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两金》 第94章 马江海战(二) 罗星塔的灯火还亮着,照得江心影影绰绰,像罩了一层旧纱。 法舰泊在上游,黑洞洞的轮廓一尊尊蹲在暗处,烟囱里偶尔飘出几点火星,旋即被江风吹散。 更近处,福建水师的十一艘兵轮依次排开, 扬武、福星、飞云、振威、福胜、建胜——都是美好寓意的船名。 黄季良从扬武号的舱口钻出来,手里攥着一封未封口的信。 他二十四岁,脸庞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棱角,留美三年养成的挺直腰背,进了船政后学堂也没改掉。 甲板上没有人走动,值更的水兵背对他立在舷边,望着法舰的方向一动不动,像钉进甲板的一根木桩。 黄季良没惊动他,挨着主桅坐下,把信纸铺在膝头。 纸是前两天托岸上同窗带来的洋纸,比衙门里用的竹纸厚实,吸墨也好。 他借了舱里那支使秃了的狼毫,蘸了墨,写一阵,停一阵。 “父亲大人膝下: 男季良叩禀。 顷接家书,知粤中暑热甚剧,大人咳疾复作,而男羁于马尾,不能侍奉汤药,罪甚。 然今日之事,有进无退,忠孝不能两全,想大人素日所教,亦当许男以国事为先……”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墨洇开一小块,像落在纸上的泪渍,又不大像——他已经很久没流过泪了。 十四岁那年登船赴美,父亲站在码头的人堆里,隔着老远朝他挥手,他忍住了;二十一岁奉诏回国,船泊吴淞口,望着岸上黄浦江边那些高鼻深目的洋行栈房,他没哭;毕业执照发下来的那天,他把那张盖着船政大臣关防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一夜,眼睛发涩,也只是揉一揉,没哭。 此刻对着这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他忽然有些恍惚。 舱里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是管带张成和几位军官在议事。 隔着舱板,字句听不真切,但语气是压着的、沉的。 黄季良没去听。他把信折起来,不封口,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厚纸,展开来,是前几日请岸上画师替自己摹的一幅小像。 像上的人穿着七品军功的服色,顶戴还是新的,眼神直直地望着画外,有一点年轻人硬撑出来的庄重。 他看了片刻,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甲申六月,季良于马尾。倘有不虞,以此为念。” 远处,福胜号的甲板上也亮着灯。 叶琛没在舱里。 这位五品管带年不满三十,鬓边却已生了白发,此刻独自蹲在后甲板的炮位旁,手按在炮身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冰凉的钢铁。 这是船政自制的前膛炮,口径六寸,膛线已磨得浅了。 他闭着眼睛,手指从炮口摸到尾钮。 脚步声从舱梯传来,他没有回头。 “志毓兄。” 来人是福星号管带陈英,手里提一盏马灯,搁在弹药箱上,灯光映出他清瘦的脸。 叶琛睁开眼,笑了笑:“还没睡?” “睡不着。” 陈英挨着他坐下,把帽子摘了,露出一道被帽檐压出的红印子, “下午去船政衙门,何大臣还是那句话,他说,必待敌船开火,始准还击,违者虽胜犹斩。”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虽胜犹斩。” 叶琛没有说话,手掌依然贴着炮身。 “福胜号船小炮弱,你打算怎么打?” 叶琛沉默良久,望着上游法舰桅杆上那几点朦胧的灯光。 半晌,他开口: “船小,不能远攻。只能逼近了打。” “近了就是靶子。” “那就做靶子。”叶琛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逼近了,咱们的炮也够得着他们。挨一炮换他一炮,不亏。” 陈英没有接话。江风穿过舷窗,吹得马灯的火苗一缩。 “今早收到家里的信。” 叶琛忽然说, “内人问,中秋能不能告假回去一趟,孩子周岁了,还没见过爹。” 陈英偏过头,看见叶琛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你怎么回?” “没回。”叶琛说, “不知怎么回。” 两人都不再说话。 远处传来法舰换更的号声,短促、尖厉。 与此同时,飞云号的舱里,管带高腾云在写遗折。 他是广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粤东口音,此刻却用官话一字一句地写着,笔划用力,纸张几乎要透。 “奴才高腾云,广东广州府新会县人,年四十有三。 光绪十年,法夷犯马尾,奴才率飞云、济安二舰迎敌……” 写到这里,他停笔,把纸揉成一团。 不对。 这不是请安折,这是遗书,不必用“奴才”,也不必等朝廷追封。 他苦笑一声,重新铺开一张纸。 “妻阿兰见字。此去不能归矣。 汝嫁我二十年,随军南北,未有一日安枕。 马尾之战,舰在人在,舰亡人亡。二子托付于汝,勿令其再习海军……” 他又停住。 二子,长子十二,幼子八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去年回乡探亲,幼子还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发辫问爹船上有没有红毛鬼。他骗他说没有,早打跑了。 他把纸揉了,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同揉进去。 舱门外有人轻叩。 “大人,振威号的许管带来了。” 高腾云起身,把揉皱的纸团塞进抽屉。推门时,他已经恢复了平素的镇定神色。 许寿山站在舷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木盒。 他是福建本省人,身材不高,脸庞被海风吹得黧黑,此刻眉宇间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高兄。” 他把木盒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田黄石印章,印钮雕着狻猊,刀法朴拙, “这方是家父遗物,明日若有不测,烦兄代为寄回闽侯。另一枚——” 他顿了顿,“是托兄转交萨镇冰。他在天津水师学堂,怕是不能赶回来了。劳烦告诉他,当年同窗七年,今日未曾辱没师门。” 高腾云看着那方印章,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不会有事”这类虚话。 他点了点头,把盒子合上,收进自己的行囊。 “你的振威号,打算怎么打?” 许寿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苍凉: “船是新修过的,轮机还能跑。法舰船坚炮利,远战必输。我的法子是——冲。冲到他们阵里去,贴着打,挤着打。能撞沉他一艘,就是一艘。”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明天的操练。 “桅顶的旗,我已嘱咐旗兵。船沉之前,先把龙旗升上去。” 他顿了顿,“要让夷人看清楚,大清海军,没有降舰。” 第二日,晨。 江雾仍未散尽。 太阳从云隙里漏下几缕光,照在罗星塔的白墙上,照在马尾造船厂高耸的烟囱上,也照在江面这十一艘木壳兵轮上。 黄季良起得很早。他把昨夜写好的信仔细封口,连同那幅自画像,托付给一位即将上岸养病的火夫。 火夫接过信,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把信揣进贴肉的衣襟里。 辰时,法舰升起信号旗。 看不懂的法文旗号在桅杆上猎猎飘动,像挑衅,也像倒计时。 扬武号上,管带张成站在驾驶台前,久久不语。副管带梁梓芳走过来,低声说:“大人,各炮已备便。” 张成点了点头。 福胜号上,叶琛亲自检查了每一门炮的弹药。船小,炮位也少,他走完一遍,用时不到一炷香。 末了,他站在尾炮旁,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搁在炮座上。 副手问:“大人,剑不带着?” 叶琛摇摇头。 “用不上了。”他说,“马江之事,只有炮。” “卫国捐躯,分内之事。 胜负已定,我辈唯死而已。” 巳时,江水开始退潮。 法舰的船艏缓缓转向,将重炮对准了停泊在下游、船艉朝向敌舰的中国兵轮。 这是算好的时辰——退潮时,福建水师的舰船因锚链牵引,船身被水流带转,主炮无法瞄准上游。 陈英站在福星号的驾台上,望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船政学堂的教官说过的话:海军之败,败在海上,根在岸上。 他把军帽整了整,对身后的旗兵说: “挂旗。” 黄龙旗升上桅顶,等待着那个似乎必定的结局。 ———————————————————— 闽江口外海,川石洋锚地。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战列舰,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只有那沉闷的涌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法兰西共和国海军最骄傲的钢铁巨兽——排水量一万一千吨的“阿米拉尔·杜佩雷”号。 作为这支庞大远征舰队的总司令,让·伯纳德·若雷吉贝里海军上将正站在距海面三十英尺高的后舰桥上,盯着南方的海平线。 那里空无一物。 “上将阁下,煤舱报告,我们的无烟煤存量已经跌破了百分之四十。” 说话的是副手塞巴斯蒂安·列斯佩斯少将。 这位平日里精明强干的军官,此刻脸上也挂满了焦虑的汗珠。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艘同样巍峨的万吨级铁甲舰——“毁灭”号和“可畏”号。 “这三头吞金兽每天消耗的燃煤是惊人的。 如果我们继续在这里空等,不出三天,我们就又得派运输船去香港运煤了。 基隆的矿井被那帮野蛮人直接炸塌了,全香港的苦力都在罢工,我们现在不得不忍受自己的军官、士兵和那些印度苦力、马尼拉水手一起装煤。 他们效率太低了,这一来一回又要至少一周! 舰队的士气正在被这该死的天气和无休止的等待消磨殆尽。” 列斯佩斯抱怨道,“我不明白,阁下,里面的马尾港里,福建水师那些可怜的木壳船就像一群待宰的鸭子。为什么我们迟迟不动手?” 若雷吉贝里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塞巴斯蒂安,你以为我把法兰西最精锐的三艘一级铁甲舰调到远东,就是为了去炸几艘中国人的烂木头船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上将走到海图桌前, “福建水师?那就是一群在澡盆里玩耍的玩具。我要捏死张成和那几艘所谓的巡洋舰,就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 若雷吉贝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在等的,是那头真正的狼——陈兆荣的北极星舰队。” 列斯佩斯愣了一下:“那个军火和苦力贩子?情报显示他最近在南洋活动诡秘。 但他真的敢来吗?面对我们这三艘海上移动堡垒?”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的朋友。” 若雷吉贝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尖嗅着那股烟草味, “让我们来算一笔账吧。这笔账,我相信陈兆荣那个精明的商人在心里已经算了一千遍了。” 他指着海图上“马尾”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敲击着。 “这支北极星舰队,虽然挂着商业护航的名义,但实际上是一支完全现代化的雇佣军。那两艘德国造的‘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七千吨的排水量,装备了克虏伯305毫米后膛炮。在纸面上,它们的火力甚至比我的‘杜佩雷’号还要凶猛——虽然它们的射速和稳定性远不如我们。” “还有那艘‘极光’号,”列斯佩斯补充道,“那是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最新的杰作,跑得像兔子一样快,竟然能达到18节。” “没错。这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若雷吉贝里点了点头,“但是,塞巴斯蒂安,一支现代化的蒸汽舰队,它的生命线是什么?不是大炮,不是装甲,而是两样东西——煤炭和船坞。” 老上将的手指开始在地图上移动, “北极星舰队在南中国海是无根之萍。 整个大清帝国,只有两个地方有能力为那两艘七千吨的巨舰提供大修和维护——一个是上海的江南制造局,那是李鸿章的地盘;另一个,就是我们眼皮子底下的马尾船政局。” “香港和新加坡也行,问题是他敢吗?他敢进港,就做好永久被扣押的准备!” 若雷吉贝里冷笑了一声:“至于煤炭。优质煤是军舰的血液。在这个区域,能为他们加煤的,除了日本的长崎,就只有安南鸿基煤矿,以及台湾基隆的煤矿。 现在,鸿基在陆军控制内,基隆也在我们的炮口之下。他们要是敢去兰芳加煤,荷兰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咬住他!” “陈兆荣现在的处境,十分凶险。” 若雷吉贝里分析道,“他的锅炉需要吃煤,需要淡水和食物补给,他的机械磨损需要更换零件,甚至我怀疑他还有没有一个完整的弹药基数。 马尾,是他唯一有可能的母港,也是他唯一的补给站。只有这里,才有完整的船政设施和基础工业。 我之所以把舰队主力摆在闽江口,摆出一副要将马尾夷为平地的姿态,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军事压力,不能轻易离开。因为一旦离开,清军可能会封锁闽江口,导致无法回防。还有,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逼他出来。” “我甚至轰炸了基隆,切断了他唯一的一条补给线。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雷吉贝里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 “我原以为,根据情报描述,这个陈兆荣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分子,是一个为了所谓的‘大中华’敢于挑战列强的疯子。如果我是他,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母港和加煤站被围,看着国家的门户被堵,哪怕是撞,也要撞过来。” “但是……”列斯佩斯看着空荡荡的海面,“他没有出现。” “是的,他没有出现。” 若雷吉贝里若有所思, “整整十五天了。看来我高估了他的血性,也低估了他的狡猾。这个中国人,比起当烈士,倒是更像大清那些腐朽的官僚,更愿意当一个保存实力的军阀。” “这令人失望,极其失望。” 老上将摇了摇头,“他像一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了,眼睁睁看着我们羞辱他的国家,他的同胞。他这是在赌,赌我们不敢在台风季节久留,赌我们会因为香港和南洋的后勤压力而撤退。” 列斯佩斯皱起眉头:“那如果他一直不出来,等我们真的撤了,他再出来袭击我们的补给线,那确实是个麻烦。” “所以,游戏结束了。” 若雷吉贝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失望瞬间变成了杀意,“既然诱饵钓不到大鱼,那就把鱼饵吃掉,顺便把鱼塘也砸了。” 他转过身,看着闽江口那狭窄的航道。 “传我命令: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晴天,不管是哪天,我们不再等了,直接进行毁灭。” “全歼福建水师?”列斯佩斯问。 “不,仅仅全歼是不够的。” 若雷吉贝里冷酷地说道,“我要彻底摧毁马尾船政局。我要炸毁他们的船坞,烧毁他们的图纸,砸碎他们的机器。我要让那个号称远东第一兵工厂的地方变成一片瓦砾。 这样一来,就算北极星舰队以后想修船补给,也只能去求李鸿章,或者像乞丐一样去求英国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只要他停靠求饶,不管是清廷还是英国人,都不会放过他。” “可是,阁下,” 列斯佩斯有些担忧地指了指北方,“如果我们在这里动手,大清的其他舰队会不会增援?毕竟,根据情报,北洋水师虽然被偷走了计划内的主力,但也有几艘像样的巡洋舰;南洋水师和广东水师加起来也有十几艘船。” 听到这句话,若雷吉贝里爆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增援?塞巴斯蒂安,你太不了解这个古老而腐朽的帝国了。” 若雷吉贝里背着手,在舰桥上来回踱步,语气充满了嘲讽:“在大清,没有什么皇家海军。 有的只是李鸿章的舰队、左宗棠的舰队、张之洞的舰队。 他们虽然穿着一样的号衣,留着一样的辫子,但他们之间的仇恨,甚至比对我们法国人的仇恨还要深。” “你看,” 他伸出三根手指,“北洋大臣李鸿章,他把北洋水师看作是他私人的命根子,是他和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会为了救左宗棠创立的福建水师,而冒着损失自己战舰的风险吗? 绝不可能。他恨不得福建水师全军覆没,这样朝廷的拨款就只能给他一个人了。” “至于南洋水师……” 若雷吉贝里不屑地挥了挥手,“一群破旧的蚊子船和几艘从德国买来的廉价货。他们的总督曾国荃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旦开战,我们要封锁长江口。为了保住江南的赋税重地,他会把船藏进长江深处,绝不敢南下半步。” “广东水师就更不用提了,他们甚至还在私下里卖蔬菜和淡水给我们的巡洋舰。” 若雷吉贝里停下脚步,目光如炬:“这就是这个国家的悲哀。它不是一个紧握的拳头,而是一盘散落的沙子。我们只要狠狠地踢它的屁股——也就是马尾,把它踢疼了,踢烂了,其他的肢体不仅不会反抗,反而会吓得瑟瑟发抖,甚至暗自窃喜。” 列斯佩斯听得目瞪口呆,随即露出了钦佩的神色:“阁下的分析真是入木三分。” “所以,战术安排如下。” 若雷吉贝里恢复了冷峻的指挥官面孔,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指令。 “由于这该死的闽江口水深不够,尤其是金牌门和长门水道,我们的‘杜佩雷’号、‘毁灭’号和‘可畏’号吃水太深,无法进入内港。这是个遗憾,我原本想把340毫米巨炮架在他们的脑门上。” “但这不影响大局。” 若雷吉贝里指着海图上的川石洋位置:“主力舰队留在这里,封锁出海口。这三艘万吨舰的巨炮,射程足以覆盖长门和金牌炮台。我们要用重火力定点清除他们的岸防工事,把他们的炮台炸成粉末。” “然后,让分舰队旗舰窝尔达号率领巡洋舰分队和鱼雷艇。” 若雷吉贝里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利用退潮的时机,从上游向下游攻击。那些中国军舰都下了锚,这就是固定的靶子。告诉分舰队指挥官,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鱼雷也好,速射炮也好,我要在一个小时内看到福建水师所有的船都沉进江底!” “是!”列斯佩斯立正敬礼。 “打完这一仗,把马尾烧成白地之后,” 若雷吉贝里望着北方,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大清政府就会明白反抗是徒劳的。如果他们还不投降,不承认我们在安南的保护权……” “那我们就北上。” “我们去封锁吴淞口,甚至溯江而上,炮击南京。” 若雷吉贝里冷冷地说道,“只要切断了长江这条大清的经济大动脉,北京那个垂帘听政的老太婆就会跪下来求和。” “那北极星舰队呢?如果那时候他们出来了怎么办?”列斯佩斯追问。 “那时候?” 若雷吉贝里笑了,笑得残忍而自信,“到时候,大清已经投降了,安南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陈兆荣的舰队就会变成一支没有国籍、没有港口、没有补给、没有任何法理的舰队,就成了真正的海盗!”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再这样小心翼翼地防备他。 我们可以腾出手来,联合英国人,荷兰人,甚至联合清政府,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围剿。他那几艘没有煤、没有炮弹的破船,最终只会成为我们在西贡港口里炫耀的战利品。” 若雷吉贝里转过身,看着即将被黑夜吞噬的闽江口,仿佛在对着那个并未出现的对手自言自语。 “陈兆荣,我给过你机会像个战士一样死去。 既然你选择了苟活,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鸣。台风的前锋已经抵达。 若雷吉贝里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全舰队,加固锚链,检查水密门。 台风过去之时,就是开战之日。”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狂暴肆虐了两天两夜的台风,终于在黎明前显露出了力竭的疲态。 闽江口的海面上,原本如山崩海啸般的巨浪此时变成了一种沉闷而有力地涌动。 天空依然是压抑的铁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触碰到桅杆。 暴雨已经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 在川石洋外海,法军那三艘不可一世的万吨级巨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毁灭”号和“可畏”号,因为吃水太深,不敢冒险进入马尾港的航道,一直扎在这里,在风浪中随着锚链沉重地起伏。 它们关闭了大部分光源,只有桅杆顶端的信号灯在风雨中画出一道道摇摇晃晃的残影。 而在那片浑浊黑暗的江海交汇处,一支船队正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这是一支由七艘大型远洋商船组成的舰队。 它们的身躯庞大而陈旧,船壳上布满了锈迹和藤壶。 它们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也没有点亮任何航行灯。 原本应该堆满茶叶、丝绸或鸦片的货舱里,此刻装载的是满满当当的花岗岩条石。 位于船队最前方的,是曾经跑过南洋航线的3000吨级蒸汽商船“顺天”号。 驾驶台上,船长林泰守紧紧抓着舵轮旁的扶手。 这位在海上漂泊了四十年的老海员,手心全是冷汗。 “老板,” 大副声音颤抖着,递过来一壶烈酒, “真的要……真的要沉了它吗?这可是咱们花重金从怡和洋行手里买来的,锅炉还算新啊。” 林泰守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让他稍微从寒冷中回过神来。 他伸手拍了拍面前的金属,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随即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锅炉算个屁,银子又算个屁!” 林泰守吐出一口酒气,盯着前方那两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崖——那就是金牌门,闽江入海的咽喉, “咱跑海的人,瓢儿就是家当,沉在闽江口,那是它修来的造化!老子四十年闯过多少蛇皮抖,今儿这一趟顺风送得最值当!” 他抬起头,透过满是水雾的玻璃窗,看向前方最狭窄的水道。 金牌门,因金牌山与长门山隔江对峙而得名。 这里水流湍急,航道最窄处仅有不到四百米,且水深变化极大。 七艘巨轮开始在湍急的江水中调整姿态。 与此同时,金牌炮台的守军正缩在掩体里躲避风雨。 一名眼尖的哨官突然揉了揉眼睛,指着江面惊呼:“那是什么?有船进港!” “法国人又派船进来了?” 守备统领吓得一激灵,抓起望远镜冲到炮位上。 镜头里,七团巨大的黑影正横亘在江心。 它们并没有像战舰那样摆开攻击阵型,而是……分两列在交错打横? “不对,” 哨官皱起眉头,“那是商船!它们在干什么?那是主航道啊!疯了吗?”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那是“顺天”号发出的最后绝响。 “开通海阀!引爆炸药!” 林泰守大吼一声。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仿佛来自海底深处的闷响。 “顺天”号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水底狠狠拽了一把。紧接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彻江面。冰冷浑浊的江水顺着炸开的缺口,咆哮着涌入底舱,与那些沉重的花岗岩撞击在一起。 “撤!快撤!” 林泰守最后看了一眼这艘陪伴了他五年的老伙计,眼角有些湿润。 他一挥手,带着早已穿好救生衣的船员们跳上了早已备好的小火轮。 紧接着是第二艘,“永丰”号。 第三艘,“利涉”号。 第四艘…… 七艘商船,在金牌门最狭窄、水深最适合通航的深水槽位置,集体自杀。 随着海水灌满船舱,这些钢铁巨物在重力的作用下,狠狠地砸向江底的淤泥。船底龙骨断裂的声音在水下传播,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仅仅二十分钟。 原本宽阔通畅的闽江主航道,犬牙交错。 它们的烟囱、桅杆和上层建筑依然露在水面上,像是一片钢铁森林,在黎明的微光中显得狰狞而恐怖。 有些船是横着的,有些是斜插的,还有两艘是直接船头对船头撞在一起沉下去的。它们彼此勾连,加上舱内的石料和水泥,在湍急的江水冲刷下,反而卡得越来越死。 闽江航道,断流了。 喜欢九两金请大家收藏:()九两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5章 马江海战(三) “扬武”号后主炮位旁,留美回国练生(见习军官)杨兆楠正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着炮闩。 “兆楠,歇歇吧。炮管都被你擦热了。”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杨兆楠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容尚谦。 容尚谦,这艘旗舰上的另一名留美生,也是他的同窗好友。 两人都曾是那批穿着长袍马褂、脑后拖着辫子登上美利坚土地的幼童。他们在耶鲁大学的课堂上听过宪法,在哈特福德的工厂里摸过车床,在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上操纵过六分仪。 如今,他们却被困在这该死的闽江里,像两个等死的鬼。 两人虽然是练生,但因为懂洋文,懂机器,掌握的是船上最核心的技术官的位置,只是品级不高。 “歇?怎么歇?” 杨兆楠猛地转过身,眼里的血丝显得格外狰狞, “尚谦,你听听!那是《马赛曲》!人家都在咱们祖宗的牌位上跳舞了!可咱们呢?大炮盖着炮衣,锅炉压着火,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佩纶那个书呆子,还有何如璋那个软骨头,他们这是在等着人家来杀头!” 容尚谦叹了口气,走到舷窗边,警惕地看了一眼上层甲板。 管带张成正在上面巡视,严防士兵“走火”。 “省点力气吧。” 容尚谦苦笑,“军令如山。违令者斩,这话不是说笑的。” “那就在这儿等死?”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划水声。 一艘看似运送蔬果的小舢板,鬼魅般地贴近了扬武号的暗影一侧。 船上的艄公带着斗笠,手里提着一篮龙眼,冲着舷窗轻声吆喝:“阿官,食龙眼不?清热去火。” 杨兆楠刚要挥手驱赶,却见那艄公将斗笠微微一抬,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哪位是杨兆楠大人?” 艄公的声音极低,却透着一股子冷硬。 杨兆楠心头一凛:“我就是。” 一只湿漉漉的油纸包被抛了上来,精准地落在炮架上。 “杨大人,故人来信。” 还没等杨兆楠反应过来,那舢板已经顺着水流,像一片落叶般滑入了黑暗,消失在法舰阴影的方向。 “是什么?”容尚谦凑了过来。 杨兆楠手有些抖,拆开油纸包。里面没有龙眼,只有一封信,封口处用的是西洋的火漆,上面盖着一个奇怪的纹章。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钻进底层的海图室,点亮了一盏鲸油灯。 信纸展开,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金石之气,既没有官场的酸腐客套,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季良、兆奎、寿山、叶琛、陈英诸君同鉴: 兆荣顿首。 光绪元年旧金山埠头一别,忽近十载。 犹记诸君负笈西来,冬夜围炉,兆荣携腊味饭与诸君共啖,君等谈算学、论轮机,目光灼灼。 彼时吾谓友人:此数子者,他日必为中国收海权于万里之外。 彼时君等皆垂髫童子,今皆七尺管带矣。 诸君驻节马尾,炮口相衔,而朝廷犹曰和谈,疆吏犹曰毋动。 然刀已及颈,而曰“彼不敢斫”——此腐儒误国之谈,非丈夫立世之道。 兆荣幼读私塾,塾师授《左氏传》,至“先轸免胄入狄师,死而犹瞑目”一章,击节叹曰:“丈夫死国,当如是。”兆荣年十一,不知死国为何事,但见师白发苍苍,涕泪满襟。 今廿五年矣,始知师涕泪所为何来。 兆荣每闻闽江潮信,未尝不中夜起坐。 法酋指挥官,已决议举火焚江。 一旦舰炮摧岸、退潮突阵,我十一艘木壳皆俎上肉也。 金牌门者,闽江咽喉,敌船援所必由。 兆荣已率北极星舰队,至川石以东。是夜月晦潮涨,当乘台风余威,直入金牌门水道—— 故兆荣冒死请: 金牌门声变之际,诸君即起锚、升火、转舵、解炮衣。 不必待上命,不必候敌先。 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 先开炮者,兆荣担其罪;擅调兵者,兆荣当其诛。 诸君但以社稷为重,以舰炮为念,但杀敌! 川石洋佯攻者,兆荣亲率七舰,与法军巨舰相持。 内港决战者,诸君十一舰,与敌六舰白刃于江心。 此非寻常战事——此乃中国海军第一次,以舰炮答敌炮。 犹忆旧金山,君等问吾:海疆何日可固? 吾不能答。 犹忆旧金山,兆荣在旧金山埠头送诸君东归。 叶琛君时年十四,立于船首,辫发为海风吹乱,犹回头问吾: “陈先生,他日吾辈若有铁舰,可还打得过洋人?” 吾不能答。 风起云涌,恰当其时。 今以法舰对轰答之。 福胜小,当冲;振威新,当锐;扬武大,当坚。长门、金牌炮台,兆荣已另遣人驰书。 此信到日,距举事不过三昼夜。 兵机如火,不能复遣使。若天不佑,使信号未达,亦或诸君未能夺权举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兆荣当率舰闯川石,与敌主力同尽,以谢诸君、以谢汉家江山。 纸短潮急,泣血以陈。 切记,此战不为朝廷一家之姓,而为中华海防之血脉。 甲申七月廿八夜 陈兆荣顿首 川石洋舟中 —————————————————— 看完最后一个字,海图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灯芯爆了一个火花,“啪”的一声,把两人都惊得一颤。 “九爷……”容尚谦喃喃自语, “他真的来了?” “北极星舰队……九爷....他说得对。” 杨兆楠猛地将信拍在桌上,眼中燃起一团火,那是被压抑许久的求战欲, “法军已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磨刀了,咱们还在等那道该死的准许还击的圣旨!等到圣旨来了,咱们早就喂鱼了!” “可是……”容尚谦看着那句“夺取指挥权”,额角渗出了冷汗, “这可是兵变啊。兆楠,这要是败了,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不反也是死!不反更是亡国奴!” 杨兆楠一把抓住容尚谦的肩膀,手指死死用力, “尚谦,咱们去美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学造船、学打炮,是为了让中国不再受欺负!不是为了在这破木头船上给那些昏官当陪葬品的!你忘了在哈特福德发过的誓了吗?” 容尚谦的眼神剧烈波动着。他看着杨兆楠那张年轻却决绝的脸,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以来法国人的傲慢、百姓的指指点点、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官场推诿。 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眼中的犹豫散去, “好。”容尚谦低声道, “要干就干票大的。但这事光靠咱们几个练生不行,咱们手里没实权。得找人,找真正带兵的。” “找谁?” “福星号管带,陈英。” ———————————— 子夜时分,江风渐冷。 一艘巡查用的小艇借着夜色掩护,悄悄靠上了“福星”号的软梯。 “福星”号是一艘木壳炮舰,吨位不大,但火力凶猛。 它的管带陈英,是福建水师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因为这段时间的忍让,不知道去拍了多少次上官的桌子,险些被降职。 此刻,陈英正独自一人坐在满是煤灰的甲板上,手里提着一壶烈酒,对着不远处的法军鱼雷艇发呆。 “谁?” 听到软梯的响动,陈英的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上。 “大人,是我们。扬武舰练生,杨兆楠,容尚谦。” 两人爬上甲板,浑身湿透,显得颇为狼狈。 陈英眯起眼睛,借着马灯看了看两人,并未收起枪,只是冷冷道:“深更半夜,私自离舰,按律当笞五十。你们不在旗舰上伺候张统领,跑我这小破船上来做什么?” “来救命。”杨兆楠直截了当。 “救谁的命?” “救水师的命,救大清海防的命。” 容尚谦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体温烘干的信,双手呈上,“陈管带,请过目。” 陈英狐疑地接过信,借着微弱的马灯光芒读了起来。 起初,他神色平静,读到一半,他的眉头紧锁,读到最后那句时,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酒壶“当啷”一声翻倒在甲板上,辛辣的酒液流了一地。 “好大的胆子……” 陈英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在两个年轻人脸上刮过,“勾结国贼,图谋兵变,挟持上官。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们绑了送去提督衙门,换个顶戴花翎。” “大人若要绑,尽管动手。” 杨兆楠挺直了腰杆,毫无惧色,“与其过两天被法国人的鱼雷炸得粉身碎骨,不如死在自己人刀下,倒也痛快!” 陈英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意。 “坐。” 他指了指满是煤灰的甲板。 两个年轻人依言坐下。 陈英捡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 “这几天,我也在想。” 陈英的声音沙哑,“张佩纶大人也是读书读傻了。他以为这是集市买菜呢,还能讨价还价?这仗,是非打不可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法舰,“看见那两艘小艇了吗?那是45号和46号杆雷艇。只要一开打,它们一刻钟就能冲到扬武号肚子底下。旗舰一沉,咱们就是被捆住手脚的猪,必炸无疑。” “所以九爷说得对,” 容尚谦急切道,“不能等!我们要先下手!” “怎么个先法?”陈英问。 “我们几个留美生私下合计了一个方略。” 容尚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是马尾江面的布防图。 “三日后入夜,不必等提督府命令。我们以锅炉故障需要检修为名,立刻起锚,将船头调转,对准法军旗舰。” 杨兆楠补充道:“我和尚谦负责控制扬武号的尾炮。那是克虏伯后膛炮,威力大。只要信号一响,我们会想办法……误触击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误触?”陈英似笑非笑。 “对,走火。”杨兆楠咬牙切齿, “只要第一炮响了,法国人势必还击。到时候,就算是其他舰想当缩头乌龟也当不成了,根本顾不了上峰命令,全舰只能拼死一战!” “这可是要把张大人架在火上烤啊。” 陈英叹了口气,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振威号那边呢?”陈英问, “许寿山那是我的老同学,也是个警醒之人。飞云号的高腾云也是条汉子。只要我们这几艘船动起来,其他的自然会跟上。” “振威号上有我们的同学邝咏钟,他是二副。” 容尚谦说,“信已经托人送过去了。只要扬武一动,振威必动。” 陈英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那漆黑浑浊的江水。江水之下,暗流涌动,就像这大清国的国运,深不可测,又岌岌可危。 “陈兆荣……” 陈英念叨着这个名字,“我虽然没见过他,但这人有种,我私下也是极佩服的。” 他猛地转过身,将那封信凑到马灯的火苗上。 火光腾起,信纸化为灰烬。 “这信我没见过,你们也没来过。” 陈英看着两个年轻人惊愕的表情,紧接着说道: “但是,回去告诉弟兄们。把炮弹给我擦亮了,把引信给我装好了。我会下令福星号全员值守,蒸汽机保持备压。” 他顿了顿,眼中杀气毕露: “只要江口信号一响,或者扬武号炮响,老子第一个下令!咱们不打远的,福星号就算是用撞,也要把那两艘法国鱼雷艇给老子撞沉在江里!” “大人!”杨兆楠激动得眼眶发红。 “还有,”陈英叫住正要离开的两人,“岸防炮台那边,那个叫林得胜的哨官,我认识。是个粗人,但也是个狠人。 我这就派我的亲兵带我的私印连夜上岸,去长门和金牌炮台。 告诉他们,只要看到江面上火起,就别管什么狗屁不论曲直,不准开炮的命令。 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这颗脑袋顶着!” “是!” 接下来的两天,马尾港表面上依旧死气沉沉,暗地里却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扬武号底层的机舱里,几个留美回来的见习管轮正悄悄地给锅炉加压。 “压力表怎么升上来了?” 当班的老管轮奇怪地问。 “许是坏了吧,我调调。” 年轻的吴其藻不动声色地遮住了仪表盘,手里却把阀门拧得更紧了一些。 振威号上,二副邝咏钟正在给全舰的水手讲课。 “兄弟们,听好了。这洋人的机关炮虽然快,但它是直射。 咱们若是贴上去,它就打不着底舱。 管带说了,到时候若是真打起来,咱们不往后跑,咱们往前冲!谁要是怕死,现在就下船,别到时候尿裤子丢咱们福建人的脸!” 水手们虽然不懂大道理,但看着这些平日里文质彬彬的洋学生都一副拼命的架势,心里的那股子血性也被激了起来。 “怕个卵!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而在长门炮台,林得胜接到了陈英派人送来的口信和半瓶好酒。 他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然后把剩下的酒全倒在了那尊210毫米克虏伯大炮的炮基上。 “告诉陈管带,”林得胜摸着冰凉的炮管,看着山脚下那艘不可一世的法舰, “只要水师兄弟们动了,我这炮要是晚响半个指头,我林得胜自己跳进江里喂鱼!” 第三日深夜。 台风的前锋已经逼近,江面上狂风大作,暴雨如注。 杨兆楠、容尚谦、黄季良,还有其他几艘船上的留美学生们,几乎都没有合眼。 他们像是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狼,死死盯着江口的动静。 “你说,九爷的北极星舰队,真能把法军的退路封死吗?” 甲板的避风处,黄季良轻声问。 杨兆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金牌门的方向。 “他能。” 杨兆楠想起了那个夜晚,信纸上那股子决绝的气势。 “平生所识之人,我最服九爷。 只有他,才能在这个死局里,给咱们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突然亮起了一道诡异的闪光,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即便是隔着这么远的风雨,脚下的甲板依然微微颤动。 那不是雷声。 那是钢铁断裂、巨石沉江的悲鸣。 “来了!” 容尚谦的手猛地握紧了缆绳,指节攥得几乎没有血色。 “是江口!金牌门方向!” 紧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 杨兆楠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扯掉身上的蓑衣,露出了里面的号衣。他冲向尾炮位,冲着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炮手们吼道: “兄弟们!听见了吗?那是咱的援军!那是咱们的信号!” “给老子要把炮衣扯了!” “填弹!”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川石洋的海面,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铁灰色。 刚刚过去的台风虽然带走了狂暴的风力,却留下了沉重的涌浪。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的舰桥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僵硬地聚焦在闽江口——那个金牌门的狭窄咽喉。 就在几分钟前,那里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随后,七艘巨大的商船像是一堆扭曲的废铁,横七竖八地卡在了航道最深处。 江水被这些庞然大物阻断,激起白色的浪花,像是一道刚愈合又被撕裂的伤口。 “疯子……这群疯子……” 副官列斯佩斯少将的手在颤抖,望远镜的目镜撞击着他的眼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们把航道堵死了!阁下,里面的分舰队……窝尔达号和那些巡洋舰,被关在里面了!” 让·伯纳德·若雷吉贝里海军上将没有说话。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作为一名经验老道的海军宿将,他瞬间意识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航道堵塞,意味着他这三艘吃水深超过八米的万吨级巨舰,彻底失去了汇合或支援的可能。 