缀了一抹淡红,像是万丈冰化作绕指柔。 见她要站起来,他好像很伤心。 季灵泽:“……” ……这人气质如同冰雪,人也像冰雪一样脆弱,叫人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化了。 怎么会有这么热心肠的人,不让他帮忙,他居然还会难过? 她难得语塞了,感觉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有一点不安。 “算了……我还是有点没力气。”不安的季灵泽给自己做了一下心里建设,艰难地躺了回去,有点无奈地想,人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善意帮助。 季寻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御剑向回赶。 他一句话都没说,季灵泽却莫名觉得他心情好了一点。 “季仙友,”季灵泽想起方才他主动跪下来接住她,犹豫片刻,总觉得自己应该表达一下谢意,于是很诚恳地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好人?” 季寻脚下佩剑猛然一停。 这句话似乎让他刚好一点的心情又回落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低头看她,只留给她一个高冷的下颌线,嘲讽道:“凌仙友,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不守承诺的人?” 季灵泽刚想反驳,突然想起自己半个时辰前才答应他不会再伤到自己,一口气呛在了嗓子里:“……” 然而,季寻攻击力远不止这些,他像是憋了很久,继续语速飞快地道:“你心脉糟糕至此,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动用灵力,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季灵泽没想到这个热心肠的冷修士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开口就毒死她,意外地卡了一下,迷茫地张了张口:“我……”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冷笑一声,丝毫不给她说话的空间,继续道:“如果方才我不在这里,你准备一个人躺到恢复吗?” “对啊,”季灵泽终于找到空隙给自己申冤,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躺一会儿有力气了再回去,其实也没什么。” 季寻的脸色一下子黑了,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胸口急剧起伏了一下,然后……然后他将手按在她的后心上,气急败坏地给她输送了一大股灵力。 好别致的生气反应。 季灵泽挑眉,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笑意。 “……看什么看,下次你若是再不顾死活,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季寻铁青着一张脸,十分不客气地道,输送完灵力,他就迅速地收回手,好像她身上有火烫着了他一样。 季灵泽没有收回目光,她愈发放肆盯着他的脸,一直看到他受不了低头看过来,才冷不丁地问:“你是哪个尊者座下的?”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季寻脚步一停。 “你不是本体吧?能幻化出如此长时间的替身,想必阁下修为不俗,百晓山一出事,你就精准找到了黄泉林的位置,对百兽考场的地形很熟悉,”季灵泽含笑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目光,“我听说几个尊者每一届仙选大会都会招人当徒弟,你是哪个尊者座下的?” 季寻木着脸,一脸的拒绝回答。 见他拒不配合,季灵泽拉长了声调叹息道:“可惜,本想问问你师从何处,有没有推荐的师尊,你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选师尊了。” 她对几个尊者现在的情况所知甚少,能拐弯抹角套点话也是好的。 季寻抱着她的手一僵。 风铺面而来,灵力正在缓慢清除那些流窜在她心脉里的残余音波,季灵泽舒了口气,折磨了她许久的疼痛慢慢浅了一点,她稍稍好过了一点,开始专注地等他回答。 但季寻一直没回答这个问题,就在季灵泽以为他要忘记这件事时,他开口了。 “玄天真人太不稳重,不适合你,”他一本正经道,“玄豹散人过于严厉,也不适合你。” 季灵泽听见洛川太不稳重便想笑,硬生生忍住了,附和道:“啊,是,你说的有理,那看来还是选扶摇真人和梅霜仙子更好。” “不好。”季寻立刻道。 “哦,她们又是哪里不好?”季灵泽饶有兴趣地问。 “梅霜仙子弟子众多,能分给你的时间有限,扶摇真人对弟子要求高,做她的弟子十分辛苦。”季寻沉吟片刻,语气严肃地道。 他说完,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一眼季灵泽,默默收紧了抱着她的那只手。 季灵泽“噗嗤”笑了,她弯起眼睛笑道:“依你所见,我是一个师尊也不能选了?” 季寻好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道:“云步仙尊被你忘了吗?” 听见这个 名字,季灵泽唇角的笑淡了几分,她道:“他不是从不收徒吗?” 季寻抿了一下唇,道:“他今年会收的。” 季灵泽的目光顿时扫过来:“你怎么知道?” 季寻的脸偏了一下,避开她探究的目光,镇定道:“玄天真人说的。” 洛川是个话痨百事通,当年没少被她调侃是“真正符合百晓山名字的人”,这个消息的确很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这么看来,季寻极有可能是洛川的徒弟。 刚见到这个陌生仙修时,他气度清冷,她曾怀疑过是否是郁泊舟,但与他的相处很快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郁泊舟这种龟毛洁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才会允许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躺在他臂弯里,弄脏他一尘不染的衣袍。 更别提主动跪地上接住她了。 何况如果郁泊舟认出来了她是谁,恐怕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她。 季灵泽没再说什么,她不喜欢欠别人恩情,季寻这一次及时给她输送了不少灵力,还帮忙清除她心脉里的那些音波,既然知道了他是洛川的弟子,便早日将这恩情还了。 只是洛川若是知道他被徒弟背地里评价为“不够稳重”,恐怕要气得叭叭一大堆,吵死他的徒弟们。 说完这么几句,季灵泽便有些累了,她本就睡眠不足,这几日连日奔波,心脉又更是新伤叠旧伤,不由得微微合了眼假寐。 她脸色极差,唇上更是一丝血色也没有,闭上眼睛不说话后,显得格外倦怠疲惫。 季寻抱着她,只觉得怀中之人轻飘飘的,一点重量也没有,恐怕浑身上下只剩下一身骨头在负隅顽抗。 这样的状态,她还能强撑着一口气,越级杀死一个修士,整个修真界,再无第二人。 季寻一言不发地向前,他必须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她。 不去看她的伤痕,不去看她毫无血色的脸,不去看她听见自己名字后,乍然失去兴趣的表情。 只要不去看,就不会那么难过。 他御剑飞行,速度极慢,夜色宁静,唯有树木发出沙沙声,天空中一轮血月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生平第一次,他希望自己的速度能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待了数百年。 “……你是不是有点太慢了?是走错地方了吗?”季灵泽闭着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戳了他的肩膀一下,不得不出声提醒道。 来的时候,这段路只花了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怎么回去的时候花了一个时辰? 季寻莫不是忘记路了? 抱着她的人很明显的一顿。 季灵泽听见他再一次深吸一口气,抓着她的那双手攥紧了,因为攥得太紧,骨节发出了清脆的“卡巴”一声。 他声音又冷又硬:“闭上眼睛睡你的觉。” 啧。 季灵泽感觉自己一定是猜对了,这家伙就是迷路了,被自己拆穿,恼羞成怒。 她低笑一声,很谦让地没有和他计较:“好好好,我不说话了。” 说罢,她将眼睛一闭,脸一埋,真的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在线求评论,求收藏[合十] 最近状态不太好,休息两天再回来 第23章 在最开始一瞬间的下意识防备后, 季灵泽没有再从季寻身上感知到那种令她不安的气息。 平心而论,季寻的身上的香气很好闻,淡而沉, 像是冷梅的香气,这种味道总让她联想起上辈子她住过的那个种满梅花的小院, 也许是她实在太累了, 不知不觉中,她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过去的时候她依然是抱着剑的,手指搭在剑柄上, 季寻抬手想替她将剑拿下来,却没能扯动。 防备已经被她刻在了骨子里, 她虽然躺在他怀中,但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有异动, 季灵泽会瞬间醒过来。 等他们到达洞口,郁观已经等待良久了, 他一见到季寻抱着季灵泽,连忙小跑过来,皱着眉紧张地问:“她没事吧?” 季灵泽睡眠浅, 到达洞中的时候便醒了,她缓缓睁开眼,正对着凑过来的郁观一张放大的脸,想都没想就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 郁观捂着额头气急败坏地叫道:“是我!我来看你有没有事!狗咬吕洞宾, 不识好人心!” “嗯,所以好人能不能把扇子换了,不计较我那点欠款?” “滚滚滚,我看你一点事都没有, 不会是装的吧!” 季灵泽笑着翻身躲过他敲过来的一扇子,这才发现自己被季寻放在了一个干净的草堆上,草堆柔软舒适,像一块托着她的软垫,季灵泽手脚还有些发虚,干脆躺着不起来了。 听见郁观骂她,她笑道:“是没事……” 季寻方才还背对着他们站着,一听这个开头,立刻转过来打断了:“没事?你差点死了。” 郁观一惊,收了玩笑的神色,他抬手便要去摸季灵泽的脉门,被季寻拦住:“让她休息吧。” 季灵泽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笑道:“这么关心我啊郁少爷。” 郁观却没有接这个玩笑,他皱眉盯着季灵泽惨白的脸色,正色道:“你看起来很不好,发生什么了?” 季灵泽顿了一下,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讲,隐去了一些她发觉对方是百晓山的长老、对方带有引鬼铃的细节,但已经听得郁观脸色越来越差。 “这么说,他背后还有人?” “是,”季灵泽看着后面围过来的一圈百晓山弟子,目光闪动,道,“有人想借着黄泉林这把刀,杀了整个百晓山的人。” 百晓山的弟子们听到此处,面面相觑,有人颤声问道:“谁这么下作?是魔修吗?” 季灵泽摇摇头,佯装不知,只道:“我怀疑他们想对付的不只是百晓山,而是参加仙选大会的所有人。” 她说完这句话便扶着墙起身,对郁观和季寻道:“洛啸天还没出来,我们该去找他了。” 百晓山的弟子们忙道:“我们也想同去寻找少主。” 季灵泽偏头看了他们一会儿,慢慢笑了一声:“好啊。” 走在她旁边的郁观脚步突然一顿。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声音:“那害我们的极可能是百晓山的长老,目前不确认百晓山的弟子有多少人被他蛊惑,不要相信任何人。” 郁观的目光扫过身边的百晓山弟子,手中握着的扇子上闪过一丝水蓝色的波纹,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的步子走慢了几步,慢慢落到了所有人身后,而后给季灵泽传声道:“……好。” 季灵泽知道沼泽阵会把洛啸天关进哪里,但她还是特意在整个黄泉林兜了一圈,带着身后的一众人杀了好几拨魔兽后,才假装不经意地一脚踩在了一个凸起的朱红色石块上。 众人只听见“咔嚓”一声巨响,随即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开裂,像被人凭空劈成两半了一样,一条巨大的缝隙开始出现在他们脚下,缝隙不断变宽,到最后竟将整个黄泉林撕成了两半,那坚硬的地面下,居然还有一层可供人活动的空间! 有人不禁喃喃道:“这是……魔尊干的吗?” 数百年前的阵法在此时轰然洞开,这道缝隙流畅光滑,边缘清晰,是被一剑劈开的。 在场的人,除了季灵泽和季寻,一时间都盯着这道缝隙,说不出话来。 以一剑之力劈开整个黄泉林,这该是多么强悍的灵力? 季灵泽掂了一下手中的招财剑,率先跳下缝隙,紧接着,季寻也跳了下去,百晓山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咬牙也全部跟着跳了下去。 只剩下郁观站在原地,他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拎着扇子,盘膝坐在缝隙口,安静望着跳下去的人,自觉开始望风。 缝隙下面的那层空间一丝光亮也没有,伸手不见五指,季灵泽走了几步,回头问道:“有没有会火系灵力 的?” 百晓山弟子多修习浴沙咒,沙系灵力者居多,只有一个有些瘦弱的女子站出来,自告奋勇道:“我试试。” 她神情肃穆,平举双手,手指冒出一团火来,季灵泽聚起一团黄沙,顺着他们走的路线在地底下的岩壁上捏出了上百个灯托,同时指挥火焰顺着她的动作点燃了一盏一盏的灯托,百盏沙灯像一串滚落的夜明珠,将这昏暗的地底照得灯火通明。 “你不能再动用灵力了。”季寻走在她身侧,见她这样,皱眉低声提醒道。 季灵泽立刻将手缩回衣袖中,尴尬地笑了笑:“下次真的不用了。” 嘴上说的是“下次不用了”,她这随意的态度分明就是下次还敢,季寻没有拆穿她,扭过头去,快走了几步,与她隔了一段距离。 季灵泽抬脚跟上去,偏头笑看着他:“生气了?” 季寻转过脸来看着她,目光凉飕飕的:“没,希望你记性不要太差。” “好,”季灵泽举起一只手指天发誓道,“我若是今日再动用灵力了,便叫我……” 她还没说下去,就被季寻一把拿封口咒堵住了嘴,剩下的半句“便叫我的伤永远也好不了”被噎在了嗓子里,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抓起手里的招财剑戳了一下他的腰,而后抬手捏诀解开封口咒,摇头叹息:“发誓也不行了,那你说,要怎么办才肯让你相信我的话?” 季寻目光不动,直视前方,速度极快地向前走,一幅不想理她的模样。 “不等等我吗?季仙友,我还是个病人。”季灵泽站在原地,抬高了嗓音朝他的背影道。 季寻头也没回,好似没听见她的话,一段时间后,脚步却逐渐慢了下来,两人的距离越缩越小,终于回到了并肩的状态。 洞内昏暗,唯有一片火光,落在他身上,平白给那道萧疏的背影添了一层暖意。 季灵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儿奇怪的念头。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道背影。 正当她深思之际,一个声音忽而响起,顿时引得身后的百晓山一片骚乱。 “是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转角处,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激动地跑了出来,他头发上、脖子上、脸上全都是黄沙,像一个移动的兵马俑,几乎让人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身后,一大团毛茸茸的土黄色东西抖了抖毛,黄沙簌簌而下,露出一只狼的模样。正是洛啸天的坐骑沙狼。 季灵泽直到看见沙狼,才认出是洛啸天。 身后的众人一见到他这副尊容,全部惊呆了,张着口默默看着他,洛啸天见到他们这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急败坏地用手抹自己的脸,抹了半天越抹越黑,只得自暴自弃地开口道: “看什么看,小爷我为了出来找你们一直试图破阵,结果这狗屁阵法也不知是哪个混蛋设计的,一旦攻击就要掉我一嘴沙子,呸呸呸!” 他一张嘴,嘴里的沙子就到处飞。 混蛋季灵泽默默站后面了点,生怕沙子溅到自己身上。 她当初设这个阵法,定了一个防御机制,用哪种灵力攻击阵法,阵法便反弹这种灵力回去,看来洛啸天使了不少力气攻击阵法,才能把自己搞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洛啸天一见到她这样就生气,他指着她大声道:“不许笑!有什么可笑的!!!扈紫珠!你快帮我拿手帕擦擦脸!” 这句话说完,百晓山的弟子怔住了。 季灵泽听见他的后半句话,面上的笑意也淡了。 环顾四周没见到想见的人,洛啸天心里一跳,他问:“扈紫珠去哪儿了?” 没有回答。 洛啸天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垂着头不知想了什么,许久后,才低声道:“她是出去打魔兽了吗?算了,这次就原谅她不在这里。” 他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尘土,朝百晓山的众人笑道:“愣着干嘛,走啊。” 没有人动,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百晓山的弟子颤颤巍巍地道:“扈师姐她……堕魔身陨了。” 洛啸天盯着说话的人半晌,突然暴起,一把捏住了那弟子的领口,咬牙切齿地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那弟子艰难地喘着气道:“真的,少主,我们遇见了一股魔兽潮,扈师姐在杀魔兽的时候忽然堕魔,杀死了同僚,然后就离开了我们……” 一滴泪珠顺着洛啸天的脸滑落,将他脸上斑驳的黄沙冲出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摇着头,一遍遍吼着“不可能”,直到,越来越多的百晓山弟子附和这是真的。 “少主,我们真的看见了扈师姐入魔……” “扈师姐杀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们也不敢相信……” …… 洛啸天终于颓然松开了揪着的衣领,跌坐在地上,沙狼缓缓靠近他,低头拱了拱他的脸。 他仰头,捂着自己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说,不可能。 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季灵泽上前一步,她将手搭在洛啸天肩上,一道清晰的嗓音传入他的灵台: “洛啸天,我见到了扈紫珠最后一面,出去之后我们单独细谈。” 是季灵泽的声音。 洛啸天模糊地看见她向自己伸出了手,将他拉了起来,季灵泽的声音像是一道凌冽的刀,将他纷乱的思绪理出一条线,他浑浑噩噩地站起来。 出去……是,他还要带百晓山的弟子们出去。 他将头埋入沙狼茂密的毛中,深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方才狂躁的情绪已经退潮,眼底一片触目的红血丝,他跨上沙狼,对百晓山的弟子道:“我知道了。” 地面上方突然传来了隆隆巨响,碎石接二连三地掉落,几乎是在同时,季灵泽怀里的传音石疯狂震动起来,季灵泽拿出石头,就听见郁观濒临崩溃的声音: “找到洛啸天了吗?找到了就快点出来,魔兽潮来了我一个人顶不住!!!” “……没找到也快点出来!他没死我要死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季灵泽眉心一跳,率先御剑飞了出去,她一动,剩下的人全部下意识跟着她往外飞。 自进入黄泉林起,季灵泽始终条理清晰,行动迅捷,他们不知不觉就开始听从她的指挥,这些原本自持身份的大门派弟子,逐渐忘记了自己不久之前,还在嘲笑季灵泽的修为与门派,对她不屑一顾。 季灵泽冲出去后,迎面就看见四处逃窜的郁观。 他御剑摇摇晃晃地从一大群形态各异的魔兽群里穿梭而过,折扇砍下几头魔兽的脑袋后又回到他手中,扇子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坠,浸透了他的手,他扎好的高马尾也散开了,一头长发披在肩上,随着风胡乱飞舞。 他形容分外凄惨狼狈,哪里还有仙选大会刚开始时考究精致的样子。 季灵泽想笑,郁观目光幽怨地看过来,她忍住了。 季寻站在她旁边,目光盯着她的传音石半晌,开口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他为什么能给你的传音石传音?” “我的传音石是他送的,一开始就绑定好了。”季灵泽扭头看他一眼,大敌当前,他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随口回答了一句,便提着剑去解救郁观了。 她还记得几分钟前才发的誓,忍住了没有用灵力,纯粹靠着剑术将偌大的魔兽潮砍出了一个口子,郁观气喘吁吁地从口子里钻出来,朝着也准备加入战斗的洛啸天吼道:“黄泉林这破地方你也敢来,还快带着你的人出去!我和凌七断后!” 洛啸天一顿,脸色灰暗,他抓紧了沙狼的鬃毛,难得没有和他 呛声,带着身后的一群人往黄泉林出口处赶去。 这么顺从的洛啸天让郁观很不习惯,他御剑飞到季灵泽身侧,挠挠头,问:“他怎么了?” “知晓了扈紫珠的事,”季灵泽闪身避开从左边杀来的魔兽爪子,抬剑一剑砍断了它,然后继续道,“多杀一点魔兽再出去,怎么样?” “你是想趁着这里魔兽多大捞一笔?”郁观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眼珠一转,一拍即合,“好啊,我们比比谁杀的魔兽多。” 身后听见这番话的季寻脸色顿时一沉:“……不可!” 郁观扭头,看见了“南宫策”,感觉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贫嘴道:“又没拦着你,你想杀也可以杀,吵什么吵啊,参加仙选大会的谁不想拿魁首。” 季寻懒得理他,只是看着季灵泽,异常坚决地道:“你真的不能再用灵力了。” “嗯,不用。”季灵泽无奈应了一声,再次抓着剑刺入一只独角犀牛模样的魔兽的体内,精准地将内丹挖出,魔兽哀嚎一声,从半空中坠落,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她踩着魔兽的尸体顺势落地,割下了魔兽的头颅,将犀牛角装入储物袋中。 “放心了?不用灵力我照样可以杀。”杀完魔兽,季灵泽特地扭头朝季寻看过去。 季寻与她目光撞上,默默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吭声。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滑无比,看得正在苦苦鏖战的郁观有点嫉妒:“为什么你病刚好,还不用灵力,却能杀的这么快?” 季灵泽将招财剑掷出,投中了一只俯冲下来的巨鸟,她奔跑几步,借力跃起,抓着剑柄将招财剑一把拔出,巨鸟被她一剑穿胸,一抹血飞溅而出,落在她的脸颊边,她落地后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谦虚一笑:“可能是我比较厉害。” 他们两个在这里杀得火热,考场外的众门派却已经全部惊呆了。 他们只听见耳朵里不断传来声音: “截止目前,万象宗斩杀魔兽三百二十八只,排名第二,沧山派斩杀魔兽三百零五只,排名第三……” 还不等万象宗的众人高兴,又一道播报声传来: “沧山派斩杀魔兽三百七十六只,排名第一,万象宗斩杀魔兽三百五十五只,排名第二……” 如此循环往复多次,万象宗和沧山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最初的喜悦过后,已经麻木了。 他们上哪儿杀的这么多魔兽?!这让黄泉林外的他们情何以堪。 凤潇潇和华漠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迷茫和担忧,沧山派这么多年第一次有望夺得魁首,他们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季灵泽和郁观,在里面搞什么? 第24章 郁观杀到一半,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终于想起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回头看看始终停留在原地、鲜少出手的季寻, 发自内心地疑惑道:“你为什么不杀魔兽?” 这太不符合南宫策的行事风格。 季寻抬手幻化出冰锥,将一只试图从后面偷袭季灵泽的魔兽刺穿, 收回手, 瞥了一眼郁观,道:“因为我不蠢,不会在刚刚死里逃生的时候让自己再陷入险境。” 他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季灵泽的头从他背后探出来,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偷绕到季寻身后, 她朝霍然扭头的季寻一笑,毫不客气地在他干净的素色衣服上印上一个鲜明的红色手印:“骂谁呢?” 季寻盯着立刻躲开的季灵泽,不知为何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你……” 季灵泽没等他说完, 报复完就立马收手,得意地扬声大笑起来, 提剑重新杀入魔兽群中。 她像一把刀,任何会威胁到她性命的险境都是磨刀石,如今刚刚被引鬼铃重创过心脉的她, 被磨砺得愈发锋利。 随着每一次挥剑,她的姿势越来越娴熟,角度越来越精准,剑风刮过, 寸草不生,一招一式都带着明亮逼人的锐气。 剑锋下,原本围过来的魔兽潮都被她杀怕了,她上前一步, 那些魔兽就纷纷退后一步,隐隐约约有种畏惧退却的意思。 而一旁的郁观动作越来越慢,他已经完全被季灵泽的快速迅猛吸引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挥剑的季灵泽,她的每一次挥剑,劈、砍、钩、点、戳……都仿佛精密地计算过,没有动用灵力,却能用最快的速度让魔兽丧失行动能力。 这样大规模长时间的杀戮完全没有让她疲惫,反而让她的双眼愈发明亮,一如她手中那把被鲜血洗过的剑。 回锋笑指残云散,血已沾锋胆未寒。 此时此刻,他心里很没出息地想: 谁说凌七是废材?如果他们见到这一刻的她,一定会感叹,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和她做对手,他们万象宗真的能赢吗? 招财剑在一旁的魔兽尸骨上磨了磨,剑锋上滴滴答答地向下滴血,染红了那具尸骨,季灵泽抬眼,再一次挥剑砍向蠢蠢欲动的魔兽。 “时间要到了,”季寻清淡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你杀再多也没有用了。” 这句话一出,刚刚还战得正酣的季灵泽立马停下动作抽身逃开,毫不恋战,一分钟都懒得多动。 断剑入鞘,她撕下一截衣袖充当发带,将因为战斗散乱开的头发扎好,神情松散地朝季寻笑了笑:“谢了。” 说罢这句话,她一秒都没有迟疑,抬脚就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她经过的地方,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魔兽戒备地低吼,自动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斗兽考场的考试结束,郁观也没什么再杀下去的必要,他也将扇子收入袖中,跟了上去。 季灵泽走到出口前,忽而扭头向后看去,郁观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只见季寻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静看着他们的背影。 “后会有期。”季灵泽弯起唇角,朝他挥挥手。 季寻怔忪地看着她的眼睛,他背后是一群向他蜂拥而来的魔兽,他却视若无睹,独自站立在一轮血月下,清瘦的身姿像是枯槁在黄泉林里的一棵孤木,乍然失了水分。 他动了动嘴唇,感受到自己的一片残魂正在脱离这具替身。 他离魂过许多次,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疼痛。 “好久不见。”他听见自己轻轻说。 然而女子没有听见,转过了身,径直走向黄泉林外,她走得很干脆,就像她在此之前无数次离开一样,从不会施舍给他多余的目光。 那句“好久不见”,就这样被黄泉林的风声掩盖,与那个叫“季寻”的替身□□一起,化作了一片清透的梅花。 在荒芜的黄泉林,也曾有梅花为她盛开。 斗兽考场的考试结束了,所有正在奋战的门派都同时停手,他们的耳朵里传来最后一次排名。 沧山派第一。 这个结果别说是那些本就高傲的大门派,连沧山派弟子自己都很恍惚。 凤潇潇抓住华漠的手,沉默良久,道:“你掐我一下。” 华漠没有动,他目光发直,和她一样不可置信:“我们是第一?” 就在二人都对视着愣在原地之时,队伍里的韩平最先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声音之高,堪比他被凤潇潇揍的瞬间: “嚯哈哈哈哈哈你们听见了吗我们是第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他这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叫,满脸恍惚的沧山派弟子终于慢慢缓过劲来,他们同样欢呼大叫起来,一下子三三两两拥抱在一起,沸腾成了一团欢乐的海。 凤潇潇站立在原地,注视着欢呼雀跃的沧山派弟子良久,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 华漠站在她旁边,低下头温声道:“怎么了?” “太高兴了,”凤潇潇把手放下,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上一次我们被玉虚宫针对,在这个考场就出局了,这一次我们却在斗兽考场拿了第一……像是做梦一样。” “师姐,我们不只是这个考场拿第一。”忽而,一个含笑的声音从半 空中传来,凤潇潇抬眼,看见了说话的人。 凌七一身白衣几乎被魔兽血染成了红色,她金鸡独立在那把破破烂烂的招财剑上,朝他们挥手,脸色苍白,目光却极亮,像是洒了漫天的星子,微微一眨,肆意张扬。 她御剑落地后,慢条斯理地将后面的半句话补全:“我们每一次都会是第一。” 仙选大会开始前,她也曾经这么说过,那时候,没有人把这句话当真,他们都当这是初出茅庐的师妹一句戏言,听过了也就听过了。 直到此刻,沧山派的所有人望着凌七,都不约而同地想。 她能做到。 有她在,他们不会输。 凤潇潇冲上前来,季灵泽以为她要问自己经历了什么,已经打好了腹稿,却看着她拉着自己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看了一圈,不放心地道:“你脸色很差,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季灵泽目光微抬,落在凤潇潇蹙起的眉上,弯起眼睛轻声道:“不严重。这些血不是我的。” “快回去休息,你的黑眼圈又重了。”凤潇潇打开包裹,将里面的一大把灵丸都塞进她的储物袋里,跟不要钱一样,语气急促地道,“你不要不把身体当回事,若有哪里不适了,及时同我们说。” 华漠也走过来,他手指上覆了一层清水,顺着他的指尖流下,慢慢包裹住季灵泽沾了血的手和剑,细细洗干净,语气和缓道:“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宁可不要这个第一,也不希望门中的弟子出事。” 季灵泽望着关心她的师姐师兄们,目光中微不可察地划过一抹怅惘,笑着点点头:“嗯,我会的。” 他们沧山派一行人出考场时,获得了所有人的注目礼。 所有沧山派弟子都情不自禁地把头抬得高了一点。 这可是沧山派历史上开天辟地的第一遭。 与他们相反,其他几个门派俱是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满身浴血的季灵泽被沧山派众人簇拥着走出来,她看起来仍旧恹恹的,脸色白得像鬼。 蓬莱洲弟子们经过,在她面前停下了。 浩浩荡荡的蓬莱洲弟子们挡住了他们沧山派的路。 季灵泽和华漠同一时间出手,按住已经拔出鞭子的凤潇潇,季灵泽抬眼,忽略了那些人,只看着中间的南宫策,打了个哈欠问:“什么事?” 南宫策抱着琴,面色不虞地看着她:“与我单挑一场,否则,我势必要你出局。” 季灵泽太困了,脑子已经成了浆糊,模模糊糊只勉强听清了“势必出局”几个字,她点点头,很敷衍地道:“嗯,那就让我出局吧。” 她这态度落在蓬莱洲眼中更像是挑衅了,南宫策抓着琴的手指默默缩紧了,恨恨地道:“下个考场……” 一心想回去补觉的季灵泽立刻打断他:“下个考场见。” 说罢,她也不等南宫策反应,直接带着沧山派从蓬莱洲弟子中间穿了过去,走得太急,肩膀还和南宫策撞了一下,把人撞得退后了一步。 南宫策咬肌绷紧,盯着她的背影,抬脚想追,然而万象宗的郁观不知什么时候晃过来,有样学样也把他挤开,回头朝他咧嘴一笑,兀自领着万象宗飘然而去。 季灵泽径直回到住所,换了那身带血的衣服,一头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她参加仙选大会前熬了一宿补心脉,算上仙选大会的一天一夜,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最糟糕的是,她的心脉二次受创,如果不及时休息,恐怕前面的那些修补都是白用功。 熟悉的困意劈头盖脸地淹没了她,她感觉自己的上下眼皮快要黏在了一起,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所有喧嚣与纷乱都被隔离在外,她打了个哈欠,慢慢陷入沉沉的睡眠。 但这短暂的休息没能持续多久便被打搅了,门被人急促地敲响,“咚咚咚”的敲门声一响起来,季灵泽便惊醒了。 睡眠本就不足的时候被强行叫醒并不好受,她头痛欲裂,从床上坐起来,双目无神地放空了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抬手解开门上的禁制:“进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满目红血丝的洛啸天站在门口,他洗掉了脸上的灰尘,整个人干净了不少,但还是一脸菜色,看起来比季灵泽还要人不人鬼不鬼。 “你说想和我单独谈谈,现在聊吧。”洛啸天盯着她,十分执拗,大有不聊完他就要赖在这里的意思。 这倒霉孩子。 季灵泽觉得头更痛了:“你不用休息一下吗?” “不来找你,我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见扈紫珠。”洛啸天用力地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声音很哑,“我看见她朝我笑,看见她笑着笑着,眼角流下血泪,问我为什么不帮她报仇。” 季灵泽沉默片刻,认命地披衣而起,打着哈欠缓缓道:“走吧,这儿不方便,我们找其他地方聊。” 洛啸天带她去了整个仙灵城最豪华的酒楼。 他们在雅间坐下,季灵泽拿起菜谱看了一眼,立刻清醒过来,她疑心是自己太困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没有看错,那上面写的就是:清蒸鲈鱼,两万灵石。 她储物袋里所有的灵石加在一起,也没有两万! 下面的每道菜都是万起步,季灵泽肉疼地拿着菜谱,在小二殷切的注视下缓缓抬头,迟疑地看向对面的洛啸天:“这顿饭你请吗?” 心情沉郁的洛啸天没空和她掰扯这些,大手一挥,不耐烦地道:“小爷请客,你别磨磨唧唧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些出身大世家的弟子们果然很有钱。季灵泽安心地抓起笔,连勾了七八道菜,什么桂花鱼翅、荷包里脊、生烧酒蛎、吹羊大骨……哪个最贵勾哪个,勾完她递给小二,咽了一口口水:“就这些吧。” 小二还想递给洛啸天,但他根本没有心情点菜,挥挥手便让小二下去了,门刚一合上,他立刻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季灵泽:“说吧。” 季灵泽托着下巴,企图用外力撑住自己忍不住向下栽的脑袋:“洛少主能不能告诉我,扈紫珠仙友平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的树影从洛啸天的脸上一闪而过,他握着杯子,怔怔发了一会儿呆:“她……她比我年长几岁,在我之前,门中本属意她当首座大弟子,可惜……她不姓洛。” 百晓山背后是洛家,看似每一年都会招收不少其余的外姓弟子,但真正的决策权只能掌握在洛家人手中。 四大门派皆是如此。因此,南宫家、洛家、郁家与凤家独占鳌头,天生享受着极丰富的资源,每一届最优秀的修仙者,几乎都出自四大世家。 季灵泽听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数百年间,修仙界并没有什么改变。 洛啸天低下头,望着杯中的倒影:“有时候我看得出她并不赞同我的选择,但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去办,有人不服我,她第一个站出来说话……后来我境界提升,成了百晓山这一代里的最强者,她比我还高兴,拉着我来这里喝酒庆祝。” 那时,那个爽利的女子设了一桌的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认真地对他说:“下届的仙选大会,你带我们赢。” 洛啸天死死地盯着杯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觉得自己面目可憎起来。如果首座大弟子不是他……百晓山不会进入黄泉林,也就没有人会死。 季灵泽一直在观察着洛啸天的神色,继续问道:“那你相信她会为了修为杀死同门吗?” “不可能!”洛啸天猛然抬头,嗓音都提高了八个度,“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季灵泽认真地看了他半晌,不知想到什么,眸色有一瞬间的温和,点点头:“嗯。” “扈紫珠是被陷害的。”她吹开茶水上的浮沫,余光看见洛啸天霍然变了的神色,停顿了几秒,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死前告诉我,她是被人所害。” “谁?谁害了她?”洛啸天急切地看着她,紧紧地捏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 季灵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为什么选择去黄泉林?” “……黄泉林里魔兽很多,魔尊曾设下过禁制,里面的魔兽境界受压制,比外面的魔兽好杀。”洛啸天重新低下头,面色隐没在树的阴 影下。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季灵泽立马发现不对,追问。 “景明长老说的。”洛啸天被问得愣了愣,反应了一会儿才答道。 黄泉林中企图控制他们的人极有可能是百晓山的人,这个名字一出来,季灵泽眸色便是一沉:“景明长老是谁?” 洛啸天不知道话题为什么扯到了这个上面,他有些急躁地敲了敲桌子道:“我们门派的一个前辈,仙选大会前提到过这些。凌七!都什么时候了不要扯这个了,你快告诉我是哪个人害了扈紫珠?!我要去宰了那个王八蛋!” 百晓山是一个极其看重集体荣誉感的门派,看他这副模样,大概是完全没有怀疑过百晓山内部的人,季灵泽注视他半晌,垂下眼,摇摇头:“不知。扈紫珠未曾与我说过。” 洛啸天气急:“那你都知道点什么啊!” 季灵泽低头喝了口茶:“我只知道,害她的人不是魔修。” “洛仙友,不要相信任何人。” 第25章 洛啸天不解她的意思, 想要追问,小二端着菜进来了。 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上齐,洛啸天愣了一下, 从悲愤中清醒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季灵泽:“凌七你讹我!你吃得完这么多啊?!” 季灵泽不理他, 一把抓起筷子, 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荷包里脊塞进嘴里。 不愧是仙灵城最贵的酒楼,味道配得上它的价格。季灵泽两辈子都是个穷鬼,吃得粗糙惯了, 乍一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几天没有进食的饥饿成倍翻涌上来。 饥肠辘辘的季灵泽风卷残云般吃掉了荷包里脊后, 又夹起一块喷香的羊腿,狠狠咬下一大口。 她嘴里包着羊肉,含糊不清地道:“吃得下。” 洛啸天眼看着吹羊大骨也快要没有了, 急忙抓起筷子加入,他把怒火发泄在了抢饭上, 季灵泽爱吃什么他就夹什么,还偏偏卡在她伸出筷子的前一刻精准夹起菜,朝她笑一笑, 笑容欠揍得很。 季灵泽也没生气,她友好地朝他微笑了一下,而后趁着洛啸天埋头喝鲜炖蘑菇汤的功夫推门出去,拿出了传音石。 “你干什么?”洛啸天直觉不妙, 从碗边沿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季灵泽面色不变,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一刻钟后。 门被敲响,洛啸天去开门, 与门外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凤无霜,郁观,南宫策。 几人全部沉默了,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同时扭头去看罪魁祸首季灵泽。 凤无霜:“你不是要单独和我商议怎么对付其他门派?” 郁观:“你不是说来还钱吗?” 南宫策:“你方才说,要告诉我黄泉林里发生的事。” 季灵泽理直气壮道:“不冲突啊,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话音刚落,她身先士卒地抓起手里的筷子,转眼间已经把两块最好的肉夹进自己的碗中。 洛啸天回头一看,就见到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当即不再废话,抓起筷子就和她抢了起来。 第三个加入的是郁观,他一见这二人的模样,就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丝毫没有犹豫,飞速地加入了争抢佳肴的队伍中。 凤无霜与南宫策站在原地,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无语,但眼看着他们再不加入,桌上的菜就要被瓜分干净了,他们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入乡随俗。 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 南宫策基本上都在针对季灵泽,试图通过抢菜这种方式和她隔空斗法,凤无霜与洛啸天新仇叠旧恨,分外眼红,已经抛弃了吃饭,两个人抓着筷子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郁观坐山观虎斗,时不时在他们打架的间隙伸出筷子偷偷夹菜,被打架的人发现了就会同时来打他,打着打着闹了内讧,继续重复新一轮的循环。 一顿饭吃完,简直像是又进了一个考场。 季灵泽本来就困,打完,不,吃完这顿饭,她彻底没了力气,靠在椅子上举起双手朝着看起来还没打够的南宫策讨饶:“不了不了,我认输。” 南宫策看她眼下巨大的两抹青黑,冷静下来,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极其幼稚,默默放下筷子,冷冷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郁观是吃到饭菜最多的人,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笑眯眯地朝洛啸天道:“谢了,很好吃。” “谁要请你吃了!”洛啸天愤愤地放下筷子,还不忘提防地注意着一边的凤无霜,“你们简直无耻!” 凤无霜优雅地将手中的筷子搁在绸布上:“好了,说正事,你们三个进了黄泉林的,究竟在里面遇见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像猝不及防的一盆冷水,浇灭了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雅间内的空气一下子凝结了,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洛啸天的脸色瞬间灰白下去,郁观与季灵泽对视一眼,季灵泽轻轻摇了摇头。 洛啸天率先开口:“我领着百晓山进去,谁知一进去就中了魔尊的奸计,与百晓山的其他弟子走散了,再看到他们的时候,扈紫珠就……” 他没能说下去。 南宫策抓住了重点,他声音发紧:“魔尊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她复活了?” 正在喝水的季灵泽结结实实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咳嗽了起来。 “不是,是之前遗留的阵法,”洛啸天含糊其辞地道,因为不会御剑而掉进阵法里,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只得转换话题,“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剩下的还得问郁观和凌七。” 郁观转了转手里的扇子,简略说了一下他们遇见季寻,发现扈紫珠,遭遇袭击,打败魔兽的过程。 说到遇见季寻的时候,他特意看了南宫策几眼,发现南宫策皱眉不解地看着他,神色非常自然。 还装! 凤无霜对“魔修”二字最敏感,她一听到扈紫珠入魔,便双眉紧蹙,戒备地望着洛啸天:“你们百晓山已经有人入魔了,万一还有其他不怀好意的人潜伏在门派里呢?” “你放屁!”洛啸天听不得别人诋毁百晓山,当即炸了,“不可能!你当我们百晓山是你们凤家啊!” 凤无霜的眸子瞬间变得十分冰冷。 百年前,凤家出过一个天才,一度将成为凤家下一任家主,却突然叛变入魔,杀死仙修无数,如果不是现任凤家家主大义灭亲,恐怕又是一个魔尊。 那个人是凤潇潇的母亲。不久后,凤潇潇被凤家除名,踢出玉虚宫,成了没名没分的散修。而凤无霜也彻底厌恶上了她,连同厌恶收留她的沧山派。 凤无霜静静看了洛啸天一会儿,忽然讽刺一笑:“有你这样的首席大弟子,我等着看你们百晓山自食恶果的一天。” “凤无霜!”洛啸天脸色僵硬,气急败坏地重新抄起筷子,眼看着就要再次和凤无霜打起来,南宫策将怀里的琴往桌上一放,“咚”一声脆响。 他不耐地道:“好了,吵什么吵,又不是在考场里。郁观,你说你们遇见了一个修士替身,能判断他是谁吗?” 洛啸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是你吗?” 南宫策也莫名其妙地盯着他:“为什么是我?” 他目光坦荡疑惑,看起来一身正气。 两人互相看看,郁观大脑宕机,陷入沉思。 对了,那人的功法的确与南宫策不同,是冰水系的功法。但他只以为是南宫策不想被看破身份,额外修习的其他功法。 难道真的不是南宫策? 那他屡次阴阳怪气的人是谁? 季灵泽轻咳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郁观,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郁观对“季寻”态度微妙,隐约有几分敌意,敢情他一直把季寻当成了南宫策。 她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道:“有可能是玄天真人座下的弟子。” 郁观一想到这里,默默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玄天真人座下的弟子至少也是元婴后期,他居然就这么毫无理由地……挑衅了对方好几次。 真丢人啊。 玄天真人洛川出身洛家,虽然现在与洛家闹掰了自立门户,但看着小辈贸然进了黄泉林,派人去盯着点也实属正常,难怪季寻只在情况危急时出手相助,原来是按照赛规,他不能插手比赛。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几人没有再问什么,都默认了这个说法。 季灵泽收了笑意,转了转手中的杯子,低头抿了一口茶:“我怀疑有人趁着这个机会想要除掉这一辈里修为最高的几个修士。洛啸天因为误打误撞进了黄泉林的阵法,逃过一劫,郁观与扈紫珠都被暗算,这一次他没能全部得手,大概会在接下来的比试中使绊子,诸君还是小心为上。” 几人难得地没有反驳她,都沉默了下来,阴霾在这些年轻的脸上一闪而过,这些出身高门,一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们,头一次体会到了平静的修真界地下暗藏的波涛汹涌。 季灵泽望着他们的表情,没有多说什么,朝他们一颔首,起身往外走。 季灵泽耳朵里传来郁观的声音:“你没事吧?” 季灵泽一愣,缓缓抬头,看见跟上来的郁观,不由得莫名道:“我有什么事?” 郁观抬手指了指她的脸:“你脸色很差,像个痨病鬼。” 季灵泽摸摸自己的脸,失笑:“不是痨病鬼,只是天生劳碌命。” 二人转过酒楼的拐角,迎面遇见了两个人。 一人眉眼风流含笑,一人神色冰冷如霜,正是洛川与郁泊舟。 郁观忙低头见礼,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道:“见过二位尊者。” 自从知道了季寻有可能是洛川派来的弟子,再联想一下自己对季寻的态度,他见到洛川就躁得慌,他小叔还在旁边看着,不行,他不能给郁家丢人。 季灵泽靠在一边,敷衍地行了个礼:“见过二位尊者。” 洛川眯眼笑得很亲切:“原来是你们,这次仙选大会上表现很不错,印象深刻。” 他姿态随意,说到“印象深刻”这几个字时,特地看了一旁的季灵泽一眼。 郁观老老实实低头又行了一礼:“多谢玄天真人夸赞。” “不用这么拘谨,”洛川“噗嗤”笑道,“看你考场上还是很活泼的,不要学得像你小叔一样板板正正。” 郁泊舟凉凉看他一眼。 季灵泽抱着剑倚靠在墙上,欣赏着在郁泊舟面前装模作样的郁观,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也许是笑得有点大声了,郁泊舟的目光转移到了她脸上。 季灵泽收了笑意,缓缓抬眼,与他对上视线。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与杀死她的人狭路相逢。 眼前人容色未曾改变,只是褪去了少年气,眉宇间添了几分成熟。 看来这些年,郁泊舟过得不错。 季灵泽神情未变,弯了一下眼睛,客套疏离地点了点头,好似第一次见到他一般。 郁泊舟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窗外的夕阳摇摇欲坠,几只倦鸟飞过云端,朝着树林里的巢穴而去。季灵泽立在窗边,肩上落了一层夕照,给她的侧脸渡上了一层浅淡的金粉。 她的手指无意识搭在配剑上,阳光照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郁泊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人身上。 她五官全然与前世不同,但满身落拓不羁的气质,却从未变过。 季灵泽打了个哈欠,朝一边的郁观道:“我回去睡觉了。” 说罢,她不等郁观回答,便抬脚向前走去。 “留步。”洛川突然出声,季灵泽步子一停,回身。 洛川还是那副轻佻不羁的模样,只是目中笑意浅了一些,显出几分认真来:“沧山派是散修门派,若你想要更进一步,在沧山派终究受限……你可愿拜我为师?”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没人想到洛川贵为尊者,居然在仙选大会第一场结束后,就主动邀请人拜入自己门下。 郁泊舟攥紧了自己的手,立即向站在原地神色莫辨的季灵泽望去。 白衣女子闻言,神情有一瞬间的诧异,受此殊荣,她脸上不见喜色,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凌某顽劣,斗兽考场上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恐怕要让真人失望了。择师一事,还是等仙选大会之后再说吧。” 洛川闻言,勾起唇角,故作惋惜道:“依你,我难得遇见与我如此臭味相投的好苗子,可不要明珠暗投,去了哪个刻板无趣的师尊那里。” 郁泊舟朝他望去,目光不善。 洛川一脸无辜:“看我干嘛,我说郑思文。” 臭味相投…… 季灵泽想起自己与洛川两个人从前偷偷翘课去凡间喝花酒斗蛐蛐打群架的往事,忍不住赞叹这个词的精妙。 她勾起唇角,朝他点点头:“多谢真人提醒。” 强撑着说完这些话,她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不欲多留,一阵风一样走了。 拜师是不可能拜洛川为师的,他与她太过熟稔,万一拜师之后被看出身份就不好了。 从洛川相邀开始,郁泊舟就一直僵在原地,没有动弹,直到季灵泽委婉推辞后,他才不着痕迹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季灵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内,整个交谈过程中,她都表现得很自然,像对待真正的陌生人,举止疏离,进退有度。 曾经绝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疏离。 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传来一阵绵密的疼痛。 第26章 季灵泽回去之后, 倒头睡了一天一夜。 她屋子里太安静了,凤潇潇起初还以为她不在房中,打听了一圈也没打听出来她的行踪, 兜兜转转又来到她房前。 叩门。 无人回应。 凤潇潇眉心不由得皱得更紧,一只手摸上了腰间的凤尾鞭, 无数不好的猜想在她脑子里回旋往复了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强行破开禁制闯入,门发出迟缓笨重的“吱呀”一声, 开了,一个鸡窝头迎面而出。 鸡窝头正是睡得昏天黑地的季灵泽。 她一头长发睡得乱糟糟的, 眼下青黑淡了一些,白色的衣袍不太整齐地挂在身上,鞋子还穿反了, 显然是听见敲门声匆匆起来开的门,看见门外杀气腾腾的凤潇潇, 脸上的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凤潇潇看着她这个样子,一时间无语凝噎。 “我找了你许久找不见,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没想到是在睡觉。”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摇摇头,收了鞭子,伸手把季灵泽头上翘起来的乱发捋平。 季灵泽伸了个懒腰, 拽了把椅子出来让凤潇潇坐下,她刚睡醒,嗓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沙哑:“师姐放心,我很难杀的。” “你啊, ”凤潇潇无奈摇摇头,从袖子里又拿出一瓶丹药来,还是从前充灵草的药丸,她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你心脉有损,多吃些,我有钱,管够。” 我有钱。 多么朴实无华令人感动的一句话。 季灵泽崇敬地看着凤潇潇,深情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剩下的几日,季灵泽基本都在调养心脉。有了这些充灵草的丹药,她的灵力得到了很好的补充,心脉上的伤势有所好转,脸色也没那么差了。 一晃十日过去,各个宗门的弟子们都修养得差不多了,都磨刀霍霍准备着下一场的考试。 下一个考场是百毒考场,以种类繁多的毒物闻名,如果说斗兽考场更侧重弟子们的修为与能力,那这个考场则侧重于考验弟子们的应变速度与知识水平。 季灵泽并不知道自己凭借着上个考场的无赖举动,已经变成了各大宗门的头号警戒人物。 她喜滋滋拨了一部分灵石出来,将招财剑剩下的那截补好,又低价从郁观那里买来了一个废弃剑匣子,修改了尺寸与大小,与招财剑贴合。后来发觉剑柄上空空荡荡,她思索片刻,决定将剑柄内部掏空,装上剩余的那些药丸,以备不时 之需。 是日清晨,她拎着已经补好的招财剑,焕然一新地踏上了去往百毒考场的路。 一路上,无数道目光都投向了突然获得魁首的沧山派一行人,四大门派的掌门尚且能维持住高手风范,纹丝不动,那些弟子们忍不住露出了异样的神情,或是不服,或是忌恨。 四大门派,代表的是四大家族经年累月的积累,他们久居高位已经习惯,往年再怎么争夺,魁首之位总在他们之间打转,许多年没有尝过屈居人后的滋味了。 凤潇潇昂首挺胸地站在最前面,一身红衣潋滟如火,华漠站在略靠后一点的地方,他耳朵里刮来一些风言风语,不太自在地低声道:“我们会不会有点太高调了?总觉得那些大门派的长老们都在议论我们。” “管那些人做什么。”凤潇潇余光扫过那些人的神情,轻哼一声,“若是太在意他们的想法,我们沧山派一辈子都拿不到魁首了。” “凤师姐说得对!”韩平凑过来,一听这话,点头如捣蒜,他这些日子幸福得简直像在做梦,出门都倍有面儿,他大声道,“我们沧山派凭本事拿到的魁首,有什么好心虚的!” 正巧经过的凤无霜一听这话,剜了凤潇潇一眼,矜傲一笑:“不过是运气好而已,真当成自己的实力了?你们还是想想要怎么活过这个考场吧。” 韩平躲在凤潇潇背后,见凤潇潇手持鞭子顶天立地,顿时有了狗仗人势的底气,他探出半个脑袋,吐吐舌头:“可惜你们玉虚宫连偶然的机会也没有。” 凤无霜眯着眼睛看清了说话的人,皱眉:“我竟不知,如今这种货色也敢在我面前叫嚣。凤潇潇,管好你手底下的狗。” 一只小白狗摇着尾巴窜进池中央的荷花亭里,亭中有两人相对而坐,他们面前有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面一尺长的镜子。 “如今玉虚宫越来越没出息了,竟沦落到与沧山派争口舌。”一个年轻少男靠在椅子上,他身披兽皮,发间插着几根不知名的鸟羽,肩上停着一只弯嘴鹰,他灵巧地弯腰把小狗捞起来抱在膝上,看着镜子中的那群弟子,摇摇头,点评道。 另一人是一个穿金戴银的女子,一道显眼的疤痕覆盖了她的半张脸,她大刺刺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镜中的白衣人:“我观师尊的意思,竟像是看中了沧山派那个姓凌的弟子。” “她吗?”少男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弯起唇,“师尊把她招进来做什么,遛完蜘蛛,帮我遛狗啊。” “你这张嘴啊,”女子瞥他一眼,“噗嗤”笑了一声,她把手里的瓜子咬得“咔哒咔哒”响,煞有介事地道,“她很有趣,我喜欢她,至于她真正的实力如何,且看这个考场吧。” 季灵泽走进考场时,总觉得有一道不善的目光在注视着她。她扭过头四处搜寻了一遍,最终在南宫策身上停了。 南宫策抱琴站在蓬莱洲的最前面,一身青袍,目下无尘,他似乎对季灵泽的目光毫无察觉,正拨弄琴弦,催动身侧的草木探路,只留给她一个高傲的背影。 她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抱着剑跟上了凤潇潇的脚步。 百毒考场最大的特点,便是四周任何寻常的东西都有可能含有剧毒,哪个门派用最快的速度穿过整个考场,哪个门派便是冠军。 这些毒物对季灵泽来说并不难以辨认,她曾经在不死之地住过很长时间,与不死之地比起来,百毒考场实在算不得什么。 凤潇潇与华漠探查一番,最终选择了一条罕有门派踏足的路。 他们上个考场树敌太多,这次实在不宜与其他门派再遇上。 凤潇潇鞭子通身都燃烧着火焰,将四周照得极其明亮,华漠操纵一股股的水漫过他们途径的每一处地方的草木,土系灵力的修士召唤出土块覆盖在地面上,杜绝一切他们会遇到的植株。 凤潇潇与华漠合力,遇见的大多毒物都被顺利斩杀。 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走着,季灵泽忽然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凤潇潇立即抬起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众人同时停步,列阵以待。 前面是一片白桦树林,树很密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季灵泽将招财剑抽出,对凤潇潇道:“我去前面看看,若半个时辰内回不来,不必等我,绕开这里另寻他路。” 凤潇潇按住她的肩膀,欲言又止,看了她很久。 季灵泽朝她微微一笑:“相信我。” 凤潇潇最终没有阻拦,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万事小心。” 季灵泽笑着一点头,御剑凌空飞起,像一支箭一般射入了白桦树林。 树林中极静,只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季灵泽走了一段路,确保了离外面的人有一段距离才停下。 她淡声道:“不必藏了,出来吧。” 茂密的树林里翻起绿浪,树影婆娑摇动,有人行于林中,步履从容似踏浪而来,缓步走出。 一席青衫,一架古琴,一双高傲的眼睛,不是南宫策又是谁? 季灵泽望着他,并不意外,她好笑道:“你宁可放着自己门派不管,也要我出局么?” 南宫策咬肌绷紧,双手在七弦桐琴上轻轻一划,冷笑道:“等你出局了再回去也不迟。” 被他追着揍久了,季灵泽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听见琴声的一瞬间,她都不用思考,立即御剑朝相反方向奔去,还不忘掐起一个法咒扔了出去,正好与后面杀来的藤蔓狭路相逢,炸成了一把璀璨的烟花。 回去的这十天里也不知南宫策干了什么,修为竟隐隐提升了不少,季灵泽几次故技重施,竟没能甩脱他。 不仅如此,琴声越来越激昂,林间的白桦树叶纷纷坠下,化作密密的细针,向着季灵泽扎来,强风卷起那些细针,似一团浓绿的雾,杀人于无形。 季灵泽烦不胜烦,她回身结印,背后筑起一面沙墙,细针全部扎入了沙墙中,沙墙难以承受,原地崩塌了。 眼看南宫策越战越勇,誓不罢休,季灵泽叹了口气,脚下的剑拐了个方向。 她真的不想这样的。 可是南宫策这个一根筋实在是太难缠了。 季灵泽在心里暗道了一声“罪过”,脚下却没有闲着,连续几个腾挪,眨眼间翻过大半个白桦树林,一边躲闪着来自后面的攻击,一边向着一处水潭而去。 正在观赛的修士们都看见了这一幕,不由得皆直起身子望去。 凤迟忍不住笑道:“他们误打误撞,去的方向刚巧是迷幻潭。” 洛川摇摇头,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适:“有他们受的。” 他口中这样说,目光却忍不住深深看了凌七一眼。 总觉得她是故意引着南宫策去那里……可她又怎么知晓那里是迷幻潭? 大约是他多心了。 郁泊舟一眨不眨地望着镜子里的人,眸中微不可察地划过一抹笑意。 眼看着离那潭水越来越近,季灵泽目光闪动,速度变慢了下来,后面的南宫策见她速度越来越慢,以为她终于体力不支,不由得催动法咒更迅速地追了上来。 季灵泽御剑俯冲下去,直直朝着潭水掠去。 身后的南宫策距她不到一尺,他目中闪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将七弦桐琴收起,伸手朝她抓去。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的手触碰到季灵泽的一瞬间,季灵泽突然停下,向右漂移出了几米远! 南宫策没料到她改变方向如此突然,再要刹住脚步已经慢了,惯性让他向前一倾,向着潭水的方向坠落而去。 趁着他下坠的一瞬间,季灵泽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反剪他双手,随即旋身抬腿飞踢在他后腰上,径直将人踹入了潭水中。 南宫策摔入潭水中,溅起四射的水花,他扑腾着试图游上来,却呛了一嘴的水,季灵泽稳稳当当地站在剑上,停在距他半尺高的空中,弯腰递过去一根树枝,低头笑着朝他道:“何必呢?” 眼看着自己就要沉下去,南宫策下意识抓住了她递过来的树枝,从潭水中探出半个身子,青色衣衫早已湿透,一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像刚捞出来的水藻。他连睫毛上都是水珠,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就狼狈地低咳起来,咳得脸上都浮出一抹红色。 季灵泽拽着树枝将他送到岸上,随手扯来一根树藤,将他双手绑起来,这才放心地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南宫策的眼睛已经不太清明,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他蜷缩在地上,有些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这是迷幻潭起作用了。 他方才呛进去那么多水,现在恐怕是连自己在哪里都忘了。 季灵泽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边调息,她被他追杀了一路,这会儿也有些气喘,但眼见罪魁祸首这么狼狈,她一时间心底也生起一丝报仇雪恨的快意来。 正调息到一半,她耳朵边忽然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娘亲”,不由得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南宫策躺在地上,有些迷茫地抬头,看着她,重复了一声:“娘亲。” 季灵泽:“……” 她可没有这种不孝子。 迷幻潭的潭水能让人出现幻觉,恐怕此时此刻,季灵泽在南宫策眼里,长得真和他娘亲一模一样。 季灵泽有些想笑,忍住了。 幸好中了迷幻潭的人醒来后对自己中毒后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否则南宫策恐怕恼羞成怒,愈发想把她灭口了。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人,思索片刻,一记手刃过去把他劈晕了,而后一不做二不休,抓起他的一只手,直接操纵着他用灵力写下“出局”二字。 所有正在考场内的修士们耳中瞬间传来一道声音: “蓬莱洲南宫策,出局。”—— 作者有话说:季灵泽郁泊舟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27章 “南宫策出局”这一道声音响起, 考场内外都是一片寂静,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有那么几秒,蓬莱洲的弟子们呆立在原地, 互相看了又看,谁也没说话。 直到有人弱弱问:“我们是不是中毒产生幻觉了?” 南宫策只告诉他们要去找凌七报仇, 然而已经去了一个半时辰了, 他依然未归。 这不是幻觉。 蓬莱洲的少主,本届最强的修士,一对一比试, 真的败在了那个散修手里。 最可恨的是,那偏偏还是以废物著称的凌七! 整个蓬莱洲的心都一下子坠到了湖底, 他们互相看看,都从彼此的目光中望见了惊骇。 大殿内,一片死寂。 桌边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南宫家家主南宫似的手指慢慢从桌角松开,眼底划过一抹阴霾。 在南宫策出局后, 其余的家主纷纷向他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南宫策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如今败在一个废物散修手中,不亚于狠狠地抽了南宫家一记耳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捋着胡子道:“如今的小辈里人才辈出,用这种法子取胜, 真是令人钦佩。” 这话很不好听了,洛川立即转头看着他,笑意盈盈道:“南宫策也不错,放弃自己的门派势必要他人出局, 气魄难得。” 南宫似脸色一僵:“……玄天真人谬赞了。” 洛川笑眯眯朝他点点头,谦虚道:“哪里,南宫策颇有家主的风采。” 玄天真人的一张嘴足以把所有人堵得说不出话来,南宫似想要再争辩几句,却看见了南宫雁在此时看来。 她眉眼含笑,姿态端庄,但那双眼中,分明没有一丝情绪。 他这个妹妹这些年脱离南宫家,自立门户,竟渐渐有了威望,若南宫家在他手上败落,恐怕那些长老都要动换家主的心思了。 想到此处,他再望向镜子中的季灵泽,目光就逐渐冷了下来。 季灵泽出局南宫策后,没有再多休息,眼下沧山派一行人估计已经另找了其他路线,再回去找他们又要让他们等自己,会浪费很多时间,她决定自己一个人摸索着去往终点,运气好的话可以在半路上遇见。 她收了招财剑,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朝叶子上吹了一口气,只见叶子上的筋脉自动改变,逐渐形成了一张缩小的考场地图,她照着这张“地图”上的路,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一路上虽遇见了一些毒物,但只要及时避开,都没什么大碍,直到她袖子里的传音石开始疯狂震动起来。 季灵泽在传音石震动的那一瞬间,眼皮一跳,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郁观的声音响起,他呼吸很急促,嗓音疲倦:“我们遇到了一种很奇怪的飞蚁,我怀疑不是这个考场原有的东西,你们有遇到吗?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飞蚁? 季灵泽脑海中瞬间涌出一个不好的念头,她立即跳上招财剑,问郁观要了具体方位,朝那里飞奔而去。 镜子里,万象宗弟子们结成一个防御的阵,阵中的火光包围了他们,形成一个密闭的圆圈,圈外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飞蚁,乳白色的飞蚁像是盘旋流动的水波,绕着火墙流动,伺机找空子钻进去。 被飞蚁咬到的弟子脸上顿时一片青黑,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不起。 不断有弟子一批又一批地倒下。 眼看着防御的阵法就要瓦解,郁观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渗出来的冷汗,他抓着扇子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口中迅速念念有词,折扇被他用尽全力一扇,扇动出一条巨大的水流,像飞跃起来的龙,扑向那些“嗡嗡”作响的飞蚁,高速水流的冲击将飞蚁群冲散了一些,但只是片刻的功夫,那些飞蚁重新聚集起来,汇集成一股更大的蚁群。 越来越多的同伴们遇害,而自己拼尽全力的一击,却只是博得了片刻的喘息。 郁观咬紧牙关,用同样的力道连续不断地挥出三四条水龙,水龙交叉盘旋在天上,不断驱赶那些飞蚁,可那飞蚁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居然会主动躲避攻击而来的水龙,甚至循着水龙的源头,试图突破阵法朝着郁观的方向而来。 短时间内消耗了太多灵力,郁观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 与此同时,场外的气氛也很凝重。 洛川一看见镜中的场景便皱眉道:“这是红眼飞蚁?!这个考场分明没有这种难度的毒物!” 万象宗掌门看着镜子里自家弟子一波又一波地倒下,眉毛皱成了川字:“是啊,他们都还小,如何能对付得了已经元婴后期的红眼飞蚁?” 郑思文喝了一口茶水,神情严肃道:“考场中怎么会混进这种东西?让万象宗弟子主动出局吧,出局后派人过去将这些东西清理掉。” 万象宗掌门神情犹豫地看向郁家家主郁长松。 “当然是孩子们重要。”郁长松立刻道,他定定望着镜子里的万象宗弟子,长叹道,“红眼飞蚁并非没有对付的办法,但远非他们所能对付的,我建议,万象宗主动出局。” 得到了郁长松的首肯,万象宗掌门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朝其他人抱拳道:“万象宗自愿出局。” 下一刻,考场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声音:“万象宗全体出局。” 万象宗的干脆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甚至连万象宗弟子自己也愣住了,郁观反应最快,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立马命弟子们将倒在地上的同伴们背起来,等待接应他们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为何,接应他们的人迟迟未来。 冷汗顺着郁观的脖颈流下去,他抹了一把脸,强忍着手腕上撕裂般的疼痛感,艰难地让自己再一次挥扇。 可这一次,他最后的力气只堪堪聚拢出一道水流,飞蚁群移动位置,轻松避开了这道水流。 “师兄……”一名万象宗弟子只来得及向郁观求救般喊了一声,后颈上便被飞蚁咬了一口,他口中立刻溢出白沫,跪了下去,摇晃着倒下了。 郁观眼睁睁看着他倒下,手中扇子攥得太紧,几乎生出了几分痛意。 为什么救援的人还没有赶到……这不应该…… 下一刻,只听耳畔传来一道尖锐风声,空中有一支剑逆风而来,如同一束耀眼的白光,顷刻穿透空中乌云一般的蚁群。 郁观仓皇抬眼,看清剑上的人,一时间愣住了。 那人身形单薄,笔直地站在剑上,低头向下望,刚巧与他对上视线,微微挑了一下眉。 宽袍素带,白衣猎猎,火光照出她恹恹的脸,鸦羽般的眉,也映出一双朗星般的眸子。 来的并不是救援他们的场外之人,而是……凌七。 四面都是昏迷不醒的同伴,阵外是一大群虎视眈眈的飞蚁,看清是凌七的那一瞬间,郁观心中大骇,不由道:“你怎么会来?!” 季灵泽看见那些红眼飞蚁的瞬间,干脆利索地从万丈高空中跳了下来,招财剑被她拽入手中,她在空中拔剑,不闪不避地让自己坠入飞蚁群。 “不是你叫我来么。”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波澜不惊。 长剑锋利,在半空中划开一个半月形的弧度,飞蚁群被剑气劈得一分两半,有不少飞蚁被剑气所杀,落下来,在地上铺开一层厚厚的黑点。 她乘势落地,看见满脸意外的郁观,发觉不对,可眼下并不是细问的时机,红眼飞蚁已经重新聚集起来,她拧了拧眉:“这是元婴期的红眼飞蚁。” “元婴期的魔物怎么会在考场里!?”郁观喘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 唯一能拖住这些红眼飞蚁的,是同属元婴的南宫策,但他已经被凌七单挑出局。 眼下,整个考场中,再也没有人能与这些东西有一战之力。 就在此时,天边有两道人影飞速而来,万象宗的救援终于赶到。 来的是两个已经元婴后期的万象宗修士,他们一进来便合力将飞蚁驱赶到了几丈开外的地方,而后训练有素地将昏迷的修士带进空间戒中,扭头对郁观道:“带着剩下的万象宗弟子,跟我们走。” 郁观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眉心紧皱,定定望着季灵泽。 方才凌七来时,说过一句“不是你让我来的么”,可他明明没有给凌七传过任何消息。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心底冒出不好的联想,郁观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彻骨寒冷。 其中一个修士以为他吓傻了,伸手来拽他,没有拽动。 郁观静静地看着他们,神色中隐约带着一丝悲哀:“前辈,为什么不把那些飞蚁清理了?” 万象宗修士理所应当地道:“万象宗已经出局,但刚刚赶到的凌仙友并未出局,既然她还在,为了公平,自然不该清理。” “但她是为了帮我们才来!”郁观深呼吸几次,胸中一把无名火顿时烧起来,他分毫不让地盯着那名万象宗修士,一字一顿地诘问道,“你的意思是,她要么出局,要么留下来独自对付那些飞蚁?” 这已经是美化过的说法。 万象宗真正给季灵泽的选择是:要么出局,要么死。 “那又如何。”那修士眉宇间已经浮现出不耐的神色,“任何人不得干扰仙选大会的公平性,走吧,郁观。” “我不会走。” 郁观异常坚决地退后了一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扇子:“要么杀了飞蚁,要么,我和她一起留下来。” 从救援赶到却没有杀死飞蚁开始,季灵泽就没有再说过话,她神色清淡地靠在一边的树上,低头有一茬没一茬地拨弄着手中的剑鞘。 一直到听见郁观以自己来威胁万象宗,她神色才终于划过一抹意外,朝着那里望过去。 见郁观一点儿也不为所动,修士干脆直接拿出了传音石,传音石里,传来万象宗掌门浑厚的声音:“郁观,跟着他们走,这是命令。” 听见这个声音,郁观低下了头,有那么几分钟,谁也没说话。 直到郁观将扇子一展,咬牙切齿地冷笑了一声:“什么狗屁命令。” 这句话一出来,那万象宗的修士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最出色的首席大弟子,像在看某个怪物。 万象宗最重规矩,怎可对掌门这样说话?! 然而放完狠话的下一秒,眼前的人直挺挺倒了下去,白衣女修站在他背后,平静地收回手。 “带他回去。”季灵泽看着那两个修士,又像是透过那两个修士看着别的什么人,面上罕见地收了笑意。 她不笑的时候,入鬓长眉将眼尾压得上挑,勾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带着几分冷森森的邪气,一时震得那两个修士都说不出话来。 她将手里的人推到他们手上,而后拎起剑,轻描淡写地道: “帮我给你们掌门带句话。” 嘴上说的是带话,她却仰起头,一双眸子径直望向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悬空镜。 所有围坐在镜前的人都能清晰看见她此刻的表情,仿佛她穿过镜子站在了他们面前,手持长剑,从容冷峻,锋利无匹。 “——区区红眼飞蚁就想让我折在这儿,还不够格。”—— 作者有话说:开启段评啦~ 第28章 眼见着郁观已经晕倒, 那两个修士不再停留,他们听见季灵泽的话,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嘲讽道:“哈,万象宗不需要你一个无名无姓的散修来救, 别把自己交代在这里就不错了。” 说罢, 他们撤了术法,看见那些飞蚁重新聚拢起来,这才御剑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了季灵泽身上。 红眼飞蚁绕着她盘旋, 发出见到猎物后兴奋地嗡鸣声,而后数百飞蚁同时张开口器, 如落雨般射向季灵泽。 季灵泽举剑抵挡,节节后退,飞蚁的数量太多, 她又不能大动灵力,只得靠着地形的掩护向后退去。 她虽然后退, 目光却紧盯着这些细如牛毛的虫子。 它们靠着一对半透明的翅膀躲避她劈来的剑,动作十分灵活轻捷,可一旦翅膀受损, 它们的速度就会肉眼可见地慢下来,蚁群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有超过十只以上的飞蚁翅膀受损,整个蚁群的飞行节奏都会被打乱。 场外, 她的反应落在观赛的人眼中——这白衣修士不敌蚁群的攻击,不断狼狈后退躲避。 洛川皱了眉,看着万象宗的掌门,道:“她虽然选择留下来, 但我们不能坐视她死在考场中。” 万象宗掌门笑着宽慰:“为了仙选大会的公平,万象宗已经主动出局,凌七本可以出局,却自己选择留下来,放弃了唯一的逃生机会。既然沧山派没有干涉,那我们又有什么权力干涉?真人宽心,她屡次给我们惊喜,说不定这一次也可以化险为夷呢?” 仙选大会的规矩是:弟子有一次选择出局的机会,该门派掌门也拥有一次选择出局的机会。如果两次机会都放弃,则无法再自行选择出局。 可谁不知道沧山派掌门闭关修炼了几百年,不问世事,不知生死,连现场也没有来,哪里还能赶过来选择让凌七出局。 这句话一出,其余几个各怀鬼胎的掌门纷纷附和: “吉人自有天相。” “她既然主动留下来,我们尊重命运便是了。” “仙选大会最重公平,不可坏了规矩。” …… 洛川盯着镜中逐渐有颓势的凌七,眉头皱得更紧,他懒得听这群人七嘴八舌,悄然对郁泊舟隔空传音,骂道:“这帮巧言令色的老东西。” 郁泊舟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的人,目不斜视,声音微冷:“狼狈为奸,一向如此。” 他这句话甚至没有用隔空传音,在空旷的殿内清晰地 响起,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万象宗掌门的目光立即冷嗖嗖地飚了过去:“云步仙尊何意?” 郁泊舟手指轻叩桌子,云淡风轻道:“字面意思。” 一时间,四大门派的掌门人纷纷挂了脸,阴沉地看向郁泊舟。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一片寂静中,南宫雁温柔的嗓音响起,她适时地笑了笑,开始熟练地打圆场: “诸位莫吵架,不如先看看镜子里的凌七姑娘?她好像,不必我等相救。” 被她一提醒,众人又重望向镜中之人,这一望不要紧,看清情况后,几个掌门都僵住了。 长剑被插入地下,季灵泽单手扶着剑,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上飞舞盘旋的蚁群。 她方才的攻击显然给了那些蚁群震慑,蚁群每一次俯冲下来想要咬她,却总会在距离她一两米的地方停下,踟蹰不前。 季灵泽将手中的剑按了按,招财长剑插入地底,片刻后,地面上浮出一层游动的黄沙。 她摩挲着剑柄,催动冰系灵力,精纯灵力灌入剑中,剑柄上渐渐结出了一道冰霜,冰霜顺着剑身没入地下,每一颗黄沙表面都裹了一层冰刺,微微泛着冷光。 飞蚁群像一朵遮天蔽日的乌云,将季灵泽上方的天空全部遮盖,四周昏暗无光,只能看见那片浓黑中,有一道渺小的白影,独自屹立在原地,静默如风雪中一树寂静盛开的白梅。 它们扭动窥伺了半晌,终于耐不住食肉的渴望,窸窸窣窣飞掠而来。 季灵泽等的就是它们耐不住性子的这一刻,她眸中划过一丝锋利如刀的笑意。 如今她筑基大圆满,正是要冲击金丹的时候,何不趁此机会,拿这些元婴期的魔物来逼自己一把? 她将剑拔出,那把刚被修好的招财剑感知到她浓烈的杀意,清霜一般的寒气几乎快要溢出来,结成冰珠的黄沙顺着她的剑流淌转动,生生把那把剑延长了一尺。 季灵泽右手在前紧握剑盘,左手按住剑尾,在飞蚁群靠近她的一瞬间,双脚落步外展,手心朝外,手腕快速抖动,长剑须臾之间抡出无数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气,准确地击打在围绕过来的飞蚁群上。 随着一剑又一剑刺出,整个考场中的灵力仿佛受到某种指引,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凝聚成一阵绕着剑身的狂风,随着灵敏迅速的剑势不断起落。 真正强大的剑法,剑意远在剑势前。 那一刻,盯着她的所有人,注视着那流风回雪般的姿态,同时陷入一瞬间的恍惚。 放剑时,像是万山之巅,有一人独自凭栏而立,于陡峭山崖上俯瞰众山之小,云卷云舒。 收剑时,又像是万山倾倒,天崩地裂,那人随山而坠,化为一只飞鸟,绝云气,负青天,没入苍茫山林中,与天地融为一体。 风沙大作,剑气如虹,她身侧的飞蚁群像是炸开的雪花,一股一股地飘落下来,而她站在雪花中央,周遭灵气四溢,如浪涛翻滚,浩荡盘旋。 擎着剑的女子抬起眼,那双恹恹的双目中,竟不知何时有了睥睨之色。 那是曾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傲然,亦是万事万物都不放在眼中的洒脱。 飞蚁群发出刺耳的尖啸,扑棱着翅膀朝远处逃去。 季灵泽伸出一只手,平举招财剑,向前轻轻一推。 还没有走远的万象宗修士震惊地停在半空中,一股带着颗粒感的风从耳旁掠过,只听得一阵剧烈的“嗡嗡”惨叫,他们纷纷回头—— 那些奔逃的飞蚁直接在半空中化为齑粉,消散一空。 季灵泽收掌,负剑而立,四溢的金丹期灵力运转两个周天,被她收入掌中,她将手按在心口处,灵力顺着经脉流入丹田。 破筑基,升金丹! 九霄云阙外,金碧辉煌的殿中,已经有沉不住气的长老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足足有五秒中的功夫,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那是……无何有。”南宫似深吸一口气,神情带着几分恍惚,尾音都是飘的,仿佛身处梦中。 以一人之力,悍然对抗元婴期的飞蚁,借此机会突破筑基大圆满,擢升金丹。 这种强悍的实力已经足够恐怖。 但最令人惊骇的,是她使出的剑法——无何有。 这是所有学剑的修士毕生的追求,被誉为对心性要求最高、最难学的一套剑法。 庄子有云:“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使剑之人正如同这株树,怀四野,洞八荒,知无常,明生死,勘破盛衰荣辱,故心无挂碍,逍遥自在,如置“无何有”之乡 剑意空无,落处皆虚,没有人能猜透她下一剑刺向何方,只能望见半空中,缥缈若孤鸿的剑影。 整个考场似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撼动,季灵泽手腕翻转,四散开的剑意若风卷残云,杀灭了红眼飞蚁,又狠狠砸向考场四周无形的屏障,两相碰撞,溅起巨大的震动声。 屏障是五个尊者共同设置的,那一刻考场中的冲击也波及到了五位尊者,他们同时感受到虎口一阵发麻。 郑思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怔怔不语。 四散的剑意被坚不可摧的屏障撞碎,季灵泽停下动作,从容收剑。 那把名叫招财的断剑被她收拢在手中,剑柄生锈,断口残缺,任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把剑,使出了名动天下的无何有。 无论是尊者、掌门还是世家,一时都望着那把断剑出神。 不可思议。 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这样的天才,为何偏偏是沧山派的人!若能为他们所用…… 最懊恼的当属万象宗掌门,他方才把事情做得太绝,恐怕已经得罪了凌七,假以时日,凌七成长起来,他们万象宗恐怕要多一个强敌。 郁长松朝万象宗掌门投来冷冷一瞥,片刻后,竟率先鼓起掌来,他堆起满面笑意道:“不错,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这一届仙选大会,诸位尊者注定要有所收获了。” “哪里的话,”洛川也同样满面笑意地道,“还没有恭喜万象宗,红眼飞蚁不需你们高抬贵手,自己就死了,让诸位失望了。” 郁长松:“……” 洛川自从叛出洛家,简直像是脱缰的野马,无法无天,对四大世家毫无尊重,屡屡出言暗讽,大有要将世家取而代之的势头。 他麾下弟子中,不乏有历届仙选大会中惊才绝艳之人,如已经逼近出窍期的谷思源、力大无穷的庄典雅、善于御兽的李卓…… 观他处处维护凌七,大有要收她为徒的意思,如果凌七真的入他门下,那么假以时日,洛川的地位能与世家并肩也未可知。 郁长松没有再说话,与洛家家主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从对方眼中洞察到了彼此的意思。 场外的纠葛,季灵泽一概不知,她刚升金丹期,纵然无何有剑法对她大有助益,此刻心口气血翻涌,仍有些不适。 她脸色苍白,将长剑收入鞘中,盘膝坐下,干脆在原地打坐调息起来。 周遭寂静无声,墨绿色的树木如一排排莫测的士兵,连绵横陈在野地中,风吹过,只听见簌簌的叶响。 她头顶是一轮皎洁柔和的明月,清辉洒下,为这诡谲多变的考场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季灵泽皱了一下眉心,心神忽而一荡,面前的场景与上一世逐渐重叠交融,静谧的夜色中,有一滩血迹逐渐扩大,耳畔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 “季灵泽,回头吧。” 指甲按进虎口处,泛起连绵的刺痛。季灵泽从一瞬间的心神不宁中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站起。 无何有剑法之所以考验学剑之人的心性,正因为哪怕短暂置身于无何有之乡,也会在脱离的那刻再一次被执念所困,意识 到己身不过朝菌蟪蛄,不得自由,不得解脱,易生心魔。 偏偏此处是九霄云阙,是她上辈子成魔后,摧毁的第一个地方,神思不宁,险些跌落心境。 考场中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她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再不行动,恐怕就晚了。 季灵泽拍了拍衣角上的尘土,从袖子中重新翻找出那片叶子变的地图,循着终点的位置御剑而去。 她速度极快,还没有到达,就远远听见了鼎沸的人声,定睛一看,前面竟有三个门派,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像三只乌眼鸡僵持在原地。 在一靠近,三只乌眼鸡的脸清晰起来,原来是梁胜,凤无霜与洛啸天。 季灵泽在他们发现自己之前隐匿了气息与身形,默默挑了一个粗壮的树枝坐着,开始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南宫策出局,梁胜独挑大梁,他不想让门派中人看扁自己,领着剩下的人一路拼了命地往前赶,为了速度,牺牲了很多门派中人出局。 可谁知刚巧与速度同样很快的洛啸天撞上了,两个门派都想争魁首,自然都不肯主动让路,正当要大打出手之际,凤无霜领着玉虚宫到了。 三个门派就此僵持,堵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季灵泽忽而开始可惜出局的万象宗了,如果郁观在这里,事情应该会更有意思。 没有南宫策的蓬莱洲,出局人数大幅提高,凤无霜与洛啸天并不放在眼里。 洛啸天因着上一个考场的事闷闷不乐,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凤无霜上下扫视了梁胜一番,眉心一皱,显出几分轻蔑的神色来:“好狗不挡道。” 凤大小姐的攻击力一如既往的强,这话一出,扫射到了两个门派,梁胜和洛啸天同时对她怒目而视。 凤无霜对那些目光浑然不以为意,右手小拇指缓缓扣住了手中的鞭子,扬声道:“要战便战,只是梁胜,你可想好了,一旦打起来,你们蓬莱洲可占不到便宜,不如与我联手出局了百晓山,到时候,第二名自然是你的。” 此言一出,洛啸天脸色瞬间阴沉得能够滴下水来。 “出局了你,我把第二名让给蓬莱洲不是一样?”他抚摸着沙狼的下巴,紧紧逼视梁胜,“若你不同意,我与玉虚宫先一同出局了你们蓬莱洲,再分胜负。” 此刻,场内外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了梁胜身上。他攥着紫电剑,咬牙切齿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趾高气扬的人,心中不由产生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愤。 南宫策出局,蓬莱洲难道竟沦落至要与人争第二吗? 第29章 就在三人剑拔弩张之际, 又有一队人马赶到,恰是沧山派。 一路上,沧山派运气还算好, 出局的弟子人数并不多。 凤潇潇一见到他们停滞不前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攥紧了手中的鞭子, 环视一圈,知道自己与这些大宗门的实力不能比,于是当机立断地对洛啸天道:“我与你们合作, 出局玉虚宫与蓬莱洲。” 玉虚宫与他们有旧仇,蓬莱洲南宫策被凌七出局, 结下了新梁子,这样算下来,百晓山居然已经是在场唯一可以合作的门派了。 她的话很有几分诱惑力, 出局了蓬莱洲与玉虚宫,只剩下一个连金丹期都找不出几个的沧山派, 他们百晓山自问还是很有信心夺魁的。 洛啸天看看凤潇潇,又看看凤无霜和梁胜,手指抚摸过沙浪的背毛, 若有所思。 “洛啸天,沧山派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散修门派,难道你要放任一个散修门派一步步壮大吗?” 凤无霜一见到他神色动摇,警惕地朝他望去, 咬重了字音:“别忘了,你是洛家人,就算我们之间有纷争,那也是世家的纷争, 他沧山派凭什么与我们分一杯羹?” 此言一出,洛啸天顿了顿,下意识朝着考场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凤潇潇屈辱地咬唇,脸上闪过一丝压抑的怒气。 凤无霜这段话切中了要害,洛家、郁家、凤家与南宫家,互相之间再怎么内斗,可对待其他散修的态度却是一致的。 那就是,绝不能让散修威胁到四大世家的地位。 梁胜见洛啸天犹豫不决,又给他添了一把火:“依我看,我们最该出局的便是沧山派,他们已经拿过魁首,不能再让他们拿到名次了!哪怕是第二名都不行!否则岂不是在打我们的脸?!” 这段话彻底让洛啸天动摇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场外的方向,咬了咬牙,从沙狼上跳下来,手心里聚起一层薄沙,缓缓转向凤潇潇。 “小爷……咳,不能轻易放过你们。” 凤潇潇早在凤无霜说话的时候已经提起了鞭子,在洛啸天彻底表现出敌对后,她深吸一口气,冷冷看着面前格外团结的三个队伍。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她要以一己之身,面对两个金丹大圆满的修士,结局是注定的。 但她不能、也不想退缩。 凤尾鞭上,迸裂开一朵璀璨的火花。 凤潇潇的眸中,怒火同样在熊熊燃烧。 百年来沧山派没有拿过一次魁首,甚至屡次沦落到垫底,都要拜这群世家弟子所赐。 输了就输了,她偏要打一场,哪怕能拽一个人出局也好,她就是看这群他爹的混账世家子弟不爽! 凭什么他们手握着比沧山派多出许多的资源,却还要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讥讽沧山派废物? 凭什么沧山派堂堂正正赢下的魁首,放在他们眼里依然是“侥幸”“小聪明”“来路不正”? 她不服! 华漠不知何时与她站在了一起,他一贯温文的脸上,此刻同样一丝笑意也没有。 不必凤潇潇说,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平静地道:“诸位既然要战,我沧山派虽力微,也自当奉陪到底。” 一时间,其余三个门派同时拔出剑,风沙、烈火与紫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沧山派众人团团围住。 华漠负责对付三个门派中的金丹修士,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身后卷起一条盘旋的水柱,如同蛟龙出海,直直撞向飞舞的黄沙。 凤潇潇则转向洛啸天三人,她袖中长鞭一闪而出,火光烧红了鞭捎,软软的长鞭竟被抖得笔直,只听她怒喝一声,以鞭代剑,携着赤火斩向凤无霜的灵台! 正当场中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之时,一道声音突然在所有人耳中炸起: “沧山派率先到达终点,获得百毒考场魁首。” 这道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把场中所有人都劈懵了,一时间,方才还不死不休的几人全部停住了动作,呆呆地互相看着。 别说百晓山、蓬莱洲和玉虚宫的人,连他们沧山派自己都傻眼了。 此时此刻,终点边,季灵泽刚刚解除隐身状态。 她在那几个大门派啰里啰嗦讨论不能和沧山派结盟的原因时便猜到了结果,趁着几人不备,干脆自己拔腿去了终点。 此刻,她侧着耳朵如愿以偿听见了这道声音后,立即舒舒服服地往草堆上一躺,手里把玩着那个象征着终点标志的玉麒麟。 玉麒麟表面光滑细腻,触手生凉,摸到底座时却忽而摸到了一点凹陷,她将玉麒麟翻过来,找到了一个“舟”字。 端正遒劲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那个人一样规整,她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郁泊舟的。 那原本精巧可爱的玉麒麟乍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将玉麒麟往地上一抛,心底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干脆拔出招财剑,拈来一块石头,百无聊赖地磨起剑来。 众人赶到终点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幅景象。 白衣女子姿态松散地陷在草堆里,长腿交叠,双目低垂,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手中的佩剑,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眼来,向着沧山派的方向看 来,目中微含笑意:“等你们好久了。” 凤潇潇一见到她安然无恙,胸中提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松下来,她喜得顾不上其他,“嗖”地一下窜出队伍朝她奔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给了季灵泽一个拥抱。 “凌七,”凤潇潇扒着她的手臂,看着这个为他们沧山派争取到了两个魁首的大功臣,情绪上头,口不择言,“我喜欢死你了,你想要什么师姐都给你买来!” 季灵泽没料到她冲上来说的是这个,一时间失笑:“有师姐这句话,我再拿十个魁首都不嫌累。” 凤无霜是第二个赶到她旁边的,她紧皱双眉,脸色比迷幻潭的潭水还要黑:“你怎么会比我们先到这里!?” 季灵泽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眼都没看她,将磨好的剑举到阳光下照了照,见剑锋被磨砺得愈发漂亮,满意地笑了笑。 见她这样无视自己,凤无霜愈发气恼,她咬牙道:“你就算想藏私不告诉我你的伎俩,出去了我也可以问掌门与长老!” 季灵泽将剑收入鞘中,和气地道:“没那么复杂,我只是不想搭理你。” “你!” 气完凤无霜,她心情很好,又慢慢走到梁胜面前。 曾经败给她的事情,梁胜还耿耿于怀,一见她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季灵泽温温然地笑道:“怕你刚刚没听清楚,特地来重复一遍。” “承让,我们沧山派拿到了第二个魁首。” 梁胜脸都青了:“凌七!” 季灵泽低笑了一声,不再理会那些神情各异的修士们,兀自负剑,与凤潇潇一道从考场里走出去。 考场外,天光大亮,九霄云阙之上,有数百只仙鹤终日盘旋高飞,庆贺这一场的魁首诞生。 不远处的主殿里,位居高位的观赛者们陆陆续续走出,第一个出来的是郁泊舟。 他望着面前的景象,不自觉驻足。 季灵泽扭头正在和凤潇潇华漠说笑,她的眼睛弯起来,笑得肆意,带着一丝久违的放松,阳光的金影洒在她脸上,犹如水光轻轻荡漾。 郁泊舟久久未动。 “看什么呢。”洛川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问。 “……没什么。”郁泊舟收回目光,平静地道,“走吧。” 季灵泽在考场里遭遇的一切,以及万象宗对她的态度,凤潇潇和华漠很快就知道了。 在得知这件事的第二日,他们一同叩响了季灵泽的门。 季灵泽刚睡醒不久,浑身困意未消,拖着慢腾腾的脚步开了门,迎面遇到两张包公脸。 好了,这下清醒了。 凤潇潇严肃地看着她:“你在考场中,有没有受伤?” 季灵泽连连摇头。 华漠此刻也难得地板着脸:“为什么当时不选择出局?而要兵行险棋去和那些红眼飞蚁打斗?” 因为只有拿到三场比试的魁首,才能完成她对小蛇的诺言,取回九转补魂莲。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季灵泽只好打哈哈:“我没出局,我们沧山派还拿了魁首,这不是皆大欢喜嘛。” “我们从不想用你的命来博魁首,”凤潇潇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这句话时,眼睛有点红,“是我无能,才让你陷入那种险境。你是为了去救万象宗才过去的,可万象宗的掌门却背信弃义!他们派来的人都已经元婴后期,分明可以轻松清除那些飞蚁!但他们就不,明摆着是要把你逼出局!” 她越说越愤慨,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可怜那张破木桌子经受不住凤潇潇的怒火,竟从中间裂开来一条缝。 季灵泽慢了一步,没来得及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桌子裂开。 这张桌子,她原本想转手卖给下一届仙选大会的弟子来着。 值三百灵石呢。 她摸着那条缝隙,有点肉疼,眼看凤潇潇越说越生气,大有再打一拳的趋势,她急忙转移了话题:“第一个考场扈紫珠便出事,第二个考场中的红眼飞蚁更是蹊跷,我怀疑,下一个考场依然有人要做手脚。” “到底是什么人会对所有参加仙选大会的门派弟子动手?”华漠眉心深深皱起。 季灵泽摇了摇头:“不知,但你们下个考场一定要小心,若是遇到什么特殊情况,记得联系我。” “这话应该我们对你说吧!”凤潇潇哭笑不得地看着季灵泽,“到底谁是师姐啊。” 这句话令季灵泽陷入沉思。 论辈分,莫哀是他们的掌门,而季灵泽是莫哀的师娘……其实她算是沧山派的开山师祖来着。 那凤潇潇和华漠……就是她的徒孙了。 这么一想,季灵泽看凤潇潇和华漠的神情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慈爱”。 凤潇潇华漠被她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凌七?” “咳,”季灵泽以手掩唇,掩饰般轻咳了一下,“郁观怎么样了?” 凤潇潇谈起他,神色有几分复杂。 郁观这种遇见危险把凌七引过去的举动着实不地道,可后来他又宁可违抗师门命令也要给凌七发声。 “刚醒,正在杏林堂躺着。” “我去探探他,”季灵泽翻出来一盘瓜子。随手拿了剑,走出门去,“师姐师兄。你们先自便吧。” 季灵泽脚步匆匆,一眨眼便消失不见,只留下凤潇潇和华漠四目相望,表情僵硬。 去探望病人,她带什么剑啊? 这是探病去还是踢馆去? 两人齐齐叹气,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忐忑。 与此同时,杏林堂内,郁观躺在床上,满身病气,脸色憔悴,而他身侧乌泱泱站了一圈人,皆带着郁家的令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郁观,家主对你上个考场的表现很不满意。”一个鬓发苍白的老人站在他面前,他打量着郁观,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光芒,“等你能下地了,自己回去领罚一百鞭。” 这一百鞭控制得很好,只怕是他刚养好鞭伤,便要参加下一场的仙选大会了。 “知道了。”一贯笑着的人脸上没有表情,他透过密不透风的人墙,望向窗外一方澄澈的天,静静发呆。 “你兄长知晓了这件事,他派我来给你带话,”另一个中年修士走上前来,她声音柔婉,说出的话却极刺耳: “你从前便与凌七交好,为何不将她真正的实力告知宗门?那日在考场上,又为何要顶撞掌门?” 郁观没有说话。 中年修士的语气放缓了:“自然,我们知道你是个忠于家族的好孩子,这些都是小事。凌七此人,从前一直是废材草包,如今忽然一鸣惊人,偏偏仙选大会就在此时出了岔子,我们担心……她心术不正,与魔修勾结,你得她信赖,若能借此机会替家族盯着她,及时汇报她的动向,便饶恕你这次出言不逊。” 她每说一句话,郁观的神情便慢慢淡下去一分。 他拼了半条命,将万象宗弟子们护住,遍体鳞伤地回来,最终得到的却是来自家族的威胁。 在今日之前,他对郁家尚有几分归属感,即使知道家族看中兄长,他也时常劝自己,兄长确实比自己优秀,能担大任。 然而到此时,他才如大梦初醒般发觉,原来,郁家不是看中兄长,是已经放弃了他。 “你们今日来,便是为了这个吗?” 中年修士马上笑道:“怎么会,我们……” “够了,兄长贵人事多还能想着我,真令人荣幸,”郁观打断她的话,脸上的神情像结了一层寒冰,“我与凌七只见过几面,谈不上她信赖之人,这种任务,我不会做,也做不了。如果兄长执意要我干这等肮攒事,这个郁家人,我宁可不当。” “荒唐,你要为了凌七叛出家族吗?没有郁家的托举与供养,你能这么快跻身金丹大圆满?!”中年修士不料他胆子竟大到这个程度,待反应过来后,不由冷笑了一声,“当初郁泊舟叛出家族的代价,你还不知道吧?他……” 她还没说完,手腕上带着的玉镯忽而发出一丝清幽的亮光,修士一愣,将玉镯摘下,只听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郁观。”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四周所有人都同时跪在地上,恭敬道:“少主。” 那道声音平静而不容拒绝地道:“不知悔改,你现在便领二十鞭。” 病床上的郁观眉心一抽,他扯出一点儿笑意来,望着那只玉镯,又像是透过那只玉镯看见了某个人,一字一顿道:“好啊,那就罚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先攒攒稿子,12号入v,会更新一万字[亲亲] 第30章 季灵泽走进来时, 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郁观被捆仙索五花大绑,一圈面无表情的修士围着他,领头的老者手持一根细长带着倒刺的竹鞭, 正欲下手鞭笞。 她眉心一皱,动作比对方更快, 手中招财出鞘, 一剑扎向老者眉心。 这一剑快若流星,老者猝不及防,向后闪避开这一剑, 鬓边一缕白发竟被齐腰斩断,他怒目看去, 低喝道:“何人在此造次!” 郁观错愕抬头,便见一身白衣的女子仗剑而来,面若寒霜。 他望着她的神情, 舌根泛起一层连绵的苦意。 生他养他的郁家视他如弃履,到头来, 却是与他相识未久的凌七护在他面前。 季灵泽的目光从看着她出神的郁观身上转到了这些人腰间的令牌上,再抬眼时,眸中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你们是郁家人啊。” 上一场百毒考场让她名声大噪, 很快便已有人认出了她,不由道:“凌七姑娘,这是我郁家私事,还请姑娘先行离去, 容我们处理。” “红眼飞蚁本就远超考场难度,郁观已经尽力,为何会遭受这样的刑罚?”她并不接他的话茬,眉毛一扬, 直接问道。 “凌姑娘,”说话的是那个戴着玉镯的中年修士,她朝季灵泽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容漫开来,像是贴在窗上的窗花,随着她的走动,元婴期的灵力顺着她的步子溢出来,隐约带着压迫感,“无论因什么责罚,都与你无关,还请立即离开。” 季灵泽转了转手中的剑,神情惆怅道:“那不成,我一直以来都仰慕郁公子的修为,很想找个时机与他单挑几场,你们把他打伤了,我岂不是赢得不够坦荡?要不这样,你们等仙选大会结束后再打。” 她说罢,自顾自找了个凳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大有一幅要赖在此处的架势。 郁家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她居然为了一场公平比试,要干涉郁家的家务事! 饶是一只带笑的中年修士,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僵硬,她盯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修,缓缓道:“凌七,若是你执意干扰,莫怪我们,失手伤了你。” 此话一出,郁观脸色骤变,他望着季灵泽,无声地对她比了个口型:我没事,不用管我。 季灵泽分明看见了他的口型,却只是朝他挑了一下眉,依旧八风不动地坐在原地。 对面老者手上的鞭子蠢蠢欲动,她一看到便立即扬声喊道: “救命啊!杀人了!万象宗见我连夺魁首,不惜在仙灵城动手伤我!!” 杏林堂会给每个病患一座单独的院落,出于安全考虑,院落并不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凌七此刻这嘹亮的一嗓子喊出,旁的院落也能听到。 上个考场每个门派都或多或少有弟子受伤,都住在杏林堂,这一嗓子要是被其他门派听到了还了得! 几个郁家修士皆被她这一嗓子叫得一脑门冷汗,中年修士的玉镯再次泛起一道青光,她忙摘下玉镯,靠在耳边听了听,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凌姑娘既然这样说,郁家愿意给你一场公平的比试,这刑罚便调到仙选大会后吧,”她重戴上玉镯,和颜悦色地朝季灵泽笑道,“姑娘年纪轻轻便已经学得无何有剑法,这一次更是出手相救万象宗弟子,郁家感佩不已,有一物相赠。” 她拿出储物袋,从中翻找片刻,端出一个精巧漂亮的盒子,将食指指腹按在盒子上,口中念念有词。 盒子应声而开,顿时,空气中异香遍布,一颗光滑夺目的紫色仙丹横陈其中,不出片刻,满室生香。 此丹一出,不光是郁家其他修士,就连郁观也情不自禁看了过来,面上难掩惊异之色。 居然是紫雪丹! 此丹能促使修士体内的灵力快速运转,无视根骨的限制,强行突破。 倘若有朝一日凌七金丹大圆满,服下此丹,瞬息之间便可升为元婴,即使只是以这种丹药泡水喝下,也能提升一至二重境界。 这种丹药不知是用什么药材炼就,只被四大世家持有,数量极少,千金难求,即使是郁家,能慷慨给素不相识的修士这么一颗也是大手笔。 季灵泽望着那颗丹药,有些出神。 中年修士以为她是被紫雪丹的名贵震住,面上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她和声细语地道:“像这样的药材,郁家还有很多,凌姑娘这样的天资,若能进入万象宗,郁家必会倾尽全力培养你,绝不会叫明珠蒙尘。” 季灵泽回过神,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微微笑了笑,丝毫没有要接过丹药的意思。 “这么好的丹药,还是留给万象宗自己门内的修士吧,”她语气轻快,“凌某受之有愧。” 中年修士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了。 这废物土包子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她这种天资能被少主看中已是万幸,怎么敢不仅拒绝紫雪丹,还将郁家主动递出的橄榄枝一并拒绝? 她深深地打量了季灵泽一遍,用尽全力硬是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良禽择木而栖,凌姑娘是聪明人,那几个尊者如今不过是有几分修为而已,如何能比得过郁家经年累月的积累?何况凌姑娘与二少爷交好,郁家自不会亏待您。” 她说到这里,自以为已经将利害关系阐明,不再多言。 季灵泽没有接话,只掀起眼帘静静地看着她。 她眸色透亮如一泓泉水,这样专注地望着她时,目光像是要冲刷开她脸上的笑意,直直射进她眼睛深处,看得那中年修士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手腕上的玉镯忽而开始发烫,那是召她回去议事的意思,中年修士如蒙大赦,向季灵泽一点头:“凌姑娘不必着急,若有想法,郁家的大门会一直为你敞开。” 说罢,她急匆匆御剑离开了。 她一走,先前乌泱泱围着郁观的人顿时也跟着走了,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郁观与季灵泽二人,安静极了。 季灵泽站起身,抬手将他身上的捆仙索取下,玩笑道:“本只是想来探望你一下,竟差点同人打起来,最后还意外被你们郁家看中了,这算是……福祸相依?” 郁观本有些尴尬,正在活动了手脚,听见她这句话,忍不住“噗嗤”一笑,走几步去捡自己仓促间掉落在地的扇子,没料到牵动伤口,“扑通”跪了下去,正正好好给季灵泽行了个大礼。 “平身,”季灵泽一把将他扶起来,“纵然我推迟了你的刑罚,你也不该给我行这样的大礼吧?” “我是该感谢你的。”郁观扶着墙站起来,低头,没有接她的玩笑话,语声郑重,“谢谢。” “那我欠你的钱可以免了吗?”季灵泽顺坡下驴,凑近他立即问道。 她的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照得他恍惚一瞬,郁观顿了顿:“一码归一码。” “小气。” 季灵泽摇摇头,先把门窗关上,又打了个响指,令室内一片空旷的安静,这才道:“那日,你说你从未喊过我来,是什么意思?” 郁 观脸上的笑意散了,他张了张口:“是……” 季灵泽挑眉:“是什么?” 郁观张了张口,再一次发出一个音节又卡在嗓子里,他瞳孔骤缩,沉默良久,抬起食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行字:“我不能说。” “噤声咒?”季灵泽眸色微微一动,问道。 郁观摇了摇头。 事情似乎变得更有趣了。 郁观耷拉着眉眼,瞬间变得有些颓唐,他握着扇子的手微微有点颤抖,过了许久,才干涩地道:“抱歉。”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红眼飞蚁又不是你放的,”季灵泽失笑,她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心魔考场,一切小心,若遇到了什么事,随时联系。” 郁观望着她的脸,缓缓笑了,他点点头,轻声道:“嗯。” 季灵泽半只脚踏出了门,又听到身后的人有些犹豫的声音:“你不会来万象宗了,是吗?” 她脚步停了一下,微微出了会儿神,温声道:“是啊。” 仙选大会中意外出现红眼飞蚁的事情,最终由损失最大的万象宗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是九霄云阙的阵法被魔修破坏,留下了一个缺口,最终引来了红眼飞蚁。 “两场考试都被人明目张胆动了手脚,”凤潇潇不安地摩挲着手中的鞭子,望向窗外,仙灵城的夜晚也是璀璨的,漫天星穹下,黑暗似乎无所遁形。 仙灵城还是从前的样子,平静,宁和。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上一场仙魔大战距今已有七百年,不知为什么近日魔修这么躁动,”华漠眉宇间也夹杂着一丝不安,他递给她一杯茶水,柔声安慰道,“我们专心修炼即可,这些事情,担心也无用。” 凤潇潇没有说话,她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的夜空,像是要穿透层层叠叠的夜色,看见某个很久没有看见的人。 她的母亲在生下她后不久便坠魔。如果真的是魔修所为……她是否会在某一日,在某个战场上见到素未谋面的母亲? 华漠见凤潇潇还是紧蹙着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将杯子塞进她手中,道:“想点开心的事情,凌七在仙选大会上表现如此出色,应该能被几个尊者看中,收为徒弟。” “我有点舍不得……”凤潇潇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变开心,反倒伤感起来,茶烟熏得她眼角红红的,她慢吞吞地道,“我替她高兴,又有点难过,不知她以后的师尊会是谁,待她好不好,她会不会……也舍不得我们。” 小师妹虽然年纪小,平时不太着调,却总在关键时刻显出一分洒脱从容,也不知她从前经历了什么,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心性。 也许只有这样心性的人,才配得上无何有这样的剑法。 有时候,她总有一种感觉——是他们在依赖着小师妹。 她离开了沧山派,还会再回来吗?若干年后,还会再记得她吗? 门外,最后一句话隐隐顺着风吹出,没入季灵泽耳中,她抬起敲门的手凝在空中,放下了。 这一瞬间,她眸色变得极为复杂,片刻后,她自嘲地笑了笑,将涌到喉咙中的话咽下,转身离开。 如果告诉他们上个考场的事情有蹊跷。以凤潇潇的脾气,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去郁家为她讨个说法。 凤潇潇与华漠真心待她,她不该连累他们。 季灵泽安静地离开了,就像从未来过,她顺着一条荒无人烟的小道向回走,踩动路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四周静极了,衬得那一点叶碎声格外清晰。 忽然,一丝轻微的异动从不远处响起,稍纵即逝,她立即抬头,手按在剑上,举目四望,却没有看见什么异样。 积年累月养成的第六感促使她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抬手摘下一枝花,轻轻一吹,花瓣沾了她的一丝灵力,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四散而开,飘往各个幽暗的角落。 季灵泽立在原地,闭上眼睛,刹那,每一瓣花都成了她的一只眼睛,无数画面从她脑海中如水波流淌。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明。 并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只看到不远处梧桐树梢上的一只鸟,被灵力催动的风惊动,朝着她粗哑的“嘎”了一声。 好吧,也许是最近修真界的风声鹤唳影响了她。 不远处,郁泊舟一直等到她彻底离开,才慢慢化形,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指腹都因为用力而隐约有了红痕。 他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他本是来寻她的,然而还未来得及变幻替身,便远远看见她走来,仓促之间,只得用隐身诀避开。 然而她的敏锐远超常人,即使他已经是化神期的修为,可这一点点响动依然被她听见了。 季灵泽回屋,刚准备躺下,就听到门被叩响,深更半夜,也不知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她思索片刻,先把招财剑抓在手上,这才去把门打开。 映入眼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季灵泽不由得一愣:“季寻?” 季寻神色沉静,八风不动,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注视了季灵泽一会儿,淡淡道:“是我。” “你这大晚上的来找我?不累吗?”季灵泽觉得好笑,忍不住摇摇头。 使用替身的灵力消耗很大,这家伙宁可花灵力也不现真身,也不知是哪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佛。 季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门边,夜晚的水露打湿了他一尘不染的衣角,也将他的眉眼洗得分外疏朗,那双沉水玉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隐约映出一丝屋边的灯光。 就好像,他看见她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亮。 季灵泽被那样的目光看着,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笑道:“最近不太平,你乍然敲我的门,我还以为是歹人,说吧,找我什么事?” “来找你拿书。”季寻顿了顿,道。 原来是顾客。 上上个考场答应他,要把话本子给他来着。 收了人家的钱,还把这件事忘了,季灵泽汗颜,她拉开门迎他进来,顺手给他扯了把椅子;“你先坐,我找找看。” “嗯。”季寻点点头,坐下,望着她的背影,又添了一句,“不急。” 桌子底下没有,柜子里没有,储物袋里没有……季灵泽一转身,想去拿随身的包裹,“咚”,手肘结结实实撞到了季寻的下巴,听见一声吃痛闷哼。 季灵泽立即转身,手比脑子快了一步,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仔细看了看:“没事吧?” 手底下的人不动了。 季灵泽的手也僵住了。 触碰到的肌肤像一块触手生凉的玉,红艳的唇泛着一丝水光,离她的指尖只有一寸远。 季灵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意识到这个举动多有冒犯,立马收了回去。 这间小屋租金便宜,季灵泽来仙灵城时一眼便看中了它,可惜租金便宜的弊端就是地方太小,行动不便,她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今天却实实在恨起自己没钱换个大点的房子。 这都叫什么事。 “哈哈,”顶着他晦暗不明的目光,季灵泽硬着头皮爽朗一笑,“不好意思,我平日里与师姐笑闹惯了,顺手……” 把你脸摸了?听起来怪怪的。 捏了你下巴?听起来更奇怪了。 算了破罐子破摔吧。 季灵泽脸不红心不跳地岔开话题,偏头问他:“……咳,你想看哪本书?是《霸道魔尊爱上我》还是《仙尊的复活白月光》?” 季寻仰头望着她,细碎的烛光映在他眼睛里,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瞬间变得流光溢彩起来:“……都可以。” “那就都给你吧。”季灵泽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一味地专注找书,她从包裹最底层找到了,把这两本书挑出来递过去。 季寻接过书,良久没有动。 “可是有什么不妥?”季灵泽见他依然坐着,问道。 “心魔考场……万事小心。” 季灵泽没料到他犹豫着不走只是为了说这句,不由得笑起来:“知道了。” 她回答得爽快, 却实在很有敷衍的嫌疑,季寻走出门,又特地转过身,望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叮嘱了一遍:“你心脉有损,心魔考场若遇险境,不要逞强。” 这人长着一张俊秀冷淡的脸,操的却是和师姐师兄一样老妈子的心,季灵泽忍着笑,诚恳地道:“知道了。” 季寻的目光缓缓从她脸上移开,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绞尽脑汁地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睛,转身离开。 季灵泽倚在门边,笑看着这个看起来分外正经的人,突然起了一点儿逗他的想法:“喝酒吗?” 她本是随口一说,没料到眼前这个正人君子连片刻的犹豫也没有,立即转过身,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 大多修士讲究的都是抱定守一,连郁观这种看起来不太着调的修士,在季灵泽邀请他喝酒的时候都犹豫了片刻。 许多年前她邀郁泊舟喝酒,可是实打实和他打了一架。 季灵泽顿了顿:“你……真答应喝?” 季寻眼中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嗯。” “我去备酒。”虽然意外,但难得遇到个酒友,季灵泽自然却之不恭,她重新把那把椅子搬来,还将一些杂物扫进储物袋中,给他们二人腾出一块地方。 来仙灵城之前,她特地去买了两坛邀明月,现在终于派上用处了。 季灵泽将酒坛子摆上桌,将窗户打开,一推窗,却被满天星河晃花了眼睛,不由回身笑道:“良辰美景好酒,季仙友来得可真是时候。” 星光照在她明亮磊落的眉眼上,给她锋利的五官渡了一层暖色,恍惚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季寻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点点头:“嗯。” 很轻的一个字,像是唯恐打扰了什么。 落在季灵泽耳中,听出了几分莫名的顺从。 不知为何,他今夜格外……乖巧? 乖巧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季灵泽自己先觉得好笑,她摇摇头,将这个诡异的想法甩出脑子,问:“你酒量怎么样?” 季寻从容斟酒:“尚可。” 季灵泽于是放心了。 半个时辰后,季灵泽看着面色酡红的人,陷入了沉思。 她沉吟片刻,将一根手指伸到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季寻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她,嗓音平静:“当然是一。” 他神态清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季灵泽无端觉得哪哪都奇怪。 她试探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季寻张了张口,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他很快就将这个名字咽了下去:“季寻。” 有点醉,但不多。 季灵泽最喜欢逗这种半醉不醉的人玩,她一下子来了劲,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问道:“真的叫季寻?” 季寻睁大眼睛望着她,那双沉水般的眼睛里染了迷蒙醉意,像是冰池上融开的一汪春水。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定定地望了她许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完了,这人喝多了开始重复她的话了,她就不该信他“酒量尚可”的鬼话。 “是我在问你,”季灵泽哭笑不得,她抬手去拿季寻手上的酒杯,“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酒杯被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攥得死死的,她扯了半晌,居然没有扯动,诧异地抬头看他,就见季寻无视了她的话,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雪白的脖颈也有点红,喉结滚动,像只被引诱堕落的天鹅。 季灵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 喝完后,他抬眼,面不改色地道:“你看,没有醉。” ……看不出来。 季灵泽忍笑,低头喝了一口酒,见季寻盯着酒坛子,一幅“你不信我我就再喝一点”的样子,干脆将酒坛子挪到了自己这里,哄道:“知道你没有醉,只是不许喝了,小酌怡情,大醉伤身。” 季寻的目光缓缓从酒坛子上挪到她脸上,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嗯。” 他现在这个样子,季灵泽还真不好丢他一个人走,怕是连回去的路都不认得。 她思量了片刻,决定给郁观传个信,让他把这人带去他的住所暂住一晚。 谁知手刚掏出传音石,就被人抓住了,手的主人怔怔地望着她。 在愿意陪自己喝酒的醉鬼面前,季灵泽格外地有耐心,她晃了晃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怎么了?” “不要让我走,”季寻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醒,如果不是他说出的话,几乎让人以为他一点没醉,“我想呆在这里。” 季灵泽看看自己这间堪堪只能容得下两个人坐着的逼仄小屋,心酸地叹了口气:“你住这儿,我住哪?” 季寻的声音变得很小:“我可以睡在外面……不要让我走。” 不要让我走。 乞求的语气,难得柔软下来的嗓音,和那双春水般潋滟的醉眼,让季灵泽的心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沉默下来,过了片刻,认命地摇了摇头,将传音石收起来:“没人让你走。” 窗外的光将她的眉眼渡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面纱,她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中的酒杯转了一圈,偏着头看了季寻一会儿,忽而笑了笑,将杯中酒仰头饮下。 “你喝醉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不知是星光还是酒意蛊惑了她,莫名地冒出这么一句来。 季寻目光水波粼粼:“什么人?” 这个问题像是把季灵泽问住了,她半晌没说出话来,许久才笑了笑,低声道:“嗯……应该是仇人。” 这一次,很久,季寻都没有说话。 心魔考场在一片看似平静的动荡中,开始了。 昨夜与季寻饮酒到深夜,季灵泽睡眠不足,又有些恹恹的,惹得凤潇潇忍不住用力敲了敲她的脑袋:“醒醒,考试了。” 季灵泽胡乱地点点头,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听华漠给他们讲解心魔考场的规矩。 进入心魔考场的人,会随机掉入心魔幻境中,心魔会是任何东西,某个最害怕的瞬间、最放不下的人、最怀念的时光、最想要的生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这个考场的心魔阵法,会精准地觉察到每个人心中最难以释怀的一切。 这场考试,就是在比哪个门派摆脱幻境的人最多。 华漠说到这里,神色郑重地道:“先摆脱幻境的人,可以进入其他人的幻境拉对方出来,但极容易被他人心魔反噬,若发现不对劲,及时出幻境,不要停留。” 最后一句话他是对着季灵泽说的,季灵泽乖巧点头,看上去十分诚恳。 随着一声悠远的钟声,考场四周缓缓升起一阵淡紫色的烟雾,像无数扭曲的人影,重叠搅合,翻滚沸腾,烟雾中似有哭声环绕,不绝于耳。 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空灵缥缈。 “追往事,去无迹,心魔已生,愁恨难免——” 季灵泽抱着剑,在这样的声音中,平静走入烟雾缭绕的诡谲幻境。 四周一片空白的寂静,她陷入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过了多久,季灵泽终于听见了声音,那个声音说的是: “魔尊。” 她的眉梢间,慢慢爬上黑色的曼陀罗花纹路,像是卧在她脸上的一条蛇。 大雾散去,周遭的一切变得清晰,空旷寂寥的殿中,只能看见一个支着额头,倚靠在高座上憩息的人,那人闭着眼睛,妖异的花纹覆盖了她的眉宇,将她惨白的脸色衬托得有了几分森然鬼气。 她面前放着一个茶杯,可那茶杯里装的却不是茶水,而是一杯鲜红的血液。 那是她自己,魔尊季灵泽。 这种感觉很奇怪,这一世的灵魂被禁锢在上一世的身体里,她是旁观者,却能真切地记起那时的一切。 殿外的珠帘声发出敲击的脆响, 高高在上的魔尊半睁开眼睛,声音倦怠而不耐:“说。” 底下的魔修将头埋入臂弯,整个人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战战栗栗地道:“郁泊舟杀上了阎罗殿,已重伤十余个部下,属下无能,特来请示尊上。” “你的确无能。”魔尊的目光扫过他,毫无波澜,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眼前这个已经出窍期的魔修一瞬间抖得仿佛犯了病。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身体地颤抖,让自己能够平缓地说出一段话:“尊上饶命,实在是那郁泊舟修为太高,属下等实在不是对手……” 魔尊注视着他恐惧失神的样子,手指微动,挂在墙上的长剑便落入了她的手中,她抚着那把剑,冰寒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动作涌出,不一会儿,一层薄薄的冰霜从她脚下一直覆盖到整个殿中,魔修跪在这层冰霜上,僵硬着身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放他来。”许久,上方传来一道淡淡的嗓音。 被困在前世身体中的季灵泽深深叹了口气,终于在浩如烟海的回忆中翻起了这一幕。 想起这一幕时,她有些诧异,诧异于这一天居然是她的心魔。 多么奇怪,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这一天了,只记得那是她堕魔后第一次与郁泊舟对峙,也是第一次在人前失态。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世家大族里教养出的端方君子,连走路都恪守着老套的礼仪,规行矩步,鹄峙鸾停。 一只骨肉匀停的手撩开珠帘,露出那人水墨画般干净的眉眼。 他拾阶而上,身后蜿蜒出一道鲜红的血迹。 平日里仪态万方的世家公子,如今半身浴血,遍体鳞伤。 他走到了离季灵泽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魔尊掀开眼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师兄,别来无恙否?” 郁泊舟目光冷冽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剑,他微微仰起头,与高堂上端坐的人对峙。 座上的女子似笑非笑地扫视了他一遍,把玩着手中的佩剑:“如今我已堕魔,师兄不远万里过来,不是为了站在这里看我吧?” “师兄”二字被她以和缓调笑的口吻吐出来,下一句话却陡然变得杀机毕露。 郁泊舟眸光动了动,终于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肃:“万象宗那些死去的弟子,不是你做的,对吗?” 衣袍上的血迹滴滴答答地下落,肩胛上的伤痕深可见骨,他分明满身狼狈,却还要竭尽全力仰头向她看去,那双眼中闪动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希冀。 “我做的。”魔尊坦荡回答。 这简单的一个词戳破了那些摇摇欲坠的希冀,郁泊舟身形一晃,他闭了闭眼,咬肌绷紧,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压抑的凌厉:“我不相信。” “哈,”上首的魔尊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她微微眯了眯眼睛,站起身来,“怎么,不过是杀两个人而已,你是觉得我没这个本事吗?莫说只是几个万象宗的修士,便是万象宗宗主,我也杀得。” 四周极静,这句话含着怒意,如金石坠地,锵然有声。 魔尊信步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满身的血污,像是看见了什么令她愉悦的东西,微笑道: “昔年你见我第一面就觉得我脏,如今自己也干净不到哪儿去,郁泊舟,你们仙界的每一个人,都让我觉得恶心。” “脏”这个字仿佛戳中了郁泊舟什么,他面色顿时一白,许久方干涩道:“……从前,对不起。” 到这一步了,和她说“对不起”吗。 魔尊闻言,目中有深重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她不怒反笑,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下倒垂,风轻云淡地一按。 整座富丽堂皇的大殿瞬间土崩瓦解,竟在弹指间化作飞灰,随风而去。 二人无所遮蔽,立于悬崖绝壁之上,四周均是乳白色的轻云,山风呼啸,呜咽而过。 天光落在季灵泽的眉眼上,那朵曼陀罗花殷红夺目,竟像是吸饱了精气,比在殿中更艳丽华美,仿若根植在她脸上了一般。 与此同时,这一世的季灵泽浑身一震,胸口血气翻滚,一股止不住的杀欲顷刻间席卷了她,不住侵蚀着她的理智。 这该死的心魔幻境,当初所有的感受全被一比一还原到她身上,受过的罪还要再受一遍! 幻境中,魔尊转头看着郁泊舟此刻的模样,唇边笑意漫开,邪气顿生:“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同我道歉?” 说罢,她向前走了一步,山巅上寸草不生,他们脚下深不见底,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这一步直接将郁泊舟逼到了悬崖边,他身后,幽暗的山谷如同张开的大口,随时准备将他吞噬。 郁泊舟却没有低头看过一眼,从始至终他都在看她,听到这句话,他的唇微微一动,低声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指尖挑逗般地顺着他的脸颊刮过去,没入他的鬓发中。 她的动作轻佻而放肆,郁泊舟却没有反抗,他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不知为何,那双眼睛看起来令人格外难过,他哑声问:“我做什么可以让你回去?” “回去?”魔尊挑眉,贴近了他,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天真,她好笑地问道,“我还能回哪里呢?” “我知道一处地方可以洗净内丹中的魔气,”郁泊舟睫毛颤动,“不会有其他修真者去那里,你可以重塑仙身……” “即使我重塑仙身,修真界会接纳我这个叛徒?”季灵泽咬重了“叛徒”二字,含着一点儿讽意,她捏住他下巴的手用了几分力,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想将我拐进圈套杀我?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郁泊舟的脸颊已经被她捏出了指印,他依然没有反抗,只是艰难而坚决地道:“……不,我想救你。” 季灵泽眼中的红光逐渐扩散,手中的力道更加重了几分,与此同时,黑色冰晶慢慢爬上郁泊舟的裤脚,而后蔓延到他的手臂,将他牢牢控在其中,不得动弹。 “这招还是学你的,被自己的术法控制住,滋味如何?”季灵泽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去抚摸他乌黑顺滑如绸缎的长发,就像是获得了一个解闷的玩具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戏弄着。 郁泊舟纤长的眸子垂落下来,他修炼的是至寒之体,极为敏感,任何一点轻微的触碰都让他不适,那只戏弄他发梢的手总是会误触到他的腰背,带起一股酥麻。 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想去抓住她作乱的手腕,却在看清那双眸子的瞬间心神巨震。 她言语如常,可那双眼睛却是涣散的,红光正在慢慢侵占她的瞳孔,那双曾经总是清亮含笑的眼睛,此刻空无一物。 而她周身气息更如同怒海翻滚,杀气凌然,像是有什么死死压抑着的东西再也压抑不住,即将彻底吞没她。 “季灵泽!”郁泊舟一贯平静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将浑身灵力聚拢于掌心,一掌劈了下去,黑色冰晶慢慢裂开,他强行挣脱了束缚,脱离开她。 然而这种反抗行为进一步激怒了意识模糊的季灵泽,她周身魔气暴涨,山巅上狂风大作,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聚拢的水流与一道燃烧的烈焰同时缓缓绕着她周身游动,脚下的土壤慢慢凹陷下去,黄沙浮动,空无一物的石缝中甚至长出了布满尖刺的植株。 风、雷、水、火、沙、木。 意识模糊的季灵泽下意识使用了灵力,却很快消散。 她内丹已废,即使能找回一点使用灵力的感觉,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火焰熄灭,植物枯萎,雷电停息,狂风已止,河水倒流。 曾经的天才,现在连片刻的灵力都难以维系。 在她爆发灵力的瞬间,郁泊舟瞳孔骤缩,双手结印,立即将精纯的冰系灵力推了出去,那一掌 带着萧条与肃杀,可以令万山飘雪,天地一白,却堪堪擦着她的衣角,连她的头发丝也未曾伤到。 季灵泽看着他,周身风雷涌动,她却静如死水,漆黑的眸子里映不出神采,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过来。”魔尊只是说了两个字。 两个如有千钧重,郁泊舟的四肢百骸仿佛被灌了铅,他想要再次使用灵力,却惊骇地发觉重要的穴位都被封死,那是魔修的邪术——封骨,被该魔修触碰过的人,半个时辰内灵力都会被经脉中堵塞的魔气挡住,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原来她方才突然出手碰他,只是为了更好地施展封骨之术。 他身不由己地被一股魔气裹挟,一步步向她走去。《 》 30-40 第31章 这一刻, 前世的季灵泽与今生的季灵泽合二为一,灵台如遭雷击,一片混沌, 只是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但每一次试图挣脱魔气的干扰, 带来的都是连绵不绝的疼痛。 她需要一些刺激。 她需要血。 她需要他。 郁泊舟还没反应过来, 就感受到自己的锁骨处传来一阵刺痛,他忍耐地闷哼了一声,感受到自己的皮肤被刺透, 季灵泽的牙齿咬破了他的锁骨,她以禁锢的姿势从后面环抱着他, 牢牢锁住他的腰身,低头吸吮着他流出的鲜血。 “季灵泽……”郁泊舟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无力地低喘了一声, 抬手用力去推她,然而他此刻灵力全无, 那种推拒也只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只能艰难地呼唤她的名字,“季灵泽!” 无济于事, 他的血液一点点流出,脸色也逐渐苍白下来,如果不是季灵泽的手一直托着他,他甚至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 这些血还不够。 原始的杀戮欲吞没了季灵泽, 随着吸吮的血液越来越多,她眸中妖异的红光也逐渐大盛,她亲昵地勒住了郁泊舟的颈,沾血的牙齿从锁骨, 慢慢移到咽喉。 “不要……”郁泊舟感知到了她要做什么,剧烈地挣扎起来,他颤抖着乞求她,“不要这样……” 就在那白森森的牙齿即将触到咽喉的瞬间,季灵泽的眸色忽然闪过一丝波动,她踉跄了一下,忽然极坚决地扭过了头,伏在他的肩上,颤抖地呼出一口深重浊息。 “走。”她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干涩沙哑,仿佛粗糙的石子刮过。 而后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向自己的心脉! 郁泊舟霍然抬手去拦,脸色一瞬间比刚才还白。 但是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她,那一掌含着摧枯拉朽之力,正中她自己的心口,心脉霎时间剧痛无比,仿佛千把尖刀一寸寸刮过,体内流窜的魔气疯狂反噬,宛如凌迟,季灵泽喉间涌出一口甜腥,被她自己硬生生咽下去。 她踉跄几步,跌跪在地,额头上青筋暴起。 郁泊舟伸出手去扶她,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季灵泽低着头,手一直按着自己的心脉,发丝垂落,挡住她的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牙齿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唇,咬出了血。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抱歉,堕魔之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弄脏你了。” 她声线清晰,带着受伤后的哑意,仿佛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郁泊舟看着她的样子,难受得无以复加。 季灵泽就地坐下,方才那种扭曲的疯狂从她脸上褪去,她不再是魔尊,变回了那个从容平静的季灵泽: “走吧,我不知道这种清醒能持续多久。” “……我没有觉得你脏,”郁泊舟疲倦地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我只是想让你跟我走,你会重塑仙身……到那时候,再和我比试一场。” 山巅的电闪雷鸣停了,乌云散尽,雨后初晴,长空碧蓝如洗。 季灵泽直起身,手搭着眼帘,望向宗门的方向。 从这里向宗门望去,千山万水,万迹人踪灭。 在千山万水之后,有她回不去的家,再也见不到的师父,和无数视她如死敌的昔年同袍。 “当年修真界判我欺师灭祖,剜我内丹,废尽修为。如今我堕魔,满身杀孽,声名狼藉。” 季灵泽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强忍心脉的疼痛,解开了封骨的术法,她说这些的时候,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大雪封山般的寂寥。 她道:“郁泊舟,我回不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把心头一口瘀血呕了出来,竟前所未有地感到一股畅快。 这件事情她一直清醒地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一回事。 直到今天,在发觉自己险些杀死郁泊舟的瞬间,她终于明白,是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而是一具内里腐朽、随时会失控的恶鬼,除了通过借助割断心脉的疼痛来保持清醒,她别无他法。 如果不是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做,像她这样的人,本不该苟活世间。 郁泊舟的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嘶哑,像是为了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你不会一直这样,总会有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他明明是最傲气的一个人,但现在站在她面前,轻声重复着这些话的样子,却像是被雪压弯了的梅花,眼尾一片湿红,脆弱得下一秒就要折断。 他不该是这样的。 季灵泽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郁泊舟,够了。我要那具仙身有什么用?我内丹已废,纵然重塑仙身,终其一生也只有炼气。” “换作是你,你甘愿从天才变成一个废物,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吗?” 郁泊舟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尾音带着几分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颤抖:“我说了,我可以帮你找办法。” “明明有很多人在等你,小蛇在等你,洛川在等你,我也……” 他没有说完便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去给突然摇摇欲坠的季灵泽渡灵力,季灵泽心脉再度剧痛,她额上渗出冷汗来,牙齿都在打颤。 不愿被他看见自己太狼狈的样子,于是她甩开他伸来的那只手,装出极不耐烦听到这些话的样子,以剑作拐,支撑自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郁泊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直跟在她身后。 树林间只能听见脚踩在叶子上发出的沙沙声,许久,二人都没说话。 季灵泽的喉间涌出甜腥,她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苦中作乐地想,如果自己的血能当饭吃,她大概是世上最饱的人。 身后的人一直在看着她,存在感极强,目光犹如实质,提醒着她不久前做出的事情。 季灵泽脚步顿了顿,方才只顾着克制魔气、与他争论,现在空气安静下来,纵然一直自诩脸皮厚,想到自己做的事情,也不禁有几分不自在。 人家千里迢迢来劝她改邪归正,她倒好,不仅摸了他,还咬了他的脖子。 郁泊舟今日实在不像他,若换作从前,以他矜傲守礼的性子,她胆敢碰一下他,恐怕能被他毁尸灭迹。 但今天,她何止是碰一下,几乎算得上亵渎,他却只是平复了呼吸,整理好衣襟,除了耳垂红的有点不正常,其余关于这件事一句话也没有说。 也许是看她现在神志不清的狼狈样子,着实有点可怜她,也就不同她计较了? 细想起来,郁泊舟与她虽然同窗时不和,二人常针锋相对,相看两厌,但也不是没有过和平相处的时候,也算有几分同窗情。 如今他愿意孑然一身闯进不死之地,只为了把重塑仙身的法子告诉她,实在是很讲义气了。 这世上讲义气的人不多,她不该连累他。 方才她还以为自己放在的话说得已经够重了,但以郁泊舟还跟着的样子看,力度依然不够。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青冥长剑一剑穿透郁泊舟的肩胛骨,剑身与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 酸的声音。 那里本就受伤,如今更是伤上加伤。 血,一滴一滴地坠落,瞬间染红了那人洁净的衣服,一片刺眼的鲜红。 郁泊舟不敢置信地豁然抬眼,望向她的眼睛。 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季灵泽飞快垂下了眼,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刚刚不是让你滚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他陡然惨白下去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皲裂的唇,泛起水汽的一双眼睛。 郁泊舟不该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不该这样狼狈。 季灵泽握着剑的手从来没有这么软过,好像那把趁手的青冥剑瞬间有千斤重,她没有再去看他,咬牙将那把剑抽出。 “咚。” 郁泊舟再也支撑不住,踉跄跪地,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灵泽没有回头,她收剑入鞘,转身便离开,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季……灵……泽……” 虚弱而暗哑的嗓音,刮在耳中,心脉的撕裂疼痛好像又加剧了。 “你为什么……会……” 你为什么会堕魔?为什么会叛出门派?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季灵泽没有听见后面的半句话,身后便没有了声音。 她停下了脚步,直到血红的夕照泼了她满身,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去。 躺在地上的人浑身是血,脸色惨白,鼻息微弱,像一团被人踩进泥里的雪。 这么狼狈。 郁泊舟何等心高气傲,一定不会再犯傻寻她。 这样很好。 仙魔殊途,本该如此。 眼前的鲜血刺得她眼睛疼,在这一刻,季灵泽忽然一怔。 仙魔殊途,仙魔殊途……她现在真的是魔吗? 这个念头一起,宛如大梦将醒,困于过去躯体中的季灵泽猛然睁开眼,像有一只有力的手把她从弥足深陷的往事里拔了出来,冰水当头浇下。 一刹那便是一生。 原本清晰的远山、地上的人、手里的剑,一点点四散化开,好似落入水中的古墨,身边的一切都消退了,大雾茫茫,只有她还站在原地。 是了,这些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了。 她刺他一剑,几年后,郁泊舟亦还了她一箭,要了她的命。 算起来,还是他比较狠一点。 最后一棵草化开的时候,记忆如泥沙簌簌掉落,季灵泽下意识想去追逐,却落入更深的雾中。 她重新失去了意识。 脸上妖异的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连同她被摧毁的内丹,都重新在灵台深处生机勃勃地跳动起来。 灵力流贯周身,折磨她两世的心脉,此刻感受不到一丝疼痛,她缓缓睁开眼时,像长途跋涉的人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睡了一觉,一时间舒服得分不清今夕何夕。 “你醒了?” 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拖长的音调,漫不经心的嗓音。 季灵泽瞬间直起身子,看清了身处的地方,也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身处庭院前的梅林里,躺在一块纹理细腻的高石上,四周红梅如乱雪,砌了她一身。 洛川拎着一壶酒,笑看着她的样子:“愣着做什么,起来喝酒了。” 她思维像是被什么黏着的东西糊住了,只迷迷糊糊记起来,自己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做了一个不那么愉快的梦。 幸好,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揉揉眼,慢慢直起身,望着熟悉的小院发了一会儿呆,冷不丁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洛川将酒塞进她手中,嘲道:“你这个当师娘的偷懒睡到酉时了,莫哀被你害得练了一个半时辰的剑,眼巴巴等着你醒过来呢。” ……小蛇。 季灵泽迷茫的眸子逐渐清晰起来,她立即站起身,口中喃喃道:“小蛇在哪里呢?” 正说完这句话,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领着个半大的女孩御剑飞入院中,那老头一见到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来气,立即吹胡子瞪眼: “夸你还有脸问!小蛇在我这里一刻不停地练剑!季灵泽,你能不能学学你徒弟!” 季灵泽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反击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她不甘示弱: “上梁不正下梁歪,小蛇有我这样的师娘,所以学得刻苦,我有你这样的师父,当然爱偷懒啊!” “欺师灭祖,欺师灭祖!!”凌霄子摇头晃脑,捶胸顿足,“我怎么就没有你这样的狗屎运,收到小蛇做我的徒儿。” 莫哀抿着嘴笑,被夸得脸红,不好意思地看向季灵泽,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今日的功课徒儿已经完成了,师娘要检查吗?” 季灵泽顺手摸了把莫哀毛茸茸的小脑袋,笑道:“练剑什么的放一边儿,今夜这么好的风光,当然要煮火锅吃,再来两壶好酒,来,同师娘一起吃。” 凌霄子抖着手指她:“你便是这么带徒弟的!” 季灵泽不理他,自顾自将桌案摆好,捧出一堆珍藏的食材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而后打了个响指,三把椅子被移到石桌边。 洛川毫不客气地坐下了,莫哀有些犹豫地将剑收起来,也跟着坐下来了,季灵泽忽视了凌霄子极具暗示的目光,一掀衣袍,在最后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凌霄子轻咳了一下。 季灵泽摸出三个碗来,给自己和洛川满上酒,又给莫哀倒了一点点。 凌霄子咳得好像要把肺咳出来。 季灵泽这才把目光移过来,好像刚听见他咳嗽一样,关切地问道:“师父,你有病吗?” 第32章 凌霄子的手又开始抖了:“大逆不道啊大逆不道,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徒弟……那个什么,咳,火锅好吃吗?” 季灵泽遗憾地道:“很美味啊, 可惜这种好吃懒做的歪风邪气怎么能让一身清正的师父染上。” 凌霄子深吸一口气,头上的白毛迎风飘动, 他捻着自己的胡子, 慢慢道:“这你就不懂了,为师这叫张弛有度……废话少说,给我一张椅子。” 季灵泽勾勾手指, 地上冒出一堆土来,凝成了一张土凳, 凌霄子毫不客气地坐下,坐下的瞬间,用力挤了一下一边的季灵泽。 季灵泽被他挤得歪了一下, 连筷子都没拿稳,“啪嗒”掉在了桌上。 莫哀想给季灵泽让一点位置, 季灵泽朝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动,然后用力挤了回去。 凌霄子:“……” 他垂头丧气地哀叹:“师门不幸, 师门不幸啊。” 煮火锅这道菜,是季灵泽听说最不会出错的一道菜,很适合她这种新手,这还是第一次实操, 她很兴奋,挽起袖子,煞有介事地将蔬菜和肉类分门别类地放好,动作虔诚得活像在画符咒。 而后, 她将从凡间买来的那些调味料拿出来,仔细辨认了一番。 她虽然也是凡人出身,可惜是个流浪的孤儿,别说做饭,连一顿像样的饭菜也没见过,更别说认识这些调料了。 但季灵泽特地去请教了一个凡间的厨子,厨子告诉她,煮火锅,只要舍得放调料,绝不会难吃。 季灵泽盯着手中那些花花绿绿的调料,觉得自己掌握了做饭的精髓。 她自信地将手中那包写着“辣椒粉”的小包撕开,一股脑倒进了锅中。 一旁的莫哀睁大了眼睛,伸手想去抓住她的魔爪,却已经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离那口锅远了一点。 一股刺鼻的辣浪从沸水中翻滚而出,以直冲天灵盖的气势捅进没来得及躲避的三人口鼻中。 “咳咳咳咳咳!你要谋杀你亲师父吗!!!” 凌霄子这次是真咳起来,他眼睛都睁不开了,一口气窜到了一米开外,那股呛人的辣意还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只得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幻化出一道屏障,一屁股躲了进去,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洛川则被熏得满脸通红,不住地搓脸想缓解那种呛感,还是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他要面子 ,硬是憋住了没有咳嗽,等这阵劲儿过去了,狐疑地打量着季灵泽,哑声问道:“你真的会做饭?” 季灵泽沉肃地拿起另一个标着“花椒”二字的调料包,同样将它全部倒入锅中,安抚二人道:“俗话说得好,做饭如做人,没有一开始的痛苦,怎么会有可口的佳肴呢?你们看好了,我季灵泽做的饭不可能难吃。” 洛川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的动作,凌霄子更是直接躲在了护体法罩中当缩头乌龟,只有莫哀,欲言又止地看了她的师娘一眼。 季灵泽依然神情肃穆,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醋、酱油、盐、糖、蒜泥……都被她一股脑地倒了进去,那口大锅沉稳地煮着,以一种海纳百川的姿态,包容一切季灵泽的奇思妙想。 “咕嘟咕嘟咕嘟”。 在四双眼睛复杂的注视下,终于开锅了。 季灵泽率先喝了一口汤。 她眼睛一亮,点点头,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好吃。” 莫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她师娘。 季灵泽一转头,看见了莫哀的目光,以为是她也十分期待,于是给她满满盛了一大碗,贴心放在她面前:“小蛇饿了吧?多喝点。” 碗中的汤色泽诡异,成分不明,整体呈一种浑浊的深褐色。 莫哀颤颤巍巍地伸手接过碗,从来没有觉得手中的碗如此沉重过。 季灵泽眨巴眨巴眼睛,十分期待地看着她。 莫哀脸上带着英雄就义的悲壮,仰头一饮而尽。 “好喝吗?”季灵泽立即问道。 莫哀深深吸了一口气,大着舌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好嚯。” 季灵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十分豪气地又给她盛了一碗,笑得整张脸都熠熠生辉:“我就说我做饭不可能难吃!” 莫哀挤出来的笑容戛然而止。 洛川看看一贯是个诚实好孩子的莫哀,又看看正期待看着他的季灵泽,深思片刻,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盛了一点。 他闭上眼,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连从小学就的世家仪态也顾不上了,“噗”一口吐了出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一大碗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季灵泽盯着他,目光很危险:“怎么样?” 洛川悲愤欲绝地擦了擦自己的嘴,同样大着舌头道:“滚!你这是哞杀!” 他看着莫哀的目光仿佛在看着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你是怎么把这种东西咽下去的?你和你师娘都没有味觉是吗?” 莫哀默默低下了头,心虚地避开洛川前辈诘问的目光。 季灵泽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中,最终把洛川的反应归结为——他这种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公子,比较挑剔。 她转过身,看见了第四个人,凌霄子。 凌霄子惊恐地看着她端着碗一步步走近,拼命摆手道:“为师突然想起还有一件急事,哈哈,为师先走一步了再见徒弟再见徒孙——” 话音刚落,他向下一跳,融入大地之中,逃也似地离开了,速度之快,生怕晚一秒,自己这条活了几百岁的老命就要不保了。 季灵泽盯着自己师父仓皇逃窜的背影,长叹一声。 洛川看着凌霄子飞速逃离的背影,深刻地体会到了一个道理——姜还是老的辣。 捧着碗的季灵泽有点受伤,她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唯一夸过她的莫哀:“小蛇,你要不要再……” 莫哀不敢直视她,她站起身,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摘下墙上的木剑,小声道:“师娘,我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是有点懈怠了,我去练剑了……” 她不等季灵泽回答,跳上木剑,飞出了她长这么大以来的最快时速,像一阵青烟一样消失了。 季灵泽把目光投向洛川,洛川脸都绿了,不等季灵泽说话,他便连连摆手,苦口婆心地道:“你死了做饭这条心吧,你就不是这块料,他们都骗你,只有我忠言逆耳。真的很难吃,真的。” 季灵泽搅拌了一下锅里的汤,声音有几分缥缈:“可是我真的觉得还可以……” “你长这么大,有任何一种食物是你觉得不好吃的吗?”洛川深吸一口气,发出了灵魂质问。 季灵泽思索了很久。 没有。 她小时候经常去翻垃圾堆,和野狗争食,长大了以后,那种贴肚皮的饿感一直刻在她的脑子里,以至于她,似乎,好像,真的没有吃过任何一种不好吃的东西。 难道真的是她对食物的审美有问题吗? 季灵泽悲伤地抬头,悲伤地看着正在冒泡的锅,悲伤地发起呆来。 洛川见她终于被自己说动,放弃了让自己品尝这种恶心东西的念头,大为欣慰,他生怕在这里呆久了,季灵泽又要尝试做什么新的菜品,急忙趁着她不注意溜之大吉。 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小院冷清下来,柔和的月光将院子照得雾蒙蒙,季灵泽坐在一地月光中间,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剩下的汤。 就在十分钟前,她想要成为一个游历四方的厨子的梦想破灭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季灵泽眼尖地捕捉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住在她隔壁院的郁泊舟。 现在,还剩最后一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觉得好喝。 如果郁泊舟喝了觉得好喝,那很好,说明有和她品味相近的人,如果郁泊舟也受到了冲击,那更好,反正他们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正好可以整蛊他一下。 就算他不喝,她也没有什么损失。 这么一想,豁然开朗,她立即推门出去,深吸了一口气,对眼前一脸生人勿近模样的郁泊舟说:“你要不要尝尝我做的汤。” 她很少主动和他搭话,郁泊舟愣了愣,偏头看过来,一双清透的眸子静静看着她,沉敛不惊。 季灵泽神色坦然,好像前几天公然与郁泊舟起冲突的人不是她一样:“很好喝的,相信我。” 有那么一瞬间,郁泊舟的表情很像是要出言讽刺她,说一些诸如“这居然是汤不是洗锅的水”之类的话,但不知为什么,他沉默片刻后,居然点了一下头。 季灵泽本已经做好了他不喝的准备,见他默不作声地将碗接过去,不由得意外看了他一眼。 郁泊舟很斯文地饮了一口汤,姿态像是在喝茶。 他喝完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尚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郁泊舟居然夸了自己? 季灵泽觉得自己又可以了,她喜笑颜开地凑过去:“真的吗?” 郁泊舟注视着她的笑容,片刻后道:“……嗯。” “喜欢就一起来吃吧。”季灵泽立即将几日前的那点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将他引进院子来,慷慨地给他展示自己满桌还没来得及下锅的菜。 郁泊舟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看着桌上大刺刺摆着的两坛子酒,慢慢皱起眉。 “哪里来的酒?” 季灵泽一扭头就看见桌上洛川给她捎来的两瓶子邀明月,顿时暗道不好,三步并作两步挡在桌前,朝着郁泊舟讪笑道:“哪里有酒?你看错了。” 那两瓶酒被她飞快用障眼法遮掩了起来,却已经晚了一步,郁泊舟毫不客气地抬手,五指并拢,向着酒坛子的方向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酒坛顿时飞起,向着他的手而去。 季灵泽反应也很快,在酒坛飞到半空中的一瞬间,她双手结印,喝道:“定!” 半空中的酒坛子凝滞在原地,季灵泽劈手去夺,手腕却被郁泊舟抓住,季灵泽深吸一口气,想都没想,另一只手迅速点在了郁泊舟胳膊上的穴位上,郁泊舟半边手顿时一麻,攥着她手腕的手不由得松开了。 季灵泽顺势将酒坛子揽入怀中,心疼地摸了摸,而后看向郁泊舟,无奈地道:“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仙门中是有禁令不许喝 酒,可现在剑术大比已经结束,我偶尔放松一下,你就不能当没看到吗” 月光把郁泊舟的脸照得很好看,但这样一张好看的脸,说出的话却气死人:“不能。” “你……”季灵泽无奈盯着他半晌,脑子一转,忽然露出一个坏笑来,“仙门内不许喝酒,那我去仙门外喝总可以了吧?” 郁泊舟解开被封的穴位,听到这句话,他掀起眼帘冷冷看着她,语气微讽:“酒有这么好喝?” 季灵泽顺嘴道:“是啊,你要不要也随我去喝两杯?” “不要。”郁泊舟扭头便要走。 “若你能喝过我,我从此三年便顺着你,再也不违抗宗门禁令,怎么样?”季灵泽快走几步,倚靠在院门前将他挡住,笑意盈盈地蛊惑道。 郁泊舟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停顿,但最终依然义正词严地拒绝道:“不。” 季灵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停顿,立刻抓住机会,麻溜地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咒,而后在符咒上按下自己的指纹,道:“我与你立千金誓,绝不食言。” 夜色静谧,院子里的梅花被微风吹动,散开一地清香。 季灵泽就站在梅花树下,被梅花落了满身,她双眸清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笑得肆意又张扬。 明知是她的激将法,但郁泊舟还是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在半空中的符咒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千金誓起。 第33章 季灵泽将郁泊舟连哄带骗地带去了她最常去的那家酒楼。 胖老板一见到她就迎上来, 笑呵呵地道:“又来喝酒啦?” 这个“又”字,很耐人寻味。 郁泊舟瞥了一眼季灵泽,目光意味深长。 季灵泽打了个哈哈, 含糊不清地道:“哪有哪有,我都多少天没来了……掌柜的, 给我们一间雅间。” 掌柜的呵呵一笑, 没有拆穿她,而是带着几分好奇看向她后面的人。 她带来的人看着就不像是会来喝酒的样子,还是说跟着季灵泽都会近墨者黑? 郁泊舟是第一次来酒楼, 他一言不发地跟在季灵泽身后,随她上楼落座, 显出了几分罕见的顺从。 季灵泽迫不及待将邀明月打开,扑鼻的酒香顿时充斥了整个屋子,浓香醇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向他介绍道:“这是这个酒楼里卖得最好的一款酒,喝起来有股回甘。” 说罢, 她将坛子拎起来,给他满满斟了一杯酒,抬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笑道:“第一杯。” 郁泊舟接过酒杯,修长的指尖摩挲着杯壁,淡声道:“这会是你三年内喝的最后一次酒。” “这么猖狂啊,”季灵泽仰靠在太师椅上, 一听这话,挑眉笑道,“让你三杯。” 语罢,她给自己满上一杯,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调转过杯子给他展示了一下空空如也的杯底。 三杯酒下肚,她神色清明,恍若没事人一般。 郁泊舟不甘示弱,也学着她的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咳……”头一次喝酒的郁泊舟显然不能适应,烈酒入喉,他被酒液呛住,咳得眼角眉梢一片嫣红。 方才还拽得二五八万的季灵泽一愣,有些慌乱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倾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背:“抱歉,忘记和你说了……慢慢喝,容易呛。” 郁泊舟抬眼看着她,他眸中有一层生理性的水雾,衬得那双总是深邃冷淡如积雪的眼睛,莫名染上了一丝罕见的脆弱,像是春水初融,竟平白生出了几分艳丽来。 季灵泽与这双眼睛对视,生出一股晕眩感来,几乎要疑心自己真的喝醉了。 她不太自在地收回给他拍背的手,拢在袖中,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郁泊舟好像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看着她收回去的手,抿了一下唇,哑着嗓子道:“再给我倒一杯。” 赌约是季灵泽提出来的,然而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却生出几分莫名的负罪感,好像自己干了什么诱骗良家少男的坏事。 她低头默默给他又倒了一杯,只是这一次放了水,总共只倒了小半杯便停手了。 他伸手来拿的时候,季灵泽攥着酒杯,没有立即给他。 “不想喝就不喝,不要勉强自己……反正你输了我又不会惩罚你。” 郁泊舟怔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垂下眸子,低声道:“嗯。” 他捧着酒杯,看清了酒杯里浅浅的酒水,微怔,捧着酒杯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慢慢将杯中的酒喝完。 “你的脸有点红。”季灵泽冷不丁道。 郁泊舟差点再一次被酒呛到,他不看她,只低头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咬牙道:“……闭嘴。” 哦。 季灵泽闭嘴了。 可惜本性难移,没能闭嘴多久。 “你的耳朵也红了。”她像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端详着他的耳垂,那里有一抹显眼的胭脂色,还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有什么可看的?”郁泊舟终于忍无可忍地抬眼,给了她一记眼刀。 “好看啊。”季灵泽一脸无辜,丝毫没有要移开目光的自觉。 下一秒。 眼前人那张冷艳的脸忽然靠近,一只温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淡梅花香兜头笼罩下来。 耳畔传来那人咬牙切齿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带着几分羞恼:“不许看我。” 季灵泽的睫毛扫过他的手掌,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却能听出不对劲,更何况放在平时,他绝不会这样贸然与她有什么肢体接触。 “哎?你是不是醉了?”她含笑问道。 郁泊舟的手还覆在她眼睛上,听到这句话,呼吸有些不稳,反驳道:“才没有。” “真的没有吗?” 季灵泽闷笑着抓住他挡在自己眼睛前面的手,拽了拽。 她分明没用什么力,郁泊舟的手却颤了一下,真的顺着她的动作松开了手,季灵泽因此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潋滟的眼,殷红的唇,羊脂玉一般的脸颊上晕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弯腰俯身,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她,惊心动魄的漂亮。 盈盈醉眼横秋水,淡淡峨眉抹远山。 季灵泽顿了好一会儿,直到郁泊舟偏开脸,轻轻晃了晃被她攥住的手腕,冷声道:“……松手。” 她这才回过神,慢慢将手松开,想起方才闯进脑子里的那句酸诗,有些感叹地想,郁家的基因真是不错,连她这么不学无术的人,对着这张脸都能吟出诗句了。 郁泊舟对她方才说自己醉了这件事耿耿于怀,她一松手,他立马朝着桌子上的酒坛子伸出手,即将给自己再满上一杯。 说时迟那时快,季灵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他,她这回是真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了,哭笑不得:“你真的醉了,不能再喝了。” 郁泊舟默了默,嗓音微微低下来,他慢慢道:“可是,你和我打赌了。” “……好了,算你赢,我往后三年都老老实实服你的。”季灵泽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郁泊舟,觉得新奇,又觉得棘手,她一边放柔了嗓音哄这个醉鬼,一边默默将酒坛子抱得离他远点。 郁泊舟下意识地想去夺回来,被季灵泽使了个定身咒按在原地。 “卑鄙无耻。”郁泊舟动弹不得,一双眼横向季灵泽,奈何酒醉,发挥不出全部实力,酝酿了半天,才吐出四个字来。 “你怎么不管是醒着还是醉了都要和我抢酒,”季灵泽被骂了却忍不住笑起来,她站起身靠近他,戏谑地道,“说我醉了,不喝酒了,我就解开你的定身咒。” 她气息温冽,带着一丝酒香,靠近他的时候,那双含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隐约有几分侵略性。 郁泊舟微微后仰,试图与她拉开距离,却是徒劳。 他低垂下眼睛,紧紧闭上唇,不肯发出声音。 看见郁泊舟吃瘪,季灵泽心情很好,她绕着他转了几圈,笑问:“怎么不说话?” 见郁泊舟还是不说话,季 灵泽往后一仰,躺回椅子上,扬唇玩笑道:“再不说话,我就给你施吐真咒,把你的秘密全撬出来。” 听到这句话,醉酒的郁泊舟当真了,他耳垂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动了动,吐出模糊不清的音节,季灵泽没有听清:“嗯?” 他的脸似乎红得更厉害了。 季灵泽不由奇道:“怎么没喝酒还能继续醉下去?你刚刚想说什么?” 郁泊舟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起勇气,声若蚊呐地问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这一次,季灵泽听清了。 她惊讶地看着郁泊舟,好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一样,惹得郁泊舟再度受不了地偏开脸。 短暂的讶异过后,季灵泽的神色慢慢收敛起来,她很郑重地看着他,道:“从来没有。” 郁泊舟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他轻轻地说:“骗子,你一直欺负我。” 季灵泽以为他是说自己给他施定身咒,忙给他解开,无奈地笑了笑:“祖宗,冤枉啊,虽然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确实看你不爽过,但这么多年,你这人除了嘴毒一点,无趣一点,高冷一点——” 眼看着郁泊舟的眼神逐渐冰冷,好似一把刀一样刮过来,季灵泽紧急改口道:“除了这些,你还是很好的。” 她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继续道:“比如今天,只有你会真的夸我做的汤好喝。” 醉酒的郁泊舟茫然地看着她,慢慢眨了眨眼道:“我也是假夸。” 季灵泽:“” 郁泊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把一个时辰前的自己卖了,继续认真地道:“在你让我喝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味觉封住了。” 晴天霹雳。 季灵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道:“……不可能,你是郁泊舟,你怎么会撒谎呢。” 郁泊舟平静地给骆驼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其实我不仅封闭了味觉,还封闭了嗅觉,这样更保险一点。”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季灵泽很想回到一个时辰前,堵住自己的嘴,阻止自己邀请郁泊舟来喝酒。 可是没有如果。 事实如此残忍,亏她刚刚还以为遇到了厨艺方面的知己,引知己来小酌一杯。 洛川幸灾乐祸的嗓音在耳边回响: “他们都骗你,只有我忠言逆耳……” “很难吃,真的。” 季灵泽颓废地坐下来,重新把剩下的一坛子邀明月拿出来,自斟自酌,默默喝掉了剩下的酒。 郁泊舟在她旁边坐下,侧头静静地看着她。 喝了酒的季灵泽有点伤感,低声道:“其实,在师父收我做徒弟之前,我因为经常守在饭馆边等剩菜,一直有个梦想,我要当一个厨子,每天给自己做吃不完的饭菜。” 她支着额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后来修仙了,这个梦想也没断过,总想着哪一日不能继续修炼了,还可以去凡间做厨子,有条退路。” “现在退路没了,我只能一条修仙路走到黑了……” 郁泊舟还是静静地看着她,眸子雾蒙蒙湿漉漉,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季灵泽看着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她在储物袋里翻找了片刻,遗憾地摇摇头:“可惜我没有留影镜,不然高低要把你这幅样子拍下来,往后看你还敢不敢管我。” 郁泊舟拿出自己的储物袋来,从里面翻出留影镜,递给她:“给你。” 他面色酡红,显然还不是很清醒,望着她的时候,微微含着摇曳的光。 修长的手指夹着那面剔透的小镜子,径直放在她掌心中,指腹温热,触碰到她掌心时,像细长的竹叶刮过,不轻不重地挠了她一下。 季灵泽微微错愕地看向他。 郁泊舟呼吸轻缓,嗓音温柔,他道:“这个给你,不要不开心。” 季灵泽窒了窒,良久没有说话。 平日里一贯放松随意的人,这一刻微微直起身,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镜子,小心翼翼地贴近了郁泊舟。 镜子生出浅淡的白光,笼罩在郁泊舟的脸上,将他此刻的迷蒙神情拍下。 季灵泽收回镜子,端详了片刻,不自觉笑起来。 等郁泊舟醒了,定会恼羞成怒地来找她讨回去,他要是记起来自己喝醉酒都干了些什么,恐怕又要好长时间不理她了。 窗外月色渐渐深了,季灵泽起身,朝郁泊舟伸出一只手来,道:“回去吧。” 回去吧。 可是,她要回去哪里? 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突然顿在原地,脑中犹如千万只钢针刺入,痛得她一时无法呼吸。 ……她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郁泊舟:你不要不开心 季灵泽:哈哈哈哈哈哈又有理由嘲笑他了 第34章 郁泊舟的身影晃了晃, 他半跪下来,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她身处的酒楼土崩瓦解,紫色的雾气如倾泄下的洪水, 将除她以外的一切都淹没。 烟雾里的凌霄子静卧在高堂上,双目紧闭, 像是已经熟睡, 然而片刻后,他整个人如飞灰随风而逝,融入无边黑夜中。 烟雾里的洛川靠在亭中, 脸色惨白,他左臂已断, 只剩下一只手虚虚紧握着鱼食。 烟雾里的小蛇哭着向她奔来,却被越来越多的人拦住,他们将小蛇押在地上, 用捆仙锁将她牢牢捆住,小蛇疯狂地挣扎着, 金色的眼睛里流下血泪。 烟雾里的郁泊舟不再是从前那个有些别扭的青涩少年,眉眼逐渐成熟起来,他隔着遥远的烟雾向她无声地张开嘴, 唇嗡动几下,说的是—— 回去。 昔年举杯畅饮,师友在侧,意气风发, 插科打诨。 到而今,杯盘狼藉,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原来都只是她在自欺欺人。 烟雾中出现的最后一个人, 是自己。 季灵泽窥见自己满身魔气,额头上的曼陀罗花开到荼蘼,深红色的血液染红了白衣。 她平静地向“自己”走去。 魔尊看着她,目光中有嘲弄,也有怜悯,她声音极淡:“真可怜,为什么要记起来这一切呢永远留在过去,不好吗?” 季灵泽终于能够以这一世的身体出现,招财剑重又回到了她手中,她攥紧了剑柄,剑身嗡鸣,似在回应她的杀意。 魔尊感知到了她的杀意,依然笑看着她:“为什么不愿意留在这里呢?你在害怕吗?你在害怕什么?” 下一秒,招财剑一剑捅穿了魔尊的心脏,汩汩的血液顺着她的心脉流下。 “你害怕的是,离开这里,你什么也不剩了,你会变成一个连用一下灵力都会心脉尽毁的知名废物……” 这个酷似她的嗓音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般: “你想好了吗?你要去继续当废物吗?” 幻境里的心魔比她本人还欠,季灵泽有点忍不了。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季灵泽抬眼望着这个肖似她的幻影,冷冷疑问道: “能当一个每天睡觉喝酒的废物,谁要当一不小心就要发疯吸别人血的变态?” 幻影神经质地不断围绕着她踱步,一边踱步一边低喃: “ 没有人会甘心当废物!没有人能忍受被欺辱被看不起没有人会不渴望变强大……” 幻影越来越淡,连同声音也模糊下去。 她扭曲的形态变幻几次,最终定格在了一张年轻的脸庞上。 十八岁的季灵泽醉卧在梅花树下,投射过来的目光里,含着淡淡的怅惘:“留在这里,你的朋友还在身侧,你的同窗没有与你反目,你的师父还没有死,你的徒弟有你护着,你也不必变成后来的样子……即使你放弃了修为,你想放弃这一切吗?” 这一次,季灵泽沉默了许久。 她最后轻轻地笑了笑:“听起来是很好……可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说完这句话,她握着剑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过去的自己,捅完一剑,抽出,又一次捅了进去。 每一次捅进去,熟悉的疼痛便会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在她的身体上蔓延。 但她的手自始至终都很稳。 在她捅下第十剑的时候,年轻的她终于也渐渐消失在紫色雾气中,最终凝结成一片雪花,飘然落在她掌心。 季灵泽的手掌慢慢合拢,雪花在她掌心融化,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梦醒了。 她勘破了这个幻境。 四肢很没有力气,身体发僵,像是刚刚长途跋涉完一段险路,说不出的疲累。 季灵泽睁开眼,眼前一片摇晃的模糊,过了许久才慢慢看清周遭的一切。 考场中的弟子们或坐或立,陷入深深的昏迷中,有人含笑,有人哭泣,有人皱眉,也有人没有表情。 紫雾萦绕在他们周身,将每个人隔开一段距离。 这一幕很诡异,方圆几里,一丝声音也没有,却有一群闭着眼睛的人,做出种种不同的神情,如果当走夜路的凡人见到,恐怕要吓得魂飞魄散。 眼看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着,季灵泽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从方才的恍惚中进一步缓过神来。 “呃啊……” 在她右手边的凤潇潇忽而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袖,额头上绽开青筋来,几分钟后,她双膝一软,摔倒在地。 季灵泽一把扶住她的腰,却发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来不及多想,她伸出手覆上她的额头,手下的温度滚烫异常。 她抱着凤潇潇,将她轻轻放在树下,又走到华漠旁边去探他的体温,竟也是滚烫。 一连看了数人,不论是哪个门派,什么神情,每一个人都发着高烧,甚至有些人还出现了境界不稳的征兆。 心魔幻境只会将人困在其中,却并不会对人的身体有损伤,自仙选大会举办以来,从未有过这种事。 季灵泽眸光一沉,她抬头看向天空,像是透过天空,看向悬天镜外的人。 “心魔考场有问题,很多人都在发烧,我申请暂停考试,检查考场。” 考场外,盯着悬空镜的人们纷纷愣了愣。 郑思文脸色一沉:“难道心魔考场也被人做了手脚?这不可能,九霄云阙中,心魔考场的禁制最为严格。” 南宫雁看着那些昏迷过去的弟子,眉心微蹙:“眼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情况不对,先把他们救出来吧。” 说罢,她起身便要向考场中走去。 一只手挡住她的去路,南宫似拦在她面前,道:“梅霜仙子只听信那凌七的一句话,便贸然前去考场,恐怕不合规矩,如果这是沧山派的奸计,就是想让仙选大会就此终止,这样第一个破除心魔的沧山派便能取胜呢?” 这句话显然说动了其他门派的修士们,他们互相看看,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狐疑。 南宫雁是出了名的脾气温柔,即使被当众阻挠,她脸上也未见什么恼怒,依旧客客气气地笑着:“南宫家主,仙选大会是为了选拔出优秀的弟子,不是为了把他们葬送在里面,我只进去探查一遍情况是否真如凌七说的那般,如果她所言不实,我出来便是。” 南宫似看着这个总与自己对着干的妹妹,眸中闪过一丝暗芒,他道:“若人人都可以打着弟子出事的名义去干涉仙选大会,还有什么公平性可言?” 这句话不亚于指着南宫雁的鼻子骂她,然而她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春风化雨般的清浅微笑,得体地颔首道:“悬空镜并不是摆设,在下的一举一动皆在悬空镜下,公平与性命,孰轻孰重,南宫家主自有定论。” 说完这句话,她拂开南宫似的手,再也懒得看他一眼,径直朝考场中走去。 洛川与凤迟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也往考场中走去。 郑思文犹豫片刻,目光扫过其他人,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椅子上。 南宫似见阻拦不成,便想跟着去,然而他刚走出几步,便觉得四周空气一冷,乍然回头时,正好对上了郁泊舟微冷的目光。 郁泊舟淡声道:“有三位尊者过去,诸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南宫似不悦道:“既然他们都能进,我作为南宫家家主,为何不能?” 郁泊舟盯着他,讥诮道:“因为参与比赛的人中有南宫策,南宫家主最重公平,现在不避嫌了?” 这句话噎得南宫似一时无言,他看看周围,其余家主都按兵不动,只看热闹,一时间显得他分外突出,他咬了咬牙,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季灵泽没有耐心等外头的人来,她说完那番话,直接将手放在了凤潇潇的额头上,目中有微光一闪而过。 她的魂魄脱离了身体,向着凤潇潇的识海,一步步走去。 离魂的同时强行入侵对方的识海,对刚升金丹期的她而言是一件极其耗费灵力的事情,刚在识海中呆了片刻,季灵泽已经感觉到未曾恢复好的心脉在隐隐作痛,感知到这种疼痛的瞬间,季灵泽几乎有种亲切感——哪一次大规模动用灵力的时候心脉不痛一下,她都有点不习惯了。 季灵泽自嘲地笑了一下,方才心魔说得没错,没有人不想要修为,比如现在的她。 反正已经痛习惯了,她干脆忽略了这种疼痛,继续向识海深处走去。 周遭的紫雾越来越浓郁,季灵泽费劲地拨开重重紫雾,脚下一空,径直坠落下去,掉进了属于凤潇潇的幻境中。 幻境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季灵泽不确定自己这个状态进来是否会被看见,只得再次动用一分灵力将自己隐身,慢慢向前摸索而去。 远处有一团小小的影子晃过,发出轻微的脚步声,季灵泽精神一振,向着那团影子走去。 随着她走到那团影子旁边,周围的紫色雾气终于消散殆尽,露出了这个地方的全貌。 这是一个古老的藏书阁,装潢华丽,书架皆是用千年不腐的松木制成,散发着一股幽香。书架边上立着一盏盏莲花灯,人经过,一盏盏的灯便会随着人的脚步声而亮起,灯罩上的莲花图案栩栩如生,随着灯光亮起,莲花随灯光慢慢盛开,照得整座藏书阁如同瑶台仙境。 而季灵泽一眼认出,这些莲花灯造价不菲,一盏灯便要十万灵石。 这一座藏书阁的价钱,可以买季灵泽九条命了,她两辈子加在一起,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虽然她很想停下来细看一下十万的灯长什么样,但还没忘记正事,蹑手蹑脚地朝着不远处那个正在移动的黑影子走去。 黑影子警惕心很高,时不时便要停下来左右看一看,确定没有人跟着她才往前走。 她跑过楼梯拐角处时,莲花灯照亮了她半边侧脸,一双倔强的凤眼亮晶晶地闪着光,居然是小时候的凤潇潇。 第35章 季灵泽立即跟了上去。 眼前的小姑娘大概只有十岁左右, 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和整个藏书阁建筑风格很不搭的破短衫,短衫已经洗得发白, 只能勉强看出大约是红色的,她站在这座巍峨华美的藏书阁里, 颇有种乡下人进城的寒酸。 她呼吸急促, 显然有点紧张,确定了此处没有其他人后,便目标明确地朝着藏书阁的二楼奔去。 季灵泽跟着她走到藏书阁二楼, 一眼看见了门上的族徽。 凤凰浴火,涅槃重生, 百鸟俯首,万山争鸣。 凤家的族徽。 难怪这藏书阁财大气粗。 凤潇潇走到这扇门前,呼吸更加急促了, 她紧紧地盯着那扇门,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 “咔”,钥匙插进锁孔 里,门开了。 打开门的一瞬间, 她明显看见凤潇潇小小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凤潇潇在门口停了停,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等进去之后,季灵泽才明白了她为何如此紧张,这个阁楼的正中央放着一面巨大的驱魔旗, 上面用血画着一个阴森森的骷髅头,泛着墨绿色的光。 偌大的阁楼,唯一的光源便是那面巨大的旗子,绿光照在凤潇潇脸上, 将她的脸照得惨白。 这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凤潇潇竭力压下去的呼吸声,一排排书架边缘,挂着鱼眼形状的风铃,未知的黑暗带给人以恐惧,鱼眼风铃像是千百双沉默的眼睛,居高临下注视着她。 眼看小小的凤潇潇被吓得不轻,季灵泽“啧”了一声。 这种建筑风格,显然是凤家精心设计的存放魔修书籍的阁楼。 季灵泽对这种建筑风格嗤之以鼻,他们魔修只是爱杀人,不代表没有审美品味,这种阴恻恻的装修,就是上辈子的她来了也要啐一口。 凤潇潇的手心冒出一团火,照亮了阁楼一角,她操控火系灵力还不是很熟练,火苗忽明忽灭,随时有熄灭的风险。 她努力地举着手中的火苗,穿行在一层又一层的书架边,踮着脚尖,睁大眼睛辨认那些书。 季灵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陪她找了很久,终于看见她停下了脚步。 她屏住呼吸,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熄灭了手中的火,轻轻抚摸着书脊。 那本书已经很破了,书封泛黄,然而她捧着那本书,就像是捧着很珍贵的宝贝,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书弄坏了。 季灵泽看清了那本书的名字,一时无言。 那本书的名字只有四个字。 《重塑仙身》。 凤潇潇找到后便不再停留,捧着那本书小跑出去,重新把门关上,飞快地从阁楼上跃下去。 空旷的藏书阁中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 她跑到门口,打开藏书阁的门,浑身一抖,定在原地。 一个高大的人影就站在门口,门口的莲花灯乍然亮起,灯光从他头顶倾斜下来,照亮了他阴沉的脸,双目隐藏在眼窝的阴影里,黑洞洞的。 小小的凤潇潇腿一软,径直跪下了:“……书禄先生。” 男人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什么都令人害怕,凤潇潇不由得紧紧抱住了自己怀里的书,带着几分讨好地看向眼前的人,强撑镇定,低声道:“听闻藏书阁的书种类丰富,弟子深夜难眠,过来看看。” 她的嗓音细细小小的,尾音压不住地发着抖。 男人终于开口:“拿出来。” 凤潇潇惊了一下,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书,将它往怀里塞了塞:“拿,拿什么?” 下一秒,男人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掌,一巴掌抽在凤潇潇脸上,将那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抽得摔在地上。 凤潇潇紧紧抱着那本书,努力抑制住自己喉咙里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尖叫。 过了一小会儿,她从地上爬起来,倔强地看向男人:“等我看完这本书,先生要怎么罚我都可以。” 她话音刚落,怀里的书直接燃烧起来,抱着那本书的手指都被烫出了水泡,火光照亮她惊慌失措的脸,也将她的声音烧得凄厉:“不要这样,停下!停下——” 书掉在了地上,风一吹,化作满地残灰,只有一张被烧了一半的封面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写着“重塑仙身”四个字。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页,忽地冷冷一笑。 “重塑仙身?背叛了凤家,有什么资格重塑仙身。” 小女孩呆呆地跪坐在地,看着随风而逝的纸灰,忽然发了疯似地扑向男人,她牙关紧咬,手中火光大盛,叫声凄厉又愤怒:“你还我书!!!” 男人根本没把她的反抗放在眼里,抬手一按,她手中的火就熄灭了。 他自上而下俯瞰着这个女孩的绝望和痛苦,嘲弄道:“还想着救你娘?你和你那个堕魔的娘一样,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孽种。” 女孩猛然抬眼,这一刻,她眼中似有烈火在熊熊燃烧:“你说我娘什么?!” 男人根本没把她的愤怒放在眼里,他带着某种残忍的喜悦,一字一顿道:“我说,你娘是个自甘堕落的魔修,是个背叛凤家的贱人,是个满身杀戮不知廉耻的垃圾!” “……你敢!松口!松口!!”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方才还苦苦哀求他的凤潇潇此刻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牙齿深深地没入了他的皮肉,用力地像是要咬穿他的手。 她满嘴都是鲜血,却死死地瞪大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像两蓬亮起的野火,那是野兽的眼睛,带着要烧毁一切的不屈恨意。 男人惊怒之下抬手点燃了她的衣服,可凤潇潇就像疯了一般,火舌卷起她的长发,她眼睛里淬了比火更亮的仇恨,她更深地咬下去,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吼声。 所有进入心魔幻境的人都会被此人的心魔所影响,季灵泽也切实感受到了火舌卷起自己头发、舔舐自己背脊的疼痛,她心疼地看向凤潇潇。 现在不是唤醒她的时机,这个幻境还没有结束。 男人实在没有了办法,凤潇潇再怎么说目前都是凤家人,没有家主首肯,他不能杀了她,紧急之下,他甩开手怒吼道:“你不是想知道怎么重塑仙身吗?松口!!我告诉你!!” 这句话入耳,女孩的眼睛里慢慢又有了神采,她忽然不动了。 男人松了一口气,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凤潇潇的牙齿依然嵌在他的手里,只不再继续用力了而已。 他满头大汗道:“重塑仙身的办法只有一种,先把你自己的内丹剖给她,再将她身上的魔气渡到你身上,听到了吗?只有这一种办法!要么你娘是魔修,要么你是魔修!” 这一刻,不光是凤潇潇,连季灵泽都顿住了。 寂静的藏书阁内一时针落可闻。 凤潇潇眼里的光,终于熄灭了。 她踉跄着,摔倒在地,脸上一片空白。 男人捂着自己正在流血的手腕,将袖子里的传音石拿出,火急火燎地道:“凤潇潇盗窃钥匙,夜闯藏书阁阁楼,攻击藏书阁守夜人,行事狂妄,目无尊长,有违凤家祖训……”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很远,听不真切,四周的景象像是湖水上泛起的涟漪,一层层模糊不清。 季灵泽知道,这个幻境结束了。 她走到凤潇潇面前,解除了自己的隐身状态,赶在第二波幻境出现前,将手覆在了凤潇潇的脑袋上。 她指尖有浅淡的金光一闪而过,清晰的嗓音在幻境中回荡:“醒来。” 指尖灵力浩荡如洪流,绕着女孩的身体,丝丝缕缕地侵入女孩的神识,如此运转三周天后,女孩的身影慢慢抽条,长高,眉眼愈发凌厉,那个无力哭泣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凤潇潇。 强健的,自信的,果决的凤潇潇。 缩回手时,季灵泽再也抑制不住心脉倒流的瘀血,咳出一口血来。 她将血抹去,双指并拢,在凤潇潇后心上轻轻一点。 凤潇潇猛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她呆呆看着眼前的季灵泽,眼神失焦,面上还残留着幻境里遗留的无措。 季灵泽拍着她的肩膀,微笑对她道:“凤师姐,你醒了。” 凤潇潇的目光从迷茫慢慢清明过来,她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确定了那上面没有火苗,才终于沉沉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她环顾四周,看见了旁边翻滚的紫雾,惊异道,“这是哪里?” 季灵 泽道:“我刚从心魔幻境中清醒过来,看见你在发烧,贸然闯入了你的识海,刚进来,你就醒了。” 凤潇潇性子刚强,恐怕不愿意被别人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季灵泽眼也不眨地撒了个谎。 凤潇潇微微愣了愣,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才金丹,居然可以入侵别人的识海!好厉害!” “师姐再夸我就要飘了,”季灵泽弯弯眼睛,拔出招财剑,剑尖指向前方紫雾中出现的几人,道,“现在,我们先把这些东西解决了。” 凤潇潇微微一愣,向不远处望去,眼前的人让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鞭子,压了眉眼。 那些人慢慢从紫雾中显出身影,五官清晰起来,他们有男有女,有高有矮,相同的是,他们的腰间令牌上,都雕刻着一只涅槃重生的凤凰。 季灵泽不认得他们,因此也没什么犹豫,还不等凤潇潇反应,她便脚尖点地飘了出去,手中招财剑锋芒毕露,直刺向眼前几人。 那些人看不见季灵泽,因此对她的攻击毫无反应,剑刺穿了为首的修士,可那修士感知不到疼痛,竟机械地抽出身子,只一步步向凤潇潇走去。 凤潇潇攥着鞭子的手在发抖,凤尾鞭上,一层蓝莹莹的火苗窜了起来,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修士走到凤潇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母亲已经堕魔,背叛了凤家,背叛了修真界,念在你年龄尚小,暂许你留在凤家,若有行事不端之处,即刻逐出家门。” 凤尾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径直笞在修士的脸上,那修士脸上木木的,继续对着她重复这句话,“你母亲已经……” 刚开了个头,下一鞭已至,蓝色火焰在半空中亮起一道星芒般的光,狠辣地砍在他肩上,凤潇潇像是憋着一股气,连续不断地抽了十几鞭,雾气逐渐从修士的身体里溢出来,直到第十九鞭下去,修士口中喃喃不停的话终于断了,他栽倒下去,与紫雾化为一体。 季灵泽默默将剑收入鞘中,她的攻击对这些人是无效的,在这里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犹豫了一下,她从这处幻境里挑了个地方坐下,闭上眼睛,准备调息一会儿。 凤潇潇解决完第一个修士,胸口起伏,还未从情绪中恢复过来,一扭头便看见了一屁股躺下,疑似准备睡觉的季灵泽,一时间刚刚升腾起的那点悲愤卡在嗓子眼里,张目结舌:“你在这里也能睡着?” 师姐好像产生了一点奇怪的误会。 但季灵泽此刻忙着调理心脉中紊乱的气息,来不及与她解释,只好含冤“嗯”了一声。 太可怕了。 凤潇潇盯着眼前一大群朝自己奔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的修士,恍惚地想。 凌七上辈子是困死的吧。 “这是那魔修生的孩子。” “长得和她娘真像,往后不会也堕魔吧?” “岂止,她娘当初杀了那么多人,她没准也是个祸害。” “还是家主心软,居然没有把她驱逐出凤家。” …… 凤潇潇被那些声音包裹着,上百年来积压的愤怒与压抑,无数或鄙夷或轻视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尽数向她涌来,排山倒海。 但她看见了人群后那个闭着眼睛的身影,这个身影是幻境中唯一的真实,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这些都过去了,她再也不是那个任凭欺辱的女孩,现在,有人在等着她。 手腕转动,长鞭挥出,出自凤家的鞭法,一招一式却更刚猛迅疾,鞭子如同一只狂啸的火凤凰,熊熊燃烧的火焰像簇拥着凤凰的金熔浆,以吞噬一切的姿态扑向那些修士们。 不知她战斗了多久,那些修士终于陆陆续续地倒下,消散,最终只剩下凤潇潇一人。 她喘着气站稳,注视着那些人消失,那些缠绕在她梦里的声音,终于回归了宁静。 过了许久,她呼出一口气,胸中块垒似被烈酒浇透,一时大畅,收鞭朝季灵泽走去:“凌七,醒醒,我们可以走了。” 季灵泽睁开眼,翻身而起,刚想将魂魄从神识海中抽出去,又停住了。 凤潇潇看着远处踏着紫雾向她走来的人,也停住了脚步。 眼前人长眉入鬓,凤眼清润,她穿着一身梅红色的长袍,脸上带着轻快的微笑,行走间,衣袍摆动,带起一阵清风。 她向凤潇潇张开双臂,露出温软的微笑,声音近似叹息:“潇潇,怎么哭了呀?” 凤潇潇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一步,喉咙里滚出两个颤抖的字来:“……娘亲。” 第36章 季灵泽看见凤潇潇的表情就知道不好, 她一把抓住凤潇潇的手,道:“师姐!” 凤潇潇却没有回应,她注视着眼前已经百年未见的母亲, 眼中蒙上一层紫雾,她用力甩开季灵泽的手, 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踉跄地、仓皇地、绝望地奔向母亲的怀抱。 但她又在离母亲几尺远的距离停下了。 凤潇潇眼里的泪终于滚滚流下,她说:“我好恨你啊,娘亲。” 周围的紫雾越来越浓烈, 一股脑地朝他们涌来,不仅淹没了凤潇潇, 也淹没了后面的季灵泽。 季灵泽拨开紫雾,费劲地向前寻觅着凤潇潇的身影。 心魔幻境最可怕的一环出现了。 它编织出一个无比美好的梦,一个满足你所有欲求、遗憾、渴望的梦境。 它是最甜蜜的毒药, 有多少人能忍受残缺,却抗拒不了圆满。 季灵泽在紫雾里扑腾了半天, 没找到凤潇潇,却发觉了不对劲。 那缠绕着她的紫雾本该对她造不成任何影响,可现在, 她每在紫雾中多呆一刻,便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仿佛正在被吸食,行动正在变得迟缓,而内丹, 开始不安地震动。 季灵泽皱了皱眉,封闭了自己的五感,企图隔绝这种影响,却发现无济于事。 这哪里是个幻境, 分明是个巨大的炼丹炉,只要她还呆在这个幻境里,这个幻境就会贪婪地将她熔炼! 发觉这一点的季灵泽顿觉不妙,更糟糕的是,她突然回忆起在自己的心魔幻境中,似乎也有类似的情况,只是呆的时间不长,才忽略了,以至于醒来后浑身无力,她只当是累的,没想到是被心魔幻境阴的。 紫雾还在源源不断地抽取她的灵力,她进入这个幻境,本就已经耗费了许多灵力,此刻短时间内灵力大量流失,饶是季灵泽眼前也是一黑,也不由得脚下一趔趄,用招财剑支撑着,才勉力让自己不至于摔个四仰八叉。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来,灵力流失得太多,她境界不稳,隐隐有向筑基期滑落的趋势。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季灵泽一咬牙,催动沙系灵力,挥手扬出一把细沙,每一粒细沙上都附着着自己的一片灵力,纷纷扬扬朝着远处飘去。 紫雾没有神智,只知道有灵力便要去吸食,一时间,原本缠绕在季灵泽身侧的浓重紫雾分出几股去追逐远处的细沙,变得稀薄了许多。 季灵泽看准这个时机,调动水系灵力,周身三丈涌出环形泉眼,水流旋转,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障。 紫雾触碰到水障,立即被卷入水涡之中。 季灵泽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拇指压住小指指节,飞速在空中画了一道聚水符,那滔滔不绝的水汇聚成了四股巨大的紫色水柱,顶天立地地矗立在幻境之中,每股水柱都约有合抱粗,紫雾几次想破水而出,都被水流压了下去。 随着紫雾被封在水中,那种灵力在飞速流逝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季灵泽的心脉已经开始破裂,大片的血迹从她周身喷出,像泄出的泉水。 连用一下灵力都会心脉尽毁的废物。 幻境里,心魔的耳语响在耳侧。 讽刺的笑意从季灵泽眼中淌出来,像眼泪一样流了满脸。 可她不能停下。 一缕 冰寒的蓝光从她掌心交汇处涌出,化成星星点点萤火虫般的光晕散入水柱之中,水柱从根部开始慢慢凝结,随着越来越多的蓝光涌出季灵泽的掌心,那矗立着的四根水柱逐渐结冰,凝成了四根冰柱。 妖异的紫雾被冻在冰柱之中,冰层表面厚实,紫雾努力几次都未冲破。 下一秒,季灵泽摔倒在地,那种摧心蚀骨的心脉之痛早已席卷了她全身,她想抬起手将嘴角的血迹拭去,却发觉自己的手因为疼痛颤抖着,举都举不起来。 她拄着招财剑,咬牙想让自己爬起来,然而低头从冰柱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摇摇欲坠、颤颤巍巍,颇有几分滑稽。 她叹了口气,不动了。 不知缓了多久,她的手终于攒出一口气,下意识抹了把嘴角,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 可能再僵个一会儿,凤潇潇都能勘破幻境自己出来了。 眼下心脉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她从此再不能修行。 她必须要打坐调息,吸纳一些灵力,以此来补充刚刚流失的灵力,修补一下千疮百孔的心脉。 然而此刻身处凤潇潇的识海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凤潇潇心魔所化,哪儿来的灵力给她吸收? 季灵泽揉了一下眉心,她太累了,干脆将招财剑放在一边,盘膝坐下,调整自己的呼吸。 紫雾被控制住,她得以分出脑子来思考这不同寻常的紫雾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魔幻境中的原生紫雾,只起到一个迷幻心神的作用,并不能吸食修士的灵力,眼下这种紫雾更像是被人施了魔修的功法,倘若有人故意在心魔考场动手脚,这么多弟子的灵力都被紫雾所吸,恐怕能供养得背后之人直接上升一个境界。 想到此处,季灵泽突然有点手痒。 她缓缓看向冰层里的紫雾,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 虽然这辈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仙,但上辈子修的功法却没忘。 谁说识海中没有可以提供灵力的东西? 现成的紫雾摆在这里。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不怀好意,那不断聚拢起来,企图冲破冰层的紫雾突然安分下来,静静地停止在冰层之中。 季灵泽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她眸中亮起一丝红光,定定注视着紫雾,周身气息猛然一变。 如果说原本她像一阵雨后的清风,从容安定,此刻的她就像是四野卷起的狂风,危险而诡谲。 她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按在自己眉心,闭上了眼睛,口中轻声吐出一个字。 “来。” 紫雾突然剧烈扭动起来,丝丝缕缕的灵力再也不受它的控制,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前赴后继地朝季灵泽涌去。 她眸中红光大盛,妖异非常。灵力没入她的内丹处,干涸已久的内丹深处仿佛下了一场春雨,濒临破裂的心脉被新增的灵力缝上,季灵泽苍白的脸色终于渐渐回转过来。 紫雾的扭曲越来越严重,疯狂地冲击着外面那层冰罩,随着流失的灵力越来越多,紫雾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撞击得冰罩发出碎裂的声音,表面逐渐裂开一条蜘蛛网般的缝隙。 但如今季灵泽终于不必再顾忌心脉的伤口,可以畅快地使用灵力了。 她伸出一只手,漫不经心地一点,整个幻境四周立即涌上翻腾的水雾,水雾刚触碰到紫雾,便立即化为寒冰冻住,将被撞碎的缺口迅速补上。 与此同时,灵力顺着季灵泽的吸纳,迅速充盈在她内丹之中,季灵泽的内丹如露之含珠,月之浸水,被灵力滋养得圆融澄澈,流光溢彩。 当紫雾中最后一丝灵力也被吸干时,季灵泽周身强光大盛,招财剑似感知到主人的畅快,隐隐震颤起来。 白衣女子慢慢睁开眼,眸中的红色缓缓褪去,恢复了黑色。 她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招财剑,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索,看不出一丝方才的疲惫。 就在刚刚,大量灵力被她尽数吸收,她境界大涨,直接越过金丹中期与后期,一跃而升至金丹大圆满。 她负剑走到被冻住的紫雾前,那紫雾没有了灵力的滋养,色泽暗淡了许多,季灵泽望着凤潇潇离去的方向,掐着手指算了算,紫雾的力量被大大削弱,以凤潇潇的反应速度,应该很快就能勘破这是一个幻境了。 凤潇潇比她预计的出来晚一些。 她眉眼低垂,神色间罕见地带了一丝疲倦,盯着季灵泽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季灵泽没有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凤潇潇喉间哽了哽:“谢谢。” 季灵泽微微笑了笑,向她伸出一只手:“走吧。” 季灵泽的手干燥温凉,真真切切地握住后,才终于让人有现实的实感。 凤潇潇牵着这只手,从幻境回到了人间。 季灵泽的魂魄刚回到自己的身体内,睁开眼,眼前的场景让她不由笑了。 凤迟、南宫雁与洛川都在场内,正迅速驱动灵力撤销心魔考场的阵法。 陆陆续续有弟子从幻境中醒来,睁开眼的时候,面上都一片呆滞茫然,等看清眼前杵着三个货真价实的尊者后,他们瞬间从地上爬起来,纷纷开始揉眼睛。 “我是不是还在幻境里?” “不对,我的幻境里怎么会有你!” “我好像被一股灵力强行从幻境里拽出来了……” …… 凤潇潇方才就已经清醒,此刻反应最快:“见过尊者,发生什么了?” 南宫雁与凤迟都专注于关闭阵法,没有听见,唯独洛川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立即顺嘴道:“问你师妹。” 虽然他没说是哪个师妹,但话音刚落,场上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转过来,盯住了季灵泽,默契得不可思议。 季灵泽扶额,看来自己已经名声在外了:“你们探一探自己的内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郁观一探之下,眉毛顿时皱得死紧:“我的灵力流失了。” 凤无霜也跟着伸手,探到干涸的心脉后神色顿时沉下来,她霍然站起,手指紧捏着九节鞭,怒气冲冲道:“我的灵力也是!若让我发现是哪个混账做的,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其余的人也都发现自己的灵力有不同程度的流失,整个考场顿时响起了一片议论声。季灵泽有意用灵力掩盖了自己的境界,再加上她浑身是血,显然在幻境中吃了不少苦头,倒也没人发觉她的境界不降反升了。 三个尊者手中的法印渐渐沉入地底,心魔幻境消散了。 这场考试被强制叫停,仙选大会的最后一场比试,就这样以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结局,落下帷幕。 但是比仙选大会更复杂的纷争,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万众瞩目的灵泽拜师环节[狗头] 小郁要开始紧张了 第37章 心魔考场发生的事情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整个修真界的注视下出了这么多桩事,必然要找到一个可以让各个世家门派推卸责任的人。 南宫家家主对此提出的见解是,这场仙选大会中, 各个宗门都受到了损失,唯独沧山派获利最多, 因此沧山派嫌疑最大。 他说出以上见解的时候, 正是仙选大会后的表彰环节,一众弟子聚集在九霄云阙的正殿下,聆听长者的教诲。 如果不是华漠拦着, 凤潇潇恐怕要当众暴走杀人了。 南宫似捋着胡子,神色威严地看着地下的年轻修士们, 他当然将沧山派众人的异样看在眼里,振振有词地补充道:“因此,我认为, 这一次虽然沧山派获得了魁首,但奖赏应当暂缓, 等查清楚原委后再奖赏也不迟。” 底下华漠用尽全力死死地抓着凤潇潇的手腕,他清晰地感觉到凤潇潇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有碎火星子在她手掌边亮起, 她盯着高台上的人,如果目光能杀人,南宫似已经被她细细地砍成了噪子。 季灵泽看见她这样子,忍俊不禁, 她按住凤潇潇的肩膀,温声在她耳边道:“师姐,别担心,有我呢。” 郁观担忧地朝这边看来, 正巧与季灵泽视线对上,她朝他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南宫似的话得到了不少门派中掌门与长老的支持,却没有说服一直与世家关系紧张的尊者们。 洛川最先朗声大笑起来,他指着南宫似偏头问南宫雁道:“梅霜仙子觉得如何?” 南宫似与南宫雁兄妹不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他这么问摆明了是想搅浑水。 果然,南宫雁笑了一下,温温柔柔地道:“不敢苟同。” 她这句话正中洛川心思,他立即顺嘴跟道:“我也觉得甚是荒谬,南宫家主之前那么守规矩的一个人,怎么这个时候不守规矩了。” 忽略世家那边投来的目光,他倚在椅子上,眉毛微抬,轻笑一声:“我以为诸君受名门教养,总认得言而有信四个字。” 南宫似脸色一黑,冷冷问道:“你什么意思?” 洛川将手一摊:“字面意思。” “如果魁首是蓬莱洲,你们会认为蓬莱洲有嫌疑吗?”一直没有说话的郁泊舟突然抬眼,语气冷淡。 南宫似一顿,过了一会儿才说话:“这不一样,蓬莱洲实力摆在这里,如何能相提并论?” 季灵泽听到这里,突然释怀地笑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从一片愁云惨淡的沧山派队伍里走出,打断南宫似的话,笑问道:“南宫家主,南宫策厉害吗?” 这种场合,普通弟子向来没有说话的权力,她的声音从底下传出,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格外清亮。 不仅是高台上的大能们,一边的洛啸天与郁观都惊呆了,全场的目光都同时投向她。 季灵泽岿然不动。 南宫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哪门子药,面无表情道:“自然。” “那我单枪匹马出局了他,还不能证明沧山派的实力吗?”季灵泽真诚地疑惑道。 又提这茬! 本来还在出神的南宫策突然被点名,扭头对她怒目而视。 南宫似皱眉,自上而下俯视她:“你不过是使手段得胜……” 季灵泽继续不客气地打断他:“胜了便是胜了,我好奇一下,南宫家主是从哪里得出的沧山派有嫌疑?” “放肆!”南宫似怒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问我?” “晚辈并非质问,而是疑问。”季灵泽丝毫不受影响,含着笑意继续道,“若是找不到嫌疑,南宫家主愿意以什么来赔偿沧山派的蒙受的不白之冤?” 台下的郁观忍不住笑起来。 季灵泽果然还是老样子,就算白白被冤枉了,也总要讨点好处回来。 南宫似面沉似水:“你想要什么。” “我们也不要太多,”季灵泽拱手施礼,客客气气道,“若证明沧山派是清白的,家主给我们门派七百万灵石就行。” 真不要脸,七百万灵石还叫不要太多? 南宫家一众人忍不住咬住了后槽牙。 沧山派则都呆住了。 他们是个散修门派,众人七凑八凑,掌门倾尽全力,才建了一座学堂,两排院子,外加一个摇摇欲坠的演武台。 若能有七百万灵石,那弟子的住所可以翻新扩大,演武台上可以加防灵力攻击的搜灵针,凤潇潇师姐与他们练武的时候再也不用华漠师兄手动灭火了,下次参加仙选大会,还能多配几辆飞马车…… 这么一想,沧山派一扫之前的颓废与愤怒,全部目光炯炯地看向南宫似,仿佛他是天降的散财童子。 南宫似被这种目光盯得浑身难受,再也忍不住怒斥道:“你们沧山派就穷到这个地步?” 季灵泽用力点点头:“是啊,家主愿意真是太好了,多谢南宫家主!” 沧山派的弟子们这一刻福至心灵,也跟着齐声道:“多谢南宫家主!” 这套流程,一边的南宫策越听越熟悉。 他想和季灵泽单挑的时候,季灵泽似乎……也是这套流程? 南宫似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眼看着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蓬莱洲掌门急忙出来打圆场,他客气地笑道:“罢了,南宫兄,依我看,给沧山派的奖赏依旧,若是仙选大会查出什么结果了再议也不迟。” 他与南宫似对视,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单独给他传了一句话。 “不必急于一时。” 南宫似面色一动,沉吟良久,终于让步。 魁首有资格在名单上挑选一样奖品,几个尊者同时念咒,大殿中央,两米高的熔炉缓缓洞开,一朵灼灼莲花被一个玉瓷瓶托着,从熔炉底下缓缓冒出。 莲花花瓣重叠,鲜艳明丽似烈火,烧入所有人的眼帘。 九转补魂莲。 莲花出现的刹那,整个考场的灵力像水波一样荡开,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灼热升腾的生命力。 瓷瓶在空中转动了一圈,稳稳落在季灵泽手心里。 瓷瓶触感微凉,季灵泽将它珍惜地握在手上,将她烦乱的心绪抚平。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想到小蛇高兴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一点儿轻快的笑意。 但她刚露出笑意,便隐隐感到有人看她,掀开眼帘,正巧与郁泊舟的视线撞上。 她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毫不躲闪地盯了回去。 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郁泊舟移开了视线,长睫垂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灵泽也没有再继续看他,她将九转补魂莲收好,回到了队伍里。 凤潇潇已经完全不生气了,在季灵泽回来的时候,她冲上去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 季灵泽笑眯眯回抱了她,她的手触碰到凤潇潇脸颊上的时候顿了顿,摸到了一丝湿意。 她没有动,安静地让凤潇潇抱了一会儿。 凤潇潇松开手的时候,在季灵泽耳边轻轻地说:“谢谢。” 季灵泽替她把耳边的一缕乱发拨到脑后,笑道:“当年师兄与师姐力排众议让我来参赛,应该是我谢师姐才对。” 凤潇潇噗嗤笑了出来:“你呀。” 封赏的环节结束,下一步便是尊者选徒。 尊者们垂目扫视着底下乌泱泱一片的弟子们,神情各异。 对于一些出身普通的弟子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呆在由世家控制的门派之中,基本所有的资源都会向世家倾斜,想要资源,便要为世家卖命,他们很难得到更进一步的机会,但跟着尊者不同。 是以,不光是沧山派这边,其他门派也有许多弟子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的尊者们。 几个尊者纷纷提笔,在纸上写下自己中意的徒弟姓名。 当郁泊舟拿起笔的时候,整个大殿都是一静。 无数目光都落在了他提笔的手上,看着面色清冷的仙尊拢袖落笔,只寥寥写了一个名字,便重新将笔搁回砚台上。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这是仙选大会从未有过的一幕。 历届仙选大会中,有天赋的弟子多如过江之鲫,但郁泊舟从未一次也没有写过。 一时间,所有人都恨不得伸长脖子,看一看是谁让挑剔的云步仙尊破例收徒。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各个尊者都陆续写完了,五张白纸慢慢飘起来,在半空中融为极宽的一张,足以让每一个人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字。 玄天真人洛川:郁观,凤潇潇,凌七。 扶摇真人凤迟:凤潇潇,凌七,梁胜。 梅霜仙子南宫雁:任含莲,华漠,凌七。 破阵散人郑思文:柳尽山,梁胜,凌七。 云步仙尊郁泊舟:凌七。 这一刹那,季灵泽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看来的视线。 五个尊者,同时选择了她。 而最重要的是,从不收徒的郁泊舟,居然也写下了她的名字。 凤潇潇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又扭头去看华漠,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们三个都可以拜入尊者门下!” 季灵泽微微一顿,和周围顿时沸腾起来的人不同,这一 刻她的表情冷静到近乎冷淡。 之前和郁泊舟的每一次会面,她都飞速在心底过了一遍。 郁泊舟什么意思? 他反常的举动,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计划? 她霍然抬眼看向郁泊舟,目光如刀子一般从他的脸上一寸寸刮过,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熟悉面孔上找到一丝头绪。 然而郁泊舟不愧是同窗时便知名的冰块脸,季灵泽盯了他半晌,他容色冷淡平静,丝毫看不出一点异样。 凤潇潇轻轻推了推她,小声道:“回神,在名单上的人要出去单独见尊者们,走吧。” 季灵泽这才将目光收回来,神色如常地笑了笑,跟着几人走出大殿,进入了一处偏殿内。 第38章 走入偏殿的时候, 季灵泽注意到了另外两个陌生的修士。 除他们几人外,任含莲与柳尽山这两个陌生的名字也在名单内,任含莲出身玉虚宫, 柳尽山出身万象宗,二人的实力仅次于首席大弟子凤无霜与郁观。 任含莲不声不响, 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的气质容貌像一杯清水,如果不是特意关注,很难让人注意到她。在玉虚宫对抗突然出现的魔蛛时, 她是唯一一个能跟上季灵泽与凤无霜的人。 柳尽山个子高挑,生得魁梧, 背一把狼牙棒,人如其名,像一座山一样立在原地。他左手上还缠着绑带, 这是在与红眼飞蚁的搏斗中留下的伤。 在季灵泽看他们时,他们也在看季灵泽, 任含莲与她目光对上,又很快移开,没有说话, 柳尽山则大大方方和她打了个招呼。 片刻后,五位尊者推门入座。 洛川一见到几人正襟危坐的样子就笑:“不必拘束,聊聊天而已……” 他的话在见到闭目养神的季灵泽时卡了一下,话头一转:“……但也不至于睡着。” 郁观、凤潇潇和华漠瞬间从三个方向出手, 用力推了一下季灵泽。 三个人同时出手,力气非同小可,季灵泽被撞得向前一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不由得“嘶”了一声:“你们想杀了我吗。” 凤潇潇给她隔空传音,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尊者在这儿,你正经点。” 几个尊者的视线同时聚焦过来,季灵泽揉了揉脖子,没有看旁人,径直盯向了郁泊舟。 她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目光却没有温度,像是打量,又像是某种…明目张胆的试探。 察觉到她有些侵略性的目光,郁泊舟微微蹙了一下眉,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与她对视。 寻常人被这么盯着,少说也有几分不爽,但郁泊舟被这么盯着却一言不发,他抿了抿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耳尖红了起来。 季灵泽饶有兴趣地挑了一下眉。 尊者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与其他弟子交谈,这一次的交谈是为了确定这些弟子拜师的意愿,如果达成一致,那么回去禀告一遍原门派,他们便能顺利跟着尊者回去了。 其他人都迫不及待地同意了,起身离去与原门派告辞,唯独洛川问到郁观的时候,他没有立即回答。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扇子,用力到手都在不自觉颤抖。 洛川早知道会如此,也不着急,颇为耐心地等他的答复。 良久,郁观艰难抬眼,像是做出了极大的挣扎,低声道:“承蒙玄天真人抬爱,弟子……弟子不愿意。”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握着扇子的手终于不再颤抖,只是低着头,没有与洛川对视。 被拒绝后,洛川脸上也并无不悦之色,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郁观,片刻后,轻松地笑了笑:“那便罢了。” 郁观从椅子上起身,转头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明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他的脸色却一片惨淡的乌青,他脚步迟缓地回过身来,向洛川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 一旁的郑思文不由喝问道:“郁观,你这是何意?” 郁观并没有回答,行完此礼,他像是霍然被人抽去了一截脊梁骨,整个人都委顿下来,离去时,步子罕见地有几分混乱。 这与平时的他相去甚远,有点像……那日百毒考场上,她一开始见到郁观的样子。 季灵泽眉心微皱,忍不住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出神。 “咳咳。”殿中只剩下凌七一个人,偏偏这个人还在发愣,郑思文不由得狠狠咳嗽了几声,企图拉回凌七的注意力。 凌七终于看向他们,没了师兄师姐的管束,她彻底放飞自我,单手撑着额头,松松散散地仰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 配上她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眉眼,感觉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凌七与其他弟子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什么也不在意,选她还是不选她,厌恶她还是喜爱她,都无法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望着她的模样,洛川有一瞬间的恍惚。 过了片刻,他才如梦初醒般笑了笑:“凌七,到你选择了,你更希望拜入谁门下?” 他手指微动,与方才如出一辙的毛笔与纸张便飘到季灵泽眼前,徐徐铺开。 季灵泽左手拢起袖口,右手捻起了那支毛笔。 五个尊者目光灼灼,同时看向她握笔的手。 季灵泽心内早有了选择。 郁泊舟主动想收她为徒,正中她下怀。上辈子有太多事情疑点重重,这一世,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收她为徒,对她而言都是一个探查真相的机会。 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名字——郁泊舟。 最后一笔用力极重,墨汁在纸上漫开,苍劲嶙峋,带着隐约的杀伐气。 随着她停笔,三个金色的字慢慢浮现在空中。 尘埃落定。 洛川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他看向郁泊舟,开玩笑道:“你平时不收徒,一收徒就和我抢人。” 郁泊舟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他长睫垂落,静静地看着季灵泽,搭在桌上、一直紧攥着的手指乍然放松下来,许久没有言语。 反倒是季灵泽笑起来,主动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师尊,可否允我回沧山派拜别一趟?” 昔年同窗变成师尊,常人都会有些不自在,奈何季灵泽是个厚脸皮,改口起来特别顺畅,“师尊”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咬字轻缓,尾音勾上去一点儿,带着几分散漫,一点听不出来是个敬称。 郁泊舟淡淡道:“速去速回。” 季灵泽弯起眼睛,又虚虚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得倒真像个尊敬师长的好弟子:“是。” 她抬脚便要走,然而郁泊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道:“我同你一起去。” 不光是季灵泽顿在原地,其他几个尊者也全部震惊地看过来,尤其是洛川,嘴半天没合上,像是撞鬼了一样。 被那些目光盯着,郁泊舟岿然不动,他走到季灵泽跟前,平淡地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飞马车太慢,我开传送阵过去。” 伶牙俐齿的季灵泽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上心打量了一遍郁泊舟,良久才想起回答:“……谢师尊。” 郁泊舟不正常。 季灵泽确定了自己的看法。 她眸中闪过一丝暗芒,手从腰间剑匣上抚过,再抬眼时,眸子里含了一丝微妙的疏离。 郁泊舟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他双手结印,眉宇间浮出一丝冰蓝色印记,一抹强悍的灵力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没入地下。 顿时,大地轰鸣,远处山巅清泉奔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束冰花。 郁泊舟并指如刀,轻轻一划,冰花便化作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而下,而雪中心的地面上,一道雪花形状的图腾蔓延开来。 几秒功夫,一个能够横跨万里路的传送阵便已经形成了。 这种阵法需要极强悍的灵力做支撑,纵使大能们有时会用,那也是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郁泊舟居然为了送徒弟回去拜别这样的小事,随手便施了这个阵法。 传送阵开启的刹那,各个门派的弟子们全齐刷刷看向了季灵泽,有人震惊,有人艳羡,有人不可思议。 没想到云步仙尊要么不收徒,一收徒便如此溺爱弟子! 季灵泽望着那个传送阵,心情却不怎么美妙。 他轻而易举便施 出了这个阵法,说明他的实力进一步变强了。 对她而言,这意味着探查真相的难度会增高。 靠近传送阵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没有立即跟上去。 那股冰系灵力太熟悉,她甚至能回忆起冰箭穿透心脏时,那一瞬间遍布全身的寒意。 那种感觉留下的印象太深,以至于她面对这种灵力下意识地排斥。 郁泊舟已经走入阵法中,正在等她,眉眼冷冽。 季灵泽与他对视,沉默两秒,也跟着进去了。 “师尊为何与我同去?”站定后,季灵泽看着郁泊舟的侧脸,状似随意地笑着问道。 她听见郁泊舟低沉的嗓音:“不妥?” 好吧,还是那个爱噎人的郁泊舟。 “没有,很妥。”季灵泽讪笑一声。 二人一路无言。 只是一炷香时间,传送阵便带着他们来到了沧山脚下,季灵泽向前走了几步,发现郁泊舟居然就这样和她一起走向小蛇的住所,脚步不由得一顿。 她回过头,挤出一个笑来:“师尊要随我一起去吗?” 郁泊舟似乎微微怔忪了一下:“……不,我只是四处看看。” 得到了这个回答,季灵泽才终于放下心来,可能是她死的时间有点久,已经看不透郁泊舟到底在想什么了,他以前独来独往高冷得很,为什么现在这么粘牙啊? 她深深地看了郁泊舟一眼,到底忍住了试探,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将九转补魂莲交给小蛇。 松林依旧安静,风吹过,卷起千层绿浪。 季灵泽踏进松林中,手指在最近的一株松树上叩了叩,笑道:“小蛇,我来了。” 松涛在一刹那静止,层叠绿浪中,有人拨云而来,停在她身前。 几日不见,莫哀愈发苍老了,一头白发如水边芦花,但她看清季灵泽后,金色眼睛里顿时亮起灿烂的光,仿佛一汪古潭上乍然倒映出的天光云影,熠熠生辉。 季灵泽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让你担心了。” 莫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用力摇摇头:“我都看见了,师娘还是那么厉害。” 季灵泽失笑,小蛇对她一直有种超乎理性的崇拜,连她做出来那么难喝的汤都能闭着眼睛夸出来,她揉揉小蛇的头发,就像八百年前,她轻轻揉着小女孩的脑袋一样:“我把九转补魂莲带来了,你会好起来的。” 怀里的人却僵住了。 季灵泽发觉不对,低头看她:“怎么了?” 莫哀眸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探向季灵泽的发间。 干枯的指尖上有一点金光聚拢,缓缓长出了一朵红梅。 “师娘,我好想你啊。” 她托着那朵盛放的红梅,珍重地别在她的发间。 季灵泽察觉到不对,立即去探她的鼻息,怀中人已经气若游丝。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季灵泽心脏都停跳了一拍,来不及思考,便慌乱地去储物袋里翻找那株九转补魂莲。 她的手是一双拿剑的手,一向以稳著称,却第一次抖得连拿一个东西都拿不住。 整个松林静得让人发慌,莫哀的身躯软倒下去,委顿地伏在季灵泽怀里。 比起季灵泽,她显得格外平静,她轻轻地按住季灵泽正在颤抖的那双手,语声中带着温和:“师娘,你不要为我伤心,能见到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一滴水泽落在季灵泽手上,冰凉的泪水,刺得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将九转补魂莲从瓶中拿出,双手托着它,艳艳火焰在她十指燃烧,她以自身灵力渡化,将莲花炼成了一颗赤红的丹药。 这些动作她都没有经过思考,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她只知道,再不做些什么,就来不及了。 “小蛇,吃下它,乖。”她托着莫哀的头,动作极轻柔,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慢慢地将丹药喂入她口中。 怀里的人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阵烟,握不住,抓不拢。 苍老的痕迹慢慢从莫哀的脸上褪去,雪白的头发逐渐漫上黑色,肌肤重回丰泽,就像是金蝉脱去了厚重的壳,年轻女孩的身影重又出现了。 年轻的小蛇,会乖巧地叫她师娘的小蛇,被捏了脸也不反抗的小蛇,喝下难喝的汤也只会红着脸违心夸她的小蛇,在她入魔后因为有人非议她而打起来的小蛇…… 她唯一的徒弟。 她最亏欠的人。 莫哀望着她的神情,歉疚地抬手,想要拭去她眼睛里的水光。 “师娘,对不起,弟子……让你伤心了。” 她的身影慢慢变得朦胧,季灵泽抱着她,能清晰感受到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下去。 “为什么……”季灵泽茫然地看着她,低问,“我明明带来了九转补魂莲,我明明……” 莫哀没有回答,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师娘,仿佛要用尽全力,把她的样子牢牢记住。 季灵泽终于不再说话了。 她托着小蛇的后颈,不断地给她注入灵力,却仍然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直到,再也无法触碰。 怀里的人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季灵泽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疑惑地想。 她还在那个心魔幻境吗? 她是不是……一直没有从那个幻境里出来? 月沉西山,松林里静得落针可闻,这种空旷的静谧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季灵泽的咽喉,她突然按着心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两世了。 她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的离去,做不了任何事。 焉能不恨? 焉能不恨! 天边闪过一道惊雷,将寂静的山谷撕开一条雪亮的口子,也将季灵泽的眸子照得彻亮。 照出了她眸中,一丝妖异的红光。 第39章 “季……”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 清淡的梅香盈入鼻端,季灵泽霍然扭头,看见了郁泊舟的眼睛。 对上她凶狠的眼神, 郁泊舟握着她肩膀的手不由得一僵。 那是一双漆黑中带着一丝暗红的眼睛,好似大雪茫茫, 万物残败, 一切都无可挽回地坠落下去,连同她这个人。 郁泊舟脸色瞬间惨白。 他来不及再思考,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一边催动清心咒一边颤声道:“凌七!醒醒!” 这肝胆俱裂的一声终于唤回了季灵泽的理智,她下意识甩开郁泊舟的手, 深深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她眸中那抹妖异的红光终于淡了下去。 季灵泽看清了郁泊舟,也从他的眼睛里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一时无话,只浅浅向他点了一下头, 便脱力地靠在一旁的松树上。 “没事吧?”反倒是郁泊舟先开了口。 季灵泽垂目望着自己的脚尖,良久没有吭声。 郁泊舟看见了她鬓间的梅花,微微一顿, 道:“莫哀怎么了?” 季灵泽靠着树干的身体滑落下来,慢慢蹲在了地上:“……没了。” 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笑,听起来太哑,以至于更像呜咽, 鬓边的梅花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晃动,摇摇欲坠。 郁泊舟下意识伸出手,想将她发间的梅花扶正,然而手还未触碰到她, 便见眼前人刀光般的双眼刮过来,周身气息猛然变得锋利紧绷。 季灵泽轻声问道:“师尊想要做什么?” 眼前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收回了宽大的袖口中,他别开脸,神色平静:“你发上的梅花歪了。” 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季灵泽怔了一下,抬手将梅花摆正。 季灵泽在这里逗留了整整两天,一直等到其余沧山派弟子赶到。 郁泊舟没有催她,他一反常态地在沧山脚下住下了,安静等待季灵泽来决定离开。 换做平日,沧山派弟子发觉云步仙尊客居在这里,定要轰动一番,但现在他们都没有这个心情。 一手创立沧山派,执掌沧山派六百年的掌门,于前日崩逝了。 短短几日,总是懒洋洋的凌七像换了一个人,眉眼凝了霜雪,行动带了几分肃杀气,她从松林中走出,白衣皓皓,神色肃穆,一时间,往日里常与她插科打诨的弟子们都忍不住愣在原地,不敢相认。 季灵泽径直走向凤潇潇,将一封绝笔信递给她。 凤潇潇接过绝笔信,才打开便愣住了。 那里面赫然是一枚掌门令。 季灵泽轻轻拍了拍凤潇潇的肩膀:“师姐,从今往后,便是凤掌门了。” 手中的掌门令如有千斤重,凤潇潇捧着掌门印,呆呆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扭开脸,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我不想要这个掌门印。” “我只想要掌门回来。” 季灵泽缓步上前,轻轻拥住了她。 凤潇潇把脸埋入季灵泽肩膀上,身体在颤抖,她低低道:“我被赶出凤家,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掌门收留的我……我,我舍不得她……” 季灵泽肩上的布料渐渐漫开一片水泽,她没有动,一直等凤潇潇终于缓过来,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师姐,我会查明掌门去世的原因,给你们一个交代,”她一字一顿,神色郑重地道,“你放心。” 凤潇潇抬起眼睛,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小师妹。 她似乎什么也不放在心上,每日过得自由散漫,可在某个瞬间,她自由散漫的壳子下,总会一闪而过沸腾的悲愤。 眼下,这种悲愤不加掩饰地压在她身上,却将她整个人压得愈发笔挺,像是一支出鞘的剑,玉石俱焚的决绝。 掌门去世后,只两日的功夫,她整个人便明显清减下来,眉眼都带上了几分凌厉的弧度。 凤潇潇松开她的肩膀,在这一刻,开始心疼这个师妹。 “这些事情我会做,你去了云步仙尊那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想回来,沧山派随时都是你的家。” 季灵泽微微笑了一下:“嗯。” 凤潇潇退后一步,朝她挥挥手,主动道:“去吧。云步仙尊等你很久了。” 季灵泽回身望去,只见天色熹微,云雾缭绕的山巅上,长风吹起一人的素衣,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像高山上亘古不化的积雪。 她隔着云雾与他对视许久,终于向他走去。 回去的时候,郁泊舟租了一辆飞马车。 季灵泽与他相对而坐,车窗如一扇画框,万山远去,丛林俱寂,他们的身影映在窗前,一人端坐,一人打着盹,看起来与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师徒并无不同。 靠在身后软垫上的季灵泽却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她能感受到郁泊舟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他在寻找她的破绽么。 季灵泽心中一凛,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装作困倦地眯了一会儿,就在再次感受到那股视线的时候,突然半睁开眼睛向郁泊舟望去。 四目相对,郁泊舟搭在窗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移开眼,静静望向窗外。 眼前人却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她直起身子,微微前俯,似笑非笑地凑近了一些。 “师尊为何看我?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妥吗?” 含着笑意的语气,礼数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 郁泊舟依然在看窗外的景色,抬手打开了窗户,新鲜空气拂面而来,吹散了由于飞马车空间窄小而产生的窒闷。 他淡淡道:“无不妥,专心休息。” 季灵泽拖长调子“哦”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 她装模作样地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突然又道:“师尊来的时候开阵送我,为何回去的路上雇飞马车?” “省力。”郁泊舟这回惜字如金。 “哦……”季灵泽托腮看着他,眼眸深邃无波。 她整整盯着他看了一炷香的功夫,饶是郁泊舟这么好的定力,依然被她看得眉心越来越紧,他忍无可忍,终于扭头,沉声道:“想问什么就问,问完了就休息。” 终于舒服了。 季灵泽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那个熟悉的郁泊舟,嘴毒且容易炸毛。 今天之前,他都脾气好得不太像他了。 他都这样说了,季灵泽便也不再虚与委蛇,她抬眼,目光如电:“师尊当时为什么突然决定要用传送阵回去?” 这个话题十分敏感,季灵泽的神情更是完全不加掩饰的试探与提防。 郁泊舟的眸光顿时结了一层冰霜,他霍然抬眼盯住她,攥紧了手中的杯子,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寒意: “你在怀疑我?” 化神期的压迫感顿时充斥了整个车厢,飞马受惊,嘶鸣一声,整辆马车顿时急刹,手心里的瓷杯应声而碎。 季灵泽神色岿然不动,她甚至还有闲心思低头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手还未碰到,碎瓷便化作飞灰消失了。 她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动作,慢条斯理地道:“师尊多心了,弟子岂敢。” 望着她平静懒散的脸,郁泊舟意识到,他失态了。 两世了,在她面前,他永远容易失态。 郁泊舟敛去眉间怒色,重新坐下,恢复了一贯冷淡的神情,只是声音里还有一分未能压住的沙哑:“归去时用传送阵,不过是觉得你心绪不定,应当是牵挂宗门的缘故,想让你快点回去……凌七,我在你眼中,便不堪至此吗?” 季灵泽怔了怔。 他最后一句话实在奇怪,以她对郁泊舟的了解,即便受了误解,也不会问出这样……近乎自贬的问题。 更遑论他们现在是师徒。 她沉默片刻,收了散漫神色,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谢师尊体恤,弟子方才冒犯了,回去之后,任凭师尊责罚。” 郁泊舟神色并没有缓和多少,他转过头不看她:“抄五十遍清静经。” 这惩罚力度,还不如他们年少时被郁泊舟抓到逃课的惩罚重。 季灵泽直起身坐回座位:“是。” 郁泊舟租的飞马车,价格比沧山派租的昂贵了十倍,速度也快了十倍。 季灵泽还没睡多久,他们便来到了郁泊舟所居的眠鹤山。 “下车了。”郁泊舟率先走下飞马车,提醒道。 季灵泽缓缓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地起身,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盖着的外袍滑落下来,季灵泽眼疾手快一把捞起,看清了外袍上的云纹,眸光一凝。 她跳下飞马车时,将外袍递给郁泊舟,郁泊舟没有接:“不必给我。” 看来洁癖这一点,他从没变过,被她披过的袍子直接就扔了。 这件袍子的价格能买上百把招财剑,季灵泽拎着手上做工精细的袍子,犹豫了一下,折了几折塞进了储物袋里。 眠鹤山很高,台阶蜿蜒而上,共有一百零九级。 季灵泽是个懒人,很想御剑上去,奈何郁泊舟丝毫没有要御剑的想法,居然就这么拾级而上。 她忍了忍,没忍住,问:“师尊,我可以御剑上去吗?” 郁泊舟头也没回:“不可。” 季灵泽只得老老实实把刚掏出来的招财剑放回去,陪他一起爬台阶。 越走越冷,走到半山腰时,寒风扑面,与山脚下温暖气候截然相反,四周景色愈发荒芜,台阶两侧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季灵泽不由朝郁泊舟看了一眼。 这显然是他用自己的灵力刻意营造出的,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长时间维系这种气候,对他的灵力是一种负担。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转过一片岩壁后,四周刮来的寒风令季灵泽拢了拢外袍,郁泊舟停下脚步。 他还是不看她,声音比寒风还冷: “我把衣服给你了,为何不愿意穿?” 季灵泽愣了一下。 原来他刚刚的意思不是让她把外袍丢掉,而是让她穿上吗? 她沉默了一下,默默把折叠好的外袍拿出来,披上。 鼻尖顿时被一股若有若无的梅香笼罩,仿佛置身于梅林之中,白雪皑皑,唯有清冷梅香不散。 她停下脚步。 不,这不是幻觉。 ——眼前真的出现了一整片梅花林。 第40章 红梅, 白雪,琉璃世界。 素雪裹着清瘦梅枝,天光与雪色交融, 天地为之大亮。 季灵泽控制不住地向前走了几步,清风拂过, 落梅满身。 郁泊舟定定望着她, 呼吸都停了一瞬。 白衣女子站在满地落红中央,仰头看着缀满落雪的梅枝,眉眼怔忡, 容颜清隽,一如 当年。 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季灵泽回过神后, 多看了郁泊舟一眼,踩着雪向前走。 梅林中央,终于出现了一座小院。 院中同样也种植了一株梅花树, 比其他梅花树要高出一截,开得极盛, 如喷火蒸霞一般,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理。 小院不大,陈列简朴, 推门进去,能看见一张石桌,三五小凳。梅花树下放着一张卧榻,供人休憩。 非常熟悉的布局。 与季灵泽年少时住的院子一模一样。 她的脚步停在原地, 恍惚之后,心头骤冷。 “这是你的住所,喜欢吗?” 郁泊舟的气息近在咫尺,他不知什么时候与她并肩, 正在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季灵泽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平静地抬手,拂去肩头的落花:“很喜欢。” 郁泊舟眼中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但季灵泽无暇去看他的神情,她缓缓走到那株梅树下,目光凝在了梅树干上的伤痕处。 那年她十五岁,初学剑法,手上没个轻重,剑气不小心割到了树干,为此心疼了好一会儿。 八百年了。 好久不见。 季灵泽很想蹲下来轻轻摸摸那道伤痕,可惜身后郁泊舟一直在看她,她能感觉得到。 很显然,他刻意让她住在这里,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所怀疑。 那么现在的梅林、小院、相似的布局,都是为了验证这种怀疑吗? 她眼中划过一丝冷意,但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她装出惊讶的表情来,笑道:“师尊,这株梅花树似乎比其他树更年份更久远一些。” 季灵泽从不是被动的人,既然他已经对自己的身份起疑,那便好好陪他玩玩。 郁泊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梅树,嗓音出乎意料的温和:“故人所栽。” 季灵泽往梅树上一倚,含笑望着郁泊舟:“弟子斗胆好奇一下,师尊与她是何关系,为何要把她的树拿来?” 郁泊舟扫过她脸上那种兴致勃勃的神情,竟罕见地哑口无言。 他当然看得出季灵泽在探他口风,奈何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还没能回答,便已经心如刀绞。 是什么关系呢? 不久前,季灵泽的话言犹在耳。 “他是我的……仇人。” 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回答,季灵泽挑了下眉,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她就是为了刁难他,料他也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要说,这个“故人”后来被我杀了? “弟子又唐突了,”她捻去梅枝上的雪,将披着的衣袍解开,放在石桌上,“物归原主,师尊请便。” 郁泊舟伸手将桌上的外袍拿起,拇指轻轻拂过外袍上的折痕。 “她是我的师妹,曾救过我。” 这句话出口,季灵泽睫毛一颤,定在原地。 思绪被无限拉长,她没有料到,兜兜转转,他在谈及她的时候,会用这句话给他们的关系定性。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远到她几乎已经忘记。 年少时的季灵泽与郁泊舟,关系巨差无比,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 而这不和的源头,要从一次仙门大比开始讲起。 在季灵泽入门前,郁泊舟是众人眼里的天才,他的修为保持在一个十分稳定的涨幅里,而他的冰系灵力,一直以强悍霸道著称。可以说,修真界这一辈里,他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直到季灵泽入门。 如果说郁泊舟是那种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修炼的正直仙修,那么季灵泽堪称邪修了,她提高自己修为的方式,是把自己往魔兽群里一扔,挑战极限,单枪匹马杀出来。 她在短短的二十年内直接晋升为金丹大圆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郁泊舟并肩。 天才之名,彻底易主。 这个时候,二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郁家不能容忍郁泊舟居然比不过一个捡垃圾的孤儿,郁家家主亲自见了郁泊舟,给他下了一道命令——三年一次的仙门大比上,如果无法拿到魁首,他便回郁家领鞭罚。 那一次的比试太让人期待,一个是郁家的神童,一个是后起的天才,不只是万象宗,连其他几个宗门也纷纷来观战。 季灵泽与郁泊舟相对而立,一人散漫不羁,一人冷傲锐气,季灵泽倚在剑上,朝郁泊舟远远抱拳。 郁泊舟克制颔首。 淡蓝色的冰柱自郁泊舟脚下升起,他先动了,他脚踩着不断升起的冰柱,借力跃到空中,双手各持一把琉璃色的冰剑,迎面向季灵泽劈来。 随着他的动作,狂风大作,整个比武场被琼花般的雪点淹没。 季灵泽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搭眉骨望着天上纷纷扬扬的大雪,低笑道:“瑞雪照丰年,你若是务农,定是一把好手。” 就在她打趣时,郁泊舟散发着寒气的剑已经逼近她的咽喉! 就在快要触到她的时候,她伸出食指与中指,夹住了砍来的剑尖。 她动作轻松,就像夹起了一片飞叶,郁泊舟却猛刹住脚步,手腕似是被黏住,剑尖再也无法逼近分毫。 下一秒,季灵泽夹住他剑尖的双指上突然迸发出两团燃烧的烈焰! 熊熊燃烧的火光刺得郁泊舟皱了一下眉,那种近乎灼烧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一直惯用冰系灵力的郁泊舟不适地向后退去,可季灵泽哪里会这么容易让他走,夹着他剑尖的双手狠狠一拽,与此同时,郁泊舟脚下陡然变得光滑,原本粗糙的地面上飞速凝结了一层冰霜。 郁泊舟站立不稳,向季灵泽的方向倒去,千钧一发之际,他迅速松开手中冰剑,脚底结出一朵冰云,将他整个人托起。 季灵泽收起火,一脚踩碎他的冰剑,仰头望着郁泊舟,一双眸子亮若星子,满是棋逢对手的痛快:“有意思。” 她终于提起手中的青冥剑。 那是一把长约七尺的软剑,通身雪亮,削铁如泥,季灵泽弹了弹剑身,剑身微微一颤,颤动中,带出几分流淌的青光。 台下观战的凌霄子得意地笑了笑。 这把剑是他耗费三百九十九天亲手所制,在修真界至少能排进前三。 他这个弟子,又懒又馋无法无天,但他铸完剑后,这把灵剑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主动认了季灵泽为主人。 拎起剑的季灵泽还是那身白衣,然而笑意沉进眉眼里,给那双清透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莫测。 郁泊舟手中幻化出一张冰弓,他拇指勾弦,半空中的飞雪齐齐向他手中的弓聚拢而去,化成一支琉璃般的箭矢,而后他瞄准季灵泽,从容拉弓—— 光照在箭矢上,将透明的箭矢照得若长虹贯日,光华流转。 一时台下诸弟子纷纷抬手掩目,不敢直视。 流星箭矢刺破紧绷的空气,朝季灵泽直射而来! 季灵泽抬剑,狠狠插入地下,半空中浮起数十把青冥剑的虚影,围绕她盘旋打转,形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盾牌,飞射而来的箭矢被两道虚影打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破裂声,断成两节,落在季灵泽的长靴前。 观战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望着那碎裂成两段的箭矢发愣。 郁泊舟眼中划过不可置信,还不等他反应,下一瞬,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含笑的脸! 靠得太近了,他能清晰看见她额前一缕飘荡的发丝,漆黑如潭水的瞳孔,和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耳畔,传来低低的一声笑。 “师兄,轮到我了。” 她极少唤他师兄,郁泊舟不由下意识一愣,心跳停了一拍,待他抬起抓着弓的手抵挡时,已经慢了一步。 青冥剑抵上他的脖子,很有分寸感地停在离他咽喉一寸的距离,季灵泽朝他眨眨眼睛,笑道: “认输吗?” 郁泊舟与她对视几秒,忽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手中的软剑。 血从他的手指上滴落,还未接触到地面便凝成了暗红色的冰晶,那簇冰晶飞速地蔓延开来,竟沿着季灵泽的双腿而上,一路朝着她的心口蔓延,势必要将她冻成一尊冰雕。 季灵泽早在他握 上剑锋时便收了手,皱眉道:“你……” 下一刻,这句话堵在喉间,她低头看见已经爬上自己腰部的冰晶,眼角抽了一下。 “你在做冰棍吗。” 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季灵泽看着自己被冻住的半身,无奈一笑。 冰凉的弓抵在她的脖子上,郁泊舟手指上还残留着极深的一道口子,他面无表情地道:“认输吗?” 季灵泽举起双手,青冥剑掉落在地:“我认输……” 青冥剑落地的刹那,绿色藤蔓从剑尖上疯狂生长,厚重的藤蔓像无数双灵活的触手,趁着郁泊舟失神卷上他的身子,将他双手倒绑,吊在空中。 “……才怪。” 郁泊舟猝不及防悬空,反应过来后,目光像要把她千刀万剐。 他手腕分别被两根藤蔓缠绕着,那藤蔓表面裹着一层极厚实的沙土,粗糙坚实,每挣扎一次,藤蔓表面便生出薄薄的软刺,在他手腕肌肤上刮一次,疼痛刺痒难耐。 不过短短片刻,他天生敏感的肌肤便泛了一层红。 与此同时,冰晶也顺着季灵泽的小腹漫上她的心口。 季灵泽呼吸有几分艰难,她能感觉到心口处已经传来凉意:“郁泊舟,你要是把我冻住了,自己也下不来。” 郁泊舟发觉越挣扎只会让自己越狼狈,停止不动,他眉眼染上薄怒,只冷冷看她,并不言语。 季灵泽见他不为所动,叹了口气,并指如刀,朝藤蔓处一划! 吊着郁泊舟的藤蔓根部,被一朵燃烧的火点燃,热浪滔天,竟也如冰晶一般向着郁泊舟的方向蔓延而去! 郁泊舟瞬间抬眸望向季灵泽,季灵泽不躲不闪,朝他粲然一笑。 “想下来,就放了我。” 郁泊舟抬眸与她对峙,分毫不让: “休想。” 他回绝得干脆,季灵泽不由皱了一下眉,郁泊舟修炼的是至寒之体,一旦被她的灵火所伤,很可能对他的仙体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宁可这样也要拿到魁首,值得吗?《 》 40-50 第41章 观战的修士们屏息凝神, 皆盯着场中的二人。 火舌向着郁泊舟的双腿舔舐而去,冰晶已经即将接触到季灵泽的心脏。 就在冰晶没过季灵泽心脏的刹那,本该已经烧伤郁泊舟的火焰, 突然灭了。 郁泊舟不可置信地看向季灵泽。 她脸色苍白,唇上泛出一点青紫, 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偏移了目光。 她平静地道:“我输了。” 冰晶褪去, 藤蔓枯萎,二人相继从演武台下来。 季灵泽忽略了耳边乍然响起的议论声,收起青冥剑, 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而郁泊舟浑然不顾身后那些准备恭喜他的人,朝季灵泽身后追去。 “为什么要把火收回去?” 他终于追上她, 一反常态地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果那道火真的烧上郁泊舟的身体,胜负未必会是这样。 那可是季灵泽使出的火系灵力, 被挨上这么一下,不躺个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 受冰晶影响, 季灵泽被冻住的心脏还泛着冷,呼吸有点不稳,她抱剑倚靠在树下, 缓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他。 她语气散漫,像是根本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 “不过是一场比试而已,为了争个第一便伤你, 有什么意思。” 郁泊舟一怔,像是有涨潮的春水漫过冰凌,心尖陡然颤了颤。 季灵泽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懒洋洋弯起唇角:“恭喜了, 你是魁首。” 她说出这两句的时候,刚好有梅花落在她肩上,被她轻轻拂落下去。 郁泊舟望着她温淡的神情,意识到她根本没有用心打这一场。 或者说,不是不用心,而是不在乎。 这场对他来说异常重要关乎荣辱的比试,在她眼里,只是一场切磋而已,因此不值得伤他。 郁泊舟垂下眼,忽然道:“你方才没有尽全力。” 季灵泽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说,她掀起眼帘望着他,笑着反驳道:“我尽了全力,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她目光清澈,浑然不觉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对,郁泊舟的整张脸却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泛起丝丝缕缕的热意。 他猛地别开脸,没有再看她,只是重重道:“我们再比试一场,你幼时分明说过,要打败我。” “那是因为你当时太讨厌了,我放狠话,做不得数的,”季灵泽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上下看了他一遍,无奈道,“倘若我不迎战呢?” 这是季灵泽说过的话中,最让她后悔的一句。 此后一整个月,郁泊舟就像走火入魔了一样,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刚从凡间攒了一堆话本子偷偷带上宗门的季灵泽,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就迎面遇上郁泊舟。 郁泊舟面无表情:“拿出来。” 刚偷偷去凡间喝了花酒,衣袍上还残留着脂粉香的季灵泽,带着几分醉意上山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冷冰冰的人。 郁泊舟面无表情:“去哪儿了?” 半夜找洛川玩骰子斗蛐蛐,赢了洛川三千灵石,志得意满送洛川出去的季灵泽,一打开院门,一眼便看见了面色阴沉的郁泊舟。 郁泊舟目光扫过她身边的洛川,面无表情:“半夜与外门弟子厮混,违反门规,罚三千灵石。” …… 一个月后,季灵泽终于受不了了。 大清早,她主动拎着剑,一掀衣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郁泊舟门前的石头上。 树梢上还残留着露水,鸡鸣过三声,天色蒙蒙亮,郁泊舟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了剑拔弩张的她,步子微微一顿。 季灵泽把剑往地上一插,冷冷地道:“比不比?” 郁泊舟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比。” “不在这里,”季灵泽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院子,“我怕把你住所拆了,换个地方。” 郁泊舟向她走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软化了一点:“你来决定。” 季灵泽也不和他客气,当即跳上佩剑,御剑向远处飞去:“跟着。” 她直接飞出了万象宗,一路向着荒无人烟的地方飞去,青山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前方渐渐升腾起属于魔域的气息。 郁泊舟没有丝毫犹豫,紧紧跟在她身后。 季灵泽:…… 那是她平时突破自己会去的魔兽聚集地,选在这里,原本只是想让郁泊舟感觉不对劲及时离开,谁料到这人执着至此,宁可不顾危险也要和她决一胜负。 到了目的地,二人下剑,只见苍茫树林如黑色的浪涛,浪涛中心,隐约有魔兽在嘶鸣。 季灵泽拔出青冥剑,在手里挽了个剑花,笑道:“此处有魔兽出没,你我就比一个时辰内,谁杀的魔兽数量多,如何?” 郁泊舟抬手,蓝色光晕自他指尖一闪而过,幻化出一双剔透冰剑,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直接冲入了密林中。 这么急切? 季灵泽饶有兴趣地朝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眼,也迈步走向身后深不见底的密林。 随着二人进去,整片密林似平静湖水上投进的两颗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血色的涟漪。 在她踏入密林的瞬间,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树枝断裂声,千锤百炼过的战斗直觉促使她做出了最快的反应,一张锋利如弯刀的爪子撕来时,她身体瞬间沙化,手中青冥剑幻化出虚影,覆盖了方才站立过的地方。 刺啦! 空气中传来剑尖刮过颅骨的尖 锐刺响,一只已经金丹期的魔化豺被剑气削去头颅,落在地上断了气息。 黄沙聚拢,季灵泽的身影重新显现,她一伸手,青冥剑自动回到了她手中。 “一只金丹期魔化豺。” 她眼中流出一丝笑意,朝郁泊舟扬声提醒了一句,半蹲下来,用剑扒拉了一下豺的尸骨,确认它彻底死透。 与她相隔不到十米的郁泊舟正在与一只夜山羊较劲,夜山羊在山林间穿行,一身暗色的皮毛与墨绿的叶子几乎融为一体,它鲜艳的红色眼睛窥视着郁泊舟的动作,随时准备从暗处扑上来,给这个闯入者致命一击。 郁泊舟本来正在听声辨位,想确认夜山羊的位置再动手,然而季灵泽这嚣张的一声打断了他的节奏。 他眉眼一冷,手腕翻转,双剑长在一起,合为一把七尺有余的重剑。 季灵泽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他直接放弃了听声辨位,向着夜山羊消失的地方,劈下雪气浩瀚的一剑。 他面前的密林在一瞬间被封进了冰块中,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那只潜伏在暗处的夜山羊,都像是封进玛瑙中的虫子,凝固在那一瞬间。 “这么急啊?”季灵泽觉得好笑,忍不住揶揄,“用这招来对付一只小小的夜山羊,有点浪费了。” 郁泊舟手中重剑重新分成两把,他将夜山羊一剑斩杀,冷冷地道:“与你何干。” 季灵泽趁着他注意力转移的这个瞬间,手起剑落,将冻在冰里的魔化豺一剑劈死了。 “你!”郁泊舟攥紧了手中的冰剑,气得手都在抖,“无耻至极!” “哎呀呀,你颗粒无收啊。” 季灵泽权当他这是在夸自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拖长语调,“颗粒无收”四个字咬字轻佻又嘲讽,郁泊舟眼刀刮过来,未等她这句话说完,手中重剑便直接刺向了她。 季灵泽早有预料,闪身躲过,挑眉问道:“不是不打架吗?” “你方才没有规定不能打架。”郁泊舟将她的话堵了回去,还不等她站稳,提剑再度挥来。 见他招招凌厉,季灵泽眸光一闪,也激起几分好胜心来:“你先开始的,一会儿可别求我放过你。” 她反握青冥剑,剑身淬火,没有像之前数次一样躲避,而是直直迎了上去。 冰剑与青冥相撞,冰与火在空中悍然对上,迸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 二人双目对视,彼此都目光灼灼,不肯相让,霎时间冰火飞溅,脚下陷下去一个合抱大的坑。 与此同时,两人距离也变得极近,近得郁泊舟不由得想到了一月前的那一幕。 女子仗剑逼近他,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随口唤他“师兄”。 “师兄,专心啊。” 季灵泽抓住他视线微微游移的这个瞬间,手腕翻转,手中剑身游龙一般滑过,四两拨千斤地躲开冰剑咄咄逼人的势头,她抓住郁泊舟动作里的一个空门,猛然向前刺去。 郁泊舟向后下腰,身体折成一个柔韧的弧度,堪堪躲过这一剑,额前发丝掉落在地。 他神情愈发紧绷,手中冰剑陡然伸长了一米有余,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发出有规律的“咔嚓”声,以他为圆心,周围三寸顿时有无数细小的冰刺长出,对准季灵泽射去。 季灵泽举剑格挡,被细如牛毛的冰刺逼得连连后退,郁泊舟手中冰剑融化,凝固成一把长弓,他四指拉开弓弦,就在季灵泽抬起手腕去挡新一波冰刺之时,缀着水汽的长箭破空而出,掀起的风吹动了他袖口云纹,露出他清瘦白皙的一截手腕。 季灵泽故技重施,化为沙子任由这一箭穿过,然而郁泊舟早料到她会干出这种事,他紧紧盯着沙子的动向,在季灵泽重新化为人形时再度射出一箭! 每当季灵泽化为沙子,他便能精准预判她下一次落地的位置,每一箭的时机都卡得刚刚好。 不断化为沙子对季灵泽的灵力也是一种消耗,她能感受到他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等她体力不支,他便会给予她最后一击。 季灵泽眉眼一沉,她当机立断掐了个隐身诀,与此同时催动飞沙在空中游动,伪装成自己,就在郁泊舟再度搭箭对准那团飞沙时,真正的季灵泽以最快的速度绕到了他背后,双手一抖,手心藤蔓缠绕交叉,霎时间长成了一把捆仙索! 郁泊舟感受到身后的风声,再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季灵泽催动木系灵力,手腕快速抖动,抛出手中大股的捆仙索,一把将郁泊舟的四肢套住。 在他瞳孔震颤的瞬间,季灵泽贴着他的耳朵,含笑道:“你输了。” 郁泊舟回头时,鼻尖正好蹭过她的下颚,而他的眼睛,与她的眼睛离得极近。 神采飞扬的一双眼,眼尾上翘,目光澄澈,即使是面无表情,也总像带着三分笑意。 郁泊舟本应说点什么,可他看着那双眼睛,失去了所有言语。 下一秒,那双眼睛忽然睁大了,紧接着,季灵泽一把揽住他,将他用力推到自己身后—— “唰”。 季灵泽肩胛上的衣袍被一只利爪撕开,利爪径直刺穿了她的骨头,鲜血喷射出来,溅到了郁泊舟一尘不染的衣服上,开出朵朵刺眼的红梅。 郁泊舟离她最近,能感受到她陡然变重的呼吸,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淌下,她一声不吭。 受到这么重的伤,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反击或自保,而是立即抬手解开了郁泊舟身上缠绕的藤蔓。 方才攻击他们的是跟踪过来的噬人狼,这种东西战斗力一般,但心智灵敏,可抵得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恐怕早在他们开打时便蛰伏在暗处,直到此刻才找准时机,准备给郁泊舟致命一击。 但这只令这只噬人狼始料未及的是,方才还在争锋相对的对手,第一反应却是舍身相挡。 它想不明白,也永远没有机会想明白了。 季灵泽旋身抬手,按住再次向她捅来的爪子,手掌烧起大火,火焰将整只噬人狼吞没,烧成了一把飞灰。 解决完噬人狼,她咬住自己的衣袖,撕了一片布下来,草草裹住肩伤。 “我救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她一双眼睛扫过来,目光中不见埋怨,只有一片清明温和的笑意。 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他的心脏,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像涌动的春潮,漫过他二十余年荒凉如雪的心境,识海深处的雪地里,从此住下了一株梅花。 当时的他并不敢深究这种反常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是在季灵泽望过来时,慌张狼狈地移开了眼,避免与那双眼睛对视。 “你想怎么报答都可以。” 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第42章 八百年前的季灵泽提了什么作为报答, 她已经记不清了,一句戏言,听过也就听过了。 她只记得那时候郁泊舟难得乱了阵脚, 大约是没料到她“仇将恩报”,一时间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那双漂亮得像坚冰的眼睛一下子化成了一汪春水, 亮晶晶,很好看。 八百年过去,季灵泽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郁泊舟也不再有什么与人单挑的兴致,他们站在同一棵梅树下, 同时想到这段往事,难得没有了那种隐隐约约的剑拔弩张。 郁泊舟从回忆里抽身而出,出神了片刻, 朝季灵泽道:“你休息一晚,明日一早, 随我去一趟东玄岛。” 东玄岛是洛川的住所,季灵泽忽而想到,自己还没有去见过那个化名“季寻”的修士, 她当时问他是不是在洛川门下,他没有否认。 洛川是她上一世的朋友,季寻是她这一世的朋友,能同时见到两个朋友, 她心情颇为不错。 季灵泽推门进了屋 子,将细软行李收拾了一番,施施然躺下了。 眠鹤山的夜晚比外面更为清净,窗外照进来些许淡淡的雪光, 那株陪伴了她半生的梅花静静立在外面,沁人心脾的清香萦绕在她鼻端。 季灵泽把自己卷进舒服的被子里,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 小蛇油尽灯枯得太蹊跷,而且刚好在仙选大会之后去世,她直觉不对劲,恐怕与仙选大会上发生的那些阴谋脱不开关系。 修真界里必然有内鬼,沧山派没有资格接触到仙选大会这种规格的考试,自然也无法动手脚,那么内鬼一定出在其他四个门派中。 她拜入郁泊舟门下,一方面是为了报仇,另一方面,也希望借着他这个云步仙尊唯一亲传弟子的身份,参与进仙选大会的调查。 郁泊舟此人一贯严谨,没有找出她是季灵泽的切实证据,定然不会轻易对她动手,报仇的事情不急,先和他演一段时间的和睦师徒做做样子吧。 …… 窗外的月色愈发浓郁,季灵泽的呼吸声慢慢均匀下来,她怀着重重心事进入了梦乡。 不远处,郁泊舟坐在梅林中,遥遥看着季灵泽所在的小院。 她灭了油灯,应当已经入睡。 她会笑,会说话,会漫不经心地试探他。 她是真实的。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他见到她的时候,永远只能看见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她心口处插着一支冰箭,困惑地扭头看过来,看清是他的时候,她所有动作停顿在空中,过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很难去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容。 没有失望,没有悲哀,没有愤怒。 她似乎,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太荒诞了,于是畅快地笑了出来。 这个笑容从此像烙铁一样印在他心里,从此他午夜梦回的无数个瞬间里,季灵泽的其他表情都看不真切,他只能看见这个笑容。 这样也好。 至少,还能再看见她一眼。 郁泊舟没有睡意,他靠在梅花树下,睁眼到了天明。 旭日初升,阳光从小窗外照进来,洒在季灵泽身上,带着些微暖意。 季灵泽披衣而起,推门出去后,愣了愣。 眼前人冷冷淡淡地坐在门外,一副已经收拾妥当的模样,正在看着她。 季灵泽怀疑地看了一眼天色,山边日照尚薄,是清晨,没有错。 第一天入门,她特地起了个大早,卯时便起身,准备按照规矩去向师尊行拜师礼,没想到郁泊舟居然起得比她还早? 起得早就算了,为什么他还要等在她门口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师尊。 郁泊舟看了她一眼,手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小碗,碗中盛了些甜口的桂花芋圆米粥。 他递过来。 季灵泽犹豫半天,接过小碗:“……师尊这是给我吃的?” 郁泊舟神色如常:“是,空腹赶路不好。” 季灵泽盯着手里的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她要赶的不会是黄泉路吧。 半晌,她以一种光荣赴死的心态,默默仰头把这碗粥一饮而尽。 本着对郁泊舟的了解,就算发现了她是季灵泽,应该也不至于……毒死她吧? 见她喝下去了,郁泊舟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他将一件崭新的大氅递给她,在季灵泽愈发迷茫的目光中开口解释:“高空御剑会很冷。” 这太惊悚了。 季灵泽掐了自己一把。 很痛。 她是清醒的。 这里也不是什么幻境。 在她死掉的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 谁把从前那个孤高冷傲一张嘴就气死人的郁泊舟变成这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接过大氅,好半天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师尊。” 她其实很想再问一句“师尊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但碍于自己尊师重道的人设不能崩,还是艰难地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郁泊舟这一次带着她去找洛川,应该是有比较重要的事情,以至于他连拜师礼都免了,直接御剑过去。 季灵泽召出招财剑,老老实实跟了他一路,两个时辰后,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岛渐渐出现在她面前。 二人落地后,发觉已经有一女一男在等候,少男头插五彩斑斓的鸟羽,身披一件草席似的衣服,手上还牵着一只小白狗,笑盈盈地朝他们二人行礼。 少女脸上有一道显眼的疤痕,给她秀美的面庞添了一分煞气,她揣着一把瓜子,匆匆给郁泊舟施礼后,便自来熟地去揽季灵泽的肩膀。 季灵泽还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手里就被塞了一把热腾腾的五香瓜子。 “你就是凌七吧,我想见你很久了!你在仙选大会上重挫那群世家倒霉蛋,特别帅!我喜欢你!!!” 眼前的女修说起话来像连珠炮似的,一股脑往外倒,季灵泽根本插不进嘴,干脆捧着一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她滔滔不绝。 “我一直和师尊说要把你招进来当师妹,师尊也答应了,结果你去了眠鹤山,你说你要是来我们东玄岛多好呀,这样我们就可以凑齐一桌麻将,有事儿没事儿去斗蛐蛐、喝酒、投壶、遛狗、游山玩水……” 不愧是洛川带的弟子,和洛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放到别的门派去,多少也是个混世魔王。 这种“不思进取”的神仙日子,听得季灵泽光是幻想一下,嘴角就压不住笑了,如果是上辈子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里。 眼看越说旁边的郁泊舟面色越冰冷,少男狠狠地用手拽了一把少女的衣角,低声提醒道:“庄典雅,慎言。” 被唤作庄典雅的女子扭头,没好气地白了那少男一眼,不满道:“我和凌七一见如故,说说话怎么了,李卓,管好你自己,别插嘴。” 此言一出,李卓顿时怒目而视,他手上牵着的小白狗也朝庄典雅龇起了牙。 “别吵了。”一个含笑的嗓音远远传来,一抹红色的身影分花拂柳而来。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扭开头:“是,师尊。” 洛川信步而来,他笑眯眯地看着季灵泽,故意叹息道:“凌七,你去了郁泊舟这家伙那里,再也没有喝酒玩牌斗蛐蛐睡懒觉的乐趣了,这次来我们东玄岛,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享受享受,如果喜欢这里随时来啊……” 季灵泽点点头,深以为然。 郁泊舟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他森然看着洛川:“你叫我们来如果就是为了说这些,我现在就带她回去。” 很久没见到郁泊舟有这么大情绪波动了,洛川啧啧称奇:“难得,这个徒弟收得真不错,收完徒弟,连你都看上去像个人了。” 郁泊舟额边青筋一跳,语气加重:“有事说事,没事闭嘴。” 这两人你来我往,季灵泽看得津津有味,年轻时候的郁泊舟看洛川最不顺眼,都不用等洛川贫嘴这么多,他说第一句话郁泊舟就会拂袖而去,现在居然能忍两句话之久,真是一大奇观。 洛川看了一眼季灵泽,又看了一眼郁泊舟,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他道:“我与云步仙尊单独聊聊,凌七,你先在东玄岛逛逛。” 季灵泽求之不得,还没等郁泊舟点头,她便与庄典雅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人走后,只剩下郁泊舟与洛川二人,洛川望着季灵泽的背影,眼中笑意渐消。 二人进了内殿,洛川挽起袖子给郁泊舟斟了一壶茶水,就在郁泊舟抬手来接杯子时,他用手指敲了敲杯沿。 杯中茶水慢慢升腾,化作一团雾气,雾气变幻多次,散开的时候,有清晰的倒影在空中一闪而过,像水波一般荡开。 画面中是一个普通小村,青山绿水,鸡犬相闻。 洛川道:“仙选大会结束后,不只有世家进行了调查,我也暗中将整个九霄云阙都查了一遍,最终发现了这个。” 他的手心慢慢张开,一颗紫色的丹药卧在他的手心,异香四溢,散发着莹润的光。 郁泊舟皱了一下眉:“紫雪丹?” 洛川凝重道:“正是,我拿起它时,在它上面感受到了与心魔幻境的紫雾同源的气息。” 