而此刻,他的舰队正背靠着满是暗礁的海岸线,处于一个极度尴尬的境地。 “这是战术隔绝。” 若雷吉贝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想把我们分开吃掉。里面的交给炮台和福建水师,外面的……” “外面的?”列斯佩斯下意识地问。 若雷吉贝里猛地转身,扑向海图桌南侧的舷窗,目光刺向茫茫的外海。 “传令兵!观察哨!给我盯着南面!死死盯着南面!”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位老上将的预感,了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了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嘶吼: “右舷四十五度!大量烟柱!重复!海平线上发现极大规模烟柱!” 所有的军官都冲向了右舷。 起初,那只是海天交接处的一抹淡墨。 但仅仅过了几分钟,那抹淡墨就晕染开来,变成了一堵压顶而来的黑墙。 那不是一支舰队,那简直是一次海上的迁徙。 那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在晨曦微露的波涛中,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铺天盖地而来。 最外围,是数十艘福建广东沿海常见的渔船和红头大帆船。 它们张着满是补丁的硬帆,随着涌浪剧烈颠簸,像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蚂蚁。 混杂在渔船中间的,是十几艘经过改装的武装商船和老式蚊子船。有些船头甚至还堆着沙袋,架着土炮。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支庞杂、混乱、看似乌合之众的船队中央,那三股浓烈得发黑的烟柱。 那烟柱笔直冲天,凝而不散, 随着距离拉近,三个巨大的钢铁轮廓,显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居中的一艘,舰体修长而厚重,并非当时流行的法式船腰内收设计,而是典型的德式风格——干舷高耸,线条硬朗。 主炮塔并没有像法舰那样高高在上,而是低矮地趴在舰艏和舰艉, 那是“北极星”号。 在它左侧,是同型的“南十字”号。 而在右翼,则是那艘拥有惊人航速的英制穹甲巡洋舰“极光”号。 “是陈兆荣!是北极星舰队!” 列斯佩斯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上帝啊,他们居然真的来了!而且……这数量是怎么回事?那些渔船是干什么的?” 若雷吉贝里一把摔掉了手中的雪茄,那昂贵的烟草在甲板上溅出一朵火星。 “还能干什么?那是肉盾!是干扰弹!” 老上将的眼神变得无比凶狠, “他知道我们的火炮射速慢,他知道我们的重炮装填一次至少需要五分钟!他是想用那些烂木头船来消耗我们的弹药,来干扰我们的视线,来掩护他的主力舰突击!” “狡猾的东方狐狸!” 若雷吉贝里猛地拉响了身边的警报铃。 “当!当!当!当!” 急促而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杜佩雷”号的每一个角落。 “全舰队!战斗警报!” “一级战备!所有锅炉立即升压!我不,管那些该死的煤是不是不够了,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给我扔进去!我要在二十分钟内看到压力表爆表!” “左满舵!抢占上风头!展开战列线!” 若雷吉贝里咆哮着下达命令,他的声音盖过了海浪的轰鸣, “传令毁灭号和可畏号,主炮解除锁定,装填穿甲弹! 副炮和哈乞开斯机关炮,全部换装高爆榴弹! 只要进入射程,不管是大船小船,统统给我击沉!把这片海变成地狱!” 随着命令的下达,这支庞大的法兰西舰队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开始了疯狂的挣扎。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的底舱。 这里是地狱的入口。四十多度的高温,混合着煤灰、机油和汗臭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随着战斗警报的拉响,轮机长皮埃尔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扳手,踢打着那些动作稍慢的司炉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快!快!把风门全部打开!” “铲煤!你们这群懒猪!动作快点!没听到上面的警报吗?中国人来了!” 巨大的往复式蒸汽机开始发出沉闷的轰鸣,连杆像巨人的手臂一样疯狂挥舞。 炉门被一个个拉开,通红的炉火映照着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黑色的煤块像流水一样被送进那张贪婪的火嘴。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开始颤巍巍地向红色区域攀升。 甲板上,更是一片混乱而有序的忙碌。 数百名水兵赤着脚在甲板上奔跑。 在露天炮塔里,炮手们正喊着号子,绞动着沉重的铁链,试图转动那几门重达数十吨的340毫米后膛炮。 “该死的!转动机构卡住了!” 一名炮长满头大汗地吼道,“这几天的台风把盐分吹进了齿轮里!快拿油来!快!” “别管齿轮了!用人力推!” 枪炮官冲过来,一脚踹在炮座上,“推不动就去死!那边的中国人可不会等你们上油!” 在法舰疯狂备战的同时,远处那支黑压压的混合舰队正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坚定而缓慢地逼近。 距离:八千米。 随着“南十字”号上升起一面红色的三角旗。 原本杂乱无章的渔船队突然发生了变化。 几十艘小船突然散开,像是蜂群炸了窝。 而在这些小船的甲板上,原本盖着的草席和渔网被掀开。 阳光下,露出了一个个用铁皮包裹的大木桶,桶上连着长长的引信。更有几十艘看似破烂的舢板,船头赫然绑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挂着的是——黑火药包和触发引信。 这是最原始、最疯狂的“杆雷艇”。 “点火!” 海面上瞬间腾起了无数股黑烟。 几十股烟柱汇聚在一起,瞬间形成了一道超过一公里的巨大烟幕墙! 原本清晰可见的“北极星”舰队主力,瞬间消失在了这堵浓厚的烟墙之后。 “该死!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杜佩雷”号上,若雷吉贝里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视线被彻底遮挡了。测距仪瞬间失效。 “他们在制造人工迷雾!” 列斯佩斯大叫道,“阁下,我们失去了目标方位!” “慌什么!” 若雷吉贝里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这是雕虫小技!这么大的烟雾,他们自己也看不见我们!这就是在赌!” “传令!所有主炮,对着烟雾最浓的地方,进行覆盖射击!我就不信他们的铁甲舰能飞上天!” “开火——!!!” 随着一声令下。 “轰——!!!”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前甲板的两门340毫米巨炮率先发出了怒吼。 橘红色的火球瞬间膨胀,甲板上的尘土被震起半米高,几名没站稳的水兵直接被震倒在地。 两枚重达数百公斤的高爆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破长空,一头扎进了远处的烟雾墙中。 几秒钟后。 海面上腾起了两道冲天的水柱,高达数十米,简直像是海底的龙王在发怒。 紧接着,“毁灭”号和“可畏”号也相继开火。 一时间,闽江口外的海面上雷声滚滚,硝烟弥漫。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烟雾中并没有传来铁甲舰中弹的爆炸声,只有那些脆弱的木船碎裂的声音。 “报告!观察不到弹着点效果!” “继续打!把那片烟雾给我炸平!”若雷吉贝里吼道。 就在这时,那道浓厚的烟墙突然从中间裂开了。 舞台的大幕被猛然拉开。 一艘漆黑的战舰,如同一头从深渊中冲出的巨鲨,带着满身的白色浪花,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冲破了烟雾。 是那艘高速巡洋舰——“极光”号! 它利用烟雾的掩护,全速冲刺,此刻距离法舰编队竟然只剩下了不到四千米! “极光”号的舰艏,一门210毫米主炮正指着“杜佩雷”号。 而在它的身后,那两艘主力铁甲舰也终于露出了獠牙。它们并没有像法军预料的那样排成战列线,而是摆出了一个奇怪的楔形阵,将最厚重的装甲舰艏对准了敌人,像两把尖刀一样直插法军的阵型腰部! “他们在冲锋!他们想打乱仗!” 列斯佩斯惊呼,“他们想进入接舷战距离!” “太天真了!” 若雷吉贝里冷笑,“四千米,正好是哈乞开斯机关炮的最佳射程。命令侧舷火力全开,把那艘巡洋舰给我撕碎!” 然而,没等法国人开火,反击开始了。 “极光”号突然打横。 它并没有开炮,而是从侧舷抛下了几十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漂雷! 是用铁索连在一起的、触发布设的水雷! 它们顺着退潮的强劲水流,像一群黑色的死神,迅速向处于下游的法军舰队漂去。 “鱼雷?!不,是漂雷!右满舵!快规避!” 法军三艘主力舰瞬间大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法军铁甲舰,虽然水线以上装甲厚重,但水线以下几乎是裸奔的。船体水密结构十分粗糙。 对于这种铁甲舰,几十发实心炮弹可能都打不穿装甲带,但一枚漂雷在水线以下爆炸,能直接震断龙骨或撕开几米宽的大口子,导致军舰迅速倾覆。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的主炮终于响了。 不同于法军那种漫无目的的覆盖射击,这两艘德制战舰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它们一直在等待,等待烟雾散去,等待法军为了规避漂雷而露出侧舷的那一刻。 “轰!” “北极星”号的前主炮喷出一团黑红色的火焰。 没有试射,第一发就是效力射! 一枚305毫米的穿甲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低伸的弹道,精准得令人胆寒。 “哐——!!!”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响彻云霄。 这枚炮弹不偏不倚,正中“毁灭”号的左舷舯部水线装甲带。 虽然法舰拥有厚重的复合装甲,但这枚炮弹来自克虏伯兵工厂,且是在三千米的近距离直射。 巨大的动能瞬间撕裂了外层钢板,钻入舰体内部爆炸。 “轰隆!” 火光从“毁灭”号的侧舷喷涌而出,伴随着大量的碎片和人体残肢。 “中弹!毁灭号中弹!左舷进水!” “该死的!反击!给我反击!” 若雷吉贝里看着冒起黑烟的僚舰,眼睛瞬间红了。 战斗,在这一刻正式爆发。 没有试探,没有回旋,一开始就是刺刀见红的死斗。 海面上,成千上万发子弹和炮弹在交织。 法军的哈乞开斯机关炮像割草机一样扫射着冲锋的中国渔船。那些简陋的木船在密集的弹雨中被打得木屑横飞,燃起熊熊大火。 但那些福州的“曲蹄仔”并没有退缩。 一艘渔船被打烂了,后面两艘补上来。 有的人身上着了火,依然死死把住舵轮,驾驶着满载炸药的火船,嚎叫着冲向那些高傲的钢铁巨舰。 “为了马尾!” “为了阿爸!” 呐喊声被炮声淹没,但那股视死如归的惨烈气息,却顺着海风,钻进了每一个法国水兵的骨髓里,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战争。 这不是那种绅士般的、排好队互相对射的欧洲海战。 这才是复仇。 这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被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借助着现代化的钢铁和最原始的血肉,发出的一次绝命反扑。 “疯了……全疯了……” 若雷吉贝里看着一艘只有舢板大小的小船,顶着密集的弹雨,硬生生冲到了“杜佩雷”号的船底盲区,然后引爆了船头的炸药包。 “轰!” 巨舰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这种程度的爆炸无法击穿装甲,但那种不要命的气势,却让这位上将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两艘仍在不断逼近、炮火愈发精准的黑色铁甲舰。 那是两头真正的狼。 而现在,狼群已经撕咬上来了。 “升起战斗旗!” 若雷吉贝里拔出指挥刀,指向前方,“既然他们想死,那就成全他们!为了法兰西的荣耀!全舰队——突击!!” 硝烟彻底笼罩了闽江口。 喜欢九两金请大家收藏:()九两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6章 马江海战(四)加更 法军分舰队旗舰窝尔达号的舰桥上,舰长中校吉戈特刚从梦中被强行叫醒,正端着一杯热咖啡,眉头紧锁地望着下游方向。 虽然台风刚刚过去,江面还有些浑浊的涌浪,但那种令人不安的死寂却比风暴更让他心烦。 “那声音……听清楚了吗?” 吉戈特放下杯子, “听到了,长官。” 大副杜波列上尉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十几公里外的下游江湾,“像是闷雷,又像是……水下爆破。很沉闷,连续响了七八声。” “不可能是雷声。” 吉戈特摇了摇头,手指在海图上“金牌门”的位置点了点, “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如果我没猜错,中国人可能在搞什么小动作。也许是在试射水雷,或者是那该死的两岸炮台在清理哑弹。” 此时,整个马尾锚地虽然看似平静,但实际上是火药桶上的平衡。 法军的窝尔达号、维拉号、阿斯皮克号等几艘巡洋舰和炮舰,虽然占据了上风上水的有利位置,但毕竟是深入敌腹。 “不能大意。” 吉戈特当机立断,“杜波列,你立刻带那艘速度最快的蒸汽通报船下去看看。我不放心若雷吉贝里上将那边的联络。 这鬼天气……那几声爆炸太蹊跷了,去看看那群留着辫子的异教徒在搞什么鬼?。” “是,长官。” 杜波列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去。 几分钟后,两艘小巧灵活的轻型舰喷吐着烟,解开了缆绳,像一只离弦的箭,劈开浑浊的江水,向下游的金牌门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通报船远去的背影,吉戈特中校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端起咖啡,转过身,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向了停泊在两百米外的中国旗舰——“扬武”号。 此时正值退潮。 巨大的水流牵引力让扬武号笨重的船身缓缓转动,船尾正对着窝尔达号的舰首。 在吉戈特眼里,这简直是上帝赐予的最佳射击角度。 “看哪,这些可怜的中国人。” 吉戈特对身边的枪炮官笑道, “他们到现在都没有解开主炮的炮衣。你看那个巨大的木壳船尾,我们甚至不需要瞄准,一发实心弹就能从它的屁股穿到嘴巴,把里面的人像穿肉串一样串起来。” 枪炮官也笑了,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自己的眼镜:“这些清国人,没有皇帝的圣旨,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保持警戒,但是让小伙子们放松点。” 吉戈特从口袋里掏出雪茄剪,“只要那艘叫扬武的旗舰不动,其他的蚊子船就不足为惧。等通报船带回消息,如果真的是若雷吉贝里上将开始进攻了,我们就立刻——” 他的话没说完。 “咔嚓”一声轻响,雪茄被剪断了。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怪的、金属摩擦的尖啸声,突兀地钻进了吉戈特的耳朵。 那是大口径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 —————————————————————— 汗水顺着杨兆楠的眉骨流下来,混着煤灰蛰得眼睛生疼,但他连眨一下都不敢。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着那根粗糙的击发绳。 在他手里,这根绳子此刻比千钧还重,它连着克虏伯150毫米后膛炮的底火,也连着这马尾港里几千条人命的引信。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两百米。在这个该死的距离上,杨兆楠感觉自己不是在操作一门远程火炮,而是正拿着一把左轮手枪,顶着对面那个法国佬的脑门。 透过照门,他能清晰地看见对面法军旗舰的后甲板上,几个法国人披着外衣还在抽烟斗。 淡蓝色的烟雾飘起来,甚至能看清那人淡金色的鬓角和那个不可一世的笑容。那个法国人甚至没有看这边一眼,仿佛杨兆楠操作的不是一门足以把他们送进地狱的利器,而是一根毫无威胁的烧火棍。 “窝尔达”…… 杨兆楠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艘法军旗舰,就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大摇大摆地停在福建水师的家门口,肆无忌惮地把屁股对着中国人的脸。 那个矮个子的法国指挥官此刻在干什么? 在喝茶?还是在眺望身后漆黑的海面? 杨兆楠太清楚那艘船的数据了:木壳铁胁,不仅有大口径主炮,还有那个该死的哈乞开斯机关炮。那是专门用来屠杀步兵的绞肉机。 杨兆楠很清楚,一旦开打,那些37毫米的爆破弹会像冰雹一样把扬武号没有任何防护的甲板洗一遍。 他的视线越过窝尔达,本能地看向它的左后方。 那是德斯坦号。 杨兆楠同样熟悉它。这是一艘千吨级的巡洋舰。 这些天来,他每天都能看到它黑洞洞的炮口随着潮汐起伏,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恶狼。它的侧舷有几门140毫米火炮?四门?还是六门? 在这个距离,它只要一轮齐射,就能把扬武号这层老旧的柚木船壳撕成碎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往后,是维拉号。 2400吨……整整2400吨的钢铁怪兽。 那是扬武号的一倍半。 杨兆楠专门去请教了船政学堂的教官,那艘船上装备了最新的线膛炮,射速快,精度高。 看着它那高耸的烟囱和厚实的装甲带,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扬武号虽然是旗舰,虽然号称远东第一,但毕竟是十几年前的老船了。 木头,全是木头。一旦中弹,都不用炸,光是飞溅的木刺就能把弟兄们扎成刺猬。 还有笨重的杜居士路因,铁胁木壳巡洋舰,3500吨.... 更要命的…… 两艘30吨的鱼雷艇。 那才是真正的死神。它们很小,像两条不起眼的灰老鼠,躲在那些大船的阴影里。但作为留美军官,杨兆楠比谁都清楚,那两艘小艇的船头绑着几十公斤的硝化棉杆雷。 那是海军最下流、最残忍的刺客。 只要一开战,那两只“老鼠”就会像疯了一样冲过来,用长长的竹竿捅进扬武号的肚子,然后引爆。 那一瞬间,杨兆楠仿佛已经听到了龙骨断裂的巨响,听到了海水灌入底舱时弟兄们绝望的惨叫。那是注定的结局。 他们没有防鱼雷网,没有速射炮去拦截它们。一旦它们启动,就是死刑判决。 扬武号完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杨兆楠看了一圈周围的弟兄。容尚谦就在他旁边,平时那个温文尔雅、喜欢读诗的参谋,此刻脸色白得像纸,手死死扣着拉火绳,指节发白。 还有填弹手小刘,才十九岁,昨天还跟他说想吃家里的鱼丸。 他们都会死。 就在这几分钟,或者几秒钟之后。 对面那十一艘法国军舰——窝尔达、德斯坦、维拉、杜居土路安、阿斯皮克……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名字都是刻在他们墓碑上的铭文。 我已无路可退,我的同僚,我的战友,我的同学,我的家人….. 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意。 不求生还,不求胜利,只求同归于尽。 “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了火炮击发机的保险销,克虏伯150mm后膛炮,德国人的精工之作。 “尚谦!拉火!” 他嘶吼道, 容尚谦,此刻脸上只有决绝。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扯。 “轰——!!!” 这一声炮响,不像是火药的爆炸,更像是这片土地沉睡了四十年的海权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在这个距离上,根本不需要计算什么抛物线,也不需要考虑风偏。 完全是把大炮当成刺刀在用。 那一枚填足了黑火药的开花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呼啸着甚至还没来得及旋转稳定,就一头撞进了窝尔达号高耸的烟囱根部。 “哐当!”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这一炮打得太狠,直接炸断了它的主蒸汽管。 几百摄氏度的高压蒸汽,瞬间失去了束缚。如果说炮弹是铁锤,那蒸汽就是无孔不入的强酸。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爆炸声。 位于舯部的十几名法国水兵,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白色的蒸汽云团瞬间吞噬了他们。在那一秒钟内,他们的皮肤迅速起泡、剥离,像煮熟的番茄皮一样从鲜红的肌肉上脱落。眼球在眼眶里被瞬间煮熟,变成了灰白色。 “打中了!打中了!” 扬武号上的水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但这欢呼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该死的!谁开的炮?!” 管带从指挥塔冲出来,帽子都歪了。但当他看到对面冒着滚滚白烟的法舰,以及正在疯狂转动炮口的法军炮手时,这位老将眼中的惊恐瞬间变成了狠厉。 既然天已经捅破了,那就只有把天给烧了! 张成一把推开身边的传令兵,拔出腰刀, “升旗!升龙旗!所有炮位,自由射击!给老子往死里打!” ———————————————— “轰隆!” 一团混合着黑烟、火光和高压蒸汽的蘑菇云,瞬间在法军旗舰的舯部炸开。 吉戈特只觉得脚下的甲板猛地一跳,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海图桌上。咖啡泼了他一身。 碎片横飞。 断裂的烟囱像是一棵被伐倒的巨树,轰然倒塌,砸烂了左舷的一艘救生艇,将两名正在那里抽烟的法国水兵当场砸成了肉泥。 甲板上顿时一片鬼哭狼嚎。那些原本被突然惊醒的法国水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 “敌袭!!敌袭!!” 吉戈特狼狈地爬起来,他的军帽不知飞到了哪里,额头上被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他顾不得擦血,发疯一样冲到栏杆边,死死盯着对面。 只见扬武号的尾炮位上,硝烟还未散去,几个中国水兵正疯狂地退壳、装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在扬武号的主桅杆上,一面巨大的黄龙旗正在缓缓升起。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福星号、振威号、伏波号…… 马尾江面上,仿佛瞬间盛开了一片愤怒的黄色森林。 每一根桅杆都在颤抖,每一面龙旗都在狂舞。 那些被扯下炮衣的黑洞洞炮口,带着积压已久的仇恨,全部指向了这边。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先开火?!” 吉戈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完全失去了贵族军官的体面,“这是不宣而战!这是偷袭!这群卑鄙的黄皮猴子!” “长官!锅炉舱报告,通风受损!压力正在下降!” “长官!左舷机关炮位被砸毁了!死了三个人!” 混乱的报告声充斥着舰桥。 “闭嘴!都给我闭嘴!” 吉戈特一巴掌扇在惊慌失措的传令兵脸上,他在极度的混乱中找回了一丝理智——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海军素养。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到了。 两艘舰刚走,他们少了眼睛和一只拳头。而在这个距离上,如果让中国人那些大口径老式炮继续轰击,木壳铁皮的窝尔达号撑不过十分钟。 必须反击!必须一击致命! 既然你们唤醒了战争,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升起战斗旗!!” 吉戈特吼道,声音穿透了蒸汽的尖啸, “让三色旗升到顶端!告诉他们,法兰西绝不接受羞辱!所有炮位,自由射击!把他们的甲板给我扫平!” 伴着凄厉的战斗警报,一面巨大的蓝白红三色旗,在窝尔达号残破的桅杆上迅速升起。 鲜艳的红蓝白三色,与对面的明黄色龙旗在半空中遥遥对峙,在这片浑浊的江面上,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生死线。 吉戈特吼道,眼中满是血丝,“命令45号和46号鱼雷艇!立刻出击!哪怕是撞,也要把扬武号给我炸沉!那是他们的旗舰,只要干掉它,中国人的指挥就瘫痪了!” “可是长官……距离太近了,鱼雷艇还没备压……” “我不管!让他们冲上去!用杆雷!” 吉戈特指着那面刺眼的黄龙旗,“我要看到那艘船沉进江底!现在!立刻!” 随着命令的下达,法军舰队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战术素养。 虽然旗舰受创、指挥混乱,但各舰的舰长几乎是在遭到攻击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 “咔——咔——咔——咔——!” 五根巨大的钢铁枪管在手摇曲柄的驱动下,疯狂旋转、撞击底火时发出机械咆哮。 这种被清军惊恐地称为“轮转格林炮”的37毫米哈乞开斯五管速射炮,在这个距离上,发出了统治近距离战场的恐怖声响。 一瞬间,密集的弹雨带着死亡的啸叫,横扫过“扬武”号毫无遮拦的甲板。 “噗噗噗噗!” 那是金属钻入软肉的闷响。 这种炮弹根本不需要击穿船体,它们在触碰到任何物体——无论是桅杆、缆绳,还是人体——的瞬间就会爆炸。 “啊——!!!” 杨兆楠身边的一名年轻填弹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飞来的是什么。 一枚37毫米榴弹直接击中了他的右肩。 那枚榴弹先是像重锤一样砸碎了他的锁骨,紧接着在肌肉内部引爆。 “砰!” 一团腥红的血雾瞬间炸开。 那个年轻人的半个上半身,连同整条右臂,直接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和骨渣。断裂的肋骨像白森森的匕首一样刺穿了军服,还在冒着热气的肠子顺着破烂的腹腔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 滚烫的鲜血像泼水一样,把杨兆楠淋了半身。 “别停!!别看他!!!” 杨兆楠吼道,声音愈发嘶哑恐怖。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眼睫毛上挂着战友的碎肉。脚下的甲板已经被血浆浸透,滑腻得让人站不住脚。 但他不能倒下。 杨兆楠一把推开那具还在抽搐的残尸,亲自冲向弹药箱。 一枚几十公斤重的150毫米炮弹,沉重得像一块墓碑。 杨兆楠双臂青筋暴起,抱着炮弹,脚下在血泊里一滑,但他死死用膝盖抵住了炮架。 “兹拉——” 当他把炮弹硬生生塞进炮膛时,炮尾因为连续射击的高温,瞬间蒸发了他手上的鲜血,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关炮闩!快!!” 旁边的容尚谦满脸是血和泪,双手颤抖着摇动巨大的横楔式炮闩手轮。 “咔嚓!” 一声清脆且沉重的金属闭锁声。 那是钢铁咬合的声音,也是死神的丧钟。 “插引信!拉火!!” 就在这几秒钟的间隙,马尾江面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原本因为退潮而横在江心的十一艘中国军舰,虽然阵型极其不利,虽然甲板上每一秒都有人被炸成肉泥,但因为提前升火、提前备便,这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福建水师核心的官兵,在第一轮惨烈的对射中,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溃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硝烟弥漫的江面上,一艘只有400吨的小船,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猛地冲出了烟雾。 那是振威号。 ———————————— 振威号管带许寿山,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疯狂咆哮,嗓子都喊劈了。 振威号是一艘伦道尔式炮艇,是只有400吨的蚊子船,全船唯一的獠牙就是船头那门巨大的10英寸阿姆斯特朗前膛炮。 这种炮射界极窄,要瞄准,就必须转动船身。 若是原地不动,就是活靶子。 “左满舵!进三!撞上去!给我顶着他的肺管子打!” 振威号在弹雨中狂飙。 法军德斯坦号的机关炮弹打在振威号薄薄的铁皮壳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当当声,像是一场金属冰雹。 玻璃粉碎,驾驶台被打成了筛子。 “全速!” 许寿山吼道。 “大人!那样会撞上法舰的!”大副邝咏钟大叫。 “就是要撞上去!” 许寿山双眼赤红, 振威号像一条疯狗,冒着法军德斯坦号密集的机关炮火,不退反进,向法舰冲去。 “近点!再近点!” 许寿山死死盯着前方。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甚至能看清法军炮手惊恐的脸庞。 “放!” “轰隆!” 振威号船头那门10英寸的巨炮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因为距离太近,巨大的后坐力让整艘四百吨的小船猛地向后一顿,船头几乎埋进水里。 但这致命的一击,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德斯坦号的吃水线附近。 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因为这是实心穿甲弹。 但效果更加恐怖——那枚巨大的铁弹直接砸穿了法舰薄弱的侧舷木板,带着巨大的动能,像一颗保龄球一样在法舰的底舱里横冲直撞,击碎了锅炉,砸断了龙骨,最后从另一侧穿出,在大江上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德斯坦号剧烈震动,随后像是一头被抽了筋的死鱼,迅速向右倾斜。 “好样的!” 许寿山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梭子机关炮弹扫过指挥台。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 “大人!” 邝咏钟扑过来,只见许寿山的胸前官服已经被鲜血浸透。 许寿山咳出一口血沫, “别管我……顶住……别让它沉了……” ————————————————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更加惨烈。 法军的王牌杀手锏——45号和46号鱼雷艇,出动了。 这种名叫“杆雷艇”的小怪物,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高速移动的炸弹。 它们没有发射管,而是将一枚装满强力火棉的水雷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伸出船头。攻击方式极其野蛮:利用高航速冲上去,捅敌舰的肚子,然后引爆。 今天,陈英一直在等它们。 “来了!在那边!两点钟方向!” 了望哨凄厉地喊道。 两艘涂着死灰色的低矮小艇,几乎是贴着浑浊的江面在飞行。 它们的烟囱喷吐着浓烈的黑烟,借着战场硝烟的掩护,像两只疯狂的水耗子,切开波浪,高速向着旗舰扬武号的腰部冲去。 “想偷袭旗舰?问过老子没有!” 陈英一把扯掉早已被汗水湿透的顶戴,露出青黑色的头皮。 “右满舵!把船头调过来!” 福星号是一艘515吨的木壳炮舰。在陈英严苛的调教下,这艘老船的轮机此刻爆发出了悲鸣般的轰鸣。 锅炉压力表上的指针已经颤抖着顶破了红线,安全阀尖啸着喷出白色的蒸汽。 巨大的木质船身在江面上划出一道剧烈的白色弧线,像是一堵突然横亘在江心的墙,强行切进了法军46号鱼雷艇的攻击航线。 法军46号艇的艇长杜波列中尉惊恐地发现,一艘中国军舰正发疯一样朝自己撞来。他试图转向,但高速冲锋中的杆雷艇惯性极大。 “撞死伊!!” 陈英用尽平生力气吼出了这句福州土话。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 福星号坚硬的铁力木撞角,毫无花哨地撞上了46号脆弱的钢板艇身。 就像铁锤砸烂了一个鸡蛋。 46号当场断成两截,那枚还没来得及引爆的杆雷,被挤压变形,滑落江中。 福星号的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旋转,如同绞肉机一般切入了46号的尾部。 几名法军水兵还没来得及跳水,就被卷入了螺旋桨的涡流中。瞬间,江水翻腾起一股猩红的血沫,混杂着残肢断臂和破碎的钢板,被抛向半空。 惯性让福星号无法停下,它推着46号的残骸,一直冲到了法军阵列的中心。 这下,福星号捅了马蜂窝。 周围三艘法舰的火力瞬间集中到了这艘孤军深入的中国军舰上。 “轰!轰!轰!” 至少三枚100毫米以上的炮弹同时击中了福星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木屑纷飞,火光冲天。 前桅杆被炸断,带着巨大的风帆轰然倒下,砸死了炮位上的七八个弟兄。 陈英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但他依然单手死死抓着栏杆,不下火线。 “管带!底舱进水了!轮机舱起火!我们快沉了!” 水手长哭喊着跑上来。 陈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扬武号——旗舰还在开火,旗舰还在战斗。 只要福星号在这里吸引火力,旗舰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灭什么火! 老子还没死,船就不许沉!” 陈英狂笑,鲜血顺着额头流进嘴里,又腥又咸, “带着火烧过去!让红毛鬼看看,咱福州爷们是不是泥捏的!” “传令!全速前进!目标——那艘最大的窝尔达号!” 福星号,这艘已经变成火球的军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化作了一枚巨大的燃烧弹,向着法军旗舰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 马尾,罗星塔下,临时岸防炮台。 罗星塔,马尾港的标志性航标,也是闽海关所在地。 为了保护紧邻的马尾船政局,清军在罗星塔附近、以及对岸和周边高地构筑了防御工事。 罗星塔附近的炮台多为沿江炮台。 它们的火力并不像入海口的长门、金牌炮台那样强大,装备巨型克虏伯岸防炮。 炮台主要装备的是中小口径火炮,任务是近距离防御和保护船厂,而非封锁海口。 法军舰队就停泊在罗星塔下的江面上,距离极近,几乎是脸贴脸。 这里是一座并未完全竣工的工事,用装满沙土的藤条筐和厚重的红木板临时堆砌而成。 除此之外,唯一的掩护就是那座静默伫立了数百年的罗星石塔。 炮台哨长叫王铁头,一个满脸横肉的福州本地石匠,临时被征召来搬运炮弹,后来因为力气大,被提拔成了炮长。 此刻,他正死死盯着江心,看着江面上那团惨烈的火光,眼眶几乎崩裂。 “入娘的……入娘的……” 这个四十岁的汉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滴在滚烫的炮闩上,瞬间蒸发。 那里,法军分舰队的旗舰窝尔达号正疯狂地转动着炮口。 而在它旁边,是同样陷入混乱的阿斯皮克号和维拉号。 就在刚才,下游25公里外,金牌门传来的连环爆炸声震碎了一切宁静。 “哨长,真打啊?” 旁边一个被带着硝烟的风吹得直流流鼻涕的新兵蛋子,手哆哆嗦嗦地抱着一枚炮弹。 他们真正的主力,是一门老掉牙的160毫米瓦瓦瑟尔前膛炮,和两门从绿营兵手里借来的80毫米克虏伯行营炮。 “打!” 王铁头吐掉了嘴里嚼了一半的槟榔渣,血红色的汁液喷在炮架上, “没听见信儿吗?金牌门响了,那就是把咱们的棺材板都给钉死了!要想活,就得从法国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猛地推开装填手,亲自抄起通条,将发射药包狠狠捅进那门前膛炮的炮管深处。 “把那袋子铁钉和碎片也给老子塞进去!” “啊?那是……” “塞进去!那是给法国人加的菜!”王铁头双眼充血, “这距离不到五百米,不用瞄准!对着维拉号号的肚皮,给老子轰!” 罗星塔下的这处不起眼的土炮台,发出了它的第一声怒吼。 “轰——!!!” 那门160毫米前膛炮猛地向后一座,巨大的后坐力差点掀翻了沙袋工事。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混合着无数生锈的铁钉、碎瓷片和废铁渣,在黑火药爆炸的推动下,喷薄而出。 五百米开外,法军巡洋舰维拉号号正准备向扬武号开火,它的右舷完全暴露在罗星塔炮台的射界内。 那枚实心弹虽然无法击穿它的核心装甲,但它那个巨大的动能直接砸在了维拉号号的副炮甲板上。 “哐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实心弹像是一个保龄球,砸穿了薄弱的舷墙,瞬间将一门正在瞄准的140毫米副炮连同炮架一起砸得稀烂。炮管扭曲变形,炮身翻滚着横扫过甲板,将三名法国炮手瞬间压成了肉泥。 而那些紧随其后的“加菜”——铁钉和碎铁片,则变成了最恐怖的霰弹。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江面。 十几名正在甲板上奔跑的法国水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一片。他们的脸上、身上嵌满了生锈的铁片,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制服。 “中了!中了!入娘的,老子打中了!” 王铁头兴奋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一样跳上炮位,挥舞着拳头。 他这疯狂的一击,也彻底暴露了炮台的位置。 “该死的!就在那座塔下面!” 维拉号号的舰长捂着被弹片划破的额头,眼神变得狰狞无比, “左舷机关炮!给我扫平那个土堆!我要把他们剁成肉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桅盘上和舰桥两侧的四门37毫米哈乞开斯五管转管炮,同时对准了罗星塔下那团刚刚腾起的白烟。 每分钟六十发的射速,四门炮同时开火。 密集的爆破弹像是一群发了疯的火红毒蜂,瞬间覆盖了那几十平方米的土炮台。 第一轮弹雨扫过,用来做掩体的藤条筐瞬间被打爆,里面的沙土混合着鲜血漫天飞扬。 王铁头还没来得及从兴奋中回过神来,一枚子弹就击中了他身边的副炮手。 没有任何预兆,那个刚才还流着鼻涕的新兵,上半身直接炸开了一团血雾, “柱子!!” 王铁头刚喊出一声,第二轮弹雨就到了。 打在身上会炸,打在地上会炸,打在炮管上也会炸。 “噗!噗!噗!” 炮台上的十几名弟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密集的金属风暴切割成了碎片。断肢残臂在空中飞舞,鲜血把炮位下的泥土瞬间变成了红色的泥浆。 那门刚刚立功的前膛炮,被十几发炮弹连续击中,铸铁的炮轮被打碎,巨大的炮身轰然倒塌,压在了一具无头尸体上。 王铁头只觉得左腿一凉。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左大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挂着几缕肉丝。 剧痛还没传到脑子里,巨大的冲击力就把他掀翻在地。 “哨长……哨长……” 废墟里,一个还没断气的弟兄在血泊里蠕动着,试图去抓那根火绳,但他的手已经被炸没了。 “别……别停……” 王铁头趴在血泥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依然能看到,江面上那艘受伤的维拉号号正在调转巨大的主炮口,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罗星塔。 一发下来,这里将不再有活物。 “啊啊啊啊!!” 王铁头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濒死咆哮。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仅剩的一条腿和两只手,在泥浆里疯狂地爬行。 他爬向那门还没被打坏的80毫米克虏伯行营炮。 那门炮里,装填着最后一发开花弹。 子弹在他身边嗖嗖飞过,每一秒都有弹片切入他的后背,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换一个!再换一个! 他爬到了炮尾,血水顺着他的身体流满了炮闩。 他用牙齿咬住了击发绳。 此时,维拉号号的主炮已经冒出了火光。 “去死吧!红毛鬼!!” 王铁头猛地向后一仰头。 “轰!!” 克虏伯行营炮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几乎在同时,一枚140毫米高爆弹落在了炮台正中央。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将罗星塔的基座都震得瑟瑟发抖。冲击波夹杂着烈焰,瞬间吞噬了一切——王铁头,行营炮,还有那一地的残肢断臂。 尘埃落定。 罗星塔下,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弹坑,和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但是,王铁头那最后的一炮,并没有落空。 