他将这颗价值不菲的紫雪丹捏碎,碎屑掉落,还没有落地,便化为了一阵轻盈的雾气。 “这颗紫雪丹,含有大量来自心魔幻境的雾气。” 郁泊舟立即反应过来,面色微寒:“心魔幻境中的雾气可以吸食修士的灵力,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用这种方式把吸收到的灵力转化成丹药?” “不错,”洛川重又看向画面中的村庄,脸上惯常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冷酷。 “上月,我门下弟子谷思源下凡游玩,蹊跷失踪,失踪地点正是在这个村庄。谷思源你也知道,天赋卓绝,正是要冲击出窍期的紧要关头,如今却音讯全无,我担心……” 洛川说到这里时,每一个字都沾上了极重的血气:“我担心,他的失踪和仙选大会背后的人脱不了关系。” “你想怎么做?” 第43章 这个问题问出来, 洛川沉默片刻,直言不讳:“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担心门中弟子安危, 没法亲往调查,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 还不等郁泊舟说话, 他立刻紧接着道:“凌七就在东玄岛, 有我照看,你且放心去吧。” 郁泊舟盯着他,目光凉丝丝的。 洛川一头雾水:“怎么了?” “你想都不要想, ”郁泊舟整理了一下衣袖,很平静地道, “凌七与我同去。” 洛川站在原地反应了许久,终于意识到郁泊舟是怕他撬墙角,把他好不容易收到的小弟子拐跑了。 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上下下看了郁泊舟一遍, 忍俊不禁:“喂,我知道你老来得弟子, 不太容易,但你这看得也太紧了吧?就算凌七转投了我门下……” 他话还没说完,一见郁泊舟的脸色, 立即改口:“是是是,凌七不可能转投到我门下,你想带她去就带吧。” 郁泊舟面色稍霁,继续道:“我亲往探查, 未免太显眼,不若分身季寻,身份改为你门下弟子,与凌七同去。” 洛川听到这个名字, 面上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他轻咳一声,笑道:“随你,反正她是你的弟子。” “还有一事。”这一次,郁泊舟顿了顿,良久才缓缓开口。 洛川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还有什么不妥?” “我是季寻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凌七,帮我瞒着她。” 这句话出口,洛川不由得一愣,他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神色变幻几次,最终没问什么,只道:“好,只是她羽翼未丰便涉足此事,会不会太危险了?” 郁泊舟想起季灵泽目睹莫哀死亡时那双暗红的眼睛,沉默良久,摇了摇头:“……比起安稳度日,她更希望能亲手揪出幕后之人。” 两人找到凌七的时候,凌七已经与整个东玄岛打成一片。 她头戴着五彩斑斓的鲜艳鸟羽,正蹲在一颗大槐树底下,和庄典雅有来有回地打叶子牌。 洛川门下乌泱泱一大片弟子都围在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 “凌七,可以,有两下子啊。” “我还以为典雅已经很不学无术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赢了赢了!凌七这是第几次赢了?” …… 树荫下,庄典雅放下手中的牌,朝凌七抱拳,心服口服:“太强了。你老实告诉我,去凡间的赌坊玩了多少次?” 凌七嘴里叼着根草叶,任由旁边的人给她插上一根绿色羽毛,她伸出一根手指,谦虚地晃了晃。 “一百次?” 凌七摇头。 “一千次?” 凌七还是摇头。 庄典雅犹豫道:“一万次?” 凌七吐出嘴里叼着的草叶,笑道:“一次。” 周围的弟子炸开了锅,连庄典雅也目瞪口呆:“怎么会?” 凌七笑而不语。 虽然只去了一次赌坊,但她前世平日里可没少同洛川两个人打牌,洛川生性自由,讨厌宗门的拘束,是混迹赌场的常客。 她的牌技就是和洛川玩的时候被锻炼出来的。 当年洛川总赢她,现在轮到她来赢洛川的弟子,天道好轮回啊。 一群人打得兴起,嚷嚷着要再来一回,眼看一旁的郁泊舟眉心越拧越紧,洛川终于咳嗽了一声。 树下那群弟子仓皇回头,一眼看见了郁泊舟,顿时纷纷作鸟兽散,只剩下了季灵泽和庄典雅一人抓着一手牌,被抓包了个正着。 郁泊舟朝凌七走去,面沉似水。 上辈子被郁泊舟抓包的感觉已经刻入骨髓,季灵泽条件反射地将手里的牌往地上一扔,熟练地施了个障眼法,站起身,乖巧地笑道:“师尊。” 郁泊舟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我看见了。” 失策。 季灵泽抹了一下鼻子,这一世郁泊舟比她厉害,这点小伎俩瞒不住他了。 郁泊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直截了当地道:“随我来,我有一件事要吩咐你。” 他居然会无视她打牌。 无视,就是默许。 季灵泽喜出望外,立即朝庄典雅比了个“下次再约”的手势,乐颠颠地和郁泊舟走了。 三人来到殿内,洛川的目光从季灵泽身上扫到郁泊舟身上,又从郁泊舟身上扫到季灵泽身上。 季灵泽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他没憋好屁:“玄天真人为何发笑?” 洛川被她看出来,朝她挤挤眼睛,笑道:“我笑你师尊对你真是不一般。你不知道,他年少时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风纪长,那时候我溜进万象宗寻朋友过过手瘾,要是被他逮到就完了。” 对于这句话,季灵泽深表赞同。 “许是年岁渐长,师尊愈发心软了吧。”她忍笑看了一眼郁泊舟,和洛川一唱一和。 嗯,年岁渐长。 不知道的还以为郁泊舟已经是个老头了。 洛川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郁泊舟敲了敲桌子,冷冰冰地道:“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风纪长威严尚在,洛川与季灵泽同时收了笑,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凌七,你与东玄岛的季寻一起去一趟宜黄村,前月时,东玄岛的谷思源意外在宜黄村失踪,你过去之后不要打草惊蛇,查一查他的去向。” 季寻?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知道的时候,季灵泽还是觉得玄幻。 东玄岛这种吃喝玩乐之地,居然能长出这么个板正的人。 要不是知道郁泊舟从没有收过徒,她几乎要以为季寻是郁泊舟门下的徒弟了。 谷思源是谁她不认识,但能脱离郁泊舟的视线无疑有利于她单独行动,查一查仙选大会和小蛇的事情,季灵泽一口答应下来。 郁泊舟向洛川看去,洛川心领神会,装模作样地掏出一块传音石,对着传音石道:“季寻,来议事殿一趟。” 片刻后,殿门外出现了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 洛川忍笑去看郁泊舟,郁泊舟面色平静,好像来的人不是他自己的替身。 季寻推门而入,很守规矩地向洛川行了一礼:“参见师尊。” 洛川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缓了半天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无事,为师吩咐你一件事,随凌七一同去宜黄村,查找谷思源的下落。” 季寻颔首答应:“是。” 他朝洛川点点头,与季灵泽一道出门而去。 等季灵泽走远,洛川立刻转头看向郁泊舟,“噗嗤”一声畅畅快快笑出来:“洛某佩服,你装得像个正人君子,背 地里还有这一套呢?” 郁泊舟瞥他一眼,起身就走。 洛川望着他的样子,脸上的笑意缓缓淡下去,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 “你也觉得凌七很像季灵泽,是吗?” 郁泊舟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寂静在空旷的大殿蔓延开来,洛川神色难辨,他凉凉道:“郁泊舟,她不是季灵泽,她是你的弟子,我想,这点分寸你应当是有的。” 回答他的是一声“砰”。 郁泊舟毫不客气地把门关上,扬长而去。 不同于这里的气氛,那一头,季灵泽看见季寻颇为高兴,她凑上去,乐颠颠地打招呼道:“季仙友,好久不见了,你真是东玄岛的啊。” 季寻淡淡地“嗯”了一声,权当回答。 早已经知道他的脾气,季灵泽也不生气,她笑眯眯地道:“你这种性格,真应该去我们眠鹤山,和郁……和我师尊呆一块,两个闷葫芦凑一起,一个月说的话不满十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全师门都是哑巴。” 季寻脚下一顿,听见这话,不知为何脸色更臭了一些。 他们御剑而起,半空中,风擦过季灵泽的衣角,她在风里回头望去,东玄岛的弟子们都站在门口向她挥手作别。 庄典雅跳起来喊道:“凌七——等你回来一决胜负——” 季灵泽也朝她挥手,笑着大声回道:“好——”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午后的阳光洒了她满身,在她脸上渡上一层金粉。 意气风发,肆意骄傲,一如当年。 “你很喜欢东玄岛?”一旁的季寻注视她良久,冷不丁问道。 季灵泽转过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她道:“是,你们东玄岛很有意思。” 她都夸季寻的宗门了,季寻听见这话却并没有变得开心,反倒垂下眼睫,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的反应大大出乎季灵泽预料,她茫然了一下:“我哪里说错了吗?” 季寻艰难地问道:“如果现在要让你重新选一遍,你还会去眠鹤山吗?” 那还是会的。 毕竟那里有她的老仇人郁泊舟。 季灵泽看着季寻垂下的眼睛,摸了摸下巴,最终决定为了哄他昧着良心:“当然不会,我肯定来你们东玄岛。” 她这句话说出口,身边的空气都冷了几个度。 季寻彻底扭开头不理她了。 季灵泽:“……” 男人心,海底针。 她真的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换做旁人,热脸贴冷屁股,季灵泽定然不干,但季寻在仙选大会上怎么说也救过她,还有一起喝酒的情谊在,季灵泽决定挽回一下:“对不起。” 季寻抬起眼睛,目光闪动了几下:“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怎么知道为什么。 为了哄他顺口就说了,还要理由吗。 给季寻顺毛怎么这么难,比当年哄郁泊舟还难。 季灵泽深深吸了一口气,搜肠刮肚地编道:“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是因为我没选东玄岛才这样吗?那我真是罪过大了。” 季寻怔了怔:“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季灵泽很想这么问,但她忍住了。 季寻看着她的表情,面色缓和了一些,主动开口道:“我没有不高兴……不聊这个,聊点别的吧。” 季灵泽顿时如蒙大赦:“行,聊点……聊聊你吧,我一直很好奇,你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东玄岛的人,为什么当年会选东玄岛?” “我看上去像哪里的人?”季寻问。 “像我们眠鹤山的人。” 这句话出口,季寻动作一顿,掌心不自觉收紧了:“是吗。” 季灵泽笑道:“不瞒你说,我觉得你像一个人。” 季寻嗓音发紧:“何人?” 季灵泽凑近他,轻声道:“像我师尊。” 眼前的景象似乎无限放大了,这一刻,季寻像是一脚踩空,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鸟鸣,听不见脚下嘈杂鼎沸的人间。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更自然。 他微微偏头,避开季灵泽的视线,神色如常地问道:“为何?” “直觉,”季灵泽想到什么,弯起眼睛,“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差点以为你就是呢。” 这一声若平地惊雷,季寻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他克制地问:“后来为什么觉得不是?” “因为你不嫌弃我脏啊。”季灵泽随口道。 她无心之言,一旁的季寻却顿住了,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把,疼到撕心裂肺。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地开口,对她说,不,不是这样的。 郁泊舟从不这样觉得。 但是他说不出。 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站在伤痕累累的季灵泽面前,亲口对她说—— 尔等魔修,满身鲜血,肮脏至极。 第44章 季灵泽扭头看着突然停下来的季寻, 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如果说他刚刚只是脸色不太好,那现在的样子简直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季寻声音沙哑:“无事。” “不舒服和我说,”季灵泽不太放心地看看他, “实在不行别御剑了,我们坐飞马车过去。” “……不必。” 相处了这么久, 季灵泽已经摸出了季寻的脾性, 嘴硬心软,犟得很,面皮还薄, 就算真不舒服估计也不会说,她虽然没再说什么, 但悄悄放慢了速度。 一天后,两人来到了宜黄村。 这座村子位于两条运河的交界处,很是繁华, 来往商户数不胜数,季灵泽与季寻收起剑, 乔装成普通凡人,混迹在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你装得不像,”季灵泽看着季寻的样子, 噗嗤笑道,“放松一点,这么严肃干嘛,你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去打魔修了。” 季寻淡淡问道:“那我应该干什么?” 他话刚说完, 一只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掐住他的脸颊,往上提了提。 他猝不及防,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看着眼前贴近自己的女孩:“唔……” 季灵泽坏笑着捏住他的脸,摆弄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要像这样。” 靠得太近了。 季寻有点呼吸不过来。 慌乱之间他甚至忘记了反抗挣扎,只定定地看着她,脸上迅速泛起一抹粉红,惹得季灵泽立即松开手,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脸,疑惑道:“我没有用力啊……” “你!”季寻狼狈地退后了一步,脸颊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触感,他几乎觉得自己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口不择言道,“放肆。” 这一声“放肆”,出口时带着几分颤抖,尾音落下去,很没有威慑力。 季灵泽不仅没有收手,还颇为新奇地看着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这是不好意思?哎?你长这么大,都没有人捏过你的脸吗?” 当然有。 八百年前的季灵泽干出过一样的事情,只是那时候的郁泊舟恼羞成怒,一直追杀了她一个月。 现在季灵泽的脸皮与日俱增的厚,郁泊舟也不会再干出追杀之类的幼稚事情,以至于他竟毫无办法,只能加快步子把季灵泽甩掉。 季灵泽笑眯眯跟在他后面。 两人御剑一天,急需找个落脚之地,季灵泽对凡间比季寻熟悉得多,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就已经对这座村子的布局了如指掌,眼看天色将晚,她带着季寻去了整个村子最好的一间客栈。 季寻见她眼也不眨就走进了一家看起来便很昂贵的客栈,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季灵泽一回头看见季寻的表情,明白他要说什么,给自己辩白道:“我只是在修真界太穷了,但是我还是有基本的生活品味的。” 季寻在行动上落后于她,在嘴上势必要掰回一局:“你在凡间就不穷了吗?” 季灵泽脸不红心不跳道:“穷,但这不是有你付钱嘛。” 季寻:“……” 他木着脸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将房钱付了。 月上中天,街上行人寥寥,季灵泽打开窗户,向左边看去,季寻那里已经熄灯,应该是睡下了。 她将招财剑捎上,纵身跳下了窗户,没入茫茫夜色中。 宜黄村,这个名字,季灵泽不是第一次听见。 这里是小蛇的故乡。 如果谷思源的失踪和这里有关,那么季灵泽有理由怀疑,小蛇所说抓走村内人的“魔修”,与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白日的宜黄村人多眼杂,这帮人如果要行动,肯定会定在夜里。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整座村子的叶子顿时附着上了她的一抹神识,像千万个分身,望向周遭的一切。 瓦舍里,烛光幽暗,妇人正在灯下补衣;河道旁,船已靠岸,水手们相携归家;餐馆旁,老板正在和面,紧锣密鼓准备新一天的开张…… 整个村子有条不紊地劳作着、休息着,显得格外安详静谧。 各种画面在季灵泽眼前像无数碎片一样闪过,每个画面的停顿时间都不超过一秒,季灵泽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画面都过了一遍,最终,眼前画面定格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中。 她霍然睁开眼,眼中有一丝暗芒闪过。 这片林子不对劲。 它看上去与其他树林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它太安静了。 普通树林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细碎的声音,叶子的沙沙声、鸟的鸣叫声、小动物踩过地面发出的咔嚓声……可这片树林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片树林,被下了阵法! 就在她发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悚然之感爬上她的肌肤,似暗处一条毒蛇向这里窥伺而来,视线黏腻。 季灵泽立即收回附着在村庄中的全部神识,就在她收回神识之时,一个暗哑的声音顺着她的神识一同被收了回来,仿佛有人正站在她背后,靠在她耳边阴恻恻地说: “不听话的老鼠,我会抓到你。” 季灵泽平生最讨厌威胁,听到这个故弄玄虚的声音,她冷笑一声,将收回来的神识重新全部渗入那片密林中,还不忘记给自己的嗓音施了变声咒。 下一秒,整个密林回荡着她粗哑难听、阴阳怪气的声音: “吱。” 季灵泽嘲讽结束,神清气爽,她收了神识,扬长而去。 对方主动威胁,想必是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 这是好事,这代表着季灵泽不用费劲去找他们,他们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正好,她的招财剑,许久没有沾血了。 前一天晚上熬夜的后果就是,第二天的季灵泽醒得很艰难。 季寻至少敲了三回门,她才终于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 爬起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一开门,迎面就是季寻那张冰冻三尺的脸,颇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季灵泽揉了揉眼睛,还没开口,眼前人先问了: “你昨晚几时睡的?” “失眠了,”季灵泽瞎话张口就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潜伏着那么可怕的魔修,我害怕。” 说到“害怕”二字时,她还很逼真地缩了缩脖子,全方面展现自己真的被魔修吓坏了。 季寻不吃她这套,很不客气地拆穿她:“在黄泉林里,你杀百晓山长老时,可不见得有多害怕。” “那不一样,”季灵泽振振有词地反驳,“黄泉林长老不是魔修,我不怕仙修,只怕魔修。” 这个接口并没有说服季寻,他冷笑一声:“你继续编。” 最大的魔头跟自己说她怕魔修,简直匪夷所思。 见他没有被忽悠过去,季灵泽干笑了一声,换了个话题:“我好饿,我们去吃早饭……” 她噎住了,因为季寻十分淡定地……掏出了一只烧饼递给她。 高冷的季寻缓缓掏出一块焦黄美味的大烧饼……这个画面有点美妙,季灵泽盯着那块烧饼,确认了这是烧饼不是什么法器后,迟疑地接了过来。 她幼年流浪,有个卖烧饼的大娘瞧着她可怜,卖不掉的烧饼会给她几个,那是她能吃到的为数不多的美味。 这导致她前世每次从凡间回来都要揣几个烧饼,什么白糖椒盐牛肉梅干菜芝麻火腿烧饼,吃遍了各个口味,洛川嘲笑说,她以后成为大能,可以给自己起一个雅号,“烧饼侠”。 她咬了一口烧饼,还没咽下去,就听见旁边的季寻淡淡问道:“好吃吗?” 很香,在她吃过的烧饼里可以排前五,季灵泽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张丽华家的。” 季灵泽嘴里的烧饼差点喷出来。 她花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一本正经的“张丽华”是指村口那个烙大饼烙得很好的大娘。 季寻看见她的表情,弯了弯唇,露出一点矜持的笑意。 季灵泽咽下这口烧饼,真情实感地道:“这下我相信你是东玄岛的了,你们东玄岛的人真有意思。” 她话音刚落,季寻那点儿罕见的笑容顿时一凝,脸上露出了一个季灵泽难以理解的复杂表情,介于气愤、无奈、后悔之间,然后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前走。 季灵泽抱着那张没啃完的烧饼,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郁泊舟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都会做饭了,而季寻这种看起来很娇贵的人居然喜欢吃烧饼…… 她心底深处,按耐了很多年的做饭热情,又冒了个尖尖。 不行,她决定挑个良辰吉日,再去试一试。 走在前面的季寻脚步一顿,不知为何,总觉得背后生寒。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排查这个村子里的人,找出可疑的修士。 季寻用的办法是在手心画了一个名为“寻踪”的符咒,每接近一个人便隔空在他身上印下,这种符咒具有人传人的特性,不出半天,所有接触的人身上都会被符咒所覆盖。 这些身带符咒的人,都会化作小黑点出现在季寻手中的宜黄村地图上,一旦有人消失,季寻手中的地图便会发出红光警示。 而季灵泽所用的办法,是告诉全村的乞丐和小孩,一旦发现有任何人往密林的方向走,立即过来告诉她。 她将手中扳指大小的金块给他们展示了一圈,贴心表示,先到先得。 于是乎,就在季寻一刻不停地印符咒时,季灵泽去茶楼里要了一壶茶、一盘点心,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一个时辰过去了,季灵泽喝完了两盏茶,吃掉了三盘小点心,在她伸手准备拿第四盘小点心时,一个小乞丐慌慌张张地来找她了。 小乞丐气还没喘匀就抖着嗓子同她说话,眼睛里满是对自己将要暴富的期待: “大人,我看见了,是两个蒙着脸的生人,直直望着密林的方向走,现在应该快要进去了。” 季灵泽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肩膀,然后掏出金块,往桌上的盘子里一放,笑道:“若我证实了你的话,你就能拿到它。” 话音未落,她掐了个瞬移诀,原地化作一缕青烟。 那小乞丐呆呆地看着她,反应了半天才弄明白自己遇见了什么样的人,她迈出一步去拿桌上的金块,没料到自己腿是软的,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仙人……” 片刻后,茶楼里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她一边拔足狂奔一边喊道: “村子里有仙人!!” 一个疯疯癫癫的小乞丐,所说的话自然没什么人当真,路过的人最多看她几眼,便波澜不惊地移开了视线。 她跑着跑着,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抬起头时,看见了一双长靴。 有人停在她面前,低声问: “你所说的仙人,在哪里?” 小乞丐慌张爬起来,手碰到袖子里藏的金块,眼睛一转,大着胆子道:“你给我钱,我就告诉……啊啊啊啊!” 她的脖子瞬间被一道极大的力量箍紧了,双脚悬空挣扎着,被掐得眼球暴突,大口大口地吸气。 下一秒,那道力量放开了她,她趴在 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浑身簌簌发抖。 “仙人在哪里?”那个声音又道。 小乞丐说不出话,她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密林的方向。 眼前人笑了一声,声音像某种黏腻刺耳的蛇,他伸手点向小乞丐的眉心,一抹红光从他指尖溢出,径直向着小乞丐而去! 就在这抹红光快要触碰到她的脸时,她袖子中的金块忽然化作一个流光溢彩的罩子,兜头将她笼罩在内。 一个带笑的声音顺着罩子传来: “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来找我单挑啊。” 第45章 “!” 那人瞬间转头, 却发觉四周空无一人。 这里位于一处偏僻狭长的小巷里,空旷的巷子中安静得诡异,而小乞丐躺在地上, 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局势立马倒转,这一次, 季灵泽在暗, 而对方在明。 这种随时随地会被攻击的感受并不愉快,那人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紧绷,他手腕翻转, 套在手臂上的镯子顿时绕着他的手臂转了一圈,变成了一个蛇头形状的权杖。 季灵泽藏身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居高临下地俯瞰他,一见到这件造型奇特的武器,不由得笑眯眯地感叹道:“啊呀, 真威风。” 她直接用了隔空传音,强行从他的识海外把声音灌进去, 这种举动与挑衅无异。 “藏头露尾,要杀便出来杀个痛快,”那人冷笑道, “等我抓到你,你会为现在的举动后悔的。” 此人境界并不算高,只有元婴,他虽然肉眼可见地有点慌张, 却并不着急,言语之中,颇有种“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嚣张。 季灵泽眯了眯眼睛: “你直接去见你后面的人,等到了地方, 我自会出来。” 那人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去见……” 季灵泽笑起来:“因为你不太聪明,还不够格和我见面,带我去见你们的头领。” 她话语嚣张,那人嗤笑一声,竟真的如她所说收了手中的权杖,转身向巷外走去。 “这么听话?” 季灵泽反倒有些意外了,她纵身从树上跳下,御风跟了上去。 她没有知会季寻,原因无他,季寻如果知道了,定不会同意她以身犯险。 对季寻来说,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但对她来说不一样。 小蛇的死是横卧在她心头的一根刺,一日不查清楚,便有一团火在心底燃烧,日日煎熬。 季灵泽跟着那人走,还不忘同他聊两句。 “你这么年轻就能元婴,很厉害嘛。” 那人不说话。 “你背后的人定比你要高一个境界吧?是出窍期,还是分神期?” 那人不说话。 “你看过今年的仙选大会吗?知道我叫什么吗?我叫凌七……” 那人的步子猛然一顿,但很快就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 确定了,此人必是仙修。 而且是非常关注今年仙选大会的仙修。 那么他要见的人,身份比他更尊贵,修为比他更高,会对洛川门下的弟子下手…… 季灵泽噙着一抹笑意,继续和他攀谈: “那你知不知道,仙选大会上,我见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黄泉林的人?” “闭嘴!”那人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这些话,留着见阎王的时候说吧!” 他的反应是很纯粹的烦躁,看来百晓山长老在黄泉林布下陷阱一事,他不知情,或者说,他还没有资格知情。 说话间,二人离那片山后密林越来越近,季灵泽的手按在腰间的招财剑上,从风中跳下来,落地。 那修士看清了她的脸,冷哼一声:“果然是你!” 季灵泽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转向那片诡异的树林,树林里依然是一片死寂,从外面看去,像是凭空出现在眼前的湖水倒影,让人怀疑这是不是海市蜃楼。 倒影忽然产生了一丝波动。 犹如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这一瞬间,季灵泽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像是被这片树林吸了进去,眼前天旋地转,下一秒,脚已经踩在了一块石砖上。 再抬头时,周遭景色已经全然变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树林,分明是一整座耸立的囚牢! 季灵泽身处一间巨大的单人牢房中,四面昏暗,只有牢房外面亮着一盏幽幽青灯。 透过这盏青灯,能隐约看清牢房外的景象,位于季灵泽对面的狱友被捆仙索五花大绑着吊在半空中,浑身上下都是鲜血,和季灵泽一样享受着单人牢房的豪华待遇。 而位于左右两侧的牢房,虽然看不见里面的人,但那种刺鼻的血腥味已经浸透了墙壁。 那绝不是一个人可以流出的血。 这种地方对季灵泽来说就像回家了一样亲切。 她丝毫不见外地寻了个地方坐下,开始打量自己身处的这座单人牢房。 牢房内很宽敞,虽然是单人牢房,但很人性化地设计了一片能容纳下五个行刑的空地,比季灵泽在仙灵城租的那间小破屋还大一圈。 季灵泽试着用了一下灵力,毫不意外地发现无法调动。 看来这里已经完全被阵法控制了。 这种能压制灵力的阵法有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弑仙阵。 那片密林上被建了个传送阵,在她踏入这里的一瞬间,传送阵就会立即将她塞进这个新阵法中,不容许她有一丝反应的余地。 如此复杂的阵法套阵法,需要精密的计算,而能支撑弑仙阵运作的人,修为绝不会低。 正当季灵泽对着空旷的牢房感慨时,方才见到的那个修士进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扬眉吐气的自得,但没有立即嘲讽季灵泽,而是躬身替后面的人拉开了门。 门缓缓开了,一个瘦削的身影被投到墙上,从他进来的这一瞬间,整个牢房里关押的犯人都不安地发出响动,而中要数和季灵泽享受统一规格单人牢房的那位狱友反应最激烈,他一咬牙,周身漫卷起一丝磅礴的灵力,狠狠撞在铁栏杆上,却被进来的人轻而易举地压制住。 与此同时,强行破阵给他造成了反噬,他整个人因为痛苦痉挛了一下,喷出一口淋漓鲜血。 季灵泽注意到,此人身上没有伤痕,他的血都是从他口中吐出的,想来挣扎了很多次。 她还在那里看对面的狱友,一道视线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听说,你想见我?” 这人一开口,季灵泽马上认出了是那日威胁她的那个人。 她没骨头似地摊在地上,翘着二郎腿笑道:“我乱说的。” 这个人缓步向季灵泽走来,借着一点青灯,季灵泽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看清的这一刹那,季灵泽开始后悔自己来之前吃了那么多点心。 她有点想吐。 很难相信,这居然是人类能长出的容颜。 应该不是真容,季灵泽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有人长了一张这样的脸,应该早就羞愤自杀了。 也许是季灵泽眼神里的震撼太过明显,面前人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他解释道:“这并不是我的真容。” 季灵泽松了一口气,很替他高兴:“谢谢你告诉我,这是我今天听见的最好的消息。” “你很有意思,可惜到了这里,”面前人掀袍落座,他长相丑陋,一举一动却别有一番优雅的气度,他平静地道,“你在仙选大会上耍的那些花招,在这里是没有用的,这座天牢外的法阵,绝非一个元婴的修士能抵抗。” 季灵泽微微一笑,没有接他的话茬。 那人见她神色轻松,继续道:“你更不必企盼郁泊舟能来救你,喏,认识你面前这个人吗?” 他将手指向那个浑身是血的青年,眼睛里带着一丝兴味:“他是洛川的弟子。” 原来这个倒霉狱友就是谷思源?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季灵泽觉得有趣,这些人似乎完全不怕她逃出去泄密,或者招惹尊者前来寻仇,一将她抓进来,连旁边关的是谁都清清楚楚告诉她。 她望向此人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们似乎完全不怕我逃出去,为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这人没头没尾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季灵泽甚至觉得他专程来见自己一趟,只是想过来临终关怀一下,但很 显然,季灵泽是那种死前都要讲笑话的人,根本不需要什么临终关怀,因此此人挖不出什么信息,不愿再和她浪费口舌。 整个牢房重新陷入了安静。 季灵泽看着和自己面对面、气息奄奄的谷思源,试探着和他搭话: “谷仙友?” 谷思源缓缓抬起失去焦距的眼睛。 季灵泽见他有反应,松了一口气,道:“我是洛川派来找你的,你失去音讯,他老人家很着急。” 谷思源听见“洛川”二字,涣散的目光终于聚拢了,他吃力地又吐了一口血出来,才哑声开了口:“你是……沧……他……怎么……死……” 他嗓子里活像吞了半斤刀片,季灵泽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得勉力从铁栏杆里探出头:“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谷思源缓了缓,将血都吐干净了,重新开口,这一次,他口齿很清晰:“你是沧山派那个废材吧?他怎么会把你这么菜的人派过来送死?” 季灵泽:“……” 早知道就应该让他被血呛死。 谷思源完全没有注意她奇妙的脸色,继续道:“师尊不至于看你不顺眼就用这种办法杀你吧?” 他神情认真,脸色焦灼,目光困惑,不是在嘲讽季灵泽,是真情实感地想不通。 季灵泽深吸一口气,微笑道:“这个问题不重要,看来你仙选大会之前就来了,在这里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发现?” 谷思源垂头沉思了一阵子:“有。” 季灵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我觉得这里的牢房体验感一般,通风不足,血腥味太重,缺乏隐私,服务态度更是恶劣。” 季灵泽:“……听起来你很有坐牢的经验。” “你怎么知道?”谷思源惊讶地看着她,“在凡间我进去了不下二十次,不过这还是第一次体验修真界的大牢,除了不能使用灵力,其他地方和凡间也没什么不同。” 谷思源真不愧是东玄岛的人。 季灵泽开始佩服洛川。 能将这样一群人搜罗起来,挖到自己门下,他真的很煞费苦心了。 洛川当初对她抛来橄榄枝,不会是因为他有什么奇怪弟子收集癖吧? 见谷思源还准备发表他对于牢房环境的重要讲话,季灵泽温和地、耐心地、像哄孩子一般地道: “不是问你这种发现,我是说,对于这些人的身份、这座牢笼的位置、你现在的处境或者他们的目的,你有什么发现吗?” 第46章 顶着季灵泽的目光, 谷思源终于开始皱眉思考。 他思考了半天,脸色突然变得很深沉。 他道:“有。” 季灵泽表示洗耳恭听。 “我怀疑他们背后的人是一股无法撼动的势力,他们实力强悍, 能轻松压制已经快要出窍的我,且完全不害怕尊者的报复, 我猜测……” 正当季灵泽竖起耳朵, 期待他狗嘴里吐出象牙时,她听见他煞有介事地说: “他们背后是魔尊季!灵!泽!” 季灵泽:“……” 她默默坐了回去。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谷思源看见她的表情,大为不解。 季灵泽木然道:“她都死了多少年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她干的?” 谷思源一脸“这你就不懂了吧”的微笑,道: “我观察了几天, 虽然他们还没动我,但被他们拖出去的人,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回来的时候内丹都已经被挖了。能干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的只有魔修,但这帮人第一眼看去与仙修别无二致, 你回想一下,当年魔尊季灵泽,不是就潜伏在修真界, 装得与其他仙修一样?” 分析得很好下次别分析了。 季灵泽觉得自己有生之年是难以从这人嘴里套出一句中听的话了,她放弃了,干脆找了个舒服的角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闭上眼睛,企图用睡眠来逃避交流。 但谷思源的嘴还在发力: “以往进来的人,都基本上已经被挖去内丹,但他们却没有对你动手, 为什么?是因为你也同属师尊门下吗?还是你太弱了不值得他们动手?” 季灵泽纠正他:“我没有拜入你师尊门下,我拜入了郁泊舟门下。” 谷思源在仙选大会结束前就已经被抓了进来,是以完全不知道季灵泽最后进了眠鹤山。 听她说完这句话,谷思源的神情顿时变了,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上下下看了她半天,感慨道: “没想到云步仙尊喜欢给自己一点挑战性。” 季灵泽磨了一下牙。 “他们什么时候挖你内丹?” 谷思源被她问得一愣:“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季灵泽皮笑肉不笑:“我等不及了。” 谷思源:“……” 他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哈哈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难怪师尊之前想收你为徒,”他别过脸去,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你真有意思,要是死在这里……就太可惜了。” 牢房里一片昏暗,难以分辨时间,他们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了那扇铁门被再次打开。 来的人居然是南宫似。 他径直走向了谷思源那间牢房。 谷思源睁开眼睛,恹恹地看过去:“轮到我了?” 他语气平静,神色释然。 南宫似笑了笑,抬手解开束缚住他的绳子:“放心,我等碍于玄天真人的面子,不会取你性命……” 他的嗓音突然低下去,带着几分恶意: “只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谷思源一直半掩着的眼睛猛然睁大,那双眼睛里迸发出极浓烈的杀意,仿佛射出的利箭。 他借着解开绳索的这一刹那,聚集全身灵力向空中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冲去,鲜血在他的四肢百骸炸开,与此同时,整座牢房狂风大作! 季灵泽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干嘛。 他要以自毁心脉为代价,强行冲破这道压制灵力的屏障! “凌七,”谷思源一边吐血,一边含混不清地道,“逃回去见了我师尊,帮我捎句话。” “我不会堕魔。” 他周身爆发的狂风力道之大似要把地面都掀翻,那本来坚固无比的屏障被狂风刺破一角,季灵泽瞬间站起身,她周身的灵力在缓慢地恢复。 南宫似没料到谷思源此前的挣扎都只是在隐藏实力,一时怒极,抬手向他后背一掌拍了过去。 他已经出窍,这一掌携了全力,有如山崩石裂,径直朝谷思源压来。 谷思源感受到了身后人的杀意,他苦笑一声,闭上眼睛,动也不动,只咬牙与屏障对抗。 今日殒命在此,能救凌七出去报信,也算他死得其所了…… 只是不知道那只有金丹的凌七,能否顺利活着离开。 眼看这一掌马上就要打碎他血肉身躯,整座牢房里突然温度骤降,冰晶顺着墙壁爬上屋顶,这里寒冷若数九冰窟一般。 一支剔透锋利的冰箭,穿透万丈狂风,似惊雷划破黑暗,激射而来,一箭刺穿了领头人的手掌! 那一沾着血的一箭狠狠扎入地下,顿时,方圆一里的地面皆被寒霜覆盖,屋顶被冰冻后猛然碎裂,于是天光大亮,整座大牢中的囚犯同时抬眼,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标志性的冰箭…… 云步仙尊? “不可能,郁泊舟怎么会找到这里……” 南宫似震惊之际,顾不上手中还在汩汩流淌的伤口,扭头向后望去—— 只见白衣女子立在断墙之上,逆着光,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手中那把冰做的长弓。 季灵泽看见眼前人凝固的神色,微微一笑,她手腕翻转,长弓便化作流淌的水,从她修长指尖滴落下来。 “没想到吧?这招我也会。” 这一箭直接刺破了她凝滞已久的金丹大圆满境界,使她擢升元婴。 不光是南宫似,连谷思源都呆在原地,望着她出神。 这还是那个闻名修真界的废材凌 七吗? 季灵泽并不恋战,方才的一箭,外人看上去十分霸气,只有她知道这一箭射出去之前,她从剑柄里抓了之前凤潇潇送的所有充灵草药丸,一股脑全吃了,这一箭掏空了她全部的灵力,现在手都在抖,而她脆弱的心脉边缘又开始有开裂的迹象。 她趁着南宫似还未反应过来,纵身跳下断墙,拔出招财剑跳上去就跑。 南宫似反应过来,顿觉不妙,他向着身后围过来的手下喝道:“给我去追!!!” 他手下十余人皆已经金丹期,闻言立即朝季灵泽追去。 季灵泽在逃跑这一块堪称行家,她打了个响指,脚下招财剑幻化出数道虚影,如流星般射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一道虚影都极其逼真,身后的追兵不得不分成四股前来追赶。 “你休想跑!” 这一声很耳熟,季灵泽回头望去,正是手持蛇形法杖的修士,他将手中法杖对准她的后心,蛇头上冒出绿光,犹如吐出的信子,舔向季灵泽的心脏。 季灵泽从剑上跳下,在空中一把握住手中剑,借着下坠的姿势,将手中剑反劈了回去! 剑身撕开层层叠叠的云雾,所有的虚影此刻都汇合过来,如一道划开黑夜的闪电,径直朝着法杖砍下,只听锵然一声,蛇头被砍歪了三寸,那道射出的绿光偏移了方向,擦着季灵泽的衣角,在地上凿出一个小坑。 季灵泽咽下喉间的血腥味,足尖轻点,飞掠出去四五米远,与此同时,那把破破烂烂的招财剑十分嚣张地在空中转了一圈,重又回到了她手上。 抓着蛇杖的修士气得七窍生烟,愈发穷追不舍,季灵泽一边御剑奔逃,一边观察周遭的环境。 这座监牢的位置并不是在荒郊野外,相反,四周坐落着几座外观颇为精美的殿宇,白玉为砖,黄金做瓦,奢华无比。 眼下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绝不能再与他们耗下去。 思及此处,季灵泽御剑经过一处殿宇时,故技重施,用仅剩的灵力给自己掐了个隐身诀,同时幻化树叶做替身,营造出自己向前逃去的假象。 就在后头那一帮人穷追不舍之时,真正的她如一尾活鱼,灵巧地滑入了殿宇之中。 殿宇里的人若有所感,抬头看向被风吹起的窗纱,与此同时,季灵泽已经绕到他身后,显现出真形,将招财剑稳稳架在了他脖子上。 那人下意识想反抗,可看清那把剑后,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季灵泽察觉到不对,偏头看向那人的侧脸,待看清是谁后,也愣了愣。 “凌七?” “南宫策?” 沉默。 两人叫出双方名字后,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南宫策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第一反应却是:“你真是凌七?你怎么都元婴了?” 这种时候了,他的关注点居然是这个? 季灵泽哭笑不得,她没有收回架在他脖子上的剑,避开了这个问题,简明扼要地问道:“这是哪里?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关押南宫家重犯的地方……”南宫策眉头紧皱,“我奉长辈之命在外围值守,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押南宫家重犯? 看来,与谷思源猜测的不同,这些丧心病狂之事并非只有魔尊能干出来,世家也可以。 季灵泽眸光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慢慢笑了笑:“因为我就是你们南宫家要关押的‘重犯’。” 南宫策下意识地想把抵在他咽喉上的剑推远一些,却发现季灵泽丝毫没有收剑的意思,相反,她的剑更往前进了几寸,剑锋几乎贴在了南宫策的喉结上。 他眉心皱得更紧:“你不是已经拜入了云步仙尊门下,如何会与我们南宫家有关?” 季灵泽见他似乎真的对南宫家所作所为十分懵懂,便从谷思源失踪,他们奉命追查开始,简略地将整件事讲了一遍。 南宫策听到一半便打断了:“这不可能,我们南宫家已经是修真界绵延上千年的大家族,做这些魔修一般的肮脏事,图什么?” 殿中一时静极,季灵泽持剑的手依然不动分毫,她保持着从后挟持他的姿势,低低重复了一遍:“是啊,图什么呢?” 正当此时,门突然被敲响了,门外,那手持蛇杖魔修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恭敬与试探:“少主?” 季灵泽的手顿时攥紧了剑柄。 南宫策低头看了看贴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又抬头望向外面敲门的人,呼吸有几分紊乱。 外头的人重又敲了敲门:“少主歇下了吗?” “……对,”南宫策清了清嗓子,声音与平时一般无二,“出什么事了” 手持蛇杖的人顿了顿,有几分失落地道:“扰到少主休息了,天牢中有重犯越狱,家主命我等追查。” 南宫策眼睫颤动,下意识向季灵泽投去一瞥。 季灵泽握剑的手收紧了。 她想到天牢中那个面目丑陋的领头人,以及那领头人对自己诡异的态度——他似乎很了解自己,以至于威胁她时,能特地警告她“插科打诨”那一套没有用。 南宫策再度开口:“是什么样的重犯?长老需要我一同去捕捉吗?” “不必,”被换做“长老”的修士正是那手持蛇头法杖的人,他停顿了片刻,方道,“少主好好歇息,这些事情自有我们处理。” 南宫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换了个口吻,冷冷地道:“你在隐瞒我,我是南宫家少主,有什么事情是我都不能告诉的?”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季灵泽诧异地看着他,目光有几分意外,手中的剑往外不着痕迹挪了一点儿。 “少主恕罪,”外面的长老恭敬但坚决地道,“此事不得告知少主,这是家主的命令。” 说罢,他朝身后几人摆了一个“退”的手势,从南宫策门下匆匆离开了。 他们离开后,南宫策立在原地,脸上神情变幻几次,垂眼不语。 看他这个样子,即使依然不相信季灵泽的话,但也有了一些疑虑,季灵泽松了口气,将剑收起,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他们心里没鬼,为何要隐瞒于你呢?” “也许父亲有自己的想法,我明日一问便知。”南宫策眉头紧蹙,立即反驳。 季灵泽敛去笑意,望着他的眼睛,道:“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大部分时候,她总是笑着的,不管是冷笑、嗤笑还是那种半真不假的微笑。 褪去笑意的她看上去很令人陌生,行动中带着某种果决冰冷的压迫感,那是亡命之徒的眼神。 南宫策望着她的样子,顿了顿,才道:“你说。” “这几日,我扮作你的手下,一同去查清这件事的原委及谷思源的下落,”她手指摩挲过招财剑的剑柄,“正巧,你也可以验证一下我告诉你的这些事,有几分是真。” 房间里安静极了,南宫策长久地望着窗外,片刻后,他低低地道:“我答应你,若是证实了你话中有假,我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也不知是在威胁季灵泽,还是在拼尽全力说服自己。 第47章 第二日, 南宫策在她脸上施了个易容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季灵泽还披了一件能遮住她眉眼的宽袍, 这才随着南宫策一同出了门。 南宫策在南宫家地位颇高,连带着南宫策的狗腿子地位也很高, 她一口一个“少主”, 叫得情真意切,演得十分入戏。 反倒是南宫策很不适应,每次季灵泽叫他“少主”, 都能看见他的动作乍然僵硬一瞬。 当他们来到天牢时,昨日已经倒塌成断崖残壁的牢房, 只一晚上的功夫便已经恢复如初。 二人走到门口,被守卫拦下,还不等南宫策开口, 季灵泽就主动上前一步,道:“少主来了, 还不快快放行?” 南宫策:“……” 守卫窥了一眼南宫策的脸色,慌慌张张地跪下了:“家主有命,不容许其他人进去。” “大胆!”季灵泽喝道, “睁大 你的眼睛看看,这是其他人吗?他是南宫家的长子,蓬莱洲的少主,修真界这一届修为最高的弟子, 南宫策!” 南宫策:“……” 季灵泽居然把仙选大会之前,梁胜夸他的词儿原汁原味搬来了! 她这番话说完,那侍卫垂下头,也忍不住犹豫。 正当此时, 大门“吱呀”洞开,门中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季灵泽身边的守卫立即跪了下去。 季灵泽虽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是紧跟着跪下了。 南宫策弯腰行礼,声音干涩:“父亲。” 是南宫似。 南宫似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过:“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闻有重犯越狱,我心内不安,故来此探查,可否让我进去助父亲一臂之力?” 南宫似揉了揉眉心:“越狱之人还未找到,但里面的暴乱已经平定,你无需担心。” 暴乱已经平定? 谷思源现在何处? 季灵泽眉心一跳,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宫策迟疑道:“可是……” “好了,你专心修炼,无需管这些,”南宫似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仙选大会上,你输给那个修真界有名的废物,已经令家族蒙羞了。” 换做平时,南宫策听到这句话定会羞愧万分黯然离去,但现在父亲口中的“修真界有名的废物”就在他身边,那点羞愧顿时化作了幸灾乐祸,他努力忍耐才没让自己去看凌七的脸色。 季灵泽被骂废物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听到这句话,她无奈一笑,隔空给南宫策传音道:“若说服不了你爹,我们就偷偷溜进去,你先离开,莫要引起你爹怀疑。” 南宫策垂下头,装作被父亲批评后极为难过的样子,转身离开了。 就在南宫似前脚刚走的当口,离开的二人换了条路折返回来,在季灵泽的指导下,他变幻出南宫似的模样来。 南宫策还是第一次干这么偷偷摸摸的事,一路上都在很不自在地左顾右盼,稍有一点动静便要扭头往旁边看一看。 “别回头,”季灵泽忍笑提醒道,“你比我还像逃犯。” 南宫策瞪了她一眼,咳嗽了一声,学着他爹的样子将手背到身后,昂首向里走。 季灵泽还是扮演尽职尽责的狗腿子,点头哈腰地缀在他后面。 走到守卫跟前,南宫策面无表情地将南宫家的令牌拿出来,在守卫跟前晃了一下,守卫立即便退后两步,恭敬道:“家主请。” 南宫策一步步向里走。 他从未来过这座天牢,即便是一向自诩稳重的他,在踏进去的瞬间,依然能感受到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寒意。 挣扎,扭曲,叫喊,哭泣。 木系灵力者的五感通常更为敏锐,他还没有走到牢房深处,那种极其浓郁的情绪便涌了过来,几乎让他不适应地战栗起来。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是凌七的手,她朝他安抚地眨了眨眼睛,一个沉静如水的嗓音隔空传进他脑海中。 “没事,有我在。你向前走。” 不知为何,虽然他曾是凌七的对手,但也不得不承认,只要听见她的声音,便会安心很多。 好像天塌下来了,也有这个人顶着。 南宫策深吸一口气,走入无边黑暗中。 面前的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青灯下,牢房中一张张人脸纷纷转过来对准他,黑洞洞的眼睛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下,宛如一个个墨点,像是要将他埋进黑暗中,与他们一样,化成人不人鬼不鬼的野兽。 他们都已经堕魔,目光中带着深入骨髓的杀意。 南宫策侧身看向季灵泽:“这里关着的的确都是魔修,没有你口中的谷思源。” 季灵泽神色不变:“继续走。” 拐过两道弯,再度推开一道沉重的铁门,鼻尖萦绕着的血腥味淡了一些。 这里不像之前的牢房中挤满了人,而是一格格的单人牢房。 季灵泽走到原本关押谷思源的地方,那里的铁索上残留着血迹,但人已经不见了。 她神色凝重,伸手在铁索上抹了一下,血迹化开,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正当她回身欲和南宫策商议下一步计划时,身形突然凝住了。 原本关押她的那间单人牢房里,坐着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端坐在黑暗中,一点灯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投下,掀起冷澈的眸子,朝这里看来。 季灵泽的动作凝固了,她将兜帽扯下,凝望着这个人的脸:“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个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他微微偏头向季灵泽看来时,那双眼睛泛着一丝琉璃般剔透的冷光,像一块落入黑暗中的宝石。 是季寻。 “我没有找到你,”季寻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看见这里有个阵法,就过来了。” 他说这些话时,神情很平静。 但季灵泽愣了愣。 季寻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这一点从他在黄泉林里数次阻止她使用灵力就能看出来,但这样的一个人,却会在不知道阵法深浅的时候就一脚踏进这个圈套来。 她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南宫策打破了寂静:“你们认识?” 季灵泽点点头。 南宫策朝季寻打量了一番,皱了一下眉。 季寻不是魔修,他一身纯净的灵力,一眼就可看出是仙修。 但南宫家明明对外宣称,这座天牢里关的都是罪大恶极的魔修。 季寻的目光扫过南宫策易容后的脸,又扫过他腰间的令牌,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南宫策。” 南宫策一惊:“你怎么知道……” “即使你变成了你父亲的样子,你也依然不像他,”季寻淡淡道,“比起他,你没那么惹人厌烦。” 南宫策:“……” 这陌生仙修不愧是凌七的朋友,一张嘴真够刻薄的。 季寻的目光转向季灵泽:“你是怎么找到这种不能动用灵力的好地方的?” 他这句话带着几分讽意,以南宫策对凌七的了解,她多半会调侃两句,嘲笑一下对方现在还需要她来救,说一些“你求我啊”之类的狗屁话。 但出乎他意料,季灵泽敛了眉,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是被人引过去的,不是自己要来。委屈你忍一忍,等我偷钥匙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一尘不染的衣服上,解下了自己的外袍递过去。 这间牢房环境不好,不应该是季寻住的地方。 季寻看见她递过来的外袍,迟疑了一下:“这是?” “给你垫一垫,”季灵泽不太自在地道,“这儿不干净。” 季寻抓紧了手中的外袍,垂眼避开她的目光:“谢谢。” “你不是要去找谷思源?”南宫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忍不住打断。 “一边偷钥匙一边找谷思源的行踪,不是难事,”季灵泽语气轻松地说了这么一句,重新戴上兜帽,加快脚步向牢房外走去。 南宫策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季灵泽瞥见他的身影:“你先回去等我消息,你是南宫家的人,若是被我们连累就不好了。” 南宫策仰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嗯。” 遛出天牢后,季灵泽跳上树枝,浓密的树叶遮蔽了她的身影,她站在树梢上,像一朵笼罩在枝头的雾气。 只要她愿意,没有人能发现她。 树下有一队带着南宫家令牌的修士走过: “近来天牢里进了什么人啊?害得我连夜被召过来看守。” “谁知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五十年前也来过这么一趟。你说我们这群人最多也就金丹,能抵上什么用啊?” “那件事你们也敢提?闭上你们的嘴吧,一个不慎,下场就那些人一样了。” 几人纷纷安静下来,他们警惕地四处看看,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就在他们走到拐角 处之时,季灵泽从树上一跃而下,一个手刃劈晕了队伍最末尾的人,那人还来不及呼救便软倒下去,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季灵泽迅速给她施了个隐身咒,又将自己幻化成她的模样。 就在她幻化成功的瞬间,前面的修士转过脸来:“什么声音?” 季灵泽一脸茫然地四处看看:“什么什么声音?” 那修士没看见什么,嘟哝了一声,自顾自转身跟上了队伍。 季灵泽的手不着痕迹地从剑柄上移开,微微翘起嘴角。 队伍兜了一个大圈子后,进入了一条地下的密道。 密道极狭窄,只能横向容纳两个人,里面没有灯,两边墙壁上一排排的文字发着微弱的光,将整个密道勉强照亮。 季灵泽一边走,一边观察墙壁上的文字,那似乎是某种远古的甲骨文,字形崎岖嶙峋,一撇一捺犹如刀刻,带着肃杀之气。 这一类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布满了整个密道,像是山洞里倒悬着的蝙蝠,张开翅膀窥视着每一个入侵者。 季灵泽从这些文字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从进入这个密道开始,她的内丹深处便躁动不安,这些文字不像是普通的文字,带着与魔修同出一宗的扭曲疯狂,毕竟她曾经也好歹当过一段时间的魔尊,对这种气息再敏感不过。 她听见前面的修士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凉飕飕的。” 队伍突然停下。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大片大片的血顺着他的衣角滴下来,好好的一个活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了一滩血水,连骨头都没剩下! 剩余的修士们都惊呆了,他们看着地上的那摊血水,短暂的沉默过后,整个密道爆发出一片惊叫! 修士们纷纷向后奔逃而去,奈何密道狭窄,他们跑得仓皇,反而挤在一起,摩肩接踵,愈发出不去了。 季灵泽眉心微皱,费力拨开人群向前走去,只见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跪在地上,任由满地的血污染红了他的衣袍,而四周四散开来的魔气,犹如被打翻的墨汁泼了他一身。 一双鲜红的眼睛,缓缓抬起,与她对视, 他身后,是一滩又一滩的血,蜿蜒成了一条小河,每一滩血都是一条性命。 他身前,仙修们惊恐错愕地看清他的脸后,整个密道一时死寂。 ——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魔修,是谷思源。 第48章 看清谷思源的脸后, 季灵泽的心一瞬间落入了谷底。 这张脸上的神情,她再熟悉不过了。 谷思源,堕魔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刻, 季灵泽也明白了他们这一群菜鸟修士被赶进这个密道的用意。 当“侍卫”是假,来促使谷思源再也回不了头才是真。 如果这群修士全部命丧于此, 即便洛川有意保他, 也无能为力,血债血偿,谷思源会被永远钉在叛徒魔修的耻辱柱上, 遗臭万年。 而南宫家将他抓来的理由便也很好解释了,南宫家只是照惯例清剿魔修, 反倒是擅闯天牢的季灵泽与季寻,会背上通敌的嫌疑。 想到这里,季灵泽眸光彻底冷了下来。 其余修士都是认得谷思源的, 在看清他之后,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而后有人颤颤巍巍地道:“……谷仙友,你……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谷思源一双森红的眼睛顿时望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来不及考虑更多了,季灵泽一看见他抬手就知不妙,她顾不上再隐藏自己的身份, 从队伍尾端御剑飞出,抬手幻化出一股掌风劈向身后的修士们,修士们被这突然冒出的人吓了一跳,见掌风袭来, 下意识向后退去。 季灵泽缓缓落地,站在最前方的空地上持剑与谷思源对望。 她头也没回:“愣着干嘛,跑啊。” 她身后那些修士们如梦方醒,争先恐后地向密道出口奔去,奈何过道太狭窄,只容两人通过,他们慌乱之中挤成一团,反倒速度极慢。 谷思源阴沉的目光落在季灵泽身上,季灵泽眉间清光一闪,暗自催动清心咒,他皱了皱眉,伸出带血的双手按在心口处,艰难地辨认她的脸:“是你……那个废物仙修。” 啧,堕魔了也不说点好听的话。 季灵泽无奈承认了:“是我。既然你尚且存留几分理智,那就收手,与我回去见洛川。” 谷思源按在心口的手微微发着抖,他喘了口气,瞳孔骤然一缩,迅速用左手抓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右手:“不行,我控制不住自己,更何况我现在是魔修,会拖累宗门。” 他像是抑制着极深的痛苦,将头深深垂了下去,嘶哑地道:“放弃我,你们走。” 季灵泽望向他的目光中夹杂了些许复杂神色,像有往事从她眼前一一掠过。 她劝不动他。 就像很多年前,郁泊舟也劝不动她一样。 冥冥之中似有轮回,昔年郁泊舟的滋味,如今她也体会到了一二。 堕魔之人,无法重塑仙身。 没有人比季灵泽更清楚这一点了。 季灵泽轻轻叹了口气,选择换一种说法:“你即使不回去,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里,与其自戕,何不杀了那些害你至此的人?” 见谷思源抬起眼睛看来,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有几分桀骜的淡笑来:“我若是你,反正都入魔了,不杀几个人报仇岂不是很亏?” 这句话被她用玩笑般的语气说出来,在空荡的密道中回响时,尾声被拖长,无端生出几分诡谲之感。 谷思源双手有轻微的颤抖,他低下头,看不清神色。 季灵泽身后的修士们已经基本退出了密道,她松了口气,一直举着的剑终于放下,她向谷思源走去,朝他伸出手:“先和我出去。” 谷思源突然抬眼,撞上她的目光。 深重的血色顺着他的眼睛溢出来,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现在全部被如同蛛网一样的血丝充斥! 季灵泽闪电般收手抽剑,只见谷思源五指并爪,径直向她心窝扎去! 他的清醒时间还没有持续几分钟,便再度被汹涌的杀意吞没了。 招财剑与他的手心狠狠相撞,那只手恍若铁爪,一把捏住招财剑的剑尖,季灵泽只觉得手中剑似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住了,她用力抽动,竟纹丝不动。 谷思源堕魔前已经快要升入出窍期,堕魔后力量不降反增,竟比之前更加厉害。 季灵泽心知不妙,昨日大闹天牢的那一箭,已经消耗掉了她全部的灵力,为了心脉考虑,她不能再透支自己了。 她当机立断松开手中的招财剑,不欲与他正面对上,扭头就向着出口狂奔。 见她弃车保帅,谷思源眸中一暗,也立即松开捏着招财剑尖的手,起身追了上去。 没有配剑,季灵泽无法御剑,速度大打折扣,身后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不过短短几秒钟,季灵泽便能感受到身后掀起的风,谷思源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就在谷思源逼近她的一瞬间,季灵泽忽而将腰一弯,如一尾灵活的游鱼一般,从他举起的手臂下方那片空隙中钻了出去,与此同时她抬起手肘狠狠撞向谷思源的后腰,尖锐的肘骨与谷思源的骨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碰撞,谷思源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撞撞得整个人半跪下去,咳出一口血来。 这一下她半点没有收着力,听声 音估计是骨折了。 对不起了谷仙友,再不下手狠点,死的就是她了。 季灵泽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罪过,然后趁着谷思源被剧痛麻痹心神的瞬间,干脆利落地一个手刃直接将他劈晕在地。 她召回招财剑,望着躺在地上的谷思源,沉吟片刻,认命将他一把拽起来,御剑向密道口飞去。 一出密道口,她便停下了脚步。 密道口处,全都是人。 还有数不清的刀剑,全部对准了她。 南宫似站在最前面,他身侧是那个面目丑陋的领头人,从她出来开始,二人阴冷的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 南宫似举起手中那把标志性的弯刀,冷道:“凌七,又遇见了。” 季灵泽目光向一边瞥去,只见刚刚被她救出的那些人,此刻躲在后面,加入了围剿她的队伍。 在放走他们的时候她就能料到迟早有这么一刻,只是没想到南宫似等人速度会这么快。 她举起手中的传音石,在指尖转了一圈,也挂上一脸的假笑,慢悠悠地道:“我现在就可以传讯给师尊,我可是云步仙尊唯一的弟子,你们想杀我,也得问问我师尊同不同意吧?” 传讯是不可能传讯的,她对郁泊舟这一世的反常行为很有疑心,万一他确定了她就是季灵泽,搞不好救兵当场变凶手。 但这个能给郁泊舟拉仇恨的机会,她可不想放过。 南宫似闻言,眼皮一跳,冷笑了一声:“狗仗人势,即便是郁泊舟,也没有能与世家抗衡的力量。”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动手,只是愈发戒备了几分,死死盯着季灵泽。 季灵泽一手拽着谷思源,一手抓着传音石,向前走了一步。 南宫似握紧了手中的弯刀,一时顿在原地。 如果他杀了凌七,那郁泊舟找的就只是南宫家的麻烦,四大世家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谊,不会帮他们南宫家。 没有人想给自己招惹一个已经分神后期的敌人。 那面目丑陋的修士静静看南宫似片刻,忽然淡淡一笑:“只招惹一个郁泊舟你便犹豫不定,如果再加上其他尊者呢?”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道流光将南宫似点醒。 是啊,如果凌七只是传讯给郁泊舟,说穿了也不过是他们失手杀了他的弟子,只与郁泊舟一人为敌,但如果放任凌七将谷思源带出去,届时谷思源堕魔的真相一旦告知天下,其他尊者难道能忍下这口气? 几百年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出某某尊者手下修士堕魔的消息,他们知晓了谷思源的事情,便会顺势推测之前出事的弟子也是世家所为,焉能不恨? 南宫似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凌七,决不能放走! 他眼中划过一丝狠辣,举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只见他身后的修士立即变幻阵形,形成一个阴阳太极方阵,他们头顶上的日光顿时被乌云遮蔽,那乌云的形状聚拢,正是太极乾坤图的阴面。 季灵泽收了传音石,拔出招财剑,淡笑了一声:“拿你们乾坤阵来杀我,家主可真看得起我。” “少废话,”南宫似站在乾坤阵阳面中间的黑点上,手中的弯刀漆黑如墨,刀身上暗红的纹理恰似铁锈,随着他的动作,纹理一寸寸剥落开,露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眼睛来。 他提着弯刀,低喝一声,刀身上的眼睛一变二,二变三,直到那把弯刀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睛,每一双眼睛都飞速转动,盯着季灵泽。 季灵泽的手指在招财剑身上一抹,招财剑沾了她的血,那把破旧的断剑顿时变得雪亮如初,她提着断剑,身若霹雳,只一闪便从半空中逼近南宫似身前,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无何有?也好,今日便让老夫见识见识你的无何有!” 南宫似手中弯刀向上一挑,举重若轻地架住这来势汹汹的一剑,弯刀上的眼睛流下泪来,那眼泪竟带着腐蚀性,丝丝缕缕地咬向招财剑。 季灵泽立即抽剑,她的身体在空中弯成一个柔韧的九十度,翻了一圈稳稳落地,与此同时,手中的招财剑飞射出两道剑光,南宫似以为那剑光是冲着自己来,举刀一划,没料到那剑光被他正好打散,一左一右打中了站在他旁边护法的两个修士,两个修士应声而倒。 立即有修士过来顶上这个缺口,南宫似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尸体,不甚在意地用弯刀在他们脸上一抹,方才长在这两人脸上的眼睛,竟被那把奇异的弯刀吸进了刀身中,化作了四只新的眼睛。 饶是季灵泽,见此情景,眉心也不由得一跳。 那把弯刀上带着她极其熟悉的魔气,南宫似必定在弯刀上动了什么手脚! 于此同时,乾坤阵风沙大起,浓黑的雾气弥漫在四周,顿时将剩下的日光也一同吞没在雾气之中,季灵泽眼前一片模糊,顿时被黑雾遮蔽了视野,丧失了视力。 她无法动用灵力,自然也无法驱赶黑雾,南宫似趁着她丧失视力的这一瞬间欺身上前,手中弯刀上的眼睛兴奋地睁大了,刀面直指季灵泽的心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劈了下来。 季灵泽耳朵一动,听见身后风声,立即向右一偏,弯刀擦着她的腰腹而过,在她的腰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她顾不得痛楚,踩着招财剑飞速向后倒退十米,弯刀连续在她身前砍下,每一刀都将她脚下的土地砍出一道裂纹,可以想象,若这一刀砍在她身上,她就算不死也得半残。 季灵泽失去视力,只能听声辨位,就在她努力辨别南宫似方位的时候,耳畔突然响起尖锐的洞箫声。 黑雾之中,那面目丑陋的修士缓缓叹息一声,十指翻飞,将手中一把青□□箫吹出了十面埋伏的气势。 裂帛一般的洞萧声撕裂了寂静的空气,吞没了南宫似轻微的脚步声,更要命的是,季灵泽发觉自己的行动在这种洞萧声中越来越迟缓。 她的肢体渐渐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次提起招财剑,都仿若提起千斤重的玄铁,南宫似顿时占了上风,他狞笑起来,将弯刀向前一抹,季灵泽慢了一拍,未能完全躲开,手臂上顿时爆开一朵血花! 南宫似已经出窍后期,又有乾坤阵的助益,越战越勇,季灵泽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她一身白衣几乎被血染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自这一世重生,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狼狈。 第49章 又是一刀, 这次是贯穿伤,刀劈来的瞬间,季灵泽难以躲避, 空手接了这一刀,南宫似将弯刀向下一刺, 她的整个手掌都被贯穿, 汩汩流血。 南宫似欣赏着这道由自己造就的伤口:“放弃挣扎吧,凌七,若你现在束手就擒, 我没准还能饶你一条命呢?再挣扎下去,下场可不会比谷思源更好。” 他的表情被季灵泽尽收眼底, 她眉梢微动,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脸上没有表情。 上一世, 她被宗门处决时,也是这样的情况。 那些人团团围住她, 带着笑,一刀一刀,割去她的内丹, 将她一身修为尽数废除。 两世了,危险依然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一着不慎,便会重蹈覆辙。 季灵泽深深吸了口气, 染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那是内丹的位置。 不知为何,她上一世的魔气并未消散,而是被一股强悍的灵力封印在了内丹深处, 与此同时,她上一世破损的心脉也被这具身体继承了下来。 在百魔域诛杀那金丹大圆满的魔修时,她便尝试将封印撬开了一角,因此可以催动一部分魔气以自用。 而代价是撬开的那个口子需要用过多的灵力来填,她的灵力一瞬间被抽干,难以维系心脉的流转,以至于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心脉全然功亏一篑。 如果这一次她再撬动封印,再放更多一点的魔气出来……眼前的南宫似固然顷刻便能被她斩于剑下,但她自己的修为也会废掉,最重要的是,她会暴露自己。 在还没有获得强大灵力的时候暴露自己是季灵泽,和主动把脖子伸去刽子手手里没有区别。 她按在内丹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还是移开了。 季灵泽伸手抹了一把伤口上的血,她视力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大片鲜红。 失血过多的虚脱感令她拿剑的手有些发软,格挡的动作力不从心,在生死一线之际,季灵泽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不,没有那么糟,她还有第三条路。 引鬼铃。 正当她摸向储物袋时,半空中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宛如山崩地裂,刚抬刀对准季灵泽脖颈的南宫似一震,抬眼回头望去。 这一望,他直接僵硬在了原地,甚至忘记了身前的季灵泽。 随着这一声轰响,远处那间刚刚重建了一晚的天牢,再度崩塌在地,碎石簌簌而下,入目所及皆是断垣残壁。 一道人影站在断壁之上,手搭冰弓,无悲无喜的一双眸子垂落下来,自上而下朝这里看来。 在看清季灵泽浑身的血时,他瞳孔一颤,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有杀气一闪而过。 他再度拉弓,随着他拉弓的动作,一支成形的冰箭慢慢聚拢在他指尖,箭尖反射出刺目的强光,一时间,所有看向那支箭的人纷纷捂着眼睛连连后退,不敢直视。 长袖如流云垂落,他的箭缓缓对准了南宫似,紧握着弓弦的手,猝然松开了。 这一箭直接穿透了浓密的黑雾,所过之处,黑雾如烟消散,偌大的乾坤阵开始震颤起来,遮蔽白日的乌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去,于是天光大亮,金色的阳光倾洒下来,照在琉璃一般的冰箭上,在冰箭尾端反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那支冰箭拖着这道彩虹,以一个精准无比的角度,射向南宫似的面门! 周遭的人都被这一箭惊呆了,南宫似慌乱之下,求生意志促使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只见他抬起手中弯刀,弯刀上的眼睛射出火焰来,在他身前形成一面熊熊燃烧的火墙。 然而无济于事。 火焰在触及冰箭的那一瞬尽数熄灭,冰箭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火墙,弯刀上的眼睛被带起的尖锐冰晶扎瞎,全部骨碌骨碌地滚动起来,像熟透了的果子纷纷扬扬地从弯刀上落下。 “不——” 南宫似凄厉地惨叫了一声,冰箭扎穿了他的脸,从眉心一直贯穿到后脑。 他委顿地倒下,瘫在地上,惊惶的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睁着,看向高墙上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也会冰箭……那不是郁泊舟的独门绝技吗…… 他没有想清楚,也没有机会想清楚了。 得救了,季灵泽的脸上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捂着手掌上的伤口,撕开衣袖草草包扎了一圈,随即抬眸望向射箭的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位于阵眼的南宫似已经死了,整个乾坤阵也随之土崩瓦解,四周的修士群龙无首,纷纷作鸟兽散,唯独那个样貌丑陋的修士没有走。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插入南宫似面门的那一支冰箭,低低笑了一声:“不想云步仙尊居然有了这么多传人。” 季灵泽听见了他的话,笑眯眯地附和道:“我也很意外,你看,下一支箭又要来了。” 断墙上,季寻手中,第三支冰箭缓缓凝聚,箭尖对准了那面目丑陋的修士。 修士转头看去,迎着那杀机毕露的箭尖,他神情自若:“仙友何须如此,我不过与你一样,只是一具替身而已。” 说罢,他闭上双目,双手合十,下一秒,那具身体便化作了一缕青烟,无影无踪。 这句话戳中了季寻的心思,他瞳孔骤缩,下意识看向季灵泽,季灵泽似乎没有在意这句话,只是云淡风轻地走向一边的谷思源,将昏倒在地的谷思源扛起来。 也是在此时,季寻脑海中撞入一道嗓音:“不必追他,快点离开这里。” 他握着弓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弓箭,飞到季灵泽身侧,接过她手中的谷思源。 就在他们准备离去的时候,一道嗓音牵回了季灵泽的步子。 “……父亲?” 是匆匆赶过来的南宫策,他见了南宫似的样子,怔在原地,片刻后,才去探南宫似的鼻息。 季灵泽沉默了一下,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南宫策脸色有种不正常的苍白,他望着南宫似的尸体,片刻后,扭头看向季灵泽。 “是你们做的?” 季灵泽直视着他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南宫策重新扭过头去,看着南宫似,他似乎被某种极为深重的情绪淹没了,面上似悲似喜,似怒似笑,半晌后,他吐出一口气,轻轻地道:“也好。” 亲爹死了,他说也好? 这句话出口,四下一片沉默。 本来已经准备好接受南宫策怒火的季灵泽哑然了。 南宫策移开目光,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的目光掠过季灵泽,与她身后那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修士对视,那陌生修士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他认得这种眼神,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 如果换做平时,南宫策一定会与那修士争个高低,叫他再也不能轻视他。 然而此刻,他望着父亲的尸体,却只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种寒冷,来自畏惧……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身上过的自卑。 父亲的修为已经是出窍后期,足以抬手轻轻松松杀了自己,但凌七一个刚升入元婴的修士,能硬生生牵制父亲一炷香的时间。 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修士则更为恐怖,他明明看上去也只有元婴的修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一箭射杀一个出窍的修士。 与他们相比,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修为多么可笑。 而他曾经不依不饶找凌七单挑、放出狠话要打败凌七,在此刻看来,讽刺极了。 凌七转身走向那个陌生修士,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不甘:“你要走了吗?” “嗯。” 南宫策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小瓶膏药,扔给季灵泽,季灵泽接过一看,是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还不等她道谢,他就已经抱着琴离开,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没有波澜: “不用谢我,你既然已经元婴,养好伤,去比武台和我较量一番。” 季灵泽手里抓着那瓶金疮药,直接往自己深可见骨的掌心倒了大半瓶,粉末状的药粉洒在皮肉绽开的伤口上,效果不亚于在伤口上浇上烈酒,疼得季灵泽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倒完金疮药,她又低下身子,抓住自己方才扭到的小腿骨,用力一掰,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季灵泽徒手硬生生把它掰正了。 这一套动作下来,她脸上还没有什么表情,季寻已经皱了几次眉。 他移开目光,沉声道:“我已经通知了洛川,他会立刻开传送阵过来,你身上的伤我来帮你处理。” 季灵泽对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的,如果她身上这一身伤都交给她自己来,一个不慎,伤得比南宫似扎她两刀还重。 郁泊舟说完这句话后,发现季灵泽正盯着他看,眸色漆黑深沉。 “……怎么了?”他问。 季灵泽弯了弯眼睛:“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怎么冲破那隔绝灵力的屏障的,那需要很强悍的灵力吧?”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双狡黠的眸子深不见底。 季寻静静看着她:“昔日,你仙选大会上杀死红眼飞蚁的时候,不也只是一个筑基的修士吗?” 季灵泽端详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 她的笑容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季寻却感到一股心慌。 他下意识想开口再解释点什么,但她已经结束了刚刚的话题,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最终,他压下解释,抿了一下唇。 季灵泽的目光掠过他的肩膀,她刚刚是用染血的手拍的,现在季寻一尘不染的衣服上沾上了一道刺目的血迹,很显眼,很脏。 他看上去却并没有在意到这些。 “谷思源怎么样了?”一道飞云从天边掠过,云中,一袭红衣的洛川直接从高空中一跃而下,他望向昏迷的谷思源,眉头顿时紧皱。 季灵泽道:“内丹被废,堕入魔修。” 这短短的一句话令季寻和洛川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这句话太熟悉了。 当年季灵泽走的,正是一样的路。 好巧不巧,谷思源正是修真界这么多年来极少数能够在短短两百年里突破元婴进入出窍的散修之 一,因为极迅速的修炼速度,他被寄予厚望,风光无两,活脱脱是另一个季灵泽。 两人望着昏迷的谷思源,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季灵泽提醒道:“先把他带回去再说,免得夜长梦多。我是硬生生把他打晕的,估计持续不了多久他就会醒。” 洛川点点头,他蹲下,抽出一张符纸,用手在纸上画出一匹马的轮廓,随着他的描画,符纸上渐渐显现出了以金线勾勒出的骏马,他画完后,用画马的那根手指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只见那匹“马”冲破纸面,随风鼓涨成了一匹数米高的巨马,托着几人腾入云中,洛川一只手拎着谷思源,另一只手如法炮制地勾画了一笔,半空中,一根同样以金线勾勒而出的缰绳被他握在手中。 洛川操控着这匹特殊的马,不过几个腾挪的功夫,四人便来到了东玄岛。 几人刚一下马,以庄典雅为首的弟子们便冲上前来,他们在离洛川一米远的地方刹住脚步,担忧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谷思源: “谷师兄怎么样了?” 洛川的手覆盖在谷思源的天灵盖处,将他快要抑制不住的魔气化去,他平静地对弟子们道:“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岛,每人修炼任务翻倍,如有懈怠……” 他卡了一下壳,平日里对这些弟子放养惯了,突然当起严师,他不太习惯。 他余光瞥见郁泊舟,当即记起来了当年郁泊舟用来惩罚季灵泽的那套,立即道: “如有懈怠,罚一千灵石,你们那些蛐蛐儿、象棋、骰子、酒……全部没收。” 季灵泽和季寻不由同时朝洛川看了一眼。 东玄岛的弟子们被这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惊在原地,但看洛川表情难得如此严肃,也知道这位一向不着调的师尊,这一次罕见地来真的了。 庄典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师尊,是出了什么事吗?” 洛川拎着谷思源,一边急匆匆地往大殿走去,一边回答: “风雨欲来,莫要懈怠。” 第50章 这四个字透着不详的气息, 一时间,原本欢乐的东玄岛安静下来,悄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连最吵闹的庄典雅都沉默了,原本四处玩闹的弟子们都老老实实去了演武场或者藏书阁, 再也听不见喝酒打牌斗蛐蛐的欢笑声。 季寻带着季灵泽去偏殿处理伤口, 而郁泊舟与洛川一同站在昏迷的谷思源旁边。 洛川伸手探查了一下谷思源的内丹,果然已经碎裂,灵力全无。 他面色难看, 眸中有再也掩盖不住的怒火:“情况与季灵泽当年一样,只是季灵泽出事那时, 他们羽翼未丰,所以特地找了借口好名正言顺地废了她的功力,如今他们愈发猖狂, 连接口都不屑于找,便要将他置于死地。” “不, 有一个地方不一样,”郁泊舟眉心皱了皱,眼眸晦暗, “凌七告诉我,他被杀欲裹挟时,会无差别攻击每一个靠近的仙修,但季灵泽当年不是这样的。” 他想起自己去找已为魔尊的季灵泽时她的样子, 虽然偶尔也会控制不住自己,但绝大多数时候她是清醒的。 甚至她杀人都是有选择性地杀,在那场最终之战前,她没有对他下过死手。 “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让堕魔之人依然保持清醒。” 另一边, 季寻正在给季灵泽上药。 季灵泽伸出手掌,掌心被弯刀穿透,伤口边缘泛着黑气,看上去格外狰狞可怖。 季寻的动作很小心,唯恐弄疼了他,他左手托着她的手背,右手用棉布沾了一丝忘忧草的汁液,轻柔地滴在她的伤口上。 汁液落在伤口处时,黑气淡了一点。 季灵泽“嘶”了一声。 季寻立即停下手中的动作:“太用力了?” “太慢了,”季灵泽托腮看着他,忍笑道,“知道的以为你在给我疗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练耐力呢。” 季寻冷冷看了她一眼,手一拧,一股药汁从棉布上溅出来,洒在伤口上。 季灵泽立即道:“痛痛痛,我错了。” 季寻道:“刚刚不是还嫌我慢” 话虽这么说,他的动作却再度慢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季灵泽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眼看着与人插科打诨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你的箭术很好,是同玄天真人学的吗?” 季寻上药的动作微顿,许久才有声音传来。 “不是。”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季灵泽也不意外,她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那是和谁学的?” 季寻看了她一眼:“……你师尊。” “竟然是师尊所教吗!”季灵泽故作兴奋地道,“其实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觉得你不该是玄天真人的弟子,应该拜入我师尊门下才是。既然师尊肯教你,为何当初没有收你为徒呢?” “我本体孱弱,难以维系长时间的行动,此刻出现在你面前的我,是替身。”季寻顿了顿,垂下眼睫。 他睫毛生得很长,垂下的时候盖住他的眸子,在他眼下投射出一片密密的阴影。 季灵泽望了他片刻:“抱歉。” 季寻滴完药汁,用白纱布将她的手包扎起来:“无妨,转过来,我给你处理背上的伤。” 季灵泽转身,她将外袍扯下来放到一边,露出背部。 她肩胛骨像振翅欲飞的蝴蝶,而蝴蝶的左翅上有一道极深的口子,划开皮肉,正在淅淅沥沥地向下滴血。 季寻看着那道口子,久久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季灵泽笑问。 “我在想,南宫似的结局太便宜他了,”他用平静无波的嗓音道,“我应当分三箭杀他。” 季灵泽脸上的笑容一凝。 她望着自己手上包裹好的伤,过了半晌才轻轻道:“小伤而已。” 季寻动作愈发小心,他的手指拂过季灵泽的伤口,轻柔得像一阵风,药膏抹在伤口上凉丝丝的,驱散了一丝痛意。 午后的阳光落在这间小屋里,季灵泽的手边放着季寻切好的西瓜,窗外燕子的叫声叽叽喳喳地传来。 自从她踏上仙选大会开始,她一直在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奔波,仙选大会结束后,小蛇的死成为了横亘在她心口一根咽不下去的刺,扎得她必须要做些什么以压制日日炙烤她的怒火,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她泡在阳光里,不知不觉眯上了眼睛。 察觉到她慢慢安静下去,季寻的呼吸轻了几分,他动作小心地替她包扎完毕,看着她布满伤痕的背,停顿了片刻,没有叫醒她。 他揽着她的腰,轻柔地将她的一只手臂套进衣袖中,拢上外袍,指尖不小心擦过了她的肩膀,季寻像是被烫到,立即收回了手。 耳朵烧起来,他飞快地移开眼睛,将她平放在床上。 这一切都做完后,季寻伸出手,手掌覆在她的额上,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内丹流入手掌,又汇入她的眉心,随着灵力流入,她惨白的脸色渐渐回转过来,罕见地有了一丝血色。 感知到她状态好了起来,季寻才收回手,他目色温柔地看了她片刻,伸出手向切好的西瓜上一划,西瓜盘子里顿时多出了几块冰块,冒出丝丝凉气来。 他抬手,一阵风吹过,将窗前纱帘吹得散落下来,正巧遮住了直射在她脸上的阳光。 他无声无息地走了。 在他走之后的下一秒,床上“熟睡”的季灵泽立即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她垂眸望着手边的冰镇西瓜,眉眼微动。 她即便困倦,也不可能在有第二个人在的 情况下熟睡,警惕心已经融入了她下意识的反应。 刚刚季寻做的所有事情,都被她的神识看得一清二楚。 她从床沿上缓缓坐起身,头顶的发丝被压得毛茸茸乱糟糟,她随手扎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所剩无几的困意也消散了。 如果她真的是凌七就好了,可惜……她不是。 季灵泽将窗边挂着的招财剑取下来,开始研究如何改造这把佩剑。 这一次被暗算身处险境,如果没有季寻在,她恐怕就要动用魔气,既然短时间内无法在境界上突破,那只有从武器上下手。 那把诡异的弯刀给了她灵感,或许她可以用同样的思路改造一遍招财剑。 季寻方才给她渡的灵力在她内丹处流转运行,她思索片刻,分出一半的灵力注入招财剑中,控制着灵力在剑身上游走。 招财剑的剑身表面渐渐绽开一朵梅花纹理,缀在靠近剑柄的地方,并不明显,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季灵泽握住剑柄时,那朵梅花纹会短暂地亮一下。 如果季灵泽力竭,她只需心念一动,招财剑上的这朵梅花便能受到感应,化作一支利箭射出去。 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为她争取到一线生机。 虽然季寻给她补充了一些灵力,但这点灵力只够用来修补心脉,并不够让她使用,她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内丹中,开始继续吸纳天地灵力充盈内丹。 另一边,洛川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东玄岛的一草一木上皆有他的神识,他停下动作感受了一番,叹道:“看来这帮小崽子们终于肯认真修炼了,许久没感受到这么大的灵力波动了。” 他面前躺着已经晕倒的谷思源,方才谷思源短暂地醒来过一阵,却只是苏醒,没有清醒,他依然被魔气控制,下意识地去攻击身边的人,洛川将他制住后,在他脑门上贴了一张昏睡符,他再一次陷入了睡眠。 郁泊舟站在他身侧:“南宫家不敢来东玄岛或眠鹤山找麻烦,我们带走了谷思源,一旦谷思源能从魔气侵扰中清醒,即使只是片刻,他们所做的事情就会全然泄露。” “但我们也不能去南宫家为谷思源报仇,”洛川看了一眼郁泊舟,“你是想说这个吧,的确,一旦谷思源入魔东窗事发,南宫家会出事,谷思源也保不住。” 他们都明白修真界对魔修的痛恨程度,谷思源是魔修这件事泄露,他就再无生机。 南宫家与他们就这样互相捏着对方的把柄,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昔年季灵泽入魔后依然能长时间保持清醒,谷思源一定也可以。”郁泊舟道。 “但季灵泽已经死了,”洛川说出这句话后,停顿了很长时间,“即使她有办法,我们又从何而知呢?” 郁泊舟没有搭话,他敛眉看着沉睡中的谷思源,回想着方才季灵泽的反应。 如果她知道堕魔之人要怎么长时间维持清醒,以她的性格,即使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也会用尽办法暗示他们。 但是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为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郁泊舟看向洛川:“我需要再在东玄岛住一阵子。” 洛川嗤笑一声:“平日里死活不肯从你的眠鹤山挪窝,收了徒弟倒开始赖我这里不走,怎么,和我炫耀吗?” 郁泊舟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是啊。” 洛川无话可说,郁泊舟已经彻底被未知生物夺舍了,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厮要么不收徒,一旦收徒了就彻底变成了个徒弟脑? 次日清晨,洛川将东玄岛弟子集中起来,宣布了一条门规,卯时开始练武,子时方可休息,每三日考核一次他们目前的修行进度,并按照甲乙丙打分。 这在东玄岛,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事。 东玄岛弟子本来还幻想着前几日师尊突然变严厉只是一场意外,现在彻底死心了,他们师尊难道是被云步仙尊传染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太可怕了,他们自入门起,哪一日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怎么舒服怎么过,现在突然开始考核,甚至还要打分,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谷思源出事后,修为已经元婴后期的庄典雅彻底成为了门中的大师姐,这代表着她首当其冲受到师尊的“关爱”,一时间,原本还很活泼的庄典雅变成了一根霜打的茄子,如丧考妣。 一排面如菜色的弟子规规矩矩站着,洛川搬个藤椅坐在他们面前,左手端着杯清茶,右手盘着核桃,朝努力往队伍后面躲的庄典雅眨了眨眼睛:“别躲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出来。” 庄典雅垂着头慢慢走出来,步伐相当沉重。 洛川伸出手中的核桃,在她面前晃了晃:“今天,你们的目标就是从我手里抢到这颗核桃,能抢到的人,奖励一万灵石。” “抢核桃的过程也是考核的过程,我会根据你们的反应速度和灵力控制程度打分。开始吧。” 他说完开始后,庄典雅的神情气质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 披在肩上的披帛被她攥在手上,她左脚迈开,足尖点地,轻盈地跃了起来。 那条披帛快速抖动两下,像一条水波朝洛川手上的核桃卷去。 洛川捻着那颗核桃的手动也不动,就在披帛触碰到核桃的刹那,他身前突然升起一张符纸,纸上绘制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图腾。 庄典雅立即知道不好,抓着披帛的手狠狠向后一抽,只见符纸上的青鸟凭空从纸上飞了出来,径直咬向披帛的尾端,电光火石的刹那,庄典雅额头上渗出冷汗,她急中生智,从裤兜里抓了一把瓜子朝青鸟扔出,七八颗瓜子在半空中化成了七八段披帛,兜头盖脸地向青鸟涌去,将青鸟覆盖在底下。 她扯着那段真正的披帛,纵身飞出去了十几米远,呼出一口气。 天下谁不知道玄天真人擅用符纸,青鸟符纸是他最惯用的一张,若被他那青鸟啄上一啄,恐怕庄典雅花了大心思织成的专属神武——地缚披帛,就要当场被撕成两段了。 洛川手中的核桃转了一圈,他淡笑道:“有进步,但不多。再来。” 庄典雅操纵着地缚披帛再度袭击而去,这一次她在原来基础上做了改进,将剩下的瓜子全部化成了她自己的模样,十个庄典雅从不同方向同时出击,手中披帛瞬间铺满了大半个天空,遮天蔽日地飞掠向洛川掌中的核桃。 洛川食指屈了屈,方才的那张符纸无风自动,一瞬间被拉长,像一张大网一样将核桃牢牢地护在里面。 青鸟回到了符纸上,它张开翅膀,随时探出头来啄披帛一口。 庄典雅沮丧地停下脚步,空中的剩下九个幻影重新变成瓜子掉了下来。 “我拿不到。” 她叹了口气。 洛川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甲等,反应速度比起之前有提升,下一个。” 庄典雅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同情地看着剩下弟子像下饺子一样被师尊靠一张符纸揍得满地找牙。 演武场旁边的一扇小院门“吱呀”开了,睡眼惺忪的季灵泽被外头的动静吵醒,起床来看热闹,她揉了揉眼睛十分自然地走到庄典雅身边坐下:“你们在干嘛?” 庄典雅震惊地看着她:“你才睡醒?我以为你有云步仙尊那样的师父,一早就会被他提起来修炼。” 季灵泽挠挠后脑勺:“不知道,他好像从没管过我的修炼。” 自打她受了伤回来,郁泊舟只来看过一次,他也不问她是怎么受的伤,只交代了一句“好好休息”,留下了一大堆仙丹药丸就走了。 现在她已经休息了七日,伤口已经基本愈合,本以为马上就要过上天天被郁泊舟督促修炼的苦日子,没想到郁泊舟就像忘了有这个弟子一样,一次也没提过什么修炼。 倒是季寻常来她这里,日日给她变着花样做大饼,短短七日,季灵泽尝遍了各种口味的大饼,对季寻的手艺啧啧称奇,很想把他拐回眠鹤山。 想到季寻,季灵泽看了看洛川面前的弟子们,问道:“季寻怎么没有来修炼?” 庄典雅被她问得一愣:“什么季寻?”—— 作者有话说:郁泊舟撒的一个谎要用无数个来圆[狗头]《 》 50-60 第51章 此言一出, 季灵泽的眼睛不由得眯了眯。 “你不认识季寻?”她问。 庄典雅被她问得满头雾水:“我应该认识他吗?” 一直悠哉悠哉坐在位置上欣赏弟子们狼狈模样的洛川,耳朵突然警觉地动了动。 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弟子们不知怎么了,纷纷紧张地看向他。 他握着核桃的手收紧, 若有所思。 郁泊舟费了大劲好不容易圆上的谎,就要被庄典雅戳破了。 他眼帘半掀, 朝沉默不语的凌七那儿看了一眼, 犹豫良久,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给郁泊舟传了一道音: “马上变成季寻, 来一趟演武场。” 正在打坐的郁泊舟睁开眼,波澜不惊:“什么事?” “庄典雅告诉凌七她不认识季寻, 你被发现了。” 一句话,三个人,简言意赅。 郁泊舟瞬间站了起来。 下一秒, 季寻的身影出现演武场不远处,缓缓走来。 他居然是捏了个瞬移诀过来的。 洛川看着他这幅样子, 嗤笑一声,给在场除庄典雅外的所有弟子传了一道音: “现在正在走向演武场的人名叫季寻,名义上是你们所有人的师兄, 对外宣称他身体不好,很少露面。” “此事至关重要,不得泄露。不管对谁,哪怕是对庄典雅和凌七, 都要守口如瓶。” “为师来不及解释,你们先照做,等时候到了为师再告诉你们原因。” 东玄岛的弟子们张着嘴愣在原地,消化着师尊突然的命令, 茫然地看着演武场边的人越走越近。 洛川看看明显已经起了疑心的凌七,又看看匆忙赶到的郁泊舟,重新倒回座椅上,面上笑盈盈的,眼底却划过一丝阴霾。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帮他圆这个谎。 他只是可惜凌七。 若凌七知晓季寻是她的师尊,必定要对他这样做的原因刨根问底。 到那时,她知道了自己的师尊破天荒地收她为徒,只是把她当成一具替身,又该如何自处? 李卓最为乖觉,他把怀中抱着的小白狗放下,立即对着向他们走来的季寻行了一礼:“见过师兄。” 其余的人先是一愣,虽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地跟着李卓行礼:“见过师兄。” 季寻从容朝他们点了点头。 庄典雅傻了。 她腾地一下从位子上站起来,目瞪口呆:“啊?我咋不知道我还有个师兄?” “咳咳,”洛川清了清嗓子,“典雅,你入门晚,又常爱去凡间玩,没有遇见过你季寻师兄也正常。” 庄典雅张了张嘴,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一番犹豫后,只得也对着季寻迟疑地行了个礼:“好吧,见过师兄。” 季寻颔首,他的目光扫过庄典雅,落在她旁边的季灵泽身上。 季灵泽向他弯了弯眼睛,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站起身:“见过师兄。” 她叫他师兄。 季寻“嗯”了一声,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洛川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师徒二人,看热闹看得差不多了,才冲季寻道:“你来得正好,他们这些日子修行多有懈怠,你给他们展示一下怎么从我手中拿到这颗核桃吧。” 季寻抬眼盯着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洛川,将袖子折了折,挽上去一些:“你确定?” 洛川笑道:“自然,拿到核桃就给一万灵石,白捡的便宜,你不要就算了。” 诚然郁泊舟不缺钱,但有凌七看着,光明正大拒绝掉自己名义上的师尊,可不是一个弟子会干的事情。 从郁泊舟收凌七为徒开始,他就看郁泊舟不爽,想和他打一架很久了。 季灵泽的关注点在于那句“拿到核桃就能拿到一万灵石”,她目光一转,悄声问旁边的庄典雅:“只要拿到核桃,就能拿一万灵石吗?” 庄典雅还沉浸在自己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师兄的震撼中,闻言点点头。 季灵泽若有所思:“好,我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 庄典雅一头雾水。 面对季寻,洛川收了那副轻佻不羁的样子,正色起来。 他将核桃放在桌上,站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宽大的红色长袍松松垮垮散落,露出他缠着绷带的左手。 熟悉洛川的人都知道,一旦他开始使用左手,就代表着他要认真了。 他缠着绷带的手向空中一捻,凭空抽出了一张符纸,那张符纸里赫然画着一只吊睛白虎。 方才那张绘着青鸟的符纸也在同一时间飘了起来,与白虎并肩。 青鸟长嘶,白虎咆哮,巨大的声响像是要震动整个东玄岛。 灵力如浩荡浪潮铺满了整个演武台,一时间风沙变色,滚滚黑云铺卷天空。 站在演武台的弟子们纷纷跑下去,生怕被波及。 季灵泽手搭眉骨,看向符纸里的青鸟与白虎,眸中有几分怅惘。 洛川以符纸代替武器,挥笔泼墨便可操纵傀儡,当年在仙考上名扬一时。 在他们都还没出事的时候,她时常和洛川拿符纸干一些不怎么光彩的事情,比如,要他把青鸟放出来,偷偷溜出去瞒着郁泊舟给她运送一点儿凡间的淫/秽读物。 此刻,半空中那只她在熟悉不过的青鸟一扬翅膀,从符纸中扶摇而上,卷起一阵狂风,它轻巧地避开迎面射来的冰箭,绕后向季寻扑去。 左手持剑,正在与白虎近身搏斗的郁泊舟感知到身后的风声,向后腾挪,手中单剑一推,随着一声冰裂,化为一对双剑。 他左手持剑格挡住白虎的利爪,右手随意向后一指,另一把剑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直射过去,与青鸟的长喙相撞,砰然有声。 青鸟被冰剑砸中,落回洛川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将青鸟拢进袖中,信步向郁泊舟走去。 两张空白符纸随着他的步伐上下翻飞,像盘旋在他身侧的蝴蝶。 他一直走到郁泊舟面前。 风卷起他额前的发,桃花眼里殊无笑意,只剩下一片冰冷。 郁泊舟注意到他的神情,一剑劈散了眼前的白虎,白虎散作千万张纸片,像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飘散在空中,吞没了二人的身影。 周遭的弟子一时间都忘了呼吸,所见之处,只能看见漫天的碎纸倾盆而下,结成了一道牢固的屏障,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洛川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手的。 他袖口一抖,指尖出现了第三张符纸,符纸上花纹繁复,赫然是一枝开到荼蘼的梅花! 梅花突破纸面,旁逸斜出,如同新钻出泥土一般,嶙峋的花枝被洛川握在手中,他仿若握了满指的烈火,向郁泊舟直直刺去! 郁泊舟看清了那朵花枝。 他没有动,定定地望着。 周遭的一切犹如墨水化开,记忆里那朵梅花与眼前的这一朵重叠,灼灼开放在眼前。 万象宗的学堂内,夫子正在唾沫横飞地讲解修仙史中“剑道的起源、发展与变迁”一节,学堂内的众人都低头记笔记,只有一人与众不同。 少年靠在窗边,恹恹地搭着眼帘,毛笔在她修长指尖转了两圈,落笔时蘸了一点朱砂,在白纸上勾画起来。 少年季灵泽一直是万象宗里最让夫子头疼的刺儿头,是以夫子把最听话的好弟子郁泊舟塞在她旁边,好管教管教她。 此刻,她在干什么被郁泊舟看得一清二楚。 “好好听课。”郁泊舟皱眉,敲了一下她的桌子。 季灵泽画得正起劲,对他的提醒置若罔闻:“嘘,这是洛川给的符纸,我答应了要给他画点东西上去的。” 听见洛川的名字,郁泊舟的眉心皱得更紧,他压低嗓音,冷淡道:“你倒是很听他的话。” 季灵泽画得专心,浑然不觉身边人是在嘲讽他,还笑眯眯地附和了一句:“那是,我们什么关系。” 他们那是一同逃课被罚的革命友谊。 听到这句话,郁泊舟的面色顿时冷了下来,他盯着专心画画一眼都没看他的季灵泽,胸口起伏几次,直接伸手握住符纸一角,用力一抽—— 一枝开到荼蘼的梅花缀在符 纸间,被他握在了手上,红梅在他的指间摇曳,恍惚间有暗香拂面。 季灵泽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干,也不生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算了,你要看就看吧,小心一点,别被夫子发现了。” 声音远去了。 台前的夫子、明亮的讲堂、身侧的人,一同远去了。 只剩下那朵梅花,依旧是开到荼蘼的艳丽,在距他心口三寸的地方停下。 洛川观察着他的表情,脸色愈发难看,他咬牙切齿道:“你在生者的身上找已故之人的影子,终究只是徒劳。不管怎么说,季灵泽是被你亲手杀死的,你否认不了这个事实,世界上没有人能再画出这枝梅花。” “所以,这种幻化出替身和她过家家的戏码,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郁泊舟脸上的血色褪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沙哑:“是,我杀了她。” 洛川冷笑道:“对。你杀了她。所以凌七永远不可能成为季灵泽,你对灵泽有愧,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凌七还年轻,她是无辜的。” 他一挥手,周遭翻飞的白色纸屑像旋涡一样被他拢在手中,慢慢重新凝成了一只白虎,而那朵盛放的梅花也重又缩回了符纸中。 洛川恢复了那副满面笑意的样子,他抬手将白虎符纸收回袖中,向郁泊舟客客气气地点了一下头,一幅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看看,”他和颜悦色地对弟子们道,“你们若都能这样,为师也省心不少。” 呆滞的东玄岛弟子:“……” 他们要是都能和师尊有一战之力,东玄岛干脆不要叫东玄岛了,改名叫“脚踩万象宗拳打蓬莱洲宇宙霹雳无敌大宗门”好了! 洛川转过身去拿自己的核桃:“不过,还是没有人能拿到这颗核桃……” 他的话堵在了自己的嗓子眼里。 白衣女子站在他的座位边上,手里抓着那颗核桃,笑眯眯地看着他:“前辈,一万灵石。” 鱼蚌相争,渔翁得利,早在他们二人争斗之时,季灵泽已经偷偷摸摸地蜇到了那颗核桃旁边,趁着二人都沉浸在战斗中,眼疾手快地把核桃收入囊中。 洛川语塞了,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摇摇头,笑了起来:“哎,看来我今天注定保不住灵石。” 季灵泽美滋滋地凑上去拿钱,一边向后面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很差的季寻眨了眨眼睛,她比了个口型,说的是“请你吃饭”。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季寻回过神来,也勉强勾起唇角。 就在季灵泽将灵石放进储物袋的下一秒,洛川符纸上的青鸟突然动了,它从符纸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短促地发出一声鸣叫。 洛川的笑意凝在眼角:“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洛川视角:郁泊舟老牛吃嫩草,毫无师德蓄意勾引徒弟!还把无辜徒弟当成季灵泽的替身,愧对季灵泽!愧对凌七! 第52章 东玄岛的入岛口, 一群身披麻衣的修士垂手等候,见洛川等人出来,为首之人立即行礼道:“叨扰玄天真人了。” 洛川的目光扫过他们腰侧的令牌, 微微扬了一下眉,脸上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笑意:“南宫家远道而来, 是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修士客气地递上一张请帖:“几日前家主羽化, 为表哀思,南宫家将于本月十二日举办丧礼,遍邀天下门派参加。望东玄岛也能赏脸。” 季灵泽看着那修士装模作样, 忍不住笑了一声。 南宫家真是艺高人胆大,害了谷思源, 还有脸假惺惺地跑来邀请东玄岛参加丧礼,简直就差把“鸿门宴”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洛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指尖夹着符纸, 淡淡道:“本尊门下弟子谷思源至今未归,如今东玄岛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没空过来。” “真人有没有想过,谷思源失踪是魔修所为呢?”眼见着被拒绝了,那修士也不恼, 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不瞒您说,家主羽化一事,我等也怀疑与魔修脱不开关系, 此次遍邀天下门派,就是想聚修真界之力,共商讨伐魔修之事,即便玄天真人没空, 也可以派一个弟子前来。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但望诸门派勠力同心,一致对外。” 洛川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是想借着讨伐魔修要挟本尊吗?” “在下不敢,”那修士立即低头行礼,“只是梅霜仙子、玄豹散人与扶摇真人都已经接下拜贴,只剩下真人您和云步仙尊,在下总要邀请到位才是。” 季灵泽就站在洛川身后,闻言立即探出头去,笑道:“那你运气真好,不必再跑眠鹤山一趟了,我与师尊就在这里。” 修士看见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 怎么这个知名搅屎棍也在这里? 季灵泽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遗憾道:“几日没见到家主,没想到家主走得这么突然,我一定会去送家主最后一程的。” 修士:…… “我代表东玄岛同去。” 这一声出来,不只是洛川,连季灵泽也秒回头,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 季寻一脸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什么问题。 修士几乎快要笑不出来了。 季灵泽去就算了,季寻去算什么?真以为南宫家不知道家主是谁杀的啊? 季寻坦然地看着修士:“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这位仙友瞧着面生,不像是东玄岛的弟子。” 季寻看了一眼洛川。 洛川会意,虽然他的确很看不惯郁泊舟,但显然这种时候恶心南宫家才是当务之急,他轻咳一声,分外积极地给他圆谎:“季寻是我去凡间游历时收的弟子,他身体不好,一向不爱出门。” 修士艰难地笑了:“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 季寻嘴下丝毫没有留情:“知道就好。” 季灵泽忍笑凑过去给他传音:“哎,我去就算了,你去是准备去欣赏自己的杰作吗?” 季寻眼中有些微笑意:“嗯,我想跟你一起。” 他这句话说得太顺嘴,季灵泽怔了怔,一时间探究地看向他,挑了一下眉。 季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顿时发烫起来,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那边修士大脑飞速运转,正在想办法拒绝掉季寻,就见季寻突然看向自己。 他张开手,修士手里的请帖便自动飞了出去,落在了他的手里,他言简意赅:“已接请帖,不送。” 说罢,他将请帖分了一张递给季灵泽,扭头便匆匆走了。 季灵泽捏着手里的请帖,望着他一阵风似的背影,忍不住勾起嘴角。 洛川将东玄岛的法阵重新关上,一转头就看到了季灵泽嘴角的笑意,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深觉此事棘手。 他几经犹豫,还是决定去试探一下她。 “凌七,”他叫住她,“你觉得季寻怎么样?” 季灵泽嘴角笑意未消,她正低头打量着手中的请帖,闻言头也没抬:“很有趣。” 很有趣是什么形容 洛川卡了一下,他摸不准她对季寻的具体态度,决定问得更大胆一点。 “咳,如果让你留在东玄岛,和季寻呆在一块儿,你愿意么?” 季灵泽抬起头意外地看着洛川,忍俊不禁:“那留我师尊一个孤寡老人在山里,岂不是很可怜?” 洛川没料到她冒出这么一个回答,一时间满脑子都是郁 泊舟那张冷冰冰的脸,脸上印着“孤寡老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边笑边道:“对,就这样宣传你师尊。” 转眼间,到了要去参加南宫家丧礼的那日。 季灵泽根本不用特意换衣服,她从那千篇一律的白衣中随手捡了一件套上,便一脚迈出了门。 她还在揉着眼睛犯困,一道熟悉的人影已经从浓密的树荫下走出。 季寻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黑衣,他本就生得白,如今这一身黑衣更衬得他肌如莹玉,在清早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抬手拨开身前层层叠叠的绿叶,即便站在暖阳下,他还是像一块冒着白气的坚冰,唯有看清她的时候,坚冰化开,那双沉敛的眸子里漾起克制不住的笑。 季灵泽还没有清醒过来,便被眼前这景色晃了一下眼睛。 她盯着季寻,半晌没有出声打招呼。 季寻长睫垂落,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什么,”季灵泽这才回神,“走吧。” 她握着剑走在前面,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 怎么感觉,季寻比之前变好看了? 两人像来时一样御剑飞向南宫家,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同样御剑或乘坐飞马车来的修士,甚至还有几个熟人。 一辆飞马车在路过她时一个急刹停下了,车帘被人撩起,一张艳丽的脸探了出来。 季灵泽熟稔地打招呼:“凤无霜,你也去瞻仰南宫家主的遗容啊。” 凤无霜冷冷地看着她:“南宫家怎么会邀请你?” 季灵泽笑道:“我是眠鹤山的独苗,若是不邀请我,难道要让我师尊他老人家来吗?” 季寻淡淡看了她一眼。 凤无霜“切”了一声:“真不知道云步仙尊怎么会选中你,你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他的弟子。” 这句话季灵泽也很赞同:“我也觉得。” 季寻再次淡淡看了她一眼。 凤无霜不仅没有气到季灵泽,还成功地再度见识了她的脸皮究竟有多厚,气得一甩手将帘子放下来,扬长而去。 季灵泽扭头看向季寻:“你呢?” 季寻问:“嗯?” 季灵泽微微一笑,深深看他:“你刚刚一直在看我,你觉得我像云步仙尊的弟子吗?” 季寻顿了几秒才回答:“像。” “噗,”季灵泽没忍住,“谢谢啊,你是第一个说像的。” 正在聊着,不远处忽然有人叫住她:“凌七。” 季灵泽朝声音的来处看过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群穿戴规整的修士。 她垂下眼睛看见了那群修士腰间的令牌,竹纹令牌,郁家的标志。 郁观从一群修士中走到前面来,望着季灵泽的目光里有笑意:“你来了。” 短短半月未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衬得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大,也比从前更深邃。 季灵泽打量着他,几乎有了一丝陌生感。 他仿佛突然间抽条,从少年长成了青年。 “郁家没给你吃的吗?” “什么?”郁观一愣。 季灵泽指指自己的脸:“你瘦了很多。” 听到这句话后,郁观一下子沉默了,他张了张口,有些话就要涌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瘦得这么明显吗?”他低头看看自己,扯了扯嘴角,轻松地笑道,“那你下次可得请我吃顿饭。” “公子,我们得走了。” 出声的修士季灵泽认识,恰是之前那个要给郁观罚鞭刑的中年修士。 郁观甩了甩扇子,眉宇间有些不耐:“知道了。” 他被人群簇拥着离开,走之前停下步子,回头看了季灵泽一眼。 季灵泽的脑海中轻轻响起一道声音:“凌七,不要相信我,不要相信传音石给你发的任何话。” 他走后,季灵泽摸出那块传音石,注视了半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季寻问道:“你舍不得他?” 季灵泽收起传音石,看着郁观远去的方向,皱了一下眉:“他回郁家这半个月干什么去了,原本那么活泼,现在像蔫儿了一样。” 季寻没有说话,他看着离开的郁家队伍,眸光有一丝冷意。 “你知道什么吗?”身侧的人突然侧身看过来,含笑的一双眼直直望着他。 季寻抬眸,平静地回看她:“我又不是郁家人,你希望我知道什么?” 季灵泽点点头,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也是。” 距离南宫家越来越近,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四大家族,五位尊者,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散修,都聚在了南宫家的大门外。 凤潇潇身兼沧山派掌门与扶摇真人弟子双重身份,她将惯常穿的一身红衣换了,也穿了一身白衣,只是打扮上要更为庄重一些。 她在来的路上与凤无霜狭路相逢,刚和凤无霜吵完,面上还带着几分烦躁,拽着鞭子风风火火往门内走。 “师姐。”季灵泽在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伸手拍了她一下。 凤潇潇猛然转身:“凌七!” 她这一声太响亮,在寂静的丧礼会场格外突出,一时间引来许多人的目光。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被压抑得很好的窃窃私语声: “那就是云步仙尊收的弟子吗?” “是,也是这一届仙选大会的魁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她佩剑怎么这么破,眠鹤山很穷吗?连佩剑都不给弟子换一把。” …… “凌仙友,季仙友,南宫家恭候多时了,请随我单独一叙。” 紧闭的大门缓缓洞开,拄着蛇杖的修士从里面拐出来,阴冷的目光黏在了季灵泽身上。 他慢条斯理地笑着,笑容像是按在脸上的面具。 季灵泽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向他走了过去。 拄着蛇杖的修士脸色微不可察地一紧,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蛇杖,戒备地看着她。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季灵泽望了他片刻,用力眨巴眨巴眼睛,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就这么滚了下来,她握着修士的手,哽咽不成声: “我上次见南宫家主的时候,他还说要给我们沧山派捐钱,这样一个好人怎么就去了……怎么就去了啊……难道真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 拄着蛇杖的修士僵硬地站在原地,被她这么一出惊呆了,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准备说什么。 季灵泽伸手朝季寻勾了勾,季寻会意,立即将胳膊递给她。 季灵泽扶着他的胳膊,像是随时要晕倒一般,她抬手拭了拭眼泪,继续声情并茂:“我本就伤心,现在看到长老,触景生情……” 说罢,她向后一倒,季寻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季灵泽向后一倒,直接靠在了季寻身上,气若游丝道:“可否请长老让我平复一下心情,再与我小叙?” 第53章 在场所有知情人的表情一时都变得精彩纷呈。 远道而来参加丧礼的客人, 因为触景生情所以悲伤过度,没办法与他议事。 多么正常的事情,如果前提不是这两个客人一手杀了死者就好了。 季灵泽靠在季寻身上, 能感觉到他胸腔在轻微地震动。 “嘲笑我?”季灵泽偷偷给他传音。 “没有,钦佩你的演技。”季寻一本正经地回答。 拄着蛇杖的长老看了季灵泽片刻, 终于僵硬地挤出了一点笑意:“既然如此, 等凌仙友与季仙友情绪平复,我们再议事也不迟。” 季灵泽立马放开季寻的手,没事人一样重新站稳:“太好了, 多谢长老体恤。” 南宫家的大门重新紧闭,又过了半个时辰, 等来参加丧礼的修士们都陆续到齐、且寒暄得差不多了,远处终于传来一声悠远的钟声。 大门上,代表南宫家的玄武图腾乍然亮了起来, 半空中原本明亮的天色乍然漆黑一片,有繁星从云层中涌出, 顷刻间,四周星河倒垂,流光溢彩。 七颗最明亮的星逐渐连成一片, 勾勒出玄武神兽的轮廓,神兽横于天空,向着大门内的建筑 游去,在所有人的目送下, 消失在寂静的夜空中。 随着玄武兽的消失,半空中的繁星逐渐暗淡下来,一颗颗划过天际,犹如倾盆而下的一场暴雨。暴雨过后, 大门轰然洞开。 众人都是难得见到南宫家的星阵,一时间仰头望天,怔然不语,直到一个柔婉的声音唤回了他们的神智。 梅霜仙子南宫雁站在门口,素衣淡妆,温柔可亲:“丧礼的时辰到了,请诸位进来吧。” 南宫似死了,南宫策太年轻,南宫家群龙无首,只能将目光放在了早些年叛出南宫家的南宫雁身上,她作为南宫家直属的血脉,代表南宫家主持大局。 她与兄长关系紧张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当年叛出南宫家自立门户闹得很大,如今南宫似羽化,南宫家内部一夜倒转了风向。 南宫雁的出现令季寻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季灵泽立即注意到了他微妙的情绪变化,悄声问他:“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没料到她如此敏锐,季寻停顿了一下,“只是意外她居然愿意回南宫家。” 季灵泽的目光落在南宫雁身上:“她只是和南宫似闹翻了,又不是像我师尊一样跟整个家族闹翻了。” 季寻压了压嘴角:“你为什么总提你师尊。” 季灵泽扬了扬眉毛:“哦,这个,因为我比较孝顺师尊。” 季寻眼中刚刚漫开的一点笑容立即没了。 说话间,南宫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面前,她温柔地向季灵泽颔首示意,丝毫没有身为尊者的架子,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凌七,华漠自拜入我门下后,一直很念叨你,你若是有空,随时来碧云峰玩。” 季灵泽没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搭话,意外笑道:“好,我也许久未见师兄了。” 南宫雁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伸出手与她交握,季灵泽顿了顿,将手递过去。 她的手指像她的整个人一样纤细而温暖,交握的瞬间,食指刮过季灵泽的手心,写下一个字。 哀。 季灵泽的身影立即定在原地,南宫雁还是那副温和可亲的模样,她抽回手,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转身与下一个人寒暄。 眼见着季灵泽表情不对,季寻低声道:“发生什么了?” 季灵泽盯着南宫雁的背影看了几秒,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没什么。” “如果有事,可以告诉我,不要又一个人行动,”季寻蹙了一下眉,“毕竟,我们是……朋友。” 季灵泽看了他几秒,直到他不自在地垂下眼,她才把目光移开。 “嗯,”她说,“我们是朋友。” 丧礼开始了。 南宫似的棺材就停放在祠堂正中间,南宫策站在他父亲的棺材旁,一身白衣,面容憔悴。 季灵泽与季寻进来的时候,他若有所感地抬起了眼睛,在看见他们两个面容的刹那,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季灵泽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向他眨眨眼睛。 嘘。 南宫策忍了忍,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这两人疯了吧? 南宫家对外宣称南宫似是被魔修所杀,但谁都知道是季寻和凌七干的。 南宫家还没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好,大摇大摆地上门来了。 季灵泽很敬业地维持着自己刚刚立的人设,一见到棺材,立刻走上前去,望着棺材熟练地哭道:“南宫家主……你死得好惨啊……” 季寻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又要搞事,一手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她,一手扶着她,配合道:“死生有命,莫太伤心。” 季灵泽接过手帕,不住拭泪。 其他参加葬礼之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四周响起窃窃私语声: “真没想到,这凌七还是个性情中人。” “缘锵一面之人,能做到这一步,实在难得啊。” “南宫似亲生的儿子看上去都没她这么伤心……” …… 凤潇潇震惊地看着季灵泽,试图竭力分辨出她是装的还是真情实感。 南宫策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叹了口气,给季灵泽传音:“你又想干嘛?” 季灵泽用手帕捂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朝他眨了一下眼睛:“你很快就知道了。” 拄着蛇杖的长老缓步走来,他一直走到棺材前,对着棺材缓缓跪下了。 然后,他郑重地朝棺材磕了三个头。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所有南宫家的子弟与门人也跟着跪在地上,缓缓念诵起祝祷往生的祝词,随着他们的念诵,他们腰间令牌上的玄武纹样泛起鳞片一样的光泽,有细碎如萤火虫一般的微光从令牌上飘荡而出,在棺材上汇聚成一条小小的光河,绕着棺材流淌两圈后,渗入了棺材之中。 凤潇潇在一旁看得惊讶,悄悄传声问季灵泽:“这是什么?” 季灵泽答道:“南宫家用来祭祀的一种术法,将自身的灵力剥离出一部分,经过玄武图腾的过滤,汇聚起来注入已死之人的体内,可以保持尸身刀枪不入,水火不淹。” 凤潇潇感叹地点点头,点完头才觉得不对,凌七怎么会知道这些? 关键是,她刚刚第一反应居然就是去问凌七。 南宫雁是唯一一个没有这么做的,她垂首立在不远处,面上依然带着那种得体的微笑,看不出情绪波动。 在他们做完这些事情后,拄着蛇杖的修士站起身来,将蛇杖向地上一矗,低喝道:“葬!” 他们身后那张几尺长的棺材陷入了地下,随着它的陷落,地面上绕着棺材开出了一丛丛雪白耀眼的莲花,等棺材彻底消失不见后,莲花瓣四处飘散开来,偌大的祠堂里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 就在没有见过这阵仗的修士们正仰头惊叹于这场丧礼的美丽与盛大时,拄着蛇杖的修士慢慢走到了高台之上。 “诸位仙友,在下是南宫家第二十六任长老,南宫显。” 他用了灵力,嗓音比平时更为响亮,在本就寂静的祠堂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南宫显是南宫家的一支旁支血脉,他一直是南宫似的左膀右臂,在修真界不乏有人认识他。 是以,他神情严肃地一开口,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商议,修士们不由地认真看过去。 “家主羽化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家主当初力排众议,要求彻查仙选大会上出的种种岔子,已经成了魔修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才会被魔修第一个杀害。” 他的嗓音响在祠堂中,与漫天的白色花瓣交织在一起,氛围凄然,沉郁顿挫。 季灵泽听他胡扯,扯了一下季寻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调笑道:“坏了,我们成魔修了。” 季寻的手指抚过衣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那要怎么办?” 来参加南宫似的丧礼,他心情似乎格外好,居然会接她的玩笑。 季灵泽遗憾地叹气:“那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干掉了,你愿意成为我的同谋吗?” 她不过随口玩笑,然而季寻专注地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嗓音低哑,郑重地仿佛某个誓言: “我愿意。” 他与她贴得极近,因此季灵泽将他泛红的耳尖与泛着水光的眸子看得一清二楚,他像是把埋藏在心底几百年的一句话说了出来,因为分量太重,说出口的声音反而很轻,轻得像一声追悔莫及的叹息。 季灵泽错愕一瞬,不由沉默,一反常态地没有搭话。 南宫显那里还在滔滔不绝:“诸位皆是修真界各个门派的代表,肩负着修真界的荣光,今日是南宫家出事,明日焉知是谁?也许是我,也许是诸君中的一个,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魔修日渐猖狂,而我们却心有顾虑,迟迟不敢与他们相抗?即使我们退让,魔修难道会退让吗?他们不会!他们只会将我们的退让视作软弱,步步紧逼!”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沉声问道:“到那时,诸君甘心吗?” 底下立即有修士被激出怒意,高喊道:“我们绝不退让!” 季灵泽笑了一声,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看,还有捧哏呢。” 季寻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下眼睛。 南宫显很满意底下的回答,他继续道:“对,我们绝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我提议,诸门派共组一支剿魔队伍,去往万花陂外围试探敌情。” 他这句话说完,整个祠堂一时静极,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弟子也迟疑地向左右看了看,没有立即搭话。 万花陂与其他地方不同,它是魔修姜儒的势力范围。 现存魔修共分三股势力,姜儒占据万花陂,凤夺珠占据夜行城,燕疾占据不死之地。 姜儒最为激进,她手下魔修无数,与修真界势不两立,她放任手下大肆杀戮,甚至主动派遣手下魔修杀害门派弟子,她与各个门派的关系,说一句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曾经季灵泽闯荡的那片百魔域,就隶属于姜儒手下。 凤夺珠占据夜行城,她是凤潇潇的母亲,堕魔前便天赋异禀,自堕魔后,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如今已然分神前期,与四大尊者齐平,隐隐逼近修为最高的郁泊舟。 她一直韬光养晦,只出手过一次。那一次她孤身夜闯凤家,杀害凤家百余人,手段极尽残忍,她将凤家长老书禄先生的脑袋割了下来,悬挂于藏书阁上后,扬长而去。 燕疾此人是三个魔修之中最为特殊的一个。他本是魔尊部下,自从魔尊季灵泽陨落后,他也跟着不知所踪。据上一次看见他的人所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不死之地,魔尊的老巢。 不死之地这个地方太邪性,魔尊虽死,但余威尚在,没人愿意去那里自找苦吃,因此不死之地虽在传闻中被划为了燕疾的势力范围,但燕疾是否还活着,都是一个谜。 观南宫显的意思,这是要集结起各个门派,直接对着姜儒开刀了。 他见台下一片安静,也不着急,垂手等待着修士们把这个提议消化完毕,才继续道:“我们此次并不是与她直接正面对上,而是潜伏进去,观察一番她那里的情况,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仙选大会上魔修不就是潜伏在众仙修之中寻求下手的机会吗?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罢了。” 凤潇潇在听到这个消息过后,面色顿时白了一白,姜儒是修真界要对付的第一个魔修,对付完姜儒后,下一个不用猜测也知道是凤夺珠,她的母亲。 听到这个消息后,凤无霜便下意识地看向凤潇潇,看清她的脸色后,她抿了一下唇,神色淡了淡。 “长老,”凤无霜抱臂看着南宫显滔滔不绝地讲完,插话道,“我们都是仙修,一旦进入魔修的地盘,他们立即就能察觉到不对,我们靠什么潜伏进去?” 南宫显等的就是这一句,他微微一笑:“魔修有法子掩盖自己身上的气息,我们自然也有法子让自己身上沾染魔气,以假乱真。”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小心地将它打开,露出里面指甲盖大小的丹药来。 那是一颗黑紫色的丹药,从形状到香气,都与紫雪丹极为相似,只是色泽更暗沉一些。 南宫显捧着那颗丹药,像是捧着什么很珍惜的东西,脸上带着一丝兴奋:“这是南宫家与其他三个家族一起,经过多年努力研制而成的丹药,可以短暂地在内丹中覆盖上一层魔气,以隐藏灵力的气息。经过试验,这种丹药对仙修的身体没有任何损害,至多三日便会消失,让人重新恢复仙体。” 洛啸天与凤无霜震惊地对视,洛家和凤家什么时候研制的丹药?他们两个怎么不知道? 南宫策与郁观听闻此言,眉心跳了跳,他们一反常态地沉默,没有出声。 季灵泽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藏在袖子下的手拍了拍季寻的手腕,淡笑:“现在,该我们去搅浑水了。” 第54章 就在众人一片肃静之际, 季灵泽从人群中走出。 南宫显看见是她,心头便是一跳。 季灵泽走到之前安放棺材的地方,深深叹了口气, 她用凝重的语气道:“如今魔修猖獗,的确到了我们行动的时候。” 南宫显警惕地看着她, 不敢搭话。 季灵泽神情愤懑, 铿锵有力:“南宫家主过去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他不明不白去世,我必须做点什么。依我看, 我们当然要一致对外,与魔修势不两立,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可否请南宫长老解惑。” 南宫显一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不好,他很想回答“不可”, 但季灵泽此前在丧礼上的表现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不知内情的人, 都赞她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此刻他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假笑道:“凌仙友但问便是。” 季灵泽抬起眼睛直视着他,那双清透明亮的眸子里,有狡黠的笑意一闪而过,她道:“南宫家主修为也算是当今修真界的佼佼者, 他近日也并未去往魔修所在之地,长老适才说,我们可以伪造魔气潜入万花陂,魔修自然也可以伪造灵力潜入我们之中。” 南宫显脸色阴沉:“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 为何偏偏是南宫家主呆在自己家族的时候出事,这是否说明,仙选大会上搅弄是非之人,恰巧就隐瞒了身份,潜藏在南宫家?” “你!”南宫显先是一惊,没料到她如此大胆,居然敢反泼他们脏水,等反应过来后立刻斥责道,“你的意思是,南宫家出了魔修?” “不是南宫家出了魔修,而是魔修扮做仙修的样子,潜入了南宫家,”季灵泽认真地反驳道,“仙选大会结束后,各个家族与门派之间并没有来往,南宫家主身边只有南宫家的人。如果不是偷袭令家主猝不及防,以南宫家主的实力,怎么会这么轻易被得手呢?” 她说得没有错,南宫似的确是被偷袭的。 偷袭之人与她一起来参加了丧礼,现在就站在她旁边,闻言向她看去,面色毫无波澜,一副冷冷淡淡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要是承认了南宫似是被偷袭的,那就变相把嫌疑引向了自己家族,但他要是不承认南宫似是被偷袭的,就要承认南宫似技不如人,正面与魔修相持居然都没打过。 南宫显简直要被季灵泽这厮的厚颜无耻气炸了,他深呼吸几次,好不容易才咽下满腔怒火,让自己维持表面上的和气:“凌仙友此言也不无道理,这几日,我会与梅霜仙子一同排查家族中的人。” 他努力将话题扯回来:“但排查是一方面,我们要派人去万花陂查探这件事也不能落下。” 季灵泽不等他说完,立刻插话道:“的确,所以南宫家没有查清嫌疑,不能插手此事,至于那种可以生成魔气的丹药我们也不能贸然使用,要想在万花陂打探情况,其实还有一种办法。” 南宫显皱眉:“你一个刚刚元婴的修士,能有什么办法?” “魔兽的内丹含有魔气,我们可以先炼化内丹服下,虽然维持的时间短暂,但也可以撑上几个时辰,炼化的命心草恰在离火山,虽然属于魔修的地盘,但我们可以过去偷一下。” 季灵泽笑起来,她目光直勾勾地看 着南宫显,明明是温和的语气,被她慢条斯理地说出来,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句话出口,郁观和南宫策同时震惊地看向她,连南宫雁都不由得抬起眼睛,向这里投来一瞥。 南宫显没料到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不由一愣,语无伦次地反驳道:“可我们是仙修,怎么能用这种卑鄙的法子……” 季灵泽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此言差矣,魔修卑鄙,我们只有比他们更卑鄙才能战胜他,师夷长技以制夷。” 眼看着很多修士都不由得点头赞许她的决定,南宫显僵在原地,求助性地看向身后南宫家其他长老们,发现他们也满脸凝重,显然和他一样棘手。 这凌七不过只是一个出身散修的孤儿,如何连命心草与魔兽内丹炼化出的丹药可以短暂掩盖灵力都知道? 洛啸天不知道这些人为何总是拖拖拉拉,自从扈紫珠死后,他对魔修深恶痛绝,恨不能现在就打去百花陂报仇雪恨。 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向前走了一步,扬声道:“南宫长老,你刚刚自己说要为南宫家主报仇,现在怎么又不同意了?能不能干脆点,小爷我早想和那群魔修打一架了。” 他说完这句话,一边的洛家长老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冲动,把嘴闭上,但洛啸天哪里肯依,他冷哼一声,继续道:“我看你想要为南宫家主报仇是假,想趁机撺掇我们吃下你手里那颗丹药才是真!” “洛啸天!”一旁的洛家长老赶紧呵斥住他,向南宫显道,“少主年轻不懂事,还望长老莫要怪罪。” 南宫显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站在洛啸天后边的凤无霜等人,看向他的眼神中皆带着几分疑虑,显然,他的拖沓和季灵泽有意的煽风点火让这些修士们都生起了疑窦。 眼下的情形,不容许他再找借口搪塞回去。 他定定地看着季灵泽,咬牙切齿地笑了笑:“好啊,既然凌仙友能想出这样的妙计,南宫家定将全力支持。” 季灵泽诚恳一笑:“劳烦长老了。那请长老给我三十株充灵草并一块麒麟护心甲,以备不时之需。” 她居然还敢跟他要东西! 南宫显一口气出不去咽不下,噎得他半晌没说出话,还是南宫策开口打破了僵局,他神色复杂地对季灵泽道:“那是自然。” 季灵泽朝他微微一笑:“谢了。” 南宫策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袖口,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此事关乎南宫家,我也同去。” 一直沉默的季寻霍然扭头看向他,蹙了一下眉,语气冷淡:“有我与她去就够了,不需要。” 季灵泽不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其实她本来打算一个人去来着。 南宫策直接看向季灵泽:“你觉得呢” 季灵泽沉默了一秒:“想来就来吧。” 季寻的唇线顿时拉得平直。 季灵泽瞥见他的脸色,叹了口气,给他传音:“他是南宫家的人,可以趁机向他打听打听他们家族内部的情况。” 季寻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一脸不高兴! 季灵泽偷偷腹诽了一句,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郁观听见对话,也走了过来,他将扇子一敲,向季灵泽笑道:“郁家也愿意出一份力,我同去吧。” 季寻的脸色瞬间更黑了。 季灵泽看看他,又看看郁观,无奈道:“行啊。” 凤潇潇道:“离火山原属凤家,我……” 季灵泽没等她说完就道:“师姐直接来就是了。” 凤无霜一见连凤潇潇都去了,当机立断挤了过来,冷哼了一声:“你凭什么代表凤家,应当我过去才是!” 洛啸天不甘示弱:“你们都去,小爷我也要去!” 季寻:“……” 季灵泽:“……我们是去偷东西,不是去抢东西。” 洛啸天把袖子一撸,豪气干云:“这不是担心万一没偷到,我们去了这么多人,直接强抢也行嘛。” 季灵泽咳嗽了一声:“咳咳,那好,既然诸位都……都这么热情,那明日我们私下约个时间就出发吧。” 她百忙之中还不忘拽了拽季寻衣角,给他传音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人多热闹,我今晚下厨给大家尝尝,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吧?” 季寻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又回头看了剩下的几人一眼。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平静。 平静之中,隐约还带着一点怜悯。 他道:“好,多做一点,不然不够吃。” 几人就这样转移阵地,在凤家附近的客栈落脚了,修整一夜后,他们将出发去往离火山。 季灵泽在下厨之前,挨家挨户地去问了一圈。 “师姐!”她探出脑袋,“我今晚下厨,来不来吃” 凤潇潇闻言眼睛一亮:“你还会下厨?好,我一定来!” …… “洛啸天,”她敲了敲洛啸天的门,“我今晚下厨,其他人都来了,你来吗?” 洛啸天“唰”地把门打开:“小爷我当然来!” …… “郁观,”季灵泽掏出传音石,“我下厨,饭否?” 郁观秒回:“菜钱谁付?” “我付。” “好!” …… “南宫策,”她靠在墙边,看着正在打坐修炼的人,“我下厨,吃不吃?” 南宫策眼睛都不睁:“要修炼,不去。” “真可惜,”季灵泽惋惜,“其实我当初就是吃了一个高人做的饭才顿悟的,他也把这手艺传给了我。” 南宫策沉默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吃一口,也不是不行。” …… “凤无霜,”她趁着凤无霜打开窗户透气的刹那,从窗户底下冒了出来,眼疾手快地按住她关窗的手,“我下厨,洛啸天洗盘子,这种大好机会一生只有一次,吃吗?” “先说好,我就随便尝尝,”凤无霜一把将手抽了出来,干脆利索地关上了窗,“我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有什么稀奇的。” …… 问完了一圈,季灵泽回来的时候,踌躇满志,对即将到来的晚餐有着十分美好的期望。 季寻眼睁睁看着她问完了一圈的人,唇角弯了弯:“要做饭吗?我给你打下手。” 季灵泽一挥手:“不用,你细皮嫩肉的,坐着别动,我来。” 季寻顺从地坐回了椅子上,悄悄抬手,封住了自己的味觉。 第55章 季灵泽特地去买了一大篮子的菜, 摆放在了客栈的灶台上。 起锅,烧油,下葱姜蒜。 这一世她特地去观摩过凡间的大厨做菜, 意识到了自己之前调料放多了,今时不同往日, 她绝不会再犯上一次的错误。 但是话说回来, 一味模仿他人也不好,人,还是要保持一点自己的创意。 季灵泽决定在大厨的基础上, 加一点自己的小巧思。 她在肉丸子里塞入了一些细细的姜丝。 她又在卷饼中卷进了两大勺的辣椒粉。 汤有点淡,要不再加点面糊? …… 半个时辰后, 季寻轻轻敲了敲厨房的门。 “厨房没事吧?” 季灵泽打开门,她头发上沾了一点面粉,眼睛很明亮:“能有什么事, 我觉得我的厨艺进步了。” 季寻自然地伸手,将她发梢上的面粉捻去, 嗓音含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嗯,我闻到香味了。” 季灵泽信心倍增。 又过了半个时辰,洛啸天来敲厨房的门。 “好了没?小爷我要饿死了!” “那我到时候去参加你的丧礼。”季灵泽正在切菜, 没空给他开门,隔着门回了一句。 洛啸天被噎了一句,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第三个来敲门的是凤潇潇。 “你一个人会不会太辛苦了?我一起来吧。” “不用的师姐,快做完了, 你还不放心我吗?”季灵泽将最后一道菜倒进锅中,笑盈盈地回道。 凤潇潇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凌七连仙选大会上那些魔物都能轻松处理, 做个饭而已,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但是,为什么,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这种不祥的预感归结于自己明天要去离火山偷命心草,太过紧张的缘故。 想到此处,她放心地走了,留季灵泽一个人自由发挥。 在万众瞩目之中,季灵泽的菜,终于全部做好了。 她将一大桌子菜一道 一道地摆上桌,欣赏了一番,十分满意。 这一次她做的菜,在色泽和气味上都无可挑剔,与她曾经看过的那些餐馆里厨子的作品一模一样,可以说是学到了他们的精髓。 她给客栈里的众人同时传了一道音:“来吧。” 最先窜出来的是洛啸天,他看见了桌上满满当当的菜肴,眼睛都亮了起来,咽了一口口水:“可以啊凌七,有两下子。” 季寻接着来了,他看见桌上的菜,停顿了许久,低声问季灵泽:“你没有去偷偷买现成的吧?” 季灵泽眯起眼睛:“污蔑我?” 季寻立即摇头:“没有,只是……难以置信。” “你难以置信的事情还多着呢,”季灵泽得意地挥手,“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凌七不会的事情。” 不一会儿,剩下的几人也陆续来了,他们看清了满桌的饭菜,不由得都是一愣。 凤潇潇惊喜道:“好厉害!” 凤无霜看不起她这样子,别扭地偏开脸:“哼,这有什么的,没见过世面。” 他们陆续落座,洛啸天首当其冲拿起筷子,一筷子夹起了离自己最近的狮子头,迫不及待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脸色凝固了。 火辣辣的冲击力在他的舌尖上爆开,像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整块生姜,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要将其吐掉,但余光看见了坐在一边的凤无霜,眼珠子转了一下,坏主意冒上心头,愣是硬生生将这一口咽了下去。 季灵泽还在笑眯眯地看他:“怎么样?” 洛啸天挤出一个笑容:“很好吃。” 说罢,他将筷子戳向另一个狮子头:“凤无霜我今天一块都不会给你留的!” 凤无霜想都没想,本能地伸出筷子将那颗狮子头劫持了下来,洛啸天松了一口气,顺势也松开筷子,看着凤无霜咬了下去。 “哕……”咬下去的刹那,凤无霜睁大了眼睛,几乎要维持不住世家大小姐的礼仪和修养。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先把做出这玩意儿的凌七杀了,再把说这玩意儿好吃的洛啸天杀了。 但她看见了还没动筷的凤潇潇、郁观和南宫策。 如果她说出真相,那这三个人就会逃过一劫。 在这一刻她理解了洛啸天,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受伤。 她硬生生忍住了要吐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咽了下去,也跟着道:“好吃。” 见洛啸天与凤无霜都吃了,还夸赞好吃,凤潇潇、郁观和南宫策也纷纷开始夹菜。 他们将菜放进嘴里的刹那,三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凤潇潇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过得太好了,把嘴养刁了,否则,为什么连洛啸天和凤无霜这么娇气的人都能吃下去,她却觉得难以下咽? 南宫策则怀疑是不是自己最近修炼过度以至于味觉坏了,为了保持自己波澜不惊的世家风度,他不能太夸张,只能僵着脸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郁观的目光在洛啸天和凤无霜炯炯的眼神上转了一圈,已经猜出了这群人在搞什么,他笑了笑,猛灌了两口茶,不动声色开始假吃。 就这样,几人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郁观看戏,南宫策连尝了好几道菜,最终判断自己的味觉的确出了问题,而剩下的三个人为了让对方多吃点,都开始假意夸赞,把桌上的菜往对方碗里夹。 洛啸天大声道:“哎,这道菜好吃,你多吃点。” 凤潇潇假笑:“这种好东西我一个人独享岂不是很浪费,来,妹妹你吃。” 凤无霜被她这一声“妹妹”叫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假惺惺!谁是你妹妹!凤潇潇你跟谁学的这么恶心?我才不吃你夹的菜!我自己夹!” …… 季灵泽看着大家鸡飞狗跳之际也不忘记喊对方吃饭的样子,十分欣慰。 “我就说我有做饭的天赋,”她笑着侧身对季寻道,“你觉得这次我做的怎么样?” 季寻面不改色地咽下了一口菜,神色没有什么波澜:“很好吃。” 餐桌上的其他几个人同时震惊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季寻顶着他们的目光又夹了一筷子以示诚意:“以后可不可以多做给我吃?” “当然可以!”季灵泽受到了肯定,骄傲道,“你若是喜欢,随时来眠鹤山找我,管够。” 郁观听见,探头来笑道:“我们也可以来找你吗?” 季灵泽道:“尽管来。” 季寻皱了一下眉。 “你师尊真的能容忍我们吗?”洛啸天抓住机会,趁机把筷子放下,远离饭菜,加入聊天,“我一直觉得云步仙尊很可怕,你当时为啥会选他啊?其他几个尊者怎么看也比他好相处。” 季寻:“……” 饭桌上的其他人立即看了过来,其实这也是他们一直好奇的问题,凌七怎么也不像是能和云步仙尊当师徒的性子。 凤潇潇也附和道:“自从你去了眠鹤山,我一直很担心你,生怕你惹了云步仙尊不高兴,被他惩罚。” 惹确实是没少惹,但罚倒是没怎么罚她,经历了几百年的沉淀,郁泊舟的脾气比从前宽容了很多,就算不高兴也只是一个人生闷气,影响不到季灵泽什么。 季灵泽挠挠头,腼腆一笑:“没办法,太优秀也是一种错,万一错过了我这个天才,他不知道还要苦等多少年,思及此处,实在抱歉。” 几人瞬间露出了一脸鄙夷的神色,连凤潇潇都被她的厚脸皮震惊了,半晌没说出话。 季寻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勾起唇角:“嗯。” 季灵泽大言不惭地说完这句话,很爽朗地挥了挥手:“你们继续吃。” 桌上的其他几个人视死如归地低头,神情之凝重,好像他们现在不是在吃饭,而是要去和魔修搏命了。 这一顿饭艰难吃完,除了季灵泽与季寻,其他人都精神恍惚,连最爱斗嘴的凤无霜与洛啸天都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默默回房了。 “他们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回房的路上,季灵泽问季寻。 季寻脚步没停,淡定道:“明天要去魔修的地盘,他们初出茅庐,纵然今天吃到了佳肴,心情也难免沉重。” 走在他们前面的郁观脚底一滑,心情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季寻。 季寻这厮看着正经,实则毫无下限,为了哄季灵泽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这种东西要是能称得上佳肴,天香楼的厨子可以羞愤自杀了! 这一夜,这些初次接触魔修领地的弟子们本该惴惴不安地入睡,却因为终于结束了这顿太难吃的饭松了一口气,早早就睡了。 次日清晨,众人集结出发,季灵泽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依旧是一幅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从房中走出,将搭在臂弯上的外袍套上。 她居然一反常态地换掉了那身白衣服,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袍,发髻被一根同色的发带盘在脑后,长靴窄袖,行走间带起一阵风,说不出的清爽利落。 几人都不由一愣。 郁观笑问她:“你终于舍得换颜色了?” 季灵泽伸了个懒腰:“非也,既然是去当盗贼,穿白色就太显眼了,我是一个有素养的专业小偷。” 她看了一眼凤潇潇与凤无霜如出一辙的红衣,道:“你们也把衣服换成深色吧。” 凤无霜冷哼道:“你在偷鸡摸狗这方面倒是很有经验。” 季灵泽谦虚道:“谬赞,谬赞。” 区区不才,当年还是弟子的时候,她从凡间带来的□□读物老被郁泊舟没收,她总会趁着他不在,偷偷摸到他房中将书拿出来,可以说是熟能生巧了。 凤潇潇与凤无霜换完衣服,出来一看,两人表情皆是一抽。 原因无他,她们换完衣服,居然还是同一个颜色,两人不约而同穿了一身的墨绿色。 季灵泽笑道:“真不愧是姐妹。” 凤无霜怒道:“谁和她是姐妹!” 凤潇潇懒得和凤无霜一般见识,将鞭子往腰间一插,掏出专门用于飞行的佩剑来:“好了,准备过去吧。” 她曾经是凤家人,又比凤无霜年长几岁,知道得更多一些,自觉地一边御剑带路,一 边给他们介绍离火山的具体情况。 “千年前,世家还没有分割修真界的时候,离火山由一位精于算卦的大能掌管,传闻他死前化作凤凰,特地为这座山占了一卦,占出了离火卦。” “大能陨落后,离火山最初由凤家掌管,”说到这里,凤潇潇声音不由得沉了沉,“离火卦主火,与凤家的图腾火凤凰贴合,寓意前路光明。凤家虽然占据了这里,但也就是当成一个吉祥兆头,没怎么上心,直到八百年前,魔尊季灵泽游历此处,夸赞了这个地方风水好……” 季灵泽猝不及防被点名,茫然地看着凤潇潇,搜肠刮肚回想了一下。 怎么这里也有她的事? 哦,记起来了,那时候她还没入魔,这片山虽然是凤家的地盘,但罕有人迹,风景秀美,她就常来这里玩,后来当着许多人的面夸过一嘴,说凤家的离火山是好地方。 “魔尊死后,后来的魔修一直把她的话奉为宗旨,这句话传着传着,传成了离火山适合魔修修炼,于是魔修蜂拥而至,凤家想着这地方留着也没什么用,便干脆放弃了。” 季灵泽皱了一下眉。 听起来不太对劲。 她上辈子后期虽然被称为魔尊,但这是因为她的实力够强悍,在魔修那里其实没什么号召力,绝大部分魔修并不爱戴她,反而十分畏惧她,之所以替她做事,也纯粹是怕自己被杀了。 她随口所说的一句话,他们真的会这样言听计从吗? 凤无霜不悦地纠正她:“凤家不是被动放弃的,是家主觉得这里太危险,主动放弃的。” “有什么区别,”凤潇潇瞥她一眼,“反正都是放弃。” 眼看她们就要打起来,季灵泽立即打断:“等等,我有问题。” 二人一同看过来。 “之前南宫长老说到过,如今魔修分三股势力,现在的离火山归属那一股势力?” 凤潇潇思索片刻:“应当是百花陂。只有百花陂才有这样的凝聚力。” 凤无霜“切”了一声:“当然只有百花陂,毕竟不死之地沉寂多年,碧落岭又是你娘的老巢。” “你!”凤潇潇被当众揭伤疤,气得就要拔鞭子与凤无霜大战一场,就在两人都拔出鞭子的刹那,藤蔓迅速按住了她们的手。 南宫策收回手,冷道:“你们别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郁观小声劝凤潇潇:“回来再打。” 洛啸天在旁边对凤无霜阴阳怪气:“你也就只能耍耍嘴皮子了,反正玉虚宫仙选大会倒数第一。” 这下轮到凤无霜暴起要去打洛啸天了。 郁观和南宫策一人拽一个劝得心累,一抬头双双看见对方的脸,不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脸色同时黑了。 季灵泽站在旁边看着鸡飞狗跳的一群人,不由微笑。 他们这个临时组建的小偷团队结构松垮,分崩离析,随便两个人都能打起来,能把这样一群人凑在一干坏事,季灵泽觉得她也很厉害。 第56章 几人磕磕绊绊地来到了离火山, 在进入离火山的瞬间,不约而同隐匿了气息,打架的也不打了, 拌嘴的也不拌了,连洛啸天、凤潇潇和凤无霜三个人都靠拢在一起, 戒备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季灵泽站在队伍最中间, 她半蹲下来,将一团灵力聚在手心,按向地面, 控制着灵力在几个人的脚下延伸,形成了一个淡蓝色的回音阵。 南宫策震惊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连这个都会?” 回音阵属于比较高阶的灵力术法, 需要布阵者将灵力分成许多股,连接住阵法中所有人的听觉,同时每一股灵力之间互相连接, 相当于在这个阵法中,所有人都可以通过她的灵力隔空传音交流, 无需开口,十分方便。 季灵泽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因为我比较厉害。” 季寻看着她, 表情却不太赞成:“你伤刚好,不能这样消耗灵力,我来。” “不碍事,”季灵泽并不在意他的话, 她闭上眼睛,神识四散,覆盖住了方圆十里的地方,等她再睁开眼睛时, 语速变得很快,“距离我们两里的地方有魔修,一会儿听我指挥。” 她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凤无霜本能地想反驳“你凭什么指挥我”,可她发现一向骄傲的南宫策和拽上天的洛啸天此时居然都一言不发,默认了她的命令,不由一顿。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两人都消除了对凌七的敌意,莫名开始听从她。 凤无霜虽然骄纵,眼下大敌当前,她小声嘟哝了一句,也没有再说话。 季灵泽脸上没有了平时一贯的懒散倦怠,她拔出招财剑,手指按在剑柄上,冷静地道:“洛啸天,将你的灵力埋入地底,探查四周的脚步声,随时判断他们的速度和方向,告知我们。” 洛啸天照做:“他们用了遁土诀,大概还有五分钟经过我们,行走方向是离火山的山脊处。” 季灵泽道:“那我们先去树林里藏藏。” 几人修为都不低,反应很快,闻言立即跳上树梢,季灵泽刚准备抬手给几人施加障眼法与静止诀,就见季寻先她一步,抢着把这活干了。 他手速太快,被定住的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面面相觑地定在原地不能动了。 “季寻你干什么?”凤无霜和洛啸天同时在回音阵内大喊。 季灵泽深深看了季寻一眼,替他解释道:“这些魔修的平均修为在元婴期,即使是细微的动作也会让他们察觉到异样,为了防止万一,同时用障眼法和静止诀,更保险一点。” 她侧耳听了听,低声道:“他们来了。” 道路上的黄土忽然开裂,裂缝慢慢扩大,三个魔修从泥土中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高个子魔修嗅了嗅空气,疑惑道:“奇怪,总觉得附近有股特殊的味道。” 他嗅闻空气时,鼻尖一耸一耸,魔气顺着他的鼻子喷出来,在空气中游荡。 洛啸天是第一次看见魔修使用魔气的样子,紧张的同时还有点新鲜,不由问道:“魔修与我们一样,也是通过修炼获取魔气吗?” 季灵泽介绍道:“魔气不同于灵力,灵力来自于天地万物,可以被吸收吐纳,源源不断,而魔气发源于杀戮时的戾气,杀的人越多,产生的魔气越多。只有一点与仙修一样,魔修也有各自擅长的术法,这个魔修的术法大约是追踪类的。” “那怎么办,”洛啸天深吸一口气,“我们不会被追踪到吧?” “不会,”季灵泽笑了一下,“为了以防万一,我在回音阵上又叠加了一层‘白日隐’,我们的气息会被草木吸收,即使他闻到了什么不对,也难以判断我们的具体位置,对他来说,这整座山上的所有草木,气息都有点怪异,天赋点在追踪类的修士,一般都有点一惊一乍的,他的同伴不一定相信他模棱两可的说辞。” 她话音刚落,矮个子魔修警惕地环视周围一圈,问那高个子魔修:“哪里不对劲?” 高个子魔修一边往前走,一边这里嗅嗅那里嗅嗅,神情迟疑:“我也不确定……感觉哪里都有点奇怪的味道。” 他们中间的魔修长着一对招风耳,地位明显比两人要高出一截,她摇摇头,嘲笑道:“你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上回找了半天,结果是鸟粪,这次又要带我们找什么?算了吧,正事要紧。” 高个子魔修涨红了脸:“上次,上次是意外……” 招风 耳打断他:“够了,别忘了我们是奉命去守命心草的,领主说了,若能抓到仙修,全部赏给我们。” 躲在树梢上的郁观等人一听到这句话,彼此心中都是一惊。 郁观寒声道:“我们来偷命心草的事情泄露了。” 洛啸天破口大骂:“操,哪个王八蛋干的,小爷我要弄死他!” 季灵泽倒不意外,修真界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四大世家,四个门派,恐怕掰开来一看没几个干净的,他们当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言自己要去偷命心草,恐怕前脚说完,后脚便到了魔修耳朵里。 “不是坏事,”季灵泽安抚几人,“我们本来还要花一番时间去找命心草的方位,这样一来,直接追着他们的方向去就可以。” 她说罢,摘下一片叶子弹了出去,叶子上附了一丝神识,那片叶子无声无息地落在离三个魔修几米远的地方,随着他们的移动而飘动。 三个魔修渐行渐远,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季灵泽解开其余几人的静止诀:“跟上去,但记得保持二十米的距离。” 她说完,自己身先士卒跳了下去御风前行,她速度极快,移动时深蓝色衣服在树叶中穿行,像一片掠过的树影,悄无声息。 其余几人跟上她的步伐,唯独洛啸天落在后面,他恐高,这一次为了不引人瞩目,没有带沙狼来,扒拉在树上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还要让他在半空中行走,简直是要他的命。 眼下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额头上渗出汗来。 季灵泽回头看了看,停下步子,在回音阵中问他:“怎么了?” 凤无霜幸灾乐祸:“他恐高,没有沙狼,现在走不了了哈哈哈哈哈。” 洛啸天恼羞成怒:“滚!小爷我哪里走不了了,我只是,只是……” 他一边说一遍伸出一只脚,企图控制灵力让自己像其他人一样飘起来,但是刚飘到一半,他脑袋就开始发晕,浑身血液急速上流,心跳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不得不让自己落地。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他长呼一口气,浑身都是冷汗。 季灵泽思考了一下,问他:“你是土系灵力,那你变出一片能让你踩住的地面在半空中,还会恐高吗?” 洛啸天的语气有点委屈,再也没有了平时的盛气凌人:“会,我只要一低头就难受。” 跟踪的那片叶子距离他们越来越远了,此刻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季灵泽做出来决定:“我们先行跟上去,等拉开一里距离后,我传音给你,你用遁地术跟上来。” 遁地术的动静太大,很容易被那个擅长追踪的魔修发现,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 洛啸天垂下头:“好。” 季灵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其他几人比了个“走”的手势,重新向着魔修的方向追去。 那三名魔修一直向着离火山山脊而去,目标明确,几人跟着跟着,季灵泽突然停下步子,她一停下,身下的几人也跟着停下了。 郁观问:“怎么了?” 季灵泽在行走的时候同时也会分出神识探查前路,再走四十米,道路两侧的树木便越来越稀疏,即便有障眼法,要想藏身也很困难。 “南宫策,在魔修来到之前,你在他们即将经过的地方催长树,越多越好。”她语速飞快。 南宫策立即照做,原本光裸的地面上立即长出大片大片的树木与藤蔓,树木一直延伸到距离洞穴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季灵泽出声:“收。” 灵力被立刻收回,南宫策道:“种得差不多了。” 下一秒,魔修踏上了那片原本树木稀疏的地面,这里已经大变了样子,布满郁郁葱葱的草木。 矮个子魔修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奇怪,我怎么记得这里原来没有这么多树。” 高个子魔修还在不断地嗅闻,他走进树林里,闭着眼睛,鼻翼煽动,不确定地道:“这片树林的气味似乎和刚刚的树林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季灵泽对凤潇潇打了个响指。 于是,那高个子魔修话还没说完就卡住了,东南角突然烧起了一片熊熊烈火,浓烟冲天,三个魔修对视一眼:“有仙修!” 他们把刚刚的那点不对劲抛到了九霄云外,二话不说,立即抄家伙赶去。 凤潇潇收回手,看向季灵泽,季灵泽朝她点点头。 神识察觉到魔修离开,季灵泽双指合并,一团灵力聚在指尖,像水波一样流淌,慢慢包裹住了她整个人。只见她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十倍不止,肉眼难以看见她的移动,其余几人只感到一阵迎面而来的清风,下一瞬,季灵泽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我用最快的速度去取命心草,你们在这里等我,凤潇潇与凤无霜继续制造动静牵制魔修的注意力。” 回音阵中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从一开始季灵泽便准备只身进洞,完全没打算让他们和她一起涉险。 凤潇潇咬牙:“她一个人进去也太危险了,谁知道洞里有什么。” 南宫策道:“但我们跟不上她的速度,进去了也是徒劳……”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卡在了嗓子眼里,只见季寻黑着脸,用同样的速度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其余几人:“……” 过了一会儿,凤无霜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为什么他们两个速度这么快?他们和我不是一个境界的吗?” 郁观摸了一下鼻子:“习惯了就行。” 南宫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眸中闪过一丝不甘。 洞中极宽大,竟不似个洞穴,而像个石窟。石窟中幽暗无光,季灵泽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簇火苗来,借着火苗的照耀,她模糊辨认着石窟中的景象。 地上布满干涸的血迹和碎石,这些碎石都是从石窟上方掉落的,季灵泽抬起火苗,暖黄的光晕铺开,将石窟上方的壁画照得一清二楚。 那画上画着一对交欢的男女,身体赤裸相对,每一个部位都纤毫毕现,似乎是刚画上去不久,画上的人鲜活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季灵泽盯着那幅画看了半晌,收回目光,在心里摇了摇头。 虽然很逼真,画功也不错,但是与她当年在凡间看的那些比起来,动作太单一,缺少创意。 正当这时,身后有风声扑来,她不假思索地抽剑砍去,剔透的剑锋劈开暗淡的空气,照出一双冷淡勾人的眼睛。 季寻躲都没躲,就站在那里,剑锋在他咽喉处停下,季灵泽讶异道:“你怎么来了?” “因为某个人又要去逞英雄,把我丢下。”他面无表情地道。 季灵泽收回剑,不知是不是方才看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她乍然发现季寻站在这里,总有些不自在。 季寻看上去不怎么高兴,也是,换谁一次两次发现队友偷偷跑了,也会不高兴的。 季灵泽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缓解二人之间冰封般的气氛,就这样,她脱口而出:“不要抬头看。”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因为她说完这句话,季寻本能地抬头了。 “?” 季寻的瞳孔瞬间震颤,立马移开了眼睛,一生清净自守的端方青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手足无措地僵硬在原地,一抹可疑的红色从他的耳根一直蔓延至全脸,他整个人像是刚从热水里捞上来的活虾,滚烫。 季灵泽清咳一声,偏开脸去:“我都说了别抬头……” 好吧,气氛更尴尬了。 她一个人欣赏这些东西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旁边杵个季寻,就是另一回事了。 两个人一个低头不说话,一个摩挲着剑柄,好像要把剑柄摸秃噜皮,石窟中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幸好,一道乍然扫荡而来的魔气拯救了他们。 第57章 季灵泽剑尖一绕, 精准地将扫荡而来的魔气劈成两半,她如释重负地对季寻道:“这里有魔修。” 季寻脸上红意未消,强自镇定下来, 他移开视线没有看她,冰晶顺着他的手指的位置长出, 很快便覆盖在他们二人周围, 结成一道屏障,将石窟内的魔气挡在外面。 季灵泽判断了一下魔气的数量与层级,道:“应当是一个出窍前期的魔修, 拿这样的人来对付我们,大手笔。” “你一个仙修, 对魔气的熟悉程度,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石窟深处,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朵朵莲花上,不疾不徐,即便只是轮廓, 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季灵泽又打了个响指,这一次,四周石壁的凹陷上同时烧起两团烈火,将石窟照得通明, 终于让人看清了他的样子。 来人是一个相貌妖冶的男子,比他艳丽五官更突出的是他的 衣着,他整个上半身不着寸缕,从胸口到腰腹都布满了交错的红色花纹, 下半身穿了一条极薄的纱裤,随着他的走动,纱布像水波一样晃动,雪白的双腿在纱布下若隐若现,欲盖弥彰。 明明是奔放大胆的穿着,却因为他眉宇间环绕的浓烈煞气,碰撞出一股艳丽的神圣感来。 季灵泽端详着他,精准地说出了他所修习的术法:“阴阳变?” 那魔修笑起来,眼波横陈,语气暧昧:“哎呀,仙修还知道这个?” 阴阳变,顾名思义,是一种与男女交欢有关的术法,凡只要是人都有欲望,而天赋点在这一块的魔修,能够引发乃至于操控他人的情/欲,诱发人心底最隐秘的一面。 修习阴阳变的魔修,依靠这种迷惑人心的术法将人拖入情\欲之海中,玩弄后再残忍杀死,可以汲取双倍的魔气。 季灵泽不搭他的话,只微微一笑,活动了一下攥紧招财剑的手腕,肩膀放松下来。 天助她也。 与其他复杂阴毒的魔修功法相比,阴阳变反倒是对她而言最好对付的一种功法,考验的是心性。 而“无何有”剑法最重要的修习条件,便是修习这一阵法的人必须心如挂碍,澄澈清净。 她又看了一眼季寻,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怎么看季寻这家伙也不像是会受阴阳变影响的人,他仿佛是照着凡间话本子里想象的仙人长的,端肃高雅,冰清玉洁。 用阴阳变来对付他们两个真是失算了。 外头那些同伴还在替他们牵制魔修,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想到这里,季灵泽没有等那人先出手,而是一反常态地持剑迎了上去,深蓝色的衣角擦过满室摇曳的火光,半明半暗,将她的眉目衬得深冷。 那出窍后期的魔修也没有料到他们居然这样不把他放在眼里,一个刚升入元婴不久的修士,怎么敢先发制人? 他眸光一暗,双手合于胸前,掌心淡粉色光晕慢慢聚拢,绘出一朵并蒂莲的形状。 一股异香顺着他的动作溢开,立即充斥了整个洞窟。 阴阳变第一式——柔波起。 “柔波起”可以割裂现实与感官,明明是阴冷的洞穴,却能立即给人以柔软床铺的错觉,明明是生死一线的对战,刀锋劈来,却像是舞者的绸缎缓缓擦过脸颊。 这种极致美好的感官体验可以瓦解对手的杀意,萌生出退却的想法,对战之中最忌讳的便是退却,一旦退却,那口气就散了,再想抵抗已经晚了。 但是令他惊骇的是,这百试百灵的一招在眼前的这两人身上没有任何作用。 女子的速度没有任何迟缓,她嘴角噙笑,根本没有动用灵力,纯依赖着体术在光滑的石壁上腾挪移动,“柔波起”丝毫没有削弱她的杀意,那道身影快得像是平地而起的一阵风,不可思议的速度。 阴阳变可以让修习之人看见对方的杀意,此时此刻,从魔修的角度看去,她的杀意炽烈如骄阳,在昏暗的洞窟中亮得晃眼睛。 怎么会? 眼看她就要逼近,魔修无暇深思,他身躯化雾,从浮动的香气中闪过,避开她的攻击。 再次显形后,他他眉心微皱,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男性仙修身上。 这一次碰到的修士,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两个平平无奇元婴修士那么简单。 那男子居然也没有受到“柔波起”的影响,神态一如往常,双手之中缓缓结成一把冰弓,一道淡蓝色的灵力在他指尖汇聚,慢慢聚成了一把箭的形状。 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魔修的手指在自己眼睛上一点,那双妩媚的眸子深处乍然亮起光晕一般的一点深红,他周身的灵力全部收拢在了那双眼睛里,径直对上了正在弯弓搭箭的季寻的视线。 阴阳变第二式:瞳术。 与他对视的人会诱发最心底的渴望,从而造成幻觉,看见自己所思慕的人。 季寻弯弓的动作乍然凝在原地。 季灵泽注意到了他动作的迟缓,不由一愣。 她了解阴阳变,清楚这一式的效力,正因为清楚,所以意外。 季寻这种看起来就清心寡欲的标准仙人,居然也会渴望与某个人亲近 此刻,季寻的识海里一片混沌。 如果只是瞳术还好,偏偏此刻瞳术诱发了他长久以来的心魔,将他的识海搅得一片紊乱。 脑中犹如针扎,一会儿是带着调侃的声音,那人揽着他的肩膀,笑着问他要不要去喝酒,一会儿是平静苍冷的声音,那人持剑将他按住,妖异的曼陀罗花一直开到眼尾,她的手指摩挲过他的长发,又探向他的锁骨,不愿轻易放过他。 眼看季寻呼吸急促,眉心皱起,显然是着了魔修的道,季灵泽心内叹息,没想到人不可貌相,一贯镇定从容的季寻居然会在这里折了,眼下只能靠她来力挽狂澜了。 季灵泽对自己的心性十分自信,她甚至没有分出多余的灵力来屏蔽瞳术的干扰,招财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清越的剑鸣声后,雪亮的一线剑气便逼向了魔修。 “你叫什么名字?”季灵泽手持长剑压过去的时候,笑着问了一句。 魔修见瞳术对她也失效,不由在心底暗骂一声,这修士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在他的瞳术下没有任何反应,魔修不擅近身搏斗,眼见剑风逼来,情急之下咬破手指向上空一指,便见那副赤/裸的男女图中的二人的眼睛突然睁大,变得极亮,下一秒,他们从石画上钻了出来,一左一右,赤条条地扑向季灵泽。 这个画面实在太辣眼睛,即使是季灵泽,脸上的表情也有一刹那的麻木。 她回转攻势,持剑架住两人伸来的双手,招财剑在她四周变幻出三道虚影,三道虚影分别注入了火系、水系与风系三种灵力,同时刺向两个傀儡和魔修的本体,空气中灵力与魔气相撞,“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只见画中男子的手终于被剑割断,像一片轻飘飘的纸一样坠落在地上。 魔修看见她的剑法,脸色变得很难看:“怎么是无何有?!” 季灵泽反握着剑柄,动作快如疾风,将女子的手如法炮制地砍下,三把虚影剑绕着她周身旋动,快成了三道影子,根本不用靠近,就能感受到来自火系灵力的灼热、水系灵力的圆融与风系灵力的锋锐。 两个傀儡双手被废,在地上蠕动片刻,被一阵魔气卷走,他们的身躯像剥落的墙皮一寸寸皲裂,汇入了魔修体内。 见短时间内不能从季灵泽这里讨到什么好处,魔修调转方向,将目标放在了受到瞳术影响的季寻身上。 季寻身上的灵力极不稳定,他紧咬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眼尾却是鲜红的,此刻他灵台深处困扰了他八百年的心魔趁虚而入,席卷了他这具只有元婴的替身,季寻眼前光影不断变化,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魔修在季寻身上找回了一点信心,他以为是瞳术起了作用,于是聚魔气在掌心,悄无声息地移到季寻身后,直接向他后背劈去。 两股力量同时止住了他的手。 一股力量纯粹,是季灵泽的灵力。 一股力量浑浊,是季寻的……心魔之力。 魔修在发觉第二股力量是心魔之时便知道不好,飞速抽手,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直神色痛苦的青年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眸中,此刻充斥着令人惊骇的决绝杀意。 坏了,魔修顿时汗如雨下,眼前这个人不知道把他当成了谁,恐怕一会儿要上来和他搏命。 他此刻才意识到这个任务的棘手,本来想着很久没找到合 适的机会杀人,正好趁这个机会顺手杀两个仙修冲一下境界,现在看来,这两个人虽然都是元婴期的修士,但一个比一个邪门,一个根本不受阴阳变的控制,一个被控制激出了心魔,反倒更强了。 季灵泽也注意到了季寻的不对,她心内一跳,不由意外地朝他望去。 季寻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摄魂心魔? 心魔分两种,一种是心魔幻境,通过固定的阵法强行把人拖入记忆之中,令人沉沦,一种是摄魂心魔,通常来自于某个人的执念,执念越深,心魔的力量越强,这种心魔会吸食修士的灵力,抢夺修士的魂魄,如果魂魄被心魔占据,便是修士陨落之时。 季灵泽眉心紧皱,也顾不上自己旧伤未愈了,当即便放出所有灵力,招财剑的剑身上青色的印记流淌而下,被她狠狠插入地下,顿时,以剑尖为圆心,一股强劲的气流爆开,整个洞窟中的石头都开始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季寻拉开手中的冰弓,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还在受心魔的折磨,咬唇太紧,咬出了血丝,但这无损他拉弓的流畅。 闪烁着冰寒之气的箭矢对准了魔修的心脏,随着他拉弓的动作,那些颤抖的石头凝固住了,石头表面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层,洞窟温度骤降,犹如数九寒冬一般。 两股杀意同时锁定了魔修,他深吸一口气,心知自己方才有点轻敌,这一次,他必须要尽全力了。 第58章 突然间, 周遭的景色全部变了。 黑暗的洞窟像是被一道天光照亮,顷刻间一道刺眼白光闪过,季灵泽脑中忽然轰然一响, 她视野所见一片黑白色。 随着魔气一点点缠绕上去,眼前的画面像一卷铺开的画轴, 慢慢被填上鲜明的色彩。 魔修收回手, 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喘息了几声,笑道:“能让我用出这一招, 你们死也不亏了。” 阴阳变第三式:绘浮生。 季灵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眼前缓缓铺开的画卷吸纳,她本想聚力破开, 却在看见季寻的时候顿住。 浮生绘与瞳术同时施展,当她攻击浮生绘时,另一端的季寻神识会同步受到伤害。 她垂目看了看自己的手, 最后淡笑了一下,没有反抗。 既然浮生绘想将她卷进幻境, 那就卷吧,正好她也好奇,自己内心深处的欲念幻境会是什么。 就在她产生这个念头的刹那, 浓烈的色彩泼洒而上,席卷了黑白的画卷,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季灵泽脚底一空,再睁开眼时, 发现自己身处荒郊,四野茫茫,入目所及之处唯有一株巨树,撑起华盖般的树冠。 她抬脚走近, 在树冠下看清了一个人。 看清他的脸后,季灵泽身影顿住,抬了抬眉。 是季寻。 她最深处的欲念幻境中,出现了季寻。 这个事实让她半晌没有做出行动,她半蹲下来,静静地看着幻境中的他。 幻境中的季寻蜷缩成一团,面色潮红,紧紧咬着牙关,将破碎的声音压进嗓子里,一丝不苟的衣服此刻有些凌乱,领口扯开一截,露出清晰的锁骨,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色泽。 这样看了一会儿后,季灵泽不动声色地垂下目光,避开看他的样子,食指无意识敲击着自己腰间的剑柄。 她对自己看见季寻这件事,倒没有特别意外,毕竟最近和季寻相处时间最长,而他又实在是个……漂亮的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本人对季寻没有任何邪念,都是魔修搞的鬼。 一定。一定是魔修故意的。 季灵泽这样想着,慢慢平静了下来,决定研究一下绘浮生怎么破解。 她上辈子只见过手底下的魔修用这招对付别人,却是第一次自己被这招对付。 这片幻境中,除了她与季寻,周遭感受不到一丝活物的动静,换言之,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可以对季寻做任何事。 季灵泽望着地上神色痛苦隐忍的季寻,思索了一下后,伸出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很烫。 修习冰系灵力的修士,如果体温烫到了这个程度,说明已经到了忍受边缘。 季灵泽叹了口气,坐在他旁边,手心聚起一层薄薄的冰雾,贴在他的脸上轻轻揉搓。 “唔……” 季寻眉毛舒展开来,本能地去追寻令他感到舒适的冰雾,主动将脸凑到季灵泽手上。 季灵泽的手一僵。 发觉她一直没有动,季寻不满地睁开眼睛,泛着水光的眼睛直白地盯着她,一把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季灵泽的手蜷缩了一下,想要抽出来,然而意识模糊的季寻感知到她的退却,急切地蹭了蹭她的手。 他柔顺的发丝拂过她的手背,酥酥麻麻。 季灵泽:“……” 她的手指勾住他的发梢,任由发尾缠绕在指缝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季寻看了一会儿,声音古怪:“你这是……在求我?” 幻境里的季寻,和现实中反差有点大,这个幻境是魔修针对她心底欲望所造就的,难不成,她心底里期待的居然是这样的季寻? 季灵泽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浑身像被蚂蚁爬,摇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出脑子。 与此同时,幻境外,季寻捂着自己剧痛的额头,终于将心魔压了下去。 心魔给他的神魂短时间内造成了不可逆转的紊乱,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因为状态不稳定,手中的冰弓边缘已经挂上了水珠。 季寻一边分出神魂去压体内反扑的心魔,一边重新聚拢冰弓。 魔修手中拿着一卷巨大的画轴,刚刚他耗尽九成魔气放出了画轴,画轴将季灵泽卷了进去,现在,装有季灵泽的画轴被他握在掌心,他因为过度消耗魔气,此刻也在调整呼吸。 他看见手中的画轴,顿时有了几分底气,迎着季寻的视线,眯起眼睛笑了一声:“我劝你先不要有什么动作,你射出的箭,我可以用画轴去挡,你可以试试,到时候射中的是我,还是那个女修?” 使用绘浮生对他的消耗太大了,投入越多,越不愿意抽身离开,即便是为了补回自己的损失,魔修也铁了心要将他们杀了。 就这样,他错过了最后的逃生时间。 空气中温度骤降,一寸寸冰凌直接从地下生长出来,尖锐的刺覆盖了整个洞窟。 季寻手中冰弓融成一股水流,几度变幻后,凝结成一把通体剔透的冰剑。 他锋利的视线直直盯着魔修的眼睛,寒声道:“你现在最应该祈祷的,是她安然无恙。” 魔修一开始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季灵泽进了画轴,定然没有出来的可能,他只需要对付一个元婴修士,手到擒来的事情罢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凝住了。 眼前人逼近身前,流云般的广袖在空中拂过,剑尖刺破黑暗,带起翻飞的碎雪,随着他的动作,整个石窟突然开始晃动,仿佛古老的石窟也承受不住这一剑的威压,碎石簌簌下落,又在下落的刹那化作千百粒雪珠。 那把剔透的冰剑径直刺向魔修的心脏,就在魔修试图躲避的时候,发现自己膝盖以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冻住了。 魔修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盯着季寻:“你是……怎么可能……” 季寻没有说话,他手中的长剑快准狠地插入魔修的心脏,魔修浑身一抖,只感觉到一股寒凉的气息扑进自己的身体里,五脏六腑都被裹挟,他原本艳丽的五官一寸寸失去生命力,由红润转向灰青,像是褪了色的画。 化神期的威压尽数放出,铺天盖地席卷了这座石窟,魔修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他浑身都颤抖起来,嘴唇蠕动良久,才费力地吐出一个字来:“郁……” 郁泊舟的剑还插在他心脏里,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陡然变得惊恐的神色,周遭威压更重,直接将魔修的膝盖碾碎,令他跪在了地上。 “放她出来。”他低声道。 魔修面色灰白,他看着自己碎裂的膝盖骨,神情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能打开绘浮生的只有我!只要你想救她,你就不能杀了我!杀了我她也就死了,你杀了我就是亲手杀了她!!!” 魔修再也不复刚刚的游刃有余,他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随着他口型一张一合,一股股白霜从他嘴里涌出,他的四肢百骸都在结冰,身体的最后一点温度,正迅速离他而去。 季寻的剑抵在他喉间,眸色极冷,正当他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动作突然微不可察地一停。 他的脸,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摸了一下。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只手绕到了他背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弄他的发梢。 熟悉的动作。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魔修看见他异样的神色,面上浮现出一丝错愕,随即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了腰,笑得从牙关里挤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来啊,杀了我,你就要在她的手里遭罪了。” 季灵泽看着依旧很迷糊的季寻,开始思考出去的对策。 这个画轴中什么也没有,很显然,破局只能从季寻下手。 她指尖绕着一绺头发,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玩着。 如果她杀了画轴中的季寻,难保外面的季寻不会被牵连,受到伤害。 但如果她不杀季寻,就没办法出去。 寄希望于外面的季寻破局,她在这儿无所事事地等待,不是季灵泽的作风。 她盯着眼前神志不清的画中季寻看了一会儿,决定再研究他一下。 她松开握着季寻发梢的手,向上移动,握住了季寻的脖子。 季寻不适地挣扎了一下,抬起手本能地要将她的手扯下来,但季灵泽只是轻轻说了声“别动”,他就真的没有再动弹。 指腹按压在了他颈间的血管上,手指尖有一层薄茧,紧贴着他的喉结,他身体的温度天生较其他人更低一些,季灵泽的手则是热的,那股无法忽视的触感顺着他的脖子蔓延开来,一下又一下。 画轴外的季寻瞳孔骤缩,抬起手背去蹭自己的脖子。 他惊怒之下又听见魔修的话,剑间爆发出更强势的灵力,冰晶直接从魔修体内穿了出来,将口出狂言的魔修整个人冻成了一塑冰雕,冰晶穿心而过,只要季寻一个念头,拔出冰晶,他就得死。 做完这一切,季寻神色异样地低头,仿佛要透过空气阻止那只看不见的手,好让手的主人及时停下。 画轴内,季灵泽见这样他都没有反抗,加重了一点力气,端详着他的反应。 季寻“唔”了一声,眉头皱紧了,他面色更红了,呼吸重了几分,上半身难受地后仰,想躲开她的手。 季灵泽注视着他的脸,过了片刻,松开了手。 季寻伏在地上喘气,迷蒙的眼睛带着水光,不悦地看向她,似有谴责和委屈。 随着她松开手,画轴外的季寻深深呼出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呛咳起来,他寒霜般的脸上布满了怒意,耳垂鲜红欲滴。 季灵泽疯了?在里面搞什么?! 季灵泽毫无愧疚之心地收手,指尖摩挲了一下。 她没有把画轴中的季寻当成真正的季寻,这只是魔修用来迷惑她的幻境,为了破除幻境,她必须要研究一下他,对待起来可以不那么礼貌一点。 这样想着,季灵泽抽出腰间的剑,利索地用剑尖挑开了季寻的衣襟,看着那层衣物慢慢从季寻身上滑落,露出一寸寸雪白的肌肤。 她的动作愈发放肆,季寻睁大眼睛瞪着她,企图伸手掩住自己破损的上衣。 季灵泽按住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 她笑起来,语气恶劣:“幻境不是让你勾引我吗?” 画轴外,季寻身上的衣物没有改变,但他却能清晰地体会到那种肌肤暴露在外的赤裸感,以及季灵泽按着他的手,在他耳边慢条斯理说出的那句话。 玩世不恭的语气,侵略感十足的调侃。 她在幻境里遇到了谁? 她知不知道幻境中的人和他共感! 她知不知道……她的每一次触碰,落到他身上,都成了世界上最难捱的酷刑。 季寻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羽毛刮过,蜻蜓点水,却带起连绵不绝的痒,每一次触碰都仿佛撬开了他刚刚压下去的心魔,内心最深处的欲念纠缠上来,如跗骨之蛆一般,令他一贯清冷的眼睛里泛起迷蒙雾气。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痛唤起了一丝理智,他竭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她的动作上移开。 对,命心草,他要去拿命心草。 他强撑着向洞窟更深处走去。 季灵泽看着眼前突然间变得清醒了几分的人,若有所思。 随着眼前人慢慢清醒,幻境的力量似乎变强了,而刚刚季寻因为她的触碰明显难受起来时,幻境的力量也跟着他一起,产生了不稳的波动。 难道破局的关键,是要让他彻底失控? 第59章 不愧是阴阳变搞出来的幻境, 连破局的法子都那么下作。 季灵泽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 幸好,此前从凡间搜罗来的那些话本子,她还没有完全忘记。 她的手灵巧地越过季寻阻拦的动作, 缓慢但不容拒绝地剥开他破损的上衣。 从纯观赏的角度来看,季寻的身体也足够漂亮。他肤色白到有些晃眼睛, 触手却是冰的, 莫名让人联想到凡间的雪糕,可以被揉捏成各种模样。 流畅的肌肉线条削弱了那具身体的脆弱感,凹下去的阴影一直从小腹延伸下去, 平添几分恰到好处的凌厉。 饶是季灵泽自认心理素质不错,看着这一幕, 想到一会儿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忍不住有一点点紧张。 都是幻境的错,幻境里的季寻不是季寻, 只是一个迷惑自己的幻象。 她这样给自己催眠了两遍,平静下来。 然后, 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唔!” 幻境外,季寻站在距离命心草不到两米的地方,惊慌失措地停下步子, 浑身都绷紧了。 他唇齿间不可控地溢出连他自己也听不下去的声音,又被他迅速咽下去,那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上逡巡,放肆流连, 煽风点火。 被那只手摸过的地方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刚压下去的心魔成倍反扑,像一把火烧在他的灵台上,恍惚间那人似就在他旁边, 按着他的手,漫不经心地笑看他窘态百出的模样。 灵台混沌,好像有什么暗自压抑了几百年的东西,正挣脱束缚,自心底喷薄而出。 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觉自己像一叶舟,于惊涛骇浪之上翻滚,那只手掀起无边无际的汹涌浪潮,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季灵泽到底要干什么! 理智摇摇欲坠,他扶着石壁,弓背跪下,艰难吐出一口热息。 他扒着石壁的那只手不停的颤抖,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自己半张开的唇,一把堵住那些细碎的声音。 幻境中,季灵泽感受到幻境猛烈的波动,放下心来。 看来她的猜测是正确的,想要出去,就要让季寻失控。 幻境中的季寻延续了现实中季寻的性格,面皮薄,容易羞耻。 正因如此,哪怕是最轻微的动作,在他身上都会掀起燎原之火。 季灵泽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停地战栗,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放肆,他的手下意识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服,将平整的衣服抓住一道用力的褶皱。 季灵泽脸上没有表情,她垂下眼,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清净经。 绘浮生伪造出的季寻太逼真了,望着他水汽弥漫的眼睛,连季灵泽都有一刹那的心神不宁。 有种冲动蛊惑着她,让她恶劣一点,再恶劣一点,最好能将这个人彻底占据,看他更有诱惑力的样子,将他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反应过来刚刚自己都想了什么的季灵泽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阴阳变的效力果然不一般。 她得尽快出去,不能沉沦在这个幻境中。 思及此处,她眸色 深了几分,动作更用力了一些。 伏在她肩上的季寻一直蹙眉忍耐,直到在这个瞬间,他再也按捺不住: “不,停下……” 维持幻境的魔气在这一瞬间紊乱,季灵泽抓住这个时机释放出所有灵力,与此同时推开身上的季寻,拔剑劈向紊乱的魔气,剑光闪过,周围的一切都在土崩瓦解,连同幻境里的季寻。 耳畔细碎的呜咽声终于停了下来。 季灵泽眼前一黑,从绘浮生中被弹了出去。 她撑着额头站稳,脚边落下了一幅画轴。 乍然袭来的冷空气让季灵泽不适应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她环顾四周,看见魔修被一块巨大的冰封在里头,顿时了然。 季寻刚刚在这里和他打了一架,难怪这么冷。 想到季寻,刚刚幻境中那些活色生香的片段便浮在眼前,她被自己想到的那些画面呛了一下,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一心想破除绘浮生,也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回想起来,那些动作……着实有点超过了。 对了,季寻人呢? 她绕着冰雕魔修找了两圈,猜测他大约是将魔修封印起来后去石窟里面找命心草了,便向着石窟深处走去。 “咚,咚,咚。”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窟中清晰回响。 走了一段路后,她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急促的呼吸声,鼻音有点重,夹杂着几声听不真切的闷哼。 季寻在和魔修的争斗中受伤了? 她蹙了一下眉,加快脚步向着声音的来处走去。 狭窄黑暗的小道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她拐过了两道弯后,终于找到了季寻。 他一丝不苟的衣衫有点凌乱地贴在身上,腰腹处的衣衫上有几道褶皱,手中的冰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融化,沾了他一身的水,黏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紧窄的腰线。 他脸色虚弱,靠着墙壁,半合眼睛,察觉到动静的时候掀了一下眼帘,向这里望过来。 季灵泽可以肯定他看见了自己。 但他的目光却精准地避开了她,只在她旁边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乍一看到他这副样子,季灵泽也有点别扭,她眼神飘忽了几下才走近,问道:“你怎么了?” 她这个问题问出口,季寻的反应很大,他迅速背过身,耳根涌上一层潮红,声音又硬又冷:“不关你事。” 分明是火药味很浓的一句话,然而他眸中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水光,嗓音低哑,尾音没压下去,泄出一点不稳的呼吸声。 以至于,这冷冰冰的一句话听到季灵泽耳朵里,不知为何有点……有点像幻境里那个咬着她衣服、神色欢愉又痛苦的季寻。 季灵泽一个不留神,眼前又闪过方才幻境里的荒唐一幕,她食指指尖与拇指指尖摩挲了一下,仿佛要磨掉指尖上挥之不去的触感。 季寻的余光看见了她的动作,肩胛绷紧,更深地扭过头去。 季灵泽目视前方,转移话题:“命心草拿到了吗?” 季寻闷闷地道:“没有。” 季灵泽“哦”了一声,没有问他为什么离得这么近却没有去拿命心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季寻突然间对她有股恼意,说多错多,现在还是别招惹他了。 季灵泽自觉地拿起剑,向着前面的命心草丛走去。 她脑子里乱得很,只是本能地想做点什么让自己眼前不要再循环播放幻境里的经历了,结果就在她伸手去拿命心草时,脚底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脆响。 整个洞窟开始剧烈地摇晃,位于季灵泽正上方的一块巨石猛地砸落下来,正正好好向着她的位置。 季灵泽没有选择躲开,而是立即抬手去采命心草,任由巨石下坠,说时迟那时快,季寻的身影几乎是瞬移到了她跟前,一把将她拽出了巨石的范围。 巨石轰然落地,剩下的所有命心草都被压烂,只有季灵泽千钧一发之际抢救下来的那把命心草安然无恙。 季灵泽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那颗巨石,也不是去看命心草,而是低头盯着季寻牢牢抓住她的那只手看。 “你知道我可以瞬息之间幻化替身的吧?”她问。 季寻触电般地松开手,明明只是触碰了一下,他的耳根便已经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 “不知道。”他闷声回答了一句,转身就走。 季灵泽抓着那把命心草,没有立即跟上去,低头清点着数量。 季寻好似对她没跟上来浑然不觉,只一味向前走,很快就消失在了下一个拐角处。 就在他消失的后一秒,季灵泽放出神识,她的神识附着在地上的碎石上,一直隐蔽地跟着季寻,此刻季寻的动作被她尽收眼底。 他刚走出拐角便停下步子,紧绷的肩胛线条终于放松下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梢。 季灵泽的视线凝在他的动作上,怔住。 ——那是她在幻境中摸过的那绺头发。 季寻长睫垂落,望着那绺头发许久,抬起握着头发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的脸很热。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松开手里的头发,整个人都像是被自己的举动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后面看了一眼。 季灵泽的身影就在这个时候,从拐角处转出。 她收敛了一贯的笑意,静静看着他。 季寻立刻回过头,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 二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尴尬的沉默,带着命心草一路往回赶。 石窟中过于安静了,衬得他们两个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走了几步路后,季灵泽低声道:“那个魔修……”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地面,好像要把地面盯出一个窟窿。 季寻截断她的话:“刚刚杀了。” 季灵泽“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都低着头,御剑向洞穴外冲去。 洞窟外,负责引开魔修三人组的几人陷入了一场激战。 一开始凤潇潇与凤无霜配合着在离火山多处放火,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但渐渐的,魔修也察觉到自己被溜了,他们立马朝着洞窟赶去,眼看就要进去时,郁观当机立断现身,以自己为诱饵将他们重新引向别处。 其余几人自然不可能放任郁观单打独斗,也纷纷跟了上去,就在那三个魔修即将出手杀向郁观时,凤潇潇、南宫策与凤无霜同时出手了。 凤潇潇与凤无霜的长鞭一左一右分别卷住了高个子魔修与矮个子魔修,二人同时掐了个火印,鞭梢上爆开烈火,立刻席卷了魔修的手臂。 南宫策自负修为,不屑于偷袭,直接挡在郁观前,正面迎战招风耳。 七弦桐琴飞出广袖,横在他手边,随着他十指翻飞,两根合抱粗的藤蔓破土而出,犹如两条墨绿色的触手,向着招风耳心脏抓去。 招风耳魔修的修为比其他两个魔修高出一截,眼下乍然受到攻击,虽然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反应很快,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只听见她身体里传来“咔哒”的骨头摩擦声,一柄骨剑被她从自己的后颈里硬生生拔了出来,白森森的骨头遍布尖锐的刺,狠狠扎进藤蔓中。 南宫策弹琴的动作凝滞住了,那两股藤蔓被骨剑死死地钉进地里,从根部开始溃烂,很快,溃烂遍布了整个藤蔓表面,合抱粗的藤蔓顷刻间便变成了一堆枯枝烂叶。 于此同时,凤潇潇与凤无霜也惊骇地发现自己鞭梢上的火焰对魔修不起作用,火焰只能烧掉他们的表皮,却无法真正伤到魔修的内里。 两个魔修对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笑,似在嘲讽二人的天真,他们赤手空拳,用焦黑的手一把抓住鞭尾,无视烈火焚烧,将悬于半空中的二人 往下拽,凤潇潇与凤无霜不由一惊,她们不肯放弃武器,然而这两个魔修也不知道是修的什么功法,握住鞭子的时候,鞭子仿佛吸在了他们的手上,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两人的手臂慢慢开始酸麻,魔修在这场拉锯中占了上风,他们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将二人扯下。 凤潇潇修为低一些,对付元婴期的魔修更加吃力,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因为用力,握着鞭子的手不住地颤抖,然而在绝对修为的压制下,她依然快要被高个子魔修彻底拖下去。 魔修焦黑的手掌里,冒出一缕缕游动的魔气,像千万只飞虫争先恐后地从巢穴中飞出,只要她落地,他一掌劈下,凤潇潇抓着鞭子的这只手会被直接斩断。 但她不能放弃鞭子,在战场上,放弃武器是大忌,一旦没有了武器,她更难以与魔修抗衡。 凤潇潇的手臂绷得太紧,肌肉都在痉挛,她眉心抽动,无声地吸气。 就在她即将被拖下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手心带着薄汗,一口气把她往高处拉远,又与魔修隔开了几米的距离。 凤潇潇意外地扭头,看见凤无霜涨红的脸,她一只手要抵抗矮个子魔修的吸力,一只手又要抓着她的手腕,整个人都紧绷到了极点,那张总是趾高气扬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小的汗珠。 她对上凤潇潇的视线,嘴一撇,很想说出一些嘲讽挖苦的话,然而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说了,只能恨恨地瞪着凤潇潇,把她的手腕抓得更紧。 凤潇潇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她沉默地回握住凤无霜的手,两人的力气合在一起,两把鞭子上燃烧着的火连成了一片,一时间,竟勉强有了与魔修相持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用尽办法还是被jj制裁了六七遍,气死我了,大家先这样凑合看吧[爆哭] 第60章 眼下, 场上局势陷入了僵持。 郁观与南宫策对付招风耳魔修,凤潇潇与凤无霜对付高矮魔修,魔修都已经元婴期, 而他们之中只有南宫策一人是元婴,还仅仅是元婴前期, 实力悬殊。 能打出这样的局面, 纯粹是几人不要命般疯狂使用灵力,豁出全部力气给凌七与季寻拖时间。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七与季寻却迟迟没有从洞中出来。 几人心里都越来越沉。 凌七与季寻速度都很快, 他们知道外面有魔修,不会在里面耽搁时间, 如果顺利,他们拿到命心草就会马上返回。 可是他们一直没有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在洞里遇到了棘手的麻烦。 凤潇潇撑了太久,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凤无霜能从她慢慢变得无力的手中感受到她的虚弱, 她自己的力气也正在流失,忍不住咬牙在心底里暗骂了一声。 要不是当年玉虚宫的首席弟子使小动作重伤了沧山派的弟子,凤潇潇也不会勃然大怒要和他拼命, 如果凤潇潇不拼命,现在不是元婴期,至少也有金丹大圆满,如果凤潇潇有金丹大圆满, 现在她凤无霜就不会这么累!!! 这恐怕是凤无霜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希望凤潇潇强一点。 与她紧握的那只手突然一软,凤潇潇整个人都向前晃了晃,口中喷出一口血来。 凤无霜一把扶住她,因为这个动作, 她自己也被带得脚下不稳,二人重心同时歪了,再无力与魔修“拔河”,同时被魔修拽了过去。 此刻,凤无霜有两个选择。 一,松开凤潇潇的手,放弃自己的鞭子,拔腿就逃。 二,松开凤潇潇的手,和魔修打一场,光荣送死。 凤无霜沉默一瞬,看向自己紧抓着凤潇潇的那只手。 不管怎么选择,此刻松开手都是第一要务,但她却犹豫了。 因为这片刻的犹豫,两人彻底被拽落在地。 就在魔修充斥着魔气的手掌快要挨到她们的刹那,地面突然震动,飞扬的黄沙弥漫开来,瞬间迷住了魔修的眼睛,凤无霜与凤潇潇躲闪不及,也呛了一嗓子沙土,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怎么样?小爷我来的挺及时吧?” 洛啸天从地里钻了出来,为自己的及时出手邀功,凤无霜从窒息的黄沙里缓过一口气,劫后余生,她满腔怒火正没处发泄,当即骂道:“什么破沙子呛死了!” 凤潇潇整个人都有点站不稳,她将自己趁乱拔出的鞭子收拢,看向凤无霜,神色复杂。 凤无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我才不是要救你,要不是为了拖时间,我根本不会救你!” 洛啸天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要不是为了拖时间,我根本不会救你~” 凤无霜:“……” 两个魔修没料到还能再窜出来一个人,他们对视一眼,反而兴奋了起来。 今天是大丰收啊。 高个子魔修大笑一声,张开手掌,手心里萦绕的魔气冲天而起,他整个人宛如吹气一般涨大,与树同高,长成了一个四五米的巨人,他旁边的矮个子魔修则就地一滚,整个人不断缩小,直到缩成了一颗核桃大小的珠子。 高个子魔修自上而下俯视他们,每走一步,地面都被他踩得震动,他横过手掌,自上而下劈来,宛如泰山压顶,掌风掀得四周风沙大作。 矮个子魔修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几倍,他像是漂浮在空气里的一粒尘土,灵巧地躲避凤无霜的长鞭,不断在几人之间游动,一旦发现空隙,便直射过来,释放出干扰的魔气。 虽然有了洛啸天的加入,但毕竟几人初出茅庐,不管是实战经验还是对魔修的了解都不多,此刻他们只能背贴着背合作,凤无霜的真火附上洛啸天的沙掌,与高个子魔修劈来的掌风抗衡,凤潇潇的凤尾鞭则打出一道火墙,将三人牢牢包裹,提防矮个子魔修的突袭。 一时间,空中风沙大作,地上水淹火烧,几人与魔修相持,空气里时不时能闻到血腥味,分不出是他们的,还是魔修的。 直到洞穴的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 无形的威压直接从洞穴弥漫到正在打斗的地方,所有人的头皮都是一麻,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下,脑中嗡嗡地响。 这种诡异的威压只短暂持续了一秒,就立即消失了,快得让人疑心是幻觉。 洛啸天失声叫道:“什么鬼!?” 不管是他们还是魔修,此刻脸上神情都是悚然。 那转瞬即逝的,似乎是……分神期的威压。 郁观看向洞穴的位置,心跳得极其剧烈:“凌七还在那里!” 几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如果洞穴中真的出现了分神期的大佬,多半是万花陂主人姜儒,姜儒来了,杀凌七和季寻还不是像切菜一样简单? 几人心慌之下方寸大乱,魔修们却没有动手,他们面面相觑,也在犯嘀咕。 如果洞穴中的威压是仙修带来的,那他们必须赶紧撤,否则小命都不保,如果洞穴中的威压是姜儒……姜儒都出马了,还要他们这些小喽啰干什么。 招风耳魔修最先想明白,她向其余二人比了个手势,低声道:“走。” 其余两兄弟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一言不发,跟着招风耳就跑,三个魔修的速度比来时更快,生怕自己晚一步就小命不保,顷刻之间就消失在几人视野中。 魔修走了,可他们却高兴不起来,洛啸天向着洞穴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道:“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眼?” 南宫策心有疑虑道:“但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 凤潇潇将鞭子收起来,已经御剑起身:“不管那么多了,我先过去。” 洛啸天也跳上剑:“我也去。” 就这样,几人一同向着洞穴而去。 他们在洞穴门口停下,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冰霜之气,凤无霜与凤潇潇是火系灵力者,同时被冻得一哆嗦。 郁观看见一直蔓延到洞口的冰霜,陷入沉思。 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几人壮起胆子,扒拉着洞口听了一段时间,愣是什么也没听见。 凤潇潇用回音阵悄声问:“姜儒应该不用冰吧?” 洛啸天道:“废话,用冰的分神期大能只有……” 他卡住了,没说下去。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郁观。 郁观道:“别看我,我不知道。” 凤无霜嘀咕:“云步仙尊不至于这么溺 爱弟子吧?” 南宫策道:“他能为了凌七直接开传送阵回去,不好说。” 洛啸天羡慕地搓了搓手:“我怎么遇不到这种师尊。” 凤潇潇皱了皱眉,心里有点古怪:“云步仙尊真不像是这种人。” 几人终究没敢进去,只蹲守在洞口竖起耳朵。 季灵泽与季寻沉默地走着。 看见被冰刺扎穿的魔修时,季灵泽步子一停,多看了一眼。 “你对冰系灵力的使用,很厉害。”她僵硬地夸赞。 季寻还是没有看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嗯。” 蹲在洞口的几人听见了对话,齐齐呆住了。 洛啸天颤抖地小声问:“他们刚刚说话的意思是,这些是季寻干的?” 郁观晃了晃:“那刚刚的分神期威压,季寻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当初在黄泉林,自己对着季寻大呼小叫摆臭脸的样子重新冒了出来,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其余几人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天之前,他们在饭桌上公然说郁泊舟坏话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不能回想,一回想,简直无地自容。 凤无霜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凌七知不知道这是她师尊?” 这个问题让剩余几人的脸色更复杂了一点,几人还没来得及细细推测,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他们顿觉头皮一紧,全部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季寻与季灵泽相继走出,二人目不斜视,一脸平静。 洞口的五双眼睛顿时齐刷刷转过来看着他们。 季灵泽看清他们的样子,不由停下步子,扬了扬眉毛:“你们干嘛呢?” 洛啸天下意识道:“没干嘛。” 季灵泽打量他们一圈,笑道:“那你们为什么一个个站得笔直?” 凤无霜的余光忍不住看了两眼季寻:“欢迎你们出来。” 季灵泽好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么客气?” 郁观努力让自己的神色保持自然,不去看杵在一边的季寻:“你拿到命心草了吗?” 季灵泽从储物袋里拿出刚刚获得的命心草,出乎其他人意料,这命心草只有一把,少得可怜。 “只有这些吗?”南宫策讶异地问。 “本来有很多的,但是那里似乎有个机关,把剩下的命心草压扁了,只抢救出来这么多。” 南宫策点了点头,他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问:“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此言一出,剩下四个人顿时竖起耳朵。 季灵泽与季寻视线交汇,一触即分,有那么几秒,两人微妙地都没有说话。 几个人目光灼灼,在季灵泽和季寻之前来回看,主要是看季灵泽,因为自从知道了季寻是郁泊舟后,他们和他目光对上,总有点犯怵。 季灵泽顶着这种目光,面不改色地道:“遇到了一个出窍期的魔修,有点棘手。” 南宫策和其余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决定壮着胆子继续问:“那你们怎么打败他的?” 季灵泽下意识看了一眼季寻,发现季寻也在看她,他耳尖抖了抖,泛着一丝未消的红,两人匆匆对视一眼就立马转移视线,一个低头看地,一个仰头望天。 那些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占据了季灵泽的大脑,她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死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含混不清地给南宫策解释:“那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个出窍期的魔修,对付他比较棘手,花了不少时间。” 这一次南宫策没有说话。 季灵泽松了口气,以为搪塞过了这一节,就听见郁观接过话头继续问:“你们是怎么打败他的?” 季灵泽:“……” 一个两个的,好奇心能不能别这么旺盛了! 她刚要开口,季寻突然出声,他平静地道:“凌七被卷进了幻境,我杀了魔修。还有什么问题吗?” 几人头皮一紧,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纷纷老实了,点头如捣蒜:“没有了没有了。” 回去的路上,季寻与季灵泽分别坐在飞马车最远的两端,互不搭理,而其余的人全部挤在季灵泽那里,根本不敢靠近季寻。 偌大的飞马车,季寻旁边空空荡荡,季灵泽身侧人满为患。 季灵泽被挤得脸都快贴窗户上了,无奈指了指季寻的方向:“你们一定要坐我边上吗?那里不是很多空位?” 凤潇潇道:“你这里风景好。” 郁观道:“你旁边空气好。” 南宫策道:“交流一下修炼之事。” 凤无霜与洛啸天一时间没想出来理由,只得理直气壮道:“他们都来了,我们就来了。” 季灵泽:“……” 她被迫蜷缩在角落里,从兜里掏出之前庄典雅塞的瓜子,分发给其他人,几人一边嗑瓜子,一边天南海北地唠起嗑来。 他们都是世家出身,此刻没有长辈管束着,开始兴致勃勃地聊一些家族传闻。 洛啸天首当其冲问郁观:“哎,我听闻你兄长近日要突破出窍后期了?你爹肯定乐坏了吧?” 提起自己的兄长,郁观神色浅淡:“可能吧,他们父慈子孝,挺好。” 提起郁家,几人的目光忍不住往季寻的方向飘了一下,洛啸天压低嗓音用气声问郁观:“说到这个,你爹当初为什么会和云步仙尊闹掰啊?” 这种八卦不听白不听,几人头碰头挤在一起,期待地看着郁观。 季灵泽也悄悄挪过来,她学着洛啸天的样子用气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啊?” 她这话一出口,其他几人都神色复杂地盯了她几秒钟。 原来凌七是真不知道,一直以来她时不时就要嘴贱逗两句的人,是郁泊舟。 要不要告诉她这个事实?《 》 60-70 第61章 几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季灵泽看看他们的脸色, 笑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凤潇潇讪笑开口:“没有,没有事。” 她袖子底下的手掐了洛啸天一把。 凌七若是知道了季寻是郁泊舟,相处起来多少会有点拘谨, 既然她师尊自己要瞒着她,想必有什么考量, 还是不告诉凌七了。 洛啸天痛得刚想嗷一声, 反应过来凤潇潇的意思,只好道:“这不是郁家的秘辛吗,我们声音小点, 万一被人听见了多不好。” 季灵泽瞟了一眼季寻,心领神会, 当即把回音阵缩小,偷偷踢出了季寻:“现在可以聊了。” 郁观清了清嗓子,回忆了许久, 煞有介事地道:“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其实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我听说的版本有点奇怪,你们当个故事就行,不要当真。” 他这么一说, 几人更加好奇,纷纷催着他道:“快说!” 郁观像个说书先生一样捋了捋自己不存在的胡子,慢悠悠开口:“之所以我小叔会叛出族门,要从七百二十年前开始说起。” “七百二十年?”凤无霜质疑他, “按照修真史,那时候仙尊明明在和魔头打,怎么 会叛出族门” 季灵泽回忆了一下,七百二十年前, 她刚刚入魔不久,也正是那一次郁泊舟前来劝她。 那次之后,郁泊舟和她的关系彻底破裂,两人见面必掐架,最严重的一次便是黄泉林大战,他们打了三天三夜,直打到星河倒悬,日月无光。 季灵泽体内魔气处于全盛期,她慢慢占了上风,没想到就在快要逮到郁泊舟的时候,这厮居然卑鄙地叫来了郁家的救兵,害得她差点折在那儿。 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郁观白了一眼凤无霜,不满道:“都说了我也是道听途说,你是想让我下去问魔尊,还是直接去问小叔?” 季灵泽:“……”其实也不用下去问魔尊。 凤无霜想听八卦,默默闭嘴了,郁观这才继续讲下去:“你们也知道,魔尊季灵泽是我们万象宗出身,她与我小叔当年是同窗,她刚入魔时,我小叔其实是反对围剿她的。” 听到这儿,季灵泽掀起眼帘,似笑非笑地问:“哦?还有这事儿?我以为他是最积极的那个呢。” “那你就错了,”郁观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他坚持要去劝魔尊重塑仙身,为此和当时的家主大吵了一架,还动手了,本来他会是郁家最有可能继任家主的子弟,但因为那次争吵,最终家族内决定由我爹继任。” 几人听到这里睁大了眼睛,目光不自觉往端坐在一边的季寻身上飘去:“动手?!” 那时候季寻还不是仙尊,也就比他们现在大一点儿,居然能干出和整个家族对着干的事情? 云步仙尊居然是这么反差的人设吗? 几人看季寻的目光里不由带上了几分崇拜。 他们正值年轻气盛,被家族里的条条框框束缚着,不管平时再怎么循规蹈矩,多少也有点叛逆心思,此刻现成的榜样摆在自己面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季灵泽食指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自己的剑,陷入沉思。 郁泊舟来找自己的时候一身的伤,看来不全是魔修干的,他自己家里人也出了不少力。 找到她后,正逢她堕魔,她为了让他彻底死心,又给他添了一道伤。 时间线这么一串,季灵泽突然有点愧疚。 ——对魔修的愧疚。 她那会儿还没有彻底在魔界站稳脚跟,以为郁泊舟伤那么重是当时几个蠢蠢欲动的魔修干的,在郁泊舟走后,她干脆把他们全料理了。 魔修慕强,一看她把几个赫赫有名的刺头全收拾了,愈发奉她为尊,这么一来,她和修真界的关系更加恶劣了。 谁知道郁泊舟当时那么惨,是他们郁家自己人弄出来的伤啊。 这事儿闹的。 郁观继续道:“他越过家族私底下去找魔尊的行为犯了大忌,回来的时候又受了伤,没有气力再与家族对抗,所以后来家族轻松抓到了他,将他关了一段时间……” 他说到“关了一段时间”时,皱了一下眉,面露厌恶之色,缓了缓才道:“他从那以后起就没有再提过要让魔尊重塑仙身的话,一直为家族办事,后来还亲手杀了魔尊。之后一段日子风平浪静,直到老家主去世,我爹继任,他才从郁家叛出。” 这桩秘辛郁观说得掐头去尾,笼统模糊,但几人都听得兴致勃勃。 有关于当年的事情,修真界讳莫如深,弟子们只知道魔尊季灵泽是个罪大恶极的叛徒,仙尊郁泊舟杀死了她,是大英雄,如今乍一听到关于两人的其他瓜葛,他们基因里的八卦冒出来,恨不能抓着郁观多听几遍。 凤潇潇一边嗑瓜子一边追问道:“按你所说,云步仙尊与魔尊同窗之时关系应当不错,为何后来那段时间他为郁家效命,还要亲手杀了她?” “这还用问?”洛啸天鄙夷道,“肯定是因为发现那魔头的真面目了呗,比起和家族里那点恩怨,怎么想都是先除去魔头更重要吧。” “那可说不定,”凤无霜瞥一眼凤潇潇的表情,阴阳怪气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放下感情专心除魔的,你说是吗凤潇潇?” “咔嚓”。 凤潇潇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裂开了一道口子。 凤无霜不甘示弱,昂首站起来。 两人就像一点就着的炮仗,眼看又要打起来。 火星子顺着她们的手冒出来,其他几个人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南宫策咬牙切齿:“再吵架就滚出去!” 凤潇潇怒道:“谁先挑事你瞎吗?” “你不能忍一忍吗!” “换你你能忍?!” …… 眼看着鸡飞狗跳的一幕又要上演,季灵泽抱着头悄无声息地从位置上退开,给他们留出一块宽敞的舞台。 “怎么了?” 一道冷淡的嗓音插进几人的叫骂中,像是炎炎夏日里突然被泼了一大盆冰水,令正在吵架的几人一下子凝住了。 他们迟钝地缓缓扭头,对上了方才八卦主人公凉飕飕的视线。 季寻侧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对视片刻,掀桌子的默默把桌子扶好,拔鞭子的悄悄把鞭子塞回去,几人像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坐下了。 季灵泽看得好笑,在旁边“噗”地发出一声嘲笑。 季寻听见了,但没有朝她那儿看去,依然询问地看着几人。 看得他们背上冷汗涔涔。 郁观刚说完他的八卦,这会儿最心虚,恶人先告状道:“没事,凤潇潇和凤无霜例行吵架。” 他话音刚落,凤潇潇和凤无霜一左一右,狠掐了他一下,掐得他面目扭曲,花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痛呼出声。 季灵泽欣赏完他们瑟瑟发抖的样子,转过脸向季寻道:“哦,他们刚刚在聊我师尊的八卦。” 凌七! 你要干什么! 剩下的几个人齐齐抖了一下,表情比踩了屎还难看,他们才想起来没有把季寻就是郁泊舟这件事告诉凌七,眼睁睁看着这个嘴上没门的傻子对着郁泊舟本人,开始像倒豆子一样把刚刚说的话往外倒。 郁观痛苦地把脸埋进袖子里,恨不得当场消失。 季寻的目光从瑟瑟发抖的几人面前扫过,一本正经地问道:“是吗,在聊什么八卦。” 季灵泽双手环胸靠在椅子上,笑吟吟地道:“在聊他叛出郁家跟什么有关。” 其余几人如坐针毡,悄悄把头转开,恨不能堵住耳朵别让自己继续听下去。 他们只能默默祈祷,郁泊舟不要接着问下去。 出乎意料,季寻表现得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的样子:“洗耳恭听。” 郁观受不了了,他摸索着抓住季灵泽的衣角,狠狠拽了一拽。 季灵泽的耳朵里传来郁观咬牙切齿的传音:“闭嘴不要再说了啊啊啊!!!” 季灵泽置若罔闻,她目光静静地朝季寻望去,含着一点儿半真半假的笑意:“郁观说,他知道一点族中传闻,我师尊叛出家族,和魔头季灵泽有关。你觉得有可能吗?” 不要再问了大傻春。 你知道你在问谁吗。 郁观泪流满面。 这是从洞窟中出来以后,季寻的目光第一次不闪不避地落在她身上,他与季灵泽对视良久,静静道:“既然郁观这么说,大约是真的。” 这是默认吗? 这是默认吧! 洛啸天等人睁大了眼睛,纷纷开始挤眉弄眼地交换视线。 乍然吃到这么劲爆的瓜,他们最开始的尴尬被兴奋取代,恨不能多听几句。 郁观则彻底蔫了,他麻木地坐在原地,心碎了一地。 曾经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见到了郁泊舟他要做什么反应,然而想象有多么美好,现实就有多么残忍。 虽然他原本在小叔面前也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但,现在是彻底破碎了。 季灵泽听到这个回答,眉眼弯了弯:“你相信吗?我不太相信,师尊一向嫉恶如仇,见了魔修,恐怕恨不能杀之后快吧。” 季寻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季灵泽神色坦然,好似只是随口一说,她主动走到他位置旁边弯下腰,顺势把手心里剩下的半把瓜子递给他:“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管他呢,我这儿还有点瓜子你吃吗?” 季寻从她的手心将瓜子接过去,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腕,蜷缩了一下。 “我相信。”他低声说。 季灵泽没有听清,她笑着将腰弯得更低 了一点:“什么?”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季寻没有看她,兀自拨弄着瓜子,他手指生得骨节分明,修长漂亮,就连剥瓜子的样子都像是在捏诀。 “我相信。”他道。 第62章 幻境中的尴尬似乎随着方才的插曲消散了一点, 季寻感觉到她的沉默,目光从手中的瓜子缓缓上移到季灵泽脸上,自然地道:“你下一步准备把这些充灵草交给世家, 还是自己炼丹?” 见他主动开口问自己话,季灵泽在他身边坐下:“不准备给世家, 带回去自己用。” 季寻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们, 道:“世家未必肯,毕竟他们也派人出了力。” “南宫策和郁观是聪明人,观他们的言行, 大约知道自己家族里有些见不得人的事,而且并不赞同他们的父母, 至于凤潇潇和洛啸天……”她说到这里笑起来,“他们就算闹起来,杀伤力也很有限。” 季寻点了一下头,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继续拨弄手里的瓜子。 没有话题, 他们之间又沉默下来,季灵泽发现季寻坐在自己边上,突然变得很有存在感。 他发梢上清淡的梅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好像冰天雪地里一伸手就能握的满怀梅花。 一点点动静都变得格外清晰,季灵泽即使没有去看他,却能通过这些声音纤毫毕现地想象出他的样子。 即便极力想闭目养神,但季灵泽过于敏锐的五感依然能清晰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 之前怎么没觉得他存在感这么强。 这样忍了片刻, 季灵泽有点坐不住,刚想起身回去,就听见一边的季寻出声道:“万花陂很危险,即便乔装成魔修也不保险, 你要一个人去吗?” 被他这么一问,季灵泽重新坐回去:“就算我想一个人去,世家也不会允许,他们会往我旁边塞人监视我的。” 季寻掩唇咳嗽了一下:“既然他们塞人监视你,你也可以找人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季灵泽赞同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再叫上郁观他们。” 季寻有一阵子没有再说话。 季灵泽笑眯眯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季寻低声道:“那我呢?” 季灵泽摊手:“你不是之前说你本体虚弱吗,这次你单挑出窍期魔修,定然所耗灵力颇多,还是不劳烦你了。” 季寻拢着瓜子的手突然收紧,脆弱的瓜子哪里经得起这一攥,当即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季灵泽余光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 飞马车继续行驶,车窗外的树景像晃动的绿纹,被远远甩在后面。自从季寻开口后,郁观等人就彻底安静了,纷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传音交流,间或配合表情和手语,车厢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在这样的安静中,季寻的嗓音淡淡响起:“我的身体不碍事。” “但你毕竟是东玄岛的弟子,还是应该得到你师尊首肯……” 季寻打断她:“他会同意的。” 季灵泽双臂交叉抵在脑后,向后一仰,无声笑起来。 “很好笑吗。”季寻别开脸,闷闷道。 回答他的是季灵泽愈发不加掩饰的促狭笑声。 来时他们为了赶路御剑,一刻也没有休息,回去时有飞马车在,几人都累了,过了头一阵的兴奋劲儿,都开始打瞌睡。 季灵泽也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笑意从眼角眉梢褪去,唇线平直,透着疏离和莫测。 季灵泽对待季寻的态度很友好,似乎是把他当成了朋友,但她从来不会主动找他。 他见过季灵泽对待洛川的样子,也见过她曾经对待自己的样子。 那时候,她把他们当成真正的朋友。 因此他可以清晰分辨出这种微妙的不同。 这一世的季灵泽没有把任何人当成朋友。他不是,郁观几人也不是,连洛川也不再是了。 她这一世正在有意识地将自己与其他人隔绝开来,不准备与任何人有更深的交往。 季寻的目光几次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他知道季灵泽的敏锐,即便是在睡梦中,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他的注视。 一觉醒来,季灵泽身上多了件衣服,她还迷糊着,打了个哈欠,自然而然将衣服塞还给季寻。 季寻抱着衣服,一愣。 季灵泽半睁开眼看他:“不是你的衣服吗?” 季寻:“……是。” 季灵泽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道:“那你怎么这么惊讶。” 季寻折起衣服,低头没有说话。 季灵泽搓了搓自己的脸,还是觉得困倦,便捏了个诀,指尖漫出几滴冰水来,敷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驱散了噩梦带来的恍惚,即使只是浅寐了片刻,她依然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梦中她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鲜艳的血一直蜿蜒到她脚边,而她自己站在尸体中间,长发垂落,魔气缠身。 郁观等人已经下了飞马车在等她,见她终于拖拖沓沓地下了车,洛啸天忍不住嘲笑:“慢死了。” 南宫策催促:“他们在大殿等我们了。” 季灵泽环视了一圈,看清了他们的样子,眉梢松了松,笑道:“这就去。” 她神色如常地走到他们之间,向着大殿走去。 殿中,南宫显靠在椅子上,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们进来。 他身侧分别坐着凤家长老与洛家长老,三人看见意气风发走来的小队,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这架势,想来他们已经拿到了命心草。 但是,怎么可能? 南宫显深吸了一口气,他刚准备说话,季灵泽已经一脚踏进了大殿,她将命心草攥在手中,向几人展示了一下,微笑道:“我们运气比较好,拿到了。” 南宫显咬牙笑道:“恭喜诸位了,看来是应了那句老话,自古英雄出少年。” “长老谬赞了,”季灵泽仰头盯着他,话锋一转,“只是不知南宫家排查族内内奸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我们这一次行动魔修那边一清二楚,还派出了出窍期魔修来对付,若是每一次行动都这样,我们还努力什么?修真界直接拱手送给魔修好了。” 她刚做噩梦,心情本就不怎么好,此刻正好能出出气,丝毫面子也不给。 南宫显面色一沉,到底忍住了没有发作,只道:“自然已经有了眉目,这是南宫家家事,不便外传,但请诸位放心,以后必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洛啸天气鼓鼓道:“你最好是!” 要不是有郁泊舟这尊大佬在,他们都得没命! “啸天,不得这样说话。”洛家长老喝止了他,他转眼看了看季灵泽手中的命心草,转移话题,“凌仙友带回来的命心草似乎数量上……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 “拜魔修所赐,这些命心草已是我等拼力抢救出来的了,剩下的全部被毁去。”季灵泽讽刺地笑了笑。 “可惜了,那潜伏进万花陂,还是要用到我们研制出的丹药。”南宫显心内一喜,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只作叹息状。 季灵泽就知道他会说这个,立刻道:“我可以自己潜伏进万花陂。” “那怎么行!”说话的是凤家长老,她的目光从凤无霜身上刮过,当机立断,“你资历尚浅,万花陂凶险,得有人陪着才是。我看无霜跟你也合作过,就一起去吧。” 凤无霜一愣,惊讶地看看长老,就在她想出言询问之时,脑中闯入一道声音:“看好凌七和季寻,这是家主的命令。” 凤无霜:“……” 她,去看着郁泊舟?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话,这道传音已经断掉,凤家长老身侧出现了一道影子般的人影,人影掀开兜帽,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兰辞前辈?!”她失声道。 兰辞朝她点了一下头,便一声不吭地垂下眼睛。 就在兰辞出现的时候,洛家长老与南宫家长老身边同样出现了两 个人,一人满身绸缎,珠光宝气,一人腰间佩剑,杀气腾腾。 “他们分别是兰辞、金孔雀与风来镜,都是各家族的精锐,此次我们会派他们指导你们。” 季灵泽看着那三人,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兰辞,木系灵力,出窍中期,隶属凤家。 金孔雀,光系灵力,出窍中期,隶属南宫家。 风来镜,风系灵力,出窍后期,隶属洛家。 世家这一次下了血本,全员出窍期,他们恐怕都是家族内的中坚力量,肯将他们派来干潜伏这种事,只有三种可能。 一,想一劳永逸,直接杀了季灵泽等人灭口,然后把责任推给魔修。 二,世家与万花陂之间也有不少血仇未报,他们想借着这次任务大闹万花陂,最好能重创姜儒。 至于这第三种可能……那就是一和二一起干,事半功倍。 就连一向脾气张扬的凤潇潇与洛啸天,在面对兰辞金孔雀时,都一反常态地乖顺了不少。 很显然,这三个人在家族内的地位不低,恐怕是家主的心腹。 比起这个,还有一件事同样让季灵泽注意。 郁家没有派任何人来。 为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郁观的方向,正好看见郁观也在看她。 他脸色很差,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 季寻也向郁观看去。 他目光平静,好像只是随意地扫过他。 然而,在对上季寻目光的时候,郁观心头一震,冷汗沾湿了脊背。 郁泊舟也是郁家人。 他会不会……什么都知道。 季寻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对季灵泽道:“要带上三个拖油瓶,感想如何?” 此言一出,那边的三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荒唐,他们修为已经出窍,不管是论资历还是论能力,都与“拖油瓶”三个字丝毫不相干。 季灵泽挑了一下眉,意外于季寻突如其来对他们的敌意,不过这种敌意正中她下怀,她本来也对那些塞进队伍里的人没有好感,当即配合道:“是有点麻烦,这么多出窍期,太显眼了。” 凤无霜、洛啸天和南宫策默默站在一边,他们也不想让这些人跟着,那些人都是家族里的左膀右臂,他们不能忤逆,行动都受指挥,太不自由。 但他们不能当众说出来,只好用眼神向季灵泽表示支持。 赶走,都赶走,一个别留。 季灵泽看清了他们眼神里的意思,觉得好笑。 金孔雀是南宫家人,人如其名,无论是性格还是衣着都像一只孔雀,他傲慢地瞥了季灵泽一眼,压根没把这个才元婴期的小弟子放在眼里,直接忽略了季灵泽,懒洋洋地问:“什么时候出发?我不喜欢拖时间。” 南宫显同样直接忽略了他们,对金孔雀道:“修整一夜吧。” 季灵泽眯了一下眼睛。 金孔雀径直从她面前走过,明明旁边还有一段距离,但在靠近她的时候,他的肩膀依然撞了她一下。 他扬长而去。 季灵泽扭头看着金孔雀的背影,又看看南宫显,笑道:“这种事情,我以为只有洛啸天能干出来。” 洛啸天:“……?” 总觉得被骂了。 南宫显叹息道:“家主在世时,金孔雀一向是家主最信任的属下,可惜家主遇害那日他去执行任务,未能护住家主,这些天一直情绪不好,一路上,还要请你多担待了。” 季灵泽听懂了他的意思,眨眨眼睛,回敬道:“是吗,那希望金前辈运气好一些,不要步家主的后尘。” 第63章 修整一夜过后, 几人整装待发,这一次出发,气氛与上一次迥然不同。 凤无霜与洛啸天紧绷着脸, 一反常态,默不作声。 兰辞、金孔雀与风来镜三人理所应当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他们独自商量了几句, 很快确定了前往万花陂的路线,同时下达了命令,要求季灵泽等人一切行动听三人指挥。 季灵泽打了个哈欠, 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其他几人则不自觉看向季寻, 或者说,郁泊舟。 郁泊舟同样神色平淡,对此毫不关心, 他专注地抬手,小心翼翼将季灵泽歪歪扭扭的发带系好。 季灵泽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突如其来的体贴, 站着没动,任凭他把发带系好,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手艺不错。” 季寻淡淡道:“谬赞, 只比你好一点。” 其他几人跟见了鬼一样收回视线。 之前不觉得有什么,自从知道了季寻就是郁泊舟,他们怎么看这两人怎么别扭。 出发前,季灵泽将命心草制作的药丸分发给郁观等人, 自然地绕过了金孔雀他们。 金孔雀皱眉:“我们的呢?” “你们有自己家族搞出来的那些,就别来跟我们抢了。”季灵泽摆摆手。 金孔雀眼皮狠狠一跳。 自仙选大会上,他便看这个叫“凌七”的弟子很不顺眼,后来听说了家主的事情, 对她更是加倍憎恶。 此刻一接触,他在憎恶之中,又多了几分厌烦。 这个凌七不仅性情狂悖,行事毫无顾忌,而且油嘴滑舌,话中夹枪带棒! 与他相比,风来镜与兰辞要沉默很多,他们完全无视了季灵泽的存在,自顾自拿出药丸服下,一言不发。 魔气渐渐席卷了几人的灵台,凤潇潇修为低,最先感到魔气的侵蚀,她捂着脑袋蹲下,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脑海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穿过,将她记忆里最痛苦的一面翻出来,劝她发疯,劝她杀戮,劝她毁灭一切。 灵魂仿佛被分割成两半,每一次极力地想要清醒,都会更深地被魔气裹挟,随即,凌迟一般的疼痛便会降临到四肢百骸。 然而痛苦之中,又有一种隐秘的渴望生长出来,魔气支配着身体,给人以无比强大的错觉,仿佛在这一刻超脱了境界的限制,可以撕毁天地间的一切。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空灵而缥缈。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 层层叠叠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人整个淹没。 凤无霜起初看见凤潇潇这么狼狈,还想出言嘲讽几句,但马上她也笑不出来了,她脸色煞白,同样开始捂着自己的脑袋不住颤抖。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连季寻也皱了一下眉,沉沉吐出一口气,只有靠在墙边的季灵泽岿然不动。 她任凭魔气席卷灵台,目光始终清明如水,仿佛感觉不到那种要烧毁她一般的愤怒。 过了一刻钟左右,几人慢慢平静下来,命心草将魔气隔绝在内丹之外,因此没能让魔气真正影响到他们的心性。 洛啸天从魔气中清醒过来,神色恍惚,忍不住低声喃喃:“她堕魔的时候,居然这么难受……” 季寻听到这句话,眼睫轻颤,他向季灵泽看去,对上了她一如往常的清亮眼睛。 她毫无反应,还伸手扶了站不稳的凤潇潇一把,环视四周,笑问:“感觉怎么样?” 凤无霜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一脸嫌恶地回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遍。” 郁观撑住自己的额头,声音虚弱:“想死。” 南宫策揉着太阳穴一直没说话。 他们此刻已经全部被魔气包裹,乍一看去与魔修一模一样。 金孔雀等人虽然也出现了不适,但程度不知为何比他们要轻,见几人恢复好了,金孔雀立即命令道:“御剑,去万花陂。” 一点缓冲都没有,语气还差,凤无霜不满地偷偷翻了个白眼,但碍于几人积威甚重,她没说什么,依旧跳上了剑。 “那个……”洛啸天弱弱道,“我恐高。” 沙狼太显眼,不能带去魔界,御剑对他 来说依旧是一个难题。 风来镜朝他看去。 她出身百晓山,对洛啸天的毛病一清二楚,听到这句话,不悦地蹙了一下眉。 洛家这些年根本没必要花心思培养这个孩子,无用的废物,早点毁掉才是最好的。 被风来镜冰冷的视线注视着,洛啸天咬了咬牙,觉得耻辱。 他听闻过这个前辈,天资卓越,修行刻苦,性格果决,是百晓山众弟子的标杆。 她在洛家拥有极高的话语权,是洛家家主最得意的一把刀。如果放在之前,洛啸天能得到她的指点与帮助,只会觉得荣幸。 可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凌七待久了,回到这种让他熟悉的等级支配相处中,他只觉得窒息。 ……至少,他因为恐高不能接受御剑时,凌七看他的目光是调笑,而不是鄙夷。 风来镜面无表情地褪下手腕上的黑玉手链,从中拿出一样指甲盖大小的黑玉珠,指尖一弹,玉珠迎风而长,顷刻扩大,变成了一间由黑玉铸成、两米有余的笼子。 “进去。”风来镜道。 洛啸天望着笼子,纠结地皱起眉,迟迟没有动。 让他坐在笼子里像犯人一样,太……太折辱人了。 “我不想说第二遍,”风来镜沉声道,“如果你还有点身为洛家人的自觉的话,就该知道,拖家族后腿是什么性质。” “什么性质?”季灵泽站在剑上,含笑看向风来镜,漫不经心地问道。 风来镜的目光顿时射向她:“我没有允许你插话。” 季灵泽眨眨眼睛看向金孔雀:“原来在洛家,只有得到允许才能说话吗?好可怕,那还是南宫家好。” 金孔雀不接她的话茬,只对着风来镜轻佻一笑:“沧山派出来的人,就是没规矩。” 风来镜不欲废话,她盯着季灵泽,手掌转动,一团鼓动的风刃就要成形。 “我进去就是了!”洛啸天急忙打断她的动作,进入笼子里,他朝着风来镜挤出一个笑来,“风前辈,现在可以走了。” 风来镜转头盯了他几秒:“我怎么不知道,你和凌七什么时候关系变这么好了?” 洛啸天头皮一紧,赶紧道:“没有!我只是不想给洛家拖后腿,我是洛家子弟,家族荣誉高于一切……啊啊啊啊慢点前辈!!!” 一阵强悍的飓风直接把笼子卷到了半空中,风来镜稳稳地站在剑上,手腕上的黑玉手链叮铛作响,她依靠意念控制空中的飓风,令笼子紧紧跟在她旁边。 洛啸天惊魂未定,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扒在笼子上,闭着眼睛根本不敢往下看。 只一瞬的功夫,他们就已经消失在云层中,风过的痕迹将厚重的云层破开一道显眼的口子,像是将天空划成了两半。 兰辞与金孔雀对视一眼,带着凤无霜与南宫策追了上去。 不过是短短一夜功夫,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阵容。 “我们也走吧。”季灵泽对剩下的几人道。 凤潇潇生气地骂道:“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高傲!我们沧山派怎么了?!狗眼看人低!” 季灵泽笑着给她顺气:“没事师姐,我不会让他们太爽的。” 在凤潇潇的骂骂咧咧声中,他们御剑追了上去。 万花陂并不是一个山坡,而是一座独立的城池。 他们来到万花陂下时,只见城墙足有七八丈高,上面布满了附着黑色火焰的荆棘,火焰由魔气作为燃料,只要触碰到便会立即被烧死,城池被一个巨大的阵法包裹,阵法边缘以血代笔,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无数金色的微光闪烁不定,仿佛从天上倾泄而下的银河。 由符文构成的银河绕着城池转动流淌,碎金般的符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郁观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震撼的巨型法阵,不由驻足。 南宫策小心地靠近阵法边缘,操控一根藤蔓碰了一下,感受不到任何波动,他迟疑道:“这个阵法是阻止仙修进入的吗?我踩上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金孔雀等人也正在弯腰研究,他们互相讨论了两句,都没有贸然行动。 季灵泽是最先迈步的,她毫不顾忌地踩在那些泛着金色微光的符文上,从银河中坦然走了过去。 阵法接纳了她,没有任何反应。 郁观伸到一半想要阻止她的手又默默缩了回来,他震惊地道:“你怎么敢的?” “我比较喜欢赌一把的感觉。”她悠哉悠哉地踢开脚边的石头,“替你们试过了,死不了。” 此言一出,风来镜与兰辞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而金孔雀看了她半晌,忍不住在心里一晒。 当时家主去世,他赶回来时,南宫显说是一个叫凌七的修士与一个叫季寻的修士所为,尤其是凌七,虽然只有元婴期,但狡兔三窟,极难对付,他接任务来杀她时,存了几分好胜心,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人。 如今看来,轻佻自负,鲁莽妄为,怎么看也不足为惧。 想来那些事情都是她身侧那个叫季寻的男修所做,他届时只需要对付季寻,干掉了季寻,杀凌七不过是小菜一碟。 见季灵泽,季寻立即跟着迈步进去,在靠近季灵泽的时候,他给她传了一道音:“真是靠赌?” 季灵泽抬眸,正好撞见他眼底一晃而过的笑意。 “什么都瞒不过你,”她扶额,“这是同归阵,只有威胁到城主姜儒的性命,阵法才会触发。” “触发的代价是什么?” “整座城里的修士都变成她的养料,填补她力量的空缺。” 季寻并不意外,姜儒一贯残暴,这是她能干出的事情,他朝金孔雀那里看去:“这个消息,你不准备告诉他们吗?” “我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修士,连这么邪门的魔修阵法都知道,未免太惹人注意了,”季灵泽歪了歪头,笑眯眯道,“他们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还是不要打击他们的自尊心了。” 第64章 随着季寻与季灵泽亲身试验, 其余人也踏过这个阵法走了进来。 金色的符文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像是庄严钟鼎上刻着的古老汉字,一笔一画都端正质朴。 光是看着那些符文, 根本想不到会出自姜儒的手中。 她是魔界势力范围最大、号召力最强的修士,暴虐残忍, 手中人命无数。 没有仙修见过她真正的样子, 因为见过她的仙修都死了。 他们这一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去往姜儒的驻地,打探她的虚实。 进入万花陂顺利得出乎意料,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甚至没有人怀疑过他们的身份。 万花陂与仙灵城又有所不同, 比起繁华热闹的仙灵城,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街道上行人极少,两边的商铺也从不写明自己是卖什么的, 门窗紧闭。 偶尔出现的魔修要么神色焦灼,要么一脸狂喜, 他们从各个小巷子里涌出来,表情十分相似,像被人设定好的人偶, 看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郁观几人极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他们,但这种四面八方全都是魔修的感觉,依然令他们本能地战栗。 与他们相比,金孔雀等人从容许多, 他们都是刀尖上舔血走过来的人,手中的人命恐怕比魔修手中的都多。 兰辞手指轻动,细碎的花瓣飘到了几人的耳畔,黏在了耳垂上, 她指尖垂落时,一道清晰的嗓音透过花瓣传入所有人的识海:“放心交谈。” 郁观几人抬手抚摸了一下耳垂上的花瓣,同时想到了季灵泽的回音阵。 这种花瓣传音的方式原理其实和回音阵差不多,却比回音阵要多一道媒介,不够稳定,用出这种方法的人是出窍中期的兰辞。 当初是哪个瞎了眼的,对外传凌七是废材的? 风来镜的声音打断他们的思绪:“这些魔修应该是准备去猎杀仙修。” 金孔雀环臂看向 四周,淡淡道:“那些神色焦灼的魔修杀欲犯了,但没有找到队友一同去修真界杀人,我们可以和他们合作,借机混入其中套话。” 南宫策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那我们……也要杀人?杀仙修?” 金孔雀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当然,这是为了博取魔修信任必要的牺牲,何况我们现在也算半个魔修,杀的人越多,我们可以为自己所用的魔气就越多,有利于后面的行动。” 南宫策猛然停下脚步,长发垂落,遮挡住他的脸,没有人能看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郁观垂下眼,不着痕迹地抬手按在了心口处。 其余几人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洛啸天、凤无霜和凤潇潇先是定在原地,等反应过来金孔雀都说了什么后,他们捂着嘴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油然而生一种想吐的冲动。 这太恶心了。 他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金孔雀短短的一句话,其中潜藏的残忍让他们不寒而栗。 亲手杀死自己的同伴,那他们和魔修又有什么差别? 凤潇潇嘴快,根本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直接将这句话问了出来:“那我们岂不是和魔修一样卑劣?” 金孔雀抚弄着衣袖上缀着的宝石,闻言眼睛都没抬:“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死能给修真界带来魔修的情报,会安息的。我们并不卑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修真界的未来。” “去你大爷的未来,修真界的未来就靠这种办法?!卑鄙!伪善!”凤潇潇再也忍不住了,胸膛起伏,勃然怒斥。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金孔雀袖中飞出,直逼凤潇潇的面门,就在靠近凤潇潇双眼的瞬间,季灵泽一把捂住了凤潇潇的眼睛,五指上于瞬息之间被一层尖锐冰凌包裹,冰凌剔透,直接将白光反射了回去。 金孔雀袖口一翻,若无其事地收回白光。 交锋只在瞬息之间。 但凡他方才的白光射中凤潇潇的眼睛,她现在已经瞎了。 凤潇潇瞳孔骤缩,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季灵泽收回手,按在自己腰间佩剑上,望向金孔雀的目光里没有笑意:“金前辈,还没有开始探查,就先对自己人动手,不合适吧?” 金孔雀嗤笑一声,挖苦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谁跟你是自己人。” 自从他发现简单的门派羞辱并不能让凌七有什么情绪波动后,就换了种办法,改成以年长者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和她对话。 出乎意料,季灵泽听到这个称呼,眉梢动了动,忽然笑起来。 凤潇潇惊魂未定,见季灵泽笑,以为她也被什么术法控制,忍不住抓着她的手臂担忧道:“怎么了?” “没事,”季灵泽收起笑,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风来镜耐心已经消耗殆尽,手腕上的黑玉珠串被她拨动得不断发出刺耳响声,她冷冷道:“不要忘记我们的任务。” 金孔雀笑着转身:“急什么,逗她们玩也很有意思,不是吗?” 风来镜一脸冷漠,并不接话。 见她这幅反应,金孔雀耸耸肩,惋惜道:“逗你玩就没什么意思,罢了,我去与魔修搭话便是。” 说着,他直接走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名魔修,那魔修神色纠结痛苦,眸色发红,显然正处于杀戮欲望的炙烤中。 金孔雀细长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搭上他的肩膀,指腹上有一圈圈染了黑色魔气的光晕不停转动,他亲切地问魔修道:“要么跟我们去杀仙修,要么我杀你,你来选。” 那魔修顿了一下,仅仅是片刻的交流,他就已经感受到身边人比自己强很多。 这种打招呼方式在魔修中很常见,杀戮欲望发作的魔修,即便杀的不是仙修,也依然能靠杀人暂时获得一丝安抚,所以强大的魔修会直接用这种方式逼迫其他人和自己结伴出城杀仙修。 和强者组队总是让人放心的,魔修松了口气,当即兴高采烈地同意下来:“好。” 他就这样被卡着脖子带去了队伍里。 然后他目睹着这个人用同样的方式,半是威胁半是哄骗,又抓来了一大群魔修。 季灵泽旁观他做这些事情,摇摇头,对身侧的季寻道:“我看他,比看其他人更不爽一点。” 季寻问:“为什么?” 季灵泽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不喜欢比我更装的人。” 季寻看她片刻,忍不住侧过头去闷笑。 “你最近笑的次数格外多。”季灵泽道。 季寻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收,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耳根发热:“我没有。” “你有。” 很快,除了他们以外,金孔雀又抓来了四五个魔修,现在他们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魔修小队了。 郁观等人自然不愿意与魔修同流合污,纷纷站得离魔修们远远的,季灵泽倒是不见外,她主动走过去,朝其中一个魔修笑道:“元婴后期冲大圆满可需要不少魔气,有这么多人杀吗?” 那魔修转动手里的大刀,兴致勃勃道:“我们刚拿到那边的消息,百晓山会有一队弟子前往无尽海历练,少说也有十来个,足够了。” 洛啸天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阴沉,他牙关咬得太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刚迈步上前,肩膀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摁住,动弹不得。 风来镜的嗓音冷冷在他耳边响起:“如果因为你的冲动出现任何不必要的情况,我立马杀了你。” 他霍然扭头,对上风来镜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她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告知他。 洛啸天张了张口,只感觉话语堵在嗓子眼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被沙子磨过,又干又哑:“他们要杀我的同窗。” 风来镜道:“那又如何?” 洛啸天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干巴巴地道:“他们要杀百晓山的人啊?” 风来镜深吸一口气,不耐道:“为了洛家,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记住洛家的家训。” 洛家的家训? 洛啸天颤抖地回想。 “家族荣誉高于一切。” 他无数次在弟子面前强调过这句话,也无数次骄傲地跟着前辈们喊出过这句话。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盘旋着,这句话根植在他过去百年的生命里,已经成为了一种信仰。 此刻,当他再次默念起这句话时,却被一众巨大的晕眩感击中了。 有什么一直在坚持着的东西摇摇欲坠,他听见扈紫珠的哭声,听见那些命丧于魔修之手的弟子们的哭声,这些哭声和那句狂热的誓言重叠,几乎让他难以分辨。 万花陂的太阳也是冷的,洛啸天本能拢紧了衣服,茫然地想,这是一个噩梦吗? “瞧瞧,你把他吓成什么样了,”金孔雀漫步过来,手搭在洛啸天的脖子旁,笑道,“我早说过,你们洛家不要把他养得太单纯,你看南宫策和郁观就不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南宫策低下头,没有言语。 郁观移开视线,专心研究扇子上的字。 金孔雀的手指慢慢上移,直到感受到手指下跳动的脉搏,才温声细语地问洛啸天:“为了家族,我们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对不对?” 洛啸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对。” 金孔雀松开手指,赞许道:“好孩子,这才对嘛,杀伐果断,你的家族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季灵泽直到这一刻才出声,她拔出剑,绕过了兰辞的传音,指了指金孔雀,直接兴致缺缺地对着魔修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傻站着,是突然被美色迷住了吗?我都要按捺不住杀欲了。” 魔修们本来也等得很焦躁,在他们的视角里,方才还很热切要走的金孔雀莫 名奇妙地把手搭在另一个修士脖子上,笑着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实在是个很诡异的画面。 一听这话,焦躁的魔修们看着金孔雀的目光顿时变得有点意味深长,纷纷催促道: “走吧,老子手痒了。” “我最近瓶颈期,得多杀几个。” “先到先得,再不去,我就先下手了。” …… 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嚷了一阵,行动力强的人已经跳上法器准备走了。 金孔雀:“……” 他盯着季灵泽,恨得牙痒痒,冷笑了一声。 他一刻钟也等不了了,一会儿就趁乱把这个叫凌七的弄死! 季灵泽对他眼中的杀意视而不见,回报以无辜而和善的笑容。 第65章 去无尽海的路上, 气氛沉肃得诡异。 洛啸天等一言不发,想来此刻心情复杂,魔修们急着去杀人, 也不会多费口舌。 季灵泽与季寻缀在队伍最后面,他们既不用赶着杀人, 也不会像洛啸天他们一样被催, 反倒是压力最小的两人。一路上季灵泽都拽着季寻闲聊,分析周围魔修的实力和功法。 直到走在前面的郁观速度越来越慢,渐渐落到了队伍最后, 和他们一起。 季寻看着出现在季灵泽身侧的郁观,皱了一下眉, 侧身,将郁观与季灵泽分隔开。 郁观感受到了他的排斥,脚步顿了顿, 转了个弯,依然坚持停在了季灵泽旁边。 “凌七, 我有件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保管,一会儿如果战况激烈,烦你替我拿好它。” 季灵泽没太在意地笑道:“你要是放心就交给我吧, 只是一会儿金孔雀等人可能要针对我,放我这里未必就比放你那里安全。” 郁观郑重地看着她:“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他眼睛乌黑透亮,咬字很轻缓, 显现出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庄重来。 季灵泽看着他这幅样子,顿了顿,点点头:“行。” 既然郁观没有主动提,她不会问这东西为什么那么珍贵, 也不会问郁观怎么突然想到要放在她那儿。 郁观从怀中小心地拿出了一块鱼纹玉佩来,玉佩以红色丝线穿好,色泽剔透,一望而知价格不菲。 季灵泽伸出手去,郁观拿着玉佩,眼看就要放在她手心里时,另一只修长的手强势地插进来,挡住了他的动作。 一个冰冷彻骨的嗓音道:“放在我这里更安全。” 季灵泽和郁观同时一愣,纷纷扭头。 季寻的面色比方才更差,他扫过郁观的脸,加重了语气,十分不客气地道:“放在我这里。” 郁观攥紧玉佩,望了季寻半晌,垂首行了一礼,恭敬而坚决地道:“季仙友,恕我不能让步。” 季寻五指并刀,一道聚着寒气的冰刃眼看就要成型,白衣身影挡在了郁观前面,硬生生逼得他停下。 季灵泽鸦羽般的眉毛轻轻一挑,淡笑道:“你怎么了?” 季寻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视线越过她径直看向郁观,重复了一句刚刚的话:“把东西放在我这儿。” 郁观毫不畏惧,直视他的眼睛:“可是我不信任你。” 季寻冷道:“那有什么关系。” “哎——”季灵泽抱臂道,“你们今天都吃错药了?” 她这句玩笑并没有让气氛转好,郁观把扇子往掌心一敲,声音里忍不住有几分委屈:“这是我和凌七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你有何关系?她都没有说什么……” 他这句话出口,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妥,深吸了口气,神色软下来,刚想说什么挽救的话,看清了季寻的神情,僵在原地。 季寻的目光从上到下,一寸寸剔过他的身躯,那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警示。 他面上那种沉静淡然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郁观从没见过的神情,仿佛是厌恶,又仿佛是怜悯。 季灵泽站在他们中间,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慢条斯理地道:“这是我的事情。” 季寻霍然向她望去。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殊无笑意。 二人目光交错,季寻周身的气压陡然转低,冷厉的眸子里蕴藏着一场风暴。 季灵泽浑然不受他的情绪影响,若无其事地走向郁观。 郁观看出凌七的情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长久地停顿后,重新伸出拿着玉佩的手:“给你。” 季灵泽接过玉佩,指尖勾着红线在手里转了一圈,随意将它放进储物袋中,而后唇角一弯,又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好像刚刚那一瞬间沉下的情绪只是错觉。 “没有其他事情了吧?”她问郁观。 郁观明显愣了一下:“没有了。” 季灵泽点点头,转身去找扭头就走的季寻了。 季寻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季灵泽缀在他身后,含笑让他慢点,他充耳不闻。 ——直到眼前的路被一团聚起的沙子挡住。 季寻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终于落在了季灵泽身上。 刚才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季灵泽神色如常地靠近他,带着几分无奈道:“这么急做什么,等等我。” 季寻与她拉开距离。 季灵泽再次靠近。 季寻又退后。 “……你不用这样,”季寻冷静地看着她,“你说得对,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是我逾矩了,抱歉。” 季灵泽也没有再靠近他,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笑着解释道:“我知道你的顾虑,我方才的意思是……” “你方才的意思是,你有自信可以摆平一切,所以不需要我多管闲事,对吗?” 季灵泽垂下眼,不吭声:“……” 季寻的眸色更冷了几分,比起刚才,他现在的声音有点哑:“如果你找我,只是为了在你无聊的时候多一个逗趣的人,其他时候都不需要我,那就不要来找我了。” 柔软飘逸的广袖被半空中的风吹得晃动,季灵泽站在剑锋上,白衣轻盈得就像她身侧一朵朵的云。 三千青丝被一根素发带系在脑后,那是不久之前,季寻仔细替她束好的。 她将发带解开,绕在手里把玩了两圈,又把披散开的头发重新系起来。 系歪了,几绺头发从发带边散落下来,挂在她的肩上。 在长久的寂静中,他听见她用那种惯常的含笑语气,轻轻地说:“不只是无聊的时候找一个逗趣的人呀,你看,我束不好发,就需要你。” 她狡黠地笑着,眉眼弯弯,转身给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惨不忍睹的头发。 季灵泽最擅长避重就轻。 “……把发带给我。” 季寻黑着脸替她束发时,在心里这样想。 一群杀欲炽烈的魔修速度总是很快的,季灵泽的头发刚束完不久,眼前便已经到了无尽海。 入目所及之处,金色的沙岸连着碧绿的海,一望无际。 广阔的蓝色波涛汹涌,明镜般的海面上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泛起淡绿色的褶皱,乳白色的雾气上涌,分明是无色无味的气体,却蕴藏着让无数仙修趋之若鹜的灵力。 没有人知道这些灵力从何而来,只知道它们源源不断地从海中蒸腾出来,分布在雾气之中,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里是绝佳的修行地点,这些灵力可以在须臾之间被内丹吸纳,只要呆在这里一刻,便能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灵力都向着内丹涌来,根本无需费力,修为便能暴涨。 然而凡事没有十全十美,自从仙修发现了这块地方,常来修炼后,这里也被魔修们盯上了。 乳白的雾气中可能潜藏着魔修,平静的海面下也可能潜藏着魔修,近些年来,已经有上百个仙修折损在此处,死于魔修之手。 无尽海从所有仙修趋之若鹜的修炼圣地,变成了大多数仙修都避而远之的埋骨之地,稍不留神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然而百晓山在上一次仙选大会中损失了一批精锐弟子,竞争力大不如前,即将参加下一届仙选大会的弟子们心生焦虑,于是决定结伴来无尽海闯一闯。 为首的弟子身穿一声姜黄色道袍,圆脸笑眼,说话抑扬顿挫,不管说什么都中气十足,很能鼓舞人心。 他正在大声鼓励身后的其他弟子们:“不要怕!只要这一次我们能成功提升境界,仙选大会上还怕其他门派吗?为了百晓山,我们一定可以的!” 洛啸天怔怔地看着他,口中喃喃出一个名字:“洛晨?” 洛晨与他一样,都出身洛家,在洛家日复一日的精心培养下,成长为这一届仙 选大会,代表百晓山的首席弟子,只是他天分与洛啸天相比差了一些,至今停留在金丹后期没有突破。 这一刻的洛晨与曾经仙选大会上决心要去黄泉林闯一闯的洛啸天重合,一样热血沸腾,一样天真单纯,一样铆足了劲儿要为了门派、为了家族争一口气。 但兴高采烈的他们并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荣誉,而是阴谋。 洛啸天正在发愣,下一秒就被风来镜毫不客气地拎起领口拖走,金孔雀三人与其他魔修同时做出了一样的反应,潜藏进浓密的乳白色雾气中,蛰伏等待时机。 季灵泽没有和他们一起躲进雾气中,她捏诀纵身自剑上一跃,身躯化作一朵白色的花,从半空中飘飘悠悠坠落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入一个少女发间。 行动之迅捷,令其他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有季寻反应最快,在她动作的一刹那追了上去,只见白花坠落后,一片晶莹纤薄的雪花紧接着飘落,不着痕迹地沾在了少女身侧之人的肩上。 “岳凝云,”洛晨呼唤那个少女的名字,“你试试看能不能将这些白雾吹散一点。” 白雾之中,风来镜讽刺地冷笑一声。 同为风系灵力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片白雾的顽固,身为出窍期的她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个只有金丹期的修士能做到就怪了。 如果换做往常,仙选大会之前,家主会主动派她来护送一批弟子吸纳无尽海的灵力,但这一次不同,在更重要的任务面前,仙选大会的名次都可以为了任务牺牲。 四个家族都很清楚,仙选大会由尊者发起,起初的目的是方便尊者们选出心仪的弟子。 而世家不希望尊者势力扩大,因此派出自己门下的弟子参加,借仙选大会树立更牢固的地位。 他们并不在乎仙选大会的输赢,仙选大会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最在乎输赢的,只有这些弟子们——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卡文,更新缓慢,对不起大家[爆哭] 第66章 岳凝云双手生出锋利的风刃, 她足尖轻点,跃入空中,将风刃射入浓密的雾气里。 风刃进入雾气便被吞没, 雾气分毫不动。 “怎么会……”岳凝云眉尖蹙起,重新捏诀, 这一次, 一股强劲的狂风从她四周升起,差点把她发间化成花的季灵泽吹落,季灵泽不得不也跟着用灵力让自己稳定在她的发间。 狂风入海, 在海上掀起碎玉般的浪花,平静的海面翻涌起来, 然而,雾气没有丝毫淡化。 岳凝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无奈道:“我的风系灵力不起作用。” 洛晨皱眉, 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大雾,在心里暗自给自己打气。 他们来无尽海的消息除了百晓山的师长以外无人知道, 魔修应该不会找到这里来。 但他的心莫名跳得很快,也许是因为关于无尽海的传闻太多了才会让他紧张。 来之前师父还告诉他,做事不能瞻前顾后, 不管了,先试试再说! 洛晨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对其他人道:“既然大雾驱散不掉, 我先进去探一探,如果安全,我会在一刻钟后出来,如果一刻钟内我还没有出来, 你们立即跑,不用管我。” 岳凝云道:“我跟着你吧,若是遇见危险,两个人胜算大一点。” “那魔修岂不是买一送一?”洛晨挠挠头,真诚地问。 岳凝云:“……” 季灵泽卧在她发间,旁听了整个对话,忍不住笑起来。 洛晨将自己惯用的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拿在手里,蹲下在沙岸上刻了一个“险”字,刻完后,他咬破指尖,往里面滴了一滴血。 “如果我受到攻击,流出的血会填满这个字。”他说罢,又给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设,眼一闭,直接冲了进去。 他消失在茫茫雾气中。 岳凝云看着冲进去的洛晨,眉间有忧色,她双手合十放在心口,轻声道:“平安出来。” 在这个时候,季灵泽传音进她识海中:“平安不了,里面有魔修。” 本来岳凝云的神经已经绷紧了,现在脑海中又乍然响起陌生人说话,她一抖,本能地想要惊呼,季灵泽眼疾手快地封住她的声音,继续道:“你们虽然在浓雾外面,但是照样跑不掉,因为来的魔修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接下来按我说的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话的人语气沉稳平和,斩钉截铁,天生给人以信服感,与他们印象里癫狂的魔修相去甚远,听不出恶意。 岳凝云面色发白,调整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慌忙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自己不会说出来,恳求对方解开封印,让她与对方对话。 季灵泽见她情绪有所冷静,解开了她的封印。 “你是谁?”岳凝云急切地问。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马上要死了,”季灵泽用最温和的语气讲出最可怕的话,浑然不觉自己快要把小姑娘吓死了,“接下来,我会附着一部分灵力在你身上,你按照我说的方法使用这些灵力,将与你打斗的魔修引出无尽海。” 金孔雀三人不会动手,一方面他们自持身份,杀这些金丹期的修士对他们来说太过简单,他们只需要袖手旁观,确保局势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即可。 另一方面,只有让洛啸天等人亲手杀死这些仙修,才能彻底将他们拉入真正属于世家的计划里。 因此,让岳凝云把洛啸天等人引出无尽海,暂时逃离金孔雀三人的监视,给他们提供一个交谈的机会,是最好的解法。 届时季灵泽会出手拖住金孔雀三人,同时照着这些倒霉蛋仙修的样子捏几个替身出来,让洛啸天他们把替身的尸体带回来交差。 岳凝云还在犹豫推敲这个陌生人的话可不可信,那个刻在沙滩上的“险”字,就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师兄!”岳凝云瞳孔骤缩,她再也顾不上去分辨说话人的善恶,咬咬牙,慢慢走进了雾里。 她的身影很快也被浓密的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季寻化作的雪花正安静地停留在男修的肩膀上。 岳凝云发间的花,随着她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雾气中。 早就知道季灵泽不会等他了。 为什么还会难过。 随着岳凝云的消失,其他修士都求助般朝着男修看过来。 “怎么办啊费师兄……” 费继此刻也慌了神,他没有料到一贯谨慎的岳凝云会跟着洛晨冲进去,此刻,场上最有话语权的二人都不见了,按照修为排序,轮到他来拿主意了。 平时有洛晨和岳凝云顶着,他都只需要充当跟班,眼下十余个人的性命全部压在他一人肩上,他苦着脸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迟迟不敢下决定。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嗓音强势地冲进他的识海中: “进去。” 有鬼啊啊啊啊!!! 费继半边身子都麻了,差点软下去,却莫名发现自己的身躯开始不受他的控制,自己往雾里冲去。 这是什么术法?从未听说过还有可以将活人变成傀儡的邪门术法啊?!他今天真的要命丧黄泉了吗? 费继心里默默流泪,然而他此刻根本无法发出声音警示周围的人,这具身体好像瞬间脱离了他的掌控,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大雾中。 剩下的修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三人一个接一个进去,一时不知当做何反应。 费继突然在大雾前停下步子,青年转头向其余的修士望去,他神色疏离,眉眼似含霜雪,与平时判若两人:“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他方才语气严厉,整个人的气质都和以往大不相同,剩余的修士们被唬住,本能照着他说的开始逃跑。 很快大雾里就有魔修发现了企图逃跑的修士们,魔修一个接一个冲出 大雾,拔腿追向他们。 大雾外一片混乱,大雾内的情况则更是复杂。 洛晨与洛啸天当面对上,因为有易容,他没有认出这是洛啸天,只当他是魔修,恐惧反倒激发出他的战斗力,他手中小刀飞速转动,冲着洛啸天的面门扎去。 洛啸天偏头躲开,他心情复杂地望着洛晨,手中聚起的沙子松散地在他周边浮动,迟迟没有聚成武器。 与其说这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洛晨单方面的拼命。 风来镜面沉如水,对洛啸天的表现越来越不满意。 “如果你再这样拖泥带水,我先杀了他,再连你一起杀。” 她瞬移到洛啸天身侧,冰冷道。 属于出窍期的压迫感顿时袭来,洛啸天脚步一滞,有风从身后割来,在他的脖颈上留下几道细小的口子,汩汩向下流血。 他抬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掌心的鲜血,心里发凉。 没有办法了,如果让风来镜亲自出手,洛晨更没有活路,还不如先和自己打,多拖一段时间,万一……万一拖久了,凌七那边有办法。 洛啸天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周身黄沙翻滚,瞬间凝聚成一堵移动的墙,洛啸天一挥手,那堵墙断裂成三面,朝着洛晨的方向压去,势必要将他框死在里面。 洛晨看见朝自己压来的墙,惊出了一身冷汗:“你怎么会洛家的移墙术?!” 洛啸天狼狈地低下头,没有开口回答。 洛晨被三堵墙围追堵截,墙体投下的阴影笼罩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此刻在他眼里,这三堵墙不断变大,遮天蔽日的墙面上长出尖锐的沙刺,他的任何攻击打在墙面上都如石牛入海,墙面分毫不动。 