那枚80毫米的炮弹,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精准地钻进了维拉号号刚刚被打烂的副炮缺口,并在甲板下层附近爆炸了。 “轰隆!!” 一声闷响从法舰内部传来。 虽然没有引爆主弹药库,但爆炸引发的殉爆瞬间摧毁了维拉号号的右舷锅炉舱。 滚滚浓烟夹杂着高压蒸汽,瞬间笼罩了这艘巡洋舰。 这艘原本不可一世的战舰,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痛苦地向右倾斜,瘫痪在江心,再也无法动弹。 一个炮台,换一艘巡洋舰瘫痪。 这笔账,铁头临死前心想,我到了地下,应该能算得平。 ———————————————————————— 张佩纶觉得自己才刚阖眼。 连日来闽江口的局势像一团浸透了水的被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又无处着力。 今日总算得了片刻安歇,他便睡得格外沉。 梦里似乎还在京城的琉璃厂,与张之洞等人品评时务,言辞慷慨,四座皆惊—— “大人!大人!” 有人在推他。 张佩纶皱了皱眉,翻身朝里,不欲理会。 “大人!”那声音又急了几分,带着喘息, “闽江口……闽江口有动静!好大的声响,像是炮……” “聒噪!” 张佩纶猛地睁开眼,昏暗的舱房里只有一盏孤灯,照出亲兵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不耐的斥骂, “什么声响?法夷泊在港里这么久了,哪天没有声响?便是他们放个屁,你们也要来报一回?” 亲兵嗫嚅着退后半步:“是……是极大的声响,比往日不同,奴才听着像是……”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自远处传来。 像夏日的闷雷,又像巨大的木槌撞在空瓮上,震得窗户轻轻一颤。 张佩纶的眉头拧起来,侧耳去听——风声,雨声,还有闽江潮水拍岸的哗啦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过是雷。”他躺回去,摆了摆手,“下去吧,明日还有要事。” 亲兵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张佩纶阖上眼,试图寻回那个未完的梦。 琉璃厂的喧嚷,同僚的赞许,那些才是他该在的地方。 福建这鬼地方,潮湿,闷热,还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洋人,泊在港里,竟敢与他咫尺相对。 若不是朝廷有“不可衅自我开”的旨意,他张佩纶岂会容他们如此嚣张? 念头还未转完,又一声闷响传来。 这一回,近了许多。 张佩纶猛地坐起。 不是雷。 他在京师多年,什么样的雷声没听过?这是炮。是铁与火撕裂空气的咆哮,是钢铁砸在血肉上的闷钝回响。 还没等他出声,第三声、第四声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案上的茶盏轻轻滑动,茶水泼溅出来,洇湿了摊开的公文。 “来人!”张佩纶的声音劈了。 舱门被猛地撞开,不是方才那个亲兵,而是他的戈什哈——脸色惨白,踉跄着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 “大……大人!” 戈什哈的声音抖得厉害,“法夷……法夷开炮了!在江上,对着咱们的船,打起来了!” 张佩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大人!打起来了,在江上互相开炮了!水师的船被打沉好几艘了!” 戈什哈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 张佩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问:战书呢?何如璋不是说法军会递交战书吗?不是说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不是说还有谈判的余地吗,怎么就打起来了? 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双腿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张佩纶赤着脚踩在地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舱房的,只记得推开挡在门口的戈什哈,撞翻了端着灯盏的小厮,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天像是漏了。 天边闪电裂空,照出远处江面上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炮声、喊声、哭叫声混成一片,顺着风飘过来,像无数冤魂在嘶嚎。 张佩纶什么都不敢看。 他只知道跑。 脚下的泥泞又软又滑,赤着的脚踩上去,每跑一步都像要被吸住。石子、荆棘、不知什么东西的碎片,扎进脚掌,疼得他一个踉跄。 他扑倒在地上,泥水灌进嘴里,满是苦涩。 “大人!”戈什哈追上来,拽住他的胳膊,拼命把他往上拉。 张佩纶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他,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跑。 他的脚在泥地里犁出两道长长的沟痕,脚掌早已麻木,不知疼也不知冷。 “快!快!”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身后,马尾船厂的方向,爆炸声一阵接着一阵。那是他本该守卫的地方,是他对着朝廷夸下海口的地方。此刻那些话像一个个巴掌,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大人,往哪边?”亲兵喘着气问。 “鼓山……鼓山……”张佩纶的牙齿在打颤,“快!” 不知跑了多久,炮声渐渐远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张佩纶被两个亲兵架着,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鼓山脚下一处缓坡。坡下隐约有灯火,是一座不大的禅寺,掩在竹林中,檐角在雨幕里若隐若现。 “去敲门!”张佩纶推了推亲兵。 亲兵扑到门前,拼命拍打那两扇紧闭的木门。 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和尚,手里提着一盏风雨飘摇的灯笼。 “谁?”老和尚眯着眼往外看。 “快开门!”亲兵急道,“这是钦差大臣、会办福建海疆事宜张大人!快让我们进去避一避!” 老和尚把灯笼往前举了举,照向门外那几个人。 当先一人,披头散发,赤着双脚,浑身泥浆,雨水顺着湿透的里衣往下淌。 脸上糊满了泥,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空洞又惊慌,像被追急了的野兽。 “钦差大臣?”老和尚愣了一下,随即把灯笼收了回去。 “对!”亲兵急得跺脚,“快开门!大人淋坏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老和尚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那扇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开门!开门!” 亲兵扑上去又拍又踹,门纹丝不动。里面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佩纶站在雨中,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雨淋的,还是被那一声门响震的。 他只知道,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塌了——比闽江口那些沉没的战舰塌得还要彻底。 “大人,”另一个亲兵怯生生地开口, “奴才听说,这附近还有一处下院,是这寺的别院,平时无人居住……” “走。”张佩纶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带路。” 喜欢九两金请大家收藏:()九两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章 马江海战(五)大章加更!! 炮声从黎明初时开始响起,已经响彻马尾半个时辰,仍不见停歇。 清晨的雨从淅淅沥沥到如泣如诉,天地同悲。 飞鸟从鼓山脚下那泥泞不堪的山道开始攀升。 雨水顺着张佩纶散乱的发髻流下,冲刷着他脸上惊恐的泥垢,却洗不净这满山的狼狈。 它缓缓抬高,穿过密集的雨帘,越过在风雨中摇曳的竹林,向着山下的江面俯冲而去。 马尾,此刻已非人间,而是修罗场。 闽江浑浊的江水,在这一刻被染上了红色。 在罗星塔下,那个曾被无数诗人吟咏过的江湾,如今被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塞满。 江面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黑影。 一名年轻的水兵,半张脸已被火药熏得焦黑,他的一条手臂诡异地弯折着,只靠另一只手死死扒住一块焦黑的船板。他大张着嘴,拼命想要呼吸,却只呛入了一口口夹杂着木屑和油污的血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嘶鸣, 离他不远处,有人已经放弃了。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哨官,他在爆炸的冲击波中被震碎了内脏,此刻正仰面朝天,神情恍惚。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雨点落在眼球上,随后身子一沉,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江底,只留下一串红色的气泡。 更有一人,半截身子依然泡在水里,胸口插着一块尖锐的残片。 他没有呼救,也没有游动,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层层波浪,死死地、怨毒地盯着远处高大的法国旗舰。 即便在那一刻江水没过了他的头顶,那双眼似乎仍在水下怒目圆睁,不肯瞑目。 “抓住!别松手!” 嘶吼声被炮火撕碎。一名身材魁梧的炮长,在湍急的水流中逆流而上。 他一手划水,一手死死薅住一名昏迷同袍的后领,指甲几乎嵌入了对方的皮肉里。 一发炮弹在他身侧几十米处炸开,掀起的巨浪将两人同时也拍入水中,但几秒钟后,那只粗壮的手臂再次顽强地破水而出,依旧死死抓着那领口,至死不放。 而更多的是尸体。 无数的尸体。他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目全非,像是一丛丛被收割后的烂草,随着波浪上下起伏,互相撞击。 惨白的皮肤与猩红的江水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随着江流旋转、堆叠,铺满了一层又一层。 江心, 福星号半沉入水中,剩下的一半仍然在水面上熊熊燃烧。 它的主桅杆断了,帆布在烈火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残破的招魂幡。 管带陈英趴在即将沉没的舰桥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扬武,满身疮痍。 他最初的对手已经被击沉,法国水兵大喊大叫着在水上逃生,他和另一艘法舰,两艘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互相轰击。 每一发炮弹的出膛,都伴随着木屑的崩飞和肢体的破碎。 那艘只有四百吨的振威号,它的一侧船舷已经被打烂了,江水狂灌,船身严重倾斜,但它依然在冲锋,企图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再带走一个敌人。 福建水师已经或沉或炸过半,法军仍然在奋力还击。 这只惊惶的鸟顺着江水,随着那些燃烧的碎片、断裂的桅杆,以及一具具浮浮沉沉的尸体,向下游急速飞着。 到处都是炮声和硝烟,无一处安宁。 江水呜咽,流向那道被钢铁残骸封死的喉咙——金牌门。 浑浊的江水撞击在沉船的船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道人为的堤坝,将闽江分成了两个世界:关在里面的是瓮中之鳖,挡在外面的是寸步难行。 十几具尸体被水流冲到了沉船的夹缝中,卡在那里,随着波浪轻轻摆动,仿佛在守卫着这道最后的防线。 飞过金牌门, 闽江口外,川石洋。 这里是巨人的角斗场,也是蝼蚁的埋骨地。 太阳刚刚越过海平面,将整个铁灰色的天空挂上一层薄薄金边,又被乌云藏在身后,大海仍然是铅灰色, 法军的万吨级巨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正在剧烈震颤,而它的僚舰毁灭号,侧舷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那个被击穿的洞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不屈的大海。 而在这些钢铁巨兽的脚下,无数艘小得可怜的渔船、舢板,静静地趴在水面上。 一圈又一圈的红色顺着残破的船体涌出,木板碎片混杂着义勇乡勇们的断肢,散落在冰冷的海面上。 一只断裂的手掌,依然紧紧握着那把生锈的鱼叉,在海浪中浮沉,直至消失不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跳水!快滴跳水!船会沉嘞!” 管带的嘶吼声被连绵的爆炸声淹没。 阿水被一股热浪掀进了江里。 他拼命划水,试图游向岸边的浅滩。周围到处是落水的同袍,他们抓着漂浮的木板、断裂的缆绳,甚至仅仅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在浑浊的江水中挣扎起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水刚探出头换气,就看见前方几米处,几个正抱着木桶漂浮的水师弟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了。 红白之物溅在浑黄的江水里,瞬间晕开。 他猛地抬头,透过弥漫的硝烟,看见高耸的法舰桅盘上,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法国兵,正像猎人打野鸭一样,居高临下地进行点射。 “扑母甘!做鬼都不放过汝辈!” 阿水听见旁边一个山东籍的炮手怒吼着,刚举起拳头,一颗子弹就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身上。 是一颗沉重的铅头弹,动能巨大,直接打断了那人的脖子。 猩红的血水并没有散去,而是形成了一条宽阔的血带,在大大小小的战舰残骸间穿梭。 “救命啊!我不想死……” 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号兵在水里哭喊,他的腿断了,血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阿水想要游过去拉他一把,但一串机关炮的弹雨扫过,水面激起一排细密的水柱。下一秒,那个号兵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团翻滚的血沫。 阿水潜入水中,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在水下睁开眼,沉没的战舰残骸在下沉,无数的尸体在水中悬浮,像是一场无声的祭祀。 ———————————————— 罗星塔下,马尾镇的岸边。 六十岁的老渔民手里紧紧攥着补网的梭子,给自己壮胆,尽管他的腿已经抖成了筛子。 “夭寿!这是在剖猪?这是在剖人啊!” 岸边聚集了数百名被惊醒的渔民和船工。 他们看得很清楚:那些法国人的高大战舰像铁山一样压在江面上,桅杆上的火舌不断喷吐。而那些平日里在街上买菜、会笑着叫他们“依伯、依弟”的水师官兵,此刻正像浮萍一样被收割。 “依公!那是阿得哥的船!那是振威号!” 旁边一个叫黑仔的年轻后生指着江心大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得哥还在上面啊!” 话音未落,振威号的尾部又中了一弹,缓缓下沉。几个水兵刚跳下水,就被法舰上的排枪打成了筛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几只红毛鬼,连落水的都不放过,入你娘的,想断子绝孙啊!” 林依伯猛地把手里的梭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人群中,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 “依伯!我去救人!” 黑仔就要往自己的小舢板冲去。 “回来!” 林依伯一把拽住他,力气大得惊人,“你现在划过去就是送死!那是机关炮,连铁板都能打穿,你那破木板算个屁!” “那难道就看着他们死?” 黑仔红着眼吼道,“阿得哥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婶娘交代?” 林依伯咬着牙,腮帮子鼓动着。他看向不远处堆放杂物的棚屋,是用来存放漆料和桐油的地方。 “救人要救,但不能光送死。” 林依伯的眼神突然变得决绝,透出一股常年在风浪里讨生活的狠劲,“黑仔,去把那几桶火油搬来。” “火油?依伯你要做甚?” “做甚?烧死这帮红毛番!”林依伯大吼, “油泼船悬顶,堆柴料草席,撞过去!老祖宗当年拍红毛鬼就是使火攻,今旦咱也乞几只番仔尝尝滋味!” 几个壮硕的渔民二话不说,冲进棚屋,搬出了几大桶用来刷船底的桐油和几罐煤油。 江面上,炮声隆隆。法军的战舰为了躲避扬武号残骸的撞击,正在调整位置。 “依伯,我来驾船!” 一个叫阿土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他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婆刚生了娃,“我水性好,能潜水回来。” “我也去!”黑仔抢着要上。 “你们都别争!”林依伯推开众人,自己跳上那艘最破旧的舢板, “我这把老骨头活够,无几年好活。阿土你有仔,黑仔未娶妻。都乞我滚一边去!” “依伯!” “把油倒上来!快!” 林依伯吼道,声音如同炸雷。 众人含着泪,将黑乎乎的桐油和刺鼻的煤油泼洒在舢板的船舱里,又扔进去了几捆废旧的缆绳和干柴。 除了林依伯,又有两艘舢板被推出了浅滩。那是另外几个渔民,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柴刀别在腰后,手里拿着火折子。 林依伯站在船尾,手里握着舵柄。此时正是大退潮,江水流速极快,顺流而下直冲法军舰队的锚地。 “走——!” 三艘船,顺着湍急的江流,朝着最近的一艘法舰冲去。 眼见着路途将近,他扔掉了手里的火折子。 热浪扑面而来,烧焦了林依伯的眉毛。 他死死盯着那艘巨大的灰白色战舰,嘴里念叨着:“来啊,红毛鬼,看是汝辈的铁硬,固是我各侬福州人其骨头硬!” 现代战争的残酷远超这些渔民的想象。 法舰上的了望哨很快发现了这几艘着火的小船。对于装备了速射炮的法军来说,这种古老的战术虽然英勇,却极其脆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右舷,有火船接近!距离五百米!” 法军指挥官冷冷地下令, “射击!” 机关炮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江面。 第一艘舢板在距离法舰还有三百米时被击中。 炮弹直接打爆了船,整艘船在江面上炸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驾船的渔民瞬间消失在火海中,连喊声都没发出来。 “阿土!”岸上的人群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依伯的船还在冲。 他伏低身子,躲在船帮后面, “近了……近了……” 他透过火光,已经能看清法舰上那些洋人惊慌的面孔。 “去死!去死!” 林依伯猛地起身,试图调整舵向,在这个距离上撞击法舰的尾巴。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一发机关炮的炮弹击中了船尾。 “轰!” 巨大的冲击力将林依伯高高抛起。他在空中,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他看见了自己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鲜血在空中洒出一道弧线。 他重重地摔在江水里。 最后一眼,他看见那艘着火的舢板虽然碎了,但燃烧的残骸还是顺着水流,狠狠地剐蹭到了法舰的侧舷,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焦痕。 “无……无丢面……” 林依伯闭上了眼睛,身体沉入了那片猩红的江水中。 除了这几艘敢死队般的火船,还有更多的渔船冲出了芦苇荡。 他们没有火油,船上载着的是准备救人的渔民。 “救一个是一个!” 他们顶着炮火划向江心。 有的渔船刚靠近落水的水兵,就被法军的炮弹掀翻,救人者与被救者一同葬身鱼腹。但更多的人还在前赴后继。 入你娘的吼声连绵一片,他们的死让很多人后退,却也让很多人舍生忘死。 兰芳我们赢过,安南我们赢过,无理由,我们福州人不赢! 天叫我们福州人杀红毛! 毋叫南洋仔看轻!毋叫人戳我脊梁骨! 一个水兵被拉上了渔船,他浑身是血,抓住渔民的手说:“依哥,快行,伊侬不把我们当人打……” 岸上的反抗激怒了这群同样陷入疯狂的法国水兵。 两艘法舰侧舷那些口径巨大的主炮开始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马尾的沿岸。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 瓦砾横飞,尘土遮天蔽日。 马尾镇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在镇子东头的一间木屋里,妇人正抱着两岁的孩子缩在桌子底下。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声穿透屋顶。 一枚开花弹击中了隔壁的祠堂,巨大的气浪直接掀飞了她家的房顶。 “哇——” 孩子吓得大哭。 “别哭!别哭!阿弟乖!” 妇人惊恐地捂住孩子的嘴,满脸是灰。 外面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她透过破碎的窗户往外看,只见街道上火光冲天。 邻居王大嫂一家正往外跑,一颗炮弹落在街心,气浪将他们一家四口全部掀倒。王大嫂倒在血泊里,大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惨白可见骨。 “往山上跑!往磨心山跑!” 有人在大喊。 整个村镇的人都涌了出来。 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家当了,男人们背着老人,女人们抱着孩子,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人群炸。 一枚炮弹击中了罗星塔旁的一棵大榕树。这棵百年老榕树被拦腰炸断,巨大的树冠带着火焰倒下,压塌了一排民房。 通往磨心山的小路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 “大家不要挤!让老人先走!” 一个穿着长衫的私塾先生试图维持秩序,但他颤抖的声音瞬间被炮火声淹没。 山路崎岖,加上还下着雨,泥泞不堪。许多人跑掉了鞋子,脚底被尖石划得鲜血淋漓,但没人敢停下。 妇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半山腰。她回过头,看向山脚下的马尾。 那个曾经繁华的港口,此刻已经是一片火海。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刚升起来的太阳。 江面上,那条血红色的带子越来越清晰。 无数的残骸在燃烧,像是无数冤魂在水面上跳动的鬼火。 她看见法军的战舰依旧停泊在江心,炮口时不时闪烁一下火光,随后便是山下传来的爆炸声。 “造孽……造孽….” 妇人跪在泥水里,紧紧搂着怀里还在抽泣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世道,怎么就变成了这般……” ———————————————————————————— 视野里,那原本开始溃败的水面,此刻竟像是一锅煮沸的红粥。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不是几艘,也不是十几艘。 从马尾的港汊里,从长乐的芦苇荡中,甚至从上游被炮火惊动的连江一带,无数黑压压的小船像发了狂的蚁群一样涌了出来。 那是福州疍家人的连家船,是运送木材的排筏,甚至是刚刚卸下私盐的快蟹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依哥!撞过去!怕死不是福州仔!” 江面上,这种歇斯底里的福州土话嘶吼声压过了炮火的轰鸣。 一艘挂着破烂风帆的渔船,船头堆满了沾满火油的破渔网,像一枚燃烧的钉子,死死地楔入了法舰的左舷盲区。 “射击!射击!” 五管机关炮吐出火舌,将那艘渔船打得木屑横飞,驾船的三个渔民瞬间被打成了碎肉。但在他们倒下的最后一刻,那个领头的老汉,满脸是血,用尽最后的力气砍断了缆绳。 “撒网!” 那张带着倒钩、沉重无比的湿渔网,顺着水流,像鬼魅一样卷入了法舰正在倒车的螺旋桨里。 钢铁绞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这艘千吨级的钢铁巨兽,心脏仿佛骤停了一般,在湍急的江水中失去了动力,像一头瘸腿的野猪,在原地打起了转。 “好啊!红毛鬼动不了啦!” 看到这一幕,周围的十几艘舢板更是不要命地扑了上去。 “百姓尚且如此,我等官兵,岂能贪生!左舵十!撞向法舰!” 残存的飞云、济安,冒着浓烟,不再顾及法军的优势火力,配合着越来越多的渔船,对法军舰队形成了合围之势。 “轰!” “撤退!全速撤退!” 法军舰长脸色惨白,下达了指令。 “打死伊!扑母甘!” 一个赤裸上身的渔民后生,站在一艘着火的舢板上,手里举着一根鱼叉,借着两船相撞的惯性,猛地投掷出去。 鱼叉带着倒钩,扎穿了一名正在操纵机关炮的法军射手的胸膛。那法国兵惨叫着跌入江中。 紧接着,更多的火油罐子、燃烧的柴捆被扔上了法舰的甲板。 这群老百姓的怒吼击碎了法军的心理防线。 剩下的法舰中,除了失去动力的德斯丹号被大火吞噬,还有一艘炮舰也被数不清的渔船像蚂蚁啃骨头一样死死缠住,最终被愤怒的人群点火焚毁。 仅存的三艘法舰开始不顾一切地向长门方向突围。 这是一场血腥的溃逃。 “所有火炮,无差别射击!” 接替指挥的法军舰长歇斯底里地吼道。 残存的法舰为了活命,将所有的弹药倾泻而出。 哈乞开斯机关炮连发扫射,在密集的渔船阵型中犁出一条血路。 密集的弹雨所过之处,脆弱的杉木船板像纸片一样碎裂。 无数渔民甚至来不及哼一声,就被大口径子弹撕碎。残肢断臂随着江浪起伏,江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血浆油污混合物。 福建水师的状况同样惨烈。 原本的十一艘战舰,此刻只剩下四艘还能勉强漂浮。 飞云号的船楼已经被打烂,管带倒在血泊中,但他依然死死抱着舵轮,不让船身横过来阻挡兄弟部队的射界。 济安号的烟囱倒塌,甲板上死尸枕藉,但炮手们依然光着膀子,在齐腰深的积水中,将最后一枚炮弹塞进炮膛。 “放——!” 这枚复仇的炮弹击中了正在逃窜的尾舰,炸飞了它的后桅杆。 太阳终于挤出了厚厚的云层,金中带红的光照在满目疮痍的闽江上,与江水的颜色融为一体。 法军的三艘残舰终于冲出了重围,带着满身的弹痕和黑烟,仓皇逃向外海。 他们身后,是上千具漂浮的尸体,和数百艘燃烧的船骸。 江面上,枪炮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凄厉的哭喊和福州方言的呼唤。 “阿弟啊!你在哪里啊!” “依爸——!回来啊!” 一艘幸存的小舢板上,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妇人正趴在船舷边,用手疯狂地捞着江水,仿佛想把融入水中的儿子捞回来。 “做孽啊……这全是血啊……”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 在岸边的浅滩上,几个幸存的水师士兵正相互搀扶着爬上岸。他们浑身湿透,军服破烂,伤口被江水泡得发白。 一个年轻的渔民,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呆呆地望着法舰逃离的方向。他的身后,是刚刚沉没的自家渔船,和再也浮不上来的父亲和哥哥。 “红毛鬼……” 他咬着牙,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煤灰,流出两道白印,“我不死,这仇我记一辈子!做鬼都要去咬你们的喉咙!” 江风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岸上的马尾镇已经半成废墟,罗星塔孤独地耸立在暮色中,塔身上多了几个巨大的弹坑, 幸存的水师舰船缓缓靠岸,船身倾斜了三十度。 马江水赤,哀嚎遍野,尸海浮沉。 ———————————————————————— 川石洋的海面,此刻已化作沸腾的炼狱。 刚刚那一场疯狂的自杀式突击,虽然未能直接击沉法军的主力舰,却成功地撕开了他们严密的防线。 漫天的硝烟如同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这片海域笼罩得暗无天日。 法军舰队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在烟雾中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艘排水量一万一千吨的巨舰,与其说是一艘战舰,不如说是一座海上移动的哥特式城堡。 它代表了法兰西当下的造船巅峰——为了追求远洋适航性,它的干舷极高,四座巨大的露天炮台如同教堂的钟楼般耸立在船体之上,装备着令人胆寒的340毫米M1875型后膛主炮。 极致的追求自然也带来了弱点,过高的重心让它在川石洋并不平静的涌浪中,像个醉酒的巨人般摇摆。 若雷吉贝里上将站在装甲指挥塔内,脸色铁青地看着前方。 “报告损伤情况!” “阁下!左舷水线装甲带被炸开了一道两米长的口子!虽然没有击穿核心舱,但进水导致舰体左倾3度!” “毁灭号呢?” “毁灭号情况更糟!那是德国人的305毫米实心穿甲弹,虽然没炸,但动能太大了,直接震裂了三号锅炉的蒸汽管线!航速掉到了6节!” 若雷吉贝里的手死死攥着指挥台的铜扶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是困兽之斗。” 老上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 北极星号与南十字号,两座趴在水面上的钢铁乌龟。 德国伏尔铿船厂的杰作,专为东方设计的外贸型铁甲舰,虽然干舷低、航速慢、居住性极差,但它们拥有变态的三百多毫米复合装甲。 “该死的德国乌龟壳……” 若雷吉贝里咬着牙,“传令!全舰队保持航向,左舵15!拉开距离!千万不要让它们靠近!” “上将,我们要抢占T字横头吗?” “蠢货!那是自寻死路!” 老上将一脚踹在栏杆上,“看清楚!它们的主炮是对角线布局,最强的火力就在船头! 如果我们横在它们面前,就是用我们脆弱的侧舷去接它们四门305毫米主炮的齐射! 利用我们的航速优势和火炮射程,去它们的侧后方!攻击它们的屁股!那里没有装甲!” 右舵15,抢占它们的右侧后方! 避开它们舰首的火力扇面,用我们的高干舷优势,居高临下打烂它们的上层建筑!” 随着信号旗的升起,三艘法军巨舰开始艰难地转向。 然而,北极星并没有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机会。 海面上,两艘黑色的钢铁巨舰——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顶着法军的副炮火力,死死咬住法军的侧翼。 南十字号舰桥内。 不同于法舰的宽敞,南十字号的指挥塔狭窄、闷热,充斥着机油味和绝望的汗臭味。厚达300毫米的指挥塔装甲给了人安全感,也像一口铁棺材。 舰长施密特,这位前德国海军少校,同样咆哮地指挥着战斗。 “敌舰正在转向,它们想拉开距离!”枪炮长报告道。 施密特一眼看穿了法军的意图, “它们想放风筝,耗死我们, 我们的航速追不上的。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们会被那几门340毫米炮像敲核桃一样敲碎。” “狗屎……对方指挥官非常老练!” 南十字号的舰体在海浪中起伏。由于采用了类似浅水重炮舰的设计,它的干舷非常低,稍微大一点的浪头就会直接拍上甲板,淹没前主炮塔的基座。 “那是……” 施密特突然看到了杜佩雷号转向时暴露出的侧舷,“它们在转向!它们在横摇,露出水线下的防锈漆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依赖于身下这个德国舰独特的主炮布局——两座双联装305毫米炮塔呈右前左后的对角线分布。在特定的角度下,左舷的主炮可以跨越甲板,向右舷射击。 “传令!右舵20!全速!切入内圈!” 施密特咆哮道,“打开液压阀!左炮塔向右旋转60度!右炮塔向右旋转30度!全舰四门主炮,瞄准杜佩雷号的水线位置!” “舰长!这样跨甲板射击会震碎我们自己的甲板和飞桥玻璃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开火——!!” “开火——!!” “轰隆!!” 305毫米克虏伯后膛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橘红色的炮口风暴瞬间吹飞了甲板上的杂物,救生艇瞬间被震成了碎片,木质甲板更是被高温气浪掀起了一层皮。 两枚重达三百多公斤的钢制穿甲弹,带着死亡的尖啸,扑向正在转向的法军旗舰。 第一枚,近失。 巨大的水柱几乎泼洒到了杜佩雷号的飞桥上。 第二枚,近失。 第三枚,命中! “哐当——!!” 这枚炮弹没击中杜佩雷号厚重的水线装甲带,直接钻入了它舯部炮廓上方的船体。 这里是法舰为了减轻重量而设计的无防护区。 脆弱的船壳钢板在克虏伯硬化钢弹面前像纸一样脆弱。炮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两层舱壁,一头扎进了右舷的副煤仓。 “轰!!” 延时引信触发。 虽然没有击穿核心动力舱,但巨大的动能和爆炸在煤仓内制造了一场灾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数吨燃煤被炸得粉碎,黑色的煤尘瞬间充满了整个舱室,紧接着,被爆炸的高温点燃。 杜佩雷号的右舷瞬间喷出一股夹杂着火光的黑色浓烟,仿佛受伤后的黑血。 “打中了!!” 南十字号的指挥塔内爆发出一阵欢呼。 然而,这并不是致命伤。 法兰西的造船师虽然激进,但他们不傻。 精密的水密隔舱设计限制了进水。受伤的杜佩雷号反而因为剧痛而变得更加狂暴。 “该死……该死……该死!!” 老上将看着冒烟的侧舷,双眼赤红,“右舵复位!前主炮塔,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开火!!” “上将!正在计算横摇补偿!海浪太大了!” “不管了!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计算!凭直觉打!给我轰碎那艘德国船的船头!那里是空的!” 杜佩雷号高耸的前主炮台上,那门如同烟囱般粗大的340毫米巨炮,缓缓压低了炮口。巨大的液压驻退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死神的镰刀,挥下来了。 “发射!” “发射!” “轰——轰——轰——轰!” 重达四百多公斤的铸铁爆破弹脱膛而出。 由于杜佩雷号干舷极高,即便在涌浪中,它的炮口依然稳定,并未像德国舰那样被浪花干扰视线。 这枚炮弹拥有了极其恐怖的势能优势。它走出了一条恶毒的弹道,直奔南十字号的舰首。 为了将有限的吨位用于保护核心舱,南十字号的船头和船尾水线附近,完全没有装甲保护。它只有一个个空荡荡的水密隔舱和储藏室。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340毫米巨弹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易击穿了南十字号船首那层薄薄的船壳板。 它没有立刻爆炸,而是带着恐怖的残存动能,在船体内部一路狂奔。 它撞碎了水兵住舱的木质隔板,撕裂了锚链舱的铁壁,击穿了两道水密门…… 最终,它一头撞上了前主炮塔下方的弹药井防护壁。 这道装甲壁很厚,挡住了炮弹的穿透。 但是,撞击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和崩落的装甲碎片,瞬间将井内正在运送发射药包的四名水兵打成了肉泥。 更可怕的是,那枚因为撞击而变形的炮弹,引信终于触发了。 水兵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轰隆隆————!!”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从海底深处传来。 南十字号的前半部分猛地向上一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水下狠狠托了它一把。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暗红色光芒从前主炮塔的缝隙、通气管、甚至是铆接的钢板缝隙中喷射而出。 殉爆。 前主炮弹药库里存放的黑火药和发射药包被引爆了。 巨大的气浪将重达三十吨的露天炮罩像帽子一样掀飞到了五十米的高空,翻滚着,紧接着落下,砸入大海,激起巨大的水柱。 整艘战舰的舰首结构瞬间解体。 原本威风凛凛的撞角被炸断,巨大的黑红色的烟柱腾空而起,将这艘七千吨的巨舰拦腰折断。 海水疯狂倒灌。 位于舰体中部的锅炉舱,因为舰体断裂,赤红的炉火直接接触到了冰冷的海水。 二次爆炸发生了。高温高压蒸汽瞬间扩散,将无数还在坚守岗位的水兵瞬间蒸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仅仅两分钟。 南十字号,甚至没来得及开展什么像样的紧急措施,就带着舰长施密特和三百多名水兵,翻滚着沉入了川石洋浑浊的漩涡中。 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油污、漂浮的碎木板,以及几具随着波浪起伏的尸体。 —————————————— “南十字号……没,没了……” 北极星号的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 大副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 海面上,那团巨大的黑云正在缓缓消散,那是百万两白银和几百条性命化作的尘埃。 大清购买又被截胡的这艘“遍地球一等之铁甲舰”缓缓入水,呜咽不止。 失去了姊妹舰的掩护,北极星号如同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受伤孤狼,主桅折断,航速锐减至8节。 远处,三艘法兰西巨舰——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二号舰毁灭号、三号舰可畏号,正在调整队形。 它们并没有急于扑上来,而是利用航速优势,抢占上风头,准备用远程火力从容地处决剩下的猎物。 可畏号,这是一艘同样强大的战舰,拥有巨大的中央装甲炮房和令人生畏的四门主炮。 它依仗着法军旗舰在另一侧的火力压制,狂妄地逼近到了距离北极星号不足两千米的位置。 “它想抢我们的船尾!它想打我们的螺旋桨!”大副嘶吼着。 此时的北极星号,情况糟糕透顶。 上层建筑被打得稀烂,一根烟囱倒塌,舰体因为进水而向左倾斜了。 浓烟遮蔽了视线,测距仪被炸飞,甚至连指挥塔的观察缝都被煤灰堵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舰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 “别管旗舰了……既然跑不掉,那就换一个!” 他猛地扑向传声筒,声音更加嘶哑恐怖: “后主炮塔!别管什么射击诸元了!看到那艘受伤的毁灭号了吗……给我打废!!用实心穿甲弹!给我瞄准它的肚子——那个装甲炮房!!” 北极星号那座巨大的、半埋在甲板下的克虏伯后主炮塔,在液压机构的轰鸣声中艰难地旋转。 两门305毫米克虏伯后膛炮,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抬起,指向了正在逼近、不可一世的可畏号后方,毁灭号。 “开火!!!” “开火!!!” “轰!!!” 两团橘红色的怒火,不仅照亮了阴沉的海面,也仿佛耗尽了北极星号最后的力气。巨大的后坐力让重伤的舰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两枚克虏伯硬化钢穿甲弹脱膛而出。 在这个距离上,德国克虏伯大炮的精准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枚炮弹擦着毁灭号的司令塔飞过,削掉了一根信号旗杆。 但第二枚,是死神的亲吻。 它不偏不倚,正中毁灭号舰体舯部的中央装甲炮房。 虽然毁灭号拥有厚达240毫米的熟铁装甲板,但在不到三千米的距离上,面对305毫米克虏伯钢弹的直射,这层防护就像一层硬纸板。 “当——!!!”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金属碎裂声。 穿甲弹硬生生地钻开了毁灭号的侧舷装甲。 它没有在外部爆炸,而是带着巨大的动能,像一颗陨石般砸进了拥挤不堪的炮房内部。 那里,正聚集着几十名法军炮手和堆积如山的发射药包。 “轰隆!!!” 虽然是实心穿甲弹,但弹底那少量的黑火药装药在封闭空间内被引爆了。 更可怕的是穿甲造成的崩落效应。 无数细碎的装甲碎片和被震碎的钢板螺栓,变成了成千上万颗高速飞行的弹片,在炮房内疯狂地弹跳、切割。 一瞬间,毁灭号的舯部变成了一个血肉磨坊。 两门270毫米副炮被直接震离了炮架,沉重的炮管砸死了下方的填弹手。 高温引燃了散落的发射药,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刚才被击穿的破洞中喷涌而出,横扫了半个甲板。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蒸汽泄露的声音。 “中弹!这里是毁灭号!中央炮房被击穿!起火了!!” 毁灭号的舰长惊恐地尖叫,“火势正在向弹药库蔓延!请求撤出战斗!请求损管!” 毁灭号原本整齐的右侧舷墙被炸开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大洞,黑烟滚滚,舰体剧烈震动。 