两扇墙体一前一后包抄了他,另一道墙体则从上方封死他的去路,下面则是波澜起伏的大海,向哪里走都是绝路。 两扇墙体离他越来越近,洛晨双手交叉,厚实的沙盾慢慢在他周遭聚拢,却在墙体碰到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打不过。 洛晨望着不断向自己逼近的墙面,眼中溢满绝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利箭破空而来,将墙体直接射穿,洛晨抓住这个机会从墙体破开的洞中钻出来,心有余悸地向射箭而来的方向看去。 看见眼前的人后,他愣住了。 “凝云?”洛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进来了?” 岳凝云拿着神农木弓,自己也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她方才那一箭……居然会有这么大威力。 见有人进来打岔,洛啸天整个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可风来镜就在旁边杵着,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生怕一个不小心风来镜亲自下场,只好抬手,挥沙聚土,向岳凝云攻去。 黄沙拧成一股结实的锁链,在快要扫到岳凝云的时候,岳凝云后撤一步,抬起手中长弓格挡,长弓上燃起一圈蓝色牙齿般的火舌,轻而易举将黄沙烧成焦土。 焦土呛得她咳嗽起来,洛晨一个箭步跑到她身侧扶着她,急促地问:“你有没有事?” 岳凝云摇了摇头。 此刻,她耳朵里那个沉冷好听的声音正含笑问她:“怎么样?要不要继续听我的?” 岳凝云的眼中映出眼前那群实力莫测的魔修,也映出方才被一箭打碎的沙墙,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少主,你要继续看热闹吗?”金孔雀微笑着望向迟迟没动的南宫策。 南宫策绷紧了手臂,遥遥与金孔雀对峙,没有立即回答。 男人妖异的眸子里闪动着兴奋的光,他站在剑上,兴味盎然地欣赏着南宫策脸上不甘的神情,摊了摊手,笑盈盈地道:“你父亲死了,南宫家有的是可以代替的人,小少主,此刻你如果不让家族看见你的能力,我很担心,你会变成一颗弃子啊。” 他的嗓音轻柔地笼罩下来,带着蛊惑:“从当初的修真界天才到现在一直被人远远甩在最后,你甘心吗?你在元婴前期一直没有突破,是因为我们正在考核你对家族的忠诚,家族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现在,洛啸天都对亲师弟动手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南宫策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第一次不顾形象怒吼道:“闭嘴!你只是南宫家的一条走狗,凭什么这样和我说话!?” 金孔雀脸上的笑意不降反增,他嘲弄地望着南宫策的样子,嘴唇蠕动,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入南宫策耳中,却立马定住了他所有动作。 “凭你娘的解药在我手里。” “怎么样?”金孔雀绕着他,不紧不慢地踱步,腰间那些珠玉佩饰随着他的走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现在,肯听我话了吗?” 第67章 季灵泽眼睁睁看着南宫策的身影突然动了。 他面色比以往都要苍白许多, 像是压着千言万语,一双眸子看过来的时候,季灵泽清晰看见了里面摇曳的水光。 南宫策是个很骄傲的人, 最讨厌将自己的脆弱之处暴露在他人眼中。 正因为如此,他此刻的反常才格外耐人寻味。 季灵泽抬眼, 朝着金孔雀投去视线。 金孔雀笑得很灿烂, 他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遥遥回望过来,对着季灵泽的方向, 勾了勾唇角,无声说了一个词。 相隔虽远, 然而季灵泽何等眼力,她清晰地看懂了那个口型。 “等着。” 金孔雀轻浮张扬,这种挑衅是司空见惯的事, 季灵泽都习惯了,没去管他。 洛啸天本来正在自己没办法伤到他们而高兴, 一回头看见南宫策出现在他身边,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来凑什么热闹?” 南宫策没有说话,他一言不发地召唤出七弦桐琴, 拨出第一个音。 绞杀藤蔓从他身后疯狂长出,从不同方向射向洛晨与岳凝云,尖锐的藤蔓顶部仿佛无数把弯刀,杀机毕露。 季灵泽在岳凝云脑海中猝然开口:“带着洛晨逃走。” 岳凝云点点头, 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了洛晨的后颈衣领,在洛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拔足狂奔。 这个看似温柔内敛的少女,伸出手臂时,袖子向上卷起, 露出了一截流畅的肌肉线条。 洛晨脸憋得通红,他脖子被卡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我自己跑,要喘不过气了……” 岳凝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度,急忙放开了他。 绞杀藤蔓已经刺到跟前,季灵泽摘下耳畔兰辞幻化出的花扔了出去,花瓣与绞杀藤蔓相撞,那片轻盈的花瓣长出了狰狞的锯齿,边缘锋利的锯齿轻而易举地切断了藤蔓顶端的尖刺。 洛啸天与南宫策一愣,抬手抚摸到自己耳畔的花,同时感到脊背发凉。 远处观战的金孔雀立马把耳畔的花摘下踩碎,转头向兰辞看去。 兰辞的脸隐没在黑色兜帽下,只露出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他照例沉默不语,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 凤无霜僵硬地站在他身侧,兰辞并没有给她下任何命令,但她一步也不敢妄动,只能费力地睁大眼睛,用目光向洛啸天和南宫策传递一个信息。 ——我帮不了你们。 这片刻的停顿给了岳凝云与洛晨逃跑的机会,他们奋力朝着大雾边缘跑去,然而四周白茫茫一片,厚重而充满灵力的雾气此刻像是层层纱帐,将他们闷在里面,就像圈养一群走投无路的羔羊。 季灵泽的声音 清晰地提示他们:“向右,一直走。” 岳凝云松了口气,按照她的指示向右逃去。 洛啸天与南宫策朝他们追去,他们速度相较于初出茅庐的洛晨岳凝云快了不少,只是大雾遮蔽了视线,在几次走错后才来到他们身后。 季灵泽对南宫策道:“出去以后告诉他们真相。金孔雀和风来镜我来拦。” 南宫策沉默地移开视线,不置可否,洛啸天则喜出望外。 他不管为什么凌七一个元婴前期敢去拦两个出窍期,但他冥冥中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凌七能做到。 有凌七在就没问题。 洛啸天深吸一口气,脚下黄沙聚拢,托起他的身子,大雾让他看不到自己脚下,大大缓解了他的恐高,他生平第一次在高空里御沙前行,灵活得像一尾游鱼。 洛晨与岳凝云察觉到他的速度猛然加快,不由浑身一抖,从他们的视角看,这个控沙能力很强的魔修像是打了什么鸡血一样冲过来,不过是几个瞬移便漂到了他们面前。 洛晨下意识把岳凝云护在身前,回首拔出短刀,怒喝道:“我跟你拼……” “了”字还没出口就卡在嗓子眼里,眼前人距离他极近,脸上的五官发生了细微的移动,赫然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在靠近他的刹那,洛啸天撤离了一下脸上的易容术,为了不被风来镜察觉到,他速度极快地恢复回来,那一闪而过的熟悉五官仿若一个幻觉。 洛晨张了张口,刚想叫洛啸天的名字,被岳凝云一把捂住了嘴。 危急关头,岳凝云立马意识到洛啸天之所以只展现一刹那的真容,是因为他也有所顾忌,她右手横在身前,朝洛啸天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抓着洛晨朝季灵泽指示的方向而去。 季灵泽欣慰于她的机敏,忍不住道:“你们百晓山就该让你当这一届首席弟子。” 岳凝云听到她的话,脸红了一下:“不是的,师兄修为更高。” “修为高有什么用,”季灵泽含笑揶揄,“头脑和洛啸天差不多。” 岳凝云听到这句话,虽然知道情况不该,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这个给她传音的人一句话骂了两个人,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嘴巴真够毒的。 即便洛晨刚刚的停顿只是在一瞬间,金孔雀和风来镜那边依旧通过他的语气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他们立即朝这里而来。 风来镜褪下手腕上的珠串,朝海水中抛下一颗珠子,飞扬的飓风顿时席卷了整片海域,平静的海面犹如一锅烧开的热水,沸腾翻滚起来,十米高的浪头径直扑向意欲逃跑的二人。 金孔雀的双目已经全然变成了金色,犹如毒蛇的瞳孔,他长袖一翻,环佩作响,凝聚了光系灵力、细如牛毛的金针从袖中射出,夺目的金光刺开层层叠叠的雾气,把半空照得彻亮,像是乍然而下的一场光雨,精准地朝着岳凝云而去。 洛晨与岳凝云的眼眸中映出朝自己而来的二人,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紧紧攥住了他们的喉咙,那是来自更高修为等级的压制,他们甚至生不出反抗之心,眼睁睁看着金针刺来。 季灵泽正欲从幻影状态脱离,替他们抵抗这一击,忽而周身骤冷,半空中的金针全部被雪珠裹挟,停在距离岳凝云几寸远的地方,而沸腾的海水停止了跃动,海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那席卷而上的浪潮直接被冻在原地,成了一座高耸的冰柱。 几人同时朝雾气深处看去,只见青年拂开浓厚的雾气,不疾不徐地踏冰而来,碎冰发出清越的声响,他所到之处,连广阔的海面都俯首称臣。 雾气也抵抗不住他周身的寒意,缓缓向四周散开,他的五官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眼帘。 岳凝云与洛晨惊呆了:“费继?” 眼前这个从容不迫,气度高华的修士,是那个总喜欢跟在他们后面、说什么听什么的费继? 季灵泽看清他的样貌后,第一反应是去周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方才她一心都放在怎么牵制金孔雀等人上,这才发现季寻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眯了一下眼睛。 真正的费继这会儿冷汗都要下来了。 诚然,他是冰水双系灵力,但自己的那点三脚猫功夫,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了。 能瞬息之间击退两个出窍期修士,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 这个控制住他的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灵力强悍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方才那些灵力经由他自己的内丹中转使用出去的时候,他头皮都麻了。 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的身上,费继一生谨小慎微,还从来没有在这种时候成为过人群的焦点,那两个出窍期修士看过来的瞬间,费继想死。 本来他还盼望着这个控制了他的人快点结束控制,这下他恨不得让他短时间内都别放手。 洛晨望着完全陌生的伙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真是费继?怎么会突然这么强?!你一直扮猪吃老虎?” 费继:“……” 洛晨是多想让百晓山壮大起来啊?这种时候不应该怀疑有人顶替了他吗?! 而此刻在众人眼中,青年神色莫测,他披着满身寒气信步走来,平静地挡在洛晨等人之前。 寒冰在他手掌中迅速凝结成了一把利剑,剔透的剑身倒映出他没有表情的侧脸,而他的脚下,结冰的海面上长出一圈雪花般的图案,图案以他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海上的雾气、岸上的细沙、奔逃的仙修与追逐的魔修,都在一瞬间被冻住。 仙修毫发无伤,那些魔修的心脏处却喷溅出刺目的鲜血,那些血液还未落地就凝结,远远望去,仿佛魔修身上挂满了血红的倒刺,触目惊心。 冰阵:春威折尽。 金孔雀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他将被冻在空中的金针收拢,放肆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具身体的确是金丹期。 从他听到的情报中,南宫似是被季寻一箭封喉,那一箭是冰箭。 论到冰箭,修真界所有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郁泊舟,直到连只有元婴期的凌七也使用出了冰箭,这就不得不令人深思。 郁泊舟自叛出郁家之后,一直隐居眠鹤山,传闻中那一战他受伤很严重,除了仙选大会时露面,剩下的时候都不问世事。 南宫家内部曾就季寻和凌七使用冰箭这件事做过详细的分析,最终推断,季寻和凌七都是散修出身,不排除他们长久以来都受郁泊舟私下教导,所以才能使用冰箭。 这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凌七的实力会突然变强,甚至能打败南宫策。 她不是在仙选大会上被郁泊舟看中的,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是郁泊舟的弟子了。 按照这个推断,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弟子,会是郁泊舟私下收的第三个徒弟吗? 长久以来一直安插在洛家的徒弟? 如果是这样,那南宫家会不会也有他安插的弟子? 没想到郁泊舟这么多年来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布了一局这么大的棋。 费继被他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 我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金丹期修士你们不要过来啊!!!! 金孔雀双手并拳,冲天的亮光破开浓雾,照彻整个无尽海。 金光洒落在他眉眼,此刻他的光系灵力彻底迸发,带着比他本人还要张狂浓烈的杀意。 季灵泽注意到他突然的暴起,眨了眨眼睛,脱离花瓣 形态出现,岳凝云只感觉到头上一沉,随即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女子噙着笑意,手拎破剑,挡在她面前。 “凌七……”岳凝云与洛晨对本届仙选大会上炙手可热的魁首都不陌生,此刻一见到她,心里顿时安定下来,他们趁着金孔雀和风来镜的注意力被吸引的一瞬,向着季灵泽曾经指引的方向逃遁。 洛啸天与南宫策跟了上去。 就在季灵泽出现的刹那,另一个人也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修眉俊眼,墨发披肩,冷若冰霜。 他刚落地便立马向季灵泽望去,又在她看回来的时候刻意扭开了头。 季寻之前和她拌了嘴,现在还没消气,季灵泽觉得好笑,她摇摇头,目光转动,投向了费继的方向。 如果季寻出现了,那费继是怎么回事? 灵力可以靠输送,但阵法绝不可能一夕间学会。 看见季寻出现,金孔雀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判断。 这三人是一伙的。 机不可失,既然他们都出现了,他要彻底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说:南宫家眼中的郁泊舟:韬光养晦心机深沉步步为营 真正的郁泊舟:季灵泽在哪我在哪 第68章 金孔雀出手就在一瞬间, 他抬起手,金针从他袖口飞掠而出,刺穿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径直冲向天空。 强光照射下,剔透的冰雕反射出同样的光, 无数光束交织在半空之中, 环绕金孔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半圆形的光阵上逐渐出现五色的花纹,望之如孔雀五彩斑斓的尾羽。 光阵:琉璃羽。 季灵泽拔出手里的招财剑, 含笑看过去:“金前辈这是何意啊?” 金孔雀站在那些由光束构成的巨大孔雀尾羽之前,遗憾地啧啧嘴:“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 你说你惹谁不好,为何非要惹我们南宫家呢?” 费继听到“南宫家”三个字,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若非有人控制,他此刻真想一头扎进海里把自己淹死, 也比和南宫家当仇家好。 然而离他不远的两个人都无动于衷,白衣女子低头挽衣袖,长剑靠在她臂弯里, 放松随意,男子看起来面无表情,目光则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女子身上,显然也没在听那人说话。 金孔雀脸色一黑。 风来镜的目光扫过金孔雀, 她对他黏黏糊糊的行事作风很不满,但她毕竟不是第一天与金孔雀共事,最终只是冷冷收回目光,忍住了嘲讽。 金孔雀背后的千万道光束同时照向三人, 那些光束带着足以腐蚀所有人的力量,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泄而出,七彩斑斓的光束真的如同孔雀开屏一般绽开,漂亮夺目得近乎妖异。 季灵泽在光束照来之前便已经动了,她身躯无限缩小,轻盈地翻过射来的第一束光,而后迅速变幻步法,每一次都险而又险地从光束与光束的微小缝隙中穿梭而过。 她依旧采取了自己一贯的策略,避而不战,静待时机。 比起她,季寻的打法要激进很多。 他从金孔雀发难时就已经有所反应,海上的冰霜之气开始在他身后凝结成一条几丈高的巨蟒,巨蟒的身躯由海水凝结而成,它突破冰面盘旋而出,巨大的头颅高高地扬起,长尾拍打在结冰的海面上,无数细小的冰粒扬起,聚集在季寻身前形成牢不可破的屏障,光束照在屏障上,被这些屏障尽数吸收,消失不见。 能正面抵挡住这一击,足以说明季寻的实力绝不会逊于出窍期。 他隐藏了自己的修为。 金孔雀拧了拧眉,认真起来,他咬牙操控金针移动位置,巨大的光阵变幻,孔雀尾羽乍然收束,五色的光束聚拢在一起,变成了极亮的一个白点。 白点吸收着金孔雀输送的灵力,不断膨胀扩大,无尽海的空气开始变得炽热,一股股热浪从白点四周散出,那白点渐渐变成了挂在空中的第二个太阳,与真正的太阳不同的是,白点形成的太阳犹如一个充溢着杀意的光团,投下的每一缕阳光都仿佛烈火炙烤而下,热浪扑面而来,直指冰霜巨蟒,巨蟒的身躯顿时汩汩流下水柱。 光阵:赤阳。 赤阳对灵力消耗很大,然而金孔雀脸上却丝毫不见疲惫,他腰间那些贵重的珠玉在烈阳照耀下反射出一道道璀璨的光,那些光同样汇入白点中。 赤阳照射到的地方,一切活物都被焚毁。 风来镜身躯化风,躲避赤阳的亮光,她观战到这里,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金孔雀肯祭出赤阳光阵,她也就不必出手了。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赤阳的光将冰霜凝结成的巨蟒照得融化,却没有伤到季寻分毫,环绕在他和费继身畔的那些寒霜似乎毫不受赤阳的影响,寒霜隔绝开热浪,那些足以焚毁万物的光束落在他们身上,与冬日里的暖阳差不了多少。 那些从巨蟒上融化下来的水也并没有落入海中,而是化作细细的蒸气升腾而上,飞到季寻旁边,凝聚成一支水箭。 而季寻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弓。 一把冰弓。 金孔雀立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那是曾经杀死南宫似的一箭,他收了嬉笑玩闹的神色,朝风来镜吼道:“快!!!” 风来镜飞扑过去施展灵力,狂乱的飓风朝着那一箭而去,精准地将那一箭打偏,流线形的箭身擦过风来镜的脸颊,擦出一道血水,风来镜的眼眸里倒映出那一道血迹,也清晰地倒映出那支箭去往的方向。 不对。 它的目标根本不是金孔雀,而是赤阳! 季寻算到了她的动作,甚至算到了她会用的力度,那支箭堂而皇之地从风来镜面前穿过,一箭刺中了天上白色的光点。 炽热的太阳被这一箭钉住,寒冰不断攀爬,将那颗光点包裹在厚厚的冰层之下,灼热的气温骤然下降,方才四周还仿若燃烧,现在立即冷如冰窟。 赤阳光阵被强势压制,金孔雀那边立即受到反噬,他耀眼的金眸暗淡下去,整个人都退后了一步,一丝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 他脸上再不复方才的张狂自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恼怒的戒备,他为南宫家大大小小执行过很多次任务,还从未遇到过能压制赤阳光阵的人。 这让他更坚定了之前的看法。 风来镜的脑中传来金孔雀的传音: “先杀季寻,不用管凌七,她不足为惧。” 风来镜的目光移到凌七身上,眼看着同伴陷入鏖战,她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靠着灵力护体缩在没有消散的雾气里,一有风吹草动便第一个逃走。 她收回目光,没有反驳金孔雀。 凤无霜跟在兰辞身后,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看见赤阳光阵的那一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刻她再天真也反应过来了,南宫家和洛家分明是借着这个机会出手,要杀了季寻和凌七。 先不管这种行为正不正确,这些人显然不知道,眼前的季寻是郁泊舟本人。 出窍期和分神期,一个境界的差异就是天翻地覆的差距,他们要杀郁泊舟,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她不由得小心翼翼窥了一眼兰辞。 很难从兰辞脸上看出什么,但他一直没有出手,这让凤无霜松了口气,她犹豫地轻声问道:“兰前辈,还是探查万花陂的任务更重要,对吧?” 兰辞没有看她,却仿佛猜出她在想什么,言简意赅地答道:“他们杀了南宫家和洛家的人。” 凤无霜心头一惊。 郁泊舟和凌七什么时候杀的?他们杀了谁?为什么会突然对世家的人动手?他们图什么? 她有太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但她知道自己没法从兰辞这里得到回复。 这个前辈是出了名的锯嘴葫芦,刚刚肯说这么一句已经很给面子了。 她望着季寻,心中天人交战。 要不要告诉家族,季寻就是郁泊舟? 自兰辞被派来一同探查万花陂,她本来是准备等他空闲下来就告知他的。 但刚刚他们漠然逼迫自己人对仙修出手,自相残杀,反而是季寻与凌七出手阻挠,这让凤无霜第一次在家族面前产生了动摇。 不知为何,她头一回对自己的家族产生了 畏惧与不满。 察觉到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后,凤无霜狠狠把自己骂了一顿。 家族做事自有考量,她所获得的一切都来自于凤家,凤家在这么多年里,为了抵抗魔修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居然会对凤家产生不满,这和凤潇潇这种叛徒有什么区别!? 凤无霜张了张嘴:“兰辞前辈……” 兰辞沉默地看过来。 “兰辞?” 她刚说出口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凤无霜猛然扭过头,发现季灵泽不知什么时候从战场上脱身,悄悄遁到了这里,她停在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大刺刺坐在那把破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而金孔雀和风来镜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全部注意力都在季寻身上。 兰辞乌黑沉静的眼睛盯住季灵泽,手掌移到腰间的短刀上,无声表达了自己对她的态度。 季灵泽朝他摆摆手,又退后了一点,示意他自己没有攻击的企图,她托着下巴,眼珠转动,一眨不眨地看向凤无霜,道:“我只是好奇您的回音阵,那些花可以在瞬息间化作飞镖,杀死佩戴者,您给我们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给凤无霜呢?” 像是有一道雷电劈中了凤无霜,夺走了她将说出口的所有话,她怔怔地抚上耳畔的花,干哑地问身边的人:“是……是真的吗?” 兰辞静静地看着凤无霜,他没有说任何话,但凤无霜已经从他的眼睛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心虚,那种目光曾经无数次被凤无霜旁观过,却是第一次自己体验到。 “为什么?”凤无霜茫然地问。 是她哪里做错了吗? 是她做得不够好吗? 是……她带领的玉虚宫在仙选大会上获得了垫底的名次,因此被家族厌恶了吗? 兰辞眼帘轻抬,搭在刀上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在这个瞬间凤无霜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本能的求生欲促使她一把扯下耳畔的花远远扔出去,然而那朵花没有变成锋利的飞镖,而是像一朵普通的花一样晃晃悠悠地落了下去。 凤无霜骤然停止的心跳终于又恢复了跳动,她脸色发白地看向兰辞,希冀这只是一个玩笑。 但是兰辞皱了一下眉,一贯平静的脸上闪过意外的神色,他沉沉地朝季灵泽投去视线。 季灵泽指尖夹着一枚飞镖,那枚飞镖颤动不休,仿佛受到召唤,但被季灵泽牢牢地握着。 “你在找这个?” 她微微勾起嘴角,手中用力,飞镖应声而碎。 兰辞平静地与她对视。 而季灵泽毫不畏惧地看了回去。 “你们家族的弟子,在你们眼里算是什么?”她松开手,任由手中的碎片掉落,“明明正在为你们出生入死,但只要没有获得想要的答案,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放弃吗?” 她微笑地望向惊魂未定的凤无霜,冷静而嘲讽地道:“你方才不该问他的,你应当坚定地驳斥我,在你问他‘是真的吗’的那一刻,不忠的罪名已经成立。” 她站起身,瞬移到凤无霜面前,向她伸出手。 凤无霜颤抖的眼眸里映出季灵泽乍然放大的脸,那些玩世不恭的表情从她脸上褪去,此刻,她从容,平静,眸中带着掌控一切的睥睨。 “所以,你是继续在他旁边送死,还是到我这里来?” 第69章 凤无霜迎着季灵泽的目光, 整个人犹如置身于悬崖之上,那些跟随了她两百年的东西,那些曾让她骄傲的东西, 在此刻轰然倒塌。 当她回首看去,才发觉凤家给她的东西已经刻在了她的血肉里, 与她融为了一体。 她可以一掷千金, 可以硬刚其他门派弟子,可以在仙灵城拥有无数赞誉和艳羡的注视……人们都说她是玉虚宫的大小姐,羡慕她有任意妄为的权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的人生差一点就不属于她。 在凤家, 天资最优秀的弟子能受到最优厚的资源,修行速度自然也会更快,而他们这一代的弟子中, 天资最高的人是凤潇潇。 直到凤潇潇的母亲叛变,凤潇潇也跟着被逐出家族, 凤无霜取代了凤潇潇,得到了那些资源。 她不相信自己比凤潇潇差,为了让家族认可她的能力, 她不分寒暑地学习与凤潇潇一样的鞭子,竭力超过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家族的认可,然而就在今天, 就因为她没有做出让兰辞满意的回答,这一切全毁了。 凤家最痛恨背叛,因为凤夺珠的背叛带给了凤家迄今为止最大的损失,他们要的是忠诚, 绝对的的忠诚、永远不会怀疑的忠诚。 凌七方才当着兰辞的面所说的那段话,不仅是说给兰辞听,更是说给凤家听,她彻底断绝了凤无霜还能回到家族的最后一点希望。 凤家不会再相信凤无霜了,尤其在这番话后。 凤无霜低着头,脸颊边垂落的额发挡住了她的神情,让她的声音更加尖锐刺耳:“我有的选吗?谁让你告诉我这些了?你是故意挑拨我和家族的关系对不对?!就算你告诉了我也不会为你做事的,你这个散修出身卑鄙无耻的小人!!!” 骂完凌七,她又愤怒地看向兰辞,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凤家没有命令,你凭什么私自对我动手?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凤家麾下的一条狗罢了,我才是真正的凤家人!你给他们做事做久了,真把自己当主人了!?摆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此刻她不仅恼恨,还在恐惧。 恼恨凌七为什么不继续骗她,又恐惧她赤裸裸将这一切都说出来,彻底断了她回家的念想。 如果她不说出来,凤无霜可以继续当她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继续自得于家族对她的优渥待遇,继续为家族卖命,可是季灵泽把一切都挑破了,别说是家族里人,就连她自己也情不自禁地问自己—— 她真的能继续忠诚下去吗? 这么多年被利用,被和凤潇潇比较,她心底真的没有一刻、一个瞬间,对家族产生过怨愤吗? 面对歇斯底里的凤无霜,其余两人显得十分淡定。 季灵泽浑不在意地笑笑,她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兰辞,对他道:“按她的话,你迟迟没有对我出手,是因为没收到家族的命令吧?如果我铁了心要保凤无霜,你会忽视家族的命令杀我吗?” 兰辞在这个时候开了口,他平静坦然:“不会。” 季灵泽点了点头,在凤无霜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猝然伸手,瞬间将她敲晕过去,然后拎着她,堂而皇之地横穿打得正火热的战场。 正在与季寻激战的金孔雀与风来镜:“……” 当他们是死的吗? 金孔雀与风来镜猝然出手,一道金针与一道风刃同时向季灵泽打去,却在半空中被一束冰凌强势挡住。 冰凌挡住这一击时碎裂,细碎的冰渣掉落下来,在快要落到季灵泽身上时化作纷纷扬扬的雪。 季灵泽在雪中转过头,朝这两人无辜地眨了一下眼。 金孔雀气笑了:“你就甘心躲在他后面?” “你先打败他,才有资格和我打。”季灵泽理直气壮地道。 季寻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季灵泽,似乎含了一点笑意,他附和道:“嗯。” 金孔雀:“……”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 子变得精彩纷呈,心中对凌七的鄙夷更添了一层。 一个只知依赖他人的废物。 却因为有几分小聪明而狂妄自大。 季灵泽目光与季寻相撞,她无声比了个“加油”的口型,笑着在霜雪的保护下扬长而去。 另一边,洛啸天与南宫策此刻都陷入两难,谁都不愿意回答洛晨的问题。 洛晨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们会是魔修,为什么金孔雀等人也在,为什么要杀他们等等。 前两个问题涉及到他们这次秘密行动,后两个问题还真难以回答,要说什么?说家族觉得任务比他们的命重要,所以决定杀了他们? 洛啸天说不出口,南宫策则是觉得没必要说。 这些弟子都经过百晓山长久的驯化,即便他们说出真相,又有人会相信吗? 他的手指按在七弦琴上,迟迟没有拨动,也迟迟没有收回。 季灵泽的到来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她将昏迷的凤无霜往南宫策身上一丢,南宫策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被迫收琴,抬手接住,等看清脸后,他毫不犹豫地把人丢给了洛啸天。 洛啸天没有其他人可扔,只得一边扛着凤无霜一边骂道:“凭什么让小爷我拿!你们都没手吗?她怎么会晕倒?!” 季灵泽并不看他,而是看向洛晨和岳凝云,她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欺身而上,用同样的方法打晕了两人。 洛啸天卡住了。 这下不用问凤无霜是怎么晕过去的了,季灵泽已经给了他回答。 季灵泽一手一个把他们接住,又随手扔给两人,她道:“等他们醒来,告诉他们今天的事情都是因为金孔雀与风来镜叛变成魔修,我们奉命斩杀,不小心牵连了他们,让他们快快回百晓山去,百晓山还不至于疯到要把什么也不知道的自家弟子灭口。” 洛啸天愁眉苦脸地道:“可是这种谎言,等风前辈回来不就……” 季灵泽抬起眼,打断他的话,她的声音沉稳坚毅:“所以她不会活着回来。” 南宫策和洛啸天瞬间抬头,看着她的目光仿佛见了鬼。 自从沧山派掌门故去后,凌七的行事发生了很大变化,她更主动地参与到这些纷争中来,刻意插手与世家有关的一切,也因此在世家“美名远播”。 但这是她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展现出自己的杀意。 一贯没脾气的人,偶尔展现出来的杀意更加触目惊心。 洛啸天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畏惧,对凌七的畏惧。 这在之前简直不敢想象。 季灵泽微笑地看向他:“到时候我会在你身上留一些伤痕,你可以谎称自己侥幸逃脱。” 洛啸天咽了一口口水,小小声道:“可是我……” 他想挣扎着反对一下,毕竟他是洛家人,长期以来的教育不允许他眼睁睁看着风来镜在他眼前被杀。 但他对上季灵泽的眼神后又怂了,只得支支吾吾地道:“要不你也把我打晕吧。” 他话音刚落,南宫策立刻出手,迫不及待地敲晕了他。 季灵泽:“……你其实是在公报私仇吧。” 南宫策不语,只控制藤蔓将这些人全部甩到沙滩上,然后转身面向季灵泽,他胸口起伏片刻,有点难以启齿地道:“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季灵泽稀奇地看着他:“你说。” 南宫策这么要面子的人居然也会主动求人? “等这件事了了,能不能,帮我一起救我娘……”他说到这里,似乎很担心季灵泽会拒绝,立刻添道,“我可以帮你杀金孔雀。” “错了,”季灵泽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不是帮我杀,你自己也很想杀他吧?他对你的父亲忠心,对你可未必,留着这么个人在你边上始终是威胁。拿这个当委托我的筹码,太不够意思了。” 他就知道凌七这只老狐狸要拿点报酬! 南宫策在心里揶揄了一声,面上却不显,他郑重道:“自然不止这些,事成之后,你也可以差使我,只要我能为你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季灵泽听到这句话,面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情绪,她重新确定了一遍:“我可以理解成,只要我能救出你娘,你就受我指挥,为我做事?” 南宫策的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是。” 季灵泽马上伸出手指运气画了一道符文:“你滴血立誓。” 南宫策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滴下一滴血来。 血珠坠入符文深处,沿着符文蔓延开来,仿佛静止的河流突然流淌,南宫策眉间红光一闪,灵台深处的内丹剧烈地颤动了一瞬,誓言已成。 季灵泽满意地点点头,收了符文,甚至都没问他母亲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干脆利索地道:“好,现在我们先去杀人吧。” 她这句话轻松愉快得就像在说“现在我们去吃饭吧”,听得南宫策一愣。 “跟上来,我们速战速决。”走在前面的季灵泽招招手,打断他纷乱的思绪。 南宫策眸中情绪深沉难辨,他抱琴跟上她的步伐,定定看着季灵泽持剑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 从今天开始,他正式变成了南宫家的叛徒。 季灵泽值得他信任和追随吗? 南宫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情他清晰地明白。 他已经在那些人手底下忍了两百年,现在,他不想再忍了。 如果季灵泽想要做点燃第一把火的人,那他就帮她,让火烧得旺些,再旺些—— 作者有话说:季灵泽版boss直聘,你值得拥有 第70章 季灵泽的去而复返打破了僵持的战局, 金孔雀的目光盯着她身后抱着琴的人,阴沉地笑道:“南宫策,你今天的所作所为, 南宫家会知道的。” “你一个出窍期的修士,连元婴期的季寻都打不过吗?”季灵泽挪动了几步, 挡住金孔雀的视线, 微微笑起来。 她这么一说,金孔雀心头顿时燃起一团怒火,他与风来镜方才与季寻战了好几个来回, 丝毫没有从他那里讨到任何好处,相反, 季寻的灵力严防死守,不仅没有让他们找到任何破绽,还让金孔雀受到光阵反噬, 鲜少地挂了彩。 他压下火气,笑嘻嘻地道:“季寻究竟是不是元婴期, 你比我清楚,也好,你主动来送死, 我满足你。” 他的身躯突然散发出金光,那些光从他的腹部透出,犹如从他身上涌出的血,让他看上去仿佛一只透光的萤火虫, 而他的背部猛然展开一道绚丽的光翼,光翼笼罩了半边天,原本暗淡的天色瞬间像是打翻了颜料盘,无数华彩在空中汇聚, 刺眼的光芒直射下来,向着季灵泽与南宫策的方向而去。 “南宫策。”季灵泽忽然喊他。 “嗯?”南宫策并不明白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她为什么要叫自己,下意识紧绷地看过去。 “看好了,木系灵力还可以这么用。” 季灵泽的唇边掠过一丝笑意,下一秒,她足尖轻点海面,蜻蜓点水般借力腾空而起,厚重的木藤从海中长出,立马覆盖在她的肌肤上,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的身躯,仿佛一具坚实的铠甲,挡住腐蚀的强光。 厚重的木铠甲并没有减损季灵泽的动作,她快若残影,下一瞬已经逼至金孔雀眼前,屈膝飞踢过去,金孔雀没料到她有胆子和自己贴身近战,忙退后拉开距离,同时两边双翼合拢,季灵泽踢到了那双流光溢彩的羽翼,立即收腿,覆盖在腿部的木藤已经被光翼烧焦,木藤从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片巨大的墨绿色叶子,叶面长满细刺,模仿着金孔雀的光翼从她背后伸出,牢牢为她挡住强光照射。 此刻金孔雀收了笑意,第一次用打量对手的目光打量眼前这个人,凌七的速度在他意料之外,而更让他讶异的还有她对灵力纯熟的掌控。 南宫策已经看愣了。 他意识到,凌七在比武台上和仙选大会时,每一次都在对他们放水。 季灵泽百忙之中还不忘给南宫策传音:“你的木系灵力局限在藤蔓和苔藓这两种上,时间久了对手早已有所准备,我教你更多玩法。” 她这是……在指点我? 南宫策恍惚地看去,看着季灵泽自如地在树叶羽翼的保护中穿行,她再度旋身而上时,巨大的树叶底部,突然冒出无数细如牛毛的木针。 就在木针出现的刹那,季灵泽拔出招财剑,在空中挽 了个剑花,木针顺着她的剑花飞舞起来,等每一根木针都被灵力裹透,季灵泽扬起手臂,凌空斩下一剑。 强烈的剑气震动得海面狂澜不止,激荡不休,它撕裂开密密的强光,径直劈向金孔雀的面庞。 金孔雀面不改色,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散发的点点萤光在触碰到剑气时漫开,那道凶悍的剑气被荧光化解,在他指尖消逝。 化骨指。 “无何有也不过如此。”金孔雀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微笑。 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那些附着在剑气上,肉眼难以分辨的木针带着灵力,从四面八方刺向金孔雀,就在金孔雀故技重施伸出化骨指的时候,那些木针突然在空中炸开,变做无数飞扬的蒲公英,飘飘悠悠地在空气里穿梭。 季灵泽拿出储物袋,出发离火山前从南宫家坑来的那些充灵草药丸被她一把抓起来全塞嘴里,顿时,充盈的灵力宛如一场暴雨冲刷她干涸的内丹,她周身关窍俱开,灵力源源不断地从内丹生出,又源源不断地涌向那些纷飞的蒲絮。 蒲絮润物细无声地侵入金孔雀的光阵,它们太多,太细密了,即便是金孔雀也无法立即将它们清除,季灵泽的灵力一碰到光阵,光阵上便破开一个小口子,不出多时,那坚不可摧的璀璨光翼上便出现了许多黑色的阴影,宛如华美的绸缎上被虫蛀了许多个小洞,那些小洞疯狂地扩大,点连成线,线连成面,直到光翼被大片大片阴影覆盖,残破不堪地挂在金孔雀身后。 南宫策的瞳孔中倒映出残破的光翼,耳畔回荡的,是季灵泽方才的那句戏言。 “看好了,木系灵力还可以这么用。” 他一贯自负天资,目无下尘,一直因“废材”出名的凌七展现了令人惊艳的天资,他潜意识里总有点不平,抓住机会便要证明自己。 直到这一刻,直到他清晰看见自己与凌七之间巨大的鸿沟的这一刻。 那些困扰他多时的忮忌与不甘,忽然烟消云散。 海面上狂风大作,金孔雀额头上渗出细汗,费力地止住光翼的崩裂,而白衣女子持剑站在飘摇的浪花上,她身后,巨大的椭圆形墨绿色叶子突然分开,变形,化作两片顶端尖锐的竹叶,竹叶绕着女子的身影盘旋,在她素净的白衣上投下碧绿的青影。 南宫策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 是的,没什么好惋惜的,这世上或许有很多天才,但是他们遇到了凌七。 那边南宫策看得热血沸腾,季灵泽平静从容的外表下,心脉已经开始隐约发痛。 她叹了一口气,果然人还是不能冲动。 她仗着充灵草和无尽海含有大量的灵力的雾气,一边吸收灵力一边转化灵力,自以为这样心脉就不会受损,没想到她现在心脉的脆弱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季寻基本上以防守为主,季灵泽看出来了,他说自己本体虚弱,恐怕不是谎言,他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如果能杀,这两人早就没命了。 必须要速战速决。 她身后的两片巨大竹叶宛如撑起的剑,趁着金孔雀修复光翼时向他杀去,与此同时,季灵泽握着招财剑,反手将剑气砍入海中,海面被剑气所惊,掀起几丈高的巨浪,滔天巨浪隔绝了金孔雀周身向她射来的光线,就在金孔雀的抬头看来的瞬间,季灵泽破浪而出,身影像是附着在海浪上的影子,带着满身水汽提剑向他刺来。 三剑齐发,金孔雀在那一刻心思急转,他抬手捏出一道光,本体从这道光中分裂而出,金蝉脱壳般向后拉开距离,同时他身后光翼合拢,试图将他全身都包裹在坚不可摧的光翼中。 季灵泽在半空中窥见他的动作,瞬间转刺为挑,变换角度抬剑而去,在光翼合拢的刹那将长剑狠狠扎入缝隙里,她的手指拂过招财剑上的梅花暗纹,曾经设计的暗器顿时被触发,梅花形状的小箭从长剑顶端激射而出,带着风霜寒气射向金孔雀的心脏。 金孔雀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招,也顾不上风度了,弯腰就地一滚,那支梅花箭擦过他的腰部,带起飞溅的血液,箭势未停,一路向前冲去,正在与季寻对战的风来镜刚燃起护体的狂风,便被这来势汹汹的一箭刺破,护体狂风替她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但她也受到反噬,捂着嘴呛咳起来,移开手的时候,手心里鲜红一片。 合拢的光翼正在蚕食季灵泽手中的长剑,季灵泽抽剑而出,冷眼看着眼前狼狈的两人。 不是她不想趁胜追击,而是她发觉自己的灵力出现了凝滞,无法正常使用了。 幸好这里是无尽海,海雾中浓烈的灵力顺着她周身游动,丝丝缕缕地扑进她的内丹中,冲击这些凝滞的灵力,这种冲击带来连绵不绝的痛楚,季灵泽的手指悄无声息地覆上自己的心口,不着痕迹地按了按。 不远处的季寻若有所觉,抬眼向她看来。 金孔雀的腰部有一道深深的口子,他掀开眼帘盯着季灵泽的脸,怒极反笑:“好,好,我倒是小瞧你了,你马上就会后悔。” 季灵泽疼得不想说话,只留给他一个无动于衷的侧脸。 金孔雀以为她是根本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烈,太阳穴突突跳动。 自他出窍期以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任务中这么狼狈了。 而造成他受伤的罪魁祸首还是他曾经看不起的凌七,这让他尤为不能接受。 他必须要杀了她! 风来镜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自从金孔雀与凌七杠上,季寻带来的压力就需要她独自承担,她的风刃根本无法近季寻身,每一次靠近都会在半空中被大雪搅碎,而她引以为傲的风阵百草折,被季寻的冰阵牢牢压制。 时间拖得越长,她的灵力消耗就越大。 她很清楚,在他们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兰辞绝不会出手,凤家被凤夺珠打怕了,这么多年都龟缩于自己的地盘,失去了向外扩张的野心。 金孔雀回身向她看来,他双目被金光占据,眸中燃烧着无法熄灭的怒火,嘴唇嗡动,无声吐出几个字。 风来镜看懂了,她静立在原地,原本在她周围肆虐的风暴乍然停止,海面上恢复平静。 她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夜幕已经降临,原本有冷月当空,却因为金孔雀的光阵影响,周围亮如白昼,微弱的月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明亮的强光照亮了她的半边侧脸,眉弓投下的阴影挡住了她的眼睛,她手中把玩着那串黑玉手链,玉珠滚动,发出泠泠脆响,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 她已是出窍后期的实力,这么多年为洛家杀过许多人,经验丰富,然而她和金孔雀联手,拼尽全力仍然无法伤到季寻,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意识到,所谓“季寻”不一定是季寻。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郁家没有派任何人来。 分神期与出窍期是天壤之别的差异,光靠灵力,犹如蚍蜉撼树。 与其死在这里,不如奋力一搏。 风来镜叹息一声,对金孔雀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黑云遮天,清冷皎洁的月亮彻底被覆盖,金孔雀与风来镜身体里的内丹乍然爆开,巨大的气流席卷着他们坠入海中,磅礴的海水彻底掩盖了他们的身影,随着他们入海,海面上升腾起冲天黑气。 季灵泽的眼眸里映出熟悉的黑气,她面色彻底冷下来。 季寻也在此刻赶到她身侧,他的目光匆匆扫过那些黑气,看向季灵泽的时候,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还好吗?” 听到这句话,季灵泽顿了顿,将涌上喉头的血咽下去,声音暗哑:“死不了。” 她望向翻滚着黑气的海面,从海面上涌出的是最纯粹的魔气,那些升腾的魔气将她的眸子染得一片深沉。 “他们是魔修。”——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忙,昨天有急事忘记请假了,不好意思[可怜] 接下来一段时间会保持两日一更的频率《 》 70-80 第71章 季灵泽垂眸看向翻腾而起的魔气, 她面色平静,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季寻道:“你脸色不好,不要出手, 交给我。” “行。” 季灵泽顺从地退后一步,手指搭在腰间的招财剑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剑柄, 这把陈旧的破剑此刻温驯地躺在剑匣中,丝毫不见方才的戾气。 南宫策也看到了海上的魔气,他面沉如水地走过来, 忍不住问道:“他们堕魔了?” “不,”季灵泽想要开口, 季寻先一步回答了这个问题, “原本就是魔修。” 南宫策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怎么可能……南宫家那么多仙修,如何会察觉不出来……” 季寻冷淡地道:“也许你的家族早就知道。” 南宫策本想反驳, 然而往日那些曾被他刻意忽略的疑点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他突然说不出话了。 汹涌的海面上缓缓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金孔雀背后的光翼重新展开,这一次,那璀璨的光翼上萦绕着不祥的魔气, 他腰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如初,整个人的状态甚至比之前还要好,变成魔修后,他的修为又提了一截, 隐约有了分神前期的影子。 风来镜也是同样的情况,比起金孔雀,她的修为提升甚至更多,原本只有出窍中期的人, 此刻几乎已经是分神前期。 就在这两人出现的刹那,季灵泽朝身后的兰辞投去一瞥。 兰辞抬眼,与她对视,目光沉静。 他并不惊讶。 季灵泽嗤笑一声,重新扭头看向眼前的两人,她压下心口的痛楚,扬声道:“修真界对魔修一贯赶尽杀绝,你们现在暴露,还能回得去家族吗?” 风来镜看出她是想试探家族是否知情,她滴水不漏地回答道:“这不是你要担心的问题,你现在更应该担心自己能否活下去。” 说罢,她抬手掐断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黑玉珠串 ,珠串散落,黑玉珠却并未消失,它们漂浮在风来镜身侧,每一次转动都带来一阵迅疾的风,风来镜站在风中,闭目,一道鲜艳的红痕顺着她的双目散开,在她的眉下蜿蜒出一道血泪般的纹路。 季灵泽认得这道痕迹,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刻下了魂契,真是个疯子。” 魂契即使在魔修中也是一种禁术,刻下魂契的人等同于用生命做交换,在极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而与之相对应的代价不仅有失去寿元,还有每一次杀欲发作时的痛苦,如果不能及时用杀戮平息魂契,魂契会钻入人的灵台中,反复撕咬啃噬宿主的血肉神魂。 魂契的效力越强,它在人脸上留下的痕迹就越明显。 大部分魔修还是有理智的,虽然他们修魔是为了提升修为,但命都没了,要修为还有什么用,少数不要命的,也恐惧杀欲带来的痛苦。 久而久之,魂契在魔界变成了一种禁术,这么多年来,人人闻之色变。 季寻在她说出这个词后立即向她望去,目光复杂。 季灵泽察觉到他的注视,回望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季寻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总让人觉得他在不高兴,“刻下魂契的人确实是疯子。” 季灵泽无辜地眨眨眼睛,没有接这句话。 上一世的她的确是疯子,这没法否认。 随着季寻开口,风来镜的视线定在了他脸上,她冷笑了一声:“我是该叫你季寻,还是该叫你……” 她话音未落,季寻与季灵泽同时出手,冰箭直直向她射来,带着肃杀之意,季灵泽身后的锋利竹叶也瞬间而至,顷刻间割断连绵不绝的黑气。 风来镜足尖轻点,立即后撤,两股黑气卷着风刃袭来,竹叶被风刃拦腰斩断,而冰箭停止在离她几寸的地方,顶端被削去了一角。 她以一己之力接下两道杀招,对魔气的熟练程度令人意外。 竹叶被斩断的刹那,季灵泽体内的灵力也受到波及,激荡的灵力撞在她的心脉上,带来连绵不绝的疼痛,她的脸色白了几分。 季寻注意到她的不对劲,这一次他声音沉了不少:“你不能再用灵力了!” 他这句话刚说完,金孔雀泛着黑气的金针又至,季灵泽下意识动手,还没施展灵力,就感受到一阵扑面的寒气,季寻反手将她往身后一推,冰凌顺着他的动作迅速攀升,将金针冻在原地,季灵泽身前的海水突然急剧升高,化成一面通体透彻的盾牌,强势地挡在她面前。 下一秒,季寻面无表情地抬手,“咔嚓”,将被冻住的金针当场折断。 金针是金孔雀的本命武器,他没料到季寻再度出手居然会这么狠辣,当即半跪下去,眼角流出一滴血来。 季灵泽从那块巨大的冰盾后看见季寻现在的样子,他眉眼彻底沉下来,那双沉敛不惊的眸子里带着凶戾之气,扬手将断掉的金针扔入海中。 “废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的金孔雀,吐出两个字来。 季灵泽看得皱眉。 季寻的状态不对。 他陡然变得阴沉而冷酷,是因为什么? 总不会是因为她刚刚用了灵力吧? 金孔雀咬紧牙关,从他对上季寻和凌七后,一次都没有赢过,自尊被反复践踏,在极度的恐惧与愤怒之中,他不顾季寻冰冷的目光,阴恻恻地道:“你以为自己分神后期就能赢过我们吗?大名鼎鼎的云步仙尊,七魂缺了三魂,内丹受损,心脉逆流,你对上我们,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季灵泽霍然抬眼向郁泊舟看去。 金孔雀放完狠话,心口突然剧痛,抬眼时浑身一震,方才还平静的季寻此刻眉眼间的戾气重得快要溢出来,他一步一步走向他,弥漫在他身侧的风雪比方才更深重,犹如世间最锋利的神武,轻而易举地摧毁风来镜的攻击,摧毁金孔雀的护体魔气。 他步步逼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排山倒海的分神期威压彻底从这具身体中释放出来,笼罩在整个无尽海上空。 南宫策腿一软,跌落在地,震惊地朝那人看去。 兰辞也受到波及,他被逼得后退几步,气息不稳,他望着此刻的季寻,某个猜想终于被证实,伸手去拿传音石,却被一道剑光瞬息间抵住咽喉。 是季灵泽,她看上去并不受分神期威压的影响,依旧行动自如,察觉到兰辞的动作,她反应极快地逼近他,含笑道:“兰辞前辈,你确定要现在把自己卷进来吗?” 兰辞看了她片刻,手中的传音石慢慢放下了。 一直到他彻底将传音石收入囊中,季灵泽才收回剑。 “你刻意离间凤无霜与家族,是因为这个?”兰辞突然问。 季灵泽露出微笑,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您知道就好,我不喜欢有人妨碍师尊。” 季寻的气息愈发暴虐,狂暴的风雪几乎要将他面前的所有东西覆盖,他注视着前面逐渐变得吃力的两人,一直没有回头。 如果回头,会看到她什么样的眼神呢? 一直以来陪伴在她身侧的人,是曾杀死过她的人。 是她神色清淡说出来的那句“仇人”。 某种熟悉的钝痛从他的心脏弥漫开来,他灵台深处逐渐变得混乱,强烈的恐慌几乎要将他灭顶,缠绕折磨了他八百年的心魔在此时降临,神魂深处,那道声音开始不停回荡。 “你亲手杀了她。” “她死了,你为什么要活着?” “他们为什么要活着?” 郁泊舟沉黑的眼眸深处,涌出浓烈的痛苦,他提着冰剑一步一步向前,海面激鸣,呼啸的风雪覆盖在无尽海上空,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金孔雀身前的金针不断被折断,他一边吐血一边节节后退,身躯剧痛无比,心内后悔不已。 传闻中的郁泊舟是端方君子,清冷如月,身体不好所以一直隐居修养。 现在看来那些都是鬼话!云步仙尊避世隐居恐怕是早就精神不正常了,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像仙修! 季灵泽望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她一方面灵力凝滞,一方面还得时刻提防着兰辞, 分身乏术,郁观和凤潇潇去救那些百晓山的仙修,被郁泊舟的冰阵一齐冻住,其他人又被敲晕,连刚才大展身手的费继,不知为何也晕了过去,她只得对着场上唯一一个还能帮忙的人喊道:“南宫策!去看看他的状态!” 南宫策惊呆了:“我吗?” 季灵泽道:“我给你护法,快去!” 她强压疼痛,身后的巨大竹叶再次出现,向着南宫策的方向飘去,就在竹叶的阴影覆盖住南宫策的时候,那些肆虐的风雪尽数被挡在外面,南宫策终于恢复了正常呼吸。 他硬着头皮向风暴中心的郁泊舟走去,经过金孔雀的时候步子一停。 金孔雀十二根金针已经断了十根,他战栗着,七窍流血,护体的魔气此刻脆弱的像是一张纸,轻而易举就能被摧毁,生命力正在不断从他的身躯中流逝,他原本以为直接变成魔修就能与郁泊舟有一战之力,此刻才清晰见识到分神后期真正的实力。 神魂缺失,心脉逆流,他还能保持这样的威压,那他巅峰期该有多强? 金孔雀此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他就该只杀凌七,不招惹这尊大佛。 南宫策蹲下去,正面打量金孔雀此刻的样子。 原本高高在上的人,此刻与那些奄奄一息丑态百出的濒死者没有什么两样。 金孔雀看见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他一张口,血便从他的口中溢出来:“南宫策,背叛家族的人,从来,没有善终……南宫家远比你想象的强大……你如果救我,你母亲……” 南宫策没等他说完就直起身,他漠然地看着他此刻的样子,抬脚用力踩住他的手。 金孔雀那张精致的脸顿时变得扭曲:“你!你竟敢!咳咳咳……” 南宫策没有再搭理他,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在距离郁泊舟不远的地方停下,再也不能向前,他正面感受到了冰雪的压迫感,如果没有那片竹叶在,以他的修为,恐怕在靠近的一瞬间就已经被彻底撕碎。 他抬眼看去,眼中映出眼前人此刻的样子。 那人墨发垂落,面如冠玉,气度高华,唯一不同的是那双一向宛如冰雪般剔透的眼睛,此刻暗沉如永不见光的长夜。 被那双眼睛盯住的刹那,南宫策寒毛倒竖,他突然意识到,眼前人此刻神志不清,恐怕要杀他。 “仙尊是我!我没有恶意,是凌七让我来看看你的状态!”他不假思索大喊出声,一边喊一边往后撤,试图假装自己没来过。 郁泊舟听不进他的话,冰霜在他的手中凝结成一把锋利的长剑,长剑出现的刹那,空气中浮动起强盛的灵力。 情急之下南宫策唤出七弦琴,刚拨动一个音,厚重的霜雪便将声音尽数掩盖,他呼吸都在发颤,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完蛋了,没有死在魔修手中,恐怕要死在云步仙尊的盛怒之下。 就在那一剑劈下的刹那,南宫策头上的竹叶突然动了,它飞旋而出,正面与这一剑相交,被这一剑斩碎成无数碎片,竹香浮动,远处的季灵泽聚力抗下这一剑,心口剧痛,喉头涌出腥甜。 郁泊舟也同样如受重击,唇边溢出一丝血迹,他僵在原地,低头朝自己的右手看去。 在这个瞬间,他眼眸中的暗色终于褪去,彻底清醒过来的瞬间,如坠冰窟。 他又一次伤了她。 在她死过一次之后。 第72章 季灵泽注意到他乍然收手的动作, 松了一口气,幸好收手了,要不然她现在的状态拦不住他。 她习惯性将嘴里的血咽下去, 传音让南宫策快回来,自己向郁泊舟的方向走去。 南宫策如蒙大赦, 立即回来, 而郁泊舟攥剑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回头。 季灵泽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她行走时,衣料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郁泊舟安静地垂首,等待将要落下的审判。 她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 憎恶, 厌烦,仇恨、恶心…… 疏离。 季灵泽看向他的方向,却没有看他, 冷静而疏离。 “见过师尊。” 她唇畔含着那种他最讨厌的、半真不假的笑意,朝他礼貌地颔首, 她脸色苍白,语气里带着忍受伤痛时的虚弱。 “对不起。” 这两声同时响起,郁泊舟声音沙哑, 季灵泽愣了愣,目光终于缓缓移到郁泊舟的脸上。 看清他的神情后,她有那么几秒没有说话。 “师尊折煞我了。” 她简单地说出这句话后,就没有再看郁泊舟, 提剑转身向金孔雀走去。 金孔雀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仅剩的两根金针飞出抵挡,再次被风雪搅碎,季灵泽抬起剑, 干脆利索地落下,鲜血飞出,金孔雀从半空中坠落,四周的光线陡然暗下去,海面上扬起浪花。 季灵泽看着他坠落的身影,情绪翻涌,她发觉自己久违地开始烦躁。 她又转向风来镜。 “你的内丹,是自己的吗?”她蹲下身,长剑贴着她的脖子,含笑问道。 风来镜冷冷地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季灵泽身后,一把风刃无声无息地出现,然而紧接着就被雪光打散。 季灵泽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淡淡笑了笑,抬手,长剑穿心而过。 瞬息之间两人在她手中毙命,她面上神情没有分毫改变,再起身时,白衣纤尘不染,依旧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季灵泽。 杀了金孔雀与风来镜后,空气陡然沉默下来,季灵泽保持着长剑穿心的动作,调整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对上郁泊舟的眼睛。 他垂目僵立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季灵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我有一个问题。” 郁泊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他面上不动声色地道:“嗯。” “你刚刚的状态,是摄魂心魔吗?” 郁泊舟深吸一口气,避开她直白的注视,说出口的时候像是把整个人都在她面前剖开,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难堪:“是。” 季灵泽纤长的睫毛垂落,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像一个合格的徒弟,对自己的师长礼貌而恭敬。 一夕之间,那层笼在他们之间的屏障被彻底撕破,当“季寻”这个身份褪去,曾经那些似是而非的亲昵,相托后背的信赖,都随着这个身份的消失而消失了。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两层关系。 师徒和仇人。 纵使早有猜测,但当这个猜测真正做实的这个刹那,季灵泽发现她并不高兴。 当郁泊舟是季寻时,她可以说服自己与“季寻”说笑玩闹,因为这个时候,她是凌七。 但当季寻是郁泊舟,凌七就只能是季灵泽。 她垂下眼睛,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笑起来,认真擦拭干净沾血的招财剑,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南宫策的方向走去。 郁泊舟一直没有看她。 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认真地、专注地看着。 那是一只伤过她的手。 南宫策见她毫发无损地回来,松了一口气,他刚想问发生了什么,变故陡然起! 季灵泽的左半边身体毫无预兆地炸开,鲜血飞溅,殷红的颜色立即染红了她一身白衣,碗口大的血洞在她的肩上蔓延开来,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 一直沉默的兰辞正巧在此刻动了,他瞬移到她面前,兰花作剑,当空斩下,霎时间空气中遍布兰花清香,那种清香仿佛有瓦解一切斗志的奇效,在花香入鼻的刹那,季灵泽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动弹,只能眼睁睁望着那把兰剑朝她的咽喉而去。 她心念急转,体内被封印多时的魔气察觉到宿主的危险,成倍地反扑回去,要撬开那些牢固的封印,魔气与灵力碰撞,季灵泽当机立断卸下所有防备,让整个人从高空中坠落。 她的坠落让她躲开了兰辞致命的一剑,兰辞目光 一暗,当即向她追来,就在季灵泽的衣角被海水沾湿的刹那,一股强大的灵力定住了世间的一切,须臾间海水结冰,半空中的兰辞凝固在原地,连天上的流云都被冰困在原地。 冰阵:定浮生。 强大的冰系灵力困住了无尽海范围内的每一个生灵,定浮生施展后,一切都犹如琥珀凝固的那个瞬间,就好像时间彻底被他劈出一个空隙,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人都无法再动弹,他们被冰封住的刹那,便失去了意识。 偌大的世界中,只有他们二人能动。 郁泊舟在这样的寂静中急速向她而来,风雪中,他的脸慢慢变得清晰,那张脸上的神情是季灵泽最熟悉的,静默,冷肃。 季灵泽听见他的膝盖与冰面发出碰撞声,分神后期的云步仙尊连御风都御不稳,以至于他半跪着,伸手接住了浑身是血的她。 他接住她后立即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在发现她还活着的时候肩膀陡然一松,而后他有条不紊地用手轻轻覆盖住她肩头的伤口,操纵灵力开始给她止血。 那个血洞还在忍受范围内,但体内魔气反扑带来的痛楚犹如敲骨吸髓,季灵泽的手死死抓着郁泊舟的衣角,因为太过用力,指尖都开始发白,她额头上渗出冷汗,眉心皱得很紧,闭眼强撑着调动灵力制止那些蠢蠢欲动的魔气。 郁泊舟用空余的那只手替她拭去冷汗,擦干净那些溅在她脸上的血迹,而后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渡入大量的灵力。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显得很冷静,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如果忽略掉季灵泽手背上突然多出的那点湿意的话。 正处在疼痛中的季灵泽急需有什么东西让她分散一下注意力,她立刻被那点湿意吸引了,勉力睁开眼,目光向下瞥去,看见了自己手背上的一颗水珠。 她盯着看了很久,也许是有了东西分散注意力,折磨她的疼痛有所减轻。 她动了动被郁泊舟抓着的手腕,发觉他抓得很紧,于是微抬起手,示意他看。 郁泊舟飞快地将那颗水珠抹去,低着头专心给她疗伤,看都没有看她。 季灵泽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反应,百无聊赖,只好转移注意力,盯着他垂落下来的发丝看,那缕发丝在空中荡来荡去,让她很想摸一摸,于是她费力地开始抬起另一只手。 郁泊舟猛然开了口,他声音很哑:“雪化了而已。” 季灵泽掀起眼帘,目光再次认真地放在了她身上,虽然明知道笑起来会浑身疼,她还是笑了,笑得胸腔都在发颤。 郁泊舟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几分,他冷冰冰地打断她的笑声:“不要干扰我。” 在郁泊舟面前,季灵泽就没有老实过,和他对着干是某种莫大的乐趣,他越是想阻止她,季灵泽就越想试试。 于是季灵泽不顾会牵动伤口,开始放声大笑起来。 忍无可忍的郁泊舟直接封住了她的声音,耳不听为净。 季灵泽无辜地朝他眨眨眼,示意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被她这么一打岔,他的手比之前稳了一点,在此之前,他的手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虽然伤口还在,但季灵泽肩膀上炸出的血洞在郁泊舟的止血下慢慢不痛了,而源源不断从郁泊舟那里没入她身体的灵力起了作用,反扑的魔气逐渐重新被坚固地封印起来,心脉也因此好转了一点。 季灵泽终于能够站起来,她恢复力气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被紧攥的手腕抽出来,第二件事是推开他一直在输送灵力的手。 “我好多了,你……” 郁泊舟被推开后就一直顿在原地,他眼眸垂落,看着自己被推开的那只手。 右手。 能切碎一切的锋利冰刀突然成形,对准了那只手。 季灵泽眼皮一跳,在冰刃落下的前一秒,她手疾眼快一把握住那只手,锋利的冰刃在割破她肌肤前骤然停下,她把那只手按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继续道:“你给我输送了这么多灵力,会被心魔反噬的。” 她见过很多心魔发作时恨不得毁灭世界的人,但往自己身上砍的还是头一遭。 他应该由她亲手来杀,怎么能先一步毁了自己。 要不然她报仇太过容易,未免很没意思。 季灵泽为她刚刚的举动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她深吸一口气,口吻严肃起来:“现在换我对你说,你不能再用灵力了。” 郁泊舟剔透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他的身体克制不住地战栗,那些刻意伪装的平静终于褪去,露出早已残缺的内里。 她还活着吗? 还是他终于彻底疯了? 她在对自己说话吗? 那为什么他看到的她一身血迹,已经看不出身上的白衣,她半跪在蜿蜒的血泊里,心口插着数支冰箭,隔着尸山血海,静静地,向他的方向看来。 第73章 郁泊舟盯着她看了太久, 久到连季灵泽都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嗯?” 这一声轻微的疑问撞碎了沉默的空气, 郁泊舟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季灵泽意料的动作,他缓步走上前, 用力拥抱住了她。 季灵泽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眉, 抬起手刚要推开他,眼前不知为何闪过了那颗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水珠,这让她鬼使神差地停顿下来, 垂眼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郁泊舟在发抖。 不同于之前只是手指轻微地发抖,这一次, 他浑身都在发抖。 季灵泽停顿在空中的手垂落下来,她任由他抱着,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衣角上的血渍染红了他洁净的衣服, 然而有洁癖的那个人浑然不觉,他环着她的肩膀, 小心地避开了她受伤的地方,下巴搁在她的锁骨处,一言不发, 安静地抱着。 季灵泽的小拇指勾到了他垂落的一截发梢,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仰头看着天上落下的雪。 这一刻,几百年前的往事与今夕交织在一起,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在刻意被掩埋的回忆里,似乎,郁泊舟也这样抱过她。 那是她背上弑师的罪名,内丹被挖走的第一天, 她没有力气,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躺在自己的院子里,睁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一日之后,便有人将她强制逐出宗门。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墙上投下萧疏的影子。小院外,梅花树刚长出新芽不久。 季灵泽想支起身子看一看,刚撑着床直起半边身子又重重地倒回去,尖锐的疼痛顺着她的心脏炸开,她瘫回床上的时候,看见枕头边漫开了一层血。 她看着那层血,第一反应是庆幸。 还好让郁泊舟把小蛇带走了,如果让小蛇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正想着,屋外传来敲门声,极轻的三声,仿佛唯恐打扰了什么。 季灵泽转动眼眸望去,不用猜她都知道,来的人一定是郁泊舟。这门根本没锁,也只有郁泊舟会这么恪守规矩。 她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的人却迟迟没有进来。 季灵泽拢着衣袖咳嗽了两声,她很想攒出一点笑意,但失败了,最终只是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玩笑道:“放心吧师兄,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法藏酒了。小蛇怎么样了?” 郁泊舟依旧没有进来,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也是若无其事的语气:“我给她施了幻术,她正在沉睡。” 季灵泽点点头,她干巴巴地道:“那就好。” 屋内一时静极,季灵泽发觉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明日就要离开,客套话很没必要,告别又过于沉重。 “你……” “我……” 他们同时开口,郁泊舟静了静,道:“你先说。” “我放心不下小蛇,我走了以后,劳烦你看着她点,别让她做傻事,尤其别让她和宗门对着 干,她修行上有什么不懂的,你代我教教她,可以吗?” 郁泊舟道:“好。” 季灵泽放心了一点,继续道:“梅花树下我偷偷埋过一壶酒,是上等的邀明月,本来想瞒着你的,现在也没有必要了,你见了洛川帮我给他,就算是告别礼了。” 这一次,郁泊舟过了很久才回答:“……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季灵泽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别的话要说。 “还有什么事吗?”今天的郁泊舟比从前都有耐心,见她许久没开口,他主动问道。 季灵泽真心实意地道:“还有,谢谢你。” 门外的呼吸声重了一点,郁泊舟的手指紧紧地攥住门框,手腕上青筋暴起,用力得好像要深深陷进去。 季灵泽毫无所觉,她语气含笑,还是一贯吊儿郎当的口吻:“其实被逐出门派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以后万象宗少了一个捣乱的人,你再不用天天守在山下抓我逃课了,我也可以日日去酒楼里喝酒……” 她话没有说完就停住,郁泊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静若深潭。 季灵泽刻意伪装的那些轻松玩笑,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说不下去了,她用手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竭力想朝他笑笑。 郁泊舟的目光落在了她枕边的那摊血上,看清那些血迹后,他瞳孔骤缩,仿佛猝不及防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都震了震。 季灵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枕头挪了一下,挡住那摊血迹。 “我没有力气清理,”她尴尬地解释道,“其实我平时还是很勤快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郁泊舟再也忍不了了似地朝她快步走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还疼吗?” 季灵泽怔了怔,下意识想插科打诨把这个话题掩过去,就见郁泊舟已经伸出了手,他的手轻柔地覆盖在她的额头上,一点灵力从他的指尖溢出,朝她的身体漫来。 灵力在触碰到她的时候,像被一面墙挡住,四散开来。 郁泊舟的手僵在空中。 季灵泽意识到,他刚刚是想给她渡灵力。 以前他们一起行动清剿魔修时,她受了什么伤,他都会习惯性给她渡灵力。 但现在她内丹已经没有了,无法吸纳灵力,与废人无异。 “睡一觉好很多了,没有我想象中疼,只是被挖了内丹,又不是被挖了心脏,不是什么大事。” 季灵泽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因为郁泊舟的眼眶红了。 “离开宗门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我去找一座人迹罕至的山,搭一个和这里一样的院子,种一排梅花树,到了冬天就邀请你来赏梅花喝酒,你酒量不好,算了,还是别喝酒了……” 就在季灵泽绞尽脑汁在想怎么往下编的时候,冰雪的气息忽然倾泄下来,鼻尖顿时溢满了干净好闻的淡香,耳畔的呼吸陡然清晰起来,郁泊舟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来,抱住了她。 季灵泽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近乎要把她拥入怀中的拥抱,郁泊舟青丝垂落,披散在她肩头,明明是亲昵的动作,他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季……灵……泽……” 即使他已经在刻意压抑,她依旧能听清话语中每一次细微的哽咽,滚烫的液体落在她肩头,原来一贯冰冷的人,眼泪也是烫的。 宽慰的话哽在喉头,明明在这一刻前,季灵泽一直以为自己接受了一切。 接受了从小长大的宗门不要她。 接受了一手将她带大的师父离开了她。 接受了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挖去内丹,从人人敬仰的天才,一夕间连凡人都不如。 直到这一刻,季灵泽发现她没有接受。 她不能接受身边人因为她流下的眼泪。 她一把回抱住郁泊舟,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一贯嶙峋高傲的人此刻格外温顺,他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 季灵泽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卸力靠了上去,她轻声道:“我困了。” 郁泊舟微微俯下身,把宽大柔软的被子扯上来,披在季灵泽身上,那床被子轻柔地包裹住了他们,隔绝掉窗外渗进来的寒风。 “睡吧。”他的嗓音轻如落雪。 季灵泽闭上眼睛,手指松松垮垮地插入他的发间,光滑如绸缎的发丝从她的指尖漫开,带着令人安心的干净的气味,郁泊舟的气味。 这一晚,成为了季灵泽一生中最后一个安静放松的夜晚。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他们后来无数次兵戎相见,但当这一刻,郁泊舟再次抱住她的这一刻,季灵泽发现,这一晚的记忆已经伴随着挖去内丹的疼痛一同镌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一直无法忘却。 八百年后的郁泊舟成熟了很多,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哽咽着叫她的名字,也不会再控制不住地落泪,他只是抱着她,一言不发地发抖。 季灵泽的手搭在他的脖颈旁边,距离他的咽喉不到两寸的距离,此刻的他完全没有防备,她轻而易举地就能杀死他。 季灵泽看着他的脖颈,那里有一条细细的血管,触手可及。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捏着他的下巴,与他分开一点距离,直视他的眼睛。 “你心魔未消,把冰阵收回去,让我去杀兰辞。” 话音刚落,冰阵中央被凝固住的兰辞,身躯里突然长出大块大块的冰晶,那些冰晶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血液甚至都没有喷溅出来,便与冰晶长在了一起,凝成了暗红色。 季灵泽回头望去,眉梢一跳。 郁泊舟直接在定浮生中杀死了兰辞。 他状态本就不好,这个举动无疑是雪上加霜,郁泊舟的眼眸愈发漆黑深邃,周遭飘落的雪花开始慢慢变小,停留的时间也更短,有时刚落在身上便化了。 郁泊舟灵力透支,没有办法维系这种巨大的冰阵,但他始终没有停下,好像一直维系着这个冰阵,他就能一直维持着什么。 季灵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她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郁泊舟身上看见名为偏执的情绪。 而看见他这个样子,她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或者高兴。 “师尊,”季灵泽声音沉了几分,“把冰阵撤了。” 郁泊舟的识海里一片混乱,他看见自己抱着浑身是血的季灵泽,但耳畔却传来清晰的嗓音。 冰阵……? 哦,是了,他苦修定浮生,就是为了能将一切定格在那支箭还没有刺穿她心脏的那一瞬。 但是他好像又迟了一步。 季灵泽依旧在他面前停止了呼吸,耳畔渐渐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仙修们劫后余生,潮水一样涌上前来,又在距离魔尊几米远的地方谨慎地停下,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他: “季灵泽真的死了吗?” “这么多支冰箭,肯定死了吧。” 他闭上了眼睛。 这些人都该死。 那个声音越来越激动:“郁仙友,多亏了有你!” …… 他也该死。 一股强烈的自厌席卷了他,半空中凝出一根冰箭,冰箭顶端对准了郁泊舟的内丹。 “郁泊舟!” 惊雷般的怒喝在他耳畔响起,一只手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住,那个刚刚还浑身是血半跪在地上的人,此刻生机勃勃地站在他面前,白衣女子长眉紧皱,眼中燃烧着不可置信的怒气。 “你发什么疯!” 季灵泽看到那根冰箭对准他内丹的时候,只觉得气血翻涌,一股没来由的怒意惊涛般席卷了她,一时间她顾不得再保持虚假的徒弟身份,直接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喝出了那个名字。 郁泊舟眸光转动,费力地想要看清她的脸,季灵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冰阵,撤了。” 见他依旧没有动作,季灵泽一把将他推开,决定自己破阵,就在推开他的刹那,四周巨大的冰阵土崩瓦解,被冰冻在原地的人们开始恢复知觉 ,海面涌动,皎月高悬,云层重现。 季灵泽:“……” 早知道推开他就能有这个效果,她刚刚就不多费口舌了。 随着冰阵褪去,灵力重新聚入郁泊舟的体内,他眸间若隐若现的心魔慢慢淡下去,神色中的怔忪消失,眼睑处垂落的阴影遮去他的神色,他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领。 见他清醒过来,季灵泽松了口气,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恢复成了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徒弟,朝他躬身道:“师尊方才不太清醒,弟子冒犯师尊之处,还请师尊见谅。” 口吻恭敬,语气妥贴,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就好像她刚刚突然的那声怒喝只是一个幻觉。 郁泊舟抬起眼仔仔细细看她,从她嘴角虚假的笑容,看到她毕恭毕敬的礼数,喉结滚动,极轻地讽笑了一声。 “你不用这样。”他平静道。 季灵泽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她公事公办地做完了免责声明,就转过身走向慢慢清醒的洛啸天等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郁泊舟沉沉地注视她离去。 季灵泽走向刚刚醒过来,还不太清楚状况的洛啸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少男抖了抖浑身上下的冰渣,被冻得哆嗦,直愣愣地看着风平浪静的海面:“风前辈他们去哪了?” “死了。”季灵泽冷酷道。 洛啸天张大嘴巴半晌没有回神。 三个出窍期……这就死了? 一旁的凤潇潇与郁观也陆续清醒过来,凤潇潇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那些弟子们,发现他们没有受伤,才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她听到季灵泽的话,张了张口,看向她:“你和郁……季寻干的?” “我知道他是师尊了,”季灵泽言简意赅地道,“我们一起干的。” 凤潇潇揉了揉太阳穴:“你们两个……罢了,我现在是沧山派的掌门,若是世家或是你师尊为难你,我们沧山派定会给你撑腰!” 说罢,她凶神恶煞地瞪了洛啸天一眼。 洛啸天给自己喊冤:“我都打不过她,怎么为难她啊!” 季灵泽笑眯眯地道:“师姐现在真厉害,对了,扶摇真人待你好吗?” “师尊待我很好,”提到凤迟,凤潇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知道沧山派事务繁多,特允我呆在沧山派修炼,她若得空便来沧山派教我。” 季灵泽点了点头,想要与世家抗衡,光靠着郁泊舟和她这么点人是不够的,她需要在尊者中找到可靠的同盟,洛川自不必说,南宫雁主动向她抛来了见面的契机,郑思文明显与世家关系较为密切,而凤迟,是这些尊者中最特殊的一位。 她明面上并没有叛出凤家,甚至会在玉虚宫与沧山派有矛盾的时候主动出面调停,但她从不会在玉虚宫招收弟子,避开一切与凤家有更深牵扯的可能。 凤潇潇是她招收的第一个“凤家人”,却已经被凤家除名,招收凤潇潇这个行为本身就能看出,她对凤家的态度很微妙。 季灵泽想借着凤潇潇接近凤迟,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他们旁若无人地交谈,郁观站在一旁,沉默地扭过头去,恰巧对上了远处云步仙尊的视线。 他浑身一凛。 郁泊舟漠然望着他,就在他们目光交汇的这一刻,郁观感到一股冰寒之气顺着他的身躯攀入他的识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破开他的所有防御,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内丹。 第74章 郁观的脸色发白, 他抓紧了扇子,艰难地向着郁泊舟的方向看去,灵力的压迫感让他说不出话, 只能干巴巴地比了个口型:“小叔……” 郁泊舟一抬手,霜雪卷着郁观, 直接将他带到了郁泊舟面前, 郁泊舟神情冰冷,语气不善道:“暂时没准备让你死。” 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郁观,又分明是在透过郁观看着某个人, 薄冷的嗓音在空中响起,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我能毁掉郁家一次, 就能毁掉第二次。” 郁观头皮一麻,识海中一直压制着他的力量似乎因这句话受到冲击,猛然一滞, 冰寒的灵力在他体内逡巡,隐隐有往内丹深处刺探的趋势, 两股力量在他的内丹处交锋,内丹似被劈成两半,没顶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他整个人都失去平衡滑落在地,膝盖跌得鲜血淋漓。 季灵泽注意到不远处的动静,停下与凤潇潇的交谈朝这里看来, 她看见摔在地上的是郁观,眉毛轻轻挑了挑,抬步向他走来,伸出一只手。 郁观仰头, 刚好看见她伸出的手,他顿了很久,终究没有接受她的搀扶,自己爬了起来。 郁泊舟冷眼看着这一幕,朝季灵泽淡淡道:“关心他之前,先拿出他给你的玉佩看一看吧。” 郁观唇上血色顿时褪尽。 季灵泽闻言,目光微动,她手指一勾,把怀里的储物袋拿出来,发现储物袋上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洞。 她看了一眼郁观,郁观沉默地扭开头。 季灵泽不紧不慢地打开储物袋,伸手向里面摸了摸。 那块鱼纹玉佩,不知何时消失了。 整个岸边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洛啸天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见郁泊舟的脸色,顿觉棘手,踟蹰不前。 季灵泽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她自然地把储物袋重新塞进怀里,弯起眼睛笑了笑:“郁仙友,我好像把你的玉佩弄丢了。” 郁观的声音僵硬而平稳,听起来让人觉得陌生:“丢了就丢了吧。” 季灵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可你说过,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用去找找吗?” “……不用。” 他低头处理膝盖上的伤口,嗓音发紧。 季灵泽撤去注视,向远处的海面望去。 海面上的雾气重新聚拢过来,白茫茫一片。今夜无风无月,很像她去百魔域杀魔修的那一日。 “你看,”良久,季灵泽摊开手笑了笑,“我不是个靠谱的人,下次别把东西放我这里了。” 郁观的手指掐紧了自己的衣服,他一直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有看季灵泽一眼:“……好。” 郁泊舟缓步上前,隔绝开季灵泽与郁观的距离,他面色稍霁,沉声对季灵泽道:“莫要太相信别人。” 季灵泽点了点头,含笑轻声道:“是,尤其是郁家人。” 郁泊舟:“……” “啊,”季灵泽仿佛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一副很慌乱的样子,“弟子失言了,师尊不会怪罪弟子吧?” 郁泊舟双臂环胸,无言地看了她几秒,额头上青筋跳了一下:“如果我怪罪呢。” 季灵泽看向凤潇潇的方向,眨眨眼睛:“那我就回沧山派避避风头。” 她说罢就要往凤潇潇那里去,被郁泊舟抓着袖子撤回来,他语气不虞地道:“回什么回,你伤没好透,老实呆在眠鹤山。” 说到伤口,季灵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里深可见骨的伤不知为什么愈合了许多,她清楚自己的身体伤得有多严重,不可能愈合得这么快。 “师尊用的什么术法医治?”季灵泽转过头看着郁泊舟,夸赞道,“这术法真厉害,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回去我也想学。” 郁泊舟不动声色地道:“等你伤好了再说。” 季灵泽眸光闪动,见他避开话题,也就没有再提,岸上那些百晓山的修士们陆陆续续转醒,他们迷茫地四处张望了一圈,在看见季灵泽一行人的时候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魔魔魔修!” “魔个屁魔修,”洛啸天撤去自己脸上的易容术,向赶小鸡一样朝他们挥手,“我们来执行宗门任务,路上遇到同行人叛变,现在没事了,你们快点回去,谁让你们跑无尽海来的?” 百晓山焉有不认得洛啸天的,一听他的语气,顿时放下心来,洛晨等人被季灵泽敲晕,还在熟睡中,洛啸天指挥着他们把人扛起来带走,目送这些弟子离开。 “这地方也敢偷偷来,我回去一定要教训他们一顿。”一直到这些弟子的身影消失在天际,洛啸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长呼一口气,愤愤抱怨道。 凤潇潇瞥他:“你怎么好意思说,当时是谁要去黄泉林触霉头的?” 洛啸天语塞,气焰顿消:“我,我那时候是听门中长老说,可以去那里面碰碰运气……” 季灵泽正在清点储物袋里的东西,听到这里,她状似无意地问:“就是你说的景明长老?” 洛啸天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当时他们在 酒楼谈话时聊到过这个,重重点了一下头:“我许久没见到他了。” “你不觉得这一套熟悉吗?”南宫策盘膝坐在一旁顺气,冷不防睁开眼道,“先是为了门派荣誉,跑去危险的地方,然后遇到魔修,稀里糊涂被杀。”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说。 洛啸天愣了半晌,一拍脑门,道:“你的意思是,门派里有奸细?不可能,景明长老一直为洛家办事……” 季灵泽清点完毕,把储物袋塞回去,闻言摇头笑道:“忘记告诉你了,风来镜和金孔雀真的都是魔修。” 洛啸天当场愣在原地,凤潇潇也不由得面色凝重。 如果连风来镜和金孔雀都是魔修,那现在混迹在世家中的魔修数量,该到达了一个多么恐怖的境地? 洛啸天不敢置信地瞪着季灵泽:“你……你不要骗我,风来镜父母皆为洛家战死,最是忠心不二的,她、她怎么可能是魔修……” 不等季灵泽回答,南宫策先开了口:“凌七有什么骗你的必要?我可以为她作证,你若不信,云步仙尊也可以证明。” 郁泊舟站在季灵泽身侧,他眉目疏淡,闻言掀起眼帘,向洛啸天扫去,这一眼把洛啸天本能的反驳之词全堵在口中,洛啸天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蹲下身,手指深深地插进发间。 “连风来镜都是魔修……那我们洛家怎么办啊?”他眼神呆滞地喃喃。 季灵泽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就翘起嘴角想笑,都这个时候了,洛啸天还在真心实意地为他的家族发愁,只怕是哪一天被卖了,还要替家族数一数有没有亏本。 郁泊舟注意到她唇畔的笑容,眸光微沉,偏头打断季灵泽的视线:“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季灵泽张了张口刚想回答,忽然想起自己徒弟的身份,当即含笑摆手,谦逊道:“师尊决定。” 她待他客气有礼,然而这些周全的礼数下,却有无形暗流涌动,尤其是与曾经对季寻的态度一比,顿时拉开了一道天堑般的距离,亲疏顿分。 那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师尊”像是一根刺一样横亘在郁泊舟心头,他本就过度使用了灵力,现在脸上更添一份苍白,几乎真的像是一个琉璃雕成的人,半分血色也没有。 他不再看她,沉声讽道:“我决定又有何用,你还是会阳奉阴违。” 他们师徒二人间气氛诡异,凤潇潇和南宫策等人站在一旁看着,大气也不敢出。 季灵泽本想接着顶他一句“弟子岂敢”,致力于狠狠气他一气,看见郁泊舟的脸色,她还是不由顿了顿,软了语气哄道:“我这次肯定听师尊的,师尊身体无碍了吧?” 明知道她这是在逢场作戏,郁泊舟心中仍忍不住一动,他背对着季灵泽,用季灵泽之前的话呛她:“死不了。 ” 季灵泽:“……” 她快走两步绕到他跟前,无奈地笑了笑,换了从前对季寻说话的口吻,小声对他道:“这样,我下回听你的,再不收别人的东西了,好不好?” 郁泊舟长睫垂落,沉静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问道:“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夜风拂过,把他冷淡的嗓音吹得模糊,落在耳中竟生出一种……微妙的委屈感。 季灵泽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问得坦荡,仿佛真的不知道缘由。 为什么不高兴? 为她敬而远之的态度,为她刻意保持的距离,为她浑身竖起的尖刺,也为她……在他拥抱住她的时候,手指向颈间血管偏移的一寸,她想杀他。即使最后没有这么做。 当年季灵泽转身回望,正好看见他拉开弓弦的手,是否也是这种感觉? “我没有不高兴,”微弱的月光投在郁泊舟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下颌棱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平静而疲倦地道,“我只是……” 只是有点讨厌自己。 第75章 只是后面的话, 郁泊舟没有说下去,季灵泽看着他有些黯然的样子,忍不住想, 重来一世,郁泊舟的心事愈发捉摸不透了, 当年她就经常不小心把他搞生气, 现在似乎更容易了。 她瞥见郁泊舟洁净的衣服上全是血印,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更是惨不忍睹, 深思以后不由得豁然开朗,像郁泊舟这种程度的洁癖, 定是嫌恶身上的血迹,所以闷闷不乐。 掌握了郁泊舟心思的季灵泽顿时自信不少,她把沾血的袖子卷上去一点, 又召出细小的水流将十指冲洗干净,这才扯了扯郁泊舟的衣角, 道:“我们先回万花陂,找个地方修整一下吧。” 郁泊舟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微微一怔, 眸光动了动,原本冷硬的嗓音不自觉柔和了一些:“依你。” 季灵泽见他这个反应,在心里啧啧摇头。 她果然猜得不错。 还嘴硬,明明是她依他。 季灵泽腹诽了两句, 朝不远处的洛啸天等人道:“我们去万花陂找个住店的地方修整。” 凤潇潇迟疑道:“去万花陂……修整?” 洛啸天小声道:“真的不是去被修理吗?” “不必害怕,魔修与我们都是肉体凡胎,”季灵泽笑吟吟地安抚他们,“酒楼茶肆, 歇脚住店,修真界有的那里都有,只要不被发现你们是仙修,在那里住着是一样的。来都来了,不探一探万花陂的虚实岂不是很亏?” 说罢,季灵泽将还在昏迷不醒的凤无霜捞起来,往郁观身上一砸,把正在发愣的郁观砸了个正着,郁观抬头时,正好对上季灵泽的视线,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笑眯眯地对他道:“你看着她。” 郁观望着她,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季灵泽却已经移开视线。 他垂头,收起扇子,一言不发地将凤无霜背起来。 她这番话说服了剩下的人,几人重换上易容术,他们身上魔气未散,看着与魔修别无两样,这一次没了金孔雀等人在侧,他们气氛轻松不少,洛啸天依旧不好意思地说他不敢御剑,季灵泽干脆给他施了昏睡咒,把他往自己的剑上一放,向着万花陂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洛啸天几人又是害怕又是兴奋,七嘴八舌聊了许多,季灵泽没有参与进他们的聊天,她走在落后郁泊舟半步的距离上,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郁泊舟跨上剑的时候皱了一下眉,手指在左心的位置按了按。 是吃痛的表情。 但在刚刚的打斗中,他分明没有受伤。 他们落地时,迎面恰有一魔修女子从城内出来,女子高鼻,断眉,麒麟臂,身长七尺有余,披一件豹皮大氅,古铜色的肌肤闪烁着细腻的光华,手中拎着一把偃月刀,脚下长靴踩得地面枯枝沙沙作响。 刚从剑上跃下的季灵泽正好与她撞了个正着,她抬眼朝她望去时,那女子的视线也正好扫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女子手中偃月刀柄沉了沉,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而季灵泽眯了一下眼睛。 她居然不能判断眼前人的境界。 洛啸天刚刚被他们从沉睡中弄醒,眼皮子正在打架,巴不得找个地方落脚,他一见到有人来便凑了上去,企图和魔修凑近乎:“这位……前辈,你知道住店的地方在哪儿吗?” 女子的目光从季灵泽脸上撤下来,偏头看向洛啸天,她相貌极有攻击性,目光看 过来时犹如盯住猎物的豹子,正面遇上这种目光,唬得洛啸天什么困意都没有了,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差点没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季灵泽在旁边发出一声嗤笑,慢悠悠上前去,洛啸天默默往她身后一缩。 “你们,刚杀完人?”魔修目光肆意地打量了一圈他们,注意到季灵泽和郁泊舟身上的血迹,问。 “嗯,今天运气不错,遇到了一群仙修,”季灵泽顺着她的话说,“我们是百魔域来的,听说万花陂有姜城主坐镇,更安全些,就过来了。” 魔修哈哈大笑起来:“有所耳闻,百魔域的魔修被一个专杀魔修的变态仙修盯上了?稀奇。” 变态仙修季灵泽眼睛都没眨一下:“正是,说来奇怪,堂堂仙修,如何会像我们这样肆意杀人呢?” 魔修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她笑道:“我看未必,仙修手里沾的人命,可比我们这些人多多了。” 季灵泽挑了挑眉,半信半疑道:“什么意思?” 魔修转动眼珠看向她,突然抬起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肩。 郁泊舟站在季灵泽身边,反应极快地抓住季灵泽的手腕,避免她被人直接带走,他嗓音冷淡而不悦:“做什么?” 季灵泽的手指抚了抚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魔修斜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郁泊舟一下又收回去,并不接他的话,反凑到季灵泽耳边笑道:“看得这么严的道侣不能要。” 郁泊舟握着她手腕的手猛然一滞。 季灵泽被郁泊舟握着的那只手也是一僵,她看了魔修片刻,发觉她不是在玩笑,不由噗嗤笑起来,干脆从郁泊舟掌心抽出手,反勾住魔修的肩膀:“他不是我道侣,你要陪我进万花陂吗?你我投缘,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魔修见她同样爽快,唇畔笑意不由加深:“单名一个绛。我也觉得与你投缘,走,我带你去客栈。” 说话间她步子一转,揽着季灵泽就往城门里走,季灵泽回头朝剩下的人眨眨眼,示意他们跟上。 绛说到做到,果真带他们去了一家客栈。 客栈位于小巷深处,面前竖了一张旗,旗上草书写就“我花开后百花杀”七个字,绛推门进去时,四面杀气静悄悄包裹过来,季灵泽的手刚摸上腰间佩剑,就见绛松开揽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块令牌扔在客栈桌上。 令牌摔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四面的杀气在令牌出现后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柜台后面直起了一个人影,是个瘦弱的男子,男子满面堆笑地迎上来,夹着嗓子道:“呦,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快请。” 绛面对他人时,便没有面对季灵泽这样的好态度,她掀起衣袍坐下,将令牌随意往腰间一插,屈起指节敲了两下桌子,命令道:“给他们倒茶来。” 男子忙不迭点头,顺从地拿来茶壶,给季灵泽等人全部满上,茶水色泽清亮,香气扑鼻,是极难寻的凤凰单枞,即便是在修真界,也只有世家大族能供得起。 其余人只是看着那些茶水,并不敢喝,唯独季灵泽与郁泊舟神色如常,仰头一饮而尽。 “你带我们来的这家客栈,似乎不是普通的客栈啊。”季灵泽搁下茶杯,抬眼朝绛望去。 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再次开怀大笑,她眉眼生得锋利,纵然大笑,依然有一种凶戾之气从她的五官里渗出,她一边笑一边道:“你不是问我问题?我带你来此解惑。” 季灵泽微笑不语。 绛的目光偏移到剩余的几人身上,她脸上的笑意乍然收去,断眉下压,声音沉下去:“我只带她一人解惑,其余的人,去休息。” 她用的不是询问的口吻,而是直截了当的命令。 她气势夺人,洛啸天下意识便要听从,被南宫策和凤潇潇按在椅子上。 南宫策迎着绛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她是我们的头领,我们要保证她的安全。” 他这句话出来,洛啸天、郁观与凤潇潇都不由侧目看来,先看南宫策,又看凌七,最后遮遮掩掩地看向郁泊舟。 且不论凌七什么时候变成了头领……云步仙尊还在,这么说真的好吗? 万众瞩目的郁泊舟举杯抿了一口茶,从容地接过了这句话:“没有她的命令,我们不会离开。” 季灵泽听得眼皮一跳。 知道内情的人看郁泊舟的表情都是一脸复杂。 绛冷哼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回季灵泽身上,她的手抚过立在身侧的长刀,在刀背上弹了一下,宝刀发出一声嗡鸣,在寂静的客栈里锵然作响,客栈二楼的门窗顿时默契地紧闭,唯恐受到波及。 与此同时,魔气不加掩饰地从她身侧爆开,桌上裂纹顿生。 季灵泽面不改色,她抽出招财剑,往桌上一拍,断裂的剑身横陈于桌上,剑脊的反光照出一双明锐的眼睛,她声音平稳,不避不让:“既然要解惑,何不带他们一起。” 绛注视着她拍在桌上的剑,许久才回神,她静望季灵泽片刻,忽然大笑:“成日里见惯了自称英杰的鼠辈,终于见到一个真英杰,纵你一次。” 她起身向前,豹皮长袍抖起一阵风:“跟上来。” 季灵泽抓起桌上的剑,与郁泊舟对视一眼,眼睛里明晃晃的满是笑意。 郁泊舟神情不变,等季灵泽转身后,却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季灵泽走在绛身后,洛啸天、凤潇潇与南宫策紧随,郁泊舟断后。绛带着他们走进客栈深处,在一处楼梯边停下,面前是一堵石墙,已是死路。 绛卸下背上的偃月刀,刀锋转向,悍然捅向坚实的墙面,轰然一声巨响,巨大的墙面整个倒塌,露出墙面后一条宽阔的暗道。 她负刀而立,凶悍的五官带了一丝笑意,鹰隼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季灵泽:“请。” 季灵泽也不和她客套,直接走了进去。 等他们全部进来之后,那面被捅碎的高墙重新立起,隔绝了从外面射进来的一切光亮,几人周身顿时漆黑一片,凤潇潇拔鞭出手,鞭梢上的火苗忽地迎风而起,将密道照得透亮。 就在这一刻,季灵泽灵台深处的魔气,忽然猝不及防地翻涌了一下,她看向前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诱惑着她体内的魔气,催促她向前。 很熟悉的感觉,似乎就在几个月之前,她曾在修真界体会过一次。 第76章 郁观找了个空房间将凤无霜安置好后, 匆匆赶了过来。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静默地望着那面坚如磐石的高墙,平静地道:“他们进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 落针可闻,并没有人回答他。 寂静中, 只有他的嗓音回荡在空气里:“他们已经不信任我了, 你们对小叔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是吗?” 在无边无际的沉默里,郁观的声音变了, 比原先更低沉几分,尾音沉下去, 带着某种不协调的僵硬感:“郁泊舟不是你小叔。” “你们果然对他也做过同样的事。”郁观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整个人比之前瘦了一圈,眉骨在眼睫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让你们付出了代价,我也会。” 微弱的光线在他眼角眉梢跳动, 须臾间他神色再次改变,张了张口,发出陌生的嗓音, 含着笑意:“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担心的是,用这样的态度对我说话,我会让你 做出什么事情, 凌七还愿意放过你,是念着几分旧情吧?不知道这几分旧情,会不会变成她的催命符?”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郁观瘦削的手指乍然攥紧了自己的衣襟, 他骨头缝里渗出冷意,牙关紧叩,森然道:“你敢。” 那个声音却没有再回复。 郁观死死地盯着某个虚空之处,一股血气顺着他的喉咙冲上舌尖,他猛然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那双清澈的眼睛慢慢变得浑浊,直到,彻底被黑气吞没。 * 绛带着他们自如地穿行在密室中,与此同时,季灵泽的不适感越发明显,她将神情控制得很好,半分未曾表露,然而一旁的郁泊舟却靠近了她,梅香顺着他垂落的发梢拂来,季灵泽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头,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却将郁泊舟定在了原地。 他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另外半张脸上有火光跳动,看不清楚神情:“……我只是想问问,你还好吗?” 季灵泽顿了顿,与往常一样笑起来:“我没事。” 郁泊舟点了一下头,不再看她,默默落后几步,与她重新保持了一段距离。 绛饶有兴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晃了一圈,开口道:“你这个道侣……”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郁泊舟冷着脸道:“休要胡言。” 季灵泽也同时开口,嗓音平静:“不是道侣。” 绛挑起半边断眉,兴味盎然地问道:“若不是道侣,为什么你们身上有单向命契?” 这句话说罢,整个密道里顿时一片死寂。 凤潇潇等人仿佛被一道雷劈傻了,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郁泊舟和季灵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季灵泽霍然抬眼,目光雪亮地射向郁泊舟,她嗓音发紧:“什么单向命契?” 所有人都在看郁泊舟,郁泊舟却没有看任何人,时明时暗的火光洒了他一身,在他身后的墙上倒映出仓皇摇曳的影子,从绛说出此事后,他便一直没有动过,像一尊陈旧的雕塑,猝不及防被剥去油彩,袒露出斑驳破碎的底纹。 在静到极点的沉默里,他抬了一下手,那一瞬间他妄图像季寻一样抓住季灵泽的衣袖,但那只手在空中滞了一刻,又若无其事地垂下,最终握住的是一捧寥落的空气。 季灵泽还在看他,她目光极冷,带着某种残忍的审视,一寸寸地端详他。 “回去再说?”万籁俱寂中,南宫策忽然小声开口,他声音极力保持平稳,整个人却很紧张,远远地看着对峙的二人,尤其与郁泊舟拉开距离,咽了口口水。 是,绛还在他们面前,这个时候猛然捅破这件事,目的显然不纯,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大局,季灵泽都不该现在纠缠这个问题。 但有些事情,绝非理智所能按捺。 季灵泽闭了一下眼睛,这平淡的“单向命契”四个字在她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她竭力想强行压下心口翻滚的情绪,却发觉自己做不到,气血翻涌之际,牙尖咬破了舌根,口中鲜血蔓延,那种尖锐的疼痛感终于唤回了她的半丝神志。 她掀起眼帘定定看着郁泊舟,黑白分明的眼中染上血丝,一字一顿地道:“好,回去再说。” 就在她咬破舌根的这一刻,郁泊舟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尖。 季灵泽静静地看着他,直到郁泊舟承受不住她的视线,背过身去,她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跟上绛。 命契,仙修禁术,立下命契,直接将两个人的生命绑定在一起,从此伤痛共担,同生共死。 单向命契,只有一人承担伤痛与生死,另一人不受影响。 她已经不需要问此事是否为真,郁泊舟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季灵泽面无表情地快步向前走,刻意与郁泊舟拉开了一段最远的距离,腰间佩剑与石壁刮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也没看,直接将招财抽出,持剑而行,路上但凡遇到了什么挡道的东西,她都直接拔剑,一剑砍下去。 那种架势,好像她要砍的另有其人。 郁泊舟落在队伍最后,一直没有吭声。 凤潇潇几人被这二人夹在中间,眼观鼻鼻观心,更是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们与凌七相处时间也不算短,见过她很多次,却是第一次看到她彻底沉下脸,直白地展露出怒意。 她好像很生气,特别生气。 凌七生起气来真吓人…… 洛啸天瑟瑟发抖之中,还不忘给凤潇潇偷偷传音:“哎,你有没有觉得凌七和云步仙尊的相处很诡异?” 凤潇潇仿佛遇到知音一样疯狂点头:“反正我师尊不会与我结单向命契。” 绛的目光往季灵泽身上瞟了几眼:“是他承担的命契,又不是你,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季灵泽面无表情道:“那又如何。” 她明显心情恶劣,绛摇摇头,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她带着他们走过幽深的长廊,径直来到了一间储物室。 储物室中空空荡荡,只有正中放着一方锦盒,锦盒周遭以血为印,密密麻麻布满了禁制。 在看见那方锦盒的瞬间,季灵泽体内的魔气突然成倍地翻涌上来,犹如一柄利刃刺入她的灵台深处,心脉搅动出难忍的刺痛,她气血翻涌,指尖深深掐入指腹中,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季灵泽立即朝郁泊舟看去,果不其然见到了他面色惨白的样子。 心口那种无名的烦躁更甚,不知是对郁泊舟,还是对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绛一见到那方锦盒也忍不住皱眉,她道:“若不是你问这个问题,我才不会再跑来受罪。” 嘴上这样说着,她却主动靠近那方锦盒,打开繁复的禁制,慎重地将它取出。 “咔嚓”。 锦盒开了。 锦盒开启的那个刹那,整个储物室中顿时充斥着游动的灵力,随着灵力四散开来,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开始长出细嫩的草芽,草芽疯长,很快便覆盖了大半个房间,渐渐从嫩芽长成了及膝的野草,郁郁葱葱地在房中摇曳。 为了防止灵力继续蔓延,绛抬起手,一股磅礴的魔气从空中压下来,将四散的灵力死死压在方寸之间,这才让那些诡异的草叶停止了生长。 众人终于看清那方锦盒里的东西,在看清的一瞬间,季灵泽瞳孔骤缩。 那是一颗仙修的内丹。 绛捧着锦盒,一脸不悦,灵力与魔气犯冲,每次她只要感受到灵力,血液中那种刻骨铭心的杀戮欲便会成倍翻涌,她伸长了手臂,让锦盒离自己更远一点:“这是一颗仙修内丹,被生挖出的内丹可以保存很久,你们自己看。” 凤潇潇等人纷纷围上去鉴定内丹的真伪,季灵泽站在原地没动,她静静地看着那颗内丹。 不需要细看,她就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前世她被剖出来的那颗内丹,与这颗相差无几。 这颗内丹赤裸裸暴露在外,脱离了修士的控制,内丹中的灵力不加压制地涌向四面八方,直接刺激得她体内的魔气开始暴动。 绛等他们都确定完毕,立马一把将锦盒重新盖上,嫌恶地往禁制中一扔,四散的灵力开始消散,刚长出的草叶纷纷凋零枯萎,她和季灵泽同时松了一口气。 心脉上尖锐的疼痛终于缓过来了,季灵泽这才有力气开口说话:“是真的内丹,你从哪里得到的?” 绛笑了笑,满不在乎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自己的。” 凤潇潇倒抽一口冷气:“你原本是仙修,但是把自己的内丹挖出来后堕魔了?为什么?” 洛啸天摸着自己的心口,已经开始幻痛:“你是魔尊的追随者,要模仿她?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绛对他们的猜测嗤之以鼻:“你们觉得我是受虐狂?” 她沉了脸时,周身有种浓重的杀伐气,洛啸天和凤潇潇默默闭上了嘴。 季灵泽注视着绛的眼睛,慢慢道:“我刚杀完两个修士,他们死前自爆内丹,化作了魔修,妄图殊死一搏,那时我就奇怪,为何他们对魔气的掌握程度完全不像是刚入魔的人。” 她抬手指了指锦盒:“是与这个有关?” 绛问:“你杀的是世家的人?” 季灵泽道:“是。” 绛冷笑了一声,坦然承认:“有关。” 方才得知命契那一刻的情绪起伏被强压了下去,她神色冷静,重新变回了那个处变不惊的季灵泽:“愿闻其详。” 储物室内一片寂静,绛在这样的寂静中缓缓开口,她嗓音天生粗粝,平铺直叙的语气 ,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越听越令人心惊:“我是仙修出身 ,甚至还在玉虚宫呆过一阵子,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觉得奇怪,修炼得再努力,也永远会被那群世家弟子压一头,明明是比我天资更差的人,但总是能莫名奇妙地在我前面。” 洛啸天听到这里,愣了愣,他手指无意识抓紧自己的衣袖,脑海中闪过扈紫珠曾经站在他面前所说的话。 一贯温柔可亲的师姐突然开始避着他,洛啸天当时很难过,找到师姐委屈地问她为什么,师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好像望着其他的地方:“洛师弟,你误会了,我不会恨你、疏远你,我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为什么会是你先金丹大圆满。” 印象中,在最开始,扈紫珠的修炼速度的确比他要更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落后于他? “直到我无意间撞破了一些事,”绛说到这里,神情愈发阴沉,“我看见了满屋的内丹。修真者的内丹像不要钱的货品一样摆在架上,琳琅满目,从炼气到出窍,应有尽有,任君挑选。”——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出意外会有一更 第77章 听着她的描述, 季灵泽心念一动。 她缓缓看向绛,问道:“是不是在一间阁楼中?” 绛转过脸来,单挑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 季灵泽面色如常道:“售卖一些凡间话本, 被万象宗长老追查,无意间逃进去的。” 绛很想问她是什么样的话本子能招来长老追查, 但她顿了顿, 忍住了,顺着刚刚的话往下讲正事:“对,是在一间阁楼里。这些内丹数量之多, 绝非意外可以解释。我那时候年轻不晓事,留下了点马脚, 被追查到后,他们挖了我的内丹。”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锋利冷酷的眉眼下压, 声音里含了几分阴恻:“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感觉。” 季灵泽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引导她往下说:“只是挖了内丹, 没有杀你吗?” “他们当然不会杀我,”绛冷笑道,“他们让我试药, 我并不知道那些药具体是什么,只是吃了下去,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许久,某一日从昏睡中苏醒, 我发觉自己堕魔了。当时他们没能及时察觉到我堕魔,我逃了出去。” 她的讲述里不含任何主观情绪,就好像只是在描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然而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凶险痛苦, 即便是旁听者也能感知。 凤潇潇皱了眉,面露不忍之色,而南宫策神情凝滞,似在回忆什么。 绛说到这里,凶悍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森然笑意:“修魔确实更适合我,不过百年时间,我便重回玉虚宫夺回了自己的内丹,顺手把拦我的修士杀了个干净。” 南宫策听到这里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他瞬间面无血色,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洛啸天感觉到他的慌乱,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了?饿晕了?” 南宫策摇摇头,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像是花了他全部的力气,他聚起灵力,刚想给季灵泽传音,就对上了绛的视线。 强壮高挑的女人靠在墙上,手中把玩着那把巨大的偃月刀,黑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那双鹰隼般的锐利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色。 仿佛被强大的猎食者盯住,南宫策心神俱震。 绛低低道:“看来有人已经猜出了我的名字,是吗,仙修?” 她知道他们是仙修! 南宫策的后背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姜儒!” 这个名字仿佛平地惊雷,刚刚还在询问南宫策怎么了的洛啸天瞬间后撤,他四下一看,“唰”地一下躲在了最后面,几乎不敢看眼前人的脸。 那居然是……姜儒。 万花陂的主人,现世最强大的魔修之一。 她暴虐嗜杀的名号远播四海,就在五百年前,她率领着麾下九百魔修直接杀进玉虚宫的大门,当场诛杀玉虚宫现任宫主与十名出窍期修士,蓬莱洲赶来支援的三百人,同样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直到玄豹散人郑思文与梅霜仙子南宫雁联手镇压,才逼退魔修。 传闻中,姜儒公然抽出前任宫主的骨头,敲响了玉虚宫顶上的长钟,钟声延绵七七四十九日,山河变色,举世皆惊。 从这场战役以后,魔修日益猖獗,而修真界元气大伤,日薄西山。 不同于洛啸天与南宫策的惊惧,凤潇潇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下意识的紧绷了一瞬,却没有逃离,她含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问:“您认识我娘吗?” 姜儒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身上:“你娘是谁?” “凤夺珠。” “你居然是她女儿,”姜儒第一次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凤潇潇一遍,摇了摇头,“看不出来,她这么懦弱的一个包子,生出的女儿倒不像她。” 谁懦弱?谁包子? 那个差点把凤家灭门的凤夺珠吗? 南宫策和洛啸天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疑心自己幻听了。 连凤潇潇都是一愣,她自幼听到的都是骂她母亲残害手足、丧尽天良,还是第一次听到骂她母亲懦……懦弱的。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母亲的消息,纵然姜儒的话并不好听,凤潇潇还是锲而不舍地追问:“我娘过得怎么样?” 姜儒冷哼一声:“我多次邀她共谋大计,她每每拒绝,这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自然能活下来,你担心个鬼。” 凤潇潇久久沉默。 偃月刀忽然毫无征兆地横向劈出,谁都没有料到,前一秒还在回答问题的姜儒骤然发难,刀锋卷着冲天魔气,直直劈向洛啸天的方向。 洛啸天头皮一麻,强势的威压扑面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幻化出沙墙抵挡,但那些沙土在姜儒那把偃月刀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脆纸,刀锋还未触及,沙面就已经簌簌破裂,洛啸天脚底一软,跌坐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锐利刀锋即将砍下洛啸天的头颅之际,一把残剑从旁插入,直直架住了她的长刀,姜儒手臂肌肉鼓起,用力下压,残剑却固若金汤,岿然不动。 她掀起眼帘,正对上季灵泽的双目。 那双眼睛沉敛不惊,笑意微微:“姜城主何须如此欺负一个小辈。” 姜儒收刀而立,直视着季灵泽,眉心一动,目中有微光闪烁:“你果然……” 她语焉不详,季灵泽动作却一顿,她沉吟片刻,向身后的郁泊舟道:“带他们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似乎连目光也懒得放在他身上,语气生硬。 郁泊舟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地对其他几个人点了一下头,南宫策与凤潇潇顿时跟上,惊魂未定的洛啸天从地上爬起来,大气都不敢出,躲在郁泊舟身后出了门。 姜儒放任他们出去,只在郁泊舟出门前瞥了季灵泽一下,若有所思。 等众人都出去后,储物间安静下来,季灵泽负剑立在原地,不闪不避地看着姜儒。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姜儒注视了她几秒,缓缓道:“我看见你魔气缠身,连我都不能分辨境界。” 季灵泽直接道:“你的眼睛很特殊。” “最烦和你这样的人说话,”姜儒先是一愣,后很 快嗤了一声,摇摇头,“我明明对此只字未提。” 季灵泽漫声笑道:“并不难猜,你从未隐瞒。从城外看到我时,你便有所警惕,否则不会刻意化名接近,后又提及命契,这道命契在我身上我却不知,你一眼便认出,而方才你更是直接点破洛啸天仙修的身份……你的眼睛有什么玄机?” 姜儒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她眉尾抽动了一下,半晌后道:“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自会告知。” 季灵泽颔首:“你问。” 姜儒的胸口起伏了几次,她目光一会儿落在季灵泽身上,一会儿又落在其他地方,反复几次后,终于破釜沉舟般开口:“你是魔尊吗?” 微弱的橙红色火焰在储物间的顶端燃烧,散发出颤颤巍巍的光,落在眼前人的眉梢与嘴角上,晕染出温柔的弧度。 那是一张苍白清隽的脸,与记忆中那张布满黑色曼陀罗花的妖异面庞并不相同。 姜儒发觉,自己的手心不知为何出了一点薄汗,那是很多年没有过的体会了。 在长久的静默中,她等到了那个回答: “是。” 半晌无言,季灵泽探究地望着她,而姜儒只是发怔,似乎陷入了一段隔世经年的回忆中。 “真的是你……”她恍惚了一瞬,“你竟还能活着。” “我为祸一方的时候,你还没有入魔,”季灵泽含笑道,“怎么看上去姜城主对我印象颇深,竟能在短短几个照面中就推敲出我的身份。” “你身上的魔气太过强大,当今世上,本并无能让我感到威胁的魔气,你身上的是第一个。”姜儒这样回答。 季灵泽挑眉:“真的仅仅凭借魔气?” 姜儒哑然。 季灵泽柔和地看着她:“我是不是见过你?” “……见过,”姜儒靠在那把偃月刀上,闭了一下眼,“那时候我还是仙修,你已是魔尊,你……杀了很多人,却放过了我。” 往事穿越了几百年的岁月,在这一刻漫上心头。 彼时姜儒在那些剿杀魔修的队伍里,是讨伐魔尊的泱泱仙修中一员,她亲眼看见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那人一席简朴白衣,翘着二郎腿,懒散地斜靠在高高的树枝上,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个烧饼,对那群仙修的叫骂置若罔闻。 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魔尊,面对他们的时候放松随意,她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将目光扫过来。 “季灵泽,你这个背弃门派、欺师灭祖的畜生!” “不得好死!!!” “你的师父和徒弟都因你而蒙羞!” …… 魔尊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厌烦之色,她抬起手,向虚空之处抓握,刚刚还在叫骂的仙修面色青紫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整个人悬浮在空中,仿佛有一只手隔空扼住了他的咽喉,只听得一声骨头脆裂的声响,那名魔修径直从半空中摔落,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气息已断。 而始作俑者只是换了个倚靠的姿势,甚至没有看那修士一眼。 后来发生了什么,姜儒已经记不清,她只记得原本站在她前面的修士冲上前去,又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们在这样强大的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四处都是血和枯骨,她第一次理解了为什么过去常有人称,万象宗的季灵泽是真正的天才。 那是碾压式的袭击,门派让他们贸然前来挑衅,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是那些仙修还是去了,他们死得无怨无悔,似乎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为了门派而牺牲的,可是,姜儒忍不住想,这样的牺牲凭什么由他们来承担? 那是已经位列魔修之首的人,他们过来杀她,到底有什么用处?只是为了用他们的死亡激化修真界与魔尊的矛盾吗? 挡在姜儒前面的最后一个修士挣扎了两下,没了气息,轰然倒地。 她再也没有遮挡,只能硬着头皮直面魔尊的注视。 出乎意料地,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来到,姜儒等待了很久,发觉魔尊并没有想杀她的意思,反而垂下了手,不由一愣。 “傻站着干嘛,”懒洋洋的嗓音响起,透着点调侃之意,“你不想杀我,我也不想杀你,回去吧。” 姜儒如在梦中,甚至以为这是魔尊的恶趣味,她恍惚地离开战场,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回头,看着那道身影。 远处的魔尊似有所感,朝她远远望来,重重树影斑驳地落在她的白衣上,宛如一道道交错伤痕,那人岿然不动地坐在树影中,温和地弯了弯眼睛。 “我想起来了,”这道声音唤回了姜儒的思绪,季灵泽注视着她,目光宛如当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时候那么多仙修上前要杀我,只有你没动手。” 姜儒深吸了一口气,自嘲道:“也许是那时候就有预感,知道自己也会走向一样的路。” 后来她内丹被挖,再后来,她堕魔,她杀人,她被人围剿。 那些时刻,姜儒总控制不住地想起魔尊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彼时她并不明白这个眼神的含义,但现在,她渐渐懂了。 季灵泽眸光微动,转移话题:“好了,现在该我问你了。” 姜儒截断她的话:“我还有一个问题。” 季灵泽比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姜儒直白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和郁泊舟一起行动?他是可信的人吗?” 季灵泽沉默地摩挲着剑柄,空气中一时静极,姜儒看了她片刻,忽而摇了摇头。 “算了,不必回答我。” 季灵泽肩膀放松了一些,她笑了笑:“好,到我问了。你的眼睛,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吗?” 姜儒爽快地回答:“是,我的眼睛可以看清他人的内丹、筋脉与境界,如果是魔修,我能分辨出他体内魔气的强弱。” 季灵泽道:“难怪你在玉虚宫会觉得身边人不对劲,你看见什么了?” “身边的世家修士不过是一两日的功夫,内丹中灵力便迅速充盈,与平日的修行速度相差很大,而玉虚宫宫主更加蹊跷,那颗内丹甚至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姜儒说到这里,饶是她已经见惯了肮脏龌龊,还是下意识皱了眉,“这样的修士我见过不止一个,当年与玉虚宫的那场战役,那些命丧我手的修士,他们内丹几乎都是这样。这些年来,我多次试探修真界,却始终拿不到他们的把柄。” 季灵泽望着手中的剑,指尖拂过剑身,招财似感知到她战意涌动,剑锋上隐隐闪过暗芒,她道:“我如今名义上是仙修,可以一试,姜城主可愿帮我?” 姜儒畅快地笑道:“没想到我借着你的名义招兵买马了这么久,有一日还真能为你做事,只要能弄死世家那帮混账,你便是让我明日杀仙灵城个七进七出也行。” 她握着那把偃月刀,神情中有呼之欲出的桀骜戾气,恨不得下一秒便提着各个世家家主的项上人头,一把献与季灵泽。 季灵泽忍不住笑道:“城主修仙之前,怕不是山匪出身。” 姜儒一扬眉,讶异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季灵泽:“……我瞎猜的。” * 季灵泽与姜儒聊罢,推门而出,看清了长廊中那个人影,脚步不由一顿。 郁泊舟站在漆黑的密道中,听到动静,缓缓抬眼。 密道中的微弱光线落在他肩上,在墙上拉伸出一道极长的影子,他对上她冰冷视线,眼神颤了一颤。 季灵泽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经过,脚步迈得又快又急。 郁泊舟一声不吭地跟在她后面。 从前都是郁泊舟生闷气,季灵泽笑着缀在后头哄他,常常是没哄几句,郁泊舟便羞怒地回头反驳,如今却反了过来,季灵泽身后脚步声纷乱如雨,她听在耳中,却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走出密道的时候,候在密道外面的凤潇潇几人顿时站起来,朝季灵泽围去: “姜儒没有伤到你吧?” “你们谈了什么?” “吓死我了,她刚刚为什么突然要杀我?” …… 他们密密绕着季灵泽七嘴八舌,有满肚子疑问急需解答,季灵泽停下步子,挑着能回答的地方含混地向他们解释,她眉间的冷淡褪去,与他们说笑的时候,神情中又带上了那种懒散倦怠的温和感。 郁泊舟被远远隔在后面,他刹住脚步,一言不发地等待。 季灵泽起初还认真回复,随着他们问的问题逐渐转向“ 为什么姜儒对我们这么友好”这种敏感话题,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开始装困,要么听不懂,要么听不清。 凤潇潇心疼她连轴转疲累,便住了嘴,推她去休息。 季灵泽从善如流地转身向客栈单间中走去,她走进房间,却没有立即关门,只是静静执剑站在原地,垂眼望着窗棂上凝结的一片雪花。 清淡的梅香从身后笼罩下来,脚步声在房间外停下,紧接着,她听见了三声叩门声。 很郁泊舟的作风,即便房门大开,他依旧会守礼地等在门外,规整的礼仪,一言一行都克制到了一种严格的地步。 在今天之前,季灵泽一直以为她足够了解郁泊舟。 第78章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郁泊舟的呼吸声很轻地落下,季灵泽背对着他,却能够清晰想象出他的样子。 那人必定静默地立在离进门只有一步的地方, 发丝凌乱地垂落下来,那双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薄唇紧抿, 目光像一汪将融未融的雪水。 他露出这种神情,总是在季灵泽因为救他而受伤的时候,那种时候的郁泊舟最好逗了, 季灵泽说什么他都不反驳,浑身的刺都收了进去, 亦步亦趋地守着她,一定要看到她伤口好起来才肯放心。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过了这么久, 他们争吵过,敌对过, 势不两立过,郁泊舟甚至已经杀了她一次,但想到他那时的样子, 季灵泽发觉自己居然说不出那些尖锐的重话。 郁泊舟的嗓音打破满室的寂静,他说: “对不起。” 年少时的季灵泽肯定想不到,有一日她冷傲的师兄会这样低声下气。 郁泊舟看着季灵泽的背影,她没有反应, 沉默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远。 上一世,季灵泽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对过他。 即便是后来他们刀剑相向,郁泊舟的冰剑几次对准了她, 那人也只是抬手挑开他的剑尖,笑眯眯地道:“师兄,你的剑法退步了。” 就连那一日,那一日修真界的探子得了季灵泽的动向,他们倾巢而出,重重大军包围了季灵泽,布下一个庞大的杀阵,而他就立在阵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冠冕堂皇,令人作呕的声音。 他说,魔道之人杀戮成性,肮脏至极,罪无可恕。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他看见她霍然朝自己望来。 她面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是难过的情绪,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仿佛在认真辨认说出这句话的人。 良久,她微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道:“连你也这么觉得吗。” 哪怕是那个时候,季灵泽还是笑着的。 但是现在,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却一直背对着他,仿佛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郁泊舟的手指抓紧了门框,指尖发白,他轻声道:“没有事先告诉你,对不起。” 季灵泽依旧没有回身,她开口,声音带着讥诮:“师尊做事,何须与我说,纵然有一日要我死,弟子也只能……” “我不会杀你!”郁泊舟猛然打断她将要说下去的话,他面无血色,胸膛剧烈颤抖,“也绝不会让你死。” 短暂的沉默后,季灵泽握着剑的手收紧了,她低声道:“进来吧,把门关上。” 她语气出乎意料得温和,郁泊舟顿了一下,迈步进来,转身将门合上。 就在他合上门的刹那,背后传来急促的风声! 季灵泽的身影宛如鬼魅,顷刻间便到了郁泊舟身后,她欺身而上,雪亮长剑贴着郁泊舟的肩膀而过,狠狠钉入门中,削断了郁泊舟鬓边的一缕长发。 郁泊舟一动不动,垂眼望着落在地上的那缕长发,怔怔。 季灵泽的手还握在剑柄上,手臂将郁泊舟圈在里侧,呼吸紧贴着他的后颈,带起某种酥麻的痒意,姿势近似于耳鬓厮磨。 但她说出的话却一字一顿,冰冷无比:“为什么不躲?” 如果郁泊舟本能地闪躲,这一剑便能精准地刺入他的心口,她太熟悉他的一招一式,出手前便已经计算好了位置。 “我……”郁泊舟转身,下一秒,浑身一僵。 季灵泽离他太近了,她的气息像潮水一样包裹着他,而那双明锐的眼睛紧紧地逼视他,近到能从中看清他自己的倒影。 她长发垂落,与他肩侧的发梢纠缠在一起,而她握剑的那只手就贴在他颈边,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这一世以来,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是要杀他。 刚想说的话顿时忘掉,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徒劳地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的眼睛。 他呼吸变得很轻,唯恐惊扰了什么,狭长冷淡的眼尾泛起一点红,像雪地里欲开未开的梅花。 仿佛被细针扎了一下,季灵泽下意识地偏开视线,拒绝与那双眼睛对视。 他又露出了那种神态,那种……小心翼翼的、柔软的、祈求般的神态。 她最下不去手的神态。 季灵泽皱了一下眉,松开握剑的手,手指慢慢地移动,从他的颈侧途径锁骨,最后掐住了他的咽喉,她十指收紧,用力下压。 郁泊舟后脑与门相撞,发出磕碰声,但他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沉静地注视着季灵泽,长睫如蝶翅颤动,悄无声息地暴露了一丝情绪。 “回答我两个问题,”季灵泽手指收紧,声音冰冷,“第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印在我体内的命契。” “……你体内心脉破碎,给你疗伤的时候。” 季灵泽按着郁泊舟的手一顿。 难怪从那以后,她心脉发作的疼痛变得突然可以忍受。 难怪她与南宫似打斗,身陷囹圄的时候,季寻能及时赶到。 难怪她与金孔雀打斗,体内灵力受阻,季寻会朝她看来。 …… 那些细微的曾被她忽略的瞬间,此刻全部在她眼前闪过,季灵泽的心脏骤然收缩了一下,烦躁更甚。 她的眉眼沉下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是我。” 郁泊舟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唇畔溢出:“你终于……不装了?” 季灵泽:“……”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更用力的冲动,冷淡道:“第二个问题,为什么。” 其实问出的时候她就能猜到郁泊舟会怎么回答,大约要为上辈子杀了她道歉,解释这是他的偿还。 季灵泽并不觉得命契是偿还,相反,一想到身体里有一道来自郁泊舟的命契,她便觉得膈应。 “你那时候……很疼,”郁泊舟偏开视线,声音低低的,“我想不到什么其他办法能快点让你好起来,只能出此下策,对不起。” 季灵泽按着郁泊舟的手指一僵,屋内的灯火在她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过了许久,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我不需要你的命契,怎么解开。” 郁泊舟垂下眼睛,抬手轻轻抓住她的袖口扯了扯:“解开命契需要双方状态都好的时候,我灵力透支,你伤口未好,等我们恢复了,我就解开,你……不要着急。” 他平常说话总是冷淡毒舌,极少用这种近乎示弱的语气。 季灵泽的目光落在他扯自己袖口的手指上,郁泊舟修长的手指蜷了一下,缓缓缩了回去。 这是他们从前的习惯。 季灵泽斩杀魔物的时候喜欢冲在最前面,她浑然不怕死一样在魔物里穿梭,这种打法,自然免不了受伤。 每到了这个时候,郁泊舟就不让她继续冲锋了,他召唤冰阵把她和魔物隔开,一定要给她疗完伤才放她走,季灵泽摆手拒绝,他就动作强硬地抓住她的衣袖,硬把她拽回来。 那个时候季灵泽觉得好玩,总要逗他:“哎,你直接抓手臂不行吗。” 郁泊舟埋头给她疗伤,冷冰冰地道:“非礼勿动。” “那你碰到我的伤口也算非礼。”季 灵泽不依不饶地凑过去,笑眯眯地把玩他的发梢,“古板。” 郁泊舟正在给她包扎,闻言头也没抬,不甘示弱地呛她:“轻浮。” 嘴上这么说,他却任由她的手抚摸他的发丝,一次也没有阻拦过她。 时过境迁,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举动,现在却透着不合时宜的荒谬。 季灵泽的目光从他缩回去的手重落到他脸上,轻蔑地笑了: “师尊自重。” 她抓着郁泊舟的十指逐渐收紧,郁泊舟艰难地呼吸着,因为窒息的痛苦,眸中泛起生理性的水汽,他仰着头,任由季灵泽动作,顺从得不可思议。 忽然,他眉心蹙了起来,猛然咳嗽起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乌黑的发垂挂在他脸侧,挡住他嘴角溢出的一抹鲜红。 季灵泽收起笑意,用另一只手将他的乱发拨到耳后,看清血迹的刹那,她瞳孔缩了缩,一直攥着郁泊舟咽喉的那只手不自觉松了松。 “心魔反噬?”她冷淡地问。 郁泊舟不习惯她的态度,他压下自己紊乱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回答:“嗯。” 他心魔作乱,灵力透支,因为单向命契的缘故,季灵泽身上的伤痕大约也分了一部分在他身上,血迹恐怕不只是因为心魔反噬。 季灵泽又想起金孔雀说的话,那句语焉不详的“神魂缺失”。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郁泊舟的身体状况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恶劣很多,毕竟这个人惯会忍痛。 用不着她动手,没准他过两日自己就死了。 如果郁泊舟只是为了做戏杀她,没有必要付出单向命契这样的代价,他的命悬在她身上,对她构成不了威胁。 先把世家杀了,再杀他也不迟,毕竟,他现在姑且算是她的师尊,重来一世,她并不想第二次背上欺师灭祖的的名声。 看清那抹血迹的刹那,她在心里这样劝自己。 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终于收回,郁泊舟修长白皙的颈间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唇闷声咳嗽,季灵泽重新站回了距离他几米的地方,浓重的阴影覆盖住她的半张脸,看不清她的神色。 半晌,那道人影动了,郁泊舟感到自己指尖一凉,低头望去,居然是一杯冰水。 郁泊舟修习冰系灵力,天生寒凉之体,素日常喝冰水,季灵泽递过来的这杯水中,冰块是她凝结的。 郁泊舟的指尖紧紧握着那杯水,一时未能适应她突然转变的态度,犹豫低声道:“你……” 季灵泽重新挂上半真半假的笑意,随意地拽来一把椅子坐下:“适才师尊身体不适,弟子探查一番,伤到师尊了吗?真抱歉。” 她话虽然这样说,面上却毫无懊悔之意,方才现于她眉间的一线杀意慢慢隐没,重归平静,她彬彬有礼,疏离恭敬。 郁泊舟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知为何心头却涌上比她方才要杀自己时更浓重的悲楚,他低声唤道:“季灵泽。” 八百年来,郁泊舟第一次开口说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时,仿佛牵动心口上一道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腐烂的伤疤,在唇齿间漫开一层浓重的苦意。 季灵泽掀起眼帘看他,面上神情不变,她皱着眉,仿佛十分疑惑:“师尊在叫谁?” 郁泊舟握着杯子的手乍然收紧,几滴水洒落在地,杯中的冰块撞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用力闭了闭眼,仿佛在竭力忍耐什么,低声道:“不要这样对我。” 不管是恨他厌他还是杀他都可以。 但不要疏远他,不要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他,不要否定掉他们过去的一切。 第79章 季灵泽沉默下来, 她没有料到郁泊舟会说这样一句话。 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回应,只听“哐当”一声,眼前人忽然倒在了地上, 手中的冰水泼了满地,冰块落在地上, 发出锐利的脆响。 季灵泽下意识上前几步, 又在即将抓住他手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下,她低头看着他,郁泊舟紧紧闭着眼睛, 面容苍白脆弱,洁净的衣物上还残留着她之前蹭上去的血迹, 像一座倾倒的玉山,梅花瓣散乱地覆盖在上面,暗香浮动。 乍然晕倒, 郁泊舟手里还是紧紧握着那只杯子。 季灵泽狐疑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郁泊舟毫无反应, 是真的晕过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手掌覆在他的脉搏处,灵力探入他的经脉, 无声查看他的状态。 郁泊舟的状态比她想象得更差,他体内的心魔并没有完全压下去,以至于身躯自动消耗了大量的灵力与其对抗,原本透支的灵力透支得更严重了, 同时他左肩也有一道贯穿伤,与季灵泽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 更兼方才情绪起伏,心魔乍然反扑,灵力难以维系, 一时失去了意识,恐怕过一会儿又要被心魔控制。 季灵泽皱眉望了他一阵子,认命地叹了口气,俯身将他扶起来,她见识过郁泊舟发疯的样子,并不想和心魔状态下的他对上,还是先把人稳住要紧。 带血的外衣被她动作粗暴地剥离,褪下他衣服的时候,郁泊舟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阻止她,他意识被心魔感染,并不是很清醒,低声嘟哝:“做……什么……” 清冷的声线,威胁的语气,但是因为他现在没有力气,半个身子都靠在季灵泽肩上,反倒像是某种撒娇。 季灵泽丝毫不受影响,她一只手制住他的动作,另一只手随意将外衣扔到一边,面无表情道:“醒了就自己脱。” 郁泊舟抓着她衣袖的手默默放下了,一动不动。 季灵泽嗤笑一声,从储物袋里拿出之前郁泊舟递给她的外袍,用干净外袍将他裹起来,拦腰将他抱起。 郁泊舟比她想象中轻一些,季灵泽的手掌按在他背上,顺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感受到他窄瘦的腰线,柔软的发梢,背上那对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骨……他的呼吸近在耳畔,丝丝缕缕的香气沁入她的鼻尖,季灵泽垂下眼不去看他,总觉得自己好似抱了满怀的梅花。 她走到床榻前,俯身把他放下,就在她缩回手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伸出双臂,环住了她的肩膀。 季灵泽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他的腰,然后反应过来郁泊舟这是在主动抱她。 他一用力,季灵泽被他勾着低头,凑近了他,那双琥珀般冰冷的眼眸中汪起亮晶晶的水色,鼻尖与她贴得很近很近。 一抹薄红极迅速地染红了他的耳朵尖,他与季灵泽的视线一触即分,似乎觉得有点羞耻,硬是不看她,却固执地不肯撒手。 季灵泽先是一怔,而后用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目光看着眼前的人。 郁泊舟到底是怎么染上心魔的?为什么每次心魔发作都搂搂抱抱? 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他还有这种爱好呢。 “师尊,”季灵泽单挑眉,拉长了语调,“这样不太好吧。” 郁泊舟对这个称呼很敏感,他松开环着她肩膀的手,躺回床上,缩到盖住他的绣金云纹外袍里面,声音闷闷的:“不许叫我师尊。” 季灵泽起了一点恶劣的逗弄心思,顾忌到这人的洁癖,她将自己染血的外衣脱下,只穿了一件雪白的里衣,坐在床 沿上,低头端详着郁泊舟,托腮笑问道:“不叫你师尊要叫你什么?” 郁泊舟不吭声了。 暖黄的灯光攀上床头,将他天生冷淡的眉眼晕染得竟有了几分柔和,他薄唇动了动,仿佛下意识地想说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季灵泽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靠在床头,放空了一会儿,忽而低声道:“我不想叫你师兄,我的师兄,不会杀我。” 郁泊舟刻意游离的目光因为这句话凝住。 季灵泽安静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郁泊舟,你射出那一箭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现在意识不清,困于心魔,当然不能回答她,可她要的就是他不能回答她。 有些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尚可自欺欺人,若是得到的答案不尽如人意,那连骗自己都无法骗下去了。 她从透亮的窗户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白衣女子向她回望,容色寂寥。 季灵泽弯了一下眼睛,窗中人也弯了一下眼睛。 她笑起来,起身,转身欲走。 真奇怪,她为什么会想要问出这种问题。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她回头望去,看见郁泊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她方才递给他的水杯,他一直牢牢握着,然而现在,水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郁泊舟嘴唇翕动,凝望着地上的碎片,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季灵泽脚步迟疑了一下,没有继续向前走。 极轻的嗓音从背后传来,尾音有压不住的颤抖,季灵泽屏息细听,模糊地辨认出那句话。 “我把它打碎了。” 郁泊舟仰起头,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把它打碎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有雪花落在窗棂上,堆积起一片洁白。季灵泽愣了愣,意识到那是郁泊舟失控的灵力。 她静默一瞬,安抚道:“只是一个杯子而已,打碎了还可以再拼回去。” “回不去了。”郁泊舟声音轻而疲倦,“再也回不去了。” 二人头上的灯花爆开,细小的流光坠落下来,又消失在空气中。 季灵泽沉默半晌,没有再停步,朝门外走去。 她一把拽开门,顿住,与门外的人面面相觑。 洛啸天被她突然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举起手来:“不是我要来的,是凤潇潇想让我来喊你,说凤无霜醒了,正在闹腾,问你能不能去一趟。” 他自己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凌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凌七的脸色差得要命,正在和云步仙尊置气。 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此刻又是深夜,季灵泽本该对这些事疲倦,但应付心魔时候的郁泊舟太累了,以至于听到这些事情,她只觉得解脱:“我过去。” 门重新合上,季灵泽头也不回地跟着洛啸天离开。 季灵泽走后,整个屋子里便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慌的沉寂,郁泊舟和衣倚在床上,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 他的左手死死按着自己不断痉挛的右手,力度大到仿佛要将自己的手臂都扯下来,额上冷汗涔涔,眸中黑沉如夜,没有一丝温度。 心魔发作的云步仙尊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弱点。 他惧怕安静。 在覆满落雪的院中,他在心魔里无数次窥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那个人笑着逗他,与他切磋比试,比试累了,便趴在他身侧的桌子上打瞌睡,睡醒了,就一边揉眼睛一边悄悄和他说话,问他今晚吃什么,明天要去哪里玩,劝他修炼之余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诱惑他和自己一起去凡间游历。 她是那么生机勃勃,肆意张扬,他耳畔总回荡着那些清脆洒脱的声音。 “郁泊舟。” “郁泊舟!” “郁泊舟郁泊舟郁泊舟……” …… 在某一刻,这些声音消失了。 偌大的山中只有他一人。 寂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潮水一样没过他,呼吸都变得艰难。 无数次,郁泊舟从心魔里醒来,被这样无边无际的寂静凌迟。 他知道那些声音都是幻境,他也知道是心魔想通过制造落差来让他彻底沉沦,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但在那一刻,原本以为已经习惯了的寂静令人格外难以忍受。 相似的院落,相似的梅花,一切如昨。 可是他的师妹已经埋骨数百年。 就在季灵泽离开这个房间不久,郁泊舟体内的心魔感知到外部环境的变化,撤去了幻境,他缓缓起身,目光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在地上摔成四分五裂的杯子,而后便是空空荡荡的房间。 之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不见了。 郁泊舟迟疑地转动眼眸,所见之处什么也没有。 昏迷前还在与他对峙的人,在他醒来的时候消失了。 就像无数个他从幻境中苏醒的瞬间一样,无论季灵泽是什么样子,都会在他那一刻化作一阵寂静的风,一遍遍提醒他,她已经死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攥紧,郁泊舟猛然披衣而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机械地在屋内停顿了一瞬,拿起桌上的烛火,一把推开门。 四周黑暗,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他端着烛台,茫然地向远处走去,穿堂风把烛火吹得摇曳不止,郁泊舟所能看见的一切都在烛光里震颤,世界在这样的寂静里坍塌,而曾经那些自以为真实的回忆与八百年来的无数个幻境交织,几乎要融为一体。 太安静了。 不该这么安静的。 他麻木地向前走着,用尽全力希冀听到什么,同时季灵泽消失前的一幕幕在他的脑中闪回,他开始后悔自己说出的那句话。 “不要这么对我。” 不,他不该这么说的。 如果她还活着,怎么对他都可以。 只要她还活着。 一声尖叫撞碎了漫长的死寂。 凤无霜半只脚刚迈出门,迎面便看见有一个披散着头发的人走近她,那人身上一丝生气也没有,动作机械而重复,还没等她看清是谁,细小的冰霜便瞬间覆盖了整个地面,一股寒气顺着她的后颈升起,令她浑身发毛—— “鬼!!!” 凤无霜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缩回了房间里,死死关上门,惊魂未定地喘气,一时忘记了自己刚刚还负气要回凤家。 季灵泽的目光上下扫过她,发出一声愉悦的嘲笑,懒洋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抚,而后向门口走去:“哪里来的鬼,我去会一会。”—— 作者有话说:郁泊舟:见不到她,想她。 季灵泽:哪里来的鬼[眼镜] 第80章 季灵泽在门口看了一圈, 一眼看见了那个“鬼”。 怎么是郁泊舟。 他的目光从见到她起就定在了她身上,一动不动。 他该不会心魔没醒吧? 季灵泽扬了一下眉,处于心魔状态的郁泊舟, 对其他人来说的确是和鬼没什么区别了。毕竟他疯起来不仅砍别人,连自己都砍。 在某种程度上, 郁泊舟很有当魔修的天赋。 前任魔尊表示肯定。 郁泊舟走到她面前, 长发凌乱地垂落在脸两侧,一双黑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季灵泽,开口时声音低哑:“你……可不可以说句话?” 凤无霜、凤潇潇、洛啸天、南宫策小心翼翼地从门后面挨个儿探出头来, 偷偷看着这两人。 季灵泽有些莫名地看着他,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看他状态不好,还是顺着他道:“你心魔好了没?” 郁泊舟绷紧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揉了一下眉心, 嗓音很轻:“好了。” “哦,”季灵泽点了一下头, 她想到什么,又问,“你被心魔控制以后, 能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吗?” 郁泊舟喉结滚了滚:“不能。” 那太好了,季灵泽放下心来。 她恢复了从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很自然地笑笑:“师尊进来吧,正好, 我们有些正事要聊。” 她说罢,回头准备开门,对上了门缝里四双幽幽的眼睛。 季灵泽:“……” 郁泊舟:“……” 凤无霜默默伸出手关门:“你们聊,不用管我们。” 季灵泽抬手抵住门, 似笑非笑:“我们聊完了,现在聊聊你的事情。” 凤无霜抿了抿唇,不说话。 季灵泽没管她,直接走进屋,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所以,你确定要回凤家?” 凤无霜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即便在这种时候,她脸上的神情依旧是倔强高傲的:“不管回不回凤家,我都不会和你们为伍。” 凤潇潇冷冷拆穿她:“那就是还想回去的意思了。” 凤无霜的脸顿时涨得通红:“那又怎么样?关你们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很激烈:“兰辞没有和家族报告一声就想杀我,他自己违反族令!是他想杀我,不是家族想杀我,凤家培养了我这么久,不可能放弃我,你们凭什么阻拦我回家!?” 她愤愤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季灵泽的目光轻扫过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谁阻拦你了,想回去就回吧。” 凤无霜将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季灵泽唇边带笑,坦然地摊了摊手,反问道:“我只是把兰辞做的事情告诉了你,并没有提过一句你的家族,你脑补出了什么?” 凤无霜:“我……” 她说不出来了。 好歹也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交情,凤潇潇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当即继续拆台:“其实你自己也知道,从你开始怀疑凤家并且表露出来开始,你就没有第二条路了,但是你好面子,如果说成是我们蓄意阻拦,就不是你主动背叛凤家……” “闭嘴!”凤无霜气急败坏地打断她的话,“我就是不想跟着你们怎么了?你们现在是和万花陂的魔修同流合污!谁知道那个谁说的话是真是假!她杀了那么多仙修,你们难道要就这样背叛修真界?” 她语气激动,听了这话,一旁的洛啸天目光也游移了一下。 多年来修真界都将姜儒塑造成十恶不赦的魔头,姜儒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没有考证过,后来还很凶悍地想要杀他,他并不愿意为魔修做事,心里也在犯嘀咕。 “那就去查一查吧。”季灵泽指了指南宫策的方向,“就从他们南宫家开始。” 南宫策一愣,洛啸天和凤无霜同时朝他看来。 季灵泽指尖敲了敲剑柄,笑眯眯地说了一个名字:“南宫念。” 南宫策瞳孔骤缩:“……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季灵泽的目光落在郁泊舟身上,弯了弯眼睛,咬字轻佻:“师尊说的。” “师尊”两个字被她含在口中,轻慢地吐出,与从前几次叫师尊的语气不同,这一次的语气里没了那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反而带着一丝散漫的调侃。 郁泊舟黑沉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咳嗽了一声,道:“南宫念曾经也在仙选大会上意气风发,夺得魁首。我对她有些印象,她眉眼处与你有几分相似。” 南宫策沉默了许久,面色黯淡。 他低声道:“她是我娘。” 凤无霜意味深长地道:“你娘难道也是魔修?” 凤潇潇瞪她一眼,脸色黑了下去。 南宫策立即反驳:“我娘是正儿八经的仙修!只是身体因为某些缘故不大好,南宫家这些年令她静修……名为静修,实为软禁。” 洛啸天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我不知道,”南宫策深吸了一口气,眉眼郁郁,“我娘全靠药物维持一口气,若我哪里不遂他们意,他们便会断药。” 众人一时震惊失语,着实没有想到,对外一贯是众星捧月的南宫策,居然在南宫家如履薄冰。 季灵泽想到什么,忽而问道:“你仙选大会上追着我杀,不会是南宫家的命令吧?” 南宫策垂眼没有和她对视:“我拿到了家族密令,密令上要求我……无论仙选大会的胜负,对你格杀勿论。” 郁泊舟霍然抬眼,神情冷如冰霜。 “原来一早就冲着我来,”季灵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仙选大会上那些莫名出现的红眼飞蚁,和突然吸食灵力的心魔雾气,也是冲着我来的?” 南宫策摇了摇头:“这些事我没有收到通知,应该不是南宫家做的。” 季灵泽笑道:“那就是其他世家做的了?” 洛啸天和凤无霜听到这里,已经呆若木鸡。 他们一直以为仙选大会上的事情是魔修作乱,丝毫没有往自己的家族上怀疑过。 凤潇潇狠狠啐了一口,她按捺不住怒意,气得大骂道 :“一群道貌岸然的狗东西!打着斩妖除魔的名义,做着见不得人的破事!” 洛啸天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挣扎着辩解道:“只是猜测,还不能证明,而且为什么四大世家都要杀当时还是无名小卒的凌七啊,这不合理吧。” “因为我在黄泉林杀了一个人。”季灵泽已经反应过来其中关窍,她道,“当时我在黄泉林遇到了一个蒙面修士,他拿着引鬼铃诱人入魔,我杀死了他,在他死前我诈了他一下,他应当是百晓山的长老。” 洛啸天的表情凝固了。 他颤抖地问道:“什么?” 季灵泽无奈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百晓山的长老会去诱你们自己家的弟子入魔,但风来镜都能做出逼你去杀自家弟子的事情,更过分一点的事情他们也干得出来。” 洛啸天呆滞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一截魂魄,低下头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来了,在仙选大会之前,景明长老曾把他叫到过一旁,长老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对他说,若是杀的魔兽数量不够多,可以去黄泉林碰碰运气。 而在仙选大会结束至今,景明长老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过。 他的呼吸陡然重了几分。 季灵泽看到他的样子,就明白他大概是想起来什么了,她沉默片刻,声音淡了淡:“的确,这些只是猜测,我们缺乏证据,有些事情得去弄明白。金孔雀他们死了,你们作为世家子弟,得早点回去通风报信,否则就会像凤无霜一样被怀疑忠诚,我和郁……和师尊在这里修整一番,然后去见一见南宫念。” 南宫策的眸子乍然亮了亮:“你要来……” “嘘,” 季灵泽食指抵唇,朝他眨了眨眼睛,“我来帮你。”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传音石,递给南宫策:“你的传音石上恐怕有南宫家的禁制,届时用这颗传音石联系。” 南宫策接过传音石,刚想说谢谢,就听季灵泽接着道: “两千四百五十六灵石。” 南宫策的接过传音石的手僵了一下,一时无言以对:“你真是……” 一道十分明显的目光落在那颗传音石上,又落在季灵泽脸上。 季灵泽感受到郁泊舟的视线,偏头和他对视:“怎么了?” “没怎么,” 郁泊舟平静地道,“突然想起来郁观的传音石也可以和你联系。” 季灵泽点点头:“是啊。” 她应完,发现郁泊舟还在看着她,目光一动不动,有点说不出来的哀怨。 季灵泽沉默了一下:“你也要我帮你买传音石?加一千跑腿费。” 郁泊舟:“……” 他收了表情,默默转头。 南宫策与洛啸天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门派,凤无霜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凤潇潇走到她旁边,与她并肩看着他们离开。 “其实沧山派也挺好的。”凤潇潇突然道。 凤无霜转过头看她,脸绷得很紧。 “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可以来沧山派反正我是掌门也 不会赶你走随便你我无所谓。” 凤潇潇飞快地说完这么一大串,转身就走,跟后面有东西要追她一样,脚步匆匆地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 此后几天,凤潇潇协同凤无霜回了沧山派,洛啸天与南宫策也都各自回去。 万花陂客栈中只剩下季灵泽、郁泊舟和郁观。 季灵泽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房间里打坐调息,梳理经脉。 她在无尽海吸收了大量灵力,境界再一次有所提升,目前已经是元婴中期,她需要用最短的时间升至元婴大圆满,为后面去南宫家劫人做准备。 剩下的少数时间,她得同时应付两个郁家人。 一个曾经杀过她的郁家人,和一个疑似未来想杀她的郁家人。 郁泊舟身体未好,她为了让他尽快解除命契,不得不耐着性子答应他一些要求。 自从她戳破了两人之间那一层心照不宣的关系,她发觉云步仙尊变得格外……粘人。 第一次冒出用粘人这个词来形容郁泊舟的想法,季灵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自己都觉得自己恶俗。 但很快她发现,她错怪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郁泊舟:T^T 季灵泽:()《 》 80-90 第81章 她打坐调息了一天一夜, 从入定状态醒来时已经是清晨,季灵泽饥肠辘辘,推门出去, 迎面便看见了站在窗边的人。 郁泊舟一身水蓝云锦长袍,腰系玉带, 箭袖紧束腕骨, 衬得他皓腕凝白,十指修长,墨发被一根素色梅花簪挽在脑后, 几缕发丝垂落在鬓边,听到动静,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落在季灵泽身上时,原本沉敛静默的眸子里突然泛起一点笑意。 季灵泽揉了一下眼睛, 怀疑自己修炼走火入魔了。 郁泊舟朝她走来,带来一阵冷梅香气, 他顿了顿,轻声问:“好巧,去吃饭吗?” “你站在这里干嘛呢?”季灵泽狐疑地看他一眼, 往他刚刚站着的位置走去。 郁泊舟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赏景。” 季灵泽朝窗外瞥去。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秃了顶的老树。 “你赏的景还挺别致。”她挑眉,回过头去, 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一番。 郁泊舟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嗯。” 季灵泽摇摇头,没管他,自顾自往楼下走,不多时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郁泊舟跟上来了。 她头也没回:“我去的地方对你这种洁癖可不太友好。” 郁泊舟道:“没事。” 今天的郁泊舟好说话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季灵泽搓了一下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把那种诡异感从心里甩出去,没有阻拦他跟上来。 万花陂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吃的,她直接御剑去了凡间的小镇,找了一家路边小摊,一掀袍子随意在一个小木凳上坐下,问老板要了两碗糖水并一份烤鸭。 郁泊舟在她身侧落座,他打扮得考究精致,气质出尘,这种破破烂烂的小木凳着实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一时引得许多人偷眼看来,窃窃私语。 老板端着两碗糖水走来,一碗放在季灵泽面前,一碗放在郁泊舟面前,眼看郁泊舟要动筷子,季灵泽迅速伸出手,把郁泊舟的那碗扒拉到自己这里。 郁泊舟怔了一下。 “我可没说要请你吃,师尊。”季灵泽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眸中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换做从前,郁泊舟定要羞恼地别过脸不理她,没准还会气得转身就走,但现在的郁泊舟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即道:“嗯,我弄错了。” 正在喝糖水的季灵泽差点被呛到,她把嘴里的芋圆咽下去,认真地盯着郁泊舟看。 她视线不加掩饰地放在他身上,郁泊舟耳垂不自觉红了,他声音僵硬地问:“怎么了?” “命契对人的心智有影响?”她一本正经地问。 郁泊舟:“……” 他面无表情地道:“食不言,闭上嘴。” 舒服了。 季灵泽放心了。 没有被夺舍,郁泊舟果然还是那个郁泊舟。 她没有再说话,吃饱喝足,重新御剑回了万花陂,全程把郁泊舟当成了随身挂件,主打一个无视。 而郁泊舟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季灵泽刚回客栈,便遇上立在院中的郁观,自从无尽海一战之后,她极少再与郁观交流。 郁观正弯腰捧水洗脸,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朝她看来,他脸颊明显地瘦了下去,原本的娃娃脸瘦出了锋利的下颌线,再也不见初见时的稚气。水珠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没入衣领,他毫无察觉,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 站在她身后的郁泊舟向前走了一步,与季灵泽并肩,他沉静的目光扫过郁观的脸色,开口对季灵泽道:“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季灵泽收回目光:“你说。” “上楼单独说。”郁泊舟咬重了“单独”二字。 季灵泽看他一眼,又看了面色不好的郁观一眼,笑了笑,抬步上楼。 郁泊舟径直带她去了他的房间,季灵泽环顾四周,发觉这个房间果然还是郁泊舟一贯的风格,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无论是窗户还是地面都洁净得一尘不染,连床上都没有一丝褶皱。 过去季灵泽就喜欢在他干净的屋子里捣乱,现在还是忍不住手欠,进门之后顺手把摆放得异常整齐的茶杯掉了个儿,打乱了从高到低的顺序。 郁泊舟在一旁看着,没有阻拦她,没有阻拦对季灵泽来说就是默许,默许就是纵容。 所以季灵泽顺手把那些摆放得十分齐整的东西全挪了一遍。 眼看着郁泊舟这都没有拦她,季灵泽直觉他定然有事相求,于是往屋子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什么事还要单独说。” 屋子里陷入沉默,郁泊舟没有立即开口,他目光略飘了飘,虽还是在勉力维持镇定,但整个耳根都红了起来,像是雪山上映出的霞光,格外明显。 “我灵力亏虚,恐心魔反扑,这段时间……需要你在我身侧看着我。” 季灵泽没料到他是说这事,不由挑了挑眉:“你一个人不可以?” 郁泊舟耳根上的那点红晕漫开,几乎要染红他的脸,他顿了许久,才道:“我一个人不可以。” 季灵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自己的衣袖,闻言勾起嘴角,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郁泊舟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问,立即道:“命契解除需要双方状态都好,我若是被心魔反噬,就解除不了了。” 啧,麻烦。 季灵泽眯起眼睛,收了笑意,漫不经心地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元婴期,压不住你的心魔怎么办?” 她明显又开始找托词,郁泊舟沉静地望着她:“三十万。” “什么?”季灵泽坐直了。 “若我心魔发作时你恰好在旁边,待我醒来,给你三十万灵石。” 季灵泽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按次数算,一次三十万?” 郁泊舟点点头。 季灵泽不再推辞,一口答应下来:“成交。” 难怪今日郁泊舟如此奇怪,原来是憋着这件事要求她。 季灵泽开始期待郁泊舟这个心魔能多来几次,反正这心魔对她也没什么杀伤力,充其量就是突然间被抱两下,还能白拿三十万,这么大便宜不捡白不捡。 见她答应,郁泊舟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放松下来,他睫毛颤动,酝酿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接下来去南宫家,你……带上我。” 这算什么要求,季灵泽当即道:“好。” 郁泊舟耷拉下眼睛,轻声道:“我的传音石还不能联系你。” 季灵泽立马掏出储物袋里的传音石,两人传音石相互碰了一下,泛起一道金光。 “还有什么要求?”一想到能收那么多钱,季灵泽的心情瞬间变得很好,她摆摆手很豪爽地道,“只要我现在能做到。” 季灵泽对待自己的顾客一向是很用心的。 郁泊舟拿着传音石,嘴角翘起来一点,低声道:“没有了。” * 起初,季灵泽以为他真的没有其他要求。 后来,季灵泽发现他只是不说。 比如此刻,刚修炼完的季灵泽一身轻松地出门,再次在门口撞上正在赏景……不对,正在赏枯树的郁泊舟。 还是同样的姿势,他听到脚步声转头,墨色眸子里漾起浅淡的一层暖意:“好巧。” 季灵泽:“……那真是太巧了。” 她要是还看不出郁泊舟是故意的,就可以把自己的眼睛捐掉了。 郁泊舟的视线飘了一瞬:“咳,枯树长出新芽了。” “说吧,等了多久。”季灵泽才不信他的鬼话,抱臂看着他。 郁泊舟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没有很久……没有在等。” “我修炼的时候分出了一部分神识看,”季灵泽毫不给他面子地戳穿,她笑盈盈地道,“只听说程门立雪,没听说过师尊站在自家徒弟门前一整晚的,哎呀,折煞我也。” 郁泊舟的手指都攥紧了,他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脸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地扭头就走,显然是没料到季灵泽 来这一出,本来就薄的面皮顿时挂不住了。 季灵泽也不是第一天看她师兄这个样子,真是的,明明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站了一夜,她不过是陈述事实,就击穿了郁泊舟的勉力维持的那点平静。 她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继续道:“你的心魔这么严重吗?严重到睡不着觉?那以前我不在,你是怎么过的?” 郁泊舟背对着她,声音轻轻的:“熬过去。” 他语气平淡,声音也很低,却像是一只小猫爪子一样在季灵泽心上挠了一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心脏蔓延开来,她忽而想到了郁泊舟双目赤红,用剑对准自己手臂的样子。 如果说从前的郁泊舟像一樽完美无瑕的白玉瓷瓶,端然放置在琉璃匣中,一尘不染,那一幕的郁泊舟则像是撞破了琉璃匣子摔到地上的碎瓷片,锋利与脆弱交织,明明是生人勿进的冷淡相貌,却因为眉眼间那种不顾一切的疯感,碰撞出了惊心动魄的艳丽。 季灵泽的步子停了一下,她垂眸看向窗户里自己的倒影,白衣女子回望她,神情鄙夷又不解,眉眼间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没出息”。 关注郁泊舟好像变成了某种奇怪的习惯,哪怕这么久了都改不掉。 季灵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修习的剑法无何有,最重要的修行是修心。 她发觉,自己的心不太听使唤,貌似,好像,真的有一点点看重郁泊舟。 她并不是一个爱恨浓烈的人,当初与师门决裂,被挖出内丹,她平静接受,后来被千夫所指,恶名昭著,她也不过是付之一笑,甚至连被杀死的那一刻,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可惜。 可惜自己再也见不到故人,喝不到那坛埋在梅树下的酒了。 在这一世醒来后,她却那么恨他。 而她明明那么恨他,可后来一次又一次杀他的机会摆在眼前,她给自己找了一堆无比拙劣的破借口,始终没能动手。 季灵泽看着窗面上的倒影,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困惑。 她搞不懂自己现在在想什么。 前面的郁泊舟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也不由得放慢了步子,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还是没能听见响起来的脚步声,于是无可奈何,只得驻足回头。 白衣女子专注地注视着他,她似乎在思索一件极难的事情,眉心微微皱起,明净如水的眼眸里,清晰倒映出他的样子。 拂晓的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彼此的面容都照得温柔,四下安静,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或者说,只剩下季灵泽的呼吸声。 郁泊舟屏住了呼吸。 “……以后不用在门外等了,”季灵泽率先移开眼,她嗓音里透着古怪的僵硬,好像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她似的,“下次修炼,你进来为我护法。” 第82章 于是, 就在当天夜里,季灵泽盘膝坐在蒲团上修炼,郁泊舟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很专注地捏着手里的雪团子。 季灵泽几次都在修炼的间隙半睁开眼偷偷看过去,想看清他捏的是什么, 无奈郁泊舟严防死守, 她动用了神识,还是连雪团的大致形状都没有看清,只得作罢。 因为有了命契分担了一部分心脉的沉疴, 季灵泽的修炼顺利了许多,那些曾经游离在她内丹之外, 被魔气死死压制的灵力终于能顺利被她吸收,源源不断地转化成她修为的一部分,四肢都像是被重新洗濯了一遍, 原本疲软的身躯像是吸足了养分的青苗,心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条。 此刻的季灵泽脸上那种一以贯之的苍白消瘦逐渐褪去, 她连升两级至元婴后期后,刚柔浑合,丹田充盈, 脸上竟出现了一丝血色,那一丝血色犹如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令她整个人焕然一新,甚至找回了一丝少年时的感觉。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气血充盈的感受, 面上不由有一瞬的恍惚,这种感觉从她内丹被挖去之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过了,她总是倦怠、疲惫、慵懒, 很久没有这样的……意气风发,生气勃勃。 她端起茶水,在清澈的茶液中看见自己的面容,沉默良久,不由朝郁泊舟望去。 命契将她心脉的破损分给了郁泊舟一半,她心脉发作的每个瞬间,都有人和她承担同样的痛苦。 此刻的郁泊舟正倚靠在藤编木椅上,柔软的长发披散下来,为了不遮蔽视线,全部被他拢到了左肩一侧,烛光在他的眉眼间晕染开,他指尖轻柔地捏着一小团雪,整个人也像是一捧融化在椅子上的雪水,潋滟温柔。 郁泊舟察觉到了季灵泽的视线,手指用力失了分寸,那团雪本来已经描摹出了女子的轮廓,因为这个小纰漏,雪团的中心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眉眼低垂下,捧着雪团的手僵了僵,面上有一瞬的慌乱,指尖漫出更多的雪珠,一点一点地填进那道裂纹里,直到那道裂纹彻底看不出痕迹。 季灵泽看见了他的小动作,忽而坏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站起身去关窗。 窗户就在郁泊舟身后,季灵泽站在窗前许久未动,连带着郁泊舟都能感觉到季灵泽的呼吸声,布料摩擦声,甚至她发梢上轻微的皂角香气。 她存在感太强烈,郁泊舟捏着捏着雪人,不由自主便分了神,浑身都紧绷起来,一时间再也无法专心致志,捏错了好几处。 见始作俑者毫无要走的想法,他忍无可忍地扭头,刚张开嘴,眼前便是一花。 季灵泽看准了这个时机迅速欺身上前,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雪人,她目标明确,速度极快,眼看手指就要碰到,郁泊舟反应过来她的企图,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他当即反手将雪人往袖中一藏,并指如刀往季灵泽的麻筋上点去。 季灵泽手腕一抖,轻而易举将他的攻势化解,她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郁泊舟身上,膝盖抵在他两腿中间,控制住他将要起身的动作,还不忘抬起长臂下压,钳制住他藏雪人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灵活地往他的宽袖中伸。 她贴得太近太近,近到她身上那股勃发的热气几乎要将天生冰体的他烫到,她的动作却干脆利索,坦荡得就好像只是兴之所至,与他比试一场,反倒显得郁泊舟此刻的反应有些过度。 “唔……你!放肆!”察觉到她指尖要往他衣袖里探,郁泊舟瞳孔骤缩,另一只手立马要去阻拦,却被季灵泽压在臂下,根本无法动作,身体接收到的每一寸触感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她的即便只是贴着他的手腕,都仿佛是点燃他神经末梢的一把火,郁泊舟油然生出一种危险的失控感,忍不住又羞又急,咬牙斥道,“……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季灵泽真的只是冲着那个雪团子去的,她好奇他刻的是什么很久了,只是碍于修炼未能及时看到,现在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趁他不备眼看就要得手,她才不会善罢根休,反正郁泊舟是个嘴硬心软的,惹恼了哄哄就好了。 她的手指贴着他小臂里侧的肌肤一路摸索着向前,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广袖,她灵巧地从那些堆叠的柔软衣物中找到那抹冰凉,捏着雪团子就往外扯。 若让她真的看清了 刻的是什么,这与直接将他的心思剖给她看有何区别! 郁泊舟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羞愤促使他直接直起身,用半个身子的重量反压在季灵泽捏着雪团子的手上,同时驱使灵力,直接将雪人融化成了一滩水。 季灵泽伸进他袖中的指尖溢满了雪水,雪水泅开,在郁泊舟的衣袖上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 雪人消融不见,季灵泽无奈地笑着低头:“你刻的是个什么东西,宁可毁了也不让我看……” 她的话在看见郁泊舟此刻样子的时候止在舌尖,忘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郁泊舟冷白的肤色已经几乎变成了淡粉,他睫毛不断颤动,呼吸急促而慌乱,唇色殷红,梗着脖子死活不与她对视,整个人就像只熟透的虾,被捏住后颈的猫,僵硬得一动不动。 “放肆!” 他声音乍一听凌厉又威慑,细听却有几分压不住的低喘。 二人发丝纠缠,鼻尖相距不过几寸,手脚还互相压着,郁泊舟的身躯主动贴在季灵泽的腰部,而季灵泽的膝盖抵在了他双腿之间的缝隙上,这着实是个……很不妙的姿势。 不管是季灵泽还是郁泊舟,一时都愣住了。 曾经在阴阳变幻境中的那一幕很不合时宜地涌上季灵泽的脑子,他们现在甚至贴得比那时候还紧,紧到对彼此身体的变化都一清二楚。郁泊舟整个人像是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明明呼吸都是紊乱的,却一直没有推开她。 季灵泽听见心跳声,分不清是郁泊舟的还是自己的,如严实的冰面被人凿开了一条缝,起初还是涓涓细流,后来冰面尽碎,河水奔腾倾泄,裂帛碎玉,一发不可收拾。 郁泊舟怔怔地凝望着她,喉结滚动,像一条被抛到岸上干涸的鱼,一时忘记了呼吸。 片刻后,季灵泽大梦初醒,立即松开了钳制住他的手,她向后退了两步,将手上未干的水泽甩掉,又假装很忙地去倒茶,一直没有说话。 郁泊舟也同样默默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尤其用力地将袖口处抹平。 二人默契地避开了方才的事情,谁也没有主动提。 季灵泽坐回刚刚的蒲团上继续打坐调息,但这一次,只要闭上眼,眼前就全是郁泊舟方才的样子。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深呼吸几次,重新闭上眼。 好了,这下不仅有郁泊舟刚刚的样子,还有更早之前,情迷意乱之中的季寻的样子。 暂时是修炼不进去了,她猛然从蒲团上起身,绕开郁泊舟,往门那边走去。 “去哪?”有些低哑的嗓音,是郁泊舟的。 季灵泽没有回头:“透透气。” 郁泊舟不吭声了。 季灵泽停在门边,没有立马走开,她背对着郁泊舟,良久,声音如常道:“你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了?” 郁泊舟看着自己的脚尖:“灵力已经恢复,但心魔未除,命契暂时还无法解开。” 季灵泽点了点头:“哦。” 一阵沉默。 “过了今晚,我们就乔装一番去南宫家。”季灵泽虚虚握拳,抵在唇上,道。 郁泊舟轻声道:“嗯。” 又是一阵沉默。 “方才我只是想抢一下你刻的雪人,没有别的意思。”季灵泽冷不防道。 郁泊舟剧烈咳嗽起来,他用力得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过了许久才平息了呼吸节奏,波澜不惊地道:“知道了。” * 第二日清晨,季灵泽收拾好了东西,与郁泊舟在客栈大门处集合。 姜儒正在大门口等她,她背着那把威风凛凛的大刀,再三确认了一遍季灵泽他们不需要她去南宫家砍人,这才有些遗憾地朝她摆摆手:“罢了,要杀人的时候叫我,我和南宫家也结下了不少梁子,早就想出一口鸟气了。” 季灵泽忍不住笑:“你和修真界的哪个门派没有点梁子,放心吧姜城主,以后有的是出气的机会。” 姜儒哈哈大笑:“好!” 她一直送他们到了城门出口处,一掀衣袍,只见滚滚魔气冲天而起,万花陂外,那个将整座城都笼罩在内的巨大的阵法突然开始旋转起来,金色的符文宛如无数细小的鱼鳞,将终年天色黯淡的万花陂照得辉煌璀璨。 金光照彻天际,季灵泽回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姜儒,姜儒断眉微挑,傲然一笑,无数流泻的符文像星光坠落,照得她古铜色的肌肤熠熠生辉。 来时,曾令洛啸天等人提心吊胆的巨大阵法,居然是一个以灵力结成的莲华阵。 一连风簇万花红,百里春阴抵晓风。 九十莲华一齐笑,天台人立宝光中。 莲华阵起,福禄无双,那是一个赐福阵法,保佑来往行人逢凶化吉,四周草木生生不息。 季灵泽久久注视着姜儒,一直到空中的符文慢慢回到原地,才转身离开。 姜儒被挖出的那颗内丹已经无法再回到她体内,她用大半原本储存在这颗内丹里的灵力,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莲华阵,环绕了整个万花陂,庇护万花陂里的人。 那是那颗内丹最后的用处。 也是姜儒对仙修身份的告别。 季灵泽微微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想,倘若姜儒未曾入魔,她大概会是一个很优秀的仙修。 她会像无数凡间话本子里所记载的仙人一样,泽被苍生,匡扶正道。 然而她现在只能披着满身骂名,一腔仇恨,在远离修真界的地方,在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建一个不为人知的赐福阵,一年又一年。 第83章 在季灵泽去之前, 南宫策提前为她介绍了南宫家的主要构成部分。 南宫家主要分为光部和暗部,光部负责南宫家的对外交涉、祭祀、宗门弟子培养等事务,家主、各个长老和蓬莱洲的掌门都属于光部成员, 大部分南宫家的子弟也属于光部成员,他们是南宫家明面上的所有有生力量。 如果没有接触到核心圈层, 绝大部分南宫家子弟甚至不知道还有暗部的存在。 暗部则负责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暗杀、下药、秘密交易……在这里都屡见不鲜,暗部的主要成员是已经进入核心利益圈的南宫家子弟,和家族从小培养的死士。金家就是一支附属于南宫家的死士家族, 世世代代为南宫家做事,金孔雀是金家这一任的家主, 也是暗部的首领。 光部与暗部不是泾渭分明的,很多光部成员同时会插手暗部的事情,比如南宫似和南宫显。 季灵泽听到这里, 不由看向郁泊舟:“你们郁家也这么分?” 郁泊舟沉声纠正她:“我已经叛出家族,不是郁家人了。” “他们郁家也这么分?”季灵泽一秒改口。 郁泊舟道:“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郁泊舟平静道:“暗部被我全杀了,断代了。” 季灵泽听沉默了,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郁泊舟, 不由笑着感慨道:“若你堕魔,没准也能当个魔尊玩玩。” 传音石那边的南宫策也听沉默了,这种事情属于郁家秘辛,自然不会外传, 他想了想若是南宫家遇见了一个杀光了暗部的人该怎么处置……他由衷佩服云步仙尊的勇气和手段。 难怪郁家这些年那么忌惮他,原来郁泊舟和南宫雁的叛出家族不一样,他是真奔着杀光郁家去的。 “南宫家让你知道这些,是把你圈进核心圈层了?”季灵泽问南宫策。 南宫策在传音石那边摇了摇头:“单凭资历还不够,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娘是暗部的人,小的时候她经常会消失一段时间,我偷偷去找她,看见了一些事情,我娘发觉瞒不过我,就告诉了我。” 他说到这里,语气再度低落下去:“最近族中家主之位空悬,我名义上虽然是少主,但在族中威信不够,下一任家主大约在南宫显和南宫雁二人中选择一个。” 想到南宫雁,季灵泽便忍不住想到她在自己手心里写下的那个“哀”字,眸光渐渐幽深起来:“梅霜仙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南宫策诚实地道,“只听父亲在世的时候提过一句,说她是长袖善舞的伪君子,又要维持与各个尊者的关系,又和家族藕断丝连。” 很有趣的评价,季灵泽想,梅霜仙子的确是修真界公认的好脾气,比起她的弟弟南宫似,她无论是修为还是性格都要出色很多,这样一个人却会输给南宫似,让她的废物弟弟继任了家主之位,必然有隐情。 等顺利救出了南宫策的母亲,她要去见一见这位梅霜仙子。 南宫策无法给他们其他的身份,只能让他们以仆从的名义混入南宫家,季灵泽头一次见到郁泊舟乔装打扮得如此之……朴素。 他改换了容貌,那张脸像是淡墨勾勒出来的简笔画,并不是能让人记住的相貌,然而他一举一动都带着在世家受重重规训后教养出的礼仪,规行矩步,一丝不苟,即便是普通的一张脸,通身的气度却十分惹人注目,与那一身打着补丁的短袍格格不入。 季灵泽看着他这个样子发愁,决定先紧急纠正一下他这种站有站像,坐有坐像的好习惯。 “看我,”季灵泽给他示范,“跷二郎腿,右腿放在左腿上,抬起来一点。” 郁泊舟无声地和她对视了几秒,默默照做。 还是很奇怪,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但是,很奇怪。 季灵泽皱眉沉思,忍不住上前去纠正他那些细节问题:“衣袍的扣子不要扣到最上面,背弯一点,不要那么直,还有你的手臂……” 她的手指解开他的衣领,又绕到他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眼看就要碰到他的手臂,被郁泊舟一把抓住。 “……可以了。”郁泊舟低垂下眼睛,声音压抑,“我知道了。” 季灵泽目光澄净地直视他:“真的?” 郁泊舟转开眼睛:“真的。” 季灵泽收回手,注意到他紧绷的反应,停顿了片刻。 郁泊舟似乎有些抗拒她的触碰。 上次也是,一碰到他,他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对劲。现在想来,当时那么匆忙地把雪人化掉,大概是想让她停下的意思。 季灵泽的手还搭在椅边,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他后颈上,那里已经开始泛红。 可惜他越是紧绷和抗拒,季灵泽就越是感兴趣,八百年过去,郁泊舟很多地方都变了,只有这种地方还是那么古板,偶尔逗逗他还挺好玩。 女子距离自己近在咫尺,低低笑了一声,那一声笑仿佛就震在耳边,暗哑温和,吹起的气流拂过他的耳垂,令他耳垂发麻。 “还不走吗?”郁泊舟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几步,冷静道,“南宫策已经在等我们了。” * 南宫策出行之处,仆从是必带的,他故意遣走了几个贴身的仆从去办事,好顺理成章地把凌七与季寻放进南宫家。 温暖芬芳的熏香充斥着整个院子,名贵的花卉开得正盛,与万花陂的凄清不同,这里是南宫氏统辖的地带,有玄武四方阵保佑,常年四季如春,风和日丽。 满堂花卉之中,有两人立于檐下,恭敬垂首,听着面前那个大腹便便的主管训话: “听闻你们都是旁支家族的人,今个儿能调到主家来,想必花了不少心思,记住,在南宫家服侍,最重要的是眼瞎、耳聋、口哑,手脚麻利,不该看的别看,不能听的别听,若是不老实,有的是手段磋磨你们!” “是,我们记住了。” 女修笑着上前,从兜里抓了一把灵石递给主管:“若是惹了少主不快,还请主管在少主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 主管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灵石数了数,眼睛一亮,看那女修的目光里顿时带上了一丝了然。 不错,机变上道,难怪能顺利进了南宫家服侍。 收了足够数目的钱,他便也不再蓄意刁难他们,进去与南宫策汇报了一声,便将二人放了进去。 这边,季灵泽四处打量着这座一切能看到的地方都透露着奢华的院子,忍不住给南宫策传音:“你们南宫家果然有钱,用来装饰族徽的配件,是珈蓝鸟的尾羽吧。” 南宫策怀疑道:“你居然还认得出珈蓝鸟尾羽?” 季灵泽:“……” 她当魔尊那段时间,手底下的魔修为了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给她送过不少好东西,怎么说也富过一阵子。 只是这一世被打回原形了而已。 季灵泽毫不客气地抬手,将那片尾羽拔出来,放在手心里把玩。 郁泊舟问她:“你喜欢?” 季灵泽摇摇头:“没,只是看到这些,更讨厌南宫家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堂入室,南宫策端坐在木门中,将手里的茶杯缓缓放下,抬眼望向逆光而来的二人,那种终年覆盖在他眉眼上的阴霾似也被炽热的阳光照散了,他此刻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决然。 “你们来了。” 季灵泽把门带上,一掀外袍,毫不见外地坐在他对面,抬手给自己倒茶:“对,这里是你自己的院子?” 南宫策点点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见他第一面不聊正事,却在闲聊。 “你的院子已经被人渗成筛子了,”季灵泽看出他的想法,笑着摊开手,那枚珈蓝鸟尾羽就躺在她手心,“尾羽上被人施了微观咒。” 微观咒是魔修术法,贴附在门口的族徽上,南宫策平日里何时出门何时回去,都会看得一清二楚。 南宫策一怔,迟来的寒意顺着他背后漫开,他盯着那片珈蓝尾羽片刻,低声道:“你解开了会不会引起注意?” “放心,我没有解开,只是做了一些修改,他们察觉不出来的,”季灵泽晃了晃手中漂亮纤长的羽毛,将它放在桌上,“让我们看看是谁对你这么上心吧。”—— 作者有话说:灵泽和泊舟一起,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胜意[加油] 第84章 珈蓝尾羽在季灵泽手心里散开一片彩光, 季灵泽闭上眼睛,灵识顺着微观咒的灵力来源追溯而去,又很快脱离开来, 她睁开眼,压下方才从微观咒上突然降临在魂魄里的震颤。 “怎么了?”郁泊舟立马朝她看去。 “这上面有两道微观咒, 一道来自于仙灵城西北角玄武堂, 另一道……就在我即将探查到时,被人为阻断了。” 南宫策皱起眉:“玄武堂不必说,自然是南宫显做的, 另一道会是谁?他是发觉了你的探查吗?我们打草惊蛇了?” “我对我的追踪技术有信心,”季灵泽笑着摇摇头, 斩钉截铁地否认,“并不是发觉了我们,而是原本那里就有禁制, 是那种专门防止人顺着符咒找过去的禁制,严防死守至此, 向来此人平日里没少下。” 南宫策被她说得后背一片发寒:“从很早起,我就被各种势力盯上了?” 季灵泽安慰他:“没事,往好处想, 要是他们想杀你早就动手了,你过了这么久都没死,说明对他们还有用,不会杀你。” ……这是安慰吗?听起来更让人毛骨悚然了好吗? 南宫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滚热的茶液入喉,总算把那种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压了下去, 他喝完茶,垂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茶杯发愣。 白瓷茶杯上模糊映出他的脸庞,如果忽略掉五官,只看轮廓,南宫策其实与母亲南宫念颇有几分相似,这些年他思念母亲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望着自己的脸发呆。 “他们对我都尚且如此,更别提对我娘……” 季灵泽突然开口,截断 他抒发到一半的悲伤:“不一定,毕竟你没有你娘聪明。” 刚黯然到一半的南宫策顿时对她怒目而视:“你什么时候能闭上你那张破嘴!” 郁泊舟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桌子,冷淡地道:“南宫策。” 他声音不大,但嗓音沉下去,莫名很有压迫感,有点像是上课的时候被夫子点了名,南宫策条件反射地闭了嘴。 他闭上嘴之后立马反应过来,在心里愤愤地想,凌七已经不是原来的凌七了,那时候的凌七虽然杀伤力不俗,但是伤害还在可控范围内,顶多也就是逮着参加仙选大会的他们折腾。 本来她拜云步仙尊为师,他还颇有些期待,想看看云步仙尊是怎么管教这尊混世魔王的,然而万万没料到,郁泊舟居然无底线纵容凌七,凌七骂人他帮腔,凌七杀人他递刀,不像是她的师尊,反倒是像她的打手,这导致凌七的伤害范围成倍扩大,在她拜师的短短几个月内,已经接连不断地完成了杀死南宫家家主、策反凤无霜、杀死金孔雀与风来镜、拉拢姜儒……一系列壮举,马上就可以在修真界另起山头了。 如果凌七真的另起山头,那他是不是算作她的部下? 季灵泽眼睁睁看着南宫策的神情从慌乱到不满,又从不满到……隐约的期待,深觉他大概是压力太大精神有点错乱,主动问道:“所以,你娘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问出来,南宫策沉默了很久。 “我娘原本是南宫家暗部的首领,我十四岁那年她突然卸任了首领之位,我平时不被父亲允许见到我娘,只知道她被软禁在山海阁中,山海阁看守极其严密,一只虫子都飞不进去。” “我近几年只见过她两次,每一次她看上去都很虚弱,要靠着身边人的搀扶才能站起来,但是在服下金孔雀给她的丹药后,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金孔雀私下告诉我,我娘修行时出了岔子,命数已尽,只要我足够听话,他们就会继续给我娘喂续命的丹药。” 郁泊舟冷道:“谎言,南宫念修炼天资很高。” 南宫策点头同意:“的确是谎言。这些年,我与娘亲靠着送药交流,去给娘亲送药的人中有我的人,她见到娘亲后,会将娘亲的情况报告给我。父亲死后,我娘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这并不寻常。他对娘亲的态度本就奇怪,像是厌恶又像是……畏惧,他通过我娘来指使我做事,我只有事事都如他意,事事都做到最好,他才会恩赏给我一次见到娘亲的机会,父亲从出窍中期升至出窍后期的那日,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我娘内丹的气息。” 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像是把一直以来郁结在心里的那些思虑都吐了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倦。 季灵泽挑了一下眉:“说来奇怪,南宫似虽然已经出窍后期,但是连师尊的一支箭都接不住,毫无还手之力,未免也太废物了些。” 被人当着面骂父亲是废物,南宫策脸上却不见怒意,他默认了她的话,认真地道:“所以,我想请你潜入山海阁,去见我娘一面,你进去的时候易容成给我娘送药的修士即可,剩余的都不用做。” 季灵泽还没有说话,郁泊舟先一步开口:“塞两个人进去。” 南宫策一愣,意识到郁泊舟的意思是他也要同去,他的目光在季灵泽身上飘了飘,一边示意她赶紧给自己说话,一边向着郁泊舟头疼道:“仙尊,塞两个人有点困难,我……” 郁泊舟平静道:“并不困难,去送药的人共有四人,一人是你的人,其余三人里,随意让一个人沉睡再消去记忆便可。” 季灵泽对上南宫策求救的目光,无奈地耸耸肩,示意自己也没办法。 自打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并和郁泊舟订下那份价值三十万灵石的契约后,不管她去哪里郁泊舟都要求随行,她已经快习惯了。 对这两人束手无策的南宫策叹了口气,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幽幽道:“你们二人一点也不像师徒,反倒像……” 季灵泽低下头抿了一口茶,闻言抬眼看向他,眯了眯眼睛。 郁泊舟沉敛不惊的眸子静静注视着他,问:“像什么?” 被这两人同时以这种目光看着,南宫策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压迫感,他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涌到嘴边的两个字当即卡在喉咙里,立马换了个词道:“像父女。”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样说总没错吧。 郁泊舟的脸色立马黑了。 季灵泽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南宫策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是说错话了,赶紧给自己找补:“我是说,仙尊年长,凌七年轻,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开玩笑的,对不起,仙尊莫要见怪。” 越描越黑,南宫策破罐子破摔了。 郁泊舟一言不发地打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而他搁在桌上的茶杯里,茶水已经冻成了冰渣。 季灵泽看到这里已经乐不可支,她拍拍南宫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还是不要说话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放心,我今晚就去见你娘。” 说罢,她紧接着起身,披上外袍,跑去哄人了。 * 郁泊舟去的方向是送药侍从的居所,那里看守的修士很少,基本都是金丹期上下,动起手来不费吹灰之力。 季灵泽赶到的时候,房间里的郁泊舟垂手而立,已经让其中一个送药的侍者进入了昏睡。 她笑了一声,双手环胸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郁泊舟照着侍者的样子给自己施了易容术,然后转身向外走,经过季灵泽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你还没有给自己施易容术?” 季灵泽坦然地看着他:“不急,我看你很生气,赶过来看热闹。” 郁泊舟脚步一顿:“我没有生气。” “嗯,你没有生气,”季灵泽语气含笑,“堂堂云步仙尊怎么会因为一句话生气呢。” 她凑过去,从储物袋里抓了点东西放在他手心,温热的指腹擦过他的手掌,一触即分,郁泊舟收紧手指,摸到了两颗硬糖。 蜂蜜味的。 那一日在糖水铺子上,他点了一块蜂蜜藕粉糖糕。 那时候的季灵泽一直没有往他这里看,他以为这种事情,她不会记得。 郁泊舟朝季灵泽看去,眼眸中情绪涌动:“什么时候买的?” “走之前去那家糖水铺买的,”季灵泽观他的神情,显然是被自己顺毛顺好了,当即得意笑道,“尝尝?” 郁泊舟放了一颗到嘴里,舌尖上糖果的甜意化开,他腮边鼓起来一小块,神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吃糖,倒像是在专注地分析味道。 季灵泽在一旁看着,笑意不由加深,她的手蠢蠢欲动,突然很想戳一下他鼓起来的那半边脸。 她克制住了自己这种手贱的冲动。 “甜的。”郁泊舟说。 季灵泽“噗嗤”笑起来:“糖当然是甜的。” 她说罢便转身去往南宫策制定的侍从院落,郁泊舟没有接话,浓密的眼睫垂落,严丝合缝地遮去他此刻波动的情绪,他一声不吭地跟在季灵泽后面,盯着她递给自己糖的那只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因为常年执剑,虎口处有一层薄茧,触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会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季灵泽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轻轻地牵住了,牵她的那只手带着凉意,像一捧终年不化的雪。 她讶异地回头,正撞上郁泊舟泛红的耳尖。 郁泊舟低声道:“心魔有一点波动,命契可以压一压。” 季灵泽缓缓注视他片刻,没有抽回手,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中,强势而用力地将那只手握住,在郁泊舟怔忪的眼神中,她随意把交握的手举起来,晃了晃。 “这样能压下去吗?”她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郁泊舟呼吸都停了一瞬,他条件反射般错开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太过灼热,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不断融化,那些引以为傲的自持与定力,都在这样的目光里溃不成军,心底那些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情愫在此刻无所遁形,赤裸裸地展现在人前。 他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嗓音:“……压下去了。” 他话音刚落,握着他的手便立即松开,他条件反射地死死抓住她的手指,季灵泽懒洋洋的声音响在他耳畔:“不是压下去了吗?还想让我牵着?” 郁泊舟根本不敢看她此刻的神情,飞快松开了手。 季灵泽的轻笑声在耳畔响起,嘲讽里带着一点点微妙的愉悦,她一直看着郁泊舟,直到郁泊舟马上要恼羞成怒了,才慢慢收回目光,拎着剑晃晃悠悠地走了。 第85章 季灵泽很喜欢看郁泊舟方寸大乱的样子,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依然,只是这一世, 她恶劣了许多,比起他的慌乱与无措, 她更偏爱他一闪而逝的纠结难堪。 这种心态不太健康, 但季灵泽暂时不准备改。 她修炼的剑法“无何有”要求她顺心而为,她在这几日的修炼中看见了自己的心。 郁泊舟曾受她所托照看小蛇,所以她入魔后, 小蛇能平安活下来。因为这份恩情,她下不了手杀他。 但她并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她这位师兄, 逗弄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郁泊舟浑然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注视着季灵泽的背影,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几乎让他战栗, 以至于他难以理性地思考。 季灵泽前几日还对他很冷淡……为什么忽然转变了态度?是怜悯他吗?还是她已经根本不在乎他了?所以忽略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与他谈笑? 为什么她走得那么快, 一直没有回头看他。 * 南宫念的山海阁与南宫家的其他院子都不一样,比起其他院子的花团锦簇、人来人往,这里冷清得仿佛进了另一方世界。 入目是大片大片苍翠的竹子, 耳边只能听见风声与鸟啼,除此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 季灵泽与郁泊舟随着其他两位侍从端着药走进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面上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季灵泽却从这片竹海中感受到了强悍坚固的阵法,就像南宫策所说的,这里连一只虫子都飞不进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竹海尽头的时候,眼前的景色乍然一变, 浓密的竹海翻滚着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间阁楼。 一个女子倚靠在竹编的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雪狐大氅,面色惨白,合着眼睛宛如沉睡,一直到他们四人来到她跟前,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看清那双眼睛的时候,季灵泽握着药碗的手不由为之一顿。 那也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南宫念直起身,盖在身上的雪狐大氅滑落了一些,露出她嶙峋的双肩,她太瘦了,像是一支被削尖了的枯竹,年少时的锋芒都被折断,只剩下一具残败的身体,兀自强撑着什么。 与南宫策相似的五官轮廓,却是截然不同的气度,她的病弱一眼就能望见,但没有人敢因为她的病弱而轻视她。 她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来送药的四人,在季灵泽的身上停顿了一刹那,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有劳你们了。” 她温和地微笑,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好像丧失掉了大半的力气,她咳嗽了几声,重新靠在藤椅上,卷入雪白的大氅中。 送药的侍从们恭敬地低头,并不敢与她对视,他们走进屋子里,放下手中的药碗,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出。 就在侍从们走后的下一刻,南宫念抬眼望向屋子,温和的目光乍然变得锐利:“你们是谁的人?” 隐身状态的季灵泽和郁泊舟陆续出现。 刚刚出去的只是他们的替身傀儡。 南宫念身上灵力已经十分稀薄,但即使这样,她的第六感依旧很敏锐。 季灵泽随便在屋子里扯了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枕在脑后:“你是怎么发现的?” “没有人敢像你那样打量我,”南宫念淡淡道,“宁可被我发现也要盯着我看,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对你很重要?” 和聪明人聊天真是太省力了。 季灵泽意外地扬了扬眉毛,也不准备再绕弯子:“你的眼睛。” 南宫念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很特别?” 季灵泽面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道:“也不算特别,我之前见过。只是没料到这些人不仅对平民动手,连修士也不放过。” 此言一出,南宫念看她的目光变了,她那双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灵泽,嗓音温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是谁的人?” 眼前这个人与她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太镇定,哪怕是身处充满禁制的山海阁,脸上也见不到一丝畏惧。 季灵泽语气含笑:“受人之托,来救他的母亲。” 这句话出来,空气中那种隐约的压迫感顿时轻了不少,南宫念先是一愣,而后拧起眉:“南宫策让你们来的?他想救我?” 提起她的亲生儿子,她的语气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疏离。 季灵泽微微一笑:“南宫策很挂念你。” “不需要,”南宫念平静地道,她撑着藤椅,让自己站起身,厚重的雪狐皮大氅压着她瘦削的身体,她摇摇欲坠,却站得笔直,“我至多还有三年寿数,与其花费时间在我身上,不如让他早点杀了南宫显,自己当家主。” 最后一句话出口,南宫念胸膛剧烈起伏,她拿出一方锦帕捂住自己的唇,移开锦帕时,上面鲜血淋漓。 季灵泽倒了一杯清茶递给她:“南宫似已经被我们杀了,救了你,再杀个南宫显,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谢谢,”南宫念伸手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松松握着,“你们帮南宫策这个忙,是想拿到什么?” 季灵泽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看上去很亲切:“我们想知道一些世家的秘辛,从南宫家开始,将它们一个个摧毁。救你只是顺便,你即便是南宫家族人,但被折磨了这么多年,想来也不会对家族有什么忠诚了。” 南宫念沉静地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开始松动,季灵泽把一直没有出声的郁泊舟往前推了推,神情活像是在介绍一件武器。 郁泊舟无言看了她一眼,解开了自己的易容术。 南宫念怔了怔,手中的水杯不由一晃,洒出来几滴茶水,她抽出手帕将手背上的茶水拭去,低声道:“难怪南宫似会死。” 季灵泽笑道:“现在,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南宫念摇了摇头,神情依旧不见动容:“云步仙尊通晓仙修术法,却对魔修术法并不熟悉,南宫家里的魔修,恐怕比万花陂的更多,即便是仙尊也未必能压制他们,更何况……” 她刹住口没有往下说,一直有郁泊舟神魂缺失的传闻,但并未得到过证实。 听到这句话,季灵泽脸上笑意更盛:“所以要摧毁南宫家,需要一个通晓魔修术法的人?” 南宫念颔首。 “好巧。”季灵泽打了 个响指,一抹黑气从她的指尖溢出,在半空里勾勒出一朵曼陀罗花的形状,又很快消失不见。 这一次南宫念的反映比方才见到郁泊舟还大,她猛然上前了几步,又硬生生让自己停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灵泽的脸,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季灵泽托腮看她,眨了眨眼睛:“世家最怕谁,我就是谁。” “啪。” 南宫念失神,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碎瓷纷飞,她浑然未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白衣女子坦然地接受她的注视,温和从容,风姿郁美,与传说中的形象截然相反。 她过了很久,才无声说出那个名字。 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她几乎有一种不真实感,然而面前的女子注视着她,却没有反驳。 * 在季灵泽自爆身份后,剩下的一切都变得容易许多。 南宫念干脆利索地同意了与他们的合作,她撑着病体,手绘了一幅南宫家的布防图,交到季灵泽手中,那份布防图详细到甚至标出了哪些位置魔修更多,哪些位置有玄武阵法,南宫家的守护神兽通常会在子时出没等等信息。 季灵泽拿到这份布防图,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南宫家把南宫念看得这么紧。 她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一旦她倒戈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家为何没有杀你?”季灵泽看着那份布防图,不由感叹,“你这么聪明,如果我是南宫家家主,这样的人若与我为敌,我必斩草除根。” 南宫念的眼里第一次浮现出笑意,那一丝笑意让她病气缭绕的脸都显得生动了不少:“尊上是在夸我?没杀我是因为我很有用,我的内丹天生可以储存大量超出使用范围的灵力,但偏偏这颗内丹与我共生,无法从我体内剥离,所以他们用了移灵术,我内丹中的灵力甚至修为,都可以通过这种术法转移给“更服从”的南宫似,无论我怎么修行,都只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那是移灵术的象征。” 季灵泽立即想到了莫哀,眉头皱起:“如果是这样,他们为什么会对凡间孩童使用移灵术?” “那都是一些有慧根的孩子,天生就是修者之材,南宫家会派人去凡间搜集一些孩子,一部分没有天资的便杀了,提炼出精纯的灵力,一部分有天资的便提前种下移灵术,然后圈禁起来强制令他们修炼,再把他们修炼后的成果移给族中人。”南宫念眸中闪过厌恶,“移灵术生效后,这些孩子也就没用了,他们要么被挖去内丹,要么成为药人。” “庄典雅就是洛川当年救下的孩子,那时候你被挖去内丹不久,他想来找你,却在半路上撞见了这一幕。”郁泊舟望着季灵泽的神情,低声道,“再晚一步,庄典雅就会被种下移灵术,洛川杀了那些作恶之人,却得罪了南宫家,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被追杀,自断一臂,闭关了很多年。” 她当然知道,她记得很清楚。 就是那一年,洛川带着一身血迹匆匆来见她,曾经意气风发与她赏花饮酒的好友,失去了一条手臂,落地时站都站不稳。 他不顾危险找到季灵泽,不管季灵泽怎么询问都不说话,只用剩下的那只手臂抓着她,低声喃喃: “逃走,哪怕堕魔也不要落入他们手里。” …… 一室沉默。 “是只有南宫家做这样的事情,还是四个世家都有涉及?”季灵泽缓缓问。 她问得很平静,几乎无法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波澜,但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郁泊舟立刻向她看去。 他感知到了季灵泽体内魔气的暴动。 她在愤怒。 即将烧毁一切的愤怒。 属于魔尊的愤怒—— 作者有话说:捉虫评论暂时来不及一一修改,等完结后我慢慢修文 第86章 “我有点不舒服。”郁泊舟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季灵泽看了看他抓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默默将体内暴动的魔气压了下去。 在她未入魔的时候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好脾气,和谁都能聊上半天, 因为天赋高, 出名早,纵然也有不少看不惯她的人,但季灵泽从不当回事。 只有一点。 宁可骂季灵泽, 也不要骂莫哀。 骂季灵泽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一旦骂莫哀, 季灵泽会当场祭出青冥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沧山派从季灵泽开始,护短这个优良传统就开始发扬光大。 在这一点上, 她睚眦必报。 南宫念并不知道缘由,只是感觉到身边的人面色忽然沉了下去, 显然心情不太好,她回答道:“四大家族的暗部有所分工,很多事情并不重合, 但彼此在做什么,他们都是清楚的。” 季灵泽冷冷笑了一声:“是吗,那如果灭了南宫家,其他三个家族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饶是南宫念一贯沉稳冷静, 也被这句话惊得顿了许久,她低声道:“是。你要……” 季灵泽的手指散漫地抚过手中的利剑,咬字很轻:“南宫家一共有多少人涉及这件事?我要他们一个不留。” * 季灵泽与郁泊舟一回来,南宫策便紧张地迎上去, 刚想开口,看见季灵泽的脸色又刹住了嘴。 季灵泽进屋后一掀衣袍坐下,拔出招财剑。 南宫策以为她要动手,不由往后连连退了几步,下意识道:“有话好好说。” 季灵泽抬眼诧异地看了看他,这才反应过来他误会了,不由笑道:“磨剑而已。” 她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长发被扎到脑后,两绺发丝垂落在额前,随着她干净利落的动作上下飘拂。 剑身与粗粝的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剐蹭声,石屑纷飞,可见磨剑之人下了多大的力气。 她虽然还是笑着的,但周身的气势让南宫策心底发寒,他试探着问道:“怎么突然磨剑,娘亲与你说了什么?” 季灵泽在磨剑的间隙将怀里的布防图拿出来,摊在桌上。 南宫策凑过去,随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额头上经不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里面的很多地方连他都没有涉足过,此刻,那些寄生在南宫家,已经与这个庞大的家族融为一体的隐秘角落都明明白白地摊开写在纸面上,甚至细细注释了这些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人用简单的几笔概括,触目惊心。 他忍不住抓紧了这张布防图:“她给你这个的意思是……” 季灵泽头也没抬:“让我做一些事。” 南宫策突然有种预感:“什么事?” 季灵泽没有答话,她只是专注地磨剑,一下又一下,磨得仔细而认真。 那把一直跟随她的断剑在她身边久了,仿佛被她的灵力感染,原本废铜烂铁一般的剑,蕴养出了一丝锋锐的杀气。 郁泊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磨剑:“万事小心,若是情况有变记得联系我。” 季灵泽敷衍道:“好好好。” 郁泊舟见她态度敷衍,皱起眉:“你从不听我劝,每次见你受伤,我……”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把将出口的话咽下去,像是被自己噎了一下,迅速别开脸去,余光却忍不住望向季灵泽。 季灵泽磨剑的手停都没停:“那等此事结束,就把命契解开。” “我没有这个意思。”郁泊舟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乍然起身,生硬又冷淡地道。 季灵泽弹了弹剑身,专注地观察招财剑的变化,对郁泊舟的反应置若罔闻:“到时候我以冰箭为号,叫洛川过来。” 郁泊舟问:“为什么要以冰箭为号?” 季灵泽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在找茬:“用这个提醒你更显眼啊。” “我不喜欢它,”郁泊舟轻声道,“上次用冰箭杀南宫似是情急之举,你不要用它。” 季灵泽怀疑地看着他,当年冰箭是郁泊舟最引以为傲的术法,不止一次在与她比试的时候用这招,就是因为次数太多,久而久之,季灵泽也学会了。 她学会后,毫不客气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每一次和郁泊舟比试必用冰箭,还故意射得比他效果更好,本以为郁泊舟会恼羞成怒,但出乎她意料,郁泊舟什么也没说,甚至后来杀魔物时,只要她使出这一招,哪怕原本郁泊舟被她一言不合就单独行动气得炸毛,也会神奇般地软和下来。 这种反应,叫“不喜欢”? 郁泊舟执着地盯着她,反对之意非常明显,季灵泽与他对视片刻,耸耸肩,无奈道:“好吧好吧,你不喜欢就换别的。” *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中,男子被绑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半边脸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随着他的动作,腐烂的伤口处不断有血水与脓液流出,十分可怖。 他旁边的小女孩缩成一团,整个人也在发抖,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身上布满了黑色长毛的斑点,从头皮一直到后背,明显的斑点与她白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像是一具完好的身躯里生了霉斑,不断侵蚀着她。 小女孩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正在喘气的男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梁哥哥,你不要替我去试药了,我下次、下次自己去……” 梁胜很想回答她,但伤口太痛太痛了,他担心自己一张口就会发出惨叫。 他像一尾搁浅的鱼一样挣扎着,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过于剧烈的疼痛反倒让他产生了一丝割裂感,他伸手摸着自己坑坑洼洼的脸,忍不住想,这真的是自己吗? 仙选大会结束,蓬莱洲并没有得到魁首,甚至因为南宫策提前的出局排名下滑了,那时候的梁胜很自责。 如果他能和少主一样强悍,就不至于会被沧山派打败。 宗门并没有责怪他,这反而加剧了他的内疚,所以,在掌门主动找到他,询问他愿不愿意尝试一些药物,让自己变得更强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需要变强,只有变强了,才能不负宗门的众望。 刚开始,他满心期待,那些人送来源源不断的药让他服用,他并不觉得辛苦,反倒很开心。 他是有用的。 渐渐他开始感到不对劲,疼痛倒是其次,这些药物正在慢慢摧毁他的经脉,腐烂他的身体,甚至蚕食他的识海与内丹。 他试探着询问那些送药的人,想弄明白自己每天喝下去的那些是什么,却没有得到回复。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连日的病痛让原本魁梧结实的人彻底瘦下去,每一次服下药物,他都能感觉到五脏六腑仿佛被雷劈成了两半,不,那比雷劈更难受,那是永无止境的凌迟,好像有无数双手撕扯着他的内丹,灵力流失,识海混乱。 那是□□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这个时候的梁胜已经动了想要停药的想法,但被人拒绝了。 拒绝他的人也是掌门,他慈爱地笑着,抚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小胜啊,你还是散修的时候,像无头苍蝇一样修炼,差点把自己修炼得走火入魔,是蓬莱洲的师长们看不过去,可惜你的天资,所以收留了你。没想到你连凌七都没有战胜,之前说要变强,为了变强可以忍受一切痛苦,我们很高兴,为什么现在又反悔呢?” 梁胜被说得哑口无言,在这样的师长面前,他的怯懦和恐惧更显得卑鄙,他自己都有点看不起自己。 于是他就这样继续忍受。 直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某一日,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摸到了血,他惊惶地想要把脸上的血擦去,可是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血里混杂着他的皮肉,他疯了一样跑到镜子前,看见自己整个半边脸都在腐烂,融化。 镜子里的人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他再也受不了了,跪下来求掌门停药,他哭嚎着在掌门面前骂自己废物,骂自己辜负宗门的培养,骂自己软弱无能,他可以为宗门死,但是这样的折磨太痛苦了。 说到最后他跪在地上磕头,一双手把他扶起,他希冀地看去,以为自己就将得救。 谪仙般的掌门依旧慈爱而怜悯地看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 “小胜,如果你不能试药了,你还有什么用呢?” 梁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他人生的前一百年过得太顺遂,直到这一刻,那些伪善面具被撕下,他看见宗门飘着满地的尸体,而他也是其中一具。 他哀求,挣扎,反抗,怒骂。 但是没有用。 反抗只会换来更严厉的镇压,他被和一个金色眼睛的小女孩关在一起,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却已经满身都是药物的痕迹。 女孩比他更早来,她没有内丹,不算修士,也什么都不记得,她已经习惯了试药,每一次被人灌下那些药物时,只会一声不吭地默默流泪。 作为修士,梁胜能清晰感受到女孩的状态在一日日变差,她活不了多久了,梁胜主动替她试药,也并不因为他多么善良,而是在这个地方,他需要有一个人陪着他,与他说话,否则终年与这具腐烂的身体相处,他害怕自己会发疯。 小女孩低垂着头,拨弄着手臂黑色斑点上的绒毛,小心翼翼地道:“梁哥哥,你是从外面来的,外面是什么样子?” 梁胜的思绪被她牵引回现实,他想回答她,但是一张口又是一声惨叫。 小女孩也没打算让他回答,她自言自语道:“我还没有去过外面,要是能出去看看就好了。” 就在这句话说完后,紧闭的铁门被人打开,梁胜以为又是给他们灌药的人,下意识地挪了几步,挡在女孩前面。 刺目的阳光照进来,将终年不见天日的屋子照得透亮,梁胜不适应地闭上眼,小女孩的眼睛没有接触过阳光,乍然被烫到,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尖叫起来。 两片叶子缓缓飘落,轻柔地盖在了女孩的脸上,叶子表面附着了一点冰凉的水汽,缓解了女孩眼睛上的灼烧感,小女孩慢慢平静下来。 梁胜艰难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地的血迹,和一把沾血的断剑。 然后,他目光向上,看见了一袭一尘不染的白衣—— 作者有话说:小郁发现示弱有用后:T^T 第87章 梁胜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 眼前人的五官清晰起来,看清的那一刻,他震惊到甚至无法言语。 女子一步步走过来, 脱下自己洁净的外袍,弯腰给小女孩披上, 遮住她布满斑点的身体, 而后她提剑砍断束缚梁胜的绳索,将他放出来。 梁胜恍惚地看着她,如在梦中:“……凌七?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灵泽反手将剑插入剑鞘, 笑道:“听说了一些事,来这里探深浅。” 梁胜颤声问:“那些守在门口的人呢?” 季灵泽朝地上的鲜血投去一瞥。 这已经是回答了。 梁胜呆在原地:“这里至少有十几个分神期的修士, 还有缠丝阵……” 能毫不费力地将这些东西都解决,凌七是怪物吧? 他话还没说完,门口的光线重新暗下来, 三个人影逆光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的人。 那是三个出窍期的修士, 腰间佩戴着南宫家的令牌。 他们的相貌有点眼熟,季灵泽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发觉他们与金孔雀很有几分相似。 梁胜目露绝望, 低声道:“坏了,怎么把他们都招来了。” 这三个修士分别是金开阳、金华容与金临,与金孔雀一样,都是隶属于南宫家的金家子弟。 此刻他们身上杀气腾腾, 显然是冲着季灵泽来的。 季灵泽手中的招财剑战意嗡鸣,经过无尽海灵雾的滋养与在万花陂的修炼,她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了分神大圆满,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更进一步。 她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如果要想提升到出窍,光靠修炼是不可能的,她需要实战,就像她手中的剑一样,只有不断磨砺,才能更加锋锐。 金开阳是最愤怒的那个,他从南宫显口中得知了金孔雀身陨的消息,不敢置信的同时对凌七恨之入骨,金孔雀是他的亲弟弟,兄弟二人感情一直很好,配合无间,金孔雀的死亡相当于断掉了他一臂,他这一次主动请命,便是要活捉凌七,折磨她,来给弟弟复仇。 他纵身跃起,半边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一片,高温在他的肌肤上燃烧,他的双拳覆盖上了一层灵火,灼灼燃烧,他冲向季灵泽,伸出双手抓向季灵泽的脸。 一阵炽热的高温几乎要通过他的双拳烧到季灵泽脸上,季灵泽一改之前闪避灵巧的作战风格,眉心闪过一丝灵力波动,冷冷的嗓音从她口中吐出,带着 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水字斩,破!” 即将逼向她脸庞的双拳凝在空中,再也无法向前一步,一道透明的水波从季灵泽身前飞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包裹住那两颗拳头,金开阳瞳孔骤缩,想要抽手已来不及,只听一声惨叫! 拳头落在地上,金开阳竟是直接被季灵泽切断了双手! 梁胜惊呆了,后面正准备伺机而动的其他两个金家人也张目结舌,僵在原地,他们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凌七与金开阳相差了一个境界,却能被凌七轻而易举地一击断两拳。 失去双手的金开阳连连后退几步,剧烈的疼痛和屈辱催生了他愈发强盛的杀意,他整个人都像充气一样不断扩大,灵力暴涨,火焰覆盖了他全身,他断裂的手腕处长出了两只锋利的爪子,脖颈处也不断长出绒毛,由双足站立的人形态,逐渐向着四肢着地的兽形态转化。 火系灵力:人面焰兽。 季灵泽马上反应过来他要干嘛,还不等他转化完成就先行动手,她提剑分别横向与竖向劈出一道剑气,剑气在空中形成一个十字形,水汽从四面八方涌来,附着在十字剑气上,靠近金开阳的刹那,水汽炸开,当场浇灭他身上的护体火焰,十字斩接踵而至,直接撕碎他心口的内丹。 “咔嚓。” 内丹破碎,金开阳痛得滚落在地,身上那些兽化的痕迹潮水般消退,灵力也从那具身体里不断地流失出来。 季灵泽拎着长剑,波澜不惊地注视着他挣扎的样子,她对准他内丹下手,就是要试试看内丹破碎后的金开阳是否会被逼出魔修状态。 金开阳伏在地上艰难地吐出一口血,他朝着后面正在踟躇的二人吼道:“愣着干什么?!上啊!!!” 金华容与金临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一丝慌乱。不知道这凌七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出窍前期的金开阳毫无还手之力,且下手居然这么狠。 季灵泽若有所思地看向二人,看来想要逼出他们的魔气,要将三人的内丹全部打碎,让他们彻底失去希望才行。 她提剑冲向两人,走到一半的时候,金华容袖中一翻,十余个花苞暗器飞镖从她袖口中射出,径直朝季灵泽而去,季灵泽刹住脚步跃上墙壁,借力从花苞雨中穿梭而过,她速度快成了残影,一边移动一边提剑格挡,她脚踩过的墙面中,藤蔓像雨后春笋一样长出,将花苞缠绕在里面,渐渐花苞藤蔓融为一体,花苞缀在藤蔓顶端,长成了十几株拥有锋利飞镖的藤蔓。 金华容不料自己的武器居然还能被反向利用,大惊失色的同时飞速后退,季灵泽抬手指向她的心口,低声道:“灭。” 金华容眼前那片绿色顷刻扩张了数倍,她最熟悉的花苞暗器此刻仿若催命的符号,不断逼近,她使出木系灵力折花断路,聚起一道通天木墙抵挡,季灵泽打了个响指,藤蔓上顿时燃起熊熊火焰,扑向木墙的同时直接将整堵木墙点燃。 金临见状不好,拔出身后的修罗伞,一把将它打开,伞面布满水雾,将满墙的烈火隔开,掩护着金华容后退。 他咬牙切齿地道:“这人到底会几种灵力!?” 季灵泽紧随其后一剑劈开火墙,乱溅的火星从她身侧飘过,映红了她的眼睛。 金华容与金临一抬头,正好与那双弥漫着杀意的淡红眼睛对视,二人的心脏犹如被捏紧,一股窒息感掐住了他们的咽喉,令他们双腿好似灌了铅,行动都变得迟缓。 此刻的季灵泽,白衣胜雪,姿态放松,灵力如狂风骤雨一般不加控制地从她内丹里释放出来,带来狂乱暴虐的威压,像是无数山石压顶,轻而易举地碾碎一切。 就在短短的几个交手中,她的境界有了向出窍期突破的趋势。 近来她心脉的疼痛比之前轻了许多,没有了心脉的桎梏,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使用灵力。 木系灵力催化出飘摇的落花,落花向着金临的修罗伞而去,覆盖在伞面上,侵蚀吞没着伞面上的水珠。 落花飘落在她肩头,她垂目,不急不缓地抬手拂去。 这一刻,曾经修真界用来形容她的词,在这具残败了太久的身体里浮光一现。 丰神秀逸,如行玉山。惊才绝艳,世无其二。 金临握着伞的手不住地颤抖,他能感觉到那些落花死死地压制着他的水系灵力,他根本无法调动灵力,甚至无法收拢修罗伞。 他崩溃之下朝季灵泽大喊道:“你要救谁?我可以把人给你!你就算杀了我们三个也没有用,这里有的是修士,这里还有玄武阵,你出不去的!放了我们,我们可以反而可以助你!” 季灵泽微微笑了:“有修士杀修士,有阵破阵。” 金临不敢置信地盯着她,像是看到了一个疯子,紧接着,识海深处传来的剧痛席卷了他全身,他痉挛起来,浑身的灵力都在慢慢朝外流失,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修为一点点散去,他看见自己的内丹干瘪下去,像是枯萎的果实,失去水分,失去营养,最后,碎裂成渣。 季灵泽徒手捏爆了两人的内丹。 她提着剑,盯着已经彻底丧失修为的三人,很有耐心地等待他们变成魔修。 * 另一边,云步仙尊的突然到来让南宫显十分意外。 除了仙选大会,郁泊舟已经几百年没有出过他的眠鹤山了,更别说主动来南宫家拜访,简直是天方夜谭。 南宫显起初还以为是手底下的人乱报,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披衣去看了一眼,一直到郁泊舟站在他面前,他还在怀疑此人的真假。 郁泊舟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明明他主动来拜访,却连个好脸色都不给,越过南宫显直接坐下。 南宫显愣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暗色,他紧随其后落座,挤出笑意来:“云步仙尊远道而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郁泊舟抬眸看了他一眼,将杯子重重一放。 南宫显想到什么,心里一跳,面上还装得一派风平浪静:“怎么了?” “金孔雀是我杀的。”郁泊舟启唇说出这句话,四周的空气都乍然冷了下来,南宫策垂落下来的手顿时收紧了。 他保持着自己八风不动的表情,笑道:“金孔雀做了什么,让仙尊如此生气?” 郁泊舟平静地道:“他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南宫显疑惑地拉长声音:“仙尊什么意思?” 郁泊舟的手按在桌上,一层冰霜顺着他的手迅速蔓延开来,覆盖了整张桌子。 “我没有耐心,”他收回手,指尖捻了一下,头也不抬地道,“南宫家想成为下一个郁家?” 南宫显霍然变色,他胸膛起伏,刚想说话,只听门外匆匆闯进来一个人,那人大叫道:“家主不好了!暗部……” 他在看清郁泊舟的刹那僵住脚步,马上要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南宫显心头那股不妙的预感腾地窜上来,他紧盯着眼前的人:“继续说。” 第88章 南宫显看着那名手下, 他的目光几次望向郁泊舟,依然没能说出话来,直到南宫显隔空给他传了一道音。 他的声音里明显 带了怒气:“支支吾吾成何体统, 说话。” 那名手下虎躯一震,急忙隔空向南宫显道:“一个疑似凌七的修士闯入了暗部, 进入了关押药人的居所, 将看守的修士全部杀死,现在金开阳、金华容、金临已经赶去。” 南宫显刚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面色凝重地看向郁泊舟,直到听见金家三个出窍期修士全部出动, 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叫越多的人去越好,凌七是个难缠的怪物,甚至能与金孔雀打个平手, ”他低声道,“尽量活捉, 不要杀她,免得激怒郁泊舟。” 有南宫似的前车之鉴,他必须要谨慎, 万一他杀了凌七,惹来了郁泊舟的报复,且不说南宫家是否可以全身而退,他很有可能会被盛怒的郁泊舟杀了。 最保险的策略是, 他先离郁泊舟远一点,让自己处于绝对安全的境地,再活捉凌七,然后将她转交给郁家。 凌七的天资很高, 郁家当然会眼馋她的内丹,反正郁家与郁泊舟已经水火不容,仇多不压身,多添这桩仇也没什么影响,届时就是郁泊舟和郁家的矛盾,南宫家隔岸观火便是。 这么一想,南宫显给自己顺过气来,他挥挥手让手底下的人退下,又迅速用灵力联系了南宫家剩余的人手中最精锐的那部分,令他们立即朝自己这里来。 做完这一切,他安心了些,硬是挤出笑容来,转脸望向郁泊舟:“仙尊,族内有事,恕我不能奉陪了。” “咚。” 杯盏贴着他的脸颊飞出,死死地钉在门上,没入门中三寸。 南宫显的背影僵住了。 郁泊舟姿态沉静,抬眸看着南宫显,手指保持着夹住杯子的姿势,淡声道:“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南宫显看着钉入门中的茶杯,手中下意识攥紧,没有回头:“仙尊是以为,我南宫家无人吗?” 整个大门都开始迅速地被一层冰封住,以南宫显为中心,四面逐渐升起雪墙,将整个大殿封闭在内,南宫显身处墙中,被夹杂着风雪的狂风割破了脸颊,他又惊又怒地提高嗓音怒吼道:“郁泊舟!你做什么!” “我讨厌绕圈子,”郁泊舟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南宫家光部只要有人能来救你,你都可以把他们叫出来。” 南宫显声音发紧:“你要用我来换凌七?”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一旦暗部抓到了凌七,郁泊舟想通过威胁他来放了凌七。 郁泊舟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边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太看得起南宫家的暗部了。” * 季灵泽站在三个内丹破裂的修士面前,垂眸望着他们的样子,沾血的佩剑从三人周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过。 “先杀谁?”她很有风度地扬手,“你们来决定。”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即将降临的死亡,金开阳伏在地上吐血,金华容与金临捂着自己已经不再跳动的内丹,脸色越来越难看。 季灵泽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每一声都仿佛催命的魔咒,她含笑的嗓音幽幽响起:“我数到十,如果你们还没有决定下来,就先从金开阳杀起了。” “十。” “九。” “八。” …… 她每数一次,伏在地上吐血的金开阳面色就狰狞一分,季灵泽选择从他开刀,也正是因为他是三人之中最沉不下气的那个,刺激他促使他魔化最容易。 金开阳断掉的手臂开始慢慢生长恢复,他眼眸中红光明灭不定,被挖出内丹的地方,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涌出。 …… “三。” “二。” “一。” “我杀了你!!!” 与“一”字同时响起的是金开阳猛然从地上爬起发出的怒吼,魔气迅速占据了他整个瞳孔,令他的瞳孔变成了一片赤红,如同浸透了鲜血。金华容与金临看见他这个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金华容疲倦地抬手,将碎裂的内丹挖出体内:“罢了。” 金临一声不吭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站稳,捡起那把倒在地上的修罗伞。 黑气也同样从他们身体原本的内丹处涌出,顷刻便覆盖了全身,他们的脸色苍白下来,过于汹涌的魔气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负担,魔气贪婪地侵入他们的识海与灵台,无边杀欲朝他们席卷过来,属于修者的一切,在这个瞬间碎裂。 从此,他们只是魔修。 季灵泽冷眼旁观,并没有阻拦,只有把他们逼出魔修的模样,才能让南宫家的那些肮脏事彻底暴露。 梁胜的眼眸里倒映出堕魔的三人,他连连后退,不可置信地喃喃:“他们、他们是魔修?!” 这一声喃喃令季灵泽回头,她转过半边脸,目光从梁胜身上掠过,轻笑道:“还不带着她走吗?一会儿打起来,这个屋子恐怕就要塌了。” 梁胜如梦初醒,他忙不迭起身,将被季灵泽外袍罩住、只露出一张脸的女孩一把捞起来,朝门外狂奔而去。 他一路疾跑,久违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在这样的阳光下奔跑了,怀里的小女孩眼睛还被两片叶子遮着,她看不见外面的样子,只能细声细气地问他:“梁哥哥,我们逃出来了吗?” 梁胜深吸一口气,把涌出眼眶的泪水憋回去:“逃出来了。” 他突然刹住脚,飞速地躲进了假山石后面。 一排排修士正向着他刚刚走过的方向而去,他们全副武装,神情戒备,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梁胜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蓬莱洲的掌门穆昆,蓬莱洲现存修士中实力最强的人,分神前期。 那张脸是他的噩梦。 只要看见那张脸,他就不由得颤抖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凌七方才执剑的样子。 那一袭白衣曾经是他视为强敌的对手,但现在,他之前对凌七的忮忌、提防、不服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其绝对实力的惊叹,如今回望,他有些汗颜,自己对凌七万分忌惮,恐怕凌七从未将他视作对手。 那可是能单挑三名出窍期的人,用天才来形容她都不足。 他在这一刻明白了沧山派众人仙选大会时的感觉,有这样一个人作为后盾,仿佛有一种莫名的魔力,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可以做成任何事情,没有人能阻挡她,她是一个奇迹。 哪怕是在见到分神前期的穆昆后,梁胜的想法也未曾改变。 穆昆此刻心头愠怒,南宫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哪怕是姜儒和她手底下的魔修频频来骚扰,也无法对南宫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可凌七不过是一个散修,在参加仙选大会前,甚至素有废材的名声,却先杀南宫似,再杀金孔雀,现在又闯进暗部,搅得南宫家天翻地覆,不能安生。 看来,只有他出手才能平息此事。 他带领手下修士赶到后,眼前的一切令他顿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三十多处药人的居所都被整个打开,那些药人们都趁机逃走,无影无踪,而始作俑者正将手中的长剑从金开阳的喉管拔出,溅起的血色一直落到了穆昆鞋面上。 而她身后,金临与金华容的尸首正躺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穆昆身后的修士全部惊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们甚至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引起白衣女子的注意。 金开阳掌握的魔修术法是“再生”,杀了他一次,他依旧能抓住机会重新长出来,比如他的断臂,此刻已经基本恢复如初。 季灵泽特地将他放到最后一个杀。 飞舞的剑光割裂了他的退路,金开阳伸出双爪抓向朝他扑过来的季灵泽,却落了个空,那个季灵泽只是一道缥缈的虚影,真正的季灵泽一个侧步绕到他背后,一剑封喉。 鲜血喷涌,季灵泽很有分寸感地退后了几步,一滴血都没有落在她洁净的衣服上。 还没等金开阳再次发动“再生”,剑影又至,季灵泽持剑的手极稳,招财剑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头骨,剑锋与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金开阳厉声惨叫起来,令旁观的修士连连后退,胆寒无比。 季灵泽的每一剑都恰巧把控着金开阳发动再生的时机,不多一秒,也不少一刻,她像是最无情的屠夫,根据筋脉骨骼的分布把猎物一刀一刀分割开来,直到对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在这样精准的把控下,金开阳的“再生”无可奈何,他愈合的速度赶不上季灵泽下手的速度,血像是喷泉一样从他体内流失,他渐渐瞳孔失焦,唇色灰白。 做这一切的时候,季灵泽没有一分一毫的犹豫,她每一次 拔剑都干脆利索,直到金开阳的呼吸停止。 招财剑拔出,她从怀里拿出一方叠整齐的帕子,细细将长剑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来,眉眼含笑,仿佛刚刚才看到穆昆几人一样,客气地点了点头。 “掌门,我替你们南宫家发现了叛徒,这些人都是魔修,囚禁修士,杀害无辜,我顺手将他们杀了,你准备怎么谢我?” 第89章 南宫显被困在冰墙之中, 听见来自穆昆的隔空传音,脸色极为难看。 金氏最优秀的四人,全部死在了凌七手上。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反复向穆昆确认了一番,也不敢相信凌七真的没有同伙。 没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 安慰自己,凌七再怎么厉害,连杀三人定也力不从心, 她对上穆昆,定然毫无胜算。 穆昆也是这么想的, 他沉沉看着季灵泽那副令人讨厌的猖狂样子,慢慢道:“他们三个纵然有什么问题,也该由南宫家处置, 你算什么?” 季灵泽把招财剑擦拭干净,听见这番话, 她朗声笑起来:“我若什么也不是,那死在我手上的那些南宫家族人是什么?” 穆昆盯了她几秒,不知想到了什么, 面部肌肉抽动了两下,望着她的目光忽而变得慈爱起来,他温和地笑了笑,像一个长辈看着不懂事的晚辈:“凌七, 你是一个好孩子,何须如此仇视南宫家,这些人与南宫家无关,都是混进来生事的魔修。你的师尊已经是强弩之末, 随时可能羽化,但是你不一样,你天资高,又聪明,想必你已经看见南宫家一直在研制提升修为的药物,若你能转投南宫家,不到一百年就可以取郁泊舟而代之,岂不比你现在跟随他与世家作对,随时可能丢命要划算?” 季灵泽持剑的手顿了顿,一瞬间想到金孔雀死前的那段话,她面上神情不变,冷静地试探道:“师尊已经是分神期,怎么会是强弩之末?掌门想要诓我,也找个好点的借口。” 穆昆见她肯开口问自己,心中定了定,这种反应,说明凌七也不是完全信任郁泊舟,还有被说服的空间,他捻了捻自己的胡子,故作惋惜道:“凌七,你性子嫉恶如仇,很好,但是你师尊可不像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得这么光风霁月,你可知当年他叛出郁家是为了什么?” 季灵泽很配合他的表演,拧着眉毛做出思索的样子:“为了什么?” “为了一颗内丹,魔头季灵泽的内丹。” 穆昆说出这句话后,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凌七眼中的震惊,他大受鼓舞,立即继续说了下去,“他表面上与魔头敌对,背地里一直在搜寻她的内丹,想要献给她当投名状,直到季灵泽死后他才终于不装了,不仅藏匿她的尸身,还公然杀害郁家百余口人夺去内丹,妄想复活魔头,郁家受到重创,还是其他宗门及时赶来支援,才保住了剩下的郁家人。” “你若不相信,可以回去之后在眠鹤山找找,必能有所发现,届时你就会知道,你的师尊不过是看中了你的天赋和对世家的不满,利用你来为他、为魔头复仇而已,”穆昆嗓音悠悠,带着哄劝,他语重心长地道,“你还年轻,不晓得当年魔头降世的危害,那是真正的伏尸百万,流血飘橹。” 季灵泽玩味地重复了这两个词:“伏尸百万,流血飘橹?” “自然,”穆昆道,“你眼中那个除魔卫道的正人君子云步仙尊,背地里想要复活魔尊,你还要继续听命于他,下场便是千夫所指,万人唾弃。这样的结局,你当真愿意?” 季灵泽露出一副警惕的表情:“你休想动摇我,师尊才不是这样的人,他明明当年亲手杀了魔尊。” 穆昆仿佛听到了小孩子的戏言,哈哈大笑起来:“凌小仙友求知欲很旺盛啊,无妨,我可以带你去郁家,让郁家人给你解释解释。” “你们说的话我不会全信,”季灵泽皱着眉慢慢道,“但我可以跟你一去。” 穆昆和颜悦色地笑道:“自然,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去。” 他朝季灵泽友好地颔首,季灵泽从半空中缓缓落地,走向他。 二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气氛和睦,下一瞬,招财出鞘,狂风骤起! 穆昆和季灵泽不约而同动手,招财剑和金乌矛相撞,发出轰然巨响,散发的威压迫使周围的修士纷纷跪下。穆昆手中的长矛挑开眼前的剑光,熟练地绕后刺向季灵泽后心,金乌矛轻而易举地刺入,眼前人倒地,穆昆心头却是一震,生死关头他反应极快地后撤,真正季灵泽已经逼至身前,提剑砍来。 这一变故让穆昆不敢再小瞧她,他抽回长矛在身前格挡,伺机再度刺去,依旧轻松刺中,这一次穆昆都不需要反应,便立马回身,招财剑雪亮的剑光削来,纵然他反应迅速,依旧被削去了一片衣角,季灵泽笑吟吟地站在他身侧,从容自若。 她的速度太快了,没人看清替身是什么时候代替的本体,这样和她打下去,纵然他已经是分神期,也会很消耗灵力。 穆昆脸上那种慈祥的微笑慢慢褪去,毒蛇一般的阴冷贪婪从他眸中浮起。 凌七的天资太诱人了,若能抓住炼化,他凝滞许久的境界必能有所突破。 他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穆昆咬牙将长矛插入地下,口中念念有词,古老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令人晕眩的旋律,飘入无边无际的长空。 天色黑沉下来,点点繁星从四个方向亮起,紧接着,一声长啸撕破寂静的战场,从穆昆所在的方位不断扩散,仿佛有无形的音波扫过,以南宫家为中心,向整个修真界辐射而去。 …… 郁家,争春楼中,长袍青年正在泼墨作画,他斜靠在榻上,支着额头提笔,在画中的飞龙眼眶处上点下最后一笔,落笔时却顿在原地,蜿蜒的墨迹从笔尖流淌下去,整幅画作毁于一旦。 价值连城的画笔断裂成两节,落在地上。 …… 水榭深处,雍容温婉的女子手拿洞箫正在吹奏,就在乐曲渐入高潮时,她手指一停,整支曲子戛然而止。 “师尊?” 女子被这一声唤回神来,她敛眉许久,抬手在洞箫上吹出一个音。 …… 夜行城,红衣女子原本正在打坐调息,似感知到什么睁开眼,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红色的凤凰图腾忽明忽灭,灼热感顺着图腾蔓延向她全身,她起身走到窗前,定定望着仙灵城的方向。 …… 穆昆身后繁星在夜空中聚拢,今夜无风无月,唯有点点星光凝成一只玄武神兽的轮廓,在墨色天空中徜徉。 季灵泽仰头看着这一幕,眼眸中有熊熊战意燃烧。 那是南宫家的玄武阵,四大上古神兽阵之一,被穆昆毫不犹豫地触发了。 触发玄武阵需要南宫家主的同意,看来南宫显已经做出了选择,宁可彻底与郁泊舟撕破脸,也要将她困在此地。 穆昆站在巨大的星宿下,苍苍白发都被星光覆盖,整个人仿佛与玄武阵融为一体,他御剑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朝季灵泽投下一瞥,方才的那些慈爱和善像面具一样从那张脸上剥离,此刻,他眼中只剩下再也不加掩饰的贪婪。 “傻孩子,为什么非要与南宫家对着干呢?”他惋惜地摇了摇头,“现在好了,我就是想保你也没办法了。” 季灵泽拎着剑,望着眼前的穆昆、他身后乌压压的修士们,和夜空中巨大的玄武阵法。 回忆中也有这样一幕,只是那时,她面对的人更多,四大家族与门派的人全部到齐,朱雀阵、玄武阵、青龙阵、白虎阵四阵齐开,无数灵力威压排山倒海地向她攻来。 那时候的她不曾后退。 现在依然。 季灵泽一言不发,直接提剑跃起,招财剑的剑光刺破无边黑暗,剑身发出锵然一声长鸣,仿佛虎啸山林,万木尽折,境界稍低的修士难以承受这一刹那的剑鸣,神色痛苦地抱头滚落在地,被虚幻的剑影刺穿胸膛。 剑光在这一刻融合了五种灵力,逸散于天地之中,与风雷水火土融为一体,那是无何有的最后一式:虚室生白。 一花一草,一水一石,都被无何有的剑意附身,化为招财剑的延伸,为季灵泽所用。 世上最强的剑,是无形之剑。 第一剑劈下,空中惊雷炸响,闪电劈开夜色,直接撕咬向玄武神兽的头颅,电光杂乱无序却势若怒海,横插进星阵之中! 穆昆没料到她的无何有剑法居然已经掌握到了这个程度,他调动灵力反哺星阵,借由玄武阵的力量放大自己的灵力,格挡不断撕咬而来的紫电。 玄武阵震荡起来,无数流星与电光相撞,碰撞出燃烧的火焰,噼里啪啦地飞掠过天际,向着季灵泽的方向射去。 第二剑劈下,大地分开一道深渊般的裂缝,裂缝横穿半个南宫家,无底的黑暗与繁星对峙,将坠落而下的璀璨星光吸纳进广博的土地。 那些坠落的流星上在没入土地的那一刻被无何有的剑风搅碎,而上面附着的灵力全部向着季灵泽的身体漫去,被她的内丹吸收。 季灵泽在释放灵力的同时也得到了补充,她明亮的黑眸神采奕奕,在战斗状态下,她每一次都能更快地提升境界,这一次也不例外。 淡淡的光晕笼罩在她的眉眼上,令她看上去威严肃穆,招财剑感应到主人的波动,剑身流光溢彩,连砍出的剑风都带着强势的威压,所到之处摧枯拉朽。 这是分神大圆满即将升为出窍前期的预兆。 穆昆盯着这一幕,震惊到几乎失去了言语。 在玄武阵下,她居然还能再升境界? 那样的一颗内丹……简直诱人到了极点! 他竭力想压下内心的激动,呼吸都粗重起来,这一刻,他眼中只剩下了那颗内丹,贪婪吞噬了他,他一步步走向玄武阵的阵眼处,颤抖着双手将金乌矛直接插入阵眼的位置。 金乌矛直接与玄武阵融为一体,变成了玄武阵的一部分,于此同时,穆昆修为暴涨,他借由这种方式令一部分玄武阵的力量暂时寄生在了他身上,硬是将他分神前期的修为推了一把,来到了分神中期。 穆昆看着自己的手心,感受着那种突破后的畅快之感,陶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 南宫显在发现玄武阵发动的那一刻面如死灰。 他还被四面冰墙困着,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即便他调动灵力取暖也无法抑制那种顺着他的五脏六腑蔓延开来的寒意,就在玄武阵发动之时,两道冰刺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胛,还不等他痛呼出声,伤口就被冻住,寒气还在不断地向着他的心脏处攀爬。 南宫显毫不怀疑,这一刻郁泊舟想要将他杀了。 他一直没有与郁泊舟有过多接触,只听到过那些关于他真真假假的传闻,直到现在,他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年郁家对郁泊舟恨之入骨,却从来不敢动他。 哪怕他神魂缺失,但捏死他依旧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他肝胆俱裂,只能叫道:“郁泊舟!玄武阵是未经我允许发动的!我还没有彻底继任家主,打不开玄武阵,更不知道穆昆会这么干!还有人想要对付凌七!” 冰刃抵在他咽喉处,郁泊舟嗓音冰寒彻骨:“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南宫显疯狂地摇头,“你不去救凌七吗?她才分神期,玄武阵轻而易举就能把她碾碎,再不去就晚……啊!!!” 冰刃割开了他的喉管,血液喷洒而出,郁泊舟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红光。 在南宫显倒下后,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因为按得太用力,指尖都在隐隐发白。 浑身的心脉都仿佛撕裂开来,剧痛吞噬着他的力气,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 郁泊舟脱力伏在桌上,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死死地咬着牙关,血从他的口中溢出来,落在他洁净的外袍上,他却连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魂灵深处命契的印记正在运转发光,这代表着此刻季灵泽身上的心脉损伤被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他身上,就在万花陂的这几日,他利用接近她修改了命契,从此她再也不受心脉的桎梏。 郁泊舟在心脉的折磨中意识昏沉地想,原来这就是季灵泽曾经忍受过的疼痛。 他受过许多伤,但心脉的疼痛与那些伤口截然不同,那是钝刀子割肉的折磨,像是一把刮骨刀,一点点片下连接着魂魄与内丹的心脉,将它们撕裂,捣碎。 原来当初他千里迢迢去找已经堕魔的季灵泽,那一次她为了保持清醒割碎自己的心脉,她是这种感觉。 她那么痛,还是听着他一遍遍劝自己回去,平静地告诉他,她回不去了。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说自己的内丹和魔气,现在才明白,她是在说自己的心脉。 纵然重新有了内丹,但她的心脉也回不去了,每一次使用灵力,这样的疼痛就要再次出现一遍。 郁泊舟望着远处,玄武阵的星光一直延伸到这里,他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剑意。 最初来这里找南宫显,就是想通过他来制止玄武阵的触发,但真正的南宫家家主另有其人,玄武阵还是触发了。 郁泊舟支着身子,强撑着从储物袋里翻出传音石,发起了传音。 “稀奇,你居然会传音给我?什么事?”传音石那头的洛川慢悠悠地笑道。 “季灵泽在硬抗玄武阵……咳咳咳,你现在,来南宫家一趟。”郁泊舟以手拢唇,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下,低声道。 传音石那一头,顿时连呼吸声都停住了。 “季灵泽?”洛川沉声确认了一遍。 郁泊舟说不出话,以单个音节回答:“嗯。” 传音石一秒被挂断,洛川必然已经在来的路上,郁泊舟抓着传音石的手不由松开,传音石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 东玄岛的考核现场,弟子们震惊地看着自家师尊瞬间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地召唤出符咒,灵力震荡,整个东玄岛都开始摇晃。 那是巨型传送阵。 自他们拜入洛川门下,还从未见过师尊如此焦急失态。 洛川走之前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直接扔给了庄典雅,庄典雅下意识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捧着手里的令牌目瞪口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全权负责东玄岛的事务,任何人来都不要打开岛门。”洛川匆匆交代了这一句,便一脚踏入传送阵中—— 作者有话说:季灵泽:好奇怪突然神清气爽一个可以打十个 郁泊舟:(缓缓倒下) 第90章 站在传送阵里的洛川心乱如麻。 “季灵泽”三个字犹如重锤落地, 将他这么多年一直刻意不去回想的人与事翻出来,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他面前。 那是九百年前的冬日,他从百晓山偷溜出来, 潜入万象宗去找季灵泽。 季灵泽的院子他来过很多次,已经十分熟练, 她不给住所设置禁制, 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进去。 “季灵泽!要不要去……” 还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间,洛川眼睁睁看见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季灵泽一身雪白大氅, 斜倚在椅上,手里捻着一颗 棋子, 笑意盈盈地看过来,而她对面面瘫脸的青年冷淡地望着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被打搅的不悦。 “你……”伶牙俐齿的洛川语塞了, “不是,郁泊舟怎么在你这儿!?” 谁都知道郁泊舟和季灵泽不对付, 洛川更是特别看不惯郁泊舟,他不止一次地和季灵泽吐槽郁泊舟千方百计拦着他进万象宗,骂郁泊舟小心眼, 古板冥顽规矩多。 那时候季灵泽总是眯着眼睛笑,附和他一句:“确实。”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背着他玩到一起去了?! 洛川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他冲过去痛心疾首地问季灵泽:“怎么回事?” 季灵泽无辜地眨眨眼:“闲来无事,和我师兄学下棋。” 瞧瞧, 都改口叫师兄了。 他说怎么感觉这次溜上万象宗容易了很多,原来是郁泊舟就在季灵泽这儿。 郁泊舟伸手拢了一把棋子抓在手心,居然主动开口问季灵泽道:“你要现在同他去吗?” 他语气温和,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灵泽,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让洛川惊悚不已。 季灵泽笑道:“还未分胜负,自然要先下完。” 什么意思?当他是空气吗? 洛川受不了了,他一屁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坐下,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好,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你们什么时候下完。” 郁泊舟看都没看他,优雅抬手,落下一子,季灵泽同样没看他,只忙里偷闲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在一旁看着看着,洛川发现了不对,季灵泽初学围棋看不出来,但洛川分明看见有好几次郁泊舟都可以断吃季灵泽的棋,偏偏他非下别的地方,硬生生把即将要赢的局势拱手让了出去。 心机! 郁泊舟分明是故意延长战线,好叫季灵泽多下一阵子! 洛川瞪着郁泊舟,用手指敲了敲棋盘,以示催促。 季灵泽“啧”了一声:“你别干扰他。” 洛川:“……” 他彻底无语了,托腮盯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硬生生下了大半个时辰,天都黑了,郁泊舟才终于姗姗落下一子:“我赢了。” 季灵泽盯着棋盘若有所思:“确实,看来我还要多练练。” 郁泊舟一边低头收拾棋盘一边道:“无妨,已经很厉害了,你若有空,明日继续。” 厉害个屁,洛川在心里抓狂,他刚刚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季灵泽就是个臭棋篓子,能下得你来我往全靠郁泊舟花式喂棋,现在郁泊舟还能夸出这种话,良心不会痛吗?! 郁泊舟走后,洛川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下:“来,我和你下。” 季灵泽诧异地看着他:“不去喝酒了?” 洛川很豪气地抓了一把棋子:“不去,我要让你认识到你真正的实力。” 季灵泽笑眯眯地道:“那我若赢了,你给我五千灵石。” 洛川自信地一口答应:“行。” 几轮过后。 洛川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你为什么这都能反杀?你有这水平,刚刚在干嘛?” 棋盘上,季灵泽的白子起初示弱,引诱黑子放松警惕,却在不知不觉时悄然占领了大半江山,步步紧逼,毫不留情地将黑子围杀在内,攻守转瞬易势。 季灵泽捻起数颗黑子扔在一边,无辜地眨眨眼:“我发挥不稳定。” 最终当然是季灵泽赢了,洛川把钱袋扔给季灵泽的时候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了,嘲讽道:“你就装吧。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不跟我出去玩?” 季灵泽往椅子上一靠,整张脸都窝在毛茸茸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她摩挲着手上的白棋,温声道:“好不容易把郁泊舟哄好,要是不和他下完那局,转头跟你出去,又要不理人了,下次一定和你去喝酒。” 洛川笑骂:“滚,下次我也找个人下棋去,放你鸽子。” 那时候的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会是洛川最后一次见到还有内丹的季灵泽。 * 洛川闭了闭眼,回忆像潮水淹没了他,季灵泽当时的神情姿态,现在想起来还是宛如昨日,他忍不住想,季灵泽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堕魔后的季灵泽洛川一次也没有见到过,那时候他自断一臂,元气大伤,闭关昏睡了几十年,再度出关后,得到的消息就是魔尊死了。 他从其他人口中听到旧友的讯息,那些人嘴里的季灵泽面目全非,只剩下嗜杀、暴虐、冷血之类的名声,陌生得就像两个人。 那些绝不会是她。 再听到关于她的事情,居然是在郁泊舟口中。 那时候的他满腔怒火地去找郁泊舟复仇,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杀她,明明他们有过对弈的时光,明明他知道季灵泽弑师纯属污蔑,明明季灵泽也曾唤他一声师兄。 但当他走入眠鹤山的时候,看见终年不化的积雪,看见那座一模一样的院子,看见院子里那棵熟悉的梅花树,便不由自主地停了步子。 郁泊舟俯身趴在院落中的木桌前,听见动静,慌乱地抬了头,却在看清他的那一刻,眼里的光尽数熄灭。 那一晚,洛川知道了郁泊舟想要做的事情,也从他口中得知了这些年季灵泽的经历。 他回去后不久便宣布叛出洛家,自立门户。 一晃许多年过去了,洛川发现,他对季灵泽的回忆始终停留在年少的时候,他只记得她最意气风发的那段时光。 传送阵将他带到了南宫家,原本他的到来将会引起南宫家的轰动,但他出来后并没有一个人来阻拦他,整个南宫家所有的人都在不断向着东南角的位置奔跑而去。 天色晦暗,巨大的星阵遮天蔽日,恐怖的威压从远处辐射而来,仿佛要将身处其中的人全部搅碎。 洛川一刻不停地向着星阵的方向而去。 眼前的场景令他心神动摇。 星阵聚成一个绵延百里的巨型旋涡,横跨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星阵下方,白衣女子单手持剑,独自与强压下来的阵法对峙,风雷涌动,她身后悬挂着一柄长剑的虚影,而四周的每一寸土地、空气与草木,都被看不见的剑意所覆盖,强大的剑意分毫不让地与上古神阵正面相抗,女子每一次挥剑,都仿佛搅动了天地天地间所有的灵力,无孔不入地侵入阵法之中。 这样的剑法只能出自季灵泽。 洛川手搭眉骨遥遥望去,在看清那张脸后,他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那是凌七。 也是季灵泽。 仙选大会上的惊世一剑,令人惊叹的机变敏捷,还有郁泊舟不同寻常的反应,他应该猜出来那是季灵泽的。 但他一直刻意回避了这个可能。 不应该是她的……至少,至少,季灵泽不应该连使用灵力都如此费力。 他印象中的季灵泽从不多费口舌去与人周旋,也不会被人追杀东躲西藏,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她强悍的灵力与修为令她无论在什么比赛中都所向披靡。 连续好几届的仙门大比,只要对手知道自己抽中的人是季灵泽,多半会自己放弃。 可是仙选大会上,他分明感觉到凌七每一次使用灵力都十分节省,有意识地避免与他人产生正面冲撞。 在洛川的潜意识里,那样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是季灵泽。 直到这一刻,直到看见凌七挥剑硬抗玄武阵的这一刻,他才终于愿意相信,是的,那就是季灵泽。 * 季灵泽正在搜寻玄武阵的弱点,好快速破阵。 她的时间不多了,招财剑毕竟只是一把打折甩卖的残次品,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剑身上逐渐有了细小如蛛丝一般的裂缝,她能感觉到这把剑已经快要不堪重负。 玄武阵与其他阵法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防御十分坚固,哪怕是几十个分神期的修士同时攻击,也无法动摇根本。 可惜,穆昆将自己的神武插进了阵眼,一旦这个阵法与人挂钩,那它就不再无懈可击。 季灵泽俯冲下去,狂风吹起她的发梢,不断有星光与她擦身而过,割破她的外袍,在她的身上留下细小的口子,血液渗出,染红了她的白衣。 然而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充满战意。 她的身影一步瞬移,越过重重坠落的星光,闪到穆昆面前,长剑刺破穆昆面前的防御墙,墙面坍塌的刹那,剑身开始碎裂,每一片碎裂的剑身都在空中幻化成艳丽的梅花,卷着剑气扑向穆昆。 穆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怪物,那可是来自分神后期的防御墙!为什么连她的一击都挡不过?! 他借着玄武阵的掩护迅速后退,想要与她拉开距离,可季灵泽的速度更快。 穆昆眼中的世界被漫天的梅花占据,那些妖异的梅花带着肃杀的无何有剑意,前一秒他还身处玄武阵的 保护之中,下一秒所有的景色都变了,他身处万丈雪原之上,到处都是梅林,而只要他触碰到梅枝,枝头的梅花便会变成碎裂的剑影扎向他。 情急之下他甩出数道灵力凝成的气刃,气刃与梅花相撞,暂时击碎了袭来的梅花,可马上就有更多的梅花朝他劈来。 “不可能!你用了什么术法!?”穆昆的灵力消耗越来越大,他想树立起来自玄武阵的星光护体,却发现自己与玄武阵的联系正在不断减弱。 不,就凭凌七,怎么能与分神后期的他抗衡!而且他分明已经将自己的神武与玄武阵融为一体了,为什么又会失效!? 直到此刻,穆昆看着季灵泽的眼睛,终于感到心底升起的恐慌。 他话刚说完,季灵泽已经逼至眼前,梅花飞向她空荡荡的手心,凝成一把赤红的长剑。 她握紧长剑,一股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在长剑上,不断有魔气顺着火焰的燃烧溢开,灼热的温度充斥在这片雪原之上,冰雪融化,地上的雪水攀上穆昆的双腿,仿佛黏连的胶水死死把他固定在原地。 穆昆的眼睛在看到那股魔气的时候骤缩,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你是魔修……不,不,你是……你是……” 他根本说不下去,哪怕只是想到那个猜测,都令他浑身发起抖来。 “我这就打开阵法,我这就打开阵法,你放了我,从此我,不,从此南宫家所有的内丹你要多少有多少!”穆昆竭力地喊叫起来,他失去了一直维持的高姿态,仿佛待宰的猎物发出濒死的惨叫 。 剑落。 穆昆心口的位置被一剑划开,皮开肉绽,露出内丹。 “不!!” 剑尖轻飘飘地将内丹挑出,内丹飞落在季灵泽掌心,季灵泽抓着那颗犹带温度的内丹,含笑注视着眼前人狼狈绝望的样子。 她五指收拢,内丹在她掌心不断扭曲变形。 “不!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为南宫家做事,我从此为尊上当牛做马——” “咔嚓”。 分神期的内丹,碎了。 穆昆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目光空洞地望着那颗内丹,仿佛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浑身血液都刹那倒流。 季灵泽风度翩翩地俯身,摊开手心,贴心将碎裂的内丹展示给他细细查看。 穆昆瘫坐在地,目光黏在那颗内丹上,双目充血,一动不动。 季灵泽松开手指,任凭碎裂的内丹落地,她抬脚碾过内丹的碎片,微笑:“看来,你也没有很清楚魔头降世的危害。”—— 作者有话说:补上昨天少的字数~《 》 90-100 第91章 位于玄武阵阵眼的金乌矛逐渐失去光彩, 没有了主人的灵力供养,它从神武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废铜烂铁。 洛川抓住这个机会飞出青鸾与白虎符咒,神鸟振翅而上, 白虎纵身跃起,一前一后扑向出现了破绽的玄武阵, 天空中的星光急速摇晃起来, 玄武阵中的修士们受到冲击,像是被疾风割断的草叶一样落下。 季灵泽在捏碎穆昆的内丹后,毫不犹豫地砍下了他的头颅。 穆昆靠着不断吞噬他人的内丹来获取修为, 却忽略了通过这种方式获取的修为杂乱无章,如果自身没有足够强大的修炼能力, 这些修为只是存在于体内,无法真正发挥它的作用,即便有了分神期的境界, 与真正的分神期依旧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就像是她在黄泉林杀死的那个分神期修士一样,只是个花架子。 季灵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血迹, 从幻境中出来,一回头,看见了贴着自己飞过去的青鸾。 “小青?”她扬了扬手跟它打招呼, 顺着青鸾来时的方向望去,一眼看见了正在奋战的洛川。 洛川也正在看着她,良久没有移开视线。 “师尊怎么提前把你叫来了,”季灵泽落地, 立即向他走过去,“他人呢?” 玄武阵受到攻击,开始慢慢消散,漫天星空逐渐暗淡下去, 只剩下满地的尸骨。 穆昆死后,不知是谁拿到了这个阵法的操控权,直接将它收了回去。 季灵泽此刻并不恋战,玄武阵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少血痕,却不知为何都消失了,更蹊跷的是,她的心脉居然自始至终都没有疼痛过一次,这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洛川哑声道:“季灵泽。” 季灵泽脚步一顿,沉默了许久,露出一个微笑:“哎。” 洛川别开脸,抬手用力地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就知道是你!你活过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灵泽摊了摊手,笑道:“我现在太狼狈了,总不好让你看笑话。” “滚!”洛川没好气地道,“莫哀知道,郁泊舟知道,就我不知道。” 语气虽然凶狠,但他一贯含笑的声线却压不住颤抖。 聊到郁泊舟,季灵泽眉心动了动,忍不住蹙眉:“郁泊舟现在在哪儿?我有问题要问他。” 她不相信自己的心脉会如此轻易地痊愈,更不相信命契能让她毫无感觉。 洛川思索道:“他方才叫我来时听上去很急,只说你在硬抗玄武阵,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季灵泽的眉心皱得更紧,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散出,覆盖了整个南宫家。 * 郁泊舟任由剧烈的疼痛覆盖了自己,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心脉都在碎裂,鲜血不断从他的口腔中溢出,已经到了咽不下去的地步。 他意识不清,身体虚弱,心魔再度占据了主导,这一次他没有反抗,纵容心魔将他带去回忆深处。 他主动选择心魔的时候并不多,这八百年来,他只选择过两次。 一次是他夺回季灵泽内丹的那一晚,他将那颗失去光泽的内丹反复放进沉睡不醒的青年身体中,却发现无济于事。一次就是现在。 生出心魔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给了他一个见到活着的她的机会。 这一次陷入心魔,他睁开眼,看见了黄泉林。 白衣女子坐在枯石上,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看着他:“郁泊舟,你不是和我约战吗?我都等了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动手?”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口发涩。 他想说下次不要这么相信我了,却说不出口,最终只能低声道:“不作数了。” “出尔反尔,”季灵泽摇摇头,批评他,“你天天和那帮脑子不好的世家子弟呆在一起,学坏了。” “嗯。”他点头。 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快走吧,马上这里就会来很多想杀你的人,可是他还是不出口。 “马上会来一大帮想杀我的人吧。”季灵泽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眯眯地道,“让他们来,反正又打不过我。” 郁泊舟低下头来,不吭声。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变了。”