为了防止殉爆,舰长下令紧急向弹药库注水,并疯狂地右满舵,试图拉开与那艘发疯的中国战舰的距离。 “它怕了!它在逃!” 北极星号的水手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虽然没能击沉它,但这致命的一击打断了毁灭号的脊梁。它的主力火炮瘫痪了一半,航速因为注水而锐减,舰体严重侧倾,只能拖着长长的黑烟,狼狈地后退到了战场的边缘。 北极星号拖着浓烟,不再向外海突围,面对更加疯狂的可畏号,跌跌撞撞地冲向了险恶的川石岛近岸水域。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法军的注意。 “想冲滩搁浅?想保住船?” 法军旗舰杜佩雷号上,上将冷笑一声。 在他看来,这艘中国巨舰已经丧失了斗志,正试图绕着暗礁区逃跑,或者干脆冲上浅水区弃舰,提高舰上人员的生还率。 “不能让它跑了!这是北极星舰队的主舰,必须在这里击沉它!” 老将下令, “全舰队右舵!切内圈!沿暗礁外围深水线平行追击! 截断它回江口的退路!” “截住他! 千万别让他跑到岸防炮的射程内!” 为了拦截不顾一切贴边航行的北极星号,法军舰队被迫靠近了那片危险的礁石区。 虽然他们依然保持在深水区,但距离礁石边缘的距离被大大压缩了。 就在这时,一直游离在外的极光号巡洋舰突然加速。 极光号,这艘由阿姆斯特朗船厂建造的杰作,排水量虽仅3000吨,却拥有修长的舰体和惊人的18.3节航速。 这艘海上神行太保,没有选择冲锋,也没有试图用它那两门254毫米阿姆斯特朗炮去给皮糙肉厚的法舰挠痒痒。 它似乎只是不顾一切地逃,或者是试图用自己的身影吸引一两发炮弹。 “天真!” 它像发了疯一样,直接冲进了川石岛和七星礁之间那条狭窄、布满暗礁的水道。 “那艘巡洋舰疯了!那里是死路!” 法军了望手惊呼。 老将军看了一眼:“不用管它!那是轻型巡洋舰,吃水浅。它是被我们吓破胆了,想走小路逃跑。我们的目标是北极星号!只要击沉这艘铁甲舰,我们就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法军舰队无视了极光号,继续贪婪地盯着北极星号巨大的舰影。 此时,法军旗舰杜佩雷号已经不知不觉地驶过了川石岛的突出部。 舰队开始在七星礁外围进行大角度转向,准备绕开暗礁区,对北极星号形成包围。 这个转向动作,让杜佩雷号和可畏号在湍急的退潮洋流冲击下,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和停滞。 它们必须减速,以防巨大的惯性将舰体推向礁石。 就在这一刻——就在法军舰队为了避让暗礁而减速、并在洋流作用下被迫露出侧舷的致命三分钟里。 “快看,暗礁背面……有煤烟!很大的一股煤烟!” 法军可畏号的了望哨突然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烟雾并不是从极光号那里传来的,而是从七星礁背后、贴着川石岛一侧的深水槽里喷涌而出的。 “呜——————!!!” 一声苍凉、浑厚,带着上个时代特有沉重感的汽笛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一座黑色的钢铁大山,借着强劲的落潮海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加速度,从岛上山石的掩护中冲了出来。 川石岛并非平坦的沙洲,而是一个基岩岛,地势陡峭。岛屿形状狭长,卡在闽江口。川石岛的主峰大帽山有一百多米高,山体就像一堵巨大的屏障,完全挡住了躲在岛屿北侧深水槽的振华号的舰影,甚至吃掉了大量的煤烟踪迹。 这艘一直沉默的主力舰没有法式战舰那高耸入云的漂亮上层建筑,也没有飞剪艏的轻盈。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漂浮的铁盒。 9000吨级中央炮郭铁甲舰——“振华”号。 它一直埋伏在远处,暗暗靠近。 等着无数渔船死去,武装商船死去,听到南十字号爆炸,看着血流到身边,看着尸体浮满水面。 利用川石岛的高地遮挡自己,利用战争开始的浓烟混淆烟雾,利用落潮的流向隐藏声息。 直到法军舰队被地形和水文逼入了死角。 “那是……土耳其人的那艘老掉牙的巨舰?!” 若雷吉贝里举起望远镜, 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满身湿透,就这样站在甲板上,那眼里的锋锐隔着硝烟、雨幕和海面,戳了过来。 脚下是随着波涛剧烈起伏的9000吨钢铁巨舰,头顶是厚重的云层,若隐若现的太阳。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汇聚在下巴上,滴落。 他不需要举望远镜,因为距离已经足够近了。 雨幕被粗暴地撕开。 先是那个巨大得如同悬崖般的内倾式舰首,破开巨浪。 那个人影被绳子固定在栏杆上,没有呐喊。 在这狂风暴雨的中心,死死地盯着杜佩雷号的舰桥。 “该死!这不是突袭,这是陷阱!陷阱!” 若雷吉贝里回头狂吼。 —————————————————— 虽然这艘奥斯曼帝国的船是1875年下水的老舰,但在这一刻,它占据了绝对的T字横头位置。 法军舰队正在排成纵队转向,舰首指向暗礁,无法发挥侧舷火力。 而振华号,此刻正横在它们的航线上,将它那装备了12门10英寸重炮的庞大侧舷,毫无遮挡地对准了法军旗舰。 距离:1800米。 对于前装炮来说,这是能在装甲板上砸出火星的距离。 “全舰左舷!第一轮齐射!放!!” 振华号指挥塔内,马菲特的声音如同惊雷。 没有液压自动装填的精密,只有最原始的暴力。 这艘老式战舰的侧舷瞬间喷出了六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不同于法军后膛炮那种清脆的“通——”声,老式前装线膛炮发出的是一种沉闷、震撼灵魂的吼声。 六枚重达180公斤的冷铸铁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法军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 这种炮弹没有炸药,不靠爆炸杀伤,铸造难度不算高,管够。 它靠的是质量和硬度。 在1800米的距离上,虽然无法击穿法舰水线处厚达550mm的熟铁和钢的复合装甲,但振华号的目标根本不是水线。 “哐!哐!哐!”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响彻云霄。 杜佩雷号那高耸的、没有任何装甲保护的船体上层建筑,瞬间被砸出了三个大洞。 其中一枚实心弹击中了法舰前主炮塔下方的支撑结构。虽然没有击穿炮塔装甲,但巨大的动能震断了液压回旋机构的齿轮。 法舰引以为傲的340mm前主炮,卡死了。 “Tchen-Houa!” 若雷吉贝里咬着牙,念出了情报里那艘船的名字。 “反击!我需要反击! 右舵!把侧舷亮出来!” 若雷吉贝里疯狂地吼道。 但是,地理环境成了法军的噩梦。 右边是七星礁的暗礁区,左边是刚刚冲出来的振华号。 如果强行右转,就会触礁;如果减速,就会在强劲的退潮洋流中失去舵效,变成活靶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振华号的中央炮郭里,几十名赤膊的装填手正在军官的哨子声中,喊着号子,利用滑轮组将巨大的炮弹推入炮口。 虽然射速慢,但它皮糙肉厚。 振华号拥有完整的水线装甲带,足以抵御法军的中口径副炮。 与此同时,刚才“逃跑”的极光号,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利用吃水浅的优势,竟然在暗礁区内完成了一个漂亮的U型回转! 它没有开炮,而是从法军舰队的右后方杀了个回马枪,快速逼近。 “注意鱼雷!!” 极光号释放了两枚早已准备好的白头鱼雷,它看起来像巨大的、两头尖中间粗的金属雪茄。 虽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这种鱼雷的命中率极低,但战舰水线以下几乎没有装甲,且水密隔舱设计很不成熟,尤其是法国舰,为了追求居住性,隔舱少且大。 一旦命中,几十公斤火药产生的空腔效应足以撕开一个几平方米的大口子,对于法国铁甲舰,一枚即重创,两枚即沉没。 它们逼迫两艘法国巨舰做出了决定—— 为了规避鱼雷,位于队列后的可畏号被迫转弯。 马菲特要的就是这一刻。 “锅炉全开!挂冲锋旗!” “全舰抓牢!防撞击姿态!” 振华号的烟囱里喷出了夹杂着火星的浓烟。这艘9000吨的巨兽,拼命压榨着每一匹马力。 它不再装填火炮。 它调整航向,舰首那根长达3米、由整块锻铁打造的撞角,像一把死神的匕首,对准了此刻正在水面上紧急机动的法军旗舰——杜佩雷号。 “它疯了吗?它想同归于尽?” 若雷吉贝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舰影,脸色惨白。 从伦敦到柏林,海军教材里都写着:“火炮是用来削弱敌人的,鱼雷是不靠谱的玩具,只有撞角才是骑士的长枪,是击沉敌舰的决定性武器。” 当下世界上的所有主力舰,包括自己身下这艘杜佩雷号在内,它们的船头水线下方都伸出一个巨大的、锋利的撞角。这不仅是武器,更是战舰威严的象征。 这个落后的战术,完全得益于1866年的利萨海战,奥地利旗舰一头撞沉了意大利旗舰,这一撞,撞坏了所有愚昧的海军军官的脑子。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个,是先进的理性派,现在的海战是大炮和装甲的时代,谁还愚蠢地玩这种骑士的游戏? 但,它真的凶猛且好用,并且像神罚一样令人畏惧,令人胆寒。 “快!避开它!” 杜佩雷号拼命想要启动,但刚才被震坏的蒸汽管线和混乱的洋流让它动作迟缓。 而振华号,是顺流而下!洋流的推力加上自身的动力,让它的速度在短时间内突破了14节。 800米……500米……200米…… 法军的哈乞开斯机关炮疯狂扫射,振华号的甲板上木屑横飞,惨叫声一片。 马菲特像钉子一样钉在指挥台上,双手死死握住传令钟。 “撞沉它!!!” “轰隆————!!!” 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巨响。 振华号锐利的撞角,毫无花哨地切入了杜佩雷号的右舷舯部。 法舰那为了减轻重量而削薄的水下船壳,在锻铁撞角面前脆弱得像蛋壳。撞角深深刺入船体足有四米深,直接捅穿了第一锅炉舱和右舷煤仓。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艘万吨巨舰同时剧烈震颤。 振华号的舰首瞬间变形、缩进,前部水密舱破裂进水。 但杜佩雷号面临的是灭顶之灾。 “倒车!倒车!” 撞击完成后,马菲特立刻下令。 如果不能及时拔出来,振华号会被下沉的敌舰拖入海底。 蒸汽锅炉发出了垂死的嘶鸣,螺旋桨疯狂反转。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撕裂声,振华号缓缓后退,为了拔出撞角,不得不通过注水调整纵倾。 随着撞角的拔出,一个巨大的、呈倒三角形的恐怖破洞出现在法舰的水线上。 海水以每秒数吨的速度狂灌而入。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的致命设计缺陷在这一刻暴露无遗——高重心。为了安装那四门高高在上的露天主炮,它的重心原本就极高。此刻单侧大量进水,复原的力瞬间全无。 “弃舰……弃舰!!” 若雷吉贝里上将绝望的吼声被警报声淹没。 仅仅两分钟。 这艘法兰西海军的骄傲,就像一个醉倒的巨人,向右侧轰然倾覆。 巨大的340mm火炮从炮座上滑落,砸进海里。随着一声锅炉爆炸的巨响,舰体断裂,巨大的漩涡吞噬了一切。 目睹旗舰被以如此原始、野蛮的方式屠杀,剩下的两艘法舰毁灭号和可畏号彻底丧失了斗志。 它们不敢再与这头疯了的公牛角力,更害怕侧后方那艘像幽灵一样的极光号再引导出什么怪物。 它们抛下了落水的战友,喷吐着黑烟,仓皇向外海逃窜。 而航速严重受损的毁灭号甚至远远落后在他的战友之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98章 马江海战(六) 雨终于停了。 但闽江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澈。相反,从马尾港一直延伸到闽江口的这二十多公里航道,此刻俨然是一条流淌着黑色油污、黄色泥浆与红色血水的死亡之河。 法军分舰队的残余——以受创严重的三等巡洋舰阿米林号为首,拖着还在冒烟的二等巡洋舰阿斯皮克号和一艘运输舰,像三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落水狗,在浑浊的江流中艰难地向下游蠕动。 阿米林号的舰桥上,舰长早就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他整张脸都被黑色的煤灰和干涸的血迹糊住了,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左舵五!避开那个……那个东西!” 舰长埃米尔少校声音嘶哑地吼道。 其实不需要他提醒,操舵手早已面色惨白地猛打船舵。 在他们前方十米处的江面上,漂浮着一团巨大的、纠缠在一起的物体。 那是数十具尸体。 有赤着上身的福州渔民,也有穿着蓝白制服的法国水兵。他们在湍急的旋涡中拥抱在一起,残缺的肢体和断裂的缆绳、破碎的船板绞成一团,像是一座令人作呕的浮岛,随着波浪上下起伏,惨白的皮肤在刚露头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上帝啊……” 大副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马尾到这里,短短二十几公里的水路,他们像是抵达了一个露天屠宰场,比起马尾镇更加惨烈。 到处都是随波漂流的碎片。 螺旋桨每一次转动,都能听到水下传来沉闷的“咔嚓”声,那是金属叶片切碎骨头或木板的声音。这声音顺着龙骨传导上来,震得每一个幸存的法国水兵头皮发麻。 “长官,由于螺旋桨卷入了太多的渔网和尸体,我们的航速已经降到了6节。” 轮机长通过传声筒绝望地报告, “而且锅炉舱进水,水位在上升。” “别管水位!全速!全速冲出去!” 埃米尔死死抓着栏杆,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两座山峰——长门山和金牌山。 那里是闽江的喉咙,过了那里,就是开阔的川石洋。 “只要到了外海……只要到了外海……” 埃米尔喃喃自语,像是在念诵某种咒语,“若雷吉贝里上将的舰队就在那里。那是无敌的舰队,有万吨级的铁甲舰,有340毫米的巨炮。只要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他身后的水兵们也抱着同样的幻想。 他们不顾满身的伤痛,贪婪地望着下游的方向,仿佛那里就是天堂的入口。 然而,当他们终于绕过金牌山的急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骤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令人绝望的钢铁堤坝。 那是之前自沉的七艘中国商船。 它们横亘在航道最深处,虽然经过了几个小时江水的冲刷,位置有些偏移,露出了一条狭窄得可怜的水道,但那狰狞的钢铁残骸依然像是一排巨大的獠牙,死死咬住了江口。 而在这些沉船的缝隙间,挂着两样东西。 确切地说,是两艘船的残骸。 “那是……咱们的船?” 大副颤抖着举起望远镜。 正是两个小时前,埃米尔派出去探路的那两艘通报船之一。 此刻,这艘轻巧的小艇已经被炸得只剩下一半。它的船头高高翘起,卡在沉船断裂的桅杆上,像是一条被钉死在墙上的咸鱼。 烧焦的船体上还在冒着黑烟,看不见一个活人。 而另一艘通报船,则更加凄惨。 它只剩下一根挂着三色旗的桅杆露在水面上,随着湍急的江流无力地摇摆。 “他们……全完了。” 埃米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长官!岸上!岸上有人!” 了望哨惊恐地尖叫。 顺着手指的方向,在金牌炮台下方的乱石滩上,影影绰绰地站满了人。 那不是正规军,是一群衣衫褴褛的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手里拿着鱼叉、锄头,甚至只是捡来的石头。 当看到法国舰队狼狈地驶过隘口时,这群人并没有逃跑,而是爆发出一阵听不懂的怒吼。 “扑母甘!红毛鬼!” “依弟啊!看啊!那是杀你阿爸的仇人!” 那是福州方言特有的、带着海腥味和泥土气的咒骂。 一块石头从岸上飞了过来,“当”的一声砸在阿米林号号的船舷上。这块石头当然无法对军舰造成伤害,但那种赤裸裸的仇恨,那种想要生啖其肉的眼神,却让甲板上这些手持洋枪洋炮的法国人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算了…..别开枪……别惹他们……”埃米尔下令, 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吨位最小的三等巡洋舰阿米林号蹭着沉船的残骸,甚至能听到船底摩擦金属发出的刺耳尖叫,终于挤过了金牌门。 眼前豁然开朗。 川石洋,这片连接东海的开阔水域,终于展现在他们面前。 海风夹杂着浓重的咸味扑面而来,吹散了江面上的尸臭和煤烟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阿米林号上,甚至有水兵开始欢呼,有人跪在甲板上划着十字。 埃米尔也松了一口气,他急切地举起望远镜,搜寻着那个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巨大身影——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 “上将阁下在哪里?舰队在哪里?” 他在视野中疯狂搜索。 按照计划,那三艘巍峨的万吨巨舰应该就停泊在川石岛外侧,像三座不可撼动的铁山一样等待着他们。 然而,海面上空空荡荡。 不,不是空空荡荡。 埃米尔的手突然僵住了,望远镜差点从手里滑落。 在川石岛外侧的海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残骸。那些残骸不是木头的,而是巨大的钢铁碎片。 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血污、残片、撞碎的甲板、索具、还有那种特有的、只有法国海军才会使用的条纹床垫。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平息,时不时还会翻涌上来几个巨大的气泡,带着煤灰和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油膜,向四周扩散。 “那是……” 大副的声音变得尖利而,“那是杜佩雷号的……主桅杆?” 是的。 一根断裂的、涂着法国海军灰白色的巨大桅杆,正像一根烂木头一样漂在水面上。桅杆顶端那面已经被烧了一半的将星旗,依然随着波浪无力地舒卷。 “不可能……这不可能……” 埃米尔感觉天旋地转,“那是万吨级的铁甲舰!那是无敌的!谁能击沉它?谁?!”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 从川石岛背后的阴影里,从那片还未散尽的硝烟中,两个巨大的黑影缓缓驶出,切断了法军残部通往外海的最后退路。 居中的,是一艘造型古怪、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 它的舰首那个巨大的撞角,此刻已经严重变形,向内凹陷,上面甚至还挂着几块从杜佩雷号上撕扯下来的装甲板,像是一头刚刚进食完毕、嘴角还挂着猎物血肉的巨兽。 在它的左侧,是北极星号。 这艘德国造的战舰此刻也极为狼狈,舰体向左倾斜了至少15度,一根烟囱倒在甲板上,侧舷的装甲带坑坑洼洼。但它那几门恐怖的305毫米克虏伯主炮,却依然顽强地抬起炮口,黑洞洞地指着这边。 而在右侧游弋的,是那艘如鬼魅般灵动的极光号。 它毫发无损,轻盈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 “中国人的舰队……” 埃米尔感到一阵眩晕。 “转向!向南!向南跑!”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们还有速度!我们是巡洋舰!” 然而,了望哨绝望的声音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长官!南方!南方海平线上……有烟!大量的烟!” 埃米尔猛地转过头。 在南方的海天交接处,原本空旷的海面上,确实出现了一排新的黑影。 起初只是几个小黑点,但很快,随着烟柱的升腾,黑点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一艘,不是两艘。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型号,但那整齐的纵队队形,那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的金属船身,无一不在说明这绝不是路过的商船。 “是南洋水师?还是广东水师?” 大副面如死灰,“难道全中国的海军都来了吗?” 没人能回答他。 那些新出现的黑影,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带着一种无声的威压,从背后堵死了法军所有的生路。 这一刻,马江口的这片水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铁桶阵。 前有巨兽挡路,后有追兵逼近,身旁是满是尸骸的死亡之河。 突然。 “轰——!!!” 一声惊雷般的炮响,震碎了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这声音来自头顶,来自左侧那高耸的长门炮台。 一枚210毫米的克虏伯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它并没有直接击中任何一艘法舰,而是极为精准地落在阿米林号号左舷前方五十米处。 “哗啦!” 一道高达三十米的水柱冲天而起,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在埃米尔的身上,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巨大的冲击波震得阿米林号号猛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埃米尔作为一个老海军,很清楚这意味这什么。 他也明白了己方的通报舰是怎么惨死在对方的射程内。 这是威慑。 是猫戏老鼠前的最后一声警告。 他甚至能想象到,在长门炮台的高地上,那些留着猪尾巴的清军,正狞笑着拉动火绳,准备下一发直接送他们归西。 而在前方,振华号正在缓慢逼近。 极光号更是大摇大摆地逼近到了两千米内, 埃米尔的手在颤抖,他想去摸腰间的手枪,那是为了最后时刻自裁用的。但当他的手触碰到冰冷的枪柄时,他看到甲板上那些年轻水兵的眼神。 那些才二十出头的孩子,满脸是血,惊恐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妈妈……” 不知道是谁,用法语低声哭喊了一句。 这一声哭喊,击碎了埃米尔身为贵族军官最后的尊严。 他松开了握枪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指挥台的椅子上。 “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划过满是煤灰的脸颊,“为了这些孩子……别让他们喂鱼了。” “长官?”大副轻声问。 “挂旗吧。” 埃米尔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挂什么旗?战斗旗不是挂着吗?” 埃米尔睁开眼,看着头顶那面残破不堪的三色旗,惨然一笑,“找块白布。如果没有,就把谁的白衬衫脱下来,或者……餐桌布也行。” 几分钟后。 那面象征着法兰西荣耀的三色旗,在阿米林号号的桅杆上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有些发黄的、沾着些许油污的白色台布。 它在湿润的海风中扑啦啦地飘扬着,显得那么刺眼,那么凄凉。 紧接着,阿斯皮克号和运输舰也相继升起了白旗。 所有的引擎都停了。 蒸汽排出的嘶嘶声逐渐平息,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远处海鸟的鸣叫。 太阳终于彻底撕开了云层。 金红色的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海域。照亮了沉船的桅杆,照亮了漂浮的尸体,也照亮了那面刺眼的白旗。 在“振华”号的舰桥上, 陈九低声说道,声音沙哑,紧绷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满身都是疲惫,旁边的亲信赶忙扶了上去,又被他手势拦住, “这马江的水,终于洗干净了。” “江声如咽,今始为欢。这云散天青,原是等一场千年潮信,来重定此门。” “洋流有尽,而此恨无穷。往后这闽水潮音,当与天下共鸣。” 风,从闽江口吹过,带着硝烟散去的味道,吹向福州城,吹向那个刚刚苏醒、却已不再一样的古老帝国。 ———————————————— “突突突突——” 六艘吃水极浅、涂装成灰黑色的蒸汽武装小艇,被振华号和北极星放下,劈开浑浊的浪花,呈品字形高速逆流而上,强行穿过了沉船的缝隙。 每艘艇的桅杆上,都飘扬着一面黑底银色的旗帜——北极星。 小艇队如同一阵旋风,呼啸着冲过了挂着白旗的法军舰队旁。 看着这些高速掠过的小艇,甲板上的法国水兵惊恐地后退。他们从这些小船上感受到了一种比正规海军更危险的气息——那是亡命徒的气息。 “头儿,那个法国佬在看咱们。” 机枪手嚼着槟榔,狞笑着把加特林的枪口抬高了一寸,对着阿米林号号的舰桥比划了一下。 “别理这帮死狗。” 赵老三啐了一口, “咱们的目标是船厂!” 不多时,马尾船政局的码头已在眼前。 作为海军,作为北极星舰队的水兵,他们再清楚不过马尾以及闽江航道的重要性,因此满心都是兴奋,甚至浑身都在烧。 马尾位于闽江下游,距离福州城约20公里。 马江江面宽阔,是各国商船和军舰进入福州的必经之地。 作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马尾港极其繁忙。 江面上常年来往各国运茶的商船,作为福州茶港的重要支柱,地位得天独厚。 而马尾船政局是远东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的造船基地,其能力不仅限于造船,更拥有完整的工业体系,能够建造千吨级的巡洋舰,铁胁木壳船。 拥有完善的轮机厂,能制造和维修蒸汽机、还有锅炉厂,船政局不仅能修船体,还能大修核心动力系统,这在亚洲是顶尖的。 更重要的是,九爷下了死命令,还要控制住船政学堂和所有的闽江口炮台群。 现在,一切都近在眼前。 已经没人在乎岸上的大清了。 ———————————————— 闽江下游,琯头镇。 这里距离那片炮火连天的马尾战场约莫有四十里水路。 江风呼啸,卷着浑浊的浪沫拍打着满是芦苇的滩涂。 几艘吃水极浅的武装驳船,借助着涨潮的尾声,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芦苇荡深处的野码头。 “哗啦——” 第一双皮靴踏进了齐膝深的淤泥里。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五百名身穿深蓝色立领作训服的汉子,背着铮亮的步枪,动作整齐地跳下船舷。 领头的营官叫雷震,是个瘦长的黑脸汉子。他紧了紧腰间的武装带,挂着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和一把带鞘的刺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涉水登陆的队伍。 这支部队是北极星舰队下属的陆战队第一营。不同于清军那些还要扛着油纸伞、背着大烟枪、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的“双枪兵”,这五百人是安定峡谷真金白银喂出来的精锐。 “营官,水太浑,脚下有暗桩。”前哨低声回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趟过去。”雷震的声音冷得像铁,“哪怕是刀山,也得给老子踩平了。” “别让学营的兄弟看咱们水师的笑话!” 队伍无声地切开芦苇荡。惊起的白鹭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芦苇荡的尽头,是一座破败的龙王庙。 庙门口,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们不时地踮起脚尖,朝江边张望,手里的旱烟袋明明灭灭。 “来了。” 为首的一个精瘦汉子突然丢掉烟袋,低喝一声。 只见那片一人高的芦苇丛像波浪一样分开,一排排深蓝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显现。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这几个平日里在琯头镇横着走的“江湖好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雷震大步走出芦苇荡,目光如刀,在那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精瘦汉子一愣,连忙拱手,行了一个复杂的手势, 几句切口对完,精瘦汉子长出了一口气,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堆起了笑,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和敬畏: “哎哟,我的亲爷爷,可把你们盼来了!我是福州洪门三合会琯头分舵的香主,道上兄弟叫我......” “废话少说。” 雷震没有跟他寒暄的意思,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总舵的命令你们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 阿才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摊在一块石头上, “早在一个月前,城里不管是南台的苦力帮,还是苍烟山的私盐贩子,都通过气了。” 阿才指着地图,手指有些发抖,显得既兴奋又紧张: “昨儿晚上,我们的人已经按照约定,在马尾通往福州的官道上撒了铁蒺藜,挖断了两处桥。福州城里的八旗驻防营要是想增援马尾,哪怕是骑快马,没个把时辰也过不来。” “而且……” 阿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按照九爷的吩咐,我们在洋人租界边上也埋伏了弟兄。只要这边一响枪,我们就放火烧几个洋行的仓库,把水搅浑,让那个狗官顾头不顾腚。” 雷震点了点头, “距离。” “啊?” “从这儿到马尾船政局,急行军要多久?”雷震盯着阿才的眼睛。 阿才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从琯头镇走陆路去马尾,那是四十里地。路不好走,全是泥泞的土路,中间还要翻过两座小山包。若是平日里若是坐轿子,得晃悠大半天;若是咱们苦力挑担子走,怎么也得两个半时辰。” “太慢。” 雷震眉头紧锁,“江面上的炮声已经停了,战局已定。我们要去控制马尾,晚了就只能去收尸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五百名正在整理家伙的士兵,深吸一口气,吼道: “全体都有!” “咔!” “目标马尾!全武装急行军!” 雷震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小时!也就是一个半时辰!我要看到罗星塔!掉队者,军法处置!” “是!” 吼声如雷。 阿才吓得一哆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三个小时?这……这是四十里山路啊!” “带路。” 雷震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按在了枪柄上,“带错了路,我先崩了你。” …… ———————————————————————— 鼓山,涌泉寺下院。 雨已经停了,但张佩纶的心还在哆嗦。 他缩在禅房的罗汉床一角,身上的泥水已经干结,硬邦邦地贴在肉上,难受至极。 但他不敢动,生怕一动就听到洋人的皮靴声。 “大人!大人!”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佩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跳起来,四处寻找可以钻的桌底。 “是我们!大人,大喜啊!” 冲进来的是他的戈什哈,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色, “赢了!赢了!” “什么赢了?”张佩纶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洋人杀进来了?” “不是!是我们赢了!”戈什哈语无伦次,“那个陈兆荣……他的北极星舰队,在川石洋把法国人的旗舰给撞沉了!法国人的大官若雷吉贝里死了!剩下的法国船都挂白旗投降了!” “什么?” 张佩纶僵住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混乱的大脑。 旗舰沉没?上将阵亡?大捷? “此话当真?” 他一把揪住戈什哈的领子,眼珠子瞪得血红。 “奴才不知道!现在到处都在传!全马尾的渔船都出港了,江面上到处都是人!” “想必不敢有假,江面上到处都是法舰的残骸!” 张佩纶的手松开了。他呆呆地站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从极度的惊恐,到不敢置信,再到狂喜,最后,定格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精明与贪婪。 “好……好啊!” 张佩纶猛地一拍大腿,原本佝偻的腰杆瞬间挺直了,仿佛刚才那个雨夜里丧家之犬般的人根本不是他。 “本官……本官就知道!本官这招‘诱敌深入’之计,终于成了!” 他用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发辫,挤出一个威严的笑容。 “来人!伺候本官更衣!” “大人,咱们这也没官服啊……” “那就去借!去抢!实在不行,把这身泥洗了!” 张佩纶吼道,气势十足,“本官要立刻回船政衙门!现在正是安抚人心、主持大局的时候!这天大的功劳,还得靠本官的如椽巨笔写给朝廷看!” 半个时辰后,张佩纶和同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惊魂未定的船政大臣何如璋汇合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默契——昨夜你也跑了? “幼樵兄,这折子……怎么写?” 何如璋试探着问。 张佩纶坐在临时找来的滑竿上,手里摇着那把破了洞的折扇,神色淡然: “如实写。就写我军将士用命,本大臣亲临督战,冒死指挥。虽有小损,然重创法夷,全歼内河舰队,扬我国威。至于那个陈兆荣……嗯,可提一句‘义民助战’,但切记,主次要分明。朝廷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高!实在是高!” 两人整理衣冠,带着几个拼凑起来的亲兵,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向着山下的马尾船政衙门进发。 喜欢九两金请大家收藏:()九两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9章 臣与土 【绝密 // 供外交部与海军部传阅】 发件地: 大英帝国驻福州领事馆,南台岛 收件人: 北京,女王陛下驻华特命全权公使,巴夏礼爵士 抄送: 1. 伦敦,外交部常务次官 2. 伦敦,白厅,海军部情报司 3. 香港,总督宝云爵士 4. 上海,总领事休斯先生 —————————————————————— 公使阁下: 职怀着极度震惊与不安的心情,向阁下呈报过去五天内,在马尾锚地及福州府发生的、具有历史转折意义的剧变。 正如职在昨日通过厦门转递的简短密码电报中所述,法兰西共和国远东舰队并未如预期的那样完全摧毁福建水师,反而在闽江入海口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海军上将若雷吉贝里阵亡,其旗舰杜佩雷号沉没。 然而,造成这一结果的并非大清帝国的正规军,而是上将阁下苦寻未果的北极星舰队。 该舰队已经实质性在海战中击溃我海军两次。 目前的局势早已经超出了海战的范畴,演变为一场实质性的、早有图谋的军事政变与地方割据。 这支由陈兆荣领导的武装力量,利用战后的混乱真空期,以雷霆手段接管了马尾船政局、电报局、海关关卡以及闽江沿岸及周边炮台。 大清钦差大臣张佩纶及船政大臣何如璋已被其软禁。 福州地区的行政权力,实际上已从满清官僚手中,转移到了这个具备现代化组织能力的军事集团手中。 随函附上职与领事馆情报人员在过去两日内,冒着暴雨与余烬,深入马尾现场搜集的五份详细观察报告。 这些报告详尽记录了该武装集团的登陆战术、工业控制手段、政治宣传策略以及国际社会的初步反应。 职必须指出,我们在马尾看到的,绝不再是那种留着发辫、吸食鸦片、纪律涣散的清军,而是一支装备了加特林机枪、身着西式制服、运作效率堪比普鲁士军队的战争机器。 这股力量的崛起,势必彻底打破大英帝国在远东维持的微妙平衡。 —————————————————————— 报告1:关于8月24日北极星海军陆战队登陆行动、战术纪律及戒严令执行之详细目击记录 情报以及文字撰写:H. Aston(副领事)、J. Carroll(英国商船“冠军”号大副) 8月24日清晨,江面上的硝烟尚未散尽,大雨初歇。 商船冠军号的职员,在舰桥上目睹了一场闪电般的两栖登陆行动。 这是一次精密计算的军事展开。 上午10:15,六艘涂装为海军灰的蒸汽小艇,呈标准的楔形阵列,切入了马尾船政局的主栈桥水域。 引起船上水手极大关注的是这些小艇的装备。 每艘小艇的艇艏,均安装有加特林机枪,且操作手并非暴露在外,而是位于简易的钢板掩体后。这种火力配置在内河近距离作战中具有压倒性的杀伤力。 登陆士兵,为北极星舰队船上的水兵。他们统一穿着深蓝色立领作训服。 这些士兵尽数剪去了发辫,或是将极短的辫子盘在作训帽内。 这在政治上是极具反叛意味的信号。在这片大清的土地上,也是绝无仅有的公开叛逆的武装象征。 这些士兵背负的是崭新的连发步枪,这比清军普遍装备的前膛抬枪或单发雷明顿步枪先进了整整一代。 登陆初期,码头局势处于极度混乱中。 数百名惊恐的难民、失去建制的清军捷字营溃兵,以及被强行组织起来的本地武装力量,正试图强行控制船政局的物资仓库。 有人正在搬运昂贵的铜管和造船木料。 北极星部队登上栈桥。面对试图阻拦的清军溃兵,这支部队没有进行任何口头交涉或鸣枪示警。 职亲眼目睹,位于3号小艇上的机枪手,在指挥官的一个手势下,冷酷地转动了加特林机枪的手柄。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布匹般的声响。 在短短五秒钟内,密集的11毫米口径子弹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火墙。 为首的三名试图举起枪反抗的清军什长,瞬间被撕成了碎肉。鲜血与残肢飞溅在栈桥的木板上。 这种毫不留情的暴力展示产生了即时的震慑效果。接近千人的清军官方力量瞬间死寂。 随即,一名营官站上高处,用扩音筒宣读了《北极星舰队马尾军管令》。 该命令简短、残酷且高效: 凡私闯船厂禁地者,就地正法。 凡趁乱劫掠商民者,就地正法。 凡持械阻挠军管者,就地正法。 在随后的两个小时内,马尾镇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刑场。 约有三十名被抓获的清军军官被拖到船政局围墙外,不经审判,直接执行枪决。 两个小时后,马尾镇的秩序已基本恢复。 这种从极度混乱到绝对秩序的转换速度,令职印象深刻,亦深感恐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报告2:马尾船政局资产现状、工业能力评估及人员控制情况 情报以及文字撰写:H. Aston(副领事) 职于昨日下午,持外交护照并经北极星方面特别许可,进入船政局核心区进行了两个小时的视察。尽管法军在撤退前进行了炮击,但船政局的主体结构奇迹般地保存完好。 轮机厂屋顶有三处被炮弹洞穿,但并未引发大火。 核心的蒸汽锤、钻床和来自法国的精密车床,因位于底层且在战前被工匠用沙袋掩护,基本完好无损。北极星的随船工程师已经开始检修设备,机器的轰鸣声已重新响起。 锅炉厂完好率90%。这是北极星舰队目前最急需的部门。 干船坞, 1号船坞已注满水,正在进行排水作业。 据职观察,这里将用于容纳受损严重的北极星舰队武装商船。该船坞的闸门机构并未受损,这是维持舰队持续作战能力的关键。 船政局的船台上,停放着大清帝国的几项重要资产,现已全部落入陈兆荣手中: 横海号: 这是一艘约1300吨的木壳兵轮,原计划年底下水。其上层建筑有轻微弹痕,但船壳和龙骨完好。北极星的旗帜已经插上了该舰的桅杆。 巡洋舰骨架: 一艘未命名的2000吨级巡洋舰正在铺设龙骨。 运输舰: 一艘即将完工的武装运输舰被北极星立即征用,用于转运伤员和物资。 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现象。 船政局的数千名福建籍工匠和学徒,对这支“外来”军队表现出了狂热的支持。 在他们眼中,陈兆荣是替他们死去的亲友、水师官兵复仇的英雄。 他们主动配合北极星工程师,加班加点地清理废墟,修复机器。 职听到工匠们私下称呼北极星的士兵为“义师”。 目前仍有约25名欧洲技术人员滞留在马尾,包括数名未撤离的法国人、英国人和德国人。 他们的处境极为微妙。北极星部队将他们集中软禁在马尾山坡上的洋员公馆内。 名义上,这是为了保护他们免受愤怒暴民的私刑。 考虑到法军的暴行,这种威胁是真实的,实际上,这是强制扣留。职在公馆外见到了英国籍总工程师麦克·勒。 他隔着铁栅栏向职抱怨,称陈兆荣的军官强迫他们立即复工,协助出海紧急修复振华号的锅炉,否则将切断日常饮食、以及香槟和雪茄的供应。 职已向北极星方面提出严正交涉,要求保障女王陛下子民的自由,但对方指挥官仅以“战时特别状态”为由予以搪塞。 ———————————————————— 报告3: 政治权力的转移、清廷官员之处置及通讯控制 北极星部队深谙现代战争中信息的重要性。 截止职持外交牌照抵达马尾,一支全副武装的小分队已经完全接管了马尾电报局。 他们并未破坏设备,而是驱逐了清廷的报务员,换上了自己的人手。 目前,所有从马尾发出的电报,必须经过“北极星军事委员会”的审查。这就意味着,大清钦差大臣张佩纶,彻底失去了向北京紫禁城直接汇报战况、或者为自己的失职进行辩解的渠道。 在这场舆论战中,他变成了一个哑巴。 或者,某种程度上,此地大清的高层官员已经沦为了傀儡,汇报的内容和战报字字必受到监督甚至修改。 位于罗星塔的闽海关已被北极星士兵进驻。 虽然他们并未直接掠夺金库,但设立了武装检查站,强行查阅所有进出港船舶的底单。 这意味着大清在福建最重要的税收命脉,实际上已处于陈兆荣的监管之下。这笔钱,很可能将成为他养兵的军费。 关于阁下最为关心的清廷大员下落,职已通过线人确认: 据职亲眼所见,一名负责送餐的厨役回报,张佩纶曾试图摆出钦差的威仪,呵斥看守的北极星军官,要求发报给总理衙门。 那名年轻的军官只是冷冷地回应:“大人,若非九爷有令,外面的百姓早就冲进来生啖汝肉了。您最好还是在这里写写诗,少操心军国大事。” 甚至有本地百姓想要纵火焚烧部分官衙,幸被巡逻队制止。 这种对本国大臣、官员的公然蔑视,在大清的土地上是极为罕见的。 这标志着满清中央政府的权威,在马尾已经荡然无存。 还有一个危险的信号。 幸存的福建水师四舰官兵,约两百多人,在情感上和道义上已经完全倒向了陈兆荣。 他们视由于朝廷不准异动的命令而死的战友为冤魂,视法军舰队陈兵马尾半月为耻辱,视何如璋、张佩纶之流为汉奸,更视陈兆荣为救世主。 职亲眼看到,一些幸存的水师军官甚至主动请求加入北极星舰队,且换上了北极星分发的臂章。 张佩纶带来的淮军和本地绿营,在被北极星部队缴械后,大部分被遣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部分精壮者被留作苦力,负责搬运尸体和清理河道。他们在加特林机枪面前,表现得像绵羊一样顺从。 —————————————————— 报告4: 陈兆荣的公开通电、国际反应及法军动向 职抵达马尾镇傍晚,此次事件的核心人物——陈兆荣,终于从海面上的迷雾中走出,踏上了马尾的土地。 他身着一身黑色的大衣,戴着草编礼帽,手拄文明棍。 这种形象在传统的儒家士大夫眼中是大逆不道,但在码头数万名欢呼的百姓眼中,他就是降世的武曲星。 他上岸后的第一件事,拒绝了本地士绅以及官商代表的求见,直奔电报局。 通过被他控制的线路,向上海《申报》、天津《直报》以及香港的路透社分社,拍发了一份明码通电。 职已获取该电文,译文如下: 【北极星舰队通电全国 】 福建马尾·北极星舰队司令部 受文者: 北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军机处; 各省督抚、将军、提督; 上海《申报》、天津《直报》、香港《循环日报》; 泰西各国驻华公使、领事; 暨 海内外四万万同胞。 甲申国殇,闽海洗雪;神州沉陆,一日惊雷。 兆荣今日,立于马尾罗星塔下,脚踏之土,尚余温热;目之所及,江水赤红。 此红者,非夕阳之余晖,乃我中华健儿之赤血,与法兰西侵略者之脏污,共染一江! 半月之前,闽江口外,黑云压城。 法兰西远东舰队,挟坚船利炮,狼奔豕突,入我内河,踞我中流,炮口直指我船政根本,刀锋已抵我国家咽喉。 我不得不以沉痛之笔,告谕国人:马江之战,实乃一场死中求生之惨胜;马江之危,非天之罪,实乃人祸! 当法夷兵船压境,我福建水师十一艘兵轮,将士何尝无热血?管带何尝不欲战? 然庙堂之上,绥靖之风漫卷;疆吏之中,畏葸之令如山! 钦差大臣张佩纶、船政大臣何如璋,身为封疆大吏,手握海防重权,不思御敌于国门之外,反做掩耳盗铃之态。彼等视国际公法如儿戏,视虎狼之师为友邻,竟下达彼不动,我亦不发、不准先行开炮,违者虽胜犹斩之亡国乱命! 及至炮声震天,我水师将士以血肉之躯挡钢铁洪流之际,彼竟弃冠而逃,赤足奔于鼓山泥泞之中! 呜呼!古今中外,岂有敌军压境、炮口相向,而犹自缚手脚、坐以待毙之理? 此令一出,如锁链加身,置我数千水师官兵于屠刀之下! 若非我北极星舰队与部分水师义勇先发制人;若非福州百姓,毁家纾难,火攻敌舰——今日之马尾,早已是片瓦无存! 今日之福建水师,早已全军覆没! 这是什么中法和局? 这是卖国!这是以我同胞之血肉,填欲壑难填之虎口! 张、何二獠,书生误国,罪浮于山! 彼等此刻已被我军看管,静候国法家规之审判。 兆荣虽一介武夫,亦知春秋大义。 此时此地之战,非为私利,实为保全我中华海防之仅存血脉,为天下万民争一口不屈之气! 我北极星舰队,于川石洋设伏,以振华、北极星、南十字等舰,携七十一艘民船、商船痛击骄横之法夷。 兹正式布告海内外: 法兰西远东舰队司令、海军上将若雷吉贝里,及其座舰、万吨级铁甲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已被我军撞沉于川石洋! 该舰断为两截,旋涡吞噬,舰上六百余名法军,大部葬身鱼腹。上将之尸,已由我军捞获,当依国际惯例,予以收殓。 另,法军主力舰毁灭号、可畏号尽皆溃逃。内河之七艘法舰,非沉即降。 马江,已无一面法兰西之三色旗飘扬! 我汉人海疆,再无泰西列强坚船利炮不可战胜之谜梦! 兆荣曾游历西洋,深知泰西各国,立国之道,在于契约与实力。 今日通电,亦正告英、德、美、日诸国公使及海军将领: 北极星舰队,虽非朝廷经制之师,然守土抗战,乃天赋人权。 自即日起,马尾港、闽江口及周边海域,实施战时军事管制。 凡各国商船,恪守中立,照章纳税者,我军一律保护,秋毫无犯; 然若有借中立之名,行刺探、资敌之实,或觊觎我领土主权者,杜佩雷号之残骸,即为前车之鉴! 各省督抚、将军、都统、驻防大臣,各道、府、厅、州、县,各军统领、管带,各学堂、报馆、商会,以及我四万万同胞公鉴: 今者法夷虽败,其心未死。 安南未复,基隆未收,闽江之血未干,川石之骨未寒。 我四万万同胞,岂可高枕而卧,坐视夷狄再逞? 兆荣虽渔民之子,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愿与天下豪杰,共守此土,共卫此民!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海枯石烂,此志不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身可灭,此血不凉! 此身可碎,此魂不降! ———————————————————————————— 职以为,这份电报不仅仅是一份战报,更是一份政治檄文。 它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清廷的昏庸,公开挑战了中央政府的合法性。 根据皇家海军在川石洋外海的侦察船报告: 法军残部——包括受损的毁灭号和可畏号,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 失去旗舰和司令的法军,像惊弓之鸟一般,担心闽江口内还有更多伏兵,且由于长时间封锁导致燃煤告急,指挥官列斯佩斯少将并未组织反击。 他们于昨日深夜,丢弃了所有多余的辎重,甚至包括两艘受损严重的小艇,全速向东北方向的马祖澳方向撤退。 无线电截听显示,他们正疯狂地向西贡发送明码求救信号:“我军遭遇毁灭性打击……请求支援……请求煤炭……” 福州昨夜,长期实行宵禁的福州城门大开。 虽然官方并未发布告示,但“大捷”的消息已通过难民传遍全城。 数万市民涌出城外,带着猪羊酒食前往马尾劳军。 自1842年以来,职从未见过中国人在面对西方军队时表现出如此高涨的自信与狂热。 消息传至上海外滩,金融市场发生剧烈震荡。 汇丰银行今日挂牌的法郎兑换率出现了恐慌性暴跌,跌幅超过18%。 买办和商人们无法相信,一支拥有万吨铁甲舰的欧洲列强舰队,竟然被一支“中国私人武装”击溃。上海租界内的华人不顾工部局禁令,燃放鞭炮庆祝。 北京的赫德先生已通过其海关内部渠道,向总理衙门证实了战果的真实性。 据内务府线人透露,数名朝阁重臣在看到“撞沉万吨巨舰”的战报时,手颤抖得无法端起茶杯。 —————————————————— 阁下: 综上所述,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1884年的马尾,已经不再是大清帝国的马尾。 一个拥有重型铁甲舰、控制了远东最大兵工厂、掌握了海关财源、且完全不受北京政府节制的军事集团——威胁程度远超汉人重臣的地方军阀,已经诞生。 基于此,职斗胆建议: 保持善意中立,皇家海军应严守中立,不介入其与清廷或法军的后续冲突。鉴于其强大的岸防与水面力量,任何武力干涉都是不明智的。 建立非正式接触,授权职或领事馆高级官员,以非官方身份拜会陈兆荣,试探其对大英帝国通商利益的态度。我们需要确认,现在的他是否还是一个可以做生意的理性统治者,还是一个盲目的排外主义者。 同时立即增派技术军官,对那艘神秘的奥斯曼旧舰振华号,特别是其能够击穿法舰装甲的火炮以及北极星号的损管情况进行详细评估。 局势瞬息万变。 昨天的马尾是法国人的坟墓,明天它可能成为大清帝国的掘墓人。 报告结束。 天佑女王。 职 赫伯特·阿斯顿 大英帝国驻福州副领事 —————————————————————————————— (本卷完) 各位新年快乐!! 喜欢九两金请大家收藏:()九两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人之托 福州,皇华馆。 闽江的水位涨了又涨,浑浊的江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一路向东,流过炸开沉船残骸构成的钢铁堤坝之后被拓宽的河道,流向川石洋。 那里曾经漂满尸体,如今海面已恢复平静,只剩下偶尔经过的渔船,会朝着马尾的方向烧几张纸钱。 皇华馆内院的病榻前,一灯如豆。 左宗棠靠在床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的左眼早已失明,如今连右眼也时常模糊,看什么东西都隔着一层雾。 唯独那只还能动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攥着床头的一卷电报稿,指腹一点血色也没有。 “沙面……”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深处刮出来的,带着痰音和血丝。 “中堂,大夫说了,您不能再动气了。” 守在床边的小妾章怡轻声劝道,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参汤。 左宗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打湿的芭蕉上。 芭蕉叶上趴着一只蜗牛,正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得极慢,却始终不肯停下。 “章丫头,” 他忽然开口,“你晓得外头那些人怎么说我?” 章怡不敢答话。 “他们说,左老三老了,不中用了,光会吹胡子瞪眼。” 左宗棠嘴角扯了扯,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马尾一战,水师几近全军覆没,船厂拱手让人,我左季高一手创下的家业,就这么让人抢了。 如今连安南也丢了,我这张老脸,还有什么面目去见林文忠公?” 林则徐去世已经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足够一个人从壮年走到暮年,足够一个帝国从盛世走到残喘。 章怡的眼眶红了。 她在左宗棠身边伺候了四年,知道这位老人嘴上刻薄,心里却比谁都苦。 朝廷签了和约那次,左宗棠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喷出一口血,染红了衣襟。从那以后,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去叫石泉进来。”左宗棠忽然说。 杨昌濬,字石泉,湖南湘乡人,左宗棠几十年的老部下,从浙江布政使一路做到闽浙总督。 此刻他正在外厅候着,听见传唤,快步走了进来。 “季帅。” 杨昌濬在床前站定,躬身行礼。他比左宗棠小十几岁,头发也已花白,腰背却依然挺直。 “石泉,沙面租界和香港暴动的事,你怎么看?” 杨昌濬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广州那边,张香涛已经派兵弹压了。他的意思是,不能闹大,闹大了洋人又要派兵舰来。可他心里未必不痛快——沙面烧了,香港血流满地,法国人、英国人都吃了亏。” “痛快?” 左宗棠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凄凉,“他是痛快了,可你想过没有——那些烧洋行的,是什么人?” 杨昌濬一怔。 “是老百姓。” 左宗棠一字一顿,“是咱们湖南、广东、福建那些被裁撤的湘军弟兄,是那些没了生计的船工水手,是那些被洋人抢了饭碗的码头苦力。 他们不是张之洞的人,不是李鸿章的人,更不是我左季高的人。他们是谁的人?他们是’会匪’,是’棍徒’,是官府眼里该杀的人!跟那个陈兆荣手下的人一样!” 杨昌濬不敢接话。 左宗棠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丁宝桢当年在四川剿教案,抓了人,上折子说‘维时各处棍徒乘机混入……人多势众,究竟是民是匪,当时未能区别’。他分不清,我也分不清,谁都分不清。可你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杨昌濬,那只右眼里忽然有了光。 “意味着从今往后,老百姓要打洋人,不会再指望朝廷了。 他们自己来。他们找会党,找哥老会,找三合会,找那些不法之徒,民间秘密结社开始主导斗争了! 甚至在广东,流氓混混夜光明正大地举陈字旗,满街叫嚷着,只要能杀洋人,愿意像福州百姓一样为他去死! 咱们这些做官的,成了洋人的帮凶,成了他们眼里媚外的狗!” 杨昌濬额头渗出冷汗。 “季帅,香涛那边……” “张之洞?” 左宗棠摇了摇头,“他是个能人,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什么时候强硬,该什么时候服软。 可你记住,石泉——这种人,可用,不可托。他有他的局,有他的算盘,有他的两广、他的洋务、他的新军。他不会把身家性命押在咱们这些人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弱。 “可那些烧洋行的老百姓,他们有什么局?有什么算盘?他们只有一条命。他们把命押上去,换的是出一口气。 这口气,朝廷不给,洋人不给,过去只能自己挣,现在他们有了新的选择。” 屋子里沉默了好一会,杨昌濬知道他说的是谁。 甚至这次眼前这个重病的老人被朝廷紧急从南京调往福州,他自己临危受命被紧急调往福建,接任闽浙总督一职,都拜此人所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边回话了没有?”左宗棠问。 三天前,左宗棠让人送了一封信去马尾, “回了。” 杨昌濬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递到左宗棠手中,“陈九说,今夜亥时,亲自来见。” 左宗棠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看,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幕,沉默了很久。 “石泉,”他忽然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杨昌濬斟酌着措辞:“能打……很能打。除了之前的战例,马尾一战,敢用七艘商船沉江堵口,敢用振华号撞沉法军旗舰,绝不是寻常人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野。” 杨昌濬道,“他在安南做的事,朝廷上下无人不知。逼死嗣德帝,扶持阮福升,那等于是把安南当成自己的地盘在经营。这种人不尊朝廷、不畏天命,好用,但难制。” 左宗棠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好用,但难制。当年湘乡曾剃头,也是这么看我的。” 杨昌濬不敢接话。 “去准备吧。”左宗棠摆了摆手,“今夜的事,不要让外人知道。” 亥时三刻,雨势稍歇。 皇华馆后门的巷子里,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漆马车悄然停下。 为首赶车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下车之后,先朝四周扫了一圈,然后才拉开帘子。 陈九踏着泥水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帽子。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见他脸上的轮廓——比之前又苍老了许多,面容的棱角还算年轻,可是那股子满身的疲倦与苍老无论如何已经遮掩不住。 后门早已打开,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迎上来,没有说话,只是躬身引路。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处假山,皇华馆内院的正房出现在眼前。门前站着一个人,是杨昌濬。 “陈先生。”杨昌濬拱手。 “杨制台。”陈九还礼。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 杨昌濬侧身让开,推开了房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淡淡的霉气,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九迈过门槛,看见那张雕花大床上,靠着一个人。 他比陈九想象中更瘦,瘦得像一具骷髅披着一层皮。 但那双眼睛,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右眼,却像两团埋在灰烬里的炭火,依然烫人。 “坐。”左宗棠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陈九没有客套,坐了下来。 左宗棠来福州后,第一时间到了马尾,两人已经打过几次交道。 两人沉默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谁都没有开口。 雨声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像一场永无止境的争吵。 “你的船,是谁造的?”左宗棠忽然问。 “振华号是英国人的老船,从奥斯曼帝国手里买的。” 陈九道,“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是德国伏尔铿船厂造的,你们想必都知道。还有两艘是从智利买的,截了日本人的胡。” 左宗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督办新疆军务的时候,朝廷的钱都砸在了西征上,哪里还有余钱买铁甲舰? 那两艘船,本来是沈葆桢心心念念想要的,结果落到眼前这人手里。 “你花了多少银子?” 陈九道,“加上改装、弹药、军饷,前后砸进去五百五十多万。” 左宗棠沉默了。 五百五十万两,不到朝廷给北洋水师花的一半,从光绪元年李鸿章奉命督办北洋海防开始,到今年年底,北洋海防的总投入大约在1200万两白银左右。 在编舰船15艘,两艘主力巡洋舰超勇、扬威,还有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镇中边等11艘400多吨的炮艇,剩下的练船不值一提。 他固然清楚,朝廷这一千多万两白银里面,大半都花在了旅顺口和威海卫基地,以及大沽炮台的改造,可他仍然有些恍然。 李鸿章天天避战求和,可眼前这人,五百多万两,就击沉了法舰两次,甚至还有万吨巨舰和一整支舰队。 而福建水师的战果表明,李鸿章竟然是对的,现在的北洋水师拉出去只有被全歼的命。 仿佛看出了左宗棠的疑问,陈九道:“阜康钱庄,我接手了一部分。 胡雪岩在江浙经营了几十年,底子厚,可惜被人算计得太狠。我捡了个便宜。” 左宗棠摇了摇手,“我知道,老夫不在乎你的钱是哪来的。” 胡雪岩是他的人,阜康钱庄是他的钱袋子。 胡雪岩跪在他的门前一五一十地汇报,左宗棠正在两江总督任上,眼睁睁看着陈九的人一步一步蚕食过来,却无力阻止。 “一手蛇吞象玩得好。”左宗棠冷笑了一声。 “中堂要骂,尽管骂。” 陈九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胡雪岩是个人才,可惜他把身家性命押在洋人身上,押得太重。我做生意的时候就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能放在洋人的篮子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现在把篮子放在哪里?”左宗棠盯着他,“马尾?基隆?兰芳还是安南?” 陈九没有回答。 左宗棠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一团,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沿。 章怡急忙端过痰盂,接过他吐出来的东西——是一口浓痰,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中堂。”陈九站起身。 “坐下。”左宗棠喘息着说,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我还没死,不用你扶。” 陈九慢慢坐了回去。 左宗棠喘了很久,才勉强平复下来。他靠在床头,望着陈九,那只右眼里忽然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猜忌,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 “你今年多大?” “三十八。” “三十八。” 左宗棠喃喃道,“我三十八岁的时候,还在湖南巡抚衙门里给人当师爷。 那时候骆秉章对我言听计从,全省上下都叫我左都御史,连巡抚的印把子都捏在我手里。 可那又怎么样?见了知府知县,还得行礼。科举不中,一辈子都是个幕僚,见不得光。” 陈九没有说话。 “你比我有本事。” 左宗棠道,“我三十八岁的时候,还在等着别人给我机会。你三十八岁,已经自己挣出一片天了。” “中堂过誉。” “不是过誉。” 左宗棠摆了摆手,“你在马江打的那一仗,我看过详细的战报了。 用七艘商船沉江堵口,用人命牵制,自己的主力舰当诱饵,旗舰藏在川石岛后面,趁法军转向的时候冲出来撞沉杜佩雷号。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他顿了顿,又道:“更难得的是,你打完仗之后没有跑,而是占了马尾,占了船厂,占了基隆。你知道这些东西比几条船值钱。有船厂在,船沉了还能再造;有基隆在,煤断了还能再挖。这才是长远眼光。” 陈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可是你想过没有,”左宗棠话锋一转,“你占了这些东西,朝廷会怎么看你?李鸿章会怎么看你?太后会怎么看你?” “想过。”陈九道。 “说来听听。” “朝廷不会认我,但暂时不会动我。” 陈九道,“马尾海战刚打完,法舰残部还在马祖澳,虽然英方已经公开宣称拒绝修理法舰,但他们仍然有可能卷土重来。安南至少还有一万陆军陈兵边境。 朝廷的海军已经打光了,北洋水师还没成军,南洋水师不敢出来。 列强狼子野心,这时候如果有人能守住闽江口,守住台湾海峡,朝廷求之不得,哪怕这个人是个海盗,也得忍着。” 左宗棠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李鸿章不会帮我,但也不会害我。” 陈九道,“他要的是北洋,是淮军,是天京、上海那一带的财赋重地。闽浙这边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只要我不把手伸到长江口,他不会跟我拼命。” “张之洞呢?” “张香涛是个能人。”陈九道,“他想要两广,想要西南,想要办洋务、练新军、建工厂。这些东西,我手里都有。他可以跟我合作,也可以吞了我,就看谁的胃口更大,谁的牙口更好。” 左宗棠忽然笑了, “你看得很清楚,广东是你的大本营,张之洞根本管不住,更不要提一手闽台互保。福建台湾迟早也是你的。” “如果我没猜测,滇桂边境你也安排了不少人吧?” 他说,“可你看漏了一个人。” “太后?” “太后。” 左宗棠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今年五十岁,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来,她见过太多人起高楼,见过太多人楼塌了。 恭亲王奕欣,当年何等风光,如今被她撵出了军机处。 曾国藩,生前何等威风,死后连个谥号都差点没争到。 僧格林沁,蒙古铁骑的统帅,最后死在捻军手里,尸首都没找全。还有慈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陈九知道那段往事。 光绪七年,慈安太后暴崩,年仅四十五岁。 当时朝野议论纷纷,左宗棠更是说过一句“昨日面圣,太后气色甚好,何至于此”的话,传到慈禧耳朵里,从此被记恨至今。 “她防我防了二十年。” 左宗棠道,“因为我能打仗,因为我手里有人,因为我这张嘴不会说话。可她还得用我,因为新疆需要我,因为俄国人需要我去挡。现在新疆平了,伊犁收回来了,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有什么用?来福州督师,名义上是督办军务,盯着你。 实际上是把我从京城撵出来,眼不见心不烦,我要是被你弄死在福州,她更开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以为你占了马尾,占了基隆,她就拿你没办法?” 左宗棠忽然抬起眼睛,盯着陈九,“错了。她现在不动你,是因为法军还没走,是因为安南还在打仗,是因为东南半壁的海需要你镇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条约签完了,法军撤了,安南的战事停了,你看她动不动你。海上她拿你没办法,陆上呢? 你只要敢公开举反旗,不管弄出多少暴动都是无济于事的,大清太大了,和洋人的关系错综复杂,打到最后,你有没有想好要面对几国联军? 她心里根本不在乎安南。比起法国人,她更忌惮你。” 陈九沉默了很久。 “中堂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左宗棠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我快死了。死之前,有些话不说,憋在心里难受。” 他忽然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陈九。 那是一枚田黄石的印章,印钮雕着一头卧虎,刀法朴拙。 陈九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了看,认出印文是四个字—— “湘上农人”。 “这是林文忠公送我的。” 左宗棠道,“道光二十九年,他从云南回福建,船过长沙,在湘江边上见了我一面。那天夜里,我们谈了一宿,从东南洋务谈到西北边塞,从治水谈到屯田。临走的时候,他让人刻了这方印送给我,说我这辈子,终究是个种田的命。” 陈九知道那段往事。 林则徐与左宗棠的湘江夜话,是湖南士林到处传诵的佳话。 那年左宗棠三十七岁,林则徐六十四岁。 二十五年后,左宗棠抬着棺材出关西征,收复新疆,终于完成了林则徐未竟的心愿。 “林文忠公对我有知遇之恩。” 左宗棠道,“那年见面之后,他逢人就说,左季高是绝世奇才,将来西定新疆,非此人莫属。这些话传到朝廷耳朵里,我才有后来的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然清晰。 “我这辈子,得罪的人多,欠的人情少。唯独林文忠公这份知遇之恩,还不了,也还不清。” 陈九握着那方印章,没有说话。 “你记住,”左宗棠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陈九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像枯柴,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陈九的肉里。 “太后不可信。她用得着你的时候,什么好话都会说;用不着你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李鸿章不可靠。他这人太精,精到骨头里,什么事都先算自己的账。 张之洞可交不可托。他有大志,也有大才,可惜出身太贵,眼界太高,终究放不下身段。” 陈九一动不动,任他抓着。 “朝廷的事,到死前,我会死保你,给你一个协防的名分,前提你得按我说的做。” 左宗棠一字一顿, “湘军的人,我留给你。” “刘锦棠在新疆,手里有三万精锐,那是我的老底子。杨昌濬在福州,闽浙总督,有事可以找他。王德榜在谅山打了胜仗,手下有一支能打的队伍,你尽快收拾安南,回头我会安排他的人马调回福建。 还有船厂的工匠、学堂的学生、水师的老人——这些人都服我,我死了之后,能收拢多少,看你的本事。” “就像是胡雪岩一样,能用随便用,甚至你尽数吞没他的家财也随你。” 陈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中堂……” “别说话。”左宗棠打断他,“听我说完。” 他松开手,整个人往后一靠,喘了好一会儿。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 左宗棠道,“可你要记住,在这块地上,光有船坚炮利不够,光有钱粮人马也不够。你得有一个名分,不只是老百姓和会党信你的名分,是让一个让读书人愿意跟你走、让士绅和官员愿意信你的名分。” “什么名分?” “不是朝廷给的官。” 左宗棠摇了摇头,“那个东西,说给你就给你,说不给你就不给你。你得自己挣一个名分——让天下人觉得,有你在,东南半壁就乱不了,甚至更好。你懂吗?我说的不只是战事。” “会党之流,永远不会被这些人真正相信。” 他盯着陈九,那只右眼里忽然有光。 “马江这一仗,你控制了马尾,对士绅和租界的态度让外界看到,已经挣到了一半。台湾那边,你要是能守住,能站住脚,朝堂之上不被打为叛逆,让朝廷起兵来剿,另一半也就挣到了。” “安南不必我说,收拾完那些陆军,就随你折腾吧,只要不是太出格,给朝廷一个面子,不会管你的。” 陈九沉默了很久。 左宗棠也没有再说话。 他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上。 “你读过《左传》吗?” “读过一些。” “记得先轸这个人吗?” 陈九想了想,点头。 晋楚城濮之战,先轸是晋国的主帅,打得楚国落花流水。后来晋文公死了,秦国人趁火打劫,先轸又在崤山设伏,全歼秦军。可就在那一仗之后,先轸脱掉头盔,冲进敌阵,死在乱军之中。 “他为什么要死?” 陈九想了想:“因为他得罪了国君,又打了胜仗。功高震主,不死不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左宗棠点了点头。 “你知道李鸿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陈九没有说话。 “因为他懂得留余地三个字。仗打一半,话留三分。永远不给别人逼他入死路的理由,也永远不把自己逼到墙角。” 左宗棠盯着陈九,一字一顿。 “你记住:手里有兵,有钱,有地盘,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有本钱跟人谈,坏事是所有人都盯着你的本钱。要想活,就得让人既不敢动你,又想用你。” 陈九沉默了很久。 “中堂的话,我记住了。” “记住没有用,做得到才有用。”左宗棠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弱,“你走吧。再待下去,外头该有人起疑心了。” 陈九站起身,把那方湘上农人的印章收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中堂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左宗棠没有睁眼。沉默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我死之后,朝廷会追赠些虚名,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睁开眼,望着陈九。 “国门,给我守住。” “……你是在外洋崛起,没跪过金銮殿……老夫把湘军这个派系交给你,不是让你去保那个只会修园子的老太婆,也不是让你去保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皇帝。” 日后不管这天是姓爱新觉罗,还是姓什么,只要是中国人的天,老夫在九泉之下,都认!” 陈九站在门口,月光从背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中堂放心。” 他没有多说,转身推门而出。 杨昌濬还站在院子里,见他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引着他从来路离开。 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月亮钻进云层,院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左宗棠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芭蕉叶,忽然喃喃说了一句: “章丫头,你说,我是不是看错人了?” 章怡不敢答话。 左宗棠自己笑了笑,摇了摇头。 “管他呢。反正也没多久活头了。错不错的,让后人去评吧。”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 后记 光绪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1885年9月5日)凌晨,左宗棠在福州皇华馆病逝,享年七十四岁。 消息传出,福州城中巷哭失声。 同年九月,清廷发布上谕,追赠左宗棠为太傅,照大学士例赐恤,予谥“文襄”,入祀京师昭忠祠、贤良祠。 他的最后一任职务是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死前三个月,他签发了最后一道手令,调湘军老将王德榜部从广西驰援福建。 王德榜抵达福州那天,左宗棠已经昏迷不醒。他的部队后来被编入闽台防务,成为陈九“北极星舰队海军陆战队”的重要兵源。 而那方湘上农人的田黄石印章,此后一直藏在陈九贴身的衣袋里。 四十年后,一个年轻人从南洋回国,在福州船政学堂的档案室里,偶然翻到一份泛黄的手稿。 那是光绪十一年六月的某一天,皇华馆当值官员的密报记录。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是夜亥时三刻,有不明身份者自后门入,丑时一刻出。其人身份不详,与左公会面一个多时辰。谈话内容无考。” 年轻人把那份记录放回原处,走出档案室,望着闽江入海口的方向。 江面上,一艘挂着北极星旗的军舰正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声跨越了四十年的叹息。 喜欢九两金请大家收藏:()九两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警告与妥协 晨雾未散,四千柄刺刀已切开红河平原的薄暝。 登陆艇的鼻尖抵住安南泥土的那一刻,陈九站在极光号的舰桥上,望着这片被橡胶树和火炮覆盖的土地。 五年了。五年前他在这里埋下种子,现在到了收获的季节——或者,收割的季节。 第一波登陆的是陆战队第一营,那个在马尾登陆时用加特林机枪扫清码头的营。 营长雷震踩着齐膝的海水冲上沙滩,身后是八百个狂热的汉子。他们的作训服被浪花打湿,手里的步枪却始终抬着,枪口指向远处法国兵营的轮廓。 “分兵。” 雷震只说了两个字。 三千二百人向北,沿着红河河谷,往谅山方向急行军。他们的任务是包抄——不是包抄河内的法军,而是包抄那些正在镇南关外与清军对峙的法军主力。 八百人留下,连同后续登陆的两个营,共计两千人,开始清扫红河三角洲的每一个法国兵站、每一个殖民地哨所、每一座被三色旗覆盖的村庄。 这是另一种战争。 没有海面上的巨炮对轰,没有钢铁撞角的血肉相搏。这是丛林里的、稻田里的、村庄里的战争。刺刀挑开雾霭,子弹撕碎寂静,安南的泥土一口一口吞下法兰西的军服。 太原,法军兵站。 兵站长克洛德中尉在清晨的咖啡里听到了枪声。他放下杯子,走到窗前,看见哨兵已经倒在岗亭下,鲜血渗进红土,像一块正在扩大的墨渍。 然后是第二声枪响,第三声。精准的、点名式的射击。每一枪都有一个穿法军制服的人倒下。 “敌袭!”克洛德抓起手枪,冲出门外。 兵站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二十几个法国兵趴在沙袋后面,朝外面的橡胶林胡乱开枪。橡胶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枪口的火光在树干间闪烁,像一群萤火虫在收割人命。 克洛德刚喊出一句“稳住”,一颗子弹就钻进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掀翻在地,咖啡的苦涩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涌进喉咙。 等他再睁开眼,院子里已经站满了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人。他们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臂章上那颗银色的星星——北极星。 一个瘦长的黑脸汉子踩着克洛德的手走过去,用刺刀挑下旗杆上的三色旗,扔在地上,然后踩过去。 “包扎,带走。”那汉子说,脚步没停。 同样的场景,在同一时刻,发生在海阳、北宁、山西、兴化。 每一个法军兵站、每一个哨所、每一个仓库,都有北极星的士兵钻出来,用子弹和刺刀收割那些蓝色生命。有些兵站抵抗了十几分钟,有些只抵抗了几分钟,有些根本没有抵抗——守军在听见枪声的第一时间就举起了双手,眼神里全是如释重负和恐惧。 自从舰队失败,他们已经提心吊胆了很久。 恐惧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人不是清军。清军不会在晨雾里发起攻击,清军不会精准地点射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人,清军不会在攻占兵站之后立刻架起电报机,用流利的法语截听西贡的指令。 在安南能打出如此统治力的只有一支部队,他们的噩梦。 “你们是振华的部队?”一个被俘的法军中尉在被审讯时说,声音颤抖,“要大反攻了?” 审讯的北极星军官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到第三天下午,红河三角洲的三十七个法军据点已经全部易手。 三色旗降下来,换成一面没有文字、只有银色北极星的旗帜。 两千具穿蓝制服的尸体被埋进红土,俘虏被装上运输船,运往那个他们从未抵达过的地方——台湾基隆。 那里有煤矿,需要人挖。 与此同时,向北的三千二百人已经抵达谅山外围。 镇南关外最后一个重镇。 法军主力正集结于此,准备给清军最后一击。统帅尼格里坐在指挥部里,看着墙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三天前,他失去了与后方的所有联系。海阳、北宁、山西……每一个兵站都沉默。电报发出去,没有回应;骑兵派出去,没有回来。 “后方出了什么事?”他问参谋。 参谋摇头。 “清军不可能绕过我们。”尼格里说,“他们怎么过去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尼格里站起身,街道挤满了法国兵和安南仆从军。他们的脸上没有几个月前的傲慢了,只有疲惫和困惑——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太久,久到他们开始忘记为什么要打。 “派一个营。”尼格里说,“向南搜索。找到后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个营出发了。 第二天傍晚,那个营的营长独自一人回来了。他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马,冲进谅山城,滚下马背,跪在尼格里面前。 “没有了。”他说,声音嘶哑, “全没了。海阳、北宁、山西……全没了。兵站被烧,哨所被拔,守军全死了——没死的被带走了,不知道带去哪。那些打兵站的人穿着深蓝色衣服,拿着连发步枪,比我们打得准,跑得比我们快。是北极舰队的陆战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手臂上有颗星。银色的星。” 北极星。 后方被切断,最后的补给也没了,退路没了。 前面是镇南关,后面是——是什么?是那些到处钻出来的人,那些长着东方面孔却拿着先进武器的人,那些比法国兵更会打仗的人。 当天夜里,谅山城外响起第一声枪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像暴雨一样的枪声。 那些带着复仇意志的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切断每一条出城的路,射杀每一个试图突围的哨兵。 尼格里站在指挥部窗前,看着城外星星点点的火光,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阿尔及利亚打过的那场仗。那时候他也是被围的一方,围他的是柏柏尔人的骑兵。他熬过来了,因为援军三天后赶到。 现在他也有援军吗? 河内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西贡呢?西贡太远了。 远处忽然亮起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着是一声闷响——那是弹药库爆炸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尼格里闭上眼睛。 他知道,结束了。 同一时刻,镇南关。 冯子材站在关墙上,望着谅山方向冲天的火光, 三天前,有人从关外送来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请冯军门于三日后五更出击,法军后方已乱。” 后面有一个熟悉的印章。 “左公……”冯子材喃喃道。 他没有犹豫。 五更天,镇南关的关门轰然打开。七十岁的老将军一马当先,身后是八千个广西子弟。他们的刀已经锈了,枪已经旧了,但脚步不停。 城外,法军的防线已经乱成一团。 陌生的士兵从背后发起攻击,每一枪都打在最要命的地方。尼格里试图组织反击,但他的兵已经不听指挥了。他们蹲在掩体后面,抱着步枪,眼睛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应该出现援军,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硝烟和火光。 然后是镇南关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冯子材的八千子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刀劈、枪刺、肉搏。法军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层一层被撕开。蓝色制服的人往后退,退进城,退上城墙,退无可退。 尼格里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地平线。 那里终于出现了烟柱。不是援军的烟柱,是燃烧的村庄、燃烧的兵站、燃烧的一切。 “投降吧。”他的参谋轻声说。 尼格里没有回答。 他想起拿破仑的话:在东方,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绵羊,能打败一头绵羊带领的一群狮子。 现在狮子在哪? 他看见城下那些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人。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呼喊,没有疯狂的冲锋,只是稳稳地推进,稳稳地射击,稳稳地收割。那是职业军人的动作,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动作。 正午,谅山城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最后一声枪响是尼格里自己打的。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子弹从另一侧钻出来,带出一蓬血雾,溅在三色旗上。 参谋们没有自杀。他们放下枪,举起手,走出城门。 城外,那些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人正在列队。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完成任务的平静。一个瘦长的黑脸汉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法军参谋的肩章,说了一句法语: “你们投降了。” 参谋点头。 “俘虏有多少?” “三千……三千多人。”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第十天,河内。 法国远征军司令部的院子里,站满了穿蓝色制服的俘虏。他们从谅山来,从海阳来,从北宁来,从每一个曾经升起三色旗的地方来。俘虏们垂着头,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被装上船。 一个年轻的军官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些俘虏,转身走进司令部。 司令部里,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正站在地图前。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掺杂了不少银色的发丝,但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九爷。”年轻军官说,“俘虏清点完了。一共七千三百人。” “安南境内的法军,已经全部肃清。成建制的抵抗已经不存在了。西贡那边……” “西贡会投降的。”陈九说,“或许会逃跑。无所谓。”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那……咱们怎么办?” 陈九转过身,望着窗外那些俘虏。 “埋人。”他说,“埋完了人,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 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沉进红河。河水是红的,和三个小时前一样的红,和三百年前一样的红,和三千年前一样的红。 红的不是血。红的是这片土地本来的颜色。 “四千三百个俘虏。”陈九忽然说,“够挖三年煤了。”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飘出窗外,飘过俘虏的头顶,飘向北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北方,镇南关的城墙上,冯子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南方的天空。 他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飘向北方的天空,一点一点散尽。 远处,有人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和战场的硝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活人的烟火,哪是死人的魂魄。 战争结束了。 至少,这一场结束了。 ———————————————————————— 亚齐王宫,大清真寺。 八万名信徒跪满了广场,连寺外的街道、屋顶、椰林间,全是黑压压的人群。 “真主至大!真主至大!” 诵经声如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大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亚齐苏丹阿拉丁·穆罕默德·达乌德·沙阿身披白色长袍,腰悬祖传的黄金短剑,俯视着脚下沸腾的人海。 在他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须发皆白的宗教领袖杜固·蒂罗,手持《古兰经》,苍老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遍四方: “异教徒占领我们的土地三十年了!他们烧我们的村庄,抢我们的女人,侮辱我们的信仰!今天,真主赐给了我们机会——法国人在安南败了,荷兰人在爪哇自顾不暇!拿起刀,拿起枪,让我们全面赶走这些异教徒!” 另一个,是如今的大军阀,伊斯坎达尔。 阿吉转过身,指向宫墙外。那里,一排排木箱正在被打开。 崭新的后膛步枪,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被分发给那些缠着白头巾、眼神狂热的战士。 “这是我送来的礼物,从荷兰人手里缴获。” “用来换我们的自由。” 苏丹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腰间的黄金短剑。 “圣战——!!!” 八万人的怒吼,震得椰林瑟瑟发抖。 ——— 三日后,亚齐军队攻占司马威。 七日后,荷兰殖民军在东海岸的最大据点打拉澜,在坚守两天两夜后陷落。 四百二十七名荷兰士兵和军官,被俘。 亚齐士兵把他们押到海边,当着数千名围观者的面,宣布了苏丹的命令: “这些异教徒,杀了我们三千个弟兄,烧了四十七座村子。今天,血债血偿。” 总督范·登·博斯被推上断头台。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围观的亚齐人沉默了一瞬,而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荷兰人曾试图用金钱赎买,苏丹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亚齐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换来的。你们要么滚,要么死。” 消息传到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总督府一片死寂。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接连传来: 爪哇岛,三宝垄爆发更大规模的起义,当地伊斯兰教长老宣布追随亚齐的“圣战”。 苏门答腊岛,巴东地区的矿工拿起武器,袭击荷兰人的种植园。 加里曼丹岛,当地的达雅克人趁火打劫,焚烧了好几处荷兰人的哨所。 总督紧急向海牙发电报:“局势已失控。兵力不足,弹药匮乏,土着居民普遍反叛。请即派援军,否则整个东印度将不复为陛下所有。” 海牙的回电只有一行字: “本土兵力空虚,无力东援。自行与亚齐方面谈判,争取停火。” ————————————————— 谈判,在槟城进行。 荷兰特使范·德尔·林登坐在谈判桌的一侧,脸色惨白。 “我们愿意承认亚齐的自治地位。” 范·德尔·林登艰难地开口,“给予亚齐内部事务的完全自主权,荷兰驻军可以撤出亚齐本土,只保留司马威一处港口作为……作为象征性的存在。” 阿吉冷笑一声:“象征性的存在?你们的炮口对着我们的脑袋,这叫象征性?” “那你们想要什么?” “独立。” 阿吉一字一顿,“完全的、彻底的独立。荷兰人全部滚出苏门答腊岛以北,亚齐的土地。” 范·德尔·林登的脸更白了:“这不可能……” “那就不用谈了。”阿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荷兰特使打了个寒噤。 “我还有无数渴望着砍下一个荷兰人的头颅为自己挣名的小伙子。一年后,你们在爪哇还能控制几个港口,自己去想。” “对于你们国内的资本家而言,爪哇的甘蔗、咖啡、茶叶种植园,才是真正的金矿。亚齐除了胡椒之外,战略意义主要在于控制马六甲海峡的南端。而即便你们彻底占领了亚齐,英国人也不会让们好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们可以继续打,也可以滚。打,我们奉陪。滚,趁早。就这两条路。”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土人首领,你们这些殖民者,面子永远低于实际利益。当你们的统治成本高于掠夺收益时,条约上的独立就成了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回去汇报吧。” 范·德尔·林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月后,海牙。 荷兰议会正在激烈辩论。 首相拿出一份长长的清单,念给议员们听: “阵亡官兵四千七百人,其中欧洲籍军官六百三十人。军费开支超过八千万荷兰盾。东印度公司的股票跌了百分之四十七。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们联名上书,要求政府立即停战,否则他们将拒绝购买政府债券。” “还要打下去吗?”首相放下清单,看向议员们。 议员们沉默。 “可是……签了这个条约,就等于承认我们在东印度的统治崩溃了一半。”一名议员挣扎道。 首相苦笑一声:“不签,恐怕连另一半都保不住。” 一周后,荷兰与亚齐在槟城签署《南洋通商协定》。 荷兰承认亚齐苏丹国独立,撤出全部驻军,放弃在亚齐的一切殖民特权。 作为交换,亚齐承诺不干涉荷兰在爪哇、加里曼丹等地的统治,并保证荷兰商船在亚齐水域的安全通航权。 签字仪式上,范·德尔·林登的手在发抖。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香港,维多利亚港。 四月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九龙仓码头的苦力们正在卸货,忽然,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呆呆地望向港口入口的方向。 “那是什么?” 海平面上,出现了几缕黑烟。 起初只是淡淡的几缕,很快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紧接着,三艘巨大的战舰,从烟幕后缓缓现身。 最前面那艘,浑身伤痕累累。它的舰首严重变形,凹陷处还挂着几块扭曲的钢板,像一头刚刚结束搏斗的巨兽嘴角还残留着猎物的血肉。烟囱倾斜着,船体上满是弹孔和焦痕,却依然顽强地劈开海浪,昂首向前。 “振华号……”有刚下船的学生喃喃道。 是的,那是振华号。 它的身后,是同样伤痕累累的北极星号,以及那艘轻盈敏捷的极光号。 三艘战舰,成单纵队,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 码头上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沉默。然后,不知是谁带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是咱们的船!是咱们的船!” “振华号!是撞沉法国旗舰的振华号!” 苦力们丢下货箱,拼命往码头边挤。小贩们扔下担子,爬上屋顶,挥舞着手臂。岸边的茶楼酒肆里,无数人探出脑袋,有人甚至爬上了窗台,只为看一眼那几艘传说中的战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码头上,老泪纵横:“六十年了……六十年了……那年,我亲眼看见英国人的军舰开进城,那时候咱们什么也没有……今天,今天终于看见咱们自己的铁甲舰了……” 一个年轻的后生,爬上码头边的灯柱,挥动着手里的帽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北极星!北极星!北极星!” 喊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很快传遍了整个港口。 ——— 维多利亚港,九龙黄埔船坞。 “爵士,法国领事又来了。”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无奈,“他已经咆哮了半个小时,要求我们立即扣押‘海盗陈兆荣’的船只,否则就要向巴黎报告,说我们包庇……” “让他咆哮去吧。。。。。”宝云打断他。 秘书愣了一下,不敢再说。 宝云爵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叶是今年新下来的祁门红茶,香气馥郁,比他惯常喝的锡兰茶更胜一筹。 秘书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爵士,法国领事说,如果您再不给他明确答复,他将……” “他将怎样?”宝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向巴黎报告?让他的舰队开过来?他的舰队在哪儿?在马祖澳的礁石底下,在川石洋的海底,在振华号的撞角上。” 秘书不敢接话。 宝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码头上人山人海,鞭炮声隐约传来。 “你知道那艘船现在在干什么吗?”宝云指了指远处的船坞,“它在我们的船坞里,用我们的干船坞,用我们的工程师。法国领事咆哮的时候,皇家海军的史密斯上尉正在指挥工人切割那艘船的钢板。这是什么?这是中立?” 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爵士……” 宝云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他。 “伦敦发来的,外交部、殖民部、海军部联合签署。你自己看看。” 秘书接过电报,快速浏览。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宝云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雪茄,缓缓开口: “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伦敦会做出这个决定。你听好了,因为将来你可能会被问到同样的问题。” 秘书立刻站直了身子。 “第一,法国是我们的敌人。” 宝云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不是永远的朋友,也不是永远的敌人,但此时此刻,他们是我们的对手。三年前,他们从我们手里抢走了埃及。现在,他们想在越南复制同样的故事。如果让他们在远东站住脚,下一步是什么?云南?广西?你猜他们会不会对香港的转口贸易客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弹了弹烟灰:“格兰维耳伯爵在外交部说过一句话:占有东京,就是进入中国的腹部。法国人如果从红河进入云南,我们花了两场战争打开的长江流域怎么办?我们和印度之间的缅甸走廊怎么办?伦敦的商人花了几十年才建立的贸易网络,凭什么让法国人搭便车?” “现在,陈兆荣替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法国远东舰队没了,越南沿海的制海权没了,他们在东京的陆军成了孤军。你说,我们应该感谢他,还是应该为了欧洲人的面子去逮捕他?” 秘书沉默。 “第二,这支舰队已经是一个‘事实上的强权’。” 宝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振华号。 “你看那艘船。它撞沉了杜佩雷号,那是法国最先进的万吨铁甲舰。它击溃了远东舰队,那是法国人在亚洲投下的全部筹码。现在它进了我们的船坞,外面有上万香港华人欢呼。更不要提香港长达三个半月的大罢工,死了那么多泥腿子也挡不住。你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秘书斟酌着用词,“他们赢得了民心。” “民心?”宝云笑了笑,“不,比民心更重要。他们赢得了尊重。” “过去他们只是笼络了香港的会党,现在,是所有的华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我在昆士兰做过总督,在新西兰做过总督,在毛里求斯做过总督。我见过太多土着部落、太多殖民地势力。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在政治上,唯一值得尊重的东西,就是力量。” “陈兆荣证明了他的力量。不是对着清政府的奏折,不是对着洋人的抗议书,而是对着法国人的舰炮。现在,这支舰队停泊在我们的港口里,而我们的工程师正在给他们修船。你觉得,德国人会怎么想?美国人会怎么想?日本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英国人和这个新的势力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会想:也许应该重新评估自己在远东的位置。这才是力量真正的用处——不是用来打仗,而是用来改变别人的计算。” “他跟德国人,美国人走得太近了,让整个伦敦都忌惮。” 秘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三,香港需要活下去。” 宝云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给秘书。 “这是殖民部商业司的报告。去年,香港的转口贸易额是两千三百万英镑。你知道其中有多少和中国内地有关?百分之八十。你知道这些贸易有多少依赖华人的商业网络?几乎全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码头上的苦力,仓库里的买办,船运公司的代理人,茶行里的商人——这些人都是华人。他们是谁的同胞?是陈兆荣的同胞。他们今天在码头上欢呼,你以为是喊给谁听的?是喊给我们看的。” “如果我现在下令扣押那三艘船,明天会发生什么?” 秘书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来告诉你。”宝云替他说道,“码头工人会再次罢工,仓库会起火,街道会再次血流成河。我会被伦敦严肃问责,船运公司会拒绝装卸货物。法国领事会鼓掌,我们的商人们会破产。 半年后,上海和新加坡会抢走我们所有的生意。五年后,香港会变成一个死港。” “这就是为什么伦敦的意见是:让法国领事继续咆哮去吧。” 他走回窗边,望着远处沸腾的码头,声音变得低沉而平静: “我不是在背叛欧洲,我是在保全香港。保全香港,就是在保全英国在远东的利益。那些只会喊欧洲人团结的蠢货,永远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秘书沉默了很久,终于问道:“那么,爵士,我们开出的是什么条件?” 宝云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张已经签订好的契约清单: “第一,承认香港现状。陈兆荣必须公开声明,尊重香港作为英国殖民地的地位,不煽动排英情绪,不干涉香港内政。 “第二,开放贸易。马尾、基隆、海防——他控制的所有港口,对英国商船一视同仁。关税不能高于其他通商口岸。 “第三,不与其他列强结盟。如果德国人或者美国人想利用他的舰队对付我们,他必须拒绝。” 他递给秘书: “这只是生意而已。他们赢了法国人,赢得了在这里修船的权利。但赢和输,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赢,什么时候该让一步。” 秘书接过清单, “你知道吗,”宝云轻声说,“我在牛津读书的时候,教授讲过一句话:历史上最危险的人,是那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的人。陈兆荣现在有太多东西可以失去了,所以他从来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不是我们的死敌。 他有船,有港口,有煤,有民心。这些东西是财富,也是枷锁。他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呢?” 宝云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就会成为第二个洪秀全。而我们会联合所有愿意联合的人,把他像捻军一样碾碎。” 宝云从桌上拿起两份电报。 一份是英国驻海牙大使发来的:荷兰政府已与亚齐签署和平协定,实质上承认亚齐独立。荷兰东印度总督府正在清点损失,据估计,直接经济损失超过至少一亿荷兰盾。 另一份是驻北京公使巴夏礼发来的:法国政府已向清政府提出停战请求,法国内部的反战反殖民浪潮越来越大。李鸿章正在天津准备谈判,但陈兆荣拒绝亲自与会,只派了一个代表。 “通知船坞主管。”宝云开口,“全力配合振华号的维修工作。 需要什么材料,从皇家海军的仓库里调。工程师不够,就从咱们自己的船上抽。” “别碰大炮和装甲,做好适航性维修就可以。 告诉他们,这是伦敦的意见,照做。” “去吧。还有,告诉法国领事,如果他再咆哮,就请他去看一看川石洋的海面。那里飘着他的国旗。” ————————————— 黄埔船坞,三号干船坞。 振华号的舰首被缓缓托出水面。那个巨大的凹陷处,几块扭曲的钢板像撕裂的肌肉一样垂挂着。几个英国工程师正在搭好的脚手架上仔细检查,时不时用粉笔在钢板上画些记号。 船坞边缘,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有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洋行买办,有穿着短打的码头苦力,有拖家带口的华人小贩,也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神色复杂地望着这艘伤痕累累却依然威风凛凛的巨舰。 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年轻人从振华号上走下来,他的左臂吊着绷带,脸上还有没痊愈的烧伤疤痕。 “林先生,这边请。”一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英国工程师迎上来,用流利的中文说道,“我是皇家海军派来的技术顾问,史密斯上尉。奉港督命令,协助贵舰进行损伤评估。”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史密斯领着他在船坞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 “舰首撞角需要整体更换,这个工程量比较大,至少需要一个月。不过船体主结构没有受损,水密隔舱也基本完好,这是个好消息。锅炉需要大修,有几根蒸汽管线的铆钉松动了。甲板上的损伤……嗯,木工可以处理。总得来说,修复的希望很大。” 年轻人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英国工程师和中国工匠。 “林先生?”史密斯上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还好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没事。”林国祥摇了摇头。 他站在船坞边缘,看着那些穿梭于脚手架上的英国工程师。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伦敦的格林尼治海军学院,那些傲慢的英国教官给他们上课时的神情。那时他还是清廷公派的留学生,和十几个同学一起,在这座日不落帝国的海军圣殿里,学习造船、操炮、航海。 教官们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轻蔑,比轻蔑更难堪——是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的国家需要我们来教,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的舰队永远只能跟在我们的后面,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这些人,无论学得多好,回去之后也只能在那些木头船上终老一生。 没有人说过这些话。但他们的眼神说了。他们的沉默说了。他们偶尔交换的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说了。 林国祥那时候就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英国人可以横跨半个地球,在印度、在缅甸、在南洋、在中国,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凭什么他们的船可以开到我们的家门口,我们的船却连自己的江口都出不去?凭什么他们的工程师可以站在这里,用粉笔在我们的战舰上画记号,而我们的人,连碰一下他们的军舰都要被呵斥? 他后来读了很多书。在伦敦的冬天,在宿舍的煤油灯下,在那些漫长的、湿冷的夜晚。 他读到了1623年的安汶岛。 那一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士兵,在英国商人的据点里,逮捕了二十个人。指控是“阴谋夺取荷兰要塞”。没有审判,没有证据,甚至没有给英国人一个辩解的机会。十个人被当场斩首,剩下的被关进地牢,再也没有出来。 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愤怒了。他要求荷兰赔偿,要求惩办凶手,要求给英国人一个公道。 荷兰人怎么做的? 他们给了詹姆斯一世一笔钱。然后继续在香料群岛做生意。 林国祥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这段历史时的震惊。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英国人也被这样对待过。原来他们也曾被人摁在地上,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后来呢? 后来英国人学会了荷兰人的那一套。后来他们在印度建立了贸易站,在马德拉斯修了要塞,在孟买、在加尔各答、在槟榔屿、在新加坡,一个接一个地插上了自己的旗子。后来他们打败了法国人,打败了迈索尔人,打败了马拉塔人,打败了锡克人。后来他们把一个四分五裂的次大陆,变成了自己的后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757年的普拉西之战,英国人用三千人就打败了孟加拉王公的五万大军。不是因为他们的枪更准,不是因为他们的炮更响,而是因为他们更懂得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力量才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林国祥把目光从那个年轻的工程师身上移开,望向更远处。 码头上的人群还在欢呼。那些面孔里有激动、有狂喜、有崇敬、有期待。他们以为这一天是天降的奇迹,以为是祖宗的保佑,以为是上天的恩赐。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英国人今天愿意给我们修船,不是因为上帝保佑,不是因为祖宗显灵,更不是因为什么“国际道义”或者“文明准则”。 只是因为——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法国人。我们在川石洋撞沉了他们的旗舰。我们把他们的舰队赶出了中国的海面。我们用几千条、上万条人命,证明了自己有资格站在这个场子里。 仅此而已。 1686年,英国东印度公司也曾经像今天的法国人一样,以为自己是无敌的。他们挑战莫卧儿帝国,进攻孟加拉,袭击朝圣船只,结果呢?被莫卧儿人打得全军覆没,丢掉了除马德拉斯之外的所有据点。最后只能“最为谦卑地、悔意最真切地”求和,赔款、纳贡、求饶。 那一年,距离英国人彻底征服印度,还有七十一年。 林国祥忽然想起临行前九爷说过的一句话: “英国人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是生意人。生意人只认一个道理——你有多大的本钱,就进多大的场子。” 今天,他站在这座英国人花了四十年建成的船坞里,看着英国人最好的工程师,用英国人最先进的设备,修他们撞沉法国旗舰的船。 这就是场子。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煤灰,手心里还有磨破的老茧。这是烧锅炉、扛炮弹、拉火绳留下的痕迹。这是战场上的痕迹。这是本钱的痕迹。 就在这个月——光绪十一年四月——英国人正在做什么? 他们在准备再一次的英缅战争。 有的时候,是否发动战争,只是取决于是不是符合英国的利益。 林国祥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这就是英国人。两百年来,他们在南洋、在印度、在中国,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他们打败了葡萄牙人,打败了荷兰人,打败了法国人。他们吞并了印度,占领了缅甸,控制了马来半岛。他们把这片海域,变成了自己的内湖。 今天,他们站在这里,用他们的船坞、他们的工程师、他们的零件,帮我们修船。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怕,只是因为——算账算下来,这样最划算。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山顶的督宪府邸。那个叫宝云的总督,此刻大概正站在窗前,看着这边的动静。他手里一定有几份电报,有伦敦来的,有新加坡来的,有加尔各答来的。那些电报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结论: 法军远东舰队覆灭,短期内无力东顾;荷兰人在亚齐的损失超过一亿盾,士气低迷;德国人正虎视眈眈,想在南太平洋找立足点;俄国人盯着朝鲜,日本人盯着台湾,美国人…… 而在这片海域的中心,一支新的力量出现了。它有自己的舰队,有自己的船厂,有自己的煤矿,有自己的民心。它刚刚证明了,它能打败一支欧洲列强的海军。 这不是那个摇摇欲坠的清政府。这是一个真正的新玩家。 所以英国人选择了中立——准确地说,是“适当偏向的中立”。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爱上了中国人。只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方,和这支新的力量合作,比和它对抗更划算。 所以他们可以站在这里,和英国人谈判。 而不是像四十年前那样,跪在码头上,看着英国人的军舰开进来,什么也做不了。 史密斯上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先生,关于维修的工期和费用,我们需要和您确认一些细节……” 林国祥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办公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振华号。 夕阳正照在它变形的舰首上。那些扭曲的钢板,那些撕裂的焊缝,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孔——在金色的光里,像一道道勋章。 他想,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哭的。 父亲这辈子,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洋人的船是铁的,洋人的炮是快的,洋人是打不赢的?他带着这个问题进了棺材,到死都没有答案。 林国祥忽然很想告诉他: 阿爸,不是洋人打不赢。是我们以前,没有本钱站在这个场子里。 今天,我们有了。 不是因为英国人忽然变善良了,不是因为总督忽然良心发现了,不是因为西方人忽然学会尊重了——只是因为,我们用自己的命,证明了我们值不值得被尊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仅此而已。 码头上的人群还在欢呼。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握了握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然后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里面,史密斯上尉正在摊开一张图纸,用铅笔指着几处需要讨论的地方。 桌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旁边是一份今天早上刚到的《泰晤士报》。 林国祥瞥了一眼,没有多看。 他坐下来,把目光投向那张图纸。 “这里,”他用英语说,“需要加厚。下一次,我们可能要撞更大的船。” 史密斯上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 两人正聊着技术参数,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皇家海军上校制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史密斯上尉。” 史密斯立刻站直了身体:“长官!” 上校的目光越过史密斯,落在林国祥身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冰冷的石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微微一抬下巴: “林国祥先生?我是皇家海军中国舰队参谋长安德森上校。总督阁下让我来确认一下,维修工作顺利吗?” 林国祥站起身,点了点头:“多谢贵方协助。目前顺利。” “很好。” 安德森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船坞,“你知道吗,林先生,我在这片海域服役了二十三年。从新加坡到香港,从马六甲到上海,每一寸海面我都熟悉。” 他没有回头,继续说: “二十三年里,我见过很多事情。见过清国的军舰在我们后面远远地跟着,想学又不敢靠近。见过日本人的舰队从德国人手里买了几艘新船,兴奋得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见过法国人在这里耀武扬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他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林国祥: “但我从没见过,一支华人舰队,打沉一支欧洲列强的舰队。从来没有。” 林国祥没有说话。 安德森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国祥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和胡须间夹杂的几根白丝。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国祥能听见,“你和你的那位九爷,到底想干什么?” 林国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只是为了不被侵略而已。”他说。 安德森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很多年前刚到新加坡的时候,那里是什么样子吗?”他问。 林国祥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安德森说,“只有几间破仓库,几个英国商人,和一群从广东福建来的苦力。那时候,没有人觉得那里会变成什么重要的地方。包括我们自己。” 他走回窗边,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可是后来,我们修了港口,建了船坞,铺了电报线。再后来,所有的船都要在那里停靠,所有的货物都要在那里中转,所有的消息都要经过那里传递。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国祥沉默了片刻:“因为你们占了马六甲。” “因为我们占了马六甲。”安德森点了点头,“三百年前,葡萄牙人占了它。一百年前,我们占了它。谁占了它,谁就能控制这片海域。这不是什么秘密。” 他转过身,望着林国祥: “你知道现在谁在盯着马六甲吗?” 林国祥没有回答。 “荷兰人。”安德森说,“法国人。德国人。还有你们那位九爷。” 林国祥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德森盯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试探: “安汶岛,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和荷兰人是什么关系吗?” “盟友。” “盟友。”安德森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对,盟友。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国祥没有回答。 “因为利益。”安德森说,“两百年前,我们是敌人。一百年前,我们还是敌人。后来,法国人来了,德国人来了,我们发现,和荷兰人打架,不如和荷兰人合作。所以我们成了盟友。”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更低: “盟友,不是朋友。盟友是暂时的。敌人也是暂时的。只有利益,是永久的。” 林国祥沉默着。 “你那位九爷,是个聪明人。”安德森说,“他打赢了法国人,占了马尾,占了基隆,占了海防。现在他站在我们的船坞里,用我们的设备修他的船。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他懂规矩。”安德森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谈。他知道赢不是目的,活下来才是。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 “永远的利益。”林国祥接道。 “对,同样,大英帝国欢迎竞争对手。”安德森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先生,你以为大英帝国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他没有回头,“是靠把所有的竞争对手都掐死在摇篮里吗?不。是靠比所有竞争对手都活得更久。” 他转过身,倚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 “葡萄牙人比我们先到印度。我们在那里和他们打了两百年,最后他们走了。荷兰人比我们先到南洋。我们在那里和他们打了两百年,最后他们成了我们的盟友。法国人想从我们手里抢印度,抢了七十年,最后只剩下几个小岛。西班牙人、丹麦人、普鲁士人……每一个都曾经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每一个都想把我们赶出去。” “可我们还在这里。他们呢?” 林国祥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知道一件事。” 安德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真正的霸权,不是靠挡住所有人,而是靠让所有人离不开你。” 他走到林国祥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 “你们想要马六甲?想要新加坡?想要印度?可以,来抢。我们欢迎。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抢之前,你们得先想好,抢完之后怎么办。” “你们的船,需要我们的港口补给。你们的货,需要我们消化。你们的钱,需要我们周转。你们的人,需要我们的医院、学校、邮局、电报。 你那位九爷,就算把整个南洋都占了,最后还是要和我们做生意,因为先进的技术和金融渠道掌握在我们手中。” “你们打赢法国人的旗舰,甚至是我们很久之前的产物。”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制服: “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强,而是因为——你们越强,就越需要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是我们用三百年建起来的。” 林国祥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上校,你刚才说,你们欢迎竞争对手。那我能问一句,你们最欢迎什么样的竞争对手吗?” 安德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了真正的欣赏。 “问得好。”他说,“我告诉你——我们最欢迎的,是那些愿意坐下来谈的竞争对手。”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国祥一眼: “把我这些话转交给他吧,他知道该怎么做,否则,大英帝国的怒火他承受不起。” ————————————— 夜幕降临时,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 振华号的舰首已经进了船坞,巨大的铁锚被缓缓放下,在水面激起一片涟漪。码头上依然聚集着不愿散去的人群,有人燃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半岛酒店顶层的包厢里,更细致的谈判已经结束。 “天津那边来消息了。” 林国祥没有回头:“说。” “法国人认输了。帕特诺特在条约上签了字,承认咱们对安南的保护权,赔款一亿法郎,换回被俘的四千多陆军、还有水师军官。李鸿章签的字。” 徐润沉默了片刻。 “九爷呢?” “还在海防。法国人想见他,他不见。朝廷的钦差想见他,他也不见。他说……” 来人顿了顿,“他说,等条约全部签完,该办的事办完,他会回来的。” “回去吧。”林国祥说,“告诉九爷,香港的事,基本完成了。” 来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哥,”他问,“咱们什么时候……能真的回家?” 林国祥愣了一下。 他望向窗外的夜空,沉默了一会回答。 “就在咱们这一代了。” 喜欢九两金请大家收藏:()九两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章 土地的新生 海防港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海面上已经挤满了船。 从汕头来的红头船,从厦门来的乌槽船,从新加坡来的蒸汽轮船,从槟城、巴达维亚、马尼拉驶来的各式各样的船——它们挤在狭窄的港湾里,桅杆像一片被砍光了叶子的树林,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 码头上的人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且且!且且!”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扛着两捆锡器,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还牵着两个大的。孩子的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看见码头上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背着步枪巡逻的人,吓得往母亲怀里缩。 “惊乜个?” 那汉子回头吼了一嗓子,“是家己人!北极星的兵!恁爸以后就在他们的厂里做工!” 孩子不懂什么是“北极星”,但父亲的声音里有他从未听过的东西——那不是在家乡时的那种小心翼翼、见谁都低三分的语气,而是一种挺直了腰杆说话的声音。 码头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阿祥!这边!这边!”有人在人群里挥舞着手臂,喊着一个刚下船的同乡。 “哎呀,你也来了?你们村来了多少人?” “十七个!全是壮劳力!听讲安南这搭欠人修铁路起工厂,工钱是厝内的几倍!” “几倍?我听说基隆那边更高!还能分地!” “先干着呗,干好了再挪窝!” 这样的对话,在这几天的海防港、岘港、西贡,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码头的栈桥边,几个穿着长衫的华商正围着一个北极星的军官,手里捧着一沓纸,急切地说着什么。 “……三万两,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 一个胖胖的商人拍着胸脯,“我赵家世代在巴达维亚做生意,可荷兰人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税加了三回,还说要没收我们的仓库! 听说九爷这边……听说陈大帅这边保护华人,我就把能变现的全变现了,带着全家老小来了!” 军官接过那沓纸,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不参加南洋商会,走商会的渠道,知道此人多半又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倒也没点破, 他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想投什么?” “乜都得!” 胖商人一咬牙,“开米厂、办货栈、种橡胶,您说能投什么,我就投什么!我赵某人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拼一把的!” 军官点了点头,在纸上盖了一个章,递还给他:“拿着这个,去移民局登记。 先落籍,再分地。具体的投资,那边有专门的官员对接。” 胖商人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从船上往下搬箱笼的妻儿,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谢谢大人……” “别叫我大人。” 那军官摆了摆手, “这里不兴大清那一套。” —————————— 西贡,堤岸。 这里是越南南方的华人心脏。 从十七世纪开始,明朝遗民就在这里扎下了根,建起了会馆、祠堂、学校、市场。两百年来,这里的人说广东话、潮州话、福建话,过的却是地地道道中国式的日子。 但今天,堤岸的街上多了一些新面孔。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年轻的汉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既兴奋又茫然的神情。 “从边度来的?”路边一个卖茶水的老者问。 “金边!”推车的年轻人头也不回,“高棉(柬埔寨)待不下去了,红毛到处抓人做工,听说这边太平,就来了!” 老者点了点头,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往左拐,那边有个登记处。去了先领号牌,再揾个地方歇。现在人多,得排队。” 年轻人应了一声,推着车消失在人群里。 老者望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因为这几天来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这个在堤岸住了五十年的人都有点眼花缭乱。 点头则是觉得,这些新来的后生,每一个眼睛里都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那是刚下南洋时,觉得只要能活下去、能挣到钱,再苦再累也不怕的光。 “老豆,你睇紧乜?”旁边卖杂货的儿子问。 “睇人。”老者说,“睇咱们中国人。” 儿子觉得无趣,继续低头摆弄他的货。 老者也没再解释。 他只是想,如果当年那些从雷州、从潮州、从福建漂洋过海来的先人们,能看到今天这一幕,大概也会像他一样,忍不住想点头吧。 与此同时,海防港外,一艘从美国旧金山驶来的轮船正在靠岸。 这艘船和那些从南洋各地来的船不太一样。船上的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提着皮箱,箱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洋行标签。他们走下舷梯时,码头上等着接人的几个本地华商,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柳南兄!” 被喊住的那个人转过身,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你是……阿辉?” “是我!是我!”阿辉挤过人群,一把抓住来人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二十年了!你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你从三藩市写信回来说在那边开洗衣店,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我给你写信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被称作柳南兄的中年人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也以为我不会回来了。”他说。 阿辉愣了一下,没接话。 柳南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修建的厂房,看了看码头上巡逻的北极星士兵,看了看那些扛着行李匆匆走过的年轻人,忽然问了一句: “阿辉,你说,这边真的能待住吗?” 阿辉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码头上,一面银色的北极星旗正在海风中猎猎飘扬。旗下,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年轻人正在给几个刚下船的移民指路。 “能。”阿辉说, “我在这儿待了两年了。七八个月前,这边还在打仗,法国人的军舰就在外海。 现在呢?法国人跑了,死得到处都是,煤矿也开工了。 每天都有新船靠岸,每天都有新人下船,每个人脸上都兴奋极了。柳南兄,你比我见的世面多,你见过这样的场面吗?” 柳南沉默了。 他在旧金山见过华工被白人围攻,见过洗衣店被砸,后来不想加入帮派躲去了纽约,见过排华法案通过时同胞们绝望的眼神。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什么希望了,所以当他在报纸上看到马尾海战的消息时,只是冷笑了一声——又是一个吹出来的“大捷”,过不了多久就该被洋人打回原形了。 但后来,消息越来越多。 法军投降了。 法国远东舰队覆灭了。 陈兆荣占领了马尾、基隆、海防。 法国人撤出安南了。 然后是那一封封来自南洋、来自家乡的信,信里说的都是一件事:回来吧,这边有更好的路。 他还是不信。 他买了船票,不是为了回来,是为了亲眼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又一个骗局。 但现在,站在这个码头上,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想信了。 “走吧。” 阿辉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登记。晚上我家吃饭,我婆娘炖了鸡汤。” 柳南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艘从旧金山来的船。 船上还有人在往下走。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行囊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有迷茫,有期待,有不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柳南二十年前也有过。 那东西,叫“从头再来”。 柳南沉默了很久。 码头上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阿辉站在旁边,也不催他,只是等着。 “阿辉,”柳南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知道我们家之前很早就下南洋了吗?” “是不是你阿爸那辈来的?” “我阿爸那辈?”柳南摇了摇头,“我太公那辈就来了。道光二年,从潮州出海,先到暹罗,再到柬埔寨,最后在西贡落下脚。那会儿这边还叫嘉定,阮朝刚统一没多少年。” 阿辉愣了一下,没接话。 “太公是做生意的,”柳南继续说, “一开始是小买卖,卖咸鱼、卖盐、卖布头。后来有了本钱,开始做米。再后来,在西贡开了碾米厂,雇了三十多个工人。那会儿西贡的华人,已经有好几万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你知道那会儿华人做生意要交多少税吗?” 阿辉摇了摇头。 “人头税,每人每年五两。营业税,按铺面大小算,最少的也要十两。船税,按吨位算,一艘能装三百石的米船,一年交二十两。还有过节费、孝敬费、自愿捐款……名目多到你数不清。” 柳南转过头看着阿辉,“可为什么还要待着?因为能活。因为除了交税,阮朝的官不来找你麻烦。只要你不惹事,老老实实做生意,就能活。” 阿辉点了点头,这他懂。他父亲也是这么过来的。 几百万人下南洋归根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还是为了躲鞑子,讨口安稳饭吃。 “后来法国人来了,” 柳南的声音变得有些沉,“咸丰八年,先是占了西贡。同治元年,阮朝签了条约,割了嘉定、定祥、边和三省。那会儿我才七八岁,记不太清,只记得我阿爸连着好几天没睡着觉,天天跟几个做生意的叔伯关在屋里商量。后来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走。” “走?” “走。”柳南说,“能走的都走了。有的回了潮州,有的去了暹罗,有的去了新加坡、槟城。我阿爸也带着我们去了香港。可到了香港才发现,那边也一样,英国人的天下。英国人收的税不比法国人少,规矩不比法国人松。我阿爸熬了几年,最后还是回了西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回来的时候,西贡已经变样了。法国人修了码头、铺了路、盖了洋楼。街上到处是穿蓝制服的法兵,扛着枪走来走去。咱们华人的碾米厂还在,可要交的税翻了一倍。咱们华人的铺子还在,可要办的执照多了七八道。咱们华人还是能做生意,可那是法国人让你做的生意。” 阿辉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南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你不信?你问问你认识的下南洋的老人,当年法国人刚来的时候,是不是这么说的? 只要你们听话,照常做生意,我们保护你们。” 他冷笑了一声,“保护了三十年,保护出什么结果?华人交的税,比阮朝时候多了三倍;华人开的矿,一半被法国人占了;华人种的橡胶,只能卖给法国人的加工厂。这叫保护?” 阿辉沉默了。 “后来我就跑去了三藩,”柳南继续说,“你知道那边什么样吗?” 阿辉摇了摇头。 “刚去的时候,修铁路。一万两千个华工,修了四年。铁路修好了,死了多少?几千人。剩下的人干什么?开洗衣店、开餐馆、打零工。能挣到钱吗?能。可那是人家让你挣的。什么时候不想让你挣了,就通过一个法案,说华人不能做这个、华人不能做那个,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九爷在加州搞会党,搞斗争,我害怕,想尽一切办法入籍,想留在美国,就躲他们致公堂远远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可到头来,人家说我不是这儿的,我就不是这儿的。” 阿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辉,你说这边能待住。”他说,“我问你,法国人走了,能保证他们不回来吗?英国人、荷兰人、德国人,能保证他们不来吗?” 阿辉愣了一下,说:“不是有北极星舰队吗?不是打赢了吗?” “打赢了这一次,能保证打赢下一次吗?” 柳南转过头,盯着他,“法国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阮朝也打赢过,可最后呢?咱们华人在南洋待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换了多少个主子?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一个接一个来,一个接一个走。 咱们呢?咱们一直在。可咱们是什么?是客。是人家地盘上的客。人家让你待,你就待着;人家不让你待,你就得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沉:“我太公那辈,以为阮朝能待住。我阿爸那辈,以为法国人能合作。我这一辈,以为美国能容人。结果呢?一代一代,都在给人当客。一代一代,都在等着人家赏饭吃。” 阿辉沉默了。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他问。 柳南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阿爸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咱们在南洋三代人了,见过的官比吃过的盐还多。阮朝的官、法国人的官、英国人的官,都一样。他们今天对你好,是因为用得着你;明天对你不好,是因为用不着你。可咱们呢?咱们从来没有自己的官。” “咱们汉人的官,打走殖民者的官,为汉人谋天下的官。” 他转过头,望向那面飘扬的北极星旗。 阿辉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可你不信能成。”阿辉说。 柳南没有否认。 “三百年了,”他说,“三百年里,咱们在南洋挣了多少钱?种了多少胡椒?开了多少矿?修了多少码头?可这些钱、这些矿、这些码头,最后是谁的? 是阮朝的?是法国人的?是英国人的?什么时候是咱们自己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疲惫:“我不信这里以后真的没有殖民者了。不是我不想信,是我不敢信。我怕信了,最后又是一场空。我怕信了,等到老了,又得收拾行李,再跑一回。” 阿辉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父亲说:“咱们在南洋,就像水上的浮萍,漂到哪儿是哪儿。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走。什么时候能有根?不知道。也许这辈子都看不到。” 可现在,父亲还在吗?如果在,看到这一幕,会怎么说? 阿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确实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柳南兄,”他说,“你说的那些,我不懂。我只知道,这三个月,码头上天天有人来。从马来亚来,从暹罗来,从缅甸来,从菲律宾来。他们来了,就不走了。你说他们傻吗?你说他们不知道有风险吗?” 柳南没有说话。 “我阿爸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 阿辉继续说,“他说,咱们华人在南洋,永远是客。可你知道吗?我阿爸说这话的时候,是十年前。那时候法国人还在,咱们谁也不敢想有一天法国人会走。可现在呢?” 他指着远处那些正在搬运机器的苦力:“那些机器,是从新加坡运来的。你知道运来干什么?建厂。谁建的?南洋的华人。谁投的钱?南洋的华人。谁管的厂?还是南洋的华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九爷现在要修铁路,还要修海军基地,造大钢铁厂,这都是公开的,有钱就是股东,就是自己的。” 他又指着那些正在登记的新移民:“那些人,从四面八方来。他们来干什么?来找活路。为什么来这儿找活路?因为这儿有咱们自己的人。因为在这儿,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 他转过头,盯着柳南的眼睛:“柳南兄,你说这是不是不一样?” 柳南沉默了。 码头上,夕阳正在一点一点沉进海面。金色的光洒在那些扛着行李的人身上,洒在那些正在搭建的脚手架身上,洒在那面飘扬的北极星旗身上,把他们全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也许吧。”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可我得亲眼看看,才能信。” 阿辉笑了。 “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就是想得多。” “那就留下看。”他说,“反正你船票都买了,回不去了。” 柳南愣了一下,也笑了。 这一船又一船的,像他这样的所谓读过书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 堤岸的福建会馆,这几天被临时改成了移民登记处。 院子里排着长长的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队伍里有老有少,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他们操着各种各样的口音——广东话、福建话、潮州话、客家话、海南话,甚至还有几句带着英文腔的别扭中文。 “下一个!” 窗口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喊道。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进去。 年轻人接过纸,看了一眼:“从哪来的?” “马六甲。” “做什么的?” “种树胶的。”老者说,“在那边种了三十年,给英国人干了三十年。英国人把我们的地收走了,说是要修铁路,给了点赔偿,就打发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者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里却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想做什么?” 老者想了想,说:“还是种胶吧。听说这边有地,能分?” “能。”年轻人说,“按人头分。一家五口以下,每人五亩;五口以上,再加。头三年免税,第四年起按收成的一成交公。” 老者愣了一下:“就这么……分?” “就这么分。”年轻人低下头,在纸上盖了一个章,“拿着这个,去农垦局报到。那边会有人带你们去看地。” 老者接过那张纸,手微微颤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儿子和孙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儿子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阿爸,走吧。” 老者点了点头,跟着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冲着那个窗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窗口里的年轻人没看见,他已经在喊下一个了。 “下一个!”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走上前,从皮箱里取出厚厚一沓文件。 “从哪来的?” “澳大利亚。”中年人说,“殖民地华人商会副会长。” 年轻人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的衣着举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怎么称呼?” “免贵姓林,林文庆。”中年人笑了笑,“我是替商会来的。我们商会有二十七个会员,都想来这边投资。米厂、糖厂、橡胶园、航运、码头,什么都能投。条件你们开,只要合理,我们就签。” 年轻人愣了一下,第一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您请稍等。”他说,“我这就去请人。” 林文庆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 太阳西斜的时候,海防港的码头上依然人来人往。 一艘从新加坡来的轮船正在卸货。 船上装的不是人,是机器——崭新的纺纱机、碾米机、印刷机,用木板钉成的箱子上印着“格拉斯哥制造”、“汉堡制造”的字样,被码头苦力们喊着号子,一个一个地抬下来,装上车,运往城里正在修建的厂房。 码头的尽头,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官员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 他的头发已经被海风吹乱,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满足。 一个年轻人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轻声说:“今天的统计出来了。光海防这一个码头,今天靠岸的船就有四十七艘。下来的移民,登记在册的,一千三百多人。从新加坡来的那个商会,一口气签了十七份投资协议,总金额超过两百万两。” 那个官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又问:“您说……这能持续多久?” “你觉得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年轻人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人太多了,钱也太多了,我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官员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踏实是正常的。”他说,“因为你不懂、因为你书读得太少。” 年轻人愣了一下,立刻开始反驳:“我已经识了好多字了!算数一直都排在前列!” “你只是自卑太久,不信这片土地,真的能撑起这么大的场面。” 官员没有等他回答,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些正在卸货的轮船,指向那些正在搭建的厂房,指向海平面上隐隐约约的山峦轮廓。 “你知道咱们脚下这片土地,是什么吗?” “是安南。” 官员说,“红河平原,三千年冲积出来的米仓。阮朝的时候,光是西贡和堤岸,一年出口的米就有八十万石。八十万石,够一百万人吃一年。法国人来了之后,在西贡和堤岸建了九家机器碾米厂,最大的那家,一天能碾九百顺的米。九百顺是什么概念?够装二十条船。”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法国人建的。” “法国人建的,用的是谁的人?”官员看着他,“是咱们的人。碾米厂的机器是洋人的,可开机器的是华人,管账的是华人,运米的是华人,买米的还是华人。法国人走了,机器还在,厂房还在,运河还在。那些在碾米厂干了十年二十年的老师傅,还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广南省有什么吗?” 年轻人摇头。 “让你多去夜校读书你不听!煤矿!” 官员说,“会安附近那一带,一年能挖两万五千吨煤。两万五千吨,够咱们的舰队烧三年。以前法国人把煤运走,卖给他们的军舰、他们的商船。 现在呢?煤还在,挖煤的矿工还在。咱们自己的船,不用再去香港买英国人的高价煤了。” “现在,基隆的煤专门卖给商船,广南的鸿基煤矿卖给舰队,咱们光在南洋,加上兰芳,就有三处加煤站,够不够你用?” 年轻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官员又指向更远的地方,那是南方的方向。 “还有顺化附近,有个地方叫顺乐峦。法国人在那儿留了一百二十座熔铁炉。一百二十座,每天能出一百二十磅铁块。那些铁炉子,是当年阮朝请法国技师建的,后来法国人撤了,炉子就空在那儿。现在,咱们的人正在检修。下个月,第一批安南自己炼的铁就能出来。”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官员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金兰湾吗?” “知道。”年轻人说,“听说是很好的港口,九爷要修海军学校。” “是很好的深水港。” 官员纠正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内港金兰,面积六十平方公里,水深能停万吨巨轮;外港平巴,水深二十多米,湾口宽四千米,口外水深三十米以上。知道这些数字代表着什么吗?” 年轻人摇头。 “代表着咱们的舰队,从今往后不用再看英国人的脸色,不用再求着进香港的船坞。” 官员说,“振华号撞沉杜佩雷号的时候,舰首变了形,得进干船坞修。香港的英国人愿意修,那是人家心情好,是人家算了账觉得划算。可要是哪一天人家不划算了呢?要是哪一天英国人翻脸了呢?” “金兰湾,就是咱们自己的船坞。三十米的水深,十个万吨巨舰都能停。法国人当年只把它当补给站,那是他们一直陷入苦战,根本没时间测绘、开发。” 年轻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岘港。” 官员继续说,“那是阮朝开国的龙兴之地,也是西洋商船最早落脚的地方。两百年前,荷兰人、葡萄牙人、英国人的船就在那儿停靠,用白银换咱们的丝绸、瓷器、香料。后来法国人占了,把岘港变成了他们的军港。现在呢? 法国人走了,港口还在。从岘港出发,往北去海防,往南去西贡,往东去马尼拉、去香港、去新加坡,哪一条不是黄金水道?” 他停顿了一下,让年轻人消化这些信息。 “你刚才问我,能持续多久。”官员说,“我告诉你——三百年了。华人在安南做生意,三百年了。阮朝在的时候,咱们做;法国人在的时候,咱们也做;现在法国人走了,咱们还是做。可前两回,咱们是客。在人家地盘上,交人家的税,看人家的脸色。现在呢?” 他抬起手,指向码头尽头那面正在降下的北极星旗。 “现在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了。”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夕阳把那面旗帜染成了金色,旗上的银色星星在光里闪闪发亮。 “他们有建立三百年的殖民秩序,咱们有三百年攒下来的生意网络。” 官员说,“西贡的米厂、堤岸的商铺、海防的船行、河内的布庄,哪一家不是华人开的?哪一家不是传了两三代人?以前这些铺子,得给法国人交税,得给阮朝的官孝敬,得提防着哪天洋人翻脸没收。现在呢?税交给谁?交给自己人。孝敬给谁?不用孝敬。提防谁?谁也不用提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热意。 “还有陆路。镇南关、平而关、水口关,从广西到越南的三条老路。 以前走这些路的,是挑着茶叶、布匹、铁锅的华商,回来的时候带的是槟榔、胡椒、砂仁。一年有多少货? 没人算得清。可有一条是清楚的——那条路,从来就没断过。战乱的时候走小路,太平的时候走大路,反正货得过去,生意得做。” 年轻人忽然问:“咱们不是要在那里修铁路?” 官员看了他一眼,笑了:“对,从河内到谅山,再从谅山到镇南关。 咱们用它运什么?运煤、运米、运机器、运人。从海防上岸的机器,装上火车,三天就能到谅山,五天就能进广西。以前走陆路,肩挑背扛,一趟要走半个月。现在呢?” 年轻人终于懂了。 他望着那些正在卸货的轮船,望着那些正在登记的移民,望着那些聚在一起说话的商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不踏实”,好像有点多余。 “咱们华人下南洋三百年,即便是当猪当狗,也不是没有攒下来底子。” “现在,有地方用,有地方当土地的主子, 有米、有煤、有铁、有港口、有铁路、有商路、有人。 这就是新的未来。”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去。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堆事。金兰湾那边要派人去看,岘港的船坞要检修,还有会安的煤矿,得加派人手。” 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夕阳下,那些扛着行李的移民,那些推着车的苦力,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些站在一起说话的商人——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他们都是华人。 他们都来了。 “记着,这不是做梦。这是三百年攒下来的命。” 年轻人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喜欢九两金请大家收藏:()九两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夜话 香港,半山,陈府。 “九爷,” 金兰湾的工程主管张廷玉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急切,“金兰湾那边,德国人的工程队催得紧。一号船坞已经浇了一半,可他们说,如果咱们不立即把剩下的货款结清,下个月就要停工。” 陈九没有立即回答。 南洋总办事务处的沈葆义看了他一眼,替他把话接过去:“德国人那边,货款的事倒不必太急。克虏伯的人前两天来堤岸找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谈一笔新的军火订单——金兰湾要塞的岸防炮,他们想全吃。” “全部都要?”张廷玉皱了皱眉, “咱们不是已经和英国的阿姆斯特朗谈好了吗?四门240毫米炮,明年交货。” “谈好了,没签死。” 沈葆义笑了笑,“英国人那边,最近态度有点微妙。自由党和保守党斗得很厉害。 保守党人,像迪斯累利那一路,把帝国扩张当作英国的荣耀,要修更多的船,占更多的地,控制更多的海峡。可自由党那边,格莱斯顿那帮人,越来越觉得帝国是个累赘——花钱养兵、镇压叛乱、和别国冲突,到头来,商人们赚的钱,还不够填军费的窟窿。 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一直在跟他们嘀咕,说咱们的舰队迟早要威胁马六甲。伦敦那边有人信,有人不信。阿姆斯特朗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在打鼓。 归根到底,英国的政体,是议会说了算,可议会被谁左右?是被伦敦城的商人,是被曼彻斯特的工厂主。他们关心什么?不是英国旗子插了多少地方,是英镑能不能汇回来,货物能不能卖出去。 所以,只要咱们还能给他们提供大笔的利润,这件事就还有得谈。” 他转过头,犹豫了下开口: “九爷,我一直跟英国人和荷兰人打交道,前几年又去了欧洲。我来给廷玉补充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南洋全图前。 “德国人,和英国人完全不同。英国是议会说了算,首相要看下院的脸色。德国呢?是皇帝说了算。老宰相俾斯麦去年刚被罢黜,现在的德国,是威廉二世一个人说了算。 德国人想要阳光下的地盘,这是他们新皇帝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可他们来得晚,非洲已经被英法瓜分得差不多了,亚洲,除了新几内亚那一点,什么也没有。他们想要海军基地,想要加煤站,想要和英国平起平坐——可没地方了。 他们盯着咱们,不是因为喜欢咱们,是因为咱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金兰湾的位置。 “金兰湾,能停万吨巨舰。这是什么?这是太平洋西岸最好的深水港之一。德国人的舰队要想在亚洲立足,要么租大清的地盘,要么租日本人的地盘,要么——和咱们合作。 日本人那边,他们试过,没谈成。李鸿章那边,也试过,要价太高。现在咱们主动把金兰湾的工程交给他们,他们求之不得。 德国人做梦都想在这里插一脚。他们卖我们军舰、修船坞、派工程师,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让他们自己的舰队,以后能名正言顺地进来。” “可他们就不怕得罪英国人?”张廷玉问。 沈葆义笑了。 “你在英国留过学,应该比我清楚。英国人和德国人,这些年是什么关系?” 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 “明面上还是客气,底下已经较上劲了。” “对。”沈葆义点点头,“较劲,还没撕破脸。英国人觉得德国人是暴发户,德国人觉得英国人老了。两边都在抢,抢非洲、抢太平洋、抢南美、抢奥斯曼的铁路。咱们这点事,放在他们的大棋盘上,就是个边角的卒子——可这个卒子,放对了地方,能将军。” “德国人现在需要咱们。不是因为咱们有多强,是因为咱们是唯一一个愿意跟他们做大批量订单的亚洲势力。日本人那边,伊藤博文那帮人嘴上客气,骨子里还是防着他们。清廷那边,李鸿章现在对美德充满戒心,更愿意和英国人打交道,换取英国人对他的支持。咱们呢? 咱们的船是大部分是德国人造的,咱们的炮是克虏伯的,咱们的工程师一半是德国人教的——他们觉得,咱们是自己人,他们的报纸上甚至说咱们是东方的普鲁士。” “自己人?” 张廷玉的嘴角动了动,“生意场上,哪来的自己人。” “所以是觉得。” 沈葆义加重了那个字,“他们甚至巴不得得罪英国人。德国人的算盘很清楚,只要他们的舰队强到一定程度,英国人就不敢轻易打他们,因为打起来,英国海军就算赢,也得伤筋动骨。这套理论,是他们那位海军大臣提尔皮茨想出来的。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导火索,英国人要动咱们,他们最开心。 他们需要我们在南洋的存在,去撬英国人的墙角。他们给我们最优惠的贷款,卖我们最好的克虏伯炮,派最顶尖的工程师,是因为我们越强,英国人就越难受,德国人就越有机会。甚至,他们不乏心里想着,这是为了未来的自己修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一旦他们的目的达到——比如,真的在金兰湾站稳了脚。我们还有多少用处,那就难说了。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张廷玉忽然问: “美国人呢?” 沈葆义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美国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美国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沈葆义斟酌着措辞,“他们冲着的是英国人。或者说,冲着的是整个旧世界的那套规矩。”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美国人觉得欧洲那套——殖民地、势力范围、关税壁垒、海军竞赛。全是过时的玩意儿。他们要的是另一套:门户开放、自由贸易、让生意自己说话。” “可他们自己不也有关税?” “有。南北战争之后就没低过。”沈葆义点点头,“可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对外,他们想要的是所有人都把门打开,让他们进去做生意。英国人那一套帝国特惠,他们最恨。” 他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喝干。 “到今年,美国的经济规模,恐怕已经是世界第一。可他们的海军,还排不到前五。他们有最长的铁路,最多的工厂,最先进的机器,可他们的军舰,打不过英国的一支分舰队。 所以他们才要门户开放, 门户开放这四个字,听着漂亮,其实是一个弱者用来对付强者的武器。 美国人的算盘是:既然我打不过你,那我就让所有人都把门打开,让生意自己说话。我货好,价低,船快,只要门开着,最后赢的一定是我。 所以美国人看咱们,和德国人看咱们,不是一回事。德国人把咱们当棋子,想在亚洲找个落脚的地方。美国人……美国人把咱们当刀子。” “刀子?” “对。捅开南洋的贸易封锁,看门户开放能不能在亚洲全面落地。咱们手里有港口,有船厂,有煤,有米,有几十万愿意干活的人。咱们对所有国家一视同仁,不收歧视性的关税。这不就是美国人想要的吗? 我举个例子。厦门的茶叶,在三十年以前,一半以上都运往美国。厦门的煤油,今年进口134万加仑,几乎全是美国的。美国人不需要费劲搞租界,不需要炮台,不需要侵略殖民,只需要一个公平竞争的市场——而这样的市场,他们自信自己绝对能赢。 “兰芳的成功已经让美国人喜出望外了!现在他们的商品大量往南洋倾销,英国人已经头痛无比。 他们要向全世界,尤其是向亚洲人证明:一个不受英法荷殖民体系束缚的地方,只要对所有人门户开放,就能繁荣。我们越成功,美国人的道理就越站得住脚,英国人的老规矩就越显得过时。 他不是支持我们强大,是支持我们存在。我们存在,他就有和平垄断世界的机会。 他们自诩是正义的象征,看不起落后的殖民那一套。 只要我们在,他们的门户开放就有活生生的例证。至于我们会不会被英国人吃掉,会不会被德国人利用,会不会自己撑不下去——那不是美国人最关心的事。他只关心,你要什么,我什么都卖! 反正南洋的军事跟他们山高水远,扯不上关系。” 陈九一直没有说话。 张廷玉忽然问:“那英国人怎么办?” 这一问,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九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英国人……最难办,也最好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西贡河。 “送你去在欧洲待了三年,你觉得英国人最怕什么?” 沈葆义想了想,回答道:“怕我们?怕我们学日本人,把他们的生意抢了?” “美国人和我们已经抢了他们很多了,英国人怕的是——有人把这片海的规矩改了。”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从马六甲到香港,从加尔各答到上海,每年通过的船,数以万计。英国的贸易,有四分之一要过这条水道。他们在新加坡修的港口、船坞、电报线,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每一艘船,都必须按他们的规矩走:在新加坡报关,用英镑结算,由伦敦的保险公司承保。这是无形的统治——不一定要出兵,不一定要占地,只要规矩是他们定的,钱就流进他们的口袋。 过去我们做生意的,只要在这片海上走,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从金兰湾到基隆,两千海里之间,我们说了算的地方,已经有五六个。他们的规矩,已经快要管不到我们头上了,甚至我们还和德国、美国眉来眼去。” “这个世界的秩序已经在变化了,拿着新手段新秩序的挑战者,远不止一个。” “英国人怕的,就是这个。” 沈葆义的眼睛眯了起来。 “九爷的意思是……” “他们在全球有多少敌人?德国人、俄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哪一个不是盯着他们的地盘和霸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现在和我们全面开战,要花多少钱,南洋的贸易要停滞多少年? 他们这些敌人会不会趁机插手? 英国人愿意让我们活着,让我们壮大,甚至愿意帮我们修船、卖我们军火。只要一条——我们承认,这片海的老大还是他们,在商业上对他们绝对的服从。” 张廷玉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成……不成……” “不成什么?”陈兆荣看着他。 “不成……二房。”张廷玉憋出这么一句。 陈兆荣愣了一下,有些苦涩地笑了。 “二房?说得对,就是二房。英国人当正房,我们当二房。大事他们说了算,小事我们自己办。不撕破脸,不抢风头,上游他们赚,该孝敬的时候孝敬,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他顿了顿,笑容慢慢收起来: “可二房也有二房的活法。 他们腾出手来,也迟早有对付我们的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 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 书房清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个意外来客。 陈九穿着一身深灰色呢绒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毛,眼窝深陷,像是一直没睡够觉。 对面,菲德尔·门多萨把自己陷在西洋沙发里。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三件套,但领口松着,没系领结。 脸颊削瘦,眼袋发青,手里攥着一只喝空了的水晶杯,杯底还剩一圈威士忌的残渍。 两个人都没说话。 楼下传来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前年刚通车的山顶缆车,英国人管它叫“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菲德尔刚来时特意坐了一趟,说是要看看从高处俯瞰陈九的“监狱”是什么样子。 “你又瘦了。” 菲德尔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力道没控制好,磕出一声脆响, “香港比我想的闷。” “我在布勒内湾,至少能听见蒸汽锤响。这儿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安静有安静的好处。” 陈九的手揣在袖子里,“英国人盯着我,但香港是个自由港,更是个大鱼池,他们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他们。总督府的晚宴我去,赛马会的包厢我有,汇丰的董事见了我点头。水清,就不好动。” 菲德尔哼了一声,没接话。 沉默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烟盒,抽出一根雪茄,咬了一口就叼在嘴里。 “今年三月,我儿子被送进伊顿了。” 他咬着雪茄,含混不清地说,“比阿特丽斯陪着,住在萨里郡的庄园里。庄园隔壁住着一位退休的陆军上校,每天早晚出来遛狗,顺便记下谁来了谁走了。我一年能见他们两次,圣诞节和复活节,每次三个钟头,专门有个情报官陪着。” 他终于找到火柴,划燃,点上雪茄,狠狠吸了一口。 “我儿子见了我,开头是父亲,结尾是上帝保佑女王。他才六岁。” 陈九没说话,只是伸手从书桌上拿起一叠信纸,递给菲德尔。 菲德尔接过来扫了一眼——是英文,抬头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的信笺,落款是渥太华某位副部长的签名,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鉴于公共利益考虑,贵公司参与横贯大陆铁路西段建设的特许经营权,需重新接受议会审核。 “你也拿到这个情报了?” 菲德尔把信纸扔回桌上。 “上个月收到的。” 陈九说,“怎么没和我说?” “去年就来了。” 菲德尔咬着雪茄, “我让美国股东们写信给渥太华,摩根的人写的,洛克菲勒的人联署。信里说,如果特许经营权有问题,美国的投资者会重新评估对英属北美的一切投资。三个月后,那封信就遗失在某个部门的档案柜里,再也没人提起。?”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美国人不是帮我。他们只是不想让英国人独吞这块肉。 摩根的那个代表,去年在我董事会里拍了桌子——他说,门多萨先生,你记住,你的钱有一半来自纽约,你的船厂需要的钢材有一半来自宾夕法尼亚。英国人给你的,我们也能给;英国人拿走的,我们拿不回来,但可以让英国人也拿不到。” 陈九点了点头:“这就是你之前信里说的,用一头狼赶走另一头狼。” “对。现在两头狼都在我门口蹲着。” 菲德尔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书房里弥漫开来,“美国人要控制权,英国人要我听话。我在中间站着,两头给我压力。” 窗外,一艘英国皇家海军的护卫舰正缓缓驶入港口,舰桥上的信号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听说巴林银行的事了吗?”陈九忽然问。 菲德尔眼神一凛:“你也知道了?” “伦敦来的邮件,昨天到的。” 陈九走到书桌前,打开一只黄铜锁的抽屉,取出一份折叠的《泰晤士报》,递给菲德尔,“11月15号的消息。巴林兄弟向英格兰银行求救,负债将近两千一百万英镑,手里的阿根廷和乌拉圭债券成了废纸。伦敦城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菲德尔接过报纸,快速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巴林。’第六强国’。去年还在满世界发债券,说阿根廷的小麦能喂饱整个欧洲,说乌拉圭的土地比英格兰还值钱。”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现在呢?阿根廷闹革命,乌拉圭的银行关了门。伦敦那些伯爵侯爵,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投的钱变成了印着西班牙文的废纸。” 他盯着陈九,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深沉的警觉。 “你的智囊团有给你分析报告吗?” 陈九慢慢坐回圈椅里,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英国人手里没钱了。” 他说,“意味着他们在南非跟布尔人较劲,在阿富汗跟俄国人对峙,在埃及盯着苏伊士运河——现在伦敦城自己的心脏出了毛病。未来几年,他们要收紧拳头,保住最要紧的地方。” “什么地方?” “印度。还有通往印度的路。” 陈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苏伊士、亚丁、锡兰、新加坡、香港。这些地方,一个子儿都不会少花。至于加拿大……” 他顿了顿,“那是个漂亮儿子,但离得太远,养起来太贵。只要你不闹出大乱子,他们暂时没力气收拾你。” “这是个好机会,对于你我而言都是。” 菲德尔沉默着,把雪茄按灭在那只无辜的青花笔洗里。 “那你呢?” 他问,“你怎么办?” 陈九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海港里的船开始亮起灯火。远处,九龙半岛的方向黑沉沉的,偶尔有几点渔火闪烁。 “今年春天,日本人在东京开了一次国会。” 陈九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有个叫山县有朋的人,是他们的总理大臣,公开宣言。他说,国家要独立,光守住主权线不够,还要保护利益线。什么叫利益线? 朝鲜、中国东北、台湾——那些他觉得跟日本安全紧密相关的地方。” 他转向菲德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日本人现在开始造铁甲舰,从英国买,从法国买,自己也造。比大清买得更多,更舍得花钱,甚至举国借债。 他们的目标是哪?不是夏威夷,不是美国西岸。是朝鲜,是辽东,是台湾海峡。” 菲德尔皱起眉头:“你担心日本人?” “我不只在担心日本人。” 陈九摇摇头,“我担心的是——英国人手头紧了,日本人在磨刀,清廷在北边跟俄国人扯皮,在南边跟法国人刚打完一仗。整个东亚,像一锅快烧开的水,盖子快压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和菲德尔并肩望着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 “我在温哥华岛的那个地方——安定峡谷,你帮我藏着多少东西,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菲德尔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四条船,一千七百吨,钢壳,主机是格拉斯哥造的,炮是克虏伯的,藏在最深的那个船坞里。还有两艘三千吨已经下水的巡洋舰。 至少五百个最熟练的华人机工,五百个海军军官,都是从安定峡谷的海军学校里挑出来的。另外,在金兰湾,有三艘船在今年已经陆续过去了,一艘四千七百吨的,比极光号更快。” 陈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一阵沉默。 菲德尔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我有时候想,我们两个,算什么人呢?” 陈九侧过脸看他。 菲德苦笑一声,“你是华人,在美国待过,在香港落脚,替英国人的洋行做过事,又跟我这个混血儿合伙在北边折腾。” 菲德尔望着海港里那艘英国军舰的轮廓,“我是西班牙佬的私生子,我妈是华人洗衣妇,我偷了个撒丁岛的死人名字,骗了英国贵族,娶了人家的女儿,现在儿子被当成人质,老婆被软禁,自己每天被情报处的野狗盯着——我到底算什么?英国人?美国人?还是那个从来没回去过的祖国的人?” 陈九沉默了很久。 “我二十二岁从新会坐船去旧金山,打过爱尔兰人,打过自己人,到处做生意,混到致公堂里面,攒了点名声。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有人叫我九哥,有人叫我陈先生,英国人写公文称我’本埠华商’,私底下叫我海盗,军阀,大清恨我入骨,美国领事馆的档案里记着Chinese merchant, respectable,致公堂现在甚至是完全合法注册的商业组织。” 他转过身,面对菲德尔。 “你我都是乱世一根草,长得茁壮些,就得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 菲德尔看着他,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那个下个计划,”菲德尔低声问,“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快被逼疯了,每天都想着解脱。” 陈九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上盖着日本的邮戳,字迹陌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年秋天,有个从日本来的年轻人,托人带信给我。” 他把信递给菲德尔,“他说他叫孙文,在我夫人的香港医学院读书,明年毕业。他说想见我,谈谈一些事。” 菲德尔接过信,扫了一眼,抬起头:“你见了?” “还没有。“陈九把信收回去,放回暗格,“我让人告诉他,等毕业以后再说。” “为什么等?” “巴林银行刚倒,英国人正高度紧张,新加坡、香港不能乱,远东的利益不能断。 日本人刚亮出利益线,大清还在拼命维持它那套过时的规矩,宗藩体系摇摇欲坠,中兴大臣陆续去世。这个时候,水太浑,看不清谁在对面。” 他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一丝疲惫: “很多人我快压不住了,年轻的军官需要战功,年纪大的想重开山河。阿昌叔前两天写信给我,他不想等了,快老死了,滇桂不日就要风云起陆,他联络了哥老会一起发动,让我在安南给他维持好后勤通道,还希望我在广州一起发动策应。” 菲德尔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点了点头,转身拿起那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陈九倒了一杯。 “安南的工业基础还没打好,台湾还在砸钱搞建设,我这里,内部也矛盾重重,有人倾向于成立南洋联邦合众国,拉着兰芳、亚齐苏丹国,安南一起。做一个华人主导、吸纳土着精英、以现代化工业-军事集团为核心、开放贸易的复合型国家实体。 有人求稳,私下见我,跟我说,眼下一个以北极星舰队为武力核心、以马尾-基隆-海防-金兰湾为工业基地、以安南、台湾和兰芳为人口基本盘、并获得南洋华人广泛支持的事实国家已经诞生。它缺的只是一个正式的联邦名号和外部承认。 甚至他们吵到会上,说要保持军事威慑、工业增长和政治稳定,不必着急撕破脸,想争取发展时间。 还有人提,湘军明面上的领袖曾国荃,曾纪泽,湘军水师名将彭玉麟、杨岳斌身死,想让我秘密回国,肢解大清,想直接吞下大清的东南,进而全面北伐。” “那你想怎么办?” 菲德尔眉头紧皱,举起杯, 陈九没说话,只是接过酒杯,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愈发深沉。 夜色里,是这个时代四处弥漫的、山雨欲来的沉默。 喜欢九两金请大家收藏:()九两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北洋系 光绪十六年五月初三,朝鲜王京汉城,大雨。 雨水顺着南山斜坡倾泻而下,在贞洞街道两旁的石砌水沟里汇成浊流,裹挟着马粪和落叶,一路向北奔去。 远处的北汉山隐没在雨幕之中,只剩下模糊的黛青色轮廓。 袁世凯站在南山官邸的二层轩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天津送来的密信。 “……赵太妃之薨,礼部已议定遣使赐祭。朝鲜若敢改易郊迎旧制,断不可允。此非礼仪小事,乃名分所系。各国公使皆在汉城,若失此礼,则数年经营,付诸东流。切切。” 他将这份李鸿章的手书凑近烛台,看着火舌舔舐纸张,直到最后一角化为灰烬落下。 窗外雨声如沸,但他听得见隔壁厢房里唐绍仪与刘永庆争论的声音——唐绍仪主张对朝鲜礼曹的“改路之请”寸步不让,刘永庆则担心逼迫太甚会生变故。 渐渐的,争论声停了。 片刻之后,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唐绍仪进来了。 这个香山出身的年轻人今年不过三十岁,神情里总带着一种读书人少有的精干。 在美国待了八年,本身骄傲,却偏偏在袁世凯手下学会了官场上的察言观色。 “慰帅,朝鲜礼曹那边又来人了。” 唐绍仪站在门槛内,没有迈步进来,“他们咬死不放,说赵太妃丧礼是朝鲜内政,钦使队伍改由马山浦上岸,不过是为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为了方便。” “方便?”袁世凯转过身来。 他今年三十二岁,这是他在朝鲜的第八个年头。 二十二岁时随吴长庆渡海而来,彼时不过是一个庆军营务处的会办,跟在吴长庆马后跑腿传令。 如今吴长庆已死六年,他却成了“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三品道员,挂着钦差的名头,在这汉城里,朝鲜高宗和他的臣僚们见了他,也得称一声大人。 他走到唐绍仪面前, “他们是想让各国公使看看,大清的钦使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从后门上岸,不敢走汉江,不敢进崇礼门,不敢行郊迎礼。” “少川,你说说,这叫方便,还是叫体面?” 唐绍仪没有回答。他知道袁世凯不需要他的回答。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进来的是刘永庆。他是袁世凯的表弟,河南项城同乡,很早就跟在袁世凯身边,如今是袁世凯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比唐绍仪年轻两岁,但神情里更多几分世故。 “朝鲜那边的说法是,如果钦使队伍非要走汉江,非要行郊迎礼,他们就’称病不郊’。” 刘永庆皱着眉头,“闵妃那边透出来的口风,这次是铁了心要改规矩。” 袁世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延年,”他叫着刘永庆的字,“你记得甲申那年的事吗?” 刘永庆一怔,随即点头:“记得。” “那年金玉均、朴泳孝那帮开化党,勾结日本人,占了王宫,杀了大臣,说要独立,要改革。” 他走到墙边,抬手拨了拨墙上挂着的那柄腰刀。 “还有,那年,在旧金山资助你们的那位九爷,大破法国舰队,割据安南,成一方诸侯。 彼时,我亲率清军及朝鲜新军攻入王宫,救出被开化党劫持的朝鲜国王,处决了政变首领洪英植等人。开化党的三日天下就此终结。” “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 他转过身,看着唐绍仪和刘永庆, “杀得血流成河,方为人上人。” “在这一点上,我远不如那位金山九。” “少川,你可曾后悔过,没有像你那些同学一样在他身边大展拳脚?我可是听说有不少人在南洋已经扬名立万。” 唐绍仪拱了拱手,并不说话。 袁世凯重新走回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的雨。 “去告诉礼曹的人,就说我说的——郊迎礼,三跪九叩,一样不能少。钦使队伍走汉江,进崇礼门,在敦化门前接诏书。至于他们称不称病,” 他停顿了一下,“那是他们的事。但病可以称,礼不能不接。不接,就是抗旨。抗旨,就是叛!”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唐绍仪和刘永庆同时感到脊背一凛。 唐绍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刘永庆拉了一下袖子。 两人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袁世凯仍然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模糊的王宫轮廓。 那里头住着的国王,名叫李熙,年纪比他还小几岁。 他随吴长庆第一次进景福宫时,那位年轻的国王正被自己的父亲大院君压制得喘不过气来。后来大院君被他带兵押解到天津,国王松了一口气,感激涕零。再后来国王娶了闵妃,闵妃掌了权,开始跟日本暗通款曲。再再后来,他杀了开化党,闵妃又感激涕零。 一群首鼠两端之辈,小国的悲哀。 “名分。”他轻声重复着李鸿章信中的这个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明白李鸿章为什么如此看重这场丧礼上的“郊迎礼”。 那些住在汉城的各国公使们,眼睛都盯着呢。英国人、美国人、俄国人、日本人——他们每天都盼着大清和朝鲜之间出点什么事,好证明那个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宗藩关系已经名存实亡。 他更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件事。 他在朝鲜这么多年,从一个跑腿的营务处会办做到三品钦差,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让李鸿章相信,有他袁世凯在,朝鲜就翻不了天。如果连一场丧礼的礼仪都压不住,那些在总理衙门和军机处盯着他位子的人,会怎么说?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信纸,提起笔,蘸饱墨,开始给李鸿章写回信。 “中堂大人钧鉴:顷奉手谕,谨悉一切。朝鲜赵太妃丧礼一事,已有成议。据探,闵妃等本欲借此更张,以图自主之实。然职道已严饬朝鲜礼曹,必须遵照旧制……”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 窗外的雨声小了些。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北汉山山顶露出一角青天,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山脊的松林上,明灭不定。 刚到朝鲜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听不懂的话,吃不惯的泡菜,见面就跪的官员。那时他想的是,什么时候能熬出个头,回国内谋个实缺,好光宗耀祖。 如今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泥潭,越想证明自己,就越得作为朝廷的体面,能办事的大臣扎在这里。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他在朝鲜八年,得罪的人太多了。国内那些言官,早就给他起了各种外号——狂妄、跋扈、擅权。 如果不是李鸿章压着,那些弹劾的折子早就把他送进大牢了。 所以他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走到李鸿章满意,走到朝廷放心,走到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不得不闭嘴。 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站起身,又走到墙边,伸手取下那柄腰刀。 刀出鞘,寒光凛冽。刀身上隐隐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甲申年杀开化党时留下的。 那年他二十五岁,提刀杀进王宫时,满脑子想的是:若这一仗打输了,他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如今他三十二岁,不用再亲自提刀上阵了。 但他知道,有些仗,比提刀杀人更难打。 官场掌权之路,难于登天。 —————————————— 五月十二日,朝鲜礼曹判书金允植亲自登门,求见袁世凯。 袁世凯在花厅里接待了他。花厅不大,陈设也简朴——几张太师椅,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哪个书生的山水画。 但在这汉城里,能进这个花厅的朝鲜官员屈指可数。金允植算是一个。 金允植今年五十多岁,是朝鲜的老臣,曾多次出使清朝,与李鸿章、张之洞都有过诗文唱和。他学问好,办事也老成,在朝鲜朝野都有声望。袁世凯对他还算客气。 两人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金允植开口了。 “袁大人,下官此来,还是为了郊迎礼一事。” 他的汉语说得极好,字正腔圆,甚至还带着几分北京口音,“国王陛下的意思,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袁世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接话。 金允植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角度:“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汉城各国公使都在,日本公使近藤真锄更是日日进宫,与陛下……” “与陛下什么?”袁世凯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他。 金允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声音低了下去:“与陛下说,朝鲜若事事听命于清国,便算不得独立之国。” “独立?”袁世凯忽然笑了一声,“允植兄,你在北京待过,见过总理衙门,见过军机处。你告诉我,什么叫独立?” 金允植没有回答。 袁世凯站起身,背着手在花厅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允植兄,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回去告诉国王,郊迎礼不是我要争的,是体制要争的。礼部已经议定,钦使已经出发,不出半月就要到汉城。如果到时候汉城城门紧闭,朝鲜百官不郊,国王不迎,那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金允植抬起头,看着他。 袁世凯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到那时候,各国公使会看见,朝鲜国王不接大清皇帝的诏书。这就是抗旨,会有兵祸的。” “兵”字一出口,金允植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袁世凯放下茶碗,语气缓和了些:“允植兄,你我相交多年,我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你也不愿意,对不对?” 金允植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好。”袁世凯站起身,走到金允植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国王,郊迎礼照旧,三跪九叩照旧。至于日本公使那边说什么,那是他的事。朝鲜的事,还轮不到日本人说了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允植站起身,向袁世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袁世凯看着他,没有催促。 金允植终于开口:“袁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如此坚持,为的是大清,还是为自己?” 花厅里静了片刻。 袁世凯看着他,忽然笑了。 “允植兄,”他说,“大清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 金允植凝视他片刻,再次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袁世凯站在花厅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唐绍仪。 “慰帅,”唐绍仪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金允植这一去,只怕闵妃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袁世凯没有回头:“我知道。” “那……” “少川,”袁世凯忽然打断他,“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见一个人。” 唐绍仪一怔:“谁?” 袁世凯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顿:“美国公使。” —————————————————— 第二天下午,袁世凯在南山官邸会见了美国驻朝公使赫伯特。 赫伯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一部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子,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商人式的精明。他在朝鲜待了三年,跟袁世凯打过不少交道。 他知道眼前这个中国官员不好对付,但也没有料到对方会主动约见自己。 “袁大人,”赫伯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还算流利的汉语说,“您今天约我来,是为了赵太妃丧礼的事?” 袁世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赫伯特先生,您在朝鲜待了三年,您觉得,朝鲜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赫伯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那就换个问题。”袁世凯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赫伯特续了茶,“您觉得,朝鲜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赫伯特看着他,没有接话。 袁世凯放下茶壶,语气依旧平和:“您是美国人,讲的是生意。那咱们就谈生意。朝鲜这几年,想跟各国通商,想学西洋的玩意儿,想自主,对不对?” 赫伯特点了点头。 “可是,”袁世凯话锋一转,“朝鲜要通商,要学东西,要自主,得先有个安稳的局面对不对?如果今天日本兵进来,明天俄国船靠岸,后天大清也不得不派兵——三天两头打仗,这生意还怎么做?” 赫伯特沉吟不语。 袁世凯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赫伯特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一句实话——大清不希望朝鲜乱。朝鲜乱了,对谁都没好处。日本想趁乱占便宜,俄国也想,你们美国呢?你们要的是通商,不是打仗。对不对?” 赫伯特点了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 “所以,”袁世凯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平和,“郊迎礼这件事,看起来是小事,其实是大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在通商这件事上,不止是那位,我也能在权责之内,留一些方便。” 赫伯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袁大人,”他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站起身,向袁世凯伸出手。 袁世凯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赫伯特先生,”他说,“改天有空,再来喝茶。” 五月二十日,清朝钦使抵达汉城。 那天天气晴好,汉江上波光粼粼,两岸杨柳依依。朝鲜百官在汉江码头跪迎,国王李熙率群臣在崇礼门外行郊迎礼,三跪九叩,一切如仪。 袁世凯站在百官队列之中,看着钦使捧着诏书,在鼓乐声中缓缓走进崇礼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在数着什么。 人群里,他看见朝鲜礼曹判书金允植的神情复杂,看见闵妃的兄长闵泳翊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愤,也看见远处山坡上几个西洋人模样的身影——那应该是各国公使的随员,站在那里远远地看。 “慰帅,”身后传来刘永庆的低语,“日本公使那边……据说昨天气得摔了杯子。” 袁世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刘永庆压低声音说,“北洋那边来了信,说是……” “晚上再说。”袁世凯打断他。 刘永庆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仪式还在继续。阳光照在崇礼门的城楼上,照在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朝鲜官员身上,照在钦使队伍的旗帜和伞盖之上。 十年了...... 项城?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但已经十几年没回去过了。 天津?那是他第一次领兵的地方,但他在那里待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年。 北京?那是他述职的地方,每次都是匆匆来去,连胡同都认不全。 只有汉城,他住了八年。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城门,每一处王宫,他都走过无数次。他知道哪条巷子里的酱汤最好喝,哪个官员家里藏着什么心事,哪家商号跟日本人有往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在这里从一个跑腿的会办变成了“袁大人”,变成了事实上的监国。在这里从一介布衣变成了三品道员。在这里学会了官场的进退、权谋的运用、说话的轻重。 可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北汉山的剪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是替别人看着的地方,而是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像那个传闻中霸道无边的金山九一样?安南的阮朝皇帝在此人手中随意拿捏,好不风光,更是被南洋过来的商人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而自己呢?还仰人鼻息,对着这个大清战战兢兢。 有军就有权,有权就有钱….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仪式结束了。钦使被迎进景福宫,朝鲜百官鱼贯而随。袁世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走吧。”他说。 他翻身上马,带着刘永庆、唐绍仪等人,缓缓向南山官邸行去。 路过贞洞时,他看见街角站着几个人,穿着西服,戴着高帽,正在朝这边张望。那是日本公使馆的人。 他勒住马,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也看着他。 片刻之后,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 六月初。 赵太妃的丧礼尘埃落定,清军列队示威的硝烟早已散尽,各国公使的目光也暂时从这偏隅小国收回。 袁世凯站在南山官邸的庭院里,吩咐下去:“请他们几个过来,便饭,别惊动人。” 人来得很齐。 刘永庆先到、唐绍仪随后,吴长纯穿着便服,腰杆挺得笔直,坐下时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还是当年在军营里的规矩。 吴凤岭最后一个进门,侧着身子,习惯性地站在靠门的位置,他从小在袁家长大,当差听唤留下的根。 袁世凯抬了抬下巴:“凤岭,坐进来。这儿不是签押房。” 酒是绍兴酒,菜是简单的几样卤味和朝鲜泡菜。 袁世凯先举杯,敬了大家一杯,算是为这段日子的劳累道乏。 几杯酒落肚,气氛松泛了些。刘永庆放下筷子,笑着说:“慰帅,这次赵太妃的事,办得真叫漂亮。您是没瞧见日本公使大鸟那天的脸色,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咱们那队兵往王宫门口一站,枪栓一拉,什么规矩不规矩,全给镇住了。” 唐绍仪却微微摇头,接口道:“延年兄,话不能这么说。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这次是丧礼,是礼节,咱们占着’天朝上邦’的名分,日本人和各国公使才捏着鼻子认了。 若是换个由头,只怕没那么容易。西洋人讲的是条约,是实力,不是虚名。” 吴长纯闷声说:“少川说得在理。可咱们在朝鲜,靠的就是这点虚名。没这点名分和大帅的兵撑着,朝鲜人早翻脸了。” 袁世凯一直没吭声,听着他们争论。他手里转着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痕,忽然开口, “咱们这么苦撑着,替大清朝守着这个难看的体面,究竟是给谁看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接话。 “北京那些王爷、军机大臣啊……” 袁世凯低着头,声音低沉,“给他们看看,咱们这些不是科举正途出身的人,也能办成他们办不成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 “咱们不是科举出身,不是世家子弟,在那些老爷们眼里,咱们是土包子,是泥腿子,是只能干活、不能说话的家奴。” 刘永庆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世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少川说西洋人讲实力,这话对。可实力是什么?是你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银子?是,也不是。” 他放下酒杯,声音忽然放得很慢。 “实力,是有人愿意跟着你干。是你倒了,他们没饭吃。是他们倒了,你给他们兜底。” “南洋的百姓为什么支持那个金山九,不就是这个道理?”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近来他提及此人越来越多。 袁世凯没有看他们,眼睛盯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些年,没别的想头,就想着一件事——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有一条自己的路走?不靠祖宗荫庇,不靠科举正途,不靠溜须拍马,就靠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本事,在这世道上,堂堂正正地站住了。” “别人能在南洋做成的事,咱们为何不能?”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中堂大人……太过于求稳。” 袁世凯重复了一遍求稳这两个字,像是咀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给他上了两道策。上策,趁着朝鲜内乱未平、日本还不敢撕破脸、列强还没来得及把手伸进来,咱们索性把朝鲜收了,设为行省。这事要办,就得快,就得狠,就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朝鲜半岛的位置。 “这儿,离山东最近的地方,海路不过一夜。元朝设过征东行省,明朝设过铁岭卫,咱们大清为什么就不能设个行省?不管朝鲜认不认,先带兵强行把朝鲜收了,日本还想西进?除非明着打,否则是做梦。” 唐绍仪听着,点了点头:“慰帅这话,我在美国时也想过。列强争的地方,往往是谁先站稳了,谁就占了先手。” “可中堂不听。” 袁世凯转过身,走回书案边,“他嫌我这策太急,怕惹出大乱子。那我就给他个不急的——下策。” 他重新坐下,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一推, “朝鲜这地方,咱们守不住,日本也吞不下。为什么?因为有俄国,有英国,有美国,有德国,有法国。谁想独吞,别人就一块儿上。那好,咱们干脆把门全打开,约上英美德法俄日意,七国一块儿保朝鲜。” 唐绍仪眼睛一亮,忍不住接口道:“像兰芳一样。” “对。”袁世凯抬起头看着他,“少川,你应当更清楚。兰芳没有朝鲜这里复杂,但是朝鲜,需要这些虎视眈眈的七国一块儿,谁也不敢动手,谁动手就是打七个。 朝鲜稳了,日本被拴住了,咱们腾出手来办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这才是我的本意。” 唐绍仪愣了一愣,似乎没听明白。 袁世凯却没有再解释。 “少川,”他看向唐绍仪, “咱们在朝鲜这些年,你觉得,是在替谁办事?” 唐绍仪想了想,谨慎地说:“替朝廷,替中堂。” “替朝廷?” 袁世凯转过身,看着他,“朝廷在哪儿?在北京。北京那帮老爷,见过日本兵吗?见过俄国人的炮舰吗?知道朝鲜这地方一天能变几回天吗?” “咱们在这儿,一不靠朝廷的饷,二不靠朝廷的兵。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李中堂的信任,靠的是咱们自己提着脑袋干出来的局面。可李中堂今年六十七了,他能撑多久?他要是倒了,咱们怎么办?” 几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话,袁世凯从没跟他们明着说过。 “我上这两道策,不是为了朝鲜,是为了咱们自己。” “我在朝鲜待了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将来怎么办?朝鲜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日本人在旁边盯着,俄国人在北边等着,朝鲜人自己也三心二意,都是一群墙头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咱们卖了。早晚有一天,这儿得出大事。” 他顿了顿,看着唐绍仪的眼睛。 “到那时候,咱们得有一条退路。不,不是退路,是出路。” 唐绍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慰帅说的出路,是……” “练兵。” 袁世凯斩钉截铁地说,“回国内,找个机会,练一支新军,不是朝鲜新军,是咱们自己的。德国人的操典,英国人的枪炮,日本人的军纪——把这些全捏到一块儿,练出一支能打的兵。” “他金山九为什么成了坐地虎,谁也不敢动?他手里有兵!有军校,他的兵能打得荷兰人,法国人头都抬不起来,不都是练的新军?”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还有,李中堂当年靠淮军起家,淮军靠的是什么?洋枪洋炮,新式操练。可淮军老了,不中用了。甲申年我在朝鲜打日本人,靠的还是当年那点老底子。可那点底子,打一次行,打两次行,打三次呢?” 他停下来,看着唐绍仪。 “少川,你说,要是咱们手里有这样一支部队,三万人,哪怕一万人,全听咱们的,洋枪洋炮,新式操练。到那时候,朝廷用不用咱们?李中堂看不看得起咱们?北京那帮老爷,还敢不敢拿正眼瞧咱们?” 唐绍仪沉默了很久。 在美国时,那些洋人军官,穿着笔挺的制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街上,所有人都让路。而他回国后第一次见淮军,那些老兵油子,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看见洋人就跟看见鬼似的。 他忽然明白袁世凯这些年一直在想什么了。 可朝廷会同意吗?慈禧挪用的海军的预算修园子,足足上千万两,修缮中海、南海、北海,还有,听说这清漪园(颐和园)都要完工了。 一千多万两,能买多少船,多少炮? 这些事,朝廷上下谁不心知肚明? 因为军机首辅恭亲王奕欣在1884年前后被慈禧打压失势,李鸿章没了靠山,再加上被金山九牵连,在朝中几乎一落千丈,为了与主子搞好关系,这位中堂大人,亲自催着各地督抚,以“海军”名义筹款,让大家踊跃报效,为园子筹款、采购、催办。 可这些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若是中堂倒了,北洋水军还有谁能照拂,真的让陈九这个窃国大盗来吗? 醇亲王奕譞(光绪生父)为了促成儿子亲政、让慈禧尽早退休,主动配合,李鸿章为了保住官位,也主动配合,各地督抚心领神会,这是巴结慈禧的机会,踊跃搜刮。京城言官集体沉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还能如何? 唐绍仪抬起茶杯,掩饰了自己的神色。 或许,当时自己收到书信就该果断下南洋呢? —————————————————— 袁世凯也有些落寞,缓了一下接着说,“我在朝鲜,看着日本人一步步走过来。明治维新那年,他们还顾不上这边。后来废藩置县,整顿内政,攒了几年力气。再后来——” “光绪元年,他们用军舰逼着朝鲜签了《江华条