季灵泽叹了口气。 郁泊舟注视着她,轻声道:“嗯。” 他拼尽全力想让她知道一些什么,却无法说出口,如果她自己能察觉到,从此疏远他,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为什么他听到她这样说还是会难过。 “变傻了,”季灵泽话锋一转,用一种惋惜的目光注视着他,“你看,从你见到我 开始,说过的话有超过五个字吗?” 郁泊舟:“……” 季灵泽打了个响指,地面突然塌陷下去,郁泊舟没有任何防备地陷落下去,他刚想施法让自己稳住,却抬眼碰上了季灵泽的目光,于是没有反抗。 等他站定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间地道里,四周黑漆漆的,没有光,四面全都是土墙,细看有一层淡淡的灵力正在土墙上波动。 “你新发明的阵法?” 季灵泽点点头,半是炫耀半是威胁地道:“从现在开始不许出去,不许反抗,这个阵法会把你的攻击反弹到你身上。”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你要关住我?” 季灵泽用诧异的目光打量了他一遍,震惊于他居然会有这样的猜测,哭笑不得地道:“一会儿我要把那些人全杀了,但我暂时还没那么想杀你,所以你在这里老实呆着,等我杀完人再放你出来。”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季灵泽又打量了他一会儿,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伸出手,温热的手背覆盖在了他的额头上,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也没发烧啊,”季灵泽皱眉思索,“怎么感觉你今天像是被烧坏脑子了?被关起来,你不应该气得和我大战一场然后骂我乱来吗?” 郁泊舟面无表情:“……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 * 洛川直接开了传送阵将季灵泽与郁泊舟传回眠鹤山。 郁泊舟意识并不清醒,有时会喃喃自语一些听不清的句子,洛川知道他又一次心魔发作了,还好有季灵泽在,否则他这个样子,恐怕大罗金仙来了也没法将他顺利带走。 季灵泽面沉如水,她以灵力托起昏迷的郁泊舟,圈住他的手腕,以灵力细细查看他的心脉,发现他九成心脉都已经碎裂。 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修补心脉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她很快判断出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一到眠鹤山,她便抱起郁泊舟踹开小院的门,刚俯身将人放在床上,就被一双冰凉的手环住了脖颈,往下一拽。 季灵泽没料到他都这样了还有力气,被拽得整个人都往下压了压,二人鼻尖一蹭即分,季灵泽触电般直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盯着眼前不太老实的人,眸光微暗。 郁泊舟迷蒙地半睁开眼,抬手抓住她的衣角,语速很快地轻声道:“不要走。” 季灵泽因为这句话有了灵感。 于是,洛川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季灵泽用木系灵力幻化成绳索,将床上人的双手结结实实地拷在了床头。 洛川默默出去:“……你在干什么。” “心魔不安分,影响我修补。” 洛川“切”了一声:“这还不安分?这种状态,要是换我在他旁边,他早把我削了。” 季灵泽一抬头就看见郁泊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委屈,她撕下一片衣袖盖住郁泊舟的眼睛,不客气地道:“等把你心脉都治好了再放你下来。” 她操控着灵力一点点潜入他的身体内,找到每一处心脉的空缺,小心翼翼地填补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缝。 整个过程中,被绑住双手盖住双目的郁泊舟依然并不安稳,他时不时侧身挪动,向季灵泽垂放在床边的手靠去,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猫,坚持不懈地试图用他的脸颊去蹭手心。 季灵泽的修补因此不断延缓,每一次郁泊舟靠过来,她都会被打断,然而看着眼前意识不清的人,又没法跟他计较,只能注视他一会儿,无奈叹一口气,把人扶正,继续修补。 季灵泽的修补持续了三天三夜,止住了心脉伤口的继续扩张,减缓了一部分疼痛,却不能把这些伤口根治,她最清楚自己的心脉是个什么情况,想让郁泊舟彻底好起来,只有解除命契这一条路。 第四日清晨,洛川忍无可忍一把推门进来,拽着季灵泽就要把她拉出去:“你自己的伤还没治疗,再这样下去你灵力要透支了。” 就在他的手碰到季灵泽的刹那,刚刚还躺在床上一眨不眨乖巧看着季灵泽的郁泊舟毫无征兆地暴起,冰刺流光一般扎向洛川的面门,洛川眼疾手快甩出一张空白符纸,把扎过来的冰刺打散,没好气地冲郁泊舟道:“又来!你这心魔每次都这样!” 眼看郁泊舟又要攻击,洛川顺着他的视线下移,一秒松开拽着季灵泽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愤愤地朝季灵泽吐槽:“我说什么,他在你面前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的乖巧,我在他旁边就削我!!” 季灵泽揉了揉眉心,朝床上的人低声威胁:“别动,会撕裂心脉,你再动我走了。” 郁泊舟真的不动了,他目光空茫地看向她,摇了摇头,认真恳求:“不要走。” 他这个样子有点可爱,季灵泽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直到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知道了,我不走。” 洛川气得脑仁疼:“不是走不走的问题,是你的灵力透支了,你刚升出窍期,不怕掉境界吗!” 季灵泽坦然道:“还能修炼回来。” “滚滚滚,”洛川咬牙切齿,“当初我就劝不住莫哀,劝不住郁泊舟,现在还劝不住你。” 季灵泽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心:“小蛇干什么了?” 洛川顿了顿才道:“当时她从郁泊舟手上夺走了你的身体,但你的身体破损得太严重,她需要去找一个能治愈的人,于是她去求了南宫雁,我不知道她和南宫雁做了什么交易,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就一日日地衰老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郁泊舟: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季灵泽:不。 郁泊舟(失望遗憾):哦。 第92章 莫哀是一个乖巧内敛的孩子。 乖巧是因为她害怕季灵泽会像她的父母一样抛弃她, 内敛是因为她习惯性隐藏自己的想法。 很幸运的是,季灵泽恰好是一个没什么师长架子的师娘。 莫哀刚学剑法,一个简单的动作学了一个月, 季灵泽在她学会的那天高兴地拽着她满师门到处跑,恨不得昭告天下她的徒弟是不世天才, 任何反驳她的人都被她揍了一顿, 惹得莫哀傻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上去劝架还是帮师娘打两下。 莫哀修炼刻苦到深夜,季灵泽蹲在一边打着哈欠陪她熬, 有时莫哀一回头发现她还没有犯困,师娘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于是也收了剑休息,经过睡着的季灵泽旁边,会悄悄给她盖件外袍。 莫哀紧张于仙门大比要与人比武台上单挑, 季灵泽就拽着她一个个分析对手的风格和特点,然后变成那个人的样子使用那个人的灵力和她过招, 有时她会故意卖个破绽,然后在莫哀打赢她以后往地上一躺耍赖,逗得莫哀哈哈大笑。 …… 季灵泽知道, 她这个小徒弟其实心思很重,刚回来那段时间老是半夜惊醒,然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垂泪。好在曾经总是小心翼翼窥她脸色的女孩,一日一日变得越来越爱笑开朗, 她很欣慰。 她被逐出师门后,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莫哀,她提过让莫哀另择郁泊舟为师,然而女孩红着眼眶, 第一次坚定地拒绝了她。 “我只认师娘。”她道。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季灵泽耳边,她堕魔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恳求准备闭关的洛川把小蛇一起带走,洗去她的记忆。 她那时候以为这样就能让莫哀顺利地成长,免遭那些非议流言,也拦住莫哀想救她的那颗心,但是她死后,莫哀依旧记起来了她,依旧走上了去救她的那条路。 洛川看着季灵泽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冰冷,忍不住叹息:“我知道你惋惜小蛇,想搞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去找南宫雁,南宫雁总给我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季灵泽道:“她曾在我手心上写过一 个哀字,恐怕那时她就想邀我细谈。” “这就更不对劲了,”洛川难得严肃起来,“她从不主动邀请他人去碧溪山。” 季灵泽看着他戒备地盯着自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无奈一笑:“听你的,我暂且不去,我还有一些事情要从郁家弄明白,更何况命契还没有解开。” 洛川敏锐地抓住她的潜台词:“解开了也不能乱来,你迟迟不告诉我身份我就觉得有鬼,你是不是又要什么事情都一力担下,而我什么也不知道?” 季灵泽咳嗽了一声,笑道:“怎么会呢。” 洛川正色,他很认真地道:“季灵泽,你不能什么事情都想要一个人承担,不想牵连旁人,这样会让我们更加难受。” 季灵泽抬眼望向窗外,晨光熹微,明亮的微光照进小院,把枝头的梅花照得鲜亮。 她指着窗外的梅花对洛川道:“你去采点梅花瓣泡酒,等郁泊舟醒过来我们当着他的面喝。” 洛川被窗外的梅花吸引了视线,一想到现在的郁泊舟只能干看着他们喝酒,再也不敢上手抢季灵泽的酒坛子,他忍不住有点看好戏的激动,立即出去采梅花了。 采到一半他反应过来,季灵泽这厮又在转移话题,根本没听进去! * 洛川出去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季灵泽继续修补心脉,她一边修补一边想着穆昆说的那些话,看向郁泊舟的目光晦暗不明。 过了片刻,她俯身伸手轻轻抚上郁泊舟的眉心,一股灵力探进去,顺着郁泊舟的识海深入,季灵泽的意识覆上灵力,进入了郁泊舟的识海。 识海是修士最私密的地方,季灵泽本以为自己会受到抵抗,做了受伤的准备,却发现郁泊舟的识海毫无防备地向她敞开着,甚至有一股冰雪凝成的气流牵引着她,主动引导她进去。 她顺利地进去,但眼前的景象令她的意识停在了识海入口处。 识海中,代表郁泊舟神魂的那个影子并不是完整的,他静静地背对着季灵泽站在冰天雪地里,半边的身体已经毁坏得不成样子。 纵然早就有所猜测,但真的看见这样的郁泊舟,季灵泽还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她注视了那个影子很久才向他走去。 就在她即将看清影子的正面时,影子猛然再次转过身,避开她的窥视。 季灵泽问他:“为什么不给看?” 影子一言不发,平坦的雪地里出现了一个字,遒劲端正,一看就知道是郁泊舟的字。 ——丑。 季灵泽又问:“你不能开口说话吗?” 魂体也是可以与人交流的,说出口的话直接反映主人的意志。但影子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回复她,明显是出了什么事情。 ——不能。 季灵泽眉心皱得更紧,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是郁家做的吗?” ——是。 季灵泽的意识悬停在风雪之中,过了一会儿,她道:“师兄,我想看看你。” 这一次影子没有立即回复,他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抉择,过了好一阵子才松口。 ——嗯。 季灵泽因此见到了郁泊舟魂体的全貌。 那是一具千疮百孔的魂体,无论是五官还是四肢,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缺失,整个影子上都布满裂纹。 影子见她迟迟没有吭声,又想把自己藏起来,季灵泽止住他的动作,很认真地道:“不丑。” 影子就不动了。 季灵泽沉默地看过他魂体上的每一处碎裂,直到全部记住。 她的意识从郁泊舟的识海中撤出,回归身体的刹那,对上了郁泊舟的眼眸,冰雪般剔透的一双眸子,里面的猩红尽数消散了,他刚刚清醒过来,眼中还覆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季灵泽垂下眼看着那双眼睛,停顿了一会儿,低下头。 郁泊舟有些茫然地望着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动作的含义。 她的呼吸轻柔地在他脸上飘过,像是小绒毛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他的脸,带起连绵不绝的滚烫。 郁泊舟感到自己的额头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他睁大了眼睛,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那么几秒,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季灵泽做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张脸都通红起来,他着急忙慌地想推开她一点,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牢牢捆在了床头,最终避无可避,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垂眼躲开季灵泽直白的注视。 “……你在干什么。”他的嗓音变得很轻,像是唯恐打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好意思问出口。 季灵泽也对自己的举动有点惊讶,她盯着刚刚亲过的那块肌肤沉思了一秒,决定把问题抛回去,无辜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在干什么?” 郁泊舟一下子停住了呼吸。 他有些头晕目眩地想,他还在心魔幻境吗?他其实从来没有从心魔幻境里出来……是吗? 以前心魔幻境也不是没有用过这招,先是让他短暂体会到脱离幻境的感受,可实际上幻境一直在继续,就在他几乎已经深信不疑地沉溺在幻境里的时候,幻境撕碎一切他所珍视的瞬间,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郁泊舟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只要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心魔的造物,与她保持距离,就不会沉溺。 他冷静下来,敛眉望着眼前的季灵泽,没有搭话。 他前一秒还在不好意思,后一秒就变得冷若冰霜,季灵泽十分稀奇他的变化,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笑道:“这是怎么了?” ……太像了。 这一次的季灵泽太像了。 郁泊舟闭上了眼睛。 季灵泽以为他是因为双手被绑住不高兴,立马将绑住他的木藤松开,垂眸看着他凝白手腕上显眼的一道红痕,心虚地伸手拢住他的手腕摸了摸,给自己找补:“你也知道你心魔状态的时候不太清醒,影响我疗伤,就干脆绑上了。” 郁泊舟缩回手,整个人都转了过去。 季灵泽想到她每次触碰郁泊舟时他的紧绷,沉默一瞬,意识到他是在抗拒自己的亲近。 她脸上神情顿了顿,笑意慢慢淡去:“我方才亲了你,对不住。” 她的嗓音落进郁泊舟耳中,“亲了你”三个字顿时令他整张脸再度发热起来,他抵住牙关,在心底疯狂地对自己强调。 这是幻境,这是幻境,这是幻境。 季灵泽最终还是会消失,幻境的最后会是她被一箭穿心的那一幕。 如果他不想再看见那样的她,就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在其中。 房间内气氛冷下来,季灵泽直起身,克制地与郁泊舟拉开一段距离,没有再说话。 而郁泊舟一动不动地背对着她,极力避免与她有任何对视。 门在这个时候被乍然推开,洛川拎着一坛酒,大步向季灵泽走去。 酒坛子被他重重放在地上,他以为郁泊舟还没清醒,笑眯眯地对季灵泽道:“你猜我在外面找到了什么?找到了一整坛陈年邀明月!他居然偷偷藏酒!” 郁泊舟在听见洛川声音的瞬间猛然回头。 幻境 里不可能有洛川。 他心跳急促如擂鼓,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灵泽,脑子里乱糟糟地回忆着方才的那些画面。 是真的。 而季灵泽的目光落在那坛酒上。 这分明是她被逐出宗门前托郁泊舟转交给洛川的那坛酒,他根本没转交,自己私藏了。 第93章 季灵泽的目光缓缓从酒坛子上移到郁泊舟身上,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解释解释吗?我记得这是我让你转交给洛川的酒。” 郁泊舟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坛酒看,神色镇定,但是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洛川立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指着郁泊舟无语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连这个都要扣下, 你真不是个东西啊。” 郁泊舟这些年快要变成了季灵泽遗物收集大师, 洛川那里保存的与季灵泽有关的东西全部被他搜刮一空,只是他没有想到,这家伙的收集癖从那么早开始就有了, 简直不能再直视他。 他看看拎着酒目光灼灼的季灵泽,又看看强撑镇定实际上已经方寸大乱的郁泊舟, 自觉多余,摇了摇头:“反正你醒了,我回东玄岛了, 你们聊。” 话音刚落,他便一阵风似地从屋子里窜了出去, 速度快得活像后面有人要追杀他。 走之前还不忘十分用力地把门带上。 洛川走后,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季灵泽把那坛酒放在地上,酒坛底部与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抱臂看着郁泊舟,含笑等他回答。 郁泊舟刚从季灵泽亲了他这件事中缓过来,就要应付自己藏酒被抓,他顶着季灵泽的目光, 不太自然地别开脸去,淡道:“还没来得及给他,他就闭关了,之后我就忘记这件事了。” 季灵泽点点头:“原来如此, 但我记得你迁来眠鹤山,是在洛川闭关出来之后的事情吧?”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郁泊舟有些怔忪地仰头看她,季灵泽摊了摊手:“哦,你意识不清醒的这段时间,洛川把你做的很多事情都跟我说了一遍。” ……早知道就不喊他来了。 郁泊舟长睫垂落,修长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被子,将平整的被子攥出一道道褶皱。 季灵泽看见了郁泊舟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恼,她笑了笑,俯身,让自己的眼睛与郁泊舟平行,以至于他再也没办法躲开她的视线。 “为什么藏酒?” “没有藏酒,”郁泊舟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涌到了他脸上,他被逼问得没有办法,空白一片的大脑令他不甘示弱地反问道,“为什么亲我?” 季灵泽愣了一下。 郁泊舟也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方才说了什么,他“唰”地从床上起来,想从这个过于逼仄的房间里出去,手刚碰到门上的时候,被人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握住。 那只手的温度和过于冰冷的他比起来是滚烫的,烫得令他忍不住战栗。 季灵泽站在他身后,与他隔得非常近,她握着他的手,嗓音很轻柔:“放心,我方才亲你,你躲开了,如果现在你依然躲开,我就不会再碰你。” 商量的语气,温和的态度,包裹着某种克制的试探。 一句话让郁泊舟推拒的动作僵在原地,他保持着手抬在空中的动作,没有再动过,好像生怕他一动就会令季灵泽产生某种误会似的。 季灵泽垂眼看着握住的那只手,唇边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她保持着抓住郁泊舟手腕的动作,抓着他转过身来,让他面对自己。 郁泊舟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僵住了,任由她摆布。 季灵泽松开手,看着神情紧绷的郁泊舟,声音很轻地刮过他的耳朵,吹得他耳垂酥酥麻麻:“你这样,是同意了吗?” 她绝对是故意的,分明他已经给出回答了! 郁泊舟简直不能和她对视,他飞速地移开视线,咬肌绷紧,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冷冰冰地道:“……我若不同意,你就不亲了吗?” 季灵泽诚恳地道:“是呀。” 郁泊舟:“……” 他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气急败坏地瞪着她:“不许。” “是不许我亲你还是不许我不亲你?”季灵泽笑得无辜,“你不说清楚,我不知道……嗯?” 她的嗓音戛然而止。 清淡的冷梅香气覆过来,唇角边被人轻轻啄了一下,力度很小,刚碰到就立马分开,季灵泽只觉得被什么小动物蹭了蹭,一时怔然,伸手抚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的唇角。 郁泊舟嗓音响在她耳边,比平时更冷,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闭嘴。” 季灵泽真的没有说话,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郁泊舟,目光不加掩饰地投向他的唇瓣。 郁泊舟抿了一下唇,脸色红得仿佛要滴血,他一把推开门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季灵泽不动了。 扑面的风雪让他脸上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几步开外的红梅开得正艳,落了满院子的花,风一吹,满院的花像是一阵飘浮起来的雨,从二人之间穿过。 季灵泽踏花走向他,脚步声清晰地响起,一步又一步。 她走到和他并肩的地方,站定:“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居然不知道。”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是郁泊舟听懂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比武台上女子提剑掠过他时,轻描淡写的那一声“师兄”。 是落败后她浑不在意的微笑,坦然地说“为了争个第一便伤你,有什么重要”。 是她抱住他转身,任由獠牙刺破肩膀的瞬间。 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相处,起初只是觉得她顽劣,想要管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 郁泊舟轻声道:“记不清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种情愫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讨厌其他人靠近她,本能地渴求她的亲近,本能地心疼她。 等到意识到的时候,斯人已逝,一切都晚了。 他的喜欢这么明显,以至于迟钝如季灵泽,都已经清晰地觉察了出来。 季灵泽望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梅花树,意识到从这个面皮薄的人嘴里听不到她想听的话,亲她一下恐怕就是极限了,只好无奈地笑起来:“好吧,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什么事?” “三十万灵石。” 郁泊舟过了好一会儿才朝她看过去,木然:“你就为了说这个?” 季灵泽真诚地道:“不重要吗?你心魔发作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你用脸蹭我的手心,让我不要走,还企图抱我……” 郁泊舟捏了捏眉心打断她:“我现在就给你。” 他拿出储物袋时动作突然顿住,平静地看了一眼季灵泽:“你是因为这个亲我的?” 季灵泽总觉得自己如果回答“是”,郁泊舟就会恼羞成怒地把这三十万收回去。 她收起了逗他的心思,老老实实地道:“不是。” 郁泊舟这才将储物袋递给她。 “对了,当年我堕魔后,”季灵泽接过储物袋,一边放回去一边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闲聊,“郁家都对你做了什么?” 她没有听见回答,郁泊舟沉默了。 季灵泽眸光转冷:“穆昆那老东西告诉我你魂魄缺失,在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我看过,你的魂体无法说话,是禁制?” 郁泊舟没有料到她连自己的魂体都见过,目光不由不自在地颤了颤,他避开这个话题,好让自己能说出话:“我没事了。” 季灵泽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个话题结束而变好,她极轻地皱了一下眉,语气发寒:“他们怎么敢。” 郁泊舟侧过脸看向她,她面色沉下去的时候很有压迫感,眉眼压低,带着戾气。 她刚刚亲他,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情,所以怜悯他吗? 郁泊舟抿了抿唇,一声不吭地走过去,伸出手。 季灵泽猜测地看了看他,也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心。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郁泊舟十指紧紧收拢,力度大得仿佛要将手心的温度与自己融合在一起,他声音很低,几不可闻:“你先亲我的,不许反悔。” * 沧山派最近十分热闹。 凤潇潇作为沧山派的掌门,忙得脚不沾地,刚把凤无霜安顿好,让她老老实实呆在门派里不要作妖,下一秒,南宫策又和一个女修一起叩响了沧山派的门。 凤潇潇开门的时候看见南宫策,直觉不好,刚要关门,一道沉静的嗓音止住她的动作:“凤掌门,我是南宫念。” 凤潇潇愣了愣,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出窍后期!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找上沧山派? 南宫念姿态谦逊地向她行礼。 就在凌七大闹南宫家的时候,南宫策趁机找到了她,将她救了出来,现在的南宫家乱成了一团,蓬莱洲掌门与南宫家家主全部死了,就连掌管暗部的金家也阵亡了,南宫念趁乱夺回了自己的内丹。 他们当然不可能在南宫家继续待下去,放眼四海,只有沧山派与世家没有瓜葛,于是他们决定来沧山派。 南宫念温和地看着凤潇潇,她没有将她当成小辈,而是将她当成了门派的掌门,她谨慎地道: “凤掌门,我是南宫念,我和南宫策知道了一些事情,背叛了南宫家出逃,希望可以在沧山派暂时落脚,收留我们可能会遭来南宫家的报复,但是因为凌七,就算不收留我们,沧山派可能 也已经变成了世家的心腹大患,留下我,我可以为沧山派做事。” 凤潇潇将她迎进来,疑惑道:“凌七?” 南宫念微微一笑,目光复杂:“她杀死了蓬莱洲的掌门,金家的三个骨干,现在南宫家一片混乱。” 凤潇潇目瞪口呆,怀疑自己听错了名字:“真是凌七干的?小师妹她……她这么厉害吗?” 南宫念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师妹是魔尊季灵泽,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凤掌门,沧山派没准未来会是修真界第一门派。” 第94章 郁泊舟的伤势还没好透, 季灵泽便在眠鹤山陪着他。 连日来的奔波与战斗让她也有点累了,难得清闲下来,季灵泽开始在眠鹤山捣乱。 郁泊舟一起床便看见外面的季灵泽, 没了心脉对她的影响,她精神好了不少, 居然能起得比郁泊舟更早。 她的脸贴在窗户上, 伸手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递进来一枝新鲜的梅花,笑得肆意张扬:“师尊, 弟子孝敬您。” 郁泊舟的目光慢慢地从她脸上移到花上,又从花上移到她脸上, 似乎才反应过来,他停顿了很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开口一样, 半晌才冒出来一句:“不许叫我师尊。” 季灵泽顺手把花插进瓶中,闻言歪歪头:“你现在就是我师尊啊, 我一向尊师重道。” “砰”地一声。 一块小雪点从窗棂上砸下来,直直落在季灵泽头上,她把雪拍下来, 弄得头发乱糟糟的。 “你故意的?” 郁泊舟学着她的样子歪歪头,嗓音里含了一丝很浅的笑意:“它自己掉下来的。” 季灵泽哼笑一声,干脆从窗户里跳进来,还不等郁泊舟反应, 她就已经飞速地瞬移到了郁泊舟身前,把冰凉的手指往他衣襟里塞:“冻死你。” 触碰到手下皮肤的时候季灵泽的指尖一停,郁泊舟也僵住了,季灵泽猛然缩回手, 指尖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种细腻的触感从指尖撵出去,她神色自然地改为捧住郁泊舟的脸,捏了捏他的脸颊。 郁泊舟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冷冰冰地瞪她:“轻浮。” 他脸上被捏出了一点绯色,抓住她手腕的动作也软绵绵的,以至于原本应该很有威慑力的眼神,此刻像是一汪融化的雪水,半点威胁也没有了,倒像是在撒娇。 他都送上门来了,季灵泽就顺便低头在他的手腕上啄了一下,引得郁泊舟一秒松开了她的手,放下也不是,继续抓着也不是,只好缩进被子里,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但因为一直被季灵泽捏着脸显得很含糊:“大早上的,你就知道做这种事?” 季灵泽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睛,松开捏着他的脸,反问道:“不做这种事做什么事?” “……”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玩味起来:“还是说,师尊喜欢让我亲别的地方?” 郁泊舟的声音都提高了一个调,他飞快地否认:“没有,闭嘴,不许叫师尊。” 一边说这种话,一边叫他师尊,真是……真是不知羞耻! “哦,那叫师兄好了,”季灵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师兄,如果我想亲你,你同意吗?” “你……”郁泊舟耳垂薄红,他不想看她得逞的样子,缓了一会儿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很低,“不同意。” 季灵泽还真的松开了他,她收回手的同时还礼貌细致地整理了一下他凌乱的衣服,跟个正人君子一样,风度翩翩地朝他一笑。 郁泊舟:“……” 他垂眼看着她干脆利索收回去的手,抿了一下唇,神情淡淡的,并不怎么高兴。 季灵泽若无其事地转身准备走,衣角就被人拽住。 她侧过脸看他,笑吟吟的。 郁泊舟不悦道:“只是不同意你……你亲我,又没有让你走。” 季灵泽“噗呲”笑出声来,她转身,一本正经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在郁泊舟面前晃了晃:“不同意我亲你,私底下却留着它?” 那赫然是曾经季灵泽送给季寻的□□读物,很显眼地躺在她手上,明显有被翻过的痕迹。 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郁泊舟劈手就要去夺,被早有准备的季灵泽退后几步闪开,她见郁泊舟一脸快要羞愤欲死杀人灭口的表情,见好就收,飞快地将书放到一边,举起双手。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什么也没看到。” * 沧山派的门第二次被叩开,凤潇潇打开门,看见季灵泽,一喜,往后一看看见她身后的郁泊舟,顿时一惊。 郁泊舟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有压迫感,他一出现,本来蠢蠢欲动地想要来欢迎拥抱季灵泽的弟子们顿时刹住了脚步。 凤潇潇挤出一个笑容来:“见过云步仙尊,仙尊远道而来,是有什么事吗?” 郁泊舟平静地道:“无事,凌七想来。” 季灵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师姐!沧山派最近怎么样?” 凤潇潇拉着她左看右看,见她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放下心来,拔高声音嗔道:“沧山派好着呢,倒是你,把南宫家大闹一场,没受什么伤吧?” 季灵泽笑道:“没有,我担心南宫家会来找沧山派麻烦,所以过来看看你们。” 凤潇潇挽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一边,凑在她耳边小小声抱怨:“你来就来,干嘛把云步仙尊也带来,吓死人了,他一出现,沧山派的这些弟子们都跟只鹌鹑一样杵着。” 季灵泽转头看了一眼郁泊舟,他脸上没有表情,静静地看着她,浑身都散发着凉飕飕的冷意,沧山派的弟子们离他远远的,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哪里惹恼了他。 她笑起来,对凤潇潇无奈地道:“我也不想的,可是他太粘人了。” 凤潇潇:“?” 你用这种词形容云步仙尊?再说一遍? 她摸了摸耳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谁粘人?” 正在这时,郁泊舟缓步朝他们走来,在季灵泽旁边站定:“聊完了吗?” 季灵泽道:“还没有。” 郁泊舟轻声道:“那我在这里等你。” 季灵泽朝凤潇潇挤了挤眼睛,做了个“看吧”的口型。 凤潇潇:“……” 她做梦一样地离开了。 走到一半,她揉揉自己的眼睛,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幻术蒙蔽了,于是她左思右想,拿出传音石给师尊凤迟发了一条消息。 “师尊,你今天有没有空来一趟沧山派。” 凤迟秒回:“好呀好呀。” * 于是沧山派的门第三次被叩响,是扶摇真人凤迟来了。 沧山派弟子们怀疑地互相看看,他们沧山派几百年来默默无闻,都多少年没来这么多大人物了,这是出了什么事? 凤迟一进门就摸摸凤潇潇的脑袋笑道:“怎么了潇潇,修炼上遇上什么难事了?” 凤潇潇严肃地盯着她师尊:“师尊,你进来的时候,不觉得有哪里奇怪吗?” 凤迟困惑摇摇头。 凤潇潇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什么幻术笼罩在沧山派吗?” 凤迟自信道:“要是有幻术,你师尊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还用等到你问吗。” 远处有人笑着喊道:“扶摇真人,一起 来烤火吗?” 凤迟顺着声音看去,看见了一脸笑意的凌七,和她旁边的……嗯?郁泊舟??? 几百年不出眠鹤山的郁泊舟? 跟守活寡一样天天板着个脸的郁泊舟?? 凤迟愣了,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凤潇潇方才要问她这么个问题。 她试探着往那边走去,先是回应了一下凌七,然后目光放在郁泊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定了是本人无疑,嗓音都变调了:“郁泊舟,怎么是你?有什么要事吗?” 她的脑子里闪过了几百个念头,甚至想过是不是修真界终于要完蛋了,但郁泊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反应很不解,一派坦荡地说:“我陪凌七过来。” 凤迟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神色复杂地坐下,低声嘟哝了一句:“你这么多年不收徒,乍一收徒,简直像是被夺舍了一样诡异。” 郁泊舟显然听见了,但他没有答话,或者说,是没有办法答话。 他坐在季灵泽旁边,宽大的衣袖垂下来,挡住二人的手,季灵泽借着衣袖的掩护与他十指相扣,指尖在他的指缝处暧昧地磨了一磨,带着薄茧的手令他的肌肤有种轻微的刺痛感,但这种刺痛感却放大了她的侵略性,令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从那只手上移开。 他垂下眼,跳跃的火苗映在他的脸上,遮盖了那上面泛起了一点红。 季灵泽像个没事人一样,根本看不出来她正在和郁泊舟牵手,她若无其事地笑着和其他人交谈,时不时说两句俏皮话,逗得凤迟哈哈大笑。 不久后,南宫念和南宫策也来了,这对母子的相处方式很特别,南宫念完全不把南宫策当自己的儿子,对待他的方式客气又疏远,落座前还朝南宫策礼貌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很快放到了季灵泽和郁泊舟身上,南宫念注视季灵泽片刻,温声道:“多谢尊上。” 其他人都以为这一声尊上是叫的郁泊舟,纷纷向郁泊舟看去,但郁泊舟一言不发,反倒是季灵泽笑着朝南宫念眨眨眼睛。 就在她回应南宫念的时候,牵着郁泊舟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指腹。 郁泊舟敛眉看她一眼,默不作声地收紧了手指,将她不老实的动作限制在方寸之间。 过了一会儿,凤潇潇把凤无霜也拉来了,她自从被凤家除名后就一直脸色阴沉,就连被拽过来和众人一起烤火也一脸火气,落座后没多久便气冲冲地对凤潇潇开了口:“那些贼魔头越发猖狂了,我才不要和魔头的女儿一起吃饭。” 若换做以前,凤潇潇是一定要和她拌嘴了,但自从知道自己的母亲很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以后,凤潇潇的心奇异般安定了下来,对凤无霜恶劣的态度不置可否:“你怎么知道他们日益猖狂了?” 凤无霜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你没听到最近南宫家出的事吗?魔修差点搞垮了整个南宫家!” 第95章 围着烤火的这些人, 除了凤迟与凤无霜,都是知道内情的,听到这句话也只是了然地笑笑, 还是那一套,世家出了什么不能明说的丑事, 总是要往魔修头上推一推。 只不过他们这次歪打正着, 把南宫家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真是个魔修。 凤潇潇笑着继续问凤无霜:“把你知道的说一说。” 凤无霜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现在好歹还是个掌门呢,这件事外头都传疯了,你不知道?有魔修与南宫家的金氏三人里应外合, 杀了掌门和家主,逼得南宫家不得不祭出了玄武阵, 这才保下剩下的弟子一条命。” 南宫念笑而不语,南宫策一脸鄙夷,凤无霜的目光转到他们脸上, 奇怪道:“不对啊,你们不是南宫家的人吗, 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啊?” 南宫策瞥她一眼,道:“不但清楚,还知道那传闻里的魔修是谁呢。” 凤无霜睁大了眼睛:“谁?” 南宫策不说话了, 凤无霜好奇心被勾起来,急得不行,连连问他,凤潇潇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凤迟坐在一边看着他们, 目光若有所思地放在了郁泊舟身上,又偏了偏,移到了季灵泽身上,季灵泽感觉到她的注视, 抬眼,二人对上了目光。 “扶摇真人这些天对沧山派十分照顾,我也是沧山派出来的弟子,还没有谢过真人的帮助。”季灵泽笑着主动开口道。 凤迟朝她叹了一口气:“凤潇潇是我的徒弟,自然是要帮忙的,你要是当我的徒弟多好,正好与你师姐一处。” 郁泊舟面无表情地看向凤迟。 凤迟摆摆手:“你看,我就这么一说,你师尊就不乐意了。” 季灵泽掩藏在袖子底下的手轻轻拍了拍郁泊舟,隐秘地安抚了一下他。 郁泊舟偏头看她一眼,又转向凤迟,嗓音沉静:“没有不乐意,凌七自己选的我,你技不如人,认了吧。” 凤迟“嘶”了一声:“你真是……活该洛川老骂你,凌七就是被你的名声给骗了,她要是见识了你这张嘴,我看她还选不选你!” 季灵泽忍笑,轻声对一旁的郁泊舟调侃道:“其实早就见识过了。” 众人围坐在篝火边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南宫念身体未愈,起身告辞,她一走,南宫策也跟着走了,凤迟拍拍膝盖站起身,笑道:“那我也告辞了。” 凤潇潇向她端正行了一礼,凤迟托起她的手,口中散漫地问她些关于修行的事情,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看向季灵泽。 季灵泽远远地朝她看去,目光微动,她刚想开口,就见凤迟含笑点了点头。 难得回门派看看,季灵泽决定在沧山派过夜,郁泊舟也跟着她留了下来,凤潇潇贴心地特地把他们的住处安排得隔了十万八千里,好让季灵泽脱离她师尊的视线。 知道这件事的郁泊舟站在原地停顿了很久,低声询问凤潇潇:“沧山派有没有靠得近的院落?” 凤潇潇尴尬地道:“尊上,是这样,我们沧山派比较穷……” 他垂下眼睛,没有说什么,默默走了。 季灵泽看着他的背影,拍了拍凤潇潇的肩膀,悄悄问她:“她晚上过来?” 凤潇潇也很紧张地点点头:“是的。” 是夜,季灵泽没有熄灭窗前的油灯,她和衣坐在椅子上,抬手为面前的两个杯子满上茶水。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声,季灵泽丝毫不意外地起身,打开门,凤迟一身夜行衣,行动间带起林间的水露,笑着走进来。 “你怎么猜到我要来寻你?” “真人频频看我,师姐更是故意遣开师尊,我若是还看不出,便是傻子了。” 季灵泽将桌上的茶杯推给她,凤迟抬手一饮而尽,笑着摇摇头:“你若是傻子,天底下就没有敏锐的人了,我此番特地前来,有一件事情要告知你。” “愿闻其详。” “南宫家对外宣称是魔修做的,实际上是你做的吧,其余家族都已经接到了南宫家的密信,现在决心联手暗杀你,你出门办事,可得小心些。” 季灵泽笑道:“他们之前也没少明里暗里想杀我,债多不压身,再来几次也无所谓。” 凤迟却不如她云淡风轻,她蹙起眉,认真道:“不,从前只是试探你深浅,但你毕竟未曾威胁到他们的实际利益,但今时不同往日,你动了南宫家的守护神兽玄武,是动了世家的命根子了,他们必会全力以赴杀你,更何况……你修行的速度太快了,你的内丹,在他们眼里很诱人。” 季灵泽道:“真人是在暗示我,想要彻底毁灭他们,就要先杀守护神兽?” 凤迟没料到她能理解出这个刁钻意思来,不由愕然一瞬,旋即失笑:“你要这么理解……也行,只不过要动守护神兽岂是那么容易的,你若真有此决心,我倒可以跟你细讲一下凤家的神兽凤凰与朱雀。” 季灵泽看向她的目光幽深了几分,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没有立即搭上她的话,而是问道:“您想要覆灭凤家?” 凤迟静了静,从容道:“不,比起彻底覆灭,我更想要改变凤家。” “所以要借我的手,先重创凤家,再执掌凤家?”季灵泽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是闲聊般的语气,抬手给她把杯子里的茶水满上。 凤迟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接,沉默了许久。 季灵泽也不催她,安静地等着。 “我并不想要执掌凤家,我只是……看着它现在的样子,觉得难以忍受,”凤迟慢慢地道,“就像是曾经珍视的东西腐烂变质了,我记忆里那些曾经慈爱的长辈,曾经与我共进退的同伴,都逐渐失去了理智,一日比一日渴求修为,为此滥杀无辜,不择手段。” 她用一种隐约悲哀的目光看着季灵泽:“这种感觉很不好,我宁可一开始就仇视他们,也好过眼 睁睁看着故人变成仇人。” 确实很不好,季灵泽抿了一口茶,思绪飘了飘。 “我虽是尊者,却并没有彻底与凤家一刀两断,你提防我是应该的,”凤迟诚恳地道,“我说这些,就是为了向你表明,我即便不像你一样想彻底毁灭凤家,但有一件事情我们立场相同,我们都无法忍受世家继续为了修为滥杀无辜,残害人命。” 季灵泽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了不少,她点点头,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所以,您要告诉我凤家关于神兽的什么?” 凤迟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与凌七交流,她时常会有一种不像是在和小辈交谈,反倒是在与其余尊者交谈的感觉,说什么都要深思熟虑,累得慌。 这种时候她就忍不住幻想,要是她有这么个天资聪颖又胆大妄为的徒弟,她必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倾囊相授。 “不知道多少年前,凤家的守护神兽是凤凰,凤凰羽化前留了一部分力量给当年的凤家人,保佑他们逢凶化吉,遇险为安,然而凤家先祖不满足于此,眼见着其他几个家族都陆续有了守护神阵,当年的凤家人便决定与他们一样皈依朱雀,因此有了朱雀神阵。” “四方神兽,代表着四个阵法,想必你已经见识到了玄武阵的厉害,这些阵法是不折不扣的杀阵。” 季灵泽悠悠道:“都能逢凶化吉了还不满足,挺贪心啊。” 凤迟苦笑道:“是,贪心是有代价的,就在百年前,凤凰的力量凭空消失了,而朱雀神阵不知为何,煞气一日比一日重,就我所知,为了维系朱雀神阵的正常运行,每年都要消耗大量的灵力。” 季灵泽想到与自己交过手的玄武阵,目光深深:“这些神阵也许有相通之处,我与玄武阵交手时,发现它的力量也在增加,而增加的这部分力量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煞气。” 她八百年前与这些神阵交手时,它们的力量明显还没有那么大。 凤迟低声道:“不急在一时,你还太年轻,先积攒修为,集结人手再说,我总觉得……四方神兽阵有古怪。” 季灵泽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笑问道:“真人最擅长的术法,是咒术契约吗?” 凤迟一愣,她对外一贯宣称自己最擅长的是火系灵力,反正凤家子弟大都擅长火系灵力,这么说没人会怀疑,凌七是第一个直接看出她真正天赋的人。 她不自在地多看了季灵泽两眼:“你怎么知道?你师尊看出来了?” “非也,”季灵泽坦然道,“修习咒术契约的修者与旁人不同,灵力较别人更分散,仙选大会的心魔考场上,我见真人使用灵力时灵力的攻击范围更广,而攻击力度却要小一点,故有此猜测,不想竟猜对了。” 一番话听得凤迟不由半是忮忌半是羡慕地感慨:“心魔考场那么混乱,你还有心思观察我的灵力……郁泊舟真是白捡一个这么厉害的徒弟,难怪他生怕你被我们拐走,恨不能天天跟在你旁边,要不是你主动选了他为师,我高低是要和他争一争的。”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季灵泽微微一笑,继续道:“我想请教前辈,若有人被下了单向命契,有什么法子解除么?” 凤迟思索良久:“单向命契?我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契约了,一般人都会选择下命契,极少有单向命契的,这样,你容我回去研究研究,若有结果便告诉你。 ” 季灵泽立马道谢,拿出传音石与她碰了碰,凤迟欣然添加了她的传音石后,念了个诀,原地消失在了她的住所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第96章 送走了凤迟, 季灵泽思索了一阵子,决定明天重新去买一把剑。 就像凤迟所说的那样,世家现在恐怕都对她恨之入骨, 出门若没有一把剑在身边,确实不太好。 传音石亮了亮, 季灵泽以为是凤迟的消息, 拿起来点开,却不想听到了熟悉的低沉嗓音: “季灵泽。” 季灵泽脸上不由有了笑意,应道:“什么事?” 对面的人顿了顿, 声音变得更轻了些:“没有事情。” 季灵泽把玩着传音石的手停下,问:“心脉还是在疼?” “没有。”郁泊舟立即道, “心脉已经不疼了。” 季灵泽道:“你心脉没好,若能这么容易好,我也不必为此困扰多年了。找个机会解开命契吧。” 对面有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许久后,郁泊舟的嗓音才重新响起:“嗯, 等伤都好了,我就解开。” 季灵泽笑了笑:“要不要我现在来找你?” 郁泊舟的嗓音有点不自然:“你想来就来……怎么还问我。” 季灵泽狡黠地弯起眼睛:“不欢迎?那我不来了。” “……要你现在来找我。”郁泊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羞恼,“这么回答, 满意了吗?” 季灵泽跨越大半个沧山派,摸到郁泊舟住处的时候,他正穿戴整齐地坐在桌边,点起一盏油灯。 受心脉的影响, 他比从前更瘦削了,低头点灯的时候,明灭火光勾勒出清瘦的棱角,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本就是偏冷的五官, 现在唇色极淡,面无血色,看上去更像是雪雕出来的人,然而温顺垂下的睫毛又疏淡了这份冷意,无声地默许她靠近。 季灵泽缓步走过去,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嗓音沉了几分:“怎么了。” 他看上去没有异样,行动如常,但季灵泽知道,以郁泊舟的性子,哪怕是疼昏过去也不愿示弱的。 郁泊舟起身,就着她握住手腕的动作,疲倦地把下巴靠在她的肩窝处。 “做了个梦,”他低声道,“没事了。” 季灵泽垂眼,看见了他寡淡唇色上的一抹鲜红,那是被硬生生咬出来的伤痕。 她的手掌抵在他后心上,丝丝缕缕的灵力顺着她的手掌没入,无声地查看他的心脉。 那里又有碎裂的迹象。 季灵泽熟悉心脉愈合的速度,这些心脉上的伤,在郁泊舟身上似乎愈合得更慢一点,反反复复。 季灵泽眸色更深,她的手掌顺着他嶙峋的脊背缓缓向上,抚摸过绸缎般的发,最后停在他的头顶,揉了揉。 发觉自己被揉了头发,郁泊舟的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中,从耳根到耳垂都红了一片,也因此忽略了季灵泽手指上,一抹意识正轻而易举地侵入了他的识海。 季灵泽又看到了他的魂体。 这一次她趁着他不注意,直接绕到了他的前面,看见了全貌。 魂体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出现,整个人都有些慌乱地连连后退,于此同时,原本正安静地抱着她的郁泊舟猛然推开了她,也将她的意识推了出去。 只有一瞬间,但季灵泽看清了魂体的样子。 他的五官、四肢、甚至头颅,都被一根根丝线紧紧箍着,丝线卡进了他的魂魄中,不断地分割魂体,在他的魂体上割出数道裂缝,血迹顺着那些裂缝涌出,浸透了他的身躯。 下一秒,她眼前黑了下去,眼睛被一只手轻柔地捂住。 郁泊舟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要看。”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嗓音里带着祈求:“不要看。” 他捂着季灵泽眼睛的那只手在颤抖。 季灵泽静默 了下来。 良久,她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极小心地捧起他的脸。 眉毛,眼睫,脸颊,唇畔。 她顺着方才看到魂体上的裂缝,一下一下,轻柔又虔诚地吻过那些地方。 她认得出魂体上这样的伤痕代表着什么。 那是凌迟的痕迹。 郁泊舟已经缺失了一部分魂体,而他剩下的那部分魂体,正在不断地承受着凌迟的痛苦。 * 次日,季灵泽悄无声息地从沧山派离开,去曾经买剑的地方。 她需要买一把剑,不只是为了防身。 天上悬着太阳,日头很薄,被密密的云层掩盖,四面的风簌簌地吹动树木,带起一阵沙沙声。 季灵泽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卖剑的掌柜处。 掌柜的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笑道:“是你啊,上次买的那把剑还能用吗?终于要换剑了?” 季灵泽也笑:“掌柜的好记性,上次买的剑很好用,多谢了。” 她认真地挑选着,掌柜的没给她推荐什么剑,知道她是个穷鬼,他这次只希望她能买一把正儿八经的剑,别再问他要什么边角料了。 出乎意料,季灵泽的指尖径直指向了悬挂在最里面的那把剑,剑身通体漆黑,她神色平静地道:“我要那一把。” 掌柜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不由得笑起来:“真是好眼力,这把剑是本店最好的一把软剑,只是价格高昂,姑娘要不还是换一把……” “多少钱?”季灵泽问。 掌柜的心里犯嘀咕,这人之前来的时候恨不得把一颗灵石掰成两半花,这是充了什么狗屎运,挣了一笔,立刻就来显摆一下了?这把剑可不像她从前那把破剑,那可是很贵的,即便她运气好稍微赚了些,那也不一定能买得起。 他有点得意地道:“要七万灵石呢。” 季灵泽将储钱袋往他面前一放,面上没什么波澜:“嗯,给我吧。” 掌柜的一愣,半晌没回神,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收了钱袋子,脸上立即挂上了笑容:“好嘞好嘞!姑娘这是去哪里发财了?” 季灵泽也笑:“有代价的,给自己惹了一帮子仇家,这不,现在还跟在我后面呢。” 掌柜的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下一秒,眼前风云突变! 一柄长刀从季灵泽身后悄无声息地举了起来,直直砍向她的后背,季灵泽身形化雾,从刀锋下滑出,长刀砍在掌柜面前的桌案上,一刀将桌案劈成了两半。 掌柜发出一声杀鸡般的尖叫。 他自己也是个修士,但是两三百年了一直都只有筑基后期,实在不是修炼这块料,这才决定开个武器铺子维持生计,眼前这一刀他看得明明白白,这气势,这灵力,是出窍前期的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出窍期! 季灵泽瞬影一步到了攻击她的人身后,手中还攥着那把刚拿的软剑,没有人能看清她的动作,唯见空气里一声剑鸣,流光般的剑影直接插进了出窍期修士的体内—— 修士根本没料到她速度如此之快,急转身竖起灵力抵挡,却发现灵力已经无法调动,那一剑精准地插入了他的内丹,顺着内丹的轮廓挖了一圈,轻轻一挑,整颗内丹便被她完整地挖了出来! 四野无声,出窍期的修士愣住了,口中喷出血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整颗挖出的内丹。 掌柜手中的钱袋子掉在了地上,僵在原地,看季灵泽的眼神仿佛在看怪物。 季灵泽抬脚踩碎那颗内丹,垂眼,剑抵在出窍期修士的咽喉上,笑道:“派你试探我深浅?让他们都滚出来。” 那修士狠狠地瞪着她,一闭眼,主动抬头擦过剑锋,血染红了地面,他没了呼吸。 于此同时,山林里,二十多道黑衣人影同时从树梢上冒出来,二十多道目光同时紧盯向季灵泽,他们的站位形成了一个半圈,将季灵泽死死网在其中。 掌柜已经吓得失去了声音,躲在被劈成半截的柜台后面,大气也不敢喘,偏此时,白衣女子转过脸来看向他,十足客气地问道:“掌柜,可否借你的兵器一用?” “用,随便用……”掌柜恨不能场上的人都忘了自己,一边颤声回答,一边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阴影里,死死捂住了眼睛。 黑衣人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无声地缩短包围圈,慢慢靠近她,季灵泽立在中间,手指叩在那把漆黑软剑的剑柄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她一动不动,甚至连半分灵力也未曾使用,然而身后武器铺中悬挂在墙壁上的剑,一把把从墙上漂浮起来,立在她身前。 黑衣人总共二十五个,那些剑也共有二十五把,每一支剑都对应着一人的方向,淡淡日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令人晕眩的光。 黑衣人没有一人敢上前,只警惕地看向她。 场上一时静极,只剩下掌柜粗重的呼吸声,与飞鸟感知到危机,振翅飞走的扑腾声。 季灵泽观察着眼前的几人,在心中判断他们所属的势力。 南宫家元气大伤,自顾不暇,不可能派出这么多好手来,凤家自被凤夺珠重挫后低调了许多,有南宫家的前车之鉴在,他们不敢再贸然行动,而是会选择先隔岸观火,就如兰辞当时的反应一样。 那就只剩下洛家和郁家了。 季灵泽抽出软剑,剑身在空中甩出一个柔软的弧度,仿佛激射出去的水波,于此同时,剩下的二十五把剑同时动了,它们刚一动,四面的黑衣人身上顿时亮起了莹莹微光,二十五股灵力同时飘荡在他们身前,警惕地提防着。 也因此,季灵泽判断出了他们的境界。 这居然是二十五个出窍期的修士。 这下不用猜了,郁家与洛家联手了。 她还没有什么反应,只听身后“咣当”一声,掌柜的被这二十五个修士吓得晕了过去,直直倒在了地上。 分散在周围的剑动了动便停下,并没有做出攻击,季灵泽试探出了他们的境界,也就不打算贸然与他们硬碰硬。 换做以往,她一咬牙也不是不能把他们全杀了,打不了让心脉再碎一次,虽然可能痛了点,但熬个几十年,总能剩下一口气在,用这些伤来换郁家和洛家全部的出窍期修士的命,季灵泽觉得这笔买卖很值。 但现在她若是大量消耗灵力,必然会波及到郁泊舟,以他现在的状态,心脉要是再叠上一层伤,指不定变成什么样,不划算。 第97章 季灵泽眯了眯眼, 望向为首的修士,淡淡道:“郁家和洛家真看得起我。” 为首的修士顿了顿,开口, 他嗓音温和,乍一听给人以春风拂面之感:“凡轻视凌姑娘的人, 下场我们都看见了, 不是吗?” 季灵泽微微一笑,谦虚道:“他们哪有你们厉害,运气, 运气而已。” 那修士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躬身行了一礼, 比了个请的手势,道:“我们不愿见血,凌姑娘不如随我们回去, 省得再动干戈。” 他这话也正中季灵泽下怀,反正打起来大家都讨不到好处, 不如她先随他们去,于是她很配合地问道:“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那修士蒙着脸, 把五官遮得严严实实,但嗓音动听,言语含笑,仿佛能让人透过蒙脸的纱布, 看到一张笑眯眯的脸,他宽容地道:“你说。” 季灵泽道:“我刚买的这把剑,要留在身边。” 修士闷笑起来,温声道:“这个依你。” 季灵泽又道:“你们还需告诉我, 要去哪里。” 修士这一次没有立即答应,他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其实我们也正在商讨之中,不如这样,你先与我们过去,我们也暂时不封你的灵力。” 她抬手很干脆地推拒道:“哎,这怎么好意思,还是封一下吧。” 毕竟就算不封灵力,她也无法用。 修士显然没料到她居然还会在这种事情上客套,整个人都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道:“……好。” 于是季灵泽的手上被戴 上了一个形状精巧的束仙链,有这个链子在,她内丹运转凝滞,身上一丝灵力也无法使用,链子扣上时发出清脆的声音,围着她的修士们纷纷松了口气,显然放心了许多。 他们分成五组,每组五人,各自围在她旁边,形成一个严丝合缝的五边形阵容,彻底堵死了她可以逃脱的所有路线。 季灵泽御剑跟着那领头的修士,修士带着她飞离了这座山,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东南边而去。 走到一半,季灵泽举起双臂,谁知她刚一抬手,四面的修士就立马拔出刀剑抵着她,如临大敌地低喝道:“干什么?!” 季灵泽眨巴眨巴眼睛:“伸懒腰。” 修士们没有收回刀剑,依旧紧紧盯着她,直到她把懒腰伸完,放下双手,他们才陆续转回视线。 领头的修士笑道:“你有前科在身,他们都很忌惮你,还望仙友莫要怪罪。” 季灵泽也笑道:“理解,理解,都不容易。” 两人目光对视,言笑晏晏,仿佛相识已久的朋友,其乐融融,一派和气。 这支气氛诡异的小队一路疾行,等日头向西的时候,便已经能远远地能从漫山遍野的树木中,隐约看见一座城池的影子。 季灵泽一看到那座城池的轮廓便笑了:“原来是仙灵城,我看你们的阵仗,还以为要去的地方是魔窟呢。” 为首的修士温文含笑道:“若是魔修,早就要了凌仙友的命,哪里还会像我们一样护送仙友过来呢?” 季灵泽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诸君想留着我,活取我内丹呢。” 她回完这句话,那修士就不说话了,只放慢了速度走着,一行人走到仙灵城门口时方才落地。 上一次来此,仙灵城人流如梭,修士们纷纷来此参加仙选大会,热闹万分,这一次来此,却见城门紧闭,除了他们以外,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季灵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修士有问必答,他观察着季灵泽的神色,道:“万花陂的魔修来闹过一次,杀了好些无辜仙修,为了防止再出现意外,只能封城戒严。” 季灵泽点了点头,表示同情:“魔修真该死啊。” “……” 那修士卡了卡,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走到城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就见城门缓缓洞开,两队人马乌压压列道在两旁,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左边的一队配着洛家的令牌,右边的一对配着郁家的令牌,泾渭分明。 季灵泽身边的二十五个黑衣人也各自散入自己的队伍中,为首的修士向右几步,站在了郁家的队伍前端,季灵泽一眼就看见了站位在他偏后一些的郁长松,与更后面一些的郁观。 她看过去的时候,郁观飞快地移开眼睛,没有与她对视。 季灵泽挑了一下眉。 这种时候,他的心理素质就不如他小叔,上辈子郁泊舟站在这个位置,一脸冷淡地和她对视,装得还是很像样的。 她的目光又扫向洛家,一眼看见缩在队伍里的洛啸天,他朝她挤眉弄眼的,五官都缩到了一起,季灵泽觉得伤眼睛,立马从他脸上移开了视线。 洛啸天:“……” 隔空传音被封闭了,他在试图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凌七这个杀千刀的,倒是多看他一眼啊啊啊!!! 人带到了,方才合作无间的两家顿时剑拔弩张,郁长松摸着自己的胡子,笑道:“凌七救过郁家,对我们郁家有恩,还是让她暂住郁家吧。” 洛家家主洛欢不甘示弱:“在黄泉林,凌七第一个进去查看情况,后来在无尽海,凌七更是从一群魔修中救下了我们洛家的修士,算上去还是我们洛家欠她的人情更多,她远道而来,我们洛家怎么能不尽一尽地主之谊呢?” 二人各执一词,你一言我一语争吵起来,听得季灵泽连连摆手,笑道:“你们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一开口,其他人就安静下来,两边人的视线全部聚集在了她身上,两个家主这才有心思细细打量她,见季灵泽到了这种时候依旧不见慌乱,神情自若,举止从容,不由得更忌惮了几分。 郁长松脑子一转,又想出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她师尊是郁家人,我们郁家照看一下他的徒弟,天经地义。” 这种时候,世家之间也不顾着体面了,洛欢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云步仙尊自己都未必认自己是郁家人,你们收留他的徒弟,有跟他讲过吗?” 郁长松立即道:“等凌七来了我们府上,我们自会告知云步仙尊!” 此言一出,洛欢反唇相讥:“那更不能将凌七放在你们府上了,上一次郁泊舟来郁家,杀了不少人吧?这一次他要是再去,郁家岂不是没了了?” …… 季灵泽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们争吵的样子,时不时劝两句,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两家争执可以预见得到,从一开始她问那修士“要去哪”,修士说还在商议开始,她已经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郁家和洛家都争着要她的内丹,但他们都不会动手抢她,毕竟这两家不是傻子,若是他们打起来,很可能会让季灵泽渔翁得利,找到机会逃跑。 自然,也可以派人先挖出内丹,但派哪一家的人去挖,又是件值得思量的事情,尤其是根据汇报,凌七是主动要求封住灵力的,难保她没有下手。 但是光嘴上争是争不出结果的。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磨嘴皮子磨得都有点累了,把季灵泽带来的修士这才开口道:“不如这样,在仙灵城里寻一间空房,两家各派人手保管,设下阵法,至于她最后归哪一家,我们从长计议。” 郁长松与洛欢思忖片刻,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于是先后同意了。 季灵泽就这样被“请”去了一间郊外小院,小院独立于仙灵城外,位于洛家与郁家府邸的中间,是个很公平的位置,小院里面清扫得还挺干净,季灵泽推门进去,丝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下,对送她来的郁长松与洛欢笑道:“多谢你们的照拂,这个地方,我很喜欢。” 两位家主都听说过她在南宫家干出的丰功伟绩,神情紧绷地分配人手,没一个肯搭理她的。 季灵泽百无聊赖地靠在躺椅上,透光窗户看着外面。 嚯,乌压压全是人。 十个出窍期修士与三十个元婴期修士包围了小院,将其围堵得水泄不通。 季灵泽数完人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这样算起来,留守在洛家与郁家的出窍期修士大约只有十五人,平均下来各自留了七八名修士在府邸。 洛家和郁家这一回也算是下血本了。 她抖了抖手上的链子,把刚买的软剑塞进被子里,伸手去摸怀里的储物袋,刚一动手,窗户立即被打开,外头探进一个修士,严肃地盯着她的手:“动什么动?” 季灵泽把储物袋拿出来,打开,给这个修士展示了一下里面沉甸甸的灵石:“你有这么多钱吗?” 那修士身形一凝。 季灵泽并不放过他,她两眼放光,凑到窗前,把剩下的灵石一颗一颗地掏出来,每掏出来一颗,就放到那修士面前细细展示:“怎么样,你跟着郁家和洛家,能挣这么多钱吗?这些世家太抠门了,要不要跟我干?一句话,让你日收三十万,我之所以能挣这么多钱,要从一个久远的夜晚开始说起……” 她声情并茂,滔滔不绝,修士受不了了,“砰”一声关了窗户。 “神经病!” 季灵泽遗憾地坐回了位置上。 此后几次也是这样,只要她一动弹,窗户就被人打开,一打开,季灵泽就凑上前去,想要传授他们赚钱小妙招。 “三十万,普通人要赚半辈子,但是跟着我干,只需要一天,一分钟,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的确是一句话赚三十万,嗯。 第98章 如此重复几次后, 渐渐的外头的修士都麻木了,她一有什么异动,他们虽还是会照常打开窗户, 却并不再像之前那么如临大敌,听她凑过来胡扯几句就把窗户关上了。 季灵泽从储物袋里面翻出传音石攥在手心, 这一次, 窗户照旧被打开了,外头的修士不耐烦了,口吻凶恶地朝她道:“老实点!” 季灵泽走过去, 一边手心里按了按传音石联系洛川,一边笑着开口道:“想让你们与我一同挣钱, 怎么能算不老实呢?” 洛川接起传音石迎面就是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了愣,旋即脸色微变, 只听传音石那边,季灵泽的声音继续道: “你看你们, 都 已经出窍期了,跟着洛家和郁家,一直守着我这种人, 甘心吗?以你们的修为,指不定哪天就分神了呢?像我师尊一样出去自立门户,岂不是很舒坦?” 洛川根据她的话推断出了她的情况。 洛家和郁家对她下手了,但她现在只是被几个出窍期的修士看守了起来, 并没有大事,最后一句话,大概是托他去照看一下郁泊舟。 他对洛郁两家的作风再了解不过了,八成是贪图季灵泽的内丹与修为, 两家互不相让,陷入了僵持之中。 洛川安静地听着季灵泽扯完,等她挂了传音,第二次开启了传送阵。 恰在此时,庄典雅匆匆跑了过来,她是来报喜的,一个时辰前,她刚升出窍前期。 庄典雅脸上未消散的兴奋神色在看到传送阵的时候凝住,也来不及和她师尊报喜了,垂首问道:“师尊,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洛川的步子一停,目光看向她,思忖了片刻:“你升出窍期了?也好,随我一同去吧,把李卓喊来。” 过了片刻,李卓过来了,他还没站定,一块令牌就迎面飞了过来,李卓下意识接过,一低头,整个人都懵了:“师尊?” 洛川言简意赅:“典雅跟着我出门办事,你留在东玄岛,有事传音找我,无事不得开岛,岛中弟子近期一个都不许出去。” 说罢,他还不等李卓反应,就先进了传送阵,庄典雅跟着他一起进去,她情绪大起大落,有点气喘地问洛川道:“师尊,发生了什么?” “凌七被洛家和郁家抓了,我们先去沧山派,找郁泊舟和凤潇潇。” 庄典雅一顿。 年幼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她一直以来的噩梦,洛家,对她来说是个毕生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一想到凌七也会和自己遭遇同样的事情,庄典雅的眉心紧紧皱了起来,嗓音都冷了几分,她道:“畜生。” 洛川看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抚道:“她暂且没事,洛郁二家都在争抢她的内丹,还没有分出结果。” 两人没有再说过话,一向跳脱的庄典雅脸上神情冰冷,他们下了传送阵便叩响了沧山派的山门,守山的弟子一看是洛川,当即连滚带爬地跑去找凤潇潇。 凤潇潇风一样地过来了,来的时候她还在犯嘀咕,这些大人物接二连三地往沧山派跑,莫非他们沧山派真的要崛起了不成? 一出来,看到洛川师徒二人的脸色,她心头一突。 洛川开门见山:“凌七不在门派中?” 凤潇潇道:“她今天上午跟我说要去买一把新剑……她怎么了?” “她向我传递了消息,大约是被郁家与洛家带走了,但没有性命之忧,”洛川说完这句话,又道,“我准备去一趟仙灵城。” 凤潇潇脸上的神情顿时肃然起来:“凌七的性子,轻易不会求援,必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我同去。” 洛川的到来惊动了本来正在与凤潇潇议事的南宫念、南宫策和凤无霜,他们听完了洛川的话,又听到了凤潇潇这么说,南宫念道:“凌七对我有恩,我会看顾好沧山派的。” 南宫策目光忧虑,语气坚决地道:“那我也去。” 洛川的视线扫过他们,笑了:“她倒是交了不少朋友,走吧。” 他们走到山脚,远处一道声音叫住了他们。 “哎,你们等等!” 凤潇潇回过头来,看见了正在朝他们跑过来的凤无霜。 她一身鲜红,像是一团从山上奔下来的火,她一路跑到他们面前,有些气喘地道:“我也去。” 南宫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凤潇潇看她片刻,笑了。 凤无霜扭开脸,声音拔高了:“我才不是去救凌七的!我只是,只是太久没有回仙灵城了,跟你们去看看而已!凌七那家伙出事就是自己咎由自取!” “知道了,”凤潇潇无奈摇摇头,“走吧。” 凤无霜快走几步跟了上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问道:“她还活着吧?” 凤潇潇瞥她一眼:“好着呢,不必担心。” “谁担心了!!”凤无霜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叫嚷起来,“我管她死没死!” 南宫策太阳穴突突地跳:“闭上你的乌鸦嘴。” 洛川在旁边看得稀奇,仙选大会上争锋相对的几个人,现在居然能“和谐”地共事,忍不住笑起来。 他一笑,这几个人意识到还有尊者在旁边,顿时静若寒蝉,变成了三只沉默的鹌鹑。 一行鹌鹑就这样踏上了去仙灵城的路,从沧山派到仙灵城路途遥远,坐飞马车也需要过一阵子。 但洛川随手扔出一张符纸,符纸上的青鸾便飞了出来,他们齐齐坐在巨大青鸾的脊背上,青鸾张开翅膀,一路朝仙灵城而去,不消多久,象征着沧山派的那座山,便消失在了几人的视线中。 洛川的传音石忽地再次震动了起来,他立即拿出来,以为是季灵泽,没想到却听到了一道清冽冷静的嗓音: “她在仙灵城?” 洛川手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传音石甩出去。 季灵泽只传音给他,意思很明确了,就是不想让正在养伤的郁泊舟知道这件事,他特意没跟郁泊舟说,他上哪儿知道的消息?! 郁泊舟的声音很低,有些压不住的虚弱,条理却十分清晰:“你不要以这张脸进入仙灵城,让你身边人也都换一张脸。为了那颗内丹,郁家必会派不少人去看守她,你们直接杀去郁家府邸,逼郁家调用一部分人手去府邸中,我们再将她带出。” 洛川笑道:“我正有此意,只不过我有一点私心,想先去洛家搅一搅浑水。” 郁泊舟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无奈:“好吧。” 挂了传音石,洛川的目光环顾了一圈,落在了凤潇潇身上:“你把这件事告诉谁了?” 凤潇潇老实道:“告诉我师尊了。” 好嘛,破案了,凤潇潇告诉了凤迟,按照凤迟的谨慎性子,必然又去找了季灵泽现在的正经师尊郁泊舟,兜兜转转,还是让郁泊舟知道了。 不过凤迟既然选择主动告知郁泊舟,就意味着她并不打算置身事外。 三个尊者,同时盯上了洛郁两家。 * 比起正在往仙灵城赶的这些人,季灵泽十分悠闲。 她被关在屋子里,四周全是看管她的修士,却一点也不见有焦躁不安,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找外头的出窍期修士单方面聊天,聊累了就磨剑,过得甚至还挺滋润。 这种反应更让郁家与洛家断定了她有后手,更谨慎了,是以虽然她吵得外头的出窍期修士一个头两个大,但没有一个人敢先对她动手,生怕第一个动手的人会引来季灵泽的报复。 季灵泽就这么悠哉悠哉地过了一整天,直到晚上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小憩,窗户再次被人推开,扭头看过去,居然是郁观。 短短几个月没见,郁观已经从金丹大圆满升到了分神中期,速度不可谓不快。 季灵泽眯了眯眼睛,走过去倚靠在窗边,含笑看着郁观,刚开口想打招呼,就见郁观手中的扇子突然出手,犹如一扇盘旋的飞镖,直接击中了房顶上的珈蓝尾羽,尾羽脱落的刹那,四周的出窍期修士立马惊醒,全部往窗前涌了过来。 郁观脸色苍白 ,扇子回旋到他手中,他强撑着又甩出一扇,水流顺着扇子的边缘激射而出,刹那击穿了他们头上的片瓦,把房顶掀了个底朝天。 “跑!!!” 郁观只来得及嘶吼了一声便昏倒在地,眼看着后面的出窍期修士就要赶到,季灵泽拎起他的后颈衣服,像是提溜起一只小狼崽子一样直接把他拎了起来,御剑就从被掀翻的房顶上窜了出去。 按照她的原计划,她是不想这么早出去的,她把事情告诉了洛川,洛川本来就和洛家有旧仇在,必然会选择先针对洛家,洛家一乱,郁家就会趁机把她捎回去,季灵泽则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进郁家内部,好好查一查百年前的桩桩旧事。 谁想到,郁观实在是有点讲义气讲得出人意料了,他方才那两招,别人看不出来,季灵泽却能看得出来,在使用出灵力后,他被同等灵力反噬了,简直是豁出了一条命在帮她逃跑。 郁观都已经配合到了这个地步,季灵泽不逃一下都有点对不起他了,她只得推翻了自己脑子里的计划,拎起郁观就开始狂奔。 身后一溜的出窍期修士紧追不舍,季灵泽御剑御出了最快速度,快成了一道缥缈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地窜过大半个仙灵城,目标明确,直接向着万象宗冲去。 跟在她身后狂追的出窍期修士们,渐渐有几个郁家的修士停了下来,见势不对,面面相觑。 不对啊,她这个方向……难不成,是去自投罗网的吗? 第99章 季灵泽停下脚步, 仰头看着面前她再熟悉不过的山门。 重峦叠嶂,峰回路转,巍峨高山上坐落着气派的殿宇, 漫山遍野的青葱树木摇曳,山门前, 两座青龙雕像栩栩如生, 八百年过去了,它们肃穆崭新,不见岁月的踪迹。 就好像她只是贪玩下凡, 游历了一圈,现在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宗门。 马上就会有须发皆白的老头凌霄子笑眯眯地从山上跑过来, 问她这一次游历有没有给师父带点孝敬的东西,莫哀则安静地跟在凌霄子后面,矜持又有点小得意地凑到她耳边, 说她学会了新的剑法,想给师娘展示。 不远处的郁泊舟默默站着, 直到她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才低声喊住她,告诉她落下的课业可以找他补。 一晃经年,万象宗依旧与原来一样, 但是莫哀和凌霄子都已经故去,而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一次回来,等待她的是郁家家主郁长松与那个劝她不要抵抗的黑衣人,他们站在从前莫哀和凌霄子站着的地方, 对她刀剑相待,严阵以待。 满面是血的郁观慢慢清醒过来,他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看清了季灵泽来的地方, 瞳孔大震。 季灵泽一步步拾级而上,走过漫漫长阶,走到山门前,停住步子。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镌刻着“万象宗”三字的匾额,良久,轻笑了一声。 郁长松手心里冒出了一些汗意,戒备而紧张地看着季灵泽:“你要做什么?” 季灵泽笑道:“不做什么,只是感叹,一晃经年,万象宗居然没怎么变。” 郁长松一愣,他并不记得凌七什么时候来过万象宗,但此刻他顾不上去深思她的话,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接话道:“凌仙友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这种时候,不与我们作对才是最好的。” 季灵泽拔出腰间的佩剑。 郁长松脸色大变,当即后退,而他旁边的十二个出窍期修士当场拔出武器,十二道灵力在空中同时对准了季灵泽。 季灵泽散漫地笑起来,她手腕一转,将佩剑塞给了郁观。 郁观盯着手里的佩剑发愣,就听季灵泽道:“你代我拿一下进宝。” “什……什么?” 季灵泽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特意买的新剑,当初不是说好了要叫进宝吗?” 从前的戏言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郁观先是一怔,而后鼻子便是一酸,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沙哑道:“对不起。” 季灵泽语气温和:“我都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 郁观攥着剑的手顿了顿,还没有问出口,就见白衣女子从容抬步走进山门,在那些随时准备杀了她的修士簇拥下,从山道,向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柄上尚有一丝余温,抬头再望去时,便只见满山的青,长阶上乌压压的一队黑,与走在最前面那个人,一身干净的白。 他的目光定在那一抹白衣上,片刻后才移开。 他被困在混沌之中,受尽桎梏与折磨,直到此刻,他想,他终于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 凤迟来到凤家的时候并没有事先告知,凤潇潇是跟着她来的,她眼睁睁看着她师尊在凤家紧闭的大门前思索了片刻,拔出随身神武九天怒尺,一尺子扇过去,直接敲碎了凤家的大门。 凤潇潇目瞪口呆。 大门的碎裂声引来了一群凤家子弟,很快便有人去禀报凤家家主,不一阵子,凤家家主就匆匆而来。 凤家家主凤乐音神情难看地向凤迟点了点头,却没有对那扇损坏的大门说什么,只是道:“真人怎么也不差人说一声就来了,我们也好出去迎接。” 凤迟平静地道:“不必迎接,我此次前来是有事情要与你商议。” 凤乐音看了看四周的弟子,向凤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有事单独说,凤迟道:“潇潇不是外人,让她一起吧。” 凤乐音看了一眼凤潇潇,显然是想要拒绝,然而凤迟深深看了她一眼,凤乐音的神情便僵住了,她勉强地笑笑:“算了,随你。” 这是凤潇潇被逐出凤家后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再次进入,没有人再敢当着她的面说她是魔修的后裔,天生的坏种,他们对她毕恭毕敬,或者说,是对她的师尊毕恭毕敬。 凤迟与凤乐音绕过了弟子修炼的地方,一路走到了凤家的禁地,这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得见三人的呼吸声。 凤乐音抬手按在了一块足有半人高的石壁上,一道若隐若现的火光顺着她五指的轮廓亮起,禁地的大门洞开,热浪扑面而来,即便是站在外头,也能感受到里面那种足以将人融化的温度。 凤迟皱眉,道:“我之前来时,朱雀阵的煞气还没有这么重,你们投内丹了吗?” 凤乐音立即道:“近来没有再投内丹进去了。可是你也看到了,只要不用内丹供养它,它的力量就会逐渐不受控制,扶摇,我知道你看不惯家族的行径,但有时候不是我们要做这些事情,是形势所逼。” 她们身后,凤潇潇震惊地看着禁地中的景象,一时失去了言语。 冲天的火光中,朱雀神兽的身影沐浴着火光引颈长鸣,尖利的鸣叫声犹如锉刀刺入人的耳膜,即便隔着一层禁制的保护,但依旧令她感受到了一丝切骨的疼痛,仿佛被什么庞然大物所盯上,几乎让她后颈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这就是凤家祭拜信仰了这么多年的朱雀阵? 她毫不怀疑,如果没有那层岌岌可危的禁制,朱雀阵会毫不留情地吞噬掉整个凤家。 凤迟抬手按在那层无形的禁制上,重重灵力从她的掌心渗出,没入禁制深处,禁制的力量强了几分,死死地压制住那些向上窜的火光,覆盖住尖锐刺耳的鸟鸣,与此同时,凤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 “师尊!”凤迟踉跄了一下,凤潇潇一把扶住她,声音颤抖,“这是怎么一回事?” “朱雀阵的煞气与日俱增,我们至今不知道原因,从前有凤凰赐予的力量压制,自从这股力量消失后,族中就开始以内丹供养它。”凤迟捂住唇咳嗽了两声,无奈笑笑,道,“我不愿这么做,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朱雀阵吞噬掉整个凤家,只能结出禁制,以自己的灵力为媒介,暂时压制住它。” 凤乐音深深看着凤潇潇,低声道:“其实你娘当初的内丹就是供养它的好材料,可惜你娘不愿意为了家族牺牲一下,若是有你娘的内丹在,朱雀阵也不至于如此动荡。” 一席话说得凤潇潇心头火起,她冷冷地看着凤乐音:“家主,你也已经出窍大圆满了,为什么不献出自己的内丹?” “那不一样,”凤乐音被她呛得一顿,没料到曾经在自己面前哭着求凤家不要放弃自己的女孩,现在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顶撞自己,不自然地掠过了这个话题,“扶摇,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凤迟道:“围剿凌七的事情,你参与了多少?” 凤乐音 不想她是为此事而来,不由沉默。 凤迟脸上的淡淡笑意便没入了那双眸子里,化作了审视的目光,她一寸寸打量着凤乐音,道:“你知道了凌七的内丹是世间罕有的五行内丹,就算争不过洛郁两家,但也动过手吧?” 她语带讽刺,凤乐音一咬牙,干脆承认了,她直直望着凤迟,咬牙道:“对,我是派出过兰辞要杀她,我不像你,你自诩清流,嫌恶我们的做法,一心想要脱离家族,但我不一样,我是凤家的家主,凤家决不能在我手上消亡,即便脏了手又如何,只要能保住凤家,我没什么不能做的。” 她语气激动,凤迟脸上却没有动容之色,她道:“你不是想要保住凤家,是想要保住朱雀阵。” 凤乐音的神情凝固了。 凤迟冷笑:“剔除朱雀阵便可解此困,只是你们舍不得。” 凤乐音厉声道:“剔除了朱雀阵,凤家人在修行上可就再也没有仰仗,与散修无异!其他几个家族都不剔除,只有我凤家剔除,凤家岂不是任人宰割?!你只顾着所谓的大义,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凤家没有了朱雀阵,其他家族拿来供阵的内丹就会从我们这里出?此事你想都别想,我不会同意,族人也不会同意。” 她实在顽固,凤迟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动手的怒意,勉强维持了平静,她道:“这件事情我们已经争执过很多次,今天我来找你只有两件事,第一,不许再对凌七动手,第二,既然你说其他几个家族都不剔除,那我便与凌七合作,强行令他们剔除,等解决了他们的神兽阵,我便会撤掉这里的禁制,你最好在我撤掉禁制之前剔除神兽阵,到时候朱雀阵反噬,我不会再管。” 她说完这段话,当场开了传送阵,带着凤潇潇扬长而去。 凤乐音留在原地,禁制中透出的冲天火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脸庞分割出一明一暗,以朱雀阵为圆心,无形的力量覆盖了整个凤家,甚至扩散到了玉虚宫,在它的托举下,这个家族绵延了千年,始终屹立不倒。 她的目光逐渐阴冷下来,须臾,拿出了传音石。 “你之前说可以控制朱雀的煞气,我愿意配合,”凤乐音对传音石那边的人道,“这两日我会来找你,亲眼看看你的作用。” 传音石静默片刻,传出一个柔婉动听的嗓音:“你能想通,真是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放心,以我对自己的了解,一月份完结不了了……[爆哭] 第100章 昏暗的房中, 郁泊舟伏在桌前,强压下涌到喉间的血,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之中, 与自己的魂体合二为一,残败的魂体被数道无形的丝线束缚着, 一旦他挣扎着企图突破, 丝线便会切割剩下的部位。 很熟悉的感觉,郁家为了防止他去救凌七,故技重施, 再度加强了青龙阵对他的压制。 他的识海中凝出一扇冰做的屏风,郁泊舟沉静地注视着屏风中自己的魂体, 五官仿佛是碎裂的冰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几乎已经全部坍塌, 坍塌的痕迹还在不断向左半边扩散。 竟是比季灵泽见到的样子还要残破上几分。 郁泊舟注视这具魂体良久,脸上没有表情, 片刻后,他收起了屏风。 意识重归身体的刹那,他感受到了心脉上传来的疼痛, 在这一刻,他几乎有种庆幸之感。 他已经无可挽回地残败下去,但幸好,这具身体在消逝之前还有用处, 单向命契只要不解除,一旦他死了,心脉上的伤痕也会随他一起消失,再也不会对她造成影响。 他想起季灵泽, 想到她桀骜不驯地拎着剑挑衅他,想到她握住自己掌心时温热的温度,想到她亲吻过那些碎裂的伤痕时垂下眼睛,眸中一晃而过的怜惜…… 郁泊舟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 季灵泽是一个很心软的人,下凡游历会因为怜惜救下小蛇,与她对战她会为了不伤害他而认输,即使是在入魔后,被杀戮的欲望主导时,她依旧会选择放过那些没有对她动手的修士。 而他卑劣地放纵她对自己心软,任由她怜悯自己。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该与她有任何牵扯,这样即便自己死了,她视他为仇人,也不会难过。 他原本都已经说服了自己,这一次离她远远的,不要再靠近她,不要再拖累她,如果她想复仇,就把命交给她。 但有些事情,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忍不住用季寻这个身份确认她的存在,却在确认是她之后起了贪念,想要离她更近一点,于是一次又一次,反复用拙劣的借口虚假的身份蓄意接近她。 后来季寻这个身份被揭穿,他却已经上瘾般地离不开她。 最开始,他只想要她记住他,不要忘记他,接着,他想要她亲近他,不要排斥他,再后来,他想要她吻他。 直到当她真的亲吻上来的那一刻,他又情不自禁地奢望她能永远这样陪着他。 冰雪渐融,茫茫风雪尽头,识海中最隐秘的地方,不知何时,默默有了一树葳蕤生香的梅花。 魂体的残败像一盆冰水泼醒了他,他终于意识到,与真实的她呆在一起的时光并不比一场幻境更久,有时候现实与心魔幻境一样残忍。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他实在太贪婪了。 天边渐渐亮起了晨曦,太阳的第一缕光照在他身上时,郁泊舟拿出了那块在掌心攥了许久的传音石。 * 外头长夜漆黑,长廊中却亮若白昼,九枝灯台犹如火树银花,照出一卷栩栩如生的青龙画卷,长衫青年捻着墨笔,正上下打量着这幅画。 郁长松面对着他眼前这个比他年轻了近百岁的青年男子,面上是一派诚惶诚恐之色。 “凌七已经被看管羁押了起来,是否要现在挖取内丹?” 青年执笔,在纸上落下一道墨色,闻言并未回头,轻描淡写地吩咐道:“现在就挖,夜长梦多。” “是。”郁长松弯腰恭敬应了。 他出门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容一收,心有余悸地向后看了一眼后面。 一旁贴身的侍从立即给他递来一块手帕,低声问他:“家主,里头那位的意思是……” “他自然是想要内丹,”郁长松撇了撇嘴,压低了嗓音不快道,“近年搜罗来 的内丹全供了青龙阵,一颗也没落到我们手里,忙碌大半天,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说完这些,他也觉得没趣,淡道:“走吧,去取凌七的内丹。” 身边的侍从立即准备好了刀剑,郁长松沉着脸色,一路向着关押凌七的牢房走去。 牢房里头,白衣女子正盘膝坐着,门刚一打开,她便掀了眼帘看过去。 郁长松本就不喜她仙选大会上嚣张轻狂,自从她投到郁泊舟门下,更是对她恨之入骨,眼下看到她已经是阶下囚,面上忍不住现出几分得色,他背着手在凌七面前站了一会儿,欣赏够了眼前人的样子,这才居高临下道:“取吧。” 两边修士摁住凌七的双肩,她终于没有了一路以来的从容,像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一样摔倒在地,挣扎叫骂,郁长松冷眼看着,心里大为宽慰。 她那点镇定自若果然是装出来的,害得他还以为她有什么后手,白白紧张了好一阵子。 刀尖割开皮肉,整个牢房都弥漫开一股血腥味,白衣女子倒在地上,原本应该运转内丹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 执刀之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求助般回头望向郁长松,却见郁长松此刻也瞪圆了双目,满脸惊疑。 “你在搞什么鬼!”郁长松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凌七的领子,怒吼。 那白衣女子半边身体被血染透,被抓住领子后,整个人僵直地倒下去,哪里还有方才挣扎哭泣的样子,脸上一片毫无起伏的僵硬。 郁长松当即察觉到不对,劈手夺过身边人的刀,一刀刺入女子的心脏,就见女子的身躯像一滩水一样融化在地,一个大活人,很快便消失殆尽了,那竟是个替身! 郁长松气急,他大步冲出牢房,脸上阴云密布:“看守的人呢?” 他身后五六个出窍期的修士立即跪下:“属下无能,属下方才……并未感觉到异动。” * 郁观把手里的剑递给季灵泽的时候口鼻还在不断出血,他几乎难以抑制神魂深处的痛苦,站立不稳,只能半蹲在地上说话。 季灵泽接过剑,问道。 “控制你神魂的地方在哪里?” 郁观无法说出话,只能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西边的方向,这个动作做完,他头痛欲裂地摔倒在地,浑身都战栗起来,即便咬紧了牙关,依旧能听到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季灵泽叹了口气,却没有立即顺着他指的方向过去,而是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直到郁观渐渐缓过了一口气,她才又问了一遍:“控制你神魂的地方在哪?” 这一次,郁观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抬手指了相反的方向。 他又躺了一会儿,终于能说话了,气若游丝地道:“在郁家的星洞……还有,对不起。” 季灵泽笑道:“行了,你真要觉得对不起,把我欠你的钱消了,换掉你那讨债的破扇子。好了,我走了。” 郁观抬起手盖住脸,声音闷闷地道:“不换……回见。” 季灵泽没有再答话,郁观抬眼看去时,她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 季灵泽顺着郁观手指的方向而去,走之前故意在万象宗里留了三个惊喜替身,她对万象宗的地形极为熟悉,每一个替身都安排在了她精心挑选的既能让他们找一阵子、又不会让他们彻底找不到的地方,足够充分让郁长松体验到心情大起大落是什么感觉,可以拖延一阵时间。 而郁观指的位置在郁家,虽说万象宗与郁家关系匪浅,但上辈子,季灵泽也就只去过郁家一次,对郁家并不熟悉。 那一次偷溜进去,还是为了找郁泊舟。 当时她刚在与郁泊舟单挑的时候救了他一次,二人水火不容的关系有所缓和,郁泊舟终于不那么严密地看管着她了,甚至默许了她听夫子讲课时瞌睡发呆,有时夫子突然抽查问题,郁泊舟还会帮她遮掩一二,给她传音答案,虽然,事后他自己并不承认。 季灵泽有了一种错觉,好像冰封一样的郁泊舟被撬开了一个小角,让她窥见了与平日里循规蹈矩的他不太一样的一面。 他会极浅地笑一下,会帮忙打掩护,会默默地给她把她逃课落下的那些功课记好,交到她手里,也会在被她逗得受不了时恼羞成怒地训斥她,但是又找不出什么词,翻来覆去只会说“放肆”和“不许”,甚至,他还被激将着答应了她饮酒的邀请,随她一起下山,喝得懵懵懂懂。 就在季灵泽逐渐对这个师兄有所改观,甚至有点喜欢逗他的时候,郁泊舟忽然消失了。 门中上下都对他的消失三缄其口,季灵泽打听了许久,只得到了“郁泊舟是郁家召回的”这么个消息。 她当时也没太在意,只当是郁家有什么要紧事要郁泊舟秘密去办,但是在这次为期半个月的消失后,再出现的郁泊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陌生。 他不再笑,也不再与她有过多的交集,刻意与她保持了距离,他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沉默,冷淡,喜怒不形于色。 季灵泽直觉地意识到不对。 她试探过他许多次,但是每一次都没有试探出什么结果。 后来门中有清剿魔兽的任务,季灵泽与郁泊舟二人一组外出行动,在那一次任务中,那个季灵泽熟悉的郁泊舟慢慢回来了。 但是好景不长,不久后,他再度消失了。 这一次,季灵泽决定主动进郁家去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也就是这一次,季灵泽知道了一些,她本不该知道的秘密。《 》 100-110 第101章 潜入郁家并不费力, 对那时候还无病无灾的季灵泽来说,不过是耗费一些灵力罢了,她轻而易举地掠过那些看守窜了进去, 化身成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寂静严肃的殿宇。 郁家的气氛一如季灵泽想象中那样, 所有的族人都穿着整齐划一的统一服装, 白衣黑带,宽袍大袖,举手投足更是精确得仿佛灵力捏出来的替身人, 连步伐的速度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彼此在路上遇到了,也只是点头颔首一下便匆匆离去, 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看得季灵泽直摇头。 以前她还以为郁泊舟是天性冷淡寡言,现在看来,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谁还想说话啊。 经过一处拐角, 安静的空气里终于传来了有人交谈的声音,季灵泽停下步子,听见了刻意压低的模糊嗓音: “少主近来……季灵泽……魂线……” 少主自然指的是郁泊舟, 郁泊舟这里还有关于她的事情?魂线又是什么? 季灵泽立即隐去身形,靠得离他们更近了几分,好听得更仔细些。 “身为郁家人却胳膊肘往外拐,家主震怒情有可原。”另一人道。 第一个说话的人感慨道:“他昨日说出的那番话, 早已经不配我们叫一声少主了,就合该钉入魂线,让他吃吃苦头,好记得自己还姓郁。”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搭话:“说来这凌霄子已经距离分神后期一步之遥, 他那个徒弟季灵泽修炼速度更是快得惊人,眼看着就出窍中期了,家主那边……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快了,看家主对少主的态度就能猜出来,少主现在这个样子,家主不放心将一些事情告知于他,家贼难防啊。” …… 季灵泽听了一耳朵似是而非的话,虽然当时的她还并不知道后面这些人准备做什么,但怎么听都不是什么好话,特别是这些人提到的对郁泊舟“钉入魂线”,更令她直觉不妙,她将这些话记下,准备先去找郁泊舟。 她放出神识,神识散开,向整个郁家扩散,试图找到郁泊舟的具体方位,但还没有深入到里面就被一股强烈的力量挡下了,那股力量精准地定位到了她,开始反攻她的识海,无形的波动向她飞掠而来,一旦让那股力量侵入识海,季灵泽的记忆就会无所遁形。 这是年轻时的季灵泽第一次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她一边催动灵力与那股力量博弈,一边迅速撤向郁家外围,她经过的地方,整个郁家一扫刚才的沉寂,仿佛缓缓苏醒过来、露出獠牙的猛兽,无数郁家子弟同时从墙中涌出,在那股力量的指引下向着她的方向移动。 纵然她年轻的时候有点狂,但也不至于一个人单挑整个郁家,还是有着青龙阵力量护体的郁家。 她绕着圈子,分出了好几道替身甩开了那些追兵,终于在那股力量攻入她识海之前离去。 她离开后去找了她的师父凌霄子,须发皆白的小老头听完她说的话,面上罕见地没了笑意,他捻着胡子沉默许久,方缓缓对她道:“我知道了。” 季灵泽问:“不做 些什么吗?” 凌霄子望向她的目光温和慈爱,却带着淡淡的忧虑:“我会去郁家打听泊舟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 季灵泽笑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这么厉害。” 凌霄子闭了闭眼,缓缓叹了口气,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听他们的意思,灵泽,你的天赋……也许会招来祸患。” 季灵泽先是一怔,旋即挑了挑眉:“郁家?他们不至于因为我天赋好了点就对我下手吧,这么多年,修真界天赋好的人还少吗?总不至于一个一个害过去吧。” 凌霄子本来就皱巴巴的脸变得更皱了一点,他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 话只起了个头就停下了,任凭季灵泽怎么问,他都只是心事重重地摇头,没有再开过口。 季灵泽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一月后,郁泊舟从郁家回来,神色如常,只是清瘦了不少,比起从前更沉默了几分,季灵泽几次试探他,都没有试探出什么结果。 三年后,凌霄子忽然暴毙身亡,死时失去了内丹,死因不明,万象宗将矛头对准了在凌霄子死前唯一接触过他的弟子,季灵泽。 …… 这些事情仿佛散落了一地的珠子,隐约有着关联,却始终找不到眉目,终于在洛川为救庄典雅断臂、季灵泽堕魔后连成一条清晰的链路,又在季灵泽重生后,为这条链路找到了源头。 ——神兽阵。 这一次,她再次来到郁家,刻意封闭了神识,摸索着找到了郁观所说的星洞。 星洞并不是一个洞穴,而是一个犹如方盒子一样的封闭屋子,四面无窗,锈迹斑斑的大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只模糊刻着一条青色巨龙,巨龙的五爪张开,伸向来到这扇门前的人。 在她的身影脱离了隐身状态,立在那扇大门前时,那股季灵泽熟悉的强大力量一瞬间对准了她,此刻它正在剧烈地波动着,显然,这股力量的主人,心绪并不平静。 季灵泽感受到这种不平静,淡淡笑了,她笑得轻蔑、冷漠、挑衅。 她望向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似乎在向门上对她伸爪的青龙雕画说,又仿佛是在向虚空中那股无形的力量说: “想要我的内丹?自己来拿。” 那股力量并没有对她动手,似乎在评估她的状态,许久后,她面前的那扇门动了,“咔嚓”,青龙雕像裂开一道缝隙,伸出的爪子断裂在地,门开了。 在看到门里样子的这一刻,季灵泽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地方被称之为“星洞”。 门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所有的光源都在射进门中的那一刻被吞噬了,什么也看不到,唯有银丝般的数条线在空中飘舞,犹如暗夜里点点闪烁的星光。 星洞这个名字,还真是恰如其分。 季灵泽盯着那些银丝般的细线看了几秒,抬脚走进星洞。 就在她走进去的这一刻,大门轰然闭合,她仿佛跌落进了一片无底洞的深渊之中,这里没有光,没有活气,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像是来到了生的彼岸,身处其中,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那些细如牛毛的魂线无声无息地靠近着她,在她四周盘旋游动,季灵泽每向前走一步,冒出的细线便会更密更多,季灵泽感受到了自己识海深处传来的提醒,那是识海受到攻击的反应。 这些细线看似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实际上一直在窥伺着她的魂体,只要她一有所松懈,便会犹如饥饿的鬣犬一般扑上来,钉入她的魂体之中。 季灵泽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之中。 她的识海景象是山,重峦叠嶂、连绵起伏的山。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云海蒸腾,松风碧涛,天下万里俱在其中。 “无何有”的剑意是空无自然,在季灵泽的识海里,所有的景象都可以随着她的心念而改变,一花一草,一山一水,都是她心念的一部分。 当她进入识海的这一刻,这方天地阴云密布,雷声如战鼓从头顶传来,闪电撕裂开灰蒙蒙的天空,山石滚落,草木疯长,季灵泽进入自己的魂体后自山巅抬目远眺,看见空气中有隐隐约约的数条细线,正在向着四面八方扩散,甚至有两道魂线已经越过了崇山峻岭直接锁定了她,飞速地穿行而来,钉入她的魂体肩胛之中。 被钉入魂线的这一刻,那股熟悉的强大力量力量催动了魂线,季灵泽感受到钉入肩膀处的魂线提起了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仿佛脱离了她的身体,自动抬了起来。 季灵泽沉静地注视着自己抬起的右手,在这一刻想到了郁泊舟。 郁泊舟识海已经布满了那些无孔不入的细线,这些细线深深寄生在了他的魂体之中,除非摧毁魂体,否则无法拿出,但摧毁魂体也就意味着死亡。 而在这些细线钉入魂魄后,这个人就已经沦为了一具提线木偶,背后之人靠着操纵魂线,来操纵该人的魂体,只要挣扎,魂线便会分割这具被操控的木偶魂体,挣扎得越厉害,分割得越严重,当魂线钉入大脑后,这个人甚至会失去意识。 原来郁泊舟从八百年前开始,就已经被钉入了上百根魂线。 季灵泽垂眼看着细如银丝的魂线,想。 这么多年,他一定很疼。 自从第一根魂线钉入她魂体内,剩下的魂线就争先恐后地向她涌来,在它们刺破她魂体时,季灵泽储物袋里的传音石响了。 她面不改色地将意识从魂体中抽离,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拿出了传音石,点开。 郁泊舟的嗓音一如往常,平静清冷,他道: “青龙阵的力量与一个人融合了,你想要摧毁青龙阵,先要杀死那个人,我与他短暂交手过,他的武器是画笔,修为深不可测,万事小心。” 季灵泽眉眼化开笑意:“好。” “你要用到灵力时,不必束手束脚,心脉上的伤我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我替你牵制住郁家的修士们,你只需对付那人即可。” 季灵泽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传音石片刻没有声音,季灵泽攥着那块触手生凉的石头,抬手,将石头贴到了耳侧。 魂线缓慢穿过心脏的刹那,识海中她站立的山巅轰然倒塌,她放任自己向下坠落,天地倒悬,落叶犹如千万只翻飞的金蝴蝶,翩然从身侧穿过。 万籁俱寂,只有冰凌般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清晰响起: “平安回来,就同意你亲我。” 第102章 放下传音石的时候, 季灵泽仰头看向黑暗中越来越多的魂线。 她闭上了眼睛,意识再度沉入魂体中,就在魂体落地的刹那, 她的身躯消失了。 那些没入她体内的魂线乍然没有了寄生的宿主,暴露在空气中, 像是无根的浮萍一般游荡。 这些魂线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方才已经 钉入的魂体,凭空消失了,但这个人却还好端端地活着。 季灵泽的识海在魂体消失后反而焕然一新, 阴云密布的天色亮了起来,一抹金色的光穿过无边浓云照下, 山峦起伏,清风拂过,竹海如浪涛涌动, 发出“沙沙”的声响,万物生长, 生气勃勃。 那些魂线凝在空中,显然操纵它们的人也没有料到这种情况,识海外, 那些来势汹汹的魂线全部在季灵泽身前停下,识海内,已经进入的魂线失去了攻击目标,茫然地游动。 季灵泽的意识重回体内, 她看着眼前游移不定的魂线,手指搭在腰侧的长剑上,笑了。 她识海之中的那个人形,并不是她真正的魂体, 而是她放出来的障眼法。 ——她的魂体是整个识海中的一切,而她的识海广袤无边,如果要真正地控制她,需要将这些魂线钉入识海中的全部东西,太阳、风雷、浮云、树木、高山……以有形之物束缚无形之魂,任凭再多的魂线都无法做到。 世人提起无何有,总以为那只是一套高妙的剑法,但只有修行了这门剑法的人才知道,无何有不只是一套剑法,同时也是一套心法——手中无剑、眼前无敌、天地无我。 季灵泽能修行各种类型的术法也正因为此,她的灵力没有具体的形态,就像是一面映照万物的镜子,足以模仿复制出所有招式。 这些年有无数人眼馋她的内丹,以为她的天资源于内丹,但只有将季灵泽带回来教养的凌霄子知道,季灵泽真正的天资并不是内丹,而是她的心性。 初次见到季灵泽时,凌霄子一身锦衣,俯身问那个正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乞儿:“你想要什么?” 乞儿仰头看着他,目光澄明地道:“想要一块烧饼。” 凌霄子笑着摊开手,变出一块烧饼递给她,又问:“还想要什么?” 啃着烧饼的女孩平静地摇摇头,含糊地说:“不要了。” 凌霄子又问她:“真的没有其他想要的?只要你说,我都可以给你。” 女孩大口大口地啃完手里的饼,拍掉了手里的碎屑,很认真地回答:“现在这样,就够了。” 因为这句话,凌霄子把季灵泽带回了门派,让她修习无何有。 此时此刻,季灵泽身处与千丝百缕的魂线之中,平静地接纳魂线对识海的入侵,她观察着这些魂线的样子,用灵力模拟着这些魂线的组成与运动方式。 那些魂线意识到他们攻击的魂体消失后,开始直接攻击季灵泽的识海,企图出去,就在上百根魂线刺入山峦的这一刻,季灵泽识海中的这个世界坍塌了。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融化,山峦倒伏,河水奔腾,天空碎裂,这些崩逝的东西消散成飞灰,识海中一片广袤的漆黑。 她照着这个星洞的模样,将自己的识海也变成了一片星洞。 进入她识海的魂线停滞了。 这片广袤的漆黑里,渐渐有无数细小的银丝形成,那是季灵泽创造的“魂线”,这些“魂线”与外来的魂线交缠,它们强势地包裹吞噬着外来的魂线,这些绕在一起的银丝越来越集中,外来的魂线翻涌挣扎,而“魂线”越来越多,直到彻底包裹住外来的魂线,形成了一个个由无数细线组成的茧,落在地上。 再睁开眼时,季灵泽果断拔剑而出,四散的剑气顷刻弥漫,而无形的剑意开始在这个漆黑一片的空间里生长。 长亭中,正在作画的青年猛然站了起来,他骤缩的眸子里清晰映出眼前的画,那原本是一幅青龙图,此刻却被无数扭曲的细线占据,这些细线犹如扩散的细胞,起初只是一个小点,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布满了整幅画作。 这些细线还没有停止,它们不断变换位置,一股股细线凝成一道笔画,这幅巨大的画作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字。 ——“来。” 青年攥紧了手中的笔,阴沉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胸口起伏不定。 不等他调节情绪,这些细线再度分离变化,重新汇聚成两个新的字。 ——“不敢?” 青年望着那两个字,许久,竟露出一个温柔如水的笑来。 他提笔,在那张纸上落笔,笔尖如刀,落笔割开了那张薄薄的纸面,竟直接被撕裂开数条裂纹。 他写的是: “杀”。 * 洛啸天此刻正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 他当然想救凌七,但就凭他现在刚到元婴期的修为,连去看守凌七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救她了。 他现在还不能求援——上哪儿去求援呢?四面八方都是洛家的人,他要是敢去跑出去求援,洛家能先把他的内丹挖了。 洛啸天不傻,自从在万花陂听到了那些话,回家族以后明里暗里观察过,已经能看出了一点端倪。 他本来正在犹豫是要向凌七说这件事,还是践行家族至上的原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忘掉这件事,还不等他想明白,凌七就被抓来了,洛啸天丝毫不怀疑凌七要是被洛郁两家抓了,他们第一个就要挖她的内丹。 扈紫珠的悲剧,他绝不会愿意再发生第二次。 洛啸天绞尽脑汁地盘算着怎么救凌七出来,愁得直挠头,只一个晚上的功夫,掉了一把的头发。 就在这一刻,他的传音石响了,洛啸天连滚带爬地过去拿出传音石,听见了凤潇潇的声音。 凤潇潇省去了所有客套话,单刀直入,只问一件事: “去不去救凌七?” 洛啸天捧着那颗传音石,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去!” “但是现在家族里严密得像一块铁桶,怎么办我出不去啊……”他很快又泄了气。 “这个你不用担心,马上就乱起来了。”凤潇潇很沉稳地道。 还没有等洛啸天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只听“轰”地一声响,洛啸天耳边炸开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的高墙,那座挂着洛家白虎族徽、象征着洛家荣耀的高墙,轰然破了一个巨大的洞。 洛啸天手里的传音石滑落在地。 他望着那个大洞,喃喃道:“……不对啊,这可是由家主灵力支撑的墙。” 洞口,一只足有数米高的巨大青鸾神鸟傲然屹立,它面前,两个人影正欣赏着那个巨大的窟窿。 洛川指尖把玩着一片符纸,似笑非笑地看着冲出来的洛家家主洛欢,不紧不慢地退后了一步。 他身后,庄典雅手攥绫罗,打量着这个阔别已久的地方,眸子里兴奋与仇恨交织,青鸾神鸟微垂下翅膀,替她挡住碎裂的墙块。 还不等洛欢开口,洛川就先说话了,他礼貌而不失歉意地道:“失手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洛家的这块墙还是这么脆。” 这句话的意思简直等同于这么多年过去了,洛家的家主还是这么弱一样,洛欢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怒喝道:“洛川!你还敢回来!” 洛川姿态优雅地抚摸着青鸾神鸟的头,含笑道:“你们做了亏心事,都敢自称名门正派,我为什么不敢回来?” 他望向洛欢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嘲弄。 两张相似的脸对峙着。 这对兄妹从出生后就分别被抱养,很少见面,洛川闲云野鹤,一向不管门中事务,有次外出游历时遇到了新奇玩意儿,给当时还年幼的妹妹带一份,洛欢严词拒绝了这些影响修行的东西,并劝诫兄长专心修行,以成为最强的修士、肩负家族的兴衰为己任,回归家族,担当起洛家弟子的职责。 当然,洛川也严词拒绝了这个提议。 自那以后,二人的接触就更少了,洛川被洛家除名后不久,洛欢继任了家主之位。 他们彻底分道扬镳。 洛欢看着这个洛家的叛徒,心知他带着庄典雅来,必定要让洛家伤筋动骨一番,于是果断召回了正在与郁家抢夺凌七的所有出窍期修士们。 洛家的修士纷纷从四面八方赶到,和洛川对峙。场面一片混乱之际,洛啸天趁机混进了一群喊打喊杀的修士里,他一屁股跨上了沙狼,跟着四周的洛家修士高喊着什么“捍卫家族”“清理家门”……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他等到跑远了才拿出传音石问凤潇潇道:“我出来了,我去哪里找你们?” 凤潇潇压低了嗓音:“来万象宗附近。” 洛啸天跨上沙狼一路狂奔 ,在心里幻想了一万遍他悍不畏死身先士卒,与众人一起拯救凌七于水火之中的剧情,等他好不容易到了万象宗附近,却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就在他踌躇的时候,一只手一把将他连人带狼拽到了墙角。 洛啸天一抬头,只见凤潇潇、凤无霜、南宫策甚至郁观都在,他们猫着腰蒙着脸,穿着统一的大披风,小心翼翼地藏在万象宗的墙根处,装束打扮仿佛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偷人的。 洛啸天:“……?” 第103章 洛啸天震惊了。 凤潇潇来是意料之中, 南宫策来有点奇怪,郁观来是典型的“吃里扒外”,跟他性质一样, 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凤无霜也来了? 凤无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压低声音怒道:“你什么眼神?” 洛啸天默默缩了缩脖子:“你有这么好心?” 凤无霜用鞭子指着他:“别逼我抽你。” 这几个人凑到一起就没有不吵架的, 郁观看上去状态很不好,他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迹, 简单跟他们说了一下他所知道的消息。 凌七去了星洞后,一直束缚他的魂线力量减弱了许多, 他终于可以自由行走,还有点不习惯。 凤潇潇斟酌道:“我们要不要去你说的那个星洞探一探?” 郁观疯狂摇头:“不不不,我们去了也只会把自己搭上, 那地方太可怕了……眼下郁家还乱着,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 我给你们带路,先去距离星洞不远的地方等着她,如果郁家人对她动手, 我们还能格挡一阵子,给她争取一点逃命的时间。” 几人说定,往星洞赶去,还没有赶到地方, 只见远处星洞的方向燃起了一阵炫目的强光,紧接着一股强悍的灵力从那个方向横扫而来,纵然他们有所准备,依旧被这股力量直接击飞了出去。 洛啸天抱着沙狼滚落在地, 凤潇潇在凤无霜飞出郁家高墙的最后一秒拽住了她的手,二人艰难地悬挂在了墙顶上,南宫策顾不得吐血,忙祭出七弦琴,催动灵力,巨大的藤蔓将他们几人全部拽住,这才避免了后续的冲击。 郁观神色怔忪地朝着强光的位置望去,那里分明是……星洞的位置。 几人见他神色不对,都问他怎么了,郁观停顿片刻,御剑就向那里冲去,边冲边道:“星洞有青龙阵的波动!凌七有危险!” 他的心跳极快,浑身的血液都向着大脑逆流而去,御剑的时候控制不住地颤抖。 青龙阵,那个人。 凌七居然引来了那个人出手。 星洞大开,一袭白衣的女子立在一地废墟之中,千万道银丝随风在她四周飞舞,仿佛扩散的菌丝,从星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却在距离她三寸的地方谨慎地停下。 季灵泽提剑等待着,直到,那个青年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纵横交错的银丝中。 他依旧蒙着面,踏风而来,在大开的星洞前停下步子。袖口沾着几点墨汁,被他从容拢上去,露出一截裸露在外的手腕,手腕内侧,卧着郁家的青龙图腾。 “你总是能给我惊喜,凌七。”他含笑道。 季灵泽也笑:“还有更大的惊喜没给呢,郁少主。” 最后三个字她咬字很清晰,落入青年耳中,令他顿了一顿。 季灵泽挑眉:“这是你明面上的身份吧,之前遣人用一颗紫雪丹收买我的也是你,郁家表面上是郁长松当家,实际上你才是真正的掌权人,我说得对吗?郁承宣。” 郁家少主郁承宣,极少露面,信息不详,甚至未曾参加过仙选大会,众人只模糊知道郁家有个少主,郁观有一位兄长。 她能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因为郁观曾提及过他。 面罩下的眼睛注视着季灵泽,他承认了她的猜测:“是。” 季灵泽又道:“先别急着承认,毕竟你连内丹都能换,那金蝉脱壳给自己的魂魄换一具肉身,也不是难事。郁长松之所以那么怕你,是因为你根本不是他的儿子,而已经顶着这个躯壳活了许多年吧。” 她说完这句话,眼前的人定定看她,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夸张,嗓音都变了调:“你真的很聪明。” “谬赞了,”季灵泽彬彬有礼地道,“连真容都不肯示于人前,你在改换躯体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或许我能帮忙。”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郁承宣的笑意戛然而止。 季灵泽能感觉到有一股黏腻的视线透过遮脸的面纱望向了她,他周遭的灵力场顿时变得凌厉,游荡的魂线在这一刻找到了方向,拧成巨大的一股,停在了郁承宣的手边。 猜中了。 郁承宣,或者说是这具名叫郁承宣的身体,一定出了问题。 季灵泽面无表情抽出腰间的佩剑,若隐若现的剑影在她身后浮动,与郁承宣遥相对峙。 恰在此时,郁长松带着其余的人马赶来,他远远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蒙面的人影,住了脚步,吩咐其余人暂且不得上前。 郁承宣没有告知他们自己过来了,说明他有自己的打算,他们静观其变即可,凑上去反而会受到波及。 他想到此人之前的手段,心里便是一寒。 郁长松在心底暗骂了一声,他空有家主之位,行动却始终受着这个霸占了他儿子身体的怪物指挥,偏偏此人手段残忍,稍有忤逆便要大开杀戒,郁家的前两任家主都是因“不够听话”而死,他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蛰伏,都只能依附于他。 想到这里,他又心生艳羡,那样的力量……若是他能获得,还有什么可愁的? 正在他踌躇之际,令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万象宗的方向下起了一场大雪。 雪势极磅礴,犹如从天上洒下来的一团团鹅毛,铺天盖地,只消片刻便覆盖了整个万象宗,郁长松犹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从头顶到心脏都麻了一片。 这一幕太熟悉。 八百年前,也是同样的大雪,那曾是整个郁家的噩梦。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接应,领着剩下的人便向万象宗杀去,在万象宗门前,他停下了脚步,倒抽一口凉气。 青年站在万象宗门前,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雪珠落了他满发,他好似不觉得冷,连拂都不拂去。 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长睫垂落,面容平静。 看清青年面容的一刹那,郁长松如遭雷劈,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怎么会……” 不可能! 这一刻他心头疯狂地涌出无数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在向他呐喊着叫嚣不可能。 郁泊舟明明已经没有几日可活了,他哪里来的力气? 明明他在去捉拿凌七之前特意向那人确认过,郁泊舟的魂魄几乎全部碎裂,他怎么会…… 大雪纷飞,郁泊舟只平静朝他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拾级而上,走向万象宗的门。 “挡住他!!!” 郁长松青筋暴起,怒喝一声,他身边的出窍期修士如梦初醒,纷纷向着郁泊舟奔去,各种类型的灵力汹涌而起,企图挡住这场大雪继续降落,却无济于事。 分神后期的威压径直盖了下来,强势的威压仿佛带着要 碾碎一切的气势,半空中的雪花顿时凝结,只听“咔嚓”数声,郁长松仓皇回头,只见身边那个刚刚升入出窍前期的修士抵抗不住,心脏处长满了冰棱,口吐鲜血昏死在地。 其余人刚刚放出的灵力又被逼退,光是护体都已经拼尽全力,更别说阻挠那个拾级而上的人影了。 郁泊舟变得更强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郁长松面如死灰,他抖着手想给郁承宣传音,却发现郁承宣凭空从刚刚的地方消失了,他无法找到他的具体方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郁泊舟一路而上,直入万象宗内。 上一次他来,只是为了抢夺季灵泽的内丹,可这次不同,这次……这次决不能让他进去! 郁长松调动浑身灵力,这些年他炼化了不少内丹,如今强行突破,足以到达分神中期,狂暴的水系灵力从他身上满溢而出,郁泊舟身前出现了一道倒悬的瀑布,瀑布湍急,溅起水花四射,雾气弥漫而开,席卷了整座山,像是一道屏障,隔绝开纷纷扬扬的大雪。 水系灵力,万丈洪泉。 郁泊舟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阻拦在自己面前的瀑布。 郁长松语速极快地道:“我们抓了凌七,你要是敢对青龙阵动手,我们就杀了凌七。” 这句话说出口,郁长松惊悚地发现,提到这个名字,他面前的这个人,忽然微微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郁泊舟笑,即使只是稍纵即逝的一个弧度,却令他浑身上下都紧绷了起来。 “是吗。”郁泊舟轻声道。 他手中冰雪飞速凝结,化成了一柄长剑,剑身透亮,幽寒冰冷。 下一瞬,郁长松心口巨震,他释放出来的灵力乍然梗阻,令他呕出一口鲜血来。 半空中,锋利无双的剑影从空中急速滑落,犹如乍然坠落的银色弯月,直插入瀑布之中,分开汹涌的水帘。 瀑布水流被这一剑彻底劈散,化成一场汹涌澎湃的雨,雨点还未落下便结为雪花,一时间,万象宗的雪势更大了,大雪无休无止,入目所到之处,天地皆白。 暴风雪中有一群群黑点惊慌失措地跑出来,他们是万象宗的弟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郁泊舟的威压绕过了他们,并没有压制他们,但他们依然能够感受到那种毁天灭地的分神期威压。 他们从宗门中跑出,本能地去找宗门的师长,却发现他们的师长状态比他们更差。 第104章 万象宗风雪大作的刹那, 正在与郁承宣对峙的季灵泽忽然偏头,朝那里投去一眼。 郁承宣立即捕捉到了她的分神,就在她向那个方向看去的一刹那, 他目标明确,直接向着她心口挥笔点来, 速度快得惊人。 笔触所到的地方, 一切阻挡他的东西都像是滴入砚台中的墨一样化开,挡在季灵泽身前的剑影只是挨到了他的笔便融化消失无踪,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季灵泽心脏的时候, 季灵泽仰身错开,那支笔只堪堪碰到了一道剑影。 季灵泽的身躯能与散出去的任何一道剑影交换位置, 她执剑立在郁承宣身后,脸上没有表情。 “郁泊舟丧失的那部分魂魄,你放在哪里了?” 她轻声问他,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向他询问一件平常事。 郁承宣却敏锐地察觉到, 她身上的气息变了。 刚开始和她对峙时,她的气息是圆融内收的,就像她的“无何有”剑意, 平和自然,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存在感,这也符合他预测中凌七这个人的作风,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她从不会正面应敌。 狡猾,灵敏,机变,这是她的战斗作风, 郁承宣并不怕这样的对手,因为他有自信,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所有的小心思都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直到这一刻,凌七身后的剑影犹如突破樊笼的困兽,一瞬间延伸庞大了几倍,巨大的阴影投射而下,遮住了天光,将整个郁家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下。 她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郁泊舟丧失的魂体,被你们放在哪里了?” 郁承宣望着她的目光明灭不定,半晌,他笑道:“将死之人的魂体,有什么好找的?” 这句话说出口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了一点声音。 季灵泽手中的那把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覆盖了整个天穹的一百二十五道剑影,每一道剑影都沉默地矗立在空中,天光大暗,那些强势锐利的剑影扩散到了整个郁家上空,剑尖朝下,对准了下方的一切,犹如降落未落的剑雨,与不远处的大雪遥相呼应。 躲在墙根处去救凌七的几人呆住了。 “这是……”郁观喃喃。 南宫策艰难地为他补上了后面的话:“杀阵,十四州。” 没有人再开口,他们仰头望着半空中那道雪白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凌七疯了。 杀阵十四州,剑术阵,以凶煞闻名。 发明这个阵法的人,是八百年前的魔尊季灵泽。 郁府,层层束缚的阵法深处,三尺长的黑匣中,忽然绽出了一点青光。 黑匣的边缘出现了一道道蛛网一般的裂纹,紧接着,黑匣缓缓脱落,碎裂,露出一把通体流光的长剑。 长剑似受到了某种召唤,缓缓飘浮起来,嗡鸣震颤不休。 大雪深处,郁泊舟一路拾级而上,在郁家禁地五行台前停下,强悍的灵力冲击着五行台的禁制,他平静地看着里面若隐若现的青龙轮廓,伸手,按在禁制之上。 分神期的巨大威压从外收拢,尽数聚在了他的手心里,狂乱的大雪也朝着这个方向拢合而来,晶莹的雪花顷刻间便缀满了他的长发,远远望去,仿佛一夜白头。 就在即将踏进去之前,近处传来剑鸣之声,他霍然回首,看到了茫茫风雪中急掠而来的一柄剑。 他瞳孔骤缩,几乎是茫然地任由这柄剑贴着他而过,那道刺眼的青光没入无边雪色里,顷刻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有一道身影踏雪而来,“沙沙”的踩雪声中,那人的眉眼逐渐清晰起来,她着一身白,与雪光融合,熠熠生辉。 郁泊舟的眼眸中倒映出她鸦羽般的眉,清风朗月似的一双眼。 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以替身的形式站在了他面前。 来人的脸上没有一贯的笑意,神情是罕见的冷肃,她径直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郁泊舟张了张口,只发出一个音节便僵住了,来人强势而不容拒绝地扣着他的手腕将他从禁地前拽出来,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吻了上来。 她吻得急促,几乎带了一丝恨意,长驱直入,撬开他封闭的齿关,急切地索取着他的气息。 郁泊舟无法动作,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来人的身体与他相比是滚烫的,仿佛燎原的烈火,一把将他烧成了灰烬。 他被动地任由她动作,方才为了强压魂体的疼痛,舌尖已经被他咬出了血,此刻这些血迹在季灵泽面前无所遁形,伤口被她舔舐而过,。 郁泊舟的耳根烫得像要融化,他心跳得无法呼吸,下意识偏了偏头,招来眼前人更强势的入侵,她捧着他的脸,手指按在他的下颌处,禁锢住他的脸,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灵力顺着她的齿缝渡给他,郁泊舟想要挣扎拒绝,被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耳垂,半边身子麻了一片,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像是一汪融化的冰雪,摊开、流淌在她怀里,被她塑造出各种形状。 四周的雪不知何时停下了。 最后一片雪花落地时,季灵泽终于与他唇齿分开。 他不得不用尽全力才能止住颤抖,呼吸凌乱不堪,而她神色不动,沉默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某种压抑的怒火。 “郁泊舟,”她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牙说出来的,“我会杀了他们,你再敢拿自己的命冒险试试。” 郁泊舟说不出话,眼前的人忽而化作了一团乌黑的魔气,环绕在他身侧,缠住他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 是他万分熟悉的封骨术。 在看到那团魔气的时候郁泊舟就立刻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他的喉咙里仿佛堵了一枚青橄榄,又仿佛有尖利的刀刃将他整个人剖开,他嘶哑着只能说出一句话: “……凭什么……又是你去……” 鲜血从他口中溢出,魂体即将崩逝的时候,一股魔气侵入识海,强行裹住了那些即将落下的碎片。 茫茫雪原上,倾倒下去的人脸上有血泪蜿蜒而下,他被一只手牢牢托住,有一道身影半跪在地上,与布满裂纹的魂体紧紧相拥。 数枝梅花从他们附近长出,红梅如火,簇拥环绕着二人,千丈雪原一夜春风袭来,坚冰融化,另一道神识覆盖了这片识海,于是经年的风雪中,第一次有新芽长出。 魔气溢出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被定在原地。 只见那一袭白衣四周乍然升腾缭绕起不祥的黑雾,黑雾从季灵泽的体内散开,又扩散到每一段剑影中,剑影吸收着源源不断的魔气,仿佛饮足了血的野兽,十四州剑阵全开,滚滚剑气倾泄而出,郁家的殿宇、树木、阵法……势不可挡的剑气掀翻了屋顶,摧毁了草木,搅碎了阵法,狂乱地向着更远的地方弥漫而去。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剑阵耸立,剑阵之下,一片狼藉。 凤无霜抖着嗓子低声问:“……哪里来的魔气?” 她颤抖的嗓音落在空气中,却没有人回答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袭白衣上,望着那个曾经令他们无比熟悉的人。 一柄淡青色长剑穿过寂静的空气,停在白衣女子的手边。 那柄闻名修真界的凶戾之剑此刻驯顺地横陈,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出,十指收拢,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剑柄。 一瞬间,炽烈的剑光从剑身上流淌而出,犹如长空上乍然放射出的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 青冥剑,认主。 白衣女子握着那把剑,目光平淡地掠过狼藉的景象,落在僵立的人们身上。 郁承宣的身形凝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而她从容含笑,语声清越: “诸君,好久不见。” * 前来营救凌七的五人组呆立在原地。 洛啸天狠狠地拧了一把郁观的胳膊,强烈的疼痛让郁观原地跳了起来,换做往常他定要一巴掌打回去,然而此刻他抚摸着疼痛的胳膊,却有一种如在梦中之感。 其他几个人眼巴巴地看着他:“疼吗?” “……疼。” 南宫策望着天上持剑而立的人,被那道剑光照得几近晕眩:“那是,青冥剑吗?” 凤潇潇呆呆地道:“是吧。” 凤无霜的脸上同样丧失了表情:“凌七,为什么可以,用青冥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种沉默中,凤潇潇搓了一把脸,努力地道:“凌七是天才,这样的天才,万一青冥剑也很,咳,很认可她呢。” 郁观也低声道:“嗯,有可能。” 凤无霜:“那魔气是……” 南宫策打断她:“……定是郁家藏匿了魔修,凌七受了影响。” 他话音刚落,只见天边又有一股魔气滚滚而来,黑云压城,遮蔽了半边长空。 为首的人脸带獠牙面具,腰佩血煞之刀,他从黑云上滚落,向着白衣女子的方向伏地跪下,语气中带了哽咽:“尊上……” 在青冥剑认主后,失踪长达数百年的不死之地领主燕疾,再度现世。 “尊上”二字一出,犹如劈面惊雷,将所有游离的思绪钉回了各自的脑海中。 众目睽睽之下,女子俯身扶起跪下的人,她道:“嗯,我回来了。” 第105章 世人提起魔尊, 总是会提到她的剑。 那把名叫青冥的剑断了上千修士的性命,无数出窍期的修士命丧在青冥剑下,青冥剑出, 见血方收。 而这把剑在魔尊故去后一直由郁家保管,作为世无其二的神兵, 这些年有无数人用过无数办法试图唤醒它, 然而都没有用。 它安静地躺在剑匣之中,像一把最普通的废铁,召唤不出任何剑气。 这些年, 郁家已经放弃了唤醒它,只把它作为一件战利品摆在醒目的位置, 作为他们杀死魔尊的证明,供来宾参观议论。 直到今天。 青冥剑刺破剑匣,飞向它的主人, 浩荡的剑意撕开漆黑的天幕,天穹蜿蜒出一道口子, 绚丽的剑影从破开的口子中飞掠而出,占据了整个郁家,甚至强势地入侵了洛家的防御阵, 巨大的冲击把洛家剩余的墙面推倒,也将正在与洛川对峙的洛欢掀翻在地。 与洛川交战的洛欢突然停下手,抬头看着天空中的剑,嘴唇发抖。 她身后,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修士们同时陷入诡异的沉默,人们呆立在原地,仰头看着空中的那把剑,黑气遮住了大半天空, 在人们脸上投下成片成片的阴影。 数百道剑影附着黑腾腾的魔气,形同鬼魅。它们不断变幻形态,变成花,变成树,变成枯骨,无声无息地扎根在郁家,只要稍有不慎触碰到了它们,立即就会被剑气撕成碎片。 郁家修士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季灵泽盯着面前的人,一字一顿地道:“交出郁家缺失的魂体,否则,我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郁长松在狂奔着逃出去的时候衣角擦过了地上一株不起眼的草,顷刻之间,不祥的黑色火焰便点燃了他的半边身体,他疯狂地拍打着身上燃烧不休的火,竖起全部灵力抵御,听到季灵泽的这句话,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席卷了他的心脏,他再也顾不得体面与尊严,朝着季灵泽嘶叫道: “熄了我身上的火我就——” 一道灵力凝成的长箭比他的嗓音更快,快准狠地钉入他的咽喉,鲜血飞溅而出,郁长松剩余的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他向后倒去,身躯犹如腐烂的枯草,又仿佛是破了一个洞的袋子,灵力飞速地从伤口处溢出,他瞪圆了眼睛,死不瞑目地盯着远处的蒙面修士。 蒙面修士捻了捻手中的墨笔,收回放在郁长松身上的目光,方才那一箭从他的笔尖飞出,速度快到即便是已经分神中期的郁长松都没有反应过来。 青冥出现后,他有片刻的凝滞,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便重新恢复了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微笑着,向季灵泽颔首:“原来是你,这样就都说得通了。” 他自负算无遗策,却屡屡在凌七这里碰壁,不止一次地揣测过她的来头,现在终于知道了她就是季灵泽,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兴奋感。 原来是季灵泽,竟然是季灵泽。 八百年前他就赢过她一次,这一次,他同样有这个自信。 无论是什么样的强者,只要有了信赖挂念的人,就有了软肋。 哪怕强悍如季灵泽,也曾经把后背留给郁泊舟,因此被杀死。 重活一世,她居然没有改变,依然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同一条河流。 如果郁泊舟知道了季灵泽这一世还是因他而死,他的反应一定会比八百年前更有意思。 只是想想,郁承宣便已经按捺不住心头的快意,他的嗓音里含着止不住的笑意:“魔尊何须如此急躁呢?你不想知道郁泊舟的魂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你不想去见一见过去的郁泊舟吗?你不想看一看,他那些你不知道的样子吗?” 季灵泽皮笑肉不笑道:“我更想杀了你。” 郁承宣顿了一下,语气变冷了一点:“他的魂体在我这里,你想拿到,就和我来。” 他含笑看向季灵泽,伸出手,比了一个请的动作,他身后,一条滚动的漩涡凭空出现,强势的威压在四周漫开,漩涡口子大开,内里一片漆黑,深沉如夜色。 郁承宣毫不掩饰他的算计和威胁,明晃晃地把陷阱摆在了她面前。 他赌她会去的。 果然,季灵泽毫不犹豫地拎起青冥剑向漩涡入口走去。 一道人影跪在她面前,挡住她前进的步子,季灵泽低头望去,是燕疾。 他脸上满是倔强与焦急:“万一是郁泊舟与此人联手要对付尊上……” 季灵泽就笑了,她反问他道:“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燕疾低声道:“……属下不敢。” 季灵泽越过他,径直走进弥漫的漩涡中。 望着她的背影,沉默冷峻的青年眼圈红了。 在步入漩涡之前,季灵泽听见身后的人低声说: “不死之地一切都好……静候尊上回归。” 季灵泽的步子顿了顿,偏过头,认真地道:“等了这么久,谢谢。” 话音落下,那抹白衣被漩涡吞噬,消失不见。 漩涡中起初与星洞类似,季灵泽走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她沉默地向前,直到,面前飞过 一只冰蝴蝶。 冰蝴蝶盘旋落在季灵泽指尖。 季灵泽从这只冰蝴蝶中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垂着眼,唇畔慢慢浮现出温柔笑意。 冰蝴蝶在她的指尖扇了扇翅膀,向前飞去,季灵泽跟在它后面,也向前走去。 眼前突然亮了起来,仿佛空白画卷上逐渐有了色彩,这个空间顷刻被填满,季灵泽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只需要一眼她就能认出来,这是年轻的郁泊舟。 他端正跪在檐下,脊背笔挺,像一棵宁折不弯的松。 “郁泊舟,你可知错?” “弟子不知。” “……糊涂!”面前的人愤然呵斥,“你三番五次比武输给季灵泽,丢了家族的脸面,有何理由说自己不知错?!” 郁泊舟微微抬眼,年轻脸上是一以贯之的严肃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的天赋比我要强。” “啪!” 极响亮的一声,掌风迎面而至,立即在青年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红痕。 郁泊舟没有闪躲,沉默地跪在原地,生受了这一掌。 “身为郁家的孩子,你居然能说出这样恬不知耻的话,家族教过你多少次了,在这种场合决不能输给一个捡来的野孩子,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必须要赢!” 他面前的人咬牙切齿,带着无尽的愤懑与不甘:“我已经将药给了你,为什么不用?为什么不用!!明明她的天赋也可以是你的!!” “她不是野孩子,她是我的师妹,万象宗的弟子。” 跪在檐下的青年抬起一双冷锐的眼睛,他直视着面前的人,一字一顿地道:“我不会对她动手。” 他面前的人又说了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另一道身影从廊下走出,与他面前的人交谈了很久。 “……废了……魂线……控制……” 这些字眼模糊地从远处飘来,郁泊舟始终跪得笔直。 “滴答。” 一滴雨从檐下坠落,雨点化开,季灵泽眼前的一切也像是一幅褪色的古画,慢慢化开,冰蝶绕着她飞舞,将她引向更远的前方。 季灵泽却没有立即抬步,她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直到跪在那里的郁泊舟身影彻底消失了,才移开视线,跟着冰蝶向前走去。 四周亮起,她再次见到郁泊舟时,他被关在一个四面封闭的小院中,半边肩胛鲜血淋漓。 有人推开了院门,站到他面前。 他眼睛都没有抬,只沉默地看着掌心的剑痕发怔。 “你去找她,她刺了你一剑,”那人含笑问他,“还没有想通吗?你的魂线已经加到了九十七根。” 郁泊舟并不说话,冰系灵力缓缓从他手心里溢出,十足戒备的姿态。 “何必呢?”来人看到了他的动作,轻笑一声,拿出画笔,在空中点下几笔。 郁泊舟的四肢仿佛被一根根线以不正常的角度提了起来,他踉跄着,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狠狠插进肩胛处的伤口中搅动,鲜血从伤口里涌了出来,浸透了他一尘不染的衣衫。 反复数次。 他的手指鲜红一片,五根指头上全是自己的血肉。 “想通了吗?”那人很有耐心地问。 冰雪般的青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霍然抬眼,语声嘶哑却决绝:“滚。” 下一刻,他闷哼一声,笔直的脊背弯曲,膝盖向下,那是一个趋近下跪的姿势,被他硬生生截停在原地。 他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一边的门框中,琉璃般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面前的人,仿佛有千钧重的山压在他肩上,逼着他一点点向着眼前人屈服,但纵然已经能听见骨头的碎裂声,郁泊舟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拿着画笔的人终于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游戏,转身离去。 门关上的刹那,郁泊舟像一座倾倒的冰山,狼狈地摔了下去,倒下去时,他的衣袖碰翻了桌上的瓷碗,碎了一地的瓷片。 一向爱洁的人倒在瓷片里,呼吸声轻微,他仰头望着天空,良久,缓慢眨了一下眼睛。 “季灵泽,我也回不去了。” 第106章 这句低微的呢喃从季灵泽耳边飘过, 撞进她耳朵里,泛起连绵不绝的疼痛。 她刺了郁泊舟一剑后,郁泊舟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她觉得这样很好。 郁泊舟天资出众,年少有为, 他只要不再犯傻, 与她划清界限,一定会是郁家最年轻的分神期修士,未来光辉灿烂, 一片坦途。 ……在很多个饱受魔气折磨的瞬间,她以这样的幻想安慰自己。 冰蝶再次振翅向远方飞去, 季灵泽沉默地将视线从地上的那个人影上撕下来,抬步向前。 不知道是不是堕魔的影响,季灵泽觉得, 自己现在有点失控。 暴虐的杀戮欲望从她的心底涌出,占据了原本清明冷静的识海。 季灵泽深深吐出一口气, 在心底默念清心诀,强行压制自己的杀欲。 郁承宣给她看这些的目的显而易见,他想要刺激她彻底堕魔, 失去理智。 冰蝶这一次停下,眼前的场景没有立刻出现,那只冰蝶绕着季灵泽飞了几圈,最后轻轻停在了她的发顶上, 扇了扇翅膀,仿佛某种安慰。 季灵泽终于微微笑起来,她伸出手指小心地摸了摸它,触手冰凉, 像那个人一样。 这一次,先生成的场景是满地的尸骨,死状凄惨,骨缝中还在不断生长出冰晶。 季灵泽顺着地上纵横的白骨向上望去,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郁泊舟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冰剑,冰剑正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水,晶莹剔透的冰剑被鲜血浸泡,原本透明的色泽呈现出淡淡的深红色。 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淡漠地望着这些由他亲手造就的尸体,孤身与面前数以百计的郁家修士们对峙。 郁家修士们愤怒地痛骂他欺师灭祖背叛家族,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落在他的耳朵里,他面上的神情变都不变,仿佛浑然不觉。 等他们骂完了,郁泊舟才出声,他清冷的嗓音响起,压抑而平静的语气:“把她的内丹还给我。” 郁家家主寸步不让:“郁泊舟!你疯了吗?魔头已死,还是你亲自动的手,尸体都冷了,你现在来讨要她的内丹,意欲何为?” “死”这个字像射出去的利箭,将郁泊舟竭力维持的平静戳得碎了一地,他面无血色地后退了一步,垂下眸子望着自己执剑的手,眸中有红光涌出来,他仿佛不认识那只手一样看着它,良久,闭了闭眼睛。 死。 尸体。 她死了。 她怎么会死呢。 是不是杀了他们,季灵泽就能回来。 下一瞬,他提起剑,一步步向着那些人走去。 季灵泽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次挥剑,那些束缚住他魂体的魂线就会深深地陷入他的骨肉中,他杀的人越多,那些魂线就束缚得越紧,随着他每一次动作,他魂体上的手臂像是被硬生生撕扯下来一样,被收紧的细线缓慢地割断。 然而郁泊舟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像是一具只会杀戮的空壳,机械地抬手,举起,落下。 大雪从天而降,覆盖了那些鲜血和尸骨,血腥味被寒气掩去,大地白茫茫,天地之间干净得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一炷香的功夫,郁泊舟发疯般杀了四百七十二人。 全部都是郁家的修士。 而他魂体的左半边身体也已经完全撕裂了下来。 把玩着画笔的修士终于出现,他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郁泊舟一个接一个地杀人,面罩笼住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清他愉悦的嗓音: “这么想要内丹?” 郁泊舟沉默地望向他,提着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修士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某种残忍的戏弄:“你的剑只要碰到我,她的内丹就会立即碎掉。” “怎么样?”修士笑问,“你敢吗?” 郁泊舟的身形顿住。 他哑声问:“ 你想要什么?” 蒙面修士嗓音和煦:“向我下跪,我就把内丹给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欣赏眼前人迟疑纠结的样子,但郁泊舟收起冰剑后,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跪下的那一刻,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重复道:“把她的内丹给我。” 蒙面的修士凑近端详着他,许久,大笑起来:“真可怜,可惜,我不是重诺的人。” 话音刚落,他笔尖如刀,直接朝着郁泊舟的心脏插去! 就在笔尖落在郁泊舟心口的时候,一朵淡色的梅花从郁泊舟的心脏处横出,强势地与那支笔相撞,抵消了这一击。 熟悉的波动散开的刹那,不光是郁泊舟,连季灵泽都怔住了。 那是她的灵力。 年少时他们一起出任务,郁泊舟受了伤,季灵泽为他疗伤的时候,曾分出过灵力偷偷在他心口种下过护心术法。 她那个时候只是不想再看他受伤而已,甚至还恶作剧般地想过,要是郁泊舟有一天发现自己又救了他一次,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再以此为借口让他对她下山喝酒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久了,她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没有想到,护心术法会是在这个时候触发。 那朵梅花轻轻浮起来,向着某个方向而去,被触发的灵力会本能地寻找她的内丹。 郁泊舟晦暗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亮光,他顾不上对蒙面修士还击,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向着那朵梅花的方向而去。 眼前的景色乍然模糊,这段回忆结束了,被割下的那部分魂体就是季灵泽身侧的冰蝶,这是储存在冰蝶中的记忆。 冰蝶停留在季灵泽指尖,她长久地注视着它,直到它在她指尖融化,滴落的水滴缓缓聚拢,变成了郁泊舟的模样。 青年与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她。 季灵泽朝他走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眼前人冰凉的指尖。 “郁泊舟,”她低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那只是一片碎裂的神魂,当然无法回答她。 就在她靠近他的这一刻,郁泊舟的身形忽然一滞,他的手掌带着寒气,以一个扭曲而不受控的角度,径直拍向季灵泽的后心!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那只手硬生生转了一道方向,拍向自己,丝丝缕缕的白色魂线同时从那具身影里冒了出来,随着他的反抗,魂线深深陷了进去,这片残魂被一分为二,面前的郁泊舟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只小小的冰蝶,这一次,它的翅膀断裂了,飞都飞不起来,只能安静地从空中坠落。 季灵泽伸手接住了它。 她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蒙面人,他带着惋惜,拖长了声调道: “如果再操控郁泊舟杀你一次,我或许会让他多活一阵子,真好奇这一次你要是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 季灵泽淡声道:“不知道,不过你死了,他一定很开心。” 蒙面修士笑起来:“我是第一次让你如此愤怒的人吗。” 青冥剑悬在季灵泽身后,魔气犹如汪洋的潮水,从她体内奔涌而出,横扫过整个漩涡幻境,地动山摇。 几乎是在同时,蒙面修士的身体犹如潮水般散开,他急速地后退,横扫而来的魔气一口咬向他的身体,画笔立刻向下一点,一条青龙的虚影凭空窜出,怒目圆睁。 季灵泽神色不变,她扬起手中的长剑,与青龙的虚影迎面相持,长剑狠狠劈向青龙的头颅,于此同时,她彻底撤掉了内丹对魔气的压制,任凭自己被魔气吞噬控制。 黑色曼陀罗的花纹从她眼眸边长出,很快就覆盖了她的额角,她眸中红光一闪,四周的黑气顷刻间多了十倍,那些升腾的黑气蚕食着这个漩涡,又精准地定位到试图离开的蒙面修士,锵然砸下! 蒙面修士抓着画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墨色痕迹,墨痕转瞬变成一柄短刀,与黑气相撞,季灵泽要的就是这一刻的触碰,她迅速与黑气换位,逼至蒙面修士身前。 锋利的剑刃轻而易举地挑开画笔,向前刺去,直接劈开了那个修士脸上的面罩,面罩碎成两截掉落,露出一张布满黑色斑点的脸,那些斑点上长满了细细的绒毛,仿佛生了无数的霉斑。 面罩被撕碎的那一刻,看上去一直从容镇定的蒙面修士,露出了极度扭曲的神情。 “你——” 然而不等他说完,季灵泽的剑再度劈下,此刻的季灵泽双目已经被魔气占据,暴虐的杀戮气息占据了她的整个身体,那把削铁如泥的青冥剑裹着千钧之力,剑风扑面而来,一剑刺穿了修士的身体。 剑尾扫荡而过,整个空间都被切割,漩涡被剧烈的剑气从中间劈开,天光大亮,所有人都看见了季灵泽此刻的样子。 疯狂,残忍,嗜杀。 她手中的长剑刺入了郁承宣的心脏,却没有立即拔出,而是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迫使他一边咯血一边“扑通”跪在她身前。 季灵泽弯下腰,血红的眸子里盛满笑意,她的手指直接穿入郁承宣被破开的心口,慢条斯理地一下下抠挖他的血肉,然后猛然生拽出他的内丹。 “没有人告诉过你,让我愤怒是有代价的吗?”季灵泽摊开手,让他清晰看见自己手上的内丹,温声问他。 郁承宣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他那张布满斑点的脸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皱起,那些霉斑似的斑点聚拢在一起,季灵泽松开手,任凭内丹掉在地上,拔出插入他心脏的那把剑,对准这张脸,用力刺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 变调惨叫声结束后,剑身割开了这张丑陋的人皮,将他的头骨砍成了两段。 尸体轰然坠地。 季灵泽漠然地拔出剑,妖异的红眸望向那些注视着她、惊异不定的人们。 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所有人,包括想来救她的郁观几人,都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转身,向郁泊舟的方向走去。 人们看见了她身上缭绕的黑气,看见了她额角上大片的曼陀罗花,看见了她杀人时近乎虐待的手段。 没有人看见,她发间停留着一只失去翅膀的冰蝶。 第107章 季灵泽抱着昏迷的郁泊舟, 在众目睽睽下扬长而去。 走之前,她劈开星洞,砍断魂线, 又将为郁承宣效力过的郁家修士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一部分青龙阵被郁泊舟昏迷之前留下的灵力封印, 削弱了力量, 季灵泽又留下了大量魔气将此处圈了起来,无人再敢近青龙阵一步。 郁观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拦, 只在季灵泽离去的时候忍不住上前,叫住了她: “凌……尊上。” 双目泛着妖异红光的女子侧过脸, 静静看着他,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 郁观松了口气,小心地问:“你还会回来吗?” 女子沉默了一下, 深深闭了闭眼,眸中红光浅了许多, 她淡笑道:“回哪里?” 凤潇潇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师妹,眸中闪过无数情绪,最后低声道:“回沧山派……永远可以回来。” 没有想到能听见这样一句话, 季灵泽怔了怔。 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她在这个世上,有了可以回去的师门。 季灵泽没有回答凤潇潇,四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们, 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修真界围攻沧山派的证据,她最终只是别过头去,御剑离开。 燕疾跟在她身后,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扎根在仙灵城千年之久的家族, 在魔尊的怒火下顷刻覆灭,这件事震惊天下,剩下三个家族人人自危。 他们无比后悔之前派人暗杀凌七的举动,要是早知道那是季灵泽,他们一定躲得远远的,绝不招惹这尊阎王。 好在魔尊暂时没有要与他们开战的意思,她带着“师尊”郁泊舟回了不死 之地,引发修真界的热议。 不少人都认为毕竟是曾经杀死过季灵泽的仇人,季灵泽此举定是想把他带回去折磨一番再杀死,按照魔尊残忍嗜杀的性格,郁泊舟必然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此刻,不死之地内,外界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坐在昏迷的郁泊舟床前,正在很耐心地给他渡神魂。 这是一个精细的活儿,需要将他已经碎裂的神魂用灵力勾成的细线一片片拼起来,这一世季灵泽的内丹还在,她之前与郁承宣的一战并没有完全堕魔,留了一分灵力,就是为了此事。 这些灵力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意味着她需要在魔气和内丹的冲突中找到平衡,魔气为了彻底侵蚀灵力,会不断与她的魂体争夺控制权,试图彻底占领她的识海。 三天三夜过去,当一直等候在殿外的燕疾终于看见那抹白衣时,推门出来的人已经开始变得陌生。 季灵泽微微垂着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她倦怠地在门框上倚了一会儿,抬眼向燕疾望去。 她的目光很平静,不带什么情绪,燕疾却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燕疾当即跪下道:“尊上,修真界三大家族与玄豹三人郑思源结盟,正在商议要清剿魔道,您现在状态虚弱,他们恐怕会趁着这两天功夫暗算于您。” 季灵泽的手指搭在青冥剑上,语气冰冷:“来多少,杀多少。” “是。” 燕疾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尊上,殿中那人……您真的要留下吗?” “留下。”季灵泽淡道。 她的状态很明显不对,燕疾沉默了许久,没有反驳他的话,只低声问:“没事吧?” 季灵泽深深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眸中的红光散去了些许,周身萦绕不散的压迫感也有所减轻,她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地道: “不大好,你离我远一点。” 燕疾听话地退后了几步。 季灵泽看着这个几百年来一直对她忠心耿耿的属下,没忍住道:“你是自由身,不必跟着我,我只是随手救下了你,你帮我打理不死之地这么久,早已经还清了。” 燕疾的头埋得更低,他轻声问道:“尊上是放弃属下了吗?” 季灵泽叹了口气:“没,你想留下就留下,只是不必为我做事,你该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燕疾神色平静而坚决地道:“尊上的事就是我的事。” 季灵泽劝不动他,摆摆手:“你……算了,我先去休息了。”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燕疾再说什么,便原地消失了。 燕疾盯着她消失的位置,片刻后又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沉默了很久,转身离去。 季灵泽将自己关进了不死之地禁制最强的云水潭,这里方圆数十里没有一个活物,只有一片静谧的潭水。 她步入其中,闭上眼,任由冰冷的潭水没过她的头顶。 缝补魂魄将她所剩无几的灵力也用光了,现在她的内丹只是体内的摆设,魔气已经彻底占据了这具身体,换言之,她的杀戮与毁灭欲正在放大。 她的意识沉入识海里,这里已经不复过去的生机勃勃,四面都是倒塌的高山与枯萎的草木,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布满了每一片大地,焦土的气息浓郁而死寂,狂风卷起白骨,四野荒凉。 季灵泽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托腮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有预感,她会一天天被这种杀戮欲望阻止,如果想要控制,只能用上老办法——自割心脉,通过剧烈的疼痛唤醒意识。 单向命契是时候解开了。 郁泊舟……他看上去是个比谁都克制冷静的人,但季灵泽可不相信一个克制冷静的人会不顾后果地杀了四百多个郁家修士。 更何况他的魂魄还未彻底固定,再加上心魔,状态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思及此处,她拿出传音石,点了点石头上刻着“凤迟”二字的刻痕。 凤迟接到季灵泽的传音时正在休憩,她迷迷糊糊地摸出传音石,等看清了是谁打给她的,整个人都从床上翻身起来,彻底清醒了。 传音石里的声音带着笑意,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扶摇真人。” 凤迟攥着手里的石头,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她,只得斟酌道:“魔尊寻我,有什么事吗?” 明明是相同的嗓音,但自从知道了那是季灵泽,凤迟就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看待她了。 不管是八百年前还是现在,不管是正道还是魔道,有一个事实是公认的——季灵泽这个名字就代表了修行的顶端。 传音石那边的声音很认真地道:“想找真人替我解开单向命契,事成之后,真人若有所求,我必相帮。” 所求吗。 凤迟陷入了沉思。 郁家的青龙阵被季灵泽留下的魔气镇压,甚至连与青龙阵融合的郁承宣都被季灵泽杀死。 眼下恐怕只有她才能压制暴动的上古神兽阵了。 她道:“好。” * 郁泊舟睁开眼时,闻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袍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攥着外袍的手指紧了紧,他低头望去,袖口处有熟悉的云纹。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那是曾送给季灵泽的外袍。 他强撑着起身,手脚还在泛着酸软,识海深处的魂体却奇异地停止了疼痛。 甚至连心底里蠢蠢欲动的心魔都变得前所未有地老实,像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意识沉入识海中,识海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幅景色,虽然还是冰天雪地,然而整个识海都被人种遍了盛放的梅花,红梅白雪,惊天动地的漂亮,梅花树下还堆了两个紧挨着的雪人,一个雪人站得规规矩矩,另一个雪人靠在树边,手里拿着树枝,做出要戳那规矩雪人的样子。 郁泊舟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朝那里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他发觉自己丢失的那一半魂体回来了,像是碎瓷片一样被人细心地一点点粘好,修补之人极有耐心,一点点把他拼起来,分毫不差。 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那一半魂魄,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季灵泽年少时听夫子讲课,夫子话多了她也要不耐地找机会溜走,但她拼完了一百五十块碎掉的神魂。 郁泊舟想到她,昏迷过去的记忆腾地从脑海中冒出来,唇齿间那种熟悉的触感仿佛就在上一刻,他猛然松开手,意识归位,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唇上有一道结痂的伤,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郁泊舟转过脸去,纵然没有人在这里,依旧被那些回忆惹得浑身上下都烫了起来。 他指尖凝出冰雪敷在面上,将脸颊上止不住的烫意压下去,还有一件事情令他不能忽视。 季灵泽最后的状态很不对劲。 想到这里,他立即披衣而起,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了。 这扇门被设了禁制,而且是用魔气设的禁制,魔气层层叠叠,坚固无比,他解不开。这只能是季灵泽的手笔。 她要瞒着他做什么? 巨大的不安感像潮水般涌向他,郁泊舟死死地盯着那些翻滚的魔气,脑中转过无数猜测,每一种猜测都像是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刮出他按捺不住的慌乱。 季灵泽会再次堕魔吗? 她堕魔是因为他吗? 她又要推开他,自己承担所有事情吗? 四周忽然变得逼仄起来,郁泊舟呼吸紊乱地拿出那颗传音石,却第一次不敢按下那个名字。 第108章 季灵泽并不方便前往修真界, 她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为了避免失手伤人,她邀请凤迟来不死之地。 凤迟沉默一瞬后答应了, 她是个爽快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季灵泽合作, 那就不应该再对合作对象有所怀疑, 亲自来拜访是她对季灵泽展现的诚意。 更重要的是,凤潇潇来找过她,将她们在万花陂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最后她说,师尊, 我不信季灵泽是那样的人。 因为这句话,凤迟孤身来了不死之地。 不死之地比她想象得更荒芜,这里什么也没有, 方圆百里不闻人声,安静得诡异, 长风卷彻云霄,连天空都永远是灰蒙蒙的,好像随时准备下一场大雨。 凤迟站在这里, 感受到了一种空旷的孤独,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自己。 如果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恐怕真的会疯吧。 凤迟抬目望去,远处山巅上逐渐出现了一颗移动的小白点,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那颗小白点一刹那到了她跟前。 季灵泽入魔后的装束并没有怎么变,依旧是一身干净妥帖被洗得起了毛边的白衣,长发随意束起, 有些乱糟糟地搭在她肩上,只看这幅打扮,根本看不出这就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尊。 然而随着她的靠近,凤迟很清晰地感觉到了她体内涌动着的魔气,这些魔气带给她巨大的压迫感,几乎是在靠近季灵泽的瞬间,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内丹控制不住地散发出防御性的灵力横在身前。 季灵泽意识到她的抗拒,停下步子没有再靠近她。 凤迟尴尬地把灵力收回去,诚恳道:“我不是要防你,只是那些魔气太强了,激起了我本能的反应。” 季灵泽表示理解:“不必收回去,我现在的确可能变得暴怒嗜杀,你防着点总是没错的。” 凤迟顿了顿,沉默下来。 正因为她见过季灵泽作为凌七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所以看见她如今这样格外惋惜。 “你的内丹……以后都没有用了吗?” 季灵泽笑着移开话题:“几百年前就没有用了,走吧,我们去断命契。” 一墙之隔的殿中,郁泊舟的身体忽然僵住。 他心脏处突如其来地疼了一瞬,又立马恢复平静。 明明是很轻程度的疼痛,但郁泊舟却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仿佛有什么一直以来已经习惯了的东西硬生生从他的神魂中扯了出去,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一切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在无形中远去,他的神魂深处渗出一种强烈的不安,犹如溺水者必须抓住什么,他点下了那个名字。 传音石接通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面也没有声音,这不符合季灵泽一贯的作风,往常她总是主动开口,不管在什么情况下。 但郁泊舟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这让他紧悬着的心微微放下,还好,还好,她是活着的。 “季灵泽。”他清了清嗓子,说出这个名字,嗓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传音石沉寂了许久,久到他的心脏再一次被攥紧的时候,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嗯。” 简短的音节后就没有了下文,郁泊舟的嗓音开始有些发紧:“你把我关起来了。” 对面的嗓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哄他,也没有像过去那样讽刺他,只是简单地说:“嗯。” 她的冷淡让郁泊舟无所适从,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昏迷过去前见季灵泽的最后一面,她那时候没有表情,动作强势而烦躁,是生气了。 郁泊舟很少见到季灵泽生气的样子,也没有哄季灵泽的经验,攥着传音石的手不断松开又合拢,他垂下眼睛,低声说:“不要关我,我想见你。” 传音石那头,季灵泽掐断了传音石,任由身后的凤迟在她的身上比比划划,那颗传音石被她放在桌上,郁泊舟的嗓音清晰地在房间里回荡,凤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大受震撼。 如果之前有人对她说,郁泊舟在季灵泽面前撒娇,凤迟一定会强烈建议这个人去看看脑子。 但现在,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她面前。 凤迟按在季灵泽后心上的手在颤抖。 她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要笑出声音来。 今天真是来对了。 季灵泽并没有要回复郁泊舟的意思,她确实在生气。 郁泊舟之前瞒着她去送死的样子还浮现在她面前,但凡她晚来一秒,郁泊舟就会用他已经破碎成无数片的神魂去和青龙阵硬碰硬,同归于尽。 魔气会放大人心中的负面情绪,季灵泽觉得,她把郁泊舟关起来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要是真看见了他,她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凤迟仔仔细细地辛勤铲除了两个时辰,终于收回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如释重负:“终于去除了。不过,这毕竟是郁泊舟设下的单向命契,我虽然去除了,但是保不齐最近还会有一些残存的影响,你要注意一下。” 季灵泽问:“什么影响?” 凤迟沉默了一下。 单向命契对郁泊舟生效,对季灵泽无效,在解除单向命契的七天内,结契之人会本能地依赖另一方,渴求对方的气息、触碰与安抚,同时比平时更容易焦虑。 不过既然结契的人是郁泊舟,对于这种人来说,这种影响其实可以忽略不计吧。 于是凤迟只是含糊地道:“对你没有影响,对郁泊舟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反正你们呆在一起,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季灵泽点点头,忍不住看向传音石,自从她掐断之后,传音石没有再响起过。 她面不改色地把传音石放回自己的兜里,压下自己想去见郁泊舟的冲动,给凤迟满上一杯茶。 凤迟从善如流地端起,抿了一口,知道这是季灵泽在等待她说出自己的来意,她也就不再多话,直接了当地进入了正题: “凤家的朱雀阵最近煞气很重,我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灵力镇压,但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你的魔气镇住了青龙阵,所以我想恳求你也帮忙压制住朱雀阵。” 季灵泽思索片刻,道:“我在镇压青龙阵的时候观察过,它并没有外溢煞气,与我交手的郁承宣体内倒是寄生了一部分属于青龙阵的力量,郁承宣死亡后,这股力量也消失了,与朱雀阵的情况有所不同。” 她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凤迟:“凤家真的愿意让我这个魔头去接触朱雀阵?不怕我一口气毁了它?” 凤迟沉默了,她过了一会儿才道:“凤家那边,容我去沟通一下,如果青龙阵的煞气没有反噬,恐怕与郁承宣有关,这几日我明显感觉到朱雀阵的煞气也有减退的趋势,我担心……出现与郁家一样的情况。” 她没有直说,但是“与郁家一样的情况”,指的必然是朱雀阵的力量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季灵泽并不意外:“四大神兽阵的力量太诱人了,这些年动过心思的绝不止郁承宣一人。” 她眸光深了几分。 有一件事情,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那是前世她被挖去内丹后不久,一向所向披靡的人无法使用出任何灵力,形同废人。 平日里远远不如她的弟子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她,修真界提起她,从最开始的天才变成了欺师灭祖的叛徒、一无是处的废人。 “那就是季灵泽?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她之前之所以能打败那么多人,都是因为她背叛自己的师父篡取了灵力。” “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你不觉得吗?之前和她交手,她的灵力明显有问题!只不过当时我忍住了没说,现在看来果然有问题。” “不过她现在这样也挺可怜的,恐怕连炼气期的修士都打不过吧。” “什么可怜不可怜,咎由自取。” “亏我以前还把她当成目标,太让我失望了!” …… 这些议论声不断地在修真界各处响起,如影随形地贴在她身上,季灵泽自诩洒脱,但那个时候也并没有她像郁泊舟表现的那样平静。 刚开始季灵泽还会解释两句,但很快她就发现,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会听。 当成见一旦形成,再多的语言都苍白无力,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可供发泄恶意的对象,并不在乎真相。 她一日一日地沉默,渐渐不再说话了。 而就在那个时候,她面 前出现了青龙的幻影。 青龙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青龙。 这个瞬间,她干涸已久的心脉仿佛找到了全盛时的状态,有灵力从她周身滋生,源源不断地向她的心脉汇聚。 冥冥中,她听见一个声音诱惑着她靠近。 只要靠近,她即使没有内丹,也可以获得青龙阵的力量,重回修真界巅峰。 只要靠近,那些中伤她、辱骂她的人会同时闭嘴,绝对的力量代表着绝对的权力,而绝对的权力意味着一切非议都会消失。 只要靠近。 她失去的一切都会回来。那些挖去她内丹的人,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捏碎。 众生在她的脚下俯首,世界引颈就戮。 第109章 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刹那, 季灵泽看向了自己腰侧的剑。 她在原地静立了一会儿,拔剑劈了一下,这一剑十分随意, 甚至没怎么用力,然而剑身泛起的灵力犹如山呼海啸, 眨眼间淹没了她眼前的这片山林, 林中蜿蜒出一道巨大的裂口,竟是硬生生被劈成了两半。 她握着剑的手停了停,有那么片刻没有动, 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这条裂缝。 只是一个照面,青龙阵就给予了她这样的力量, 如果她真正靠近它,与它共生,难以想象会是怎样的强大与磅礴。 把目光从裂缝中收回来时, 季灵泽深深闭了一下眼睛。 她向后退了一步,是拒绝的姿态。 半空中的青龙幻影停滞了, 那个瞬间,仿佛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她,带着愤怒与不解的目光从头顶压下, 令季灵泽的后背不自觉紧绷。 她顶着这种逼视,直视着虚空中的龙影,清晰而冷静地道:“不属于我的力量,我不需要。” 往事浮现, 季灵泽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低声问凤迟:“如果,四大神兽阵其实一直在有意识地寻找寄存力量的修士呢?” 凤迟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等她理解了季灵泽话中的寒意, 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背窜了上来,令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你是说四大神兽阵有自我意识?” 季灵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一定有自我意识,但一定有某种本能让它们搜寻可以寄生的修士,通过分享给这些修士力量来驱使修士们,我暂时还不知道它们这样做的缘由。” “这个猜测太可怕了,”凤迟凝重地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要面对的会是什么样的怪物?这些年又有多少修士被它寄生了?” 见她脸色难看,季灵泽宽慰她:“被寄生的修士想来并不多,否则四大家族中应该全是分神期的修士了,寄生一定是有条件的。” 凤迟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道:“你说的这个假设我会去留意,凤家那边我也会去说服,多谢。” 季灵泽笑道:“不必道谢,解决这个问题也是我的目标,郁承宣死了,但我的仇还没报完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云淡风轻,声音温和,然而凤迟看着她苍白的脸,深黑的眸子,却隐约感受到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冷意。 “……凌七,”凤迟停下脚步,望着季灵泽的面容,忍不住道,“你状态不好,魔气正在控制你,若是实在不行……你不必强撑着前来。” 季灵泽闻言自嘲一笑,她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嗓音沙哑:“无碍,总有办法的。” 所谓的办法,自然是把心脉再割一遍。 自从单向命契被解开后,季灵泽就能够感觉到心脉传来断断续续的痛楚,这些疼痛源自于她上一世用凌迟心脉的方法唤醒理智,现在旧伤来不及养,又要添上新伤了。 她叹了口气,决定这一次对自己好一点,随便拣把刀来割,不用那么锋利的青冥剑了。 至于被关着的郁泊舟……一直这么关他也不是个办法,等她闭关之后,让燕疾去放了他,就说自己不想见到他,不想让他呆在不死之地。 郁泊舟一向骄傲,她都这样说了,他肯定不会眼巴巴地赖在这里不走。 她盘算完这一切,自觉没什么缺漏了,便叫来燕疾嘱咐了他两句,而后再度去了云水潭。 沉入云水潭中,任由四面八方的潭水包裹住她的身体,她攥着把尖刀,深吸了一口气。 四周很静,静得季灵泽能感受到四肢百骸中的魔气正在不断鼓噪,她的心跳声急促而快速,一下又一下地响起。 季灵泽听见这个声音,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在排斥。 真稀奇,大概是好日子过太久了,心脉太久没痛,以至于现在她有点对自己下不去手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刀,强迫刀尖对准了心脉处。 刀身在水中泛着莹莹冷光,它挑破泛滥的水波,直直刺入皮肉之中,点点猩红顺着水色漫开,就在即将刺破心脉的那一刻,这里的禁制被人强行撞开,水花迸溅,一个人影跃入水中,拨开重重潭水向她而来。 他眼尾红了一片,乌黑发梢披散开,犹如水中大片的海藻,他浑身都被水流浸透,轻薄的纱衣紧紧贴在身上,仓皇地、狼狈地、毫无征兆地径直撞进她的眼中。 季灵泽的手僵在原地。 郁泊舟看见了她的动作,脸色当即便是一白,他想都没有想,不顾脆弱的神魂能否承受,便操控灵力夺去了她手中的刀。 而后,季灵泽眼前一花,这个闯破禁制来找她的人带着满身水汽一把抱住了她,将脸埋入了她的肩窝,声音发抖: “不许再割心脉……不许又丢下我一个人……不许……” 他竭力想让自己的嗓音平稳下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一边这样说,一边更紧地拥住她,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那双漂亮又薄情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季灵泽捧住他脸的时候,他难堪地偏过头去。 季灵泽错愕于他的出现,但很快想到了外面的禁制。 是燕疾打开禁制放他进来的,他并没有照着季灵泽的意思做,甚至帮助郁泊舟进来了。 为什么? 此刻并不容许季灵泽思考太多,因为郁泊舟的出现,导致她没对心脉下手,血液里鼓动着的魔气正不断勾起她的毁灭欲,偏偏此刻,眼前的郁泊舟还紧紧贴着她,他像一株攀援的藤蔓缠绕环抱着他,用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注视她,用他冰凉的脸颊无意识地贴着季灵泽的手,像是往她心底那股毁灭欲上浇下一桶油,心底的声音叫嚣着摧毁他,碾碎他,看他哭泣、挣扎、求饶。 季灵泽额头上青筋暴起,她沉沉吐了口气,将他推开一点距离,低声道:“离我远点。” 说罢,她弯腰去捡那把刀,动作很急促,手伸到一半被人死死握住,郁泊舟抓着她的手贴上来,再一次与她紧紧相拥。 他偏头,用无比冷静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不要。” 季灵泽眉心一跳。 郁泊舟摸索着,主动在她的唇边印下一个吻,他吻得轻柔,只是蜻蜓点水地掠过,还没等季灵泽反应,自己就先脸红了起来,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 他嗓音带着一点点颤抖,又仿 佛在压抑着羞耻,语速很快地道:“你要是再割自己的心脉,我就不亲你了。” 季灵泽沉默地看着他,额边的曼陀罗花艳丽地覆盖了她的眼尾,那双清明的眸中逐渐浮起暗色。 郁泊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却没有动,他的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上,一声不吭。 良久,季灵泽动了,她坐靠在潭水边缘的石头上,拥抱着她的郁泊舟一时不察,向前倒去,被季灵泽托住。 他以一个糟糕的姿势跨坐在了她身上。 她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他湿透的衣襟上,慢条斯理地将贴在他身上的衣物剥开,动作不急不缓,优雅得仿佛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瓷器。 伏在她肩头的人颤了颤,发丝垂落,露出一截红透了的耳垂,他羞耻得恨不得原地遁逃,却因为怕她生气,一直没有动。 这种过分顺从的反应并没有让季灵泽满意,她皱了一下眉,手指用力,将那件外袍直接撕了下去,郁泊舟环着季灵泽的手臂终于忍不住收紧了,他现在只剩下薄如蝉翼的里衣,若隐若现地贴在身上,季灵泽的任何触碰都会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他。 偏偏始作俑者故意想看他狼狈的样子,手指在他身上逡巡而过,煽风点火,却迟迟不将里衣褪去。 郁泊舟受不了似地一把抓住她的手:“你……” 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止住,因为季灵泽的手停在了后腰处,她漫不经心地看向他,挑眉:“什么?” 她声音与平日没有什么变化,然而瞳孔是一片纯粹的黑。 想到她方才用刀尖对准心脉的样子,将说出口的阻止就这样卡在喉咙里,郁泊舟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她触碰过的地方都变得比平日里敏/感了许多,滚烫的热意翻滚着淹没了他,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郁泊舟一点点松开了拦着她的手,浑身绷紧,咬住了下唇。 过了片刻,他仰起头,发出一声变调的呜/咽,又被季灵泽凑过来堵住了嘴,像一汪融化的雪,在季灵泽的怀里汩汩流淌。 他的纵容并没有让季灵泽收手,相反,她越来越恶劣地探索他的底线。 郁泊舟再也按捺不住,他眼尾一片湿润的红,整个人剧烈颤动了一下,为了防止泄出什么不该有的声音,他慌不择路地咬住了季灵泽的肩膀: “……变态……” 骂声也是破碎濡湿的,气流喷洒在她耳边,反倒像某种邀请。 季灵泽接受了这种邀请。 魔气幻化出无数藤条,环绕着绑紧了他的脚踝,固定住他的身躯,潭水轻柔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季灵泽衣冠楚楚地倚着,目光肆意地打量着他。 看着冰雪一样的青年在她的怀里弓身战栗,看着一贯冷静镇定的人哽咽着骂她,看着他慌乱、失控、乱糟糟地伏倒,又被突如其来的逗弄刺激得低低骂她。 …… 等季灵泽眼眸中的黑气终于缓缓散去,她一眼看见了软在她身上瞳孔涣散的人,他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侧,纤长眼睫轻轻颤动,双/腿被藤蔓向外折开,脆弱而柔软地伏在她身上,下半张脸埋在她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季灵泽立即回想起了方才做的事情,脑子里嗡地一声,彻底清醒过来。 第110章 青年的身上有被藤蔓绑紧后交错的红痕, 季灵泽抬手轻抚过白皙皮肤上那些醒目的痕迹,想起方才自己失控后做的那些事,头一次很想让自己失忆。 魔气会放大人心底的恶意与杀欲, 她下手实在有些没轻没重,为了让他哭泣求饶, 做了许多荒唐事。 她指尖触碰到那些痕迹, 动作很轻柔,却引得郁泊舟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泛起红意, 嗓音里带着哑,他下意识地道:“不要了……” 季灵泽低声道:“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郁泊舟浑身一僵, 从她温和的嗓音中察觉出眼前人已经清醒了,他瞬间更深地把头埋进季灵泽的肩膀中,泄愤般咬了她一下。 季灵泽没有动, 任凭他咬自己,她看着两人身上一片狼藉的衣服, 轻咳了一声,道:“我们去换身衣服。” 郁泊舟爱洁,她看着那片黏腻的痕迹, 思绪飘了飘,又忍不住想到了他刚才的样子。 真的不能再回想了。 季灵泽深吸一口气,也不等郁泊舟回答,便要将他身上已经皱成一团的衣服剥了下来, 郁泊舟羞耻得不行,他终于挪了挪脸,一把制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季灵泽也没和他争,松开手, 很乖巧地在一边等着他。 然而她的存在感太强烈了,郁泊舟每次将手放在身前的系带上,都总觉得季灵泽的目光正黏在自己身上,只能停下,然而看过去时,季灵泽分明又不在看这边,这样反复几次后,郁泊舟忍无可忍地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不许看。” “我没看。” 季灵泽无辜地眨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手心,泛起连绵的痒意,他们贴得极近,郁泊舟这样一抬手,身体前倾,下半个身子就几乎紧贴在了季灵泽的小腹上,他僵住了,季灵泽也僵住了。 郁泊舟触电般收回了自己的手,退后几步,与季灵泽隔开了距离。 “……我蒙上眼睛,”季灵泽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嗓音维持镇定,“这样总行了吧。” 说罢,她撕下一截衣袖绑在脑后,主动蒙上了自己的双眼。 郁泊舟一声不吭地换衣服,从季灵泽蒙上眼睛后,他的目光便一点点移到了她身上。 白绸蒙住她的双眼,绸带边缘,黑色的曼陀罗花印记冒出一截,代表着魔气正更深一步地侵蚀着她。 她的脸颊明显地清瘦下去,唇上血色很淡,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那是他方才实在受不了时印下的,心口处,雪白的衣服上有一道刺目的血迹,他闯破禁制过来的时候,正撞见了她手持刀刃对准自己的那一幕。 她看上去很疲倦。 郁泊舟望着她的样子,有一瞬间的失神。 曾经开怀大笑的季灵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很久未曾真心高兴过了。 他捡起被丢在一旁的刀,朝她走去。 蒙着眼睛的季灵泽一动不动地靠着,即便已经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绪了,一刻钟之前的事情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到她脑海中。 她从来没有见过郁泊舟那个样子。 脆弱的,失控的,在到达顶端的时候双目失神,凶狠咬住她的衣领,喉咙中却依旧溢出断断续续的叫声。 不能想了。 季灵泽深深呼吸了一下,刚想说什么转移一下话题,忽然感觉到唇上一凉。 耳畔传来衣物的摩擦声,那人的唇也是冰冷的,小心翼翼地擦过,又在她耳畔停顿了一瞬,下一秒,他再度贴了上来。 季灵泽抬起手想扶住他的腰,手抬到一半顿住,最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然而她等了一会儿,眼前人在方才亲过一下后一直没有动作,她仰起头,透过眼前的纱布看见了模糊的轮廓。 郁泊舟低声道:“如果我没有来,你准备干什么?” 这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季灵泽脑子里那些旖旎的念头瞬间消失一空,她握拳抵在下巴上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不准备干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的下一秒,她眼前的纱布被一把扯掉,郁泊舟眼尾犹带红痕,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他抬手,摊开手掌,一把泛着冷光的刀躺在他掌中,刀锋上沾着一抹血。 “季灵泽,”郁泊舟的嗓音有点不稳,“你明知道自己的心脉已经到了什么程度,还要用这种办法……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活下去,是不是?” 四周的空气陡然下降了一个度,郁泊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季灵泽沉默了。 一片死寂后,季灵泽的嗓音终于响起,她平静地说: “是。” 这一世,从她发现自己体内的那些魔气只是被封印开始,她就根本没有奢望过自己能活下去。 不去找上一世的朋友、刻意与其他人保持距离、疯狂修炼查找真相……都是因为,她已经给自己预设好了结局。 随着那些事情慢慢浮出水面,季灵泽有了头绪和目标,只要让那些长在修真界的毒瘤被剜出来,她并不在乎他人怎么看待自己,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纵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了这个回答,郁泊舟握刀的手依旧不稳地颤了颤,锋利的刀锋擦过他的指尖,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与刀锋上的血痕融为一体。 “那我呢……”郁泊舟颤声问她,“我怎么办?” 季灵泽低头去查看他被割破的手指,她将他手中的刀抽出来放在一边,认真地道: “单向命契已经解除,我心脉上的伤不会影响到你,你的魂魄我也已经拼好,养上数百年,等裂缝长合,便可以恢复如初。等魂魄长好,心魔也 就不会再有什么影响……你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说这些的时候,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想到这些,她就已经开心起来。 但郁泊舟面无表情地听着,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季灵泽,”他垂下眼,定定地看着季灵泽,眸光极冷,“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接受。” 季灵泽眼中的笑意逐渐散了。 她从潭水中起身,低头望着潭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人面上黑气缭绕,不祥的黑色花纹卧在她的眉眼处,平添一份狰狞。 她轻声道:“我只能给出这些。” 下一瞬,她被人揪住了领子拽到身前。 郁泊舟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两侧,剔透漂亮的眸子里泛着一层朦胧水光,他抓着季灵泽领口的姿势让两人此刻贴得极近,季灵泽甚至透过他没来得及拢起的衣衫看清他布满指痕的身体。 这一眼让季灵泽心虚了一下,任由他揪着自己的领子,没有动弹。 郁泊舟直视着她的眼睛,深深皱起眉,咬牙切齿地问道:“我为什么要立命契、我的心魔因何而起,你当真不知吗?” 这句话锵然落地,把两个人都砸愣了,片刻后,郁泊舟松开抓着季灵泽衣领的五指,面色变了又变,狼狈地扭过头去,耳根到耳尖都红得要滴血。 太糟糕了。 一遇到季灵泽,他就全然没有了理智,往常再怎么说不出口的话、做不出来的事情,总是轻而易举就被她勾了出来,什么廉耻礼仪也不顾了。 他忍着羞耻,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地摊开在她面前……如果季灵泽对他根本无意,只是出于怜悯,他这样死缠烂打的样子,就太难看了。 季灵泽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睫毛慌乱地颤抖着,明明方才还是凶狠的样子,现在却像是一团摇摇欲坠的雪人,好像她只要轻轻一推,他就会碎了一地。 他好像,比她想象得更执着。 季灵泽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她伸手握住郁泊舟过于冰冷的指尖,低声道:“我知道,我也是。我不是希望你离开,但……我随时会失控,我不想让你陪在一个随时会失控的人身边。”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季灵泽始终有着独自颠沛流浪时养成的习惯,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又因为天资出众,所以坚信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可以解决。 后来被剜去内丹、堕入魔道、自毁心脉,少年心气被磨灭后,她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并非修为高就可以解决。 但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她自己的因果,没有必要去连累更多人救她。 所以她将莫哀托付给郁泊舟,又挑了洛川闭关的时候堕魔,在当魔尊的那段时间里,更是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拒人千里的距离。 纵然她已经极力避免,但好像还是连累了郁泊舟和莫哀。 “起码这一世,我不想看见你被我连累,”季灵泽道,“所以那天我看见你一个人去了青龙阵,会感到愤怒……” “我从来没有被你连累,”郁泊舟打断她,“这些事情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上一世我是你的师兄,这一世是你的师尊,我本来应该保护你,却一直在被你所保护。” 他平静地道:“你说你看见我去青龙阵会愤怒,我看见你一个人承担那些不好的事情,也会愤怒……我恨自己为什么一次次让你陷入险境,为什么不能帮你。” “……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是不许离开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轻下去,反握住季灵泽的指尖,目光偏移了一寸,没有看她。 “更不许死。”《 》 110-117 第111章 在郁泊舟说完这段话后, 有段时间里,季灵泽垂眸没有说话。 她没有办法像上次那样用极端的办法赶郁泊舟走,尤其是在郁家知道了那些事后。 更何况, 郁泊舟这一次已经表明了态度。端正严谨又守礼的人,疯起来才最让人头疼。 季灵泽看着眼前这个格外执拗的人, 只能无奈叹了口气:“你身上那些伤怎么样了?我帮你敷药。” 她指的是哪些伤简直不言而喻, 郁泊舟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话题转变得如此生硬又迅速,几乎是瞬间拒绝:“不用。” 季灵泽道:“我都已经摸过……” 一只手飞快地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郁泊舟气急败坏:“闭嘴!” 季灵泽闭嘴了。 但是手还能动。 她趁着郁泊舟靠近一把掀起了他的衣服,青青紫紫的掐痕与红印横陈在那具白皙的躯体上, 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郁泊舟就已经把她抓着衣襟的手扯了下来,他刚想骂她, 等看清了她的表情,顿了顿, 改口道:“……不疼。” 季灵泽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你说过,只要能留下来做什么都可以的, 那让我帮你上药好不好?师兄。” 后面这个词让郁泊舟的耳朵不自在地红了,她的嗓音低而柔软,“师兄”两个字被她用这样的嗓音说出来,带着一点勾人的温柔, 简直像是某种哄劝。 郁泊舟偏开脸去,没再说话。 没再说话就是同意。 一个时辰后,郁泊舟躺在魔尊寝殿的床上,衣衫半褪, 死死咬着枕头。 季灵泽上药的动作当然很一丝不苟,她像是对待易融的雪人一样精细地对待着他,用手指挖出一点膏药,轻柔地按在那些受伤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打着圈。 每一处伤口,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红肿擦伤,她都要很仔细地查看过去。 郁泊舟浑身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淡粉色,他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全部注意力都系在了季灵泽的动作上,每一次触碰,对他初尝情事的身体来说都像是一次隐秘的撩拨,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下自己控制不住的低吟,又因为自己过度的反应羞得说不出话来。 这太荒唐了。 他怎么能因为上药就……就…… 清心寡欲了一辈子的人,第一次尝到了饱受折磨的滋味,穿魂噬骨,令人难以忍受。 然而始作俑者季灵泽一脸坦荡,她听见了他变重的呼吸声,还贴心地低头问他:“不舒服吗?” 郁泊舟的嗓音闷闷地从枕头中传出来,有点断断续续的:“你……” 季灵泽的手指按在他的肌肤上,感受到身下人的颤抖,停顿片刻,依旧向下。 她安抚道:“很快了。” 说着这样的话,她的手指却从他线条分明的口口缓慢地滑下去,一点细微的触碰,却让郁泊舟的声音陡然不稳了起来。 “骗子……你不是说……够了……” 郁泊舟锋利的眼眸竭力做出冰冷的样子,盯着这个说话不算话的人,试图控诉她,但眼尾的濡湿的红与压不住的气音出卖了他,令他的推拒看上去很没有说服力,反倒像是某种撒娇。 这场上药最终也没有很快地结束。 季灵泽抽回手时,郁泊舟的嗓子都沙哑了,方才发出了太多超出他承受范围的声音,现在他一声不吭,彻底不说话了。 她平时没有那么冲动的,季灵泽觉得这一定是魔气的原因。 她清了清嗓子,道:“现在上完药了。” 郁泊舟侧过脸瞪着她。 季灵泽正在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到他的视线,眨眨眼,回望过去。 她指尖还带着黏腻,郁泊舟只是看了一眼就飞快地重新把头埋进了枕头里,这是季灵泽经常睡的床褥,带着她身上那种干净好闻的皂角香,轻柔地包裹住了他。 季灵泽站在床边,将魔气转化为水,慢条斯理地清洗着双手,她侧脸轮廓清晰分明,清晨淡淡的光线覆在她眉眼上,为她渡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弱化了那朵黑色的花,令她看上去静谧温和。 他们已经连日奔波了许多日子,风尘仆仆,寝食难安,直到此刻,终于可以安静地享受这个明亮的早上,不用再担心失去彼此。 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就被一阵敲门 声打破。 季灵泽转过头看向殿外的方向,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余光看见郁泊舟也要起身,伸手把他按了回去。 “你太累了,好好休息。” 郁泊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是谁干的?” 季灵泽无辜道:“是凌七,不是我。” 郁泊舟:“……” * 季灵泽出去后,立刻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燕疾。 她没有说话,弯腰把他扶起来,向前走去。 燕疾紧紧跟着她,低声道:“尊上,属下办事不力,任凭尊上责罚。” 她当时魔气失控才要将郁泊舟赶走,唯恐自己伤到了他,燕疾是知道的,纵然如此,他还是要把郁泊舟放进来。 季灵泽笑了一声:“你不是办事不力,你是蓄意算计,说吧,为什么把郁泊舟放进来。” 燕疾抿起唇没有出声。 季灵泽道:“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不需要部下,你是自由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燕疾顿时重跪了下去:“尊上!” 季灵泽无奈道:“你不想离开不死之地,却又有自己的打算,你若不告诉我缘由,我不能留你。” 燕疾垂在两侧的手攥紧又松开,许久方道:“属下认为,留着郁泊舟于尊上是威胁,所以想借机除掉。” 季灵泽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不由深深看他。 燕疾被她救下的时候,同样被人挖去了内丹,刚刚堕魔不久,季灵泽杀了那些挖他内丹的人,见他无处可去,便收留了他。 不死之地实在太安静了,出现第二个人的声音,会让季灵泽稍微好受一点。 没料到燕疾是个闷葫芦,话很少,有时候季灵泽兴致上来了与他聊两句,他也只是听着,从不搭话。 后来每当有仙修围攻不死之地,燕疾总是第一个冲上去与他们交战,久而久之,外头传他是她的部下,而燕疾也以她的部下自居,季灵泽劝过他很多次离开,不死之地很危险,不仅有来自修真界的围攻,还有这片区域内部的高阶魔兽与毒株,当然,最大的危险是季灵泽本人。 他拒绝了季灵泽的建议,固执地要留下。 当时他对季灵泽说:“除了这里,我没有地方可去。” 因为这句话,季灵泽没再劝过他。 “上辈子杀我的不是郁泊舟,而是郁家,”季灵泽道,“现如今郁家已经被我清剿,你迁怒于他,不太应该。” “……不是迁怒。”燕疾跪在地上,仰头望着眼前的人,眸光微颤。 “那是什么?”季灵泽平静地问他。 燕疾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两人陷入沉默,季灵泽转过身,凝视着眼前这个人,气氛紧绷起来。 她救下了燕疾,但从来不懂他在想什么,对她来说,救下燕疾只是顺便,那些人她本来也看不顺眼,没有燕疾,她依然会杀了他们。 她不止一次地告诉过燕疾,他不欠自己什么恩情,不必为了报恩留在这种鬼地方,但燕疾对此不置可否,依旧以一种奇怪的坚持追随着她。 脚步声打破了这种紧绷的气氛,季灵泽顺着脚步声的方向看去,郁泊舟不知何时已经披衣起来,站在不远处,漆黑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里。 季灵泽周身那种凝肃的气氛一扫而空,她笑了起来,朝他走去。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季灵泽意外地发现郁泊舟居然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的握法,握得很紧。 她挑了一下眉,有点意外于他的主动,但很配合地反握了回去。 郁泊舟轻声问她:“什么事出来了这么久?” 季灵泽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他的指腹,忍俊不禁:“我刚出来,你不要胡说。” 郁泊舟眼里也闪过很浅淡的笑意,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跪着的燕疾,问:“怎么了?” 季灵泽道:“我本想让你离开,他却放你进了云水潭,所以询问一二,不是什么大事,你且去安心休息。” 郁泊舟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燕疾,过了一会儿,淡道:“如此说来,我该谢他。” 燕疾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握紧了,他忍不住抬起头,看清了面前这个冷淡青年眼中的一抹讥诮。 季灵泽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她的全身心都牵在郁泊舟主动握住的那只手上,闻言笑道:“那你更该谢我,若是其他人来云水潭,在那种情况下早就没命了,你……” 郁泊舟立即想到了那些旖旎的画面,恼羞成怒要松手,季灵泽急忙比了个缝上嘴的手势。 储物袋中的传音石忽然震动起来,季灵泽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凤迟。 她收了散漫的神色,与郁泊舟离开,离开前,给依然跪在原地的燕疾隔空传了一句话。 “再有下次,我会动手。” 她说这句话时的口吻很平常,并不像是什么威胁,但是燕疾清晰地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总是散漫温和的,这样认真冷肃的样子极少,大多是因为一些棘手的事情,却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为了某个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的掌心攥得极紧,紧得仿佛要攥住什么,最终,却颓然地松开—— 作者有话说:被锁得没招了,大家自行想象一下吧 第112章 相隔两日, 凤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一个坏消息。 朱雀阵原本蠢蠢欲动的煞气, 消失了。 它变得像青龙阵一样平静,那些令人惊骇的力量被收拢了起来, 像一个真正的守护阵一样, 只会带给家族以力量,却不会对他们有影响。 虽然宣布的是一件喜讯,凤迟的嗓音却依旧听不出什么喜悦, 她冷静地道:“家主一定有什么瞒了我,如果你方便的话, 可以乔装打扮成我的侍从,与我一同前往凤家一查。” “好,只是我现在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失控, 万一给你招来祸患……” 凤迟道:“不必担心,我做好了准备, 一共四百二十五张符文,我都准备好了,一旦你失控, 这些符文至少可以牵制你一刻钟的时间,足够他们逃离了。” 季灵泽没料到她周全至此,不由笑了:“好,那我今日就来。” 她昨日刚失控过一次, 起码这两日内不会再陷入失控,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必须立即行动。 在郁泊舟说完那番话后,季灵泽对魔气侵蚀这件事情看开了一点, 虽然上一次魔气侵蚀,她失控后对郁泊舟做了些荒唐事,但没有危及他的性命,与上一世比起来,程度有所减轻。 这或许是她内丹还在的缘故。 她体内这颗内丹已经没法生出一丝灵力,但如果内丹的存在本身就能削弱魔气的控制,那么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之前南宫家对谷思源下手的时候,为何要挖去他的内丹。 他们不只是为了内丹本身,也为了让这些仙修彻底丧失意识,沦为一具被魔气控制的行尸走肉。 季灵泽收拾了一通,伙同郁泊舟一起,将面容乔装成了掉进人群里也认不出来的大众脸修士,去了凤迟所在的望月府。 凤迟作为在修真界素有声誉的尊者,门下弟子将近百人,五湖四海都有,人丁相当兴旺。 季灵泽来拜访望月府时,看门的弟子客客气气地问她要名帖,季灵泽沉思了一阵,说自己是沧山派的弟子,排行第七。 片刻后,凤迟亲自过来了。 她一看到站在府邸前的两人就笑了,把他们迎进来,低声对季灵泽说:“怎么还带人一起来。” 季灵泽眨眨眼睛:“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呆在不死之地。” 凤迟啧啧称奇:“修真界传了几百年你与他之间的宿怨,没料到真相居然和话本子里传得差不多。” 季灵泽耳朵动了动:“什么话本子?” 凤迟目光游移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转移话题:“我已经传讯给了凤家,一会儿就带着你们过去。” 季灵泽看出她的不自然,眨巴了一下眼睛:“其实我这里还有七八本话本子,你要吗?” 几个弟子远远地向着凤迟这边行礼,凤迟一边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回应,一边她借着回应的机会,用袖子挡住半边嘴唇,小声问季灵泽:“《狂傲魔尊俏仙尊》下册有吗?”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的郁泊舟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季灵泽挑了挑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有。” 她想起来了。 当初她在仙灵城摆摊卖口口读物,曾有一个蒙面女修来买,当时她觉得此人修为深不可测,默默观察过,现在看来,那女修正是即将去仙选大会上选徒弟的扶摇真人凤迟。 她笑道:“没有想到真人这么早就来照顾我的生意,这本送你了,不要钱。” 凤迟也忍不住笑:“我当时只是觉得新鲜,后来……越看越着迷了,那时候我也想不到,卖话本子的人还能是魔尊本人。” 她看了一眼神色淡然,始终站在季灵泽身侧的郁泊舟,在心里补上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这些话本子,某种程度上也颇具超前眼光。 * 一行人来到凤家的时候,凤乐音本人并没有出来相迎,而是派遣了手底下的长老来迎接他们。 凤迟皱了皱眉,问:“家主呢?” 长老向她拱手:“梅霜仙子正在殿中与家主议事。” 凤迟点了点头,一派从容:“去通报一声,就说我一同来议事。” 长老恭敬行礼,退下了。 片刻后,有人前来将他们请了进去。 季灵泽进殿后第一眼便看见了南宫雁,多日未见,她比仙选大会上的模样更耀眼美丽,整个人像是一朵徐徐绽开的花,一颦一笑都透着淡然温柔的气质,纵然坐在金碧辉煌的殿中,也给人春风拂面之感。 她第二眼看见的是华漠。 华漠依旧是那副温文和煦的模样,笑意温和,见到季灵泽后,向她颔首示意。 季灵泽也朝他笑着打招呼。 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位师兄,不知为何,眼前的师兄让她感觉有些隔阂。 或许是因为她此刻易容的缘故。 季灵泽看着华漠,她旁边的郁泊舟则平静地看着她。 等从华漠身上移开视线后,季灵泽的耳朵里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嗓音:“我忘了,他也是你师兄,看这么久,很想念他?” 季灵泽:“……空气里有一股醋味,你闻到了吗?” 郁泊舟垂眸不说话,手藏在桌底,狠狠掐了一下季灵泽。 凤迟对南宫雁观感很好,她上前与她寒暄,几句后切入正题:“你们在聊神兽阵?朱雀阵近几日煞气渐消,有发现什么端倪吗” 南宫雁摇头惋惜:“未曾,这个时间节点,我猜测与魔尊现世有关,魔气影响了青龙阵,青龙阵又影响了朱雀阵。” 凤乐音接着道:“我也这么想,朱雀阵的煞气与冲撞它的魔气抵销了,因此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凤迟不语。 她脑海中响起季灵泽与郁泊舟同时的传音。 “我只是压制了青龙阵,所用魔气绝没有到达能抵销朱雀阵煞气的地步。” “如果没有线索,南宫雁不会千里迢迢来到凤家。” 的确,凤迟想,季灵泽自己都会随时被魔气吞噬,她分给青龙阵的魔气有限,何谈影响到朱雀阵,南宫雁此来更是蹊跷,她的住所在不周山,距离仙灵城很远,如果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她不会过来。 她们瞒了她什么。 她望向凤乐音:“这些只是猜测,我会先在凤家住下观察几日,家主不嫌弃吧?” 凤乐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攒出一点笑来:“不嫌弃,真人住多久都没事。” 凤迟又道:“还没有恭喜梅霜仙子,如今已经是南宫家的家主了。” 南宫雁沉默片刻,面上笑意微敛,轻声道:“南宫家现在这样……往后恐怕还要有劳凤家主多照应了。” 凤乐音一口答应,凤迟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了季灵泽身上。 她两次出手,一次将南宫家搅得天翻地覆,一次彻底毁掉了郁家,两个曾经如日中天的大家族陨落,如今一直不占优势的凤家和洛家后来者居上。 洛家的身后是玄豹散人郑思文,他是从百晓山出来的外姓弟子,一直以来对洛家都忠心耿耿,而凤家的背后,是她。 虽然凤迟所有的亲人都为凤家而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看见凤家消亡的那一日。 季灵泽会想彻底歼灭所有世家吗?如果真的有那一日,她现在帮助季灵泽查探朱雀阵,是在间接毁灭自己的家族吗?季灵泽的力量太过于强大,有朝一日她们反目成仇,她还能活下来吗? 在季灵泽请求她帮忙解开单向命契的时候,凤迟动过做手脚的心思,但看着她的眼睛,她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一旦对她动了手,与自己唾弃的那些族人,又有什么差别? 她隔了几天才再度联系季灵泽,正是因为一直在纠结,现在下定了决心把季灵泽邀过来,却又忍不住心头忐忑。 心头思绪万千,凤迟的指甲忍不住掐自己手心的符文,她脑海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嗓音。 “她们说话真啰嗦,你能带我去看看朱雀阵吗?” 这个嗓音令凤迟纷乱的思绪乍然消失了,她转头望去,恰好看见了季灵泽含笑的一双眼。 澄澈干净,神采飞扬。 凤迟突然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受到了一丝汗颜。 她是看着凌七从仙选大会上一路杀出来的,当时收她做徒弟,也是起了惜才之心,她欣赏她的通透机变与正直,就如同欣赏一块不世的璞玉,因此屡屡为她说话,反驳对她的构陷,坚信她不是世家口中的魔修。 为什么一旦知晓了她是季灵泽,就突然对她变得提防起来了? 凌七和季灵泽从来都是一个人,变的是她自己的态度而已。 凤迟深吸了一口气,想通了这一点,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她笑着对季灵泽隐秘地点了一下头,对其他二人道:“来都来了,不如带我去看看朱雀阵?” 南宫雁起身:“走吧。” 一行人走向朱雀阵的方位,季灵泽立在距离凤迟一步远的距离,很安分地扮演一个恭敬的徒弟,她左侧是跟在南宫雁身后的华漠,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季灵泽分出神识打量着这一行人,忽然,她的脚步有轻微的停顿。 郁泊舟立即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偏头看过来。 ——怎么了? 季灵泽闭了闭眼,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抬手,握住了郁泊舟骨节分明的手掌。 手心传来的淡淡凉意驱散了她方才心口乍然涌出的烦躁,她无声地在他掌中写。 ——华漠不是华漠。 第113章 华漠是练剑的, 习惯于练剑的人,大多会选择让左手出力,惯用手右手则主控制, 这样能保证身体的平衡,但季灵泽观察了“华漠”的双手, 发现他与平常人一样, 都是右手为发力点,右侧的力量比左侧更强。 对于用剑之人而言,这是大忌。 但他的虎口处又有明显的薄茧, 说明这具身体是长久地练过剑的。 冷风穿过季灵泽的心口,令她浑身发凉, 她在这一刻想到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这是华漠的身体,却不是华漠的灵魂。 如果是这样,那么原来的华漠去哪儿了? 季灵泽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引来身侧“华漠”温和的询问:“仙友怎么了?” 他也在观察自己。 季灵泽拢了拢衣袖,不着痕迹地与他分开一段距离, 往郁泊舟的方向走了几步,低声道:“见笑了,我第一次见到神兽朱雀阵, 担心万一我们到了那里,煞气反扑了怎么办?” “华漠”温声安抚:“仙友不必担心,有两位尊者在此,必然万无一失。” 在交谈中, 季灵泽基本可以确认,顶替华漠之人一定对华漠的性格了如指掌,且极为谨慎,才会在与一个陌生人交谈的时候依然原封不动地模仿着他的语气和性格。 华漠在沧山派长大, 又拜入梅霜仙子门下,拜师前,她与周围人都并没有发现异样,他是在拜师之后出事的。而南宫雁门下有弟子三百人,却没有带着那些最优秀的弟子前来,而是选了华漠,这不是一个巧合。 她将自己的推测告知了郁泊舟,郁泊舟的目光望向走在最前方的南宫雁,低声道:“南宫雁这些年无论是与尊者还是与世家关系都很不错,她脾气温柔,极少与人争执,又广收弟子,有教无类,在修真界名声极佳。” 季灵泽道:“且不要说那些人,我刚在仙选大会上看见她,也觉得她和蔼温柔,令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感,眼下我们先 按兵不动,将凤潇潇请来,令她与我一同试一试假华漠的深浅。” 说到这里时,一行人停下脚步,面前的禁制中,有冲天火光灼灼而起,正是凤家的朱雀阵。 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在凤迟脸上,勾勒出她眉心皱起的一道沟壑,她仰头望着阵法中若隐若现的朱雀神鸟,心中惊异不定。 朱雀阵真的一丝煞气也没有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煞气猛烈到如同山呼海啸,她稍一放松便会吞噬掉整个凤家,现在不仅横扫一空,随着他们的靠近,朱雀阵甚至隐约散发出一股平和安定的气息,吸引着他们靠近。 凤迟试探着放松了对朱雀阵的禁制,阵法毫无反应。 南宫雁微笑道:“朱雀阵情况安定,真人也不必为此忧心了。” 凤迟顿了顿,将附在禁制上的灵力撤了一部分到体内,撤回的灵力流入她干涸已久的内丹,滋养反哺着她,令她的面色好转了不少,她松了口气,却并没有因此高兴,而是绕着朱雀阵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了阵法目前不会对其他人有伤害,这才收手。 “还是要担忧的,”凤迟道,“明日我再来勘察一番,这阵法乍然收敛,实在蹊跷,有点像是青龙阵的情况。” 她没有明说,但在场的这些人都对郁家当日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凤迟是在担心有一个郁承宣一样的人被朱雀阵寄生,转移走了朱雀阵的煞气。 南宫雁点头附和:“是要谨慎一些,这几日我会与真人一起勘察,若有异动,必当第一时间禀告凤家。” 凤迟与凤乐音一同向她道谢,南宫雁摆手笑道:“如今修真界式微,魔修横行天下,我身为尊者,怎么忍心袖手旁观?倘若神兽阵出事,我等拿什么来抗衡魔修呢?都是分内之事,诸位不必言谢。过两日,我预备召集其余几位尊者一同议事,商讨时局与对策。” 凤迟看着眼前这个风姿秀雅的人,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也难怪南宫雁是几位尊者中影响力最广泛的,她为人处世真是妥帖周全得令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凤乐音听闻此言,忍不住迟疑:“若要召集尊者商议,云步仙尊郁泊舟……” 凤迟以手握拳,咳嗽了起来,企图打断她,余光往季灵泽与郁泊舟的方向瞥去。 凤乐音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继续道:“他被魔尊掠去,恐怕九死一生,一代分神期大能竟落得如此下场,我们是否要问魔尊讨要尸身?一来可以激起修真界对魔尊的激愤,二来她若不同意,也可以让我们师出有名,借此机会试探不死之地的虚实。” 凤迟已经听麻了。 当着季灵泽和郁泊舟的面密谋这些事情,话里话外甚至已经认定了郁泊舟已死,她都不敢去看季灵泽的表情,生怕两人目光对上,双方都会憋不住笑出来。 南宫雁语气柔和地否决了这个提议:“还是等四大神兽阵状况稳定下来再去考虑魔尊那边吧,而且依我之见,魔尊也未必会杀云步仙尊。” 在一旁看热闹的季灵泽忍不住朝她望去。 她含笑道:“季灵泽这一世还曾拜云步仙尊为师呢,诸位莫要忘了,在季灵泽还是凌七的时候,两人师徒关系极好,屡屡传出云步仙尊为此徒破例的消息。” “但云步仙尊毕竟杀过她……” 南宫雁笑着打断:“八百年前的恩怨,我们并非当事人,如何得知真假虚实?他们之前还当过师兄妹,纵然后来彻底为敌,这些情分真能一时割舍掉吗?倘若这一世郁泊舟早就知道那是季灵泽,却蓄意隐瞒纵容呢?” 她的语气很柔和,话语中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字字句句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强硬,这番话将凤乐音说得沉默下来,也让凤迟暗暗心惊。 她的推测是正确的。 季灵泽与郁泊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八百年前的南宫雁籍籍无名,在修真界毫无存在感,修为应当在出窍以下,而她是南宫家的弟子,郁家那些有关于季灵泽和郁泊舟的事情,是绝没有权限知晓的。 要么她敏锐地发觉了什么,要么,她什么都知道。 季灵泽对凤迟传了一道音:“把凤师姐接来吧,我有些话想对她说。” 凤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凤师姐”指的是凤潇潇。她已经恢复了身份,但还是用着身为凌七时的称呼。 凤迟的眼中不由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她道:“好。” * 凤潇潇见到季灵泽之前,深呼吸了半个时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贪玩的小师妹一下子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搁谁身上都要缓半天,凤潇潇在去见季灵泽想象过无数次她现在的样子,等真的见到时,那些酝酿多时的紧张却一下子散开了。 白衣女子懒洋洋地半卧在躺椅上,见到她来,笑着支起身,名震天下的青冥长剑被她随意地扔在地上,看上去与那把破破烂烂的招财剑并没有什么差别。 凤潇潇在开口前顿了顿,似在斟酌要怎么称呼她,然而眼前人已经伸出手抱住了她,爽朗地喊道:“师姐!” “……凌七,”凤潇潇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弯了起来,然而开口时哽咽了,“那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从此要离开我们了。” 季灵泽靠在她肩上,笑眯眯地道:“怎么会,当初说好了要为沧山派争气的,门派中一切都好吧?有没有因为我来找你麻烦?” 凤潇潇转涕为笑:“谁有这个胆子,我如今是有师尊与魔尊两个人罩着的。” 凤迟在一旁慈祥地看着他们的互动,听了这句话,忍不住乐了:“岂止,还有云步仙尊呢。” 凤潇潇睁大了眼睛,目光惊讶地在季灵泽与郁泊舟两人身上转了一遍,悄声道:“你们……” 季灵泽十分干脆地点点头:“泊舟是我的道侣。” 凤潇潇忍不住又朝云步仙尊望去,传闻中清冷淡漠的仙尊耳朵尖红了一片,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嗓音平静地搭腔:“嗯。” 凤潇潇觉得,云步仙尊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有一点崩塌。 本来没有细想,这么一回想,云步仙尊从最开始假扮成季寻接近凌七起,心思恐怕就不纯,更别说又是后面收徒,又是多次与她合作完成任务了。 对了,季寻,他给自己取这种名字天天在凌七旁边晃,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正在凤潇潇复盘之际,旁边一脸端方正直的郁泊舟很平静地问她们:“还没抱够?不像你。” 季灵泽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他了。 即使是在他们抵死缠绵过后,也没有这样抱过他,那个时候她失控了,可以理解。 但她应该补回来。 他没有吃醋,只是提醒。 嗯,只是提醒。 凤潇潇闻言,飞速撤回了一个持续太久的拥抱。 谁料季灵泽又贴上来抱了她一下,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抱完。” 她眸光清亮含笑,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认真地看着凤潇潇,看得凤潇潇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凤潇潇低下头的时候,听见抱着她的人在她耳边很郑重地道:“谢谢。” 凤潇潇怔住,一时鼻子发酸,季灵泽在此刻松开了手,她低声道:“师姐,师兄出事了。” 第114章 凤潇潇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她轻声问:“怎么了?” 季灵泽道:“我怀疑他被人替代了, 我现在的身份不好试探,所以确定真假的事情要交给师姐了。” 这一日傍晚,凤潇潇去了南宫雁所居的院子。 她是以拜访旧友的名义去找华漠的, 南宫雁欣然让她进来,温声道:“是我疏忽, 华漠提过要回沧山派, 这些日子我给他派了太多事情,叫他这么久都没来得及回去。” 凤潇潇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忙道:“他是有什么任务在身吗?若有急事, 不敢叨扰。” 南宫雁笑了:“不是什么急事,你来了 正好可以帮忙参谋一二, 请。” 她三言两语之间,与凤潇潇一同进了院落,叩响了华漠的房门。 凤潇潇的身影消失在殿宇之中, 一个时辰后,她再度出来, 南宫雁温和地看着她,轻声道:“走吧,真是个好孩子。” 几人等了半天, 终于等到了凤潇潇回来,凤迟站起身,看见了凤潇潇的眼睛。 她眼睛里带着笑意,向他们打招呼:“我回来了。” 凤迟顿住脚步, 没有立即回答,一种玄妙的第六感涌上,她从凤潇潇的举止中感到了一丝微妙的怪异。 季灵泽与郁泊舟对视了一眼,二人同时出手, 一道魔气与一道灵力同时侵入凤潇潇的识海,凤潇潇的识海是一片熊熊燃烧的大火,大火连成火海,火海中央,红衣女子的魂体站在原地,季灵泽在她的魂体上看见了纵横交错的白色丝线,白色丝线紧紧勒住她的魂体,魂体挣扎着,已经出现了伤痕。 季灵泽的脸色瞬间冰冷了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出手,魔气化作薄薄的刀刃射向那些白色丝线,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不断勒进凤潇潇魂体中的丝线割断,同时掐了个寻踪咒,反向追踪着这些丝线的来处。 断裂的魂线像蛛丝般飞舞,她在这阵阵魂线的碎片中看见了一个人。 温婉柔美的女子端坐在椅子上,正低头吹着手中冒着热气的茶水,突然,她感知到了什么,缓缓抬头,隔空朝着季灵泽的方向看来。 就像画皮的假面开始一点点褪去,那张脸上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方向,含笑的眸光化作毒蛇阴冷的信子,露出狰狞的獠牙。 这个画面只持续了一瞬间,还不等季灵泽看清,便与魂线一同消失了。 南宫雁。 季灵泽与郁泊舟退出凤潇潇的识海,凤迟脸色难看地揽着突然晕倒过去的凤潇潇,问他们:“她怎么了?” “南宫雁企图用魂线控制她的魂体,被我发现了,”季灵泽低声道,“她会昏迷一阵子,我们暴露了。” 她方才使用了魔气,根据南宫雁的反应,她一定察觉到了她就在凤家。 就在这句话的下一秒,季灵泽的传音石疯狂震动起来,她拿起传音石,听见了洛川的嗓音:“昏迷过去的谷思源不知道为什么受魔气影响开始无差别攻击其他人,我控制住了他,你怎么样?” 体内的魔气受到某种召唤,开始成倍地反扑,犹如千万击惊雷当空劈下,落在季灵泽的识海之中。 那方天地中,山水枯竭,万里生机尽毁,无边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搅碎群山与日月,摧枯拉朽。 她站立不稳,被郁泊舟一把扶住,深深闭了闭眼,语速飞快地道:“有人在搅动魔气,要逼我出来。” 说罢,她不等洛川回答,推开郁泊舟的手,弯腰拿起剑,踉跄着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对凤迟道:“我要换个地方了,再呆在这里,恐怕会牵连到你。”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郁泊舟跟了上来,他脸色苍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旁边。 季灵泽推门的手一停,定定看他,道:“你……” “让我在你身边,”门外投进来的一线亮光坠在郁泊舟身上,投上一层浓重的暗色,季灵泽看不清他的眉眼,但能听到他的嗓音,低低的,轻如落雪,“求你。” 这是郁泊舟第一次求她,季灵泽握着门栓的手乍然收紧,在这一刻感到了无法呼吸。 她说:“好。” 她跨出殿门,外头残阳如血,照她双目赤红。 魔气被她死死地锁在识海之中,不容许一丝外泄,一旦外泄,便会立即被察觉到。 季灵泽额上青筋暴起,郁泊舟紧握住她痉挛的手,带着她在凤家拐过几道,躲进了一间不引人注目的闲置小屋之中,用灵力设下了重重的禁制。 做完这一切,郁泊舟抬手抱住了她。 鼻尖盈满了清冷的梅香,季灵泽在一片混沌中看见了他们许久未回的眠鹤山,山中积雪终年不化,有梅林百里,灼灼盛开。 血液中沸腾着毁灭欲,魔气在四肢百骸里乱窜,蛊惑着季灵泽抬手掐断眼前人的咽喉,季灵泽费力地将头搁在郁泊舟的颈侧,有点无奈地自嘲道:“不知道魔尊是谁想出来的名号,听起来风光,当起来真是命苦。” 郁泊舟道:“那等你好起来了,去当仙尊。” 季灵泽偏头看他,眼前人脸色苍白,抱着她的手一直在发抖,但嗓音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聊天,回到自己熟悉的小院里谈笑风生,畅想着可能的未来。 “……当仙尊太累了……”季灵泽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缓一口气,她断断续续地道,“你们这些尊者,一个比一个累……等我好起来了,我要去当厨子……” 郁泊舟道:“当厨子报复修真界?” 季灵泽忍不住低低地笑:“做出来的饭菜……第一个给你吃。” 郁泊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答应了,不许反悔。” 魔气浸透了她的识海,如一把尖刀扎入她的脑子,在里面翻滚搅动,剧痛万分。她能感觉到理智在崩塌,焦躁地皱着眉,咬住自己的手腕,齿尖刺破肌肤,她闻到了血的味道。 这种味道吸引着她,就在她控制不住地想再次咬下去的时候,有人一把抓住她鲜血淋漓的手,吻了上来。 万籁俱寂,枯竭的识海中淌入第一道春光。 那人起初只是贴着她的唇,小心地啄了一下,后来逐渐鼓起了勇气,贴了上来,柔软的唇瓣覆在她齿间,一动不动地停下了。 郁泊舟实在太青涩,他有生之年所有关于亲吻的记忆都是由季灵泽主动的,情到深处的安抚,不由分说的掠夺,那些记忆带着不堪的泥泞印记,在他的身上印下永久的刻痕,于是从此之后,爱与欲合为一体,他有了她留下的气息。 这些年,修行者清心寡欲、抱定守一的规矩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以至于他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到那些荒诞的记忆,克制不住地羞耻。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回忆中,一生克己复礼的人把那些礼数规矩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几乎成了一具欲望的傀儡,融化,坍塌,重塑,任由她摆弄着臣服在欲望之下,食髓知味,满身污秽,深陷其中。 他不愿意承认那样的人是他。 主动亲吻这种事,一下子勾起了他深埋于心底的回忆,他僵硬在原地,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好,只是本能地不想再看她伤害自己。 季灵泽垂下密密的睫毛,深敛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暗色翻涌,像是野兽注视着主动撞入爪下的猎物。 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脑后,强势地按住了他。 “唔……” 带着颤音的一声喘,很快又消失了,季灵泽扣着他的后颈,熟练地撬开他的牙关。 她动作急促而粗/暴,咬住他的唇瓣碾磨而过,犬齿刺破了他的舌尖,渗出细小的血珠,沸腾的魔气烧干了她的理智,她吮吸着那处伤口,品尝着血液的味道。 郁泊舟眼尾一片湿润的红,分明是他主动吻上,攻守却转瞬易势,他被这种近乎贪婪的亲吻逼得呼吸困难,瓷白色的脖颈上泛起一层粉,脑海中似有五颜六色的烟花炸开,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抬手去推她,想给自己博一点呼吸的余地。 这种小小的推拒让季灵泽二话不说反剪了他的双手,膝盖抵在他腿心下方,用力将他整个人抵在了墙上。 “……停下!” 郁泊舟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又从她的眸中看见了滚烫的欲念,立马猜到了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他趁着她将她抵在墙上那一瞬的空隙,急促地道: “可以吸血,不许做这种事……外面随时会有人找来的。” 季灵泽深黑的眸子动了动,她停顿了很久——直到眸中那抹深红色被压下去。 她松开了他的手,与他分开,哑声道:“嗯。” 在与魔气的博弈 中,她的意识短暂地占了上风。 郁泊舟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唇角有一块明显的破损,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季灵泽默默看着他呼吸凌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衫,重新将自己收拾成了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郁泊舟。 她看得很认真,仿佛要永远记住什么,又在郁泊舟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偏移了视线。 寂静的空气中,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有规律的、轻盈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屋内的两个人耳力都很好,季灵泽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对郁泊舟笑道:“这扇门开了,你就要从斩妖除魔的云步仙尊,变成魔头的同谋者,仙界的叛徒了,怕不怕?” 郁泊舟的手中凝出一把冰剑,他握着剑,平静地道:“本该如此。” 第115章 洞箫声悠然响起, 婉转悠长,随着箫声渐入高潮,屋门上出现了纵横的裂缝, 郁泊舟设下的禁制如海浪般铺开,与箫声相撞, 荡开一片激烈的涟漪。 随着洞箫声隔着门侵入这里, 季灵泽体内的魔气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反扑,她撑着自己的头,在沉浮的痛苦中, 意识到这些魔气是有规律的,它们附和着洞箫声的演奏, 悠扬的洞箫声宛如某道指挥,强硬地驱使着这些魔气。 “砰!” 那扇木门不堪重负地碎成齑粉,翻飞的木屑中, 温婉含笑的脸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南宫雁手持长箫, 一身素衣,立在一地夕阳光线里,任凭红艳艳的光把她的衣衫染成血红。 她身后是华漠, 此刻的华漠面容已经彻底改变,温文的假面从他的脸上碎裂,露出一双怨毒的眼睛。 郁泊舟向左走了一步,挡住所有望向季灵泽的视线。 南宫雁横箫于唇边, 一边吹奏,一边缓步向他们走来,冰封般的锐利禁制上,无数根细细的冰针如牛毛般射出, 径直穿过音波覆盖的空气,冲向她的面颊。 南宫雁神色不动,纤长的十指如蝶翼翻飞,悠扬的旋律忽而变了调,一声裂帛般的长嘶后,她指尖速度陡然加快,箫声似擂鼓阵阵,千军万马踏破山阙而来,声震八方。 冰针被这些无形的声音绞杀在半路中,断作两段落在地上,融化成一滩冒着寒气的水。 季灵泽头痛欲裂中看向那把洞箫,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之前在哪里见过这把箫。 是南宫家。那个面目丑陋的修士,曾带着一把洞箫,险些让她命丧于南宫似的阵中。 南宫似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那个修士。 原来当时那个面目丑陋的修士是南宫雁。 没有人会把优雅温婉的南宫雁和“面目丑陋”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洞箫声停,郁泊舟设下的重重禁制在乐曲声中消散无踪,只剩下冰水漫了一地。 郁泊舟化出冰剑握于手中,冰霜凝结而成的巨大白泽横跨于半空,近乎与太阳并肩,凝冰而成的瞳目俯瞰大地,整个屋子经受不住这样的力量冲击,顷刻间土崩瓦解。 冰系灵力·召白泽。 这是难度系数最高的冰系灵力,代表着冰系灵力者对灵力的掌控已经是巅峰状态。 这么多年来,除了已经覆灭的郁家,没有人知道郁泊舟真正的力量,以至于许多人忘记了他已经是分神后期,达到了当世修者中最强大的境界。 巨响引来了在此地的其他修士,凤迟与凤潇潇第二时间赶到,紧随其后的是以凤乐音为首的其他凤家人。 他们都先被眼前足有百米之高的白泽冰兽惊住,随后才注意到立在冰兽之前,寸步不让的郁泊舟。 他身后之人双目泛红,周身凝绕着淡淡的黑气,身份昭然若揭。 凤乐音的嗓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这一霎的惊骇更甚于刚刚看见白泽兽:“季灵——” 白衣女子淡淡朝这里投来一瞥,她的目光比周遭的空气更冷,携带着压抑的疯狂与杀气,一秒掐断了凤乐音的嗓音。 南宫雁仰头看着那头冰兽,握着洞箫的手指动了动,她嗓音和煦如春风:“云步仙尊此举是决意要与魔道同流吗?” 郁泊舟冷淡地道:“是又如何。” 这句话掷地有声,如沸水入锅,四周一片哗然惊变。 修士们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 云步仙尊叛变了?! 云步仙尊怎么会叛变? 在死寂般的静谧中,只听得南宫雁柔声道:“有云步仙尊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起手中洞箫,闭目吹响了一个音。 她眉心一道流转的印记闪过,与此同时,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亮起了四道不同颜色的光。 南方,炸开的烈火中,朱雀振翅而飞,引颈嘶鸣,声动八方。 北方,玄武神兽踏星河而来,蛇头龟尾,面目狰狞。 东方,青龙腾云驾雾,雨水纷纷而下,草木争先生长。 西方,白虎肃杀凶猛,金刚怒目,威风满面。 四大神兽居然同时受到了南宫雁的召唤,齐齐露出真身回应。 修士们愣怔地望着这一幕,望着手举洞箫,笑意温柔的那个人,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 看见这些神兽的刹那,季灵泽从魔气侵扰的痛苦中猛然清醒了过来,她在那些神兽中嗅到了腐烂与魔气,那个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比起郁承宣,南宫雁承接的力量更全面,她身上有四方神兽阵所有的力量。 之所以她能让魔气暴动,是因为魔气与煞气同出一源,修真界恨之入骨的魔气来自于他们顶礼膜拜的神兽阵,是这些阵法的一部分。 四方守护神兽本是镇煞驱邪的瑞兽,但自从神兽陨落,它们残留下的尸身与蕴藏的力量被四大世家分走,这些力量变成了他们的私有物,皈依它们的信徒渴望力量,不管是祷告还是祈求,都充斥着对力量的贪欲与狂热,成百上千年过去,守护神兽的尸身受到了贪欲的影响,变成了同样渴求力量的怪物。 为了扩大力量,世界上有了魔气。 这是神兽阵对修士的蛊惑,苦恼于修行、渴望修为的修士被入魔后修行速度即可一日千里的谎言蒙骗,堕入魔道,受神兽阵的魔气控制,他们成为了神兽阵的傀儡,为它杀人。 魔修每杀死一个仙修,自己的力量就会强大几分,这并不是因为杀戮,而是因为仙修体内的内丹会被神兽阵吞噬,神兽阵力量强大了,魔气的力量也就相应地强大了。 偶尔也会有天赋异禀的仙修出现,他们的内丹力量极强悍,也因此道心坚定,并不会为了修为入魔,针对这些修士,神兽阵降下第二道蛊惑。 它托梦给那些皈依它的世家,驱使他们用极端手段夺取那些人的内丹献给它,又在那些天之骄子的修士陷入低谷时,用自己的力量诱惑着他们臣服它。 一旦他们接受,他们就会成为神兽阵的延伸,拥有神兽阵的部分力量。 南宫雁就是在那个时候变成梅霜仙子的。 她被南宫家陷害,挖去内丹,走投无路之时,听见了虚空之中传来的古老嗓音。 她当然需要力量。既然那些人可以为了力量不择手段,她也可以为了力量做出任何事情。 几乎没有过犹豫,南宫雁抬步向着那道嗓音而去。 那些不属于她的强大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她残破的身躯,内丹缺失的地方涌出涓涓细流,枯残的识海中,大片大片的绿意春风吹又生,充沛的灵力在她的指尖流转,南宫雁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受到了重生的滋味。 就在这一刻,她与神兽阵签订了契约。 与其他签订契约者不同的是,南宫雁的野心不止于此。 她并不满足于单个神兽阵的力量,这意味着世上依旧有人可以与她站在同个地方,比如郁承宣。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要追求的就是 最强。 三百年的时间里,南宫雁一步步与玄武、青龙、白虎阵都签订了契约,她广收徒弟,献祭徒弟们的内丹,又仿照着郁承宣控制那些人的神魂为她办事,一步步积累自己的势力。 与一个神兽阵结契,也许可以说是被神兽阵所寄生,但与所有神兽阵都结契,代表着她反向选择了与神兽阵融合,与煞气魔气一样,成为神兽阵的一部分。 就在五日前,她与朱雀阵的契约也成功了。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问这片土地上的最强者是谁,也许会引发很多讨论。 而现在,眼前四大神兽阵的同时触发让人们意识到,这片土地上的最强者是南宫雁。 狂风大作,黑云压城。 这方天地的异象引来了许多人,洛欢、洛川、郑思文、南宫念……甚至连久居万花陂的姜儒都来了。 人们震惊地看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神兽,看着立于神兽中央的那个人。 在四方神兽的威压下,郁泊舟控制着白泽神兽,岿然不动,沉静地注视着南宫雁。 南宫雁也正在打量着他。 “以卵击石,”她温和而疑惑地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凭你的力量可以战胜四方神兽阵?” 郁泊舟手中冰剑刺破暗流涌动的空气,白泽冰兽咆哮着向前冲去,周身的冰雪之气浩荡如百川归海,覆盖了整片大地,一时间,仙灵城尽数覆雪,严寒犹如隆冬。 南宫雁的指尖按在箫上,手指拨弄了几下,霎时间,玄武神兽双目充血,向着白泽冰兽扑去,巨大坚硬的壳上布满了倒刺,漫天星光随着它的动作坠落,砸在白泽冰兽的身上,晶莹剔透的冰兽毫不畏惧,额头上的长角迎着坚硬的龟壳而上,两相碰撞,碎裂的星光与簌簌而下的雪一同崩裂在地上。 郁泊舟身形一晃,咽下喉中涌出的腥甜,握剑向着南宫雁的方向急掠而去。 箫声转快,如急雨骤起,白虎神兽张开利爪,通身毛发似钢针倒竖,冰剑撞上利爪,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白虎口中吐出碗口大的水球,水球急速膨胀,在郁泊舟身侧炸开,郁泊舟运灵力抵挡,然而那炸开的水球至少有分神期修士鼎力的一击,直接将郁泊舟竖起的冰盾炸成碎片。 与此同时,朱雀张开巨大的翅膀俯冲而下,尖尖的长喙直指身陷魔气中的季灵泽。 强大的冲击力撞在郁泊舟身上,他重重被击飞出去,砸在身后的高墙上,都就在这个瞬间,他放弃了护体的灵力,将全部灵力尽数拍向了季灵泽的方向,试图拦下朱雀的一击。 一直没有动的“华漠”忽然上前,他抓住了这个机会,指尖乍然射出银白的丝线,直勾勾向着郁泊舟心脏处射去! 是魂线。 郁承宣没有死,或者说,郁承宣体内的那个灵魂,被南宫雁移植到了华漠的身体中。 郁泊舟的眸中映出向自己而来的无数魂线,他沾血的手握紧了冰剑,没有收回放出的灵力。 就在魂线即将穿入他的识海时,一道漆黑的魔气穿云而来,带着无尽杀气,将所有魂线全部搅碎—— 作者有话说:今年的最后一更,祝大家除夕快乐[烟花] 第116章 黑气中, 季灵泽的身影看不真切,她执剑立在原地,风把她雪白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铺天盖地的黑气中,那抹白色摇摇欲坠, 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 季灵泽头痛欲裂, 方才勉力的那一击令魔气进一步反噬了自己,额上青筋直跳,心脉里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令她连站立都极困难。 她睁开眼睛望向天穹,四大神兽齐齐转身俯瞰她, 站在那四具遮天蔽日的身躯之下,人犹如惊涛骇浪里一片破损的叶子。 此刻她已经堕魔,魔气来自于神兽阵, 要用魔气战胜四大神兽,无异于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但她又无法使用灵力。 个人的力量在这一刻是蚍蜉撼树,季灵泽一脚跨上佩剑,御剑闪身回撤, 想要将这些人引开,起码引得离郁泊舟远一些,南宫雁看出她的意图,洞箫声顿时一转, 只听半空中一声鸟鸣如金玉崩裂,朱雀鸟浑身浴火,俯冲的动作转了一道弯,直向她背后而来, 封死了她的退路。 前有虎视眈眈的青龙,后有杀气腾腾的朱雀,季灵泽腹背受敌,却不能再动用魔气,南宫雁还没有动作,她身后的“华漠”已经动了手,季灵泽先前连续砍他数剑,将他上一具肉身毁了个干净,他恨之入骨,只见一柄画笔破空点来,直对着季灵泽的眉心。 季灵泽举剑调动浑身魔气,正要硬接了这一笔,眼前黑气却忽然一散,耳畔传来凤迟的一声断喝: “潇潇!” 眼前一道夺目的红色闪过,是凤潇潇。 面对强于自己百倍的敌人,凤潇潇毫不畏惧,直面而上,凤尾长鞭发出一声嘶鸣,巨大的火球从鞭梢飞出,朝“华漠”扑去! 于此同时,两道符纸横于天际,符纸中的青鸾白虎从纸面上窜出,一左一右架住季灵泽身后的朱雀鸟,洛川赶到了,他捂着自己的左臂,额头上渗出冷汗,朝季灵泽喊道:“接着!” 一张符纸从他袖口飘出,直直向着季灵泽的方向而去,季灵泽抬手抓住,翻过来一看,上面绘着一柄梅花枝。 她神态清明了些许,抽出梅花枝握在手中,反手向朱雀鸟掷去,灼灼梅花在空中拖出一道艳丽的弧度,一击刺破了朱雀鸟的右翅,朱雀鸟平衡被打破,在空中不稳地歪了歪,立即被青鸾抓住破绽,一口叼住。 凤迟望着前仆后继与神兽阵为敌的人们,眉心紧紧皱起,片刻后,决然上前。 她擅长的是符文布阵,并没有正面与神兽碰撞,而是立在不远处用碎石布阵,一个巨大的牵制阵法慢慢在她手底下成形,场中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等注意到的时候,阵法已经初成,只见战场中央,一道阴阳太极图缓缓升起,一边压制着季灵泽体内蠢蠢欲动的魔气,一边压制着四大神兽的攻势,最大限度地 拖慢南宫雁的进度。 南宫雁终于回头看向凤迟,她眸中闪过一丝阴霾,像是完美的面皮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森然狰狞的面目:“连你也要帮她?” 用最快的速度布完阵法,凤迟面色苍白,她道: “我不是在帮她,我只是看不下去了。” 几百年来神兽阵犯下的累累罪孽,她作为世家之人,已经见过了太多次。 个人的力量太微小,她沉默了太久,旁观了太久,久到几乎怀疑自己是帮凶,直到这一刻,她意识到这是唯一的机会。 众目睽睽之下,玄天真人和扶摇真人不约而同也倒戈向了魔尊,观战的修士们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偏帮哪一方,还是凤乐音深吸一口气,做了最符合凤家利益的选择:“撤退。” 有凤家带头撤退,其余人也怕被波及到,也纷纷离开,郑思文见此不再蛰伏,立即上前,他的力量来源于青龙神兽,此刻受神兽召唤,周身灵力无限膨胀开来,道袍被肌肉撑开,露出青筋暴起的双臂,他抡起神武无相锤,横插一脚加入战局,朝着季灵泽击打而去。 “先和我过几招!”浑身魔气的姜儒强忍魔气缠身的苦楚,抓起偃月刀横扫而来,架住了郑思文的无相锤。 此刻,原本混乱的局势被清晰地分成两个阵营。 郁泊舟、凤迟与洛川挡住四大神兽的攻势,凤潇潇挡住“华漠”,姜儒挡住郑思文。 场面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但神兽阵显然依旧占上风。郁泊舟神魂初愈,洛川左臂已断,凤潇潇只有金丹,姜儒饱受魔气困扰,力不从心。 凤潇潇勉力接下“华漠”一击,已经濒临绝境,她连续后退几步绕开“华漠”的攻势,凤迟操纵着阵法帮她挡下了几次致命的袭击,“华漠”很快意识到了有阵法的干扰他并不能真正杀死凤潇潇,于是利用几次袭击将她逼到了阵法边缘。 凤迟的注意力正在与洛川争斗的朱雀上,朱雀遭受攻击后性情大变,愈发凶猛,报复般一口咬碎了青鸾的左翅,洛川同步受到攻击,他的左臂狠狠一颤,那张含笑的脸上再也无法维持一贯的轻松,从空中坠落而下,凤迟急忙操纵阵法接住了他,就是这一刹那的分神,凤潇潇情况突转! “华漠”手持画笔,一点墨色从画笔笔尖漫开,仿佛在空中泼洒开了一段绵延的黑色血渍,呼啸的狂风从他耳畔掠过,他穿过碎裂的石块,扑向躲避到了阵法边缘的人,凤潇潇的瞳孔乍然睁大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再躲避。 画笔举起! 却没有如愿刺破凤潇潇的心脏。 “华漠”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这具身体。 就在他抬起画笔的刹那,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牵制住了他的动作,令他的手凝滞了一瞬间。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间,却为凤潇潇争取到了一丝逃脱的机会,她迅速退回到了阵法圈内,重新受到了阵法的保护。 凤潇潇以为是“华漠”出现了失误,她退回到阵法圈后,立即被心有余悸的凤迟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凤潇潇望着不远处突然停下动作的“华漠”,轻轻松了口气。 急速往这里掠来的季灵泽停下脚步,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洛川的状况很不好,郁泊舟的嘴角也出现了血丝,她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白泽冰兽剔透的身体反射出她现在的样子,黑色的曼陀罗花已经覆盖住了她的半张脸,只差临门一脚,她就有可能被吞噬,成为魔气的附庸,魔气正在摧毁她。 在一片剧烈的动荡中,季灵泽闭上眼,放任魔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识海之中。 她想到了凌霄子第一次为她演示无何有剑法时说的话。 “为师教你无何有,只能给你演示形,却不能给你演示神,真正的无何有剑意要你自己去悟,整套无何有剑法只有一个字,就是无。” 凌霄子指指自己,又指指季灵泽。 “什么叫‘无’?你与我之间的这段空隙,就叫‘无’。有无相生,指的就是世上有多少‘有’,就会延伸出多少‘无’。世人眼中往往只看见‘有’,却看不见与‘有’相对应的‘无’。盛极而衰,阴阳相合,祸福相依,看似相反的两极,却往往互相包含着,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有时候只是心念一动而已。” 凌霄子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一大堆,一回头,他的好徒弟上下眼皮正在欢快地打架,不由抄起木剑敲了敲她的脑门。 季灵泽捂着自己的头哭丧着脸:“师父,庙里的和尚念经就和你一个调,听着怪催眠的。” 凌霄子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道:“朽木!为师是要教你,任何事物都伴随着‘无’,比如你真正掌握了这个剑法,心念一动之间,就可以转化有无,比如把别人身上的灵力抽调到你自己身上,这就叫你‘有’,别人‘无’。因为无何有的特性,你的‘有’最终依旧会走向‘无’的结局。” 在强敌当前的这一刻,季灵泽想起了凌霄子说过的这番没头没尾的话。 她当时只觉得无何有这种剑法真厉害,学会了一定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却没有注意到凌霄子看她时,目光中复杂的垂怜。 现在想想,凌霄子从最开始就测试她的心性符不符合无何有剑法,又在把她捡回来后几百年里都只教她无何有剑法,反复向她强调必须要学会,绝不是偶然兴起,而是他发现了什么,所以一直在为此准备着。 季灵泽感受着自己识海中的魔气,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青冥剑。 下一瞬,剑势飞腾而起,青冥剑光如一道闪电,顷刻照亮了半边晦暗的天空,惊雷怒响,天地间的魔气都在这一刹那飞速地升腾,所有魔修同时感受到了体内力量正在脱离自己而去,他们从暴动中短暂地清醒过来,或是惊骇或是迷茫地看着黑气向天空而去。 无数魔气涌向天空中的剑影,又被剑影所吸收,源源不断地纳入季灵泽体内,如万川奔流入海,一去不复还。 无何有剑法·有无生。 第117章 滚滚魔气冲向季灵泽体内的时候, 郁泊舟的脸色瞬间白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咽喉,他望着已经被黑气淹没的人,向着她的方向奔去。 快要靠近的时候, 一股剑光凝在他身前三寸,挡住了他的去路, 郁泊舟唇瓣动了动, 哑声道:“灵泽。” 人们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这一幕。 一袭白衣的女子站在原地,双目微垂,平静承受着源源不断向她涌来的魔气, 曼陀罗花犹如分叉的蛛丝,向着她的五官蔓延开来, 在她的脸上开出一片鲜红。 漆黑的魔气萦绕在她身侧,被剑光切割成一股股狂乱的细流,绕着那抹白色盘旋。 此刻的魔尊明明通身缠绕着魔气, 面目狰狞,却并不给人以压迫感, 她神色宁和,垂落的双目里,含着一点细碎的笑意, 像是在认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些挡在她身前与神兽厮杀的人们。 魔气在她的识海中翻涌,用尽一切办法激起她的杀欲,季灵泽在混乱的思绪中看见了不顾一切朝她奔来的郁泊舟,忽而弯起唇角。 凝在郁泊舟身前的那抹锋利剑光化作了一缕极温柔的风, 代替季灵泽触碰过他的唇角。 郁泊舟的身影僵在原地。 季灵泽平静地举起那把青冥剑,最后一道“有无生”的剑光,对准的是她自己。 玉箫声乍停,南宫雁神情骤变, 她的速度快得像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直向着季灵泽的方向掠去。 天边有一团黑云飞来,燕疾跌跌撞撞地从云上落下,他奔至南宫雁身后,伸手要去阻挠:“你答应过我不伤她——” 朱雀神兽长嘶一声,双爪刺破了燕疾的琵琶骨,将他一把甩在地上,燕疾犹要挣扎,烈火已经卷上了他的身体。 南宫雁头也不回,冷喝道:“我是要救她! ” 她起初以为季灵泽要借天下魔气与四方神兽阵对抗,是以并不惊慌,魔气是神兽阵的产物,用神兽阵的产物来对付神兽阵,本就是以卵击石。 直到此刻,她意识到季灵泽要做的是彻底毁掉魔气本身。 神兽已死,立在世中的四具身体只是残骸,残骸得以获得力量,仰赖的正是人心的贪欲与分化出的魔气。 季灵泽选择了杀死自己,来彻底根除魔气。 她的识海可容万物,魔气进入她的识海时被识海吸纳,因此识海消亡,魔气消亡。 南宫雁与那双眸子对视,意识到眼前人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她握着被血浸透的洞箫,横于唇侧。 十指纷飞,洞箫声响,这一次的洞箫声,带着无限的哀伤与愤怒,随着洞箫声催动,挣扎的四方神兽逐渐停止了动作,它们同时向季灵泽看去,黑洞洞的眼睛像是两蓬深渊,诱惑着季灵泽踏入。 细雨落下,季灵泽眼中的南宫雁慢慢变了模样,变成了她自己。 长剑捅入她的心口,剜出血淋淋的内丹。 自诩正道的修真者在内丹离体的刹那开怀大笑,他们欺辱她,践踏她,取笑她。 “她”倒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目光从那颗离体的内丹上撕下,移向季灵泽。 “为什么要选择牺牲?” “修真界不值得你救。” “手攥神兽的力量,俯瞰那些蝼蚁般丑陋的修士,驱使他们成为你的奴隶,生杀予夺,随心所欲,不好吗?” “她”的脸又逐渐变幻成了南宫雁的脸,南宫雁凝望着季灵泽,嗓音温柔如水: “他们也夺去过我的内丹,欺辱奚落于我,可是 你看,我拥有了神兽阵的力量,从此变成了万人敬仰的梅霜仙子,你拒绝了神兽阵的力量,从此千夫所指,坎坷两世。世道如此,你不愿意伤人,最终只能被人所伤,你甘愿牺牲自己来消灭魔气,然而后世提起你,依旧是一句‘魔道该死’。” “季灵泽,你知道神兽阵对你的偏爱,甘心就这样毁掉它们吗?明明只要你愿意,神兽阵的力量也会是你的,仙尊的美名、无可匹敌的力量、不容置喙的权势,都会是你的。” 南宫雁眉目温婉,嗓音如同细细的清泉,流淌在寂静的空气之中。 她诚恳地望着满身鲜血的人,伸出素白干净的手。 “与我合作吧,我们才是最相似的人。” 季灵泽看了她一会儿,忽而笑了起来:“牺牲?救修真界?我在你眼里那么高尚吗?” 她摇摇晃晃地向南宫雁走来,朗声大笑道:“不要多想,我只是单纯地看你们不爽,想要报仇而已。” “你与我并不相似,倒是和夺我内丹的人,很相似。”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锋锐剑光毫不犹豫地刺入她自己的识海! 识海地动山摇,猝然崩裂,魔气与识海一起溃散,南宫雁的瞳孔骤然收缩! 鲜血从季灵泽口角淌下,曼陀罗花的纹路褪去了,露出那张一如从前、干净清隽的脸。 她在流血,眼睛却一直微笑着,注视四大神兽同时发出凄厉的长啸,从空中滚落在地,挣扎怒吼。 南宫雁捂着心口,她与神兽共感,那道剑光刺破魔气的刹那,神兽犹如被抽去了骨髓,像是生气勃勃的草木根系断裂,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枯萎的结局。 她痛得半跪在地,不敢置信地朝着季灵泽望去。 季灵泽平静抬眼,目光扫过南宫雁的神情。 良久,她忽而笑了起来:“一个人死掉有点无聊,你来陪我吧。” 南宫雁抓着洞箫的手狠狠一颤,十指翻飞,吹出的曲调再也不复悠扬,甚至有些刺耳,她用尽全力地驱使着四大神兽抵挡,但是没有用。 季灵泽的身影有点趔趄,她抓着佩剑插入土中,站稳了,才重新拔出剑,青冥剑身上系了她最后的一抹神魂,挥出,劈下。 ——倚天一剑横万里,挑破天光伏九州。 后来有无数修士提起这一战,他们或是恐惧,或是惊叹,或是震悚。 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的共识。 这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剑。 四方神兽轰然倒下,带起阵阵尘土,它们仿佛在一刹那丧失了所有的力量,变成了四具白骨尸骸,沉默地躺在原地。 空气中散发着焦土的气息,南宫雁手中的玉箫滑落在地,断成两节,她睁着眼睛,与四方神兽的尸骸一同倒下,倒下的瞬间,她的尸身与白骨融为一体,几乎让人分辨不出哪一具是南宫雁,哪一具是神兽。 她年少时也曾是南宫家的新起之秀,天资出众,惊才绝艳。一百四十五岁那年,她被剜去内丹,此后八百年与虎谋皮,先后尝试融合玄武阵、青龙阵、白虎阵、朱雀阵。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与它们融合。 “哐当。” 又是一声响。 这次倒下的是青冥剑,和一袭沾血的白衣。 季灵泽与最后一道剑光相融,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中。 场上一时寂静无声,人们久久站立,回不过神。 最先出声的是“华漠”,他抓着从心口长出的冰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就再也没有了声息。 而后是郑思文,冰封漫过他的头顶,将他冻在其中,五脏六腑都凝结,彻底化成了一具标本。 没有了神兽阵赋予的力量,他们与剜去内丹相差无几。 洛川的目光从那柄剑上移开,霍然看向了郁泊舟。 郁泊舟杀完了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平静地注视着地上的剑与白衣。 洛川深深地闭了一下眼睛。 两世了。 季灵泽还是走向了相同的结局。 细想起来,她幼年为乞丐,青年被剜去内丹,而后堕入魔道,重生以来,又受了那么多年的心脉之苦。 两世加在一起,能算得上快活的日子,也只有那段同窗斗嘴的少年时期,可是那段时间太短太短了,就像一块包着药的糖,还没来得及品尝其甜味,接踵而来的便是连绵不绝的苦意。 洛川弯腰要去捡那把剑,却被一只手拦住了,郁泊舟轻声道:“给我吧。” “……给你可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郁泊舟无声地看向他。 洛川动了动唇:“不许用这把剑自裁。” 郁泊舟愣了一下,眸光动了动,轻柔地落在那把剑上:“嗯,不会弄脏它的。” 他神色自然地双手将剑拿起来,佩在腰间,又捧起那袭白衣,仔细地叠好,收入储物袋中,转身欲离去。 他太平静了,好像季灵泽的死亡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波澜。 洛川看着他这个样子,一时觉得毛骨悚然,他试探着喊住他:“郁泊舟。” 郁泊舟停下步子,没有回头。 洛川艰难地道:“你要去哪里?” “回眠鹤山。” “去做什么?” “……” 郁泊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 像是知道洛川在担心什么,他又补了一句:“我没事。” 洛川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他身后,凤潇潇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抓着凤迟,像是抓着一根浮木,恳求般地问道:“师尊,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让凌七回来?” 凤迟环住了凤潇潇,轻轻地叹了一声。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覆盖了满地的尸首,从此,修真界再也没有魔修—— 作者有话说:是he《 》 【全文完结】 第118章 尘埃落定。 季灵泽沉冤昭雪、四大神兽阵衰落与梅霜仙子阴谋败露种种事情, 在修真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处于议论中心的沧山派与眠鹤山,却悄无声息。 郁观、南宫策与凤无霜都改投了沧山派, 凤迟、洛川与郁泊舟公开成为了沧山派的护法尊者,一时间, 沧山派今非昔比, 一跃而成了修真界最炙手可热的门派。 然而整个沧山派十分寂静,拒绝了所有打探消息套近乎的人。 长风拂过山林,树影沙沙作响, 又是一年春天,沧山派草木繁盛, 葱茏葳蕤。 凤潇潇领着其余几人,走到那处花影重叠的青山下,那里立着一座小小的墓碑。 她轻声道:“就是这里。” 距离仙选大会不过只隔了一年的时间, 曾经争锋相对的几个少年却好像过完了半生,凤潇潇在季灵泽最常打盹的花丛里为她立了衣冠冢, 几人一人带了一坛子邀明月,放在了衣冠冢前。 郁观盘膝坐下,望着那扇墓碑愣了好一会儿, 方道:“早知如此……那日不赶时间,与你多喝几盏酒了。” 凤无霜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把她欠你的钱免了才是正事。” 几人都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沉默。 墓碑前一片安静 ,没有人再会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 胡言乱语逗他们开心了。 洛啸天四仰八叉倒在墓碑前,摊开手脚,盯着空荡荡的天空:“没有凌七,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郁观道:“少了贱嗖嗖的感觉。” 南宫策道:“少了点难吃的菜。” 凤潇潇道:“那么难吃的东西, 世上恐怕再找不出第二种了。” 凤无霜满脸嫌弃:“呸,什么菜,那明明是毒药。” …… 黄昏了,晚霞布满了天空,淡淡的霞光笼罩下来,远处传来模糊的声响,半山腰的演武台上,沧山派的新一代弟子们正在紧锣密鼓地修炼。 他们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下去,直到某一刻,没有人再说话。 * 与沧山派相比,眠鹤山要冷清许多。 洛川来过两次,把季灵泽放在东玄岛的那些东西,包括与庄典雅他们一起玩的骰子、棋盘、牌九……一并交到郁泊舟手里,郁泊舟一一收好,客气疏离地道谢,举止与平日并无不同, “……这有什么好谢我的,本就要还她,现在……也算是还给了她的师门。”洛川说完这句话,犹豫了一瞬,还是咽下了徒劳无功的安慰。 连东玄岛的弟子们,都无法接受那样一个鲜活肆意的人就此逝去,更何况郁泊舟与他。 他拿什么来安慰郁泊舟呢? 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郁泊舟看了他一眼,淡道:“等她回来了,我交给她。” 洛川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不由一愣:“回来?她……” 郁泊舟打断他没说下去的话:“我正准备去买一坛‘邀明月’,佐以新开的梅花泡酒,等她回来正好喝,你要同去吗?” 洛川一时默然。 半晌,他干涩地道:“不了。” 他心事重重地离开。 季灵泽将世间魔气都一扫而空,郁泊舟的心魔也随之痊愈,然而看他现在的样子,竟比陷入心魔的时候还要疯一些。 洛川离开后,郁泊舟真的去了那家酒楼,买来了两坛酒,回去之后采了新鲜的梅花泡入酒中,埋于雪里静置。 他平静地做完这一切,立在梅花树下,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周围有些太安静了。 ……从前怎么没觉得,眠鹤山安静得让人有些难受。 鹅毛大雪纷纷落下,像是凡间飘散的纸钱,不知道在祭奠着谁。 郁泊舟脸色惨白下来,他抿了抿唇,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转身逃回了小院。 ——季灵泽所住的那间小院。 院中陈设一切如昨,季灵泽走得匆忙,胡乱叠了叠床褥,掖得一点也不平整,乱七八糟地堆在床上,像一团不规则的云。 桌上还遗留着没喝完的茶水,半杯,已经凉透了。 窗棂上捏了两个雪人,雪人延续了季灵泽一贯的风格,歪七扭八。左边的雪人上插着一根树枝,树枝抵着右边雪人的头,郁泊舟分辨了许久,才勉强辨认出那根树枝大约代表着一把剑,季灵泽捏的是他们比武,她的剑抵在他咽喉处,只是雪人没有脖子,只好用头来代替,看上去颇为滑稽。 他看了许久,回过神后,从窗户上模糊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弯起的唇角。 然后他感到手背上渗出了一点凉意,低下头,手背上滚着一颗水珠。 郁泊舟收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手背,盯着那滴不明的水珠。 一滴,两滴,三滴。 他终于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寂静从四面八方而来,顷刻将他淹没其中,没顶的窒息。 郁泊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他猛然起身,想要去做点什么停止这种没有缘由的眼泪,他飞快地从袖中拿出储物袋,从里面一件一件地把季灵泽的东西拿出来。 从失去光泽的青冥剑,再到她最常穿的那身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模仿着季灵泽的方式填满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剑放得太正了,要歪一点,像是那个人随手搁在床边。 衣服叠得过于整齐了,要松散一点,往椅子上一披,方便那人出门前匆匆披上。 发带是挂在床头的,她绑头发的时候并不仔细,通常是嘴里叼着早饭,一只手拎着佩剑,另一只手匆匆把发带绕一圈,有时候他看不过去,会解开头发,替她重新束发。 …… 东西一件一件填满了这个屋子,就好像那个人还在住一样。 做完了这一切,郁泊舟终于可以躺下了。 在不死之地时,他有时会因为事后的疲累在季灵泽的床上睡着,季灵泽就在他身侧,她纵容他的长发占据了她的枕头,然后伸出一只不老实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他的头发。 一觉醒来,季灵泽会在他意识尚且不清的时候吻他一下,很克制的吻,停留在眼角或是唇边,他睁开眼睛后,她就朝他笑,眉眼弯弯,是得逞的笑。 最后的那段时间里,季灵泽要比平日里更放纵大胆,借着各种机会与他有肢体接触,他们抵死缠绵,她像是一个水底捞月的人,竭尽全力地挽留什么,哪怕已经知道了结局会是两手空空。 不能再想下去了。 郁泊舟忽地喘不过气来,他将脸埋入枕头之中,就像他无数次想要压下呜咽,便将脸埋入那人的肩窝一样。 她很喜欢看他压抑着嗓音浑身颤抖的样子,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笑着停下动作,在他耳边轻柔地叫他“师尊”。 “师尊,弟子哪里做得不好吗?” “师尊喜欢弟子这样吗?” “还是说,你更喜欢被叫师兄?” …… 郁泊舟咬着下唇,耳畔全是那些低哑温柔的嗓音,这些嗓音在这一刻像是锥心的刀,一点一点剥离掉礼义廉耻,他轻缓而难以自持地抚慰自己,想。 她喜欢看他狼狈又失态,她喜欢扯下他冷淡禁欲的面具,逼迫他直视自己,又在逼得太狠后停手,含着笑意哄他。 那他现在这样,她会喜欢吗? 她如果喜欢,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为什么那么安静? 为什么那么安静。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着那道蜷缩的身影,照出清冷的脸上蜿蜒而下的泪痕,他的身体颤抖,战栗,情迷意乱,而他的意识清醒地注视着自己,注视着自己丑态百出,在回忆里弥足深陷。 某一刻,尖锐的刺痛像针一样扎碎了他。 这种安静不是因为她出了远门,也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而是因为。 她死了。 * 岩洞中烈火褪去,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清晰起来,女子睁开了熠熠生辉的一双眼睛,眼中尚且带着几分迷茫。 灰烬边,眉眼温柔的女子屏息凝神,直到那人睁开眼睛的刹那,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醒了,”她眼里泛起笑意,将一件外袍递给火中的人,“小心一些,你的新身体有点脆弱,你若愿意,可以塑得更仔细些。” 火苗褪去,季灵泽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新身体,有手有脚,零件一个也没少,她又抬头看看眼前的人,精准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凤夺珠?” 凤夺珠温言道:“是我。我用凤凰的力量,为你重塑了身体。” 季灵泽往前迈了一步,脚一软,差点摔倒,像是刚学会走路的稚子,她自己都忍不住发笑,边笑边道:“多谢,我实在没想到……居然还能再活一次。” 她走了几步,终于初步适应了一些,认真地对凤夺珠道:“凤潇潇很想你,你若有空,可以去看看她。” 凤夺珠没料到她不问凤凰之力的事情,也不问那场大战的结局,最先和她说的是这个,不由一怔。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近乡情更怯,这些年是我拖累了潇潇……她八岁那年,我被凤凰之力选中,朱雀阵想要吞噬掉凤凰赐福的力量,那股力量逃到了我体内,我因此出逃,却依旧被神兽阵追索,最后堕魔。” 她说起这些时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魔气源自神兽阵,一直压制着凤凰之力,企图吞噬掉它,而凤凰之力为避锋芒,在我识海之中蛰伏不出,因此,我与其他魔修并无区别。担心伤到潇潇,我一直没有和她碰面,只远远地见过她几次,她看上去很难过,直到被莫哀前辈收为徒弟,才变得开朗许多。” “直到魔气消散,凤凰之力终于没有了桎梏,得以重现人间,凤凰有涅槃之力,可以为魂灵重塑身体,最后那一剑里,有你的一线残魂,我便决心为你重塑仙身,”凤夺珠含笑看着季灵泽,“不必谢我,是我该谢你。” “凤凰涅槃岂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你要承受焚烧之苦,”季灵泽活动手脚,在原地蹦跶了两下适应身体,“师姐若看到了你,肯定心疼坏了。” 凤夺珠失笑:“等确定了你一切都好,我就去沧山派见潇潇。” 季灵泽摆 摆手:“我没事,你赶紧去,不必管我。” 说罢,她借力踩在岩洞中石壁上,一个巧劲飞出去,又稳稳落地,给凤夺珠全方位展示了一下这具新身体的灵活度。 凤夺珠于是放心地走了。 她一走,季灵泽寻了一处水潭,低头端详自己的脸,摩拳擦掌。 这具身体居然像一块黏土一样,可以随便捏! 季灵泽骨子里的玩心不由蠢蠢欲动,决定给所有人一个小“惊喜”。 * 这一日,修真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御剑从高空中飞过,长着一张活像是青铜人像的丑脸,惊呆了一众修士。 人,居然可以长成那个样子! 他们甚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反复揉了揉眼睛,又和身边人确定了一番,才意识到那不是幻觉。 又陷入激烈讨论之中而不自知的季灵泽此刻心情很好,她先是从郁观那里拿回了交给他保管的进宝剑,成功看到了郁观盯着她半天,在她说出“我是季灵泽”五个字后仿佛吃了屎的表情,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御剑扬长而去。 有了佩剑,去眠鹤山的速度能加快不少,季灵泽一路疾行,休息都未曾休息,连夜赶到了眠鹤山脚下,她根本等不及通报,直接一剑劈开了山脚下的禁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 眠鹤山依旧是她走之前的样子,风雪满山,红梅遍开,万籁俱寂。 真到了这里,方才赶路时的急切一扫而空,她反倒慢了下来,拨开风雪,一步步走向梅林深处的小院。 小院的门先她一秒推开了,郁泊舟感应到了禁制被打开,踉跄着来开门,又在迎面看到她的那一刻猛然刹住了脚步。 他鲜少地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披散在肩头,眼尾通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哭过的痕迹。 季灵泽想象过很多次郁泊舟见到这张滑稽的脸时的神情,也许会破涕为笑,也许会气她整蛊自己,也许会愣在原地无奈纵容地叹息。 然而真的看清了他此刻的神情,她只觉得心头一片酸软。 郁泊舟久久地注视着这具陌生的身体,像是在拼尽全力地确认什么。 良久,冷梅香气溢满了鼻端,他倾身过来,死死地抱住了她,抱得那样紧,几乎像是某种慌乱的下意识反应。 季灵泽抬起手回抱住他,低声道:“我回来了。” 历经三世,两次身陨,始终有一个人在风雪中默默地等她,从此天长日久,无根的浮萍有了归处。 * 郁观的消息传播速度不可谓不快,短短一日功夫,全修真界都知道了魔尊回来了,而且是长着一张惊世骇俗的脸,回来了。 哦,现在不该叫魔尊了,四大神兽阵的阴谋败露,季灵泽从人人喊打的魔头,一跃变成了众人眼中挽狂澜于既倒的英杰,修真界普遍认为,应该给她换一个称号。 她最后的那一剑给修真界的震撼太大,于是他们推举她为剑尊。 剑尊本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很享受地喝着云步仙尊给她买的酒,桌子旁边坐了一圈的人。 洛川凤迟凤夺珠,带着凤潇潇庄典雅郁观等人,一齐来了眠鹤山,他们到来后不久,姜儒也来了。 眠鹤山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季灵泽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郁泊舟居然会主动给她买酒喝,她喝得十分珍惜,恨不能把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过再咽下。 郁泊舟坐在她旁边,听到了“剑尊”二字,朝季灵泽看去,淡淡道:“的确,你最后那一剑很威风。” 他面无表情,状似夸奖,季灵泽喝到一半的酒却顿时呛在嗓子里,她咳嗽了半天,十分自觉地道:“我知错了,再也不这么干了,真的。” 郁泊舟哼了一声,没理她。 季灵泽放下酒杯,凑过去,诚恳地道:“送死这种事情得轮流来,下次让洛川去,我不去了。” 洛川气得磨牙:“青鸾,给我咬她!” 季灵泽眼疾手快,立马躲到凤夺珠身后:“凤凰保护我。” 凤夺珠忍不住笑,其他几人也都笑了,郁观摇摇头:“你终于把脸恢复了,那日我看到你那个样子,差点以为凤凰之力有什么怪癖。” 凤夺珠举起手:“那我要为凤凰之力正名了,南宫雁的住处关着一抹莫哀的魂魄,等过几日,我就为她重塑仙身,这次定不会出来一个兵马俑。” 季灵泽洛川与郁泊舟同时向她看去。 凤夺珠惊讶地发现,一贯散漫无拘的季灵泽,眼中有极淡的一丝水光。 季灵泽微微笑着,低声道:“那真是太好太好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在梅花的簇拥下,他们安然无恙地围坐在一起,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死亡,没有人反目成仇,没有人痛失所爱。 太阳璀璨,冰雪消融。 为了这个普通的下午,他们已经努力了太多太多年。 过去已过去,将来正将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幸福幸福请降临在灵泽泊舟手心! 终于写到这一章,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写这本书的过程很痛苦,很多次怀疑自己,因为有你们的鼓励,我才得以坚持完结,谢谢大家[红心] 下一本开文《死对头是omega怎么办gb》,感兴趣的朋友点个收藏[害羞] 程影被程清商捡回去的时候,她满身是血,什么都不记得。 那个温和俊朗的男人撑着一把长伞从雨中走来,经过她的时候,伞面倾斜,阴影覆盖在她头上,挡住瓢泼大雨。 她仰起头,刚好对上男人的脸。 俊眼修眉,薄唇冷淡,不笑的时候天生戴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像一把被磨过千百次的刀。这样的人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奇异地碰撞出一种斯文败类的气质。 镜片遮挡掉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她只能看见他微微扬起的唇角。 男子半跪下来与她平视,耐心问她是不是迷路了,家在哪儿。 程影不解地问:“家是什么?” 男人顿了好一会儿,笑了,他脱下大衣,盖在她身上。 程影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跟着男人去了他住的地方,从此,她有了家。 …… 后来有人跟她说程清商冷漠、狡诈、深不可测,一手掌控整个联邦的中枢,他们恭敬地叫她独裁者,声泪俱下地求她杀了程清商,回来拯救反叛军。 程影却想起那一日的程清商,他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袖口折起,露出一截流畅漂亮的小臂。 他半跪在床上,艰难地用领带把自己绑在床栏上。 他气息灼热,难受地皱着眉,一边颤抖,一边不忘温声祈求她离开这里,不要看他。 只有她知道,联邦上将程清商,对外声称是alpha,实际上却是omega,在无数个夜晚,他靠着她偷偷释放的信息素度过发情期。 他明明脆弱,性感,漂亮极了。 反叛军们眼睁睁望着看起来柔弱温婉的女孩慢慢冷了脸,举起枪。 程影想, 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是反叛军的人,更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是alpha。 绝不能。 联邦上将程清商,曾与反叛军 交手过无数次,互有胜负。 他最大的对手,是反叛军的领袖——独裁者。 没有人知道独裁者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听说独裁者专断、冷血、杀人如麻。 在一个雨天,他循着关于独裁者的线索而去,却捡到了一个失忆的小姑娘。 小姑娘仰起头望着他,漆黑的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长得温柔干净,气质怯懦,看上去应该是个omega,很安全。 于是,他为了刺探情报留下了她。 却在之后的日子里越来越离不开她。 后来,在同样的一个雨夜,女孩的身份被揭晓,他看着满桌的文件,在那一瞬间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却是—— 不能让她记起自己是独裁者。 不能让她离开他。 绝不能。 两个白切黑相遇的故事。 阅读指南:1v1双c,gb,我流小情侣谈恋爱,感情线占比高。 女主有病娇属性,xp大爆发产物,道德底线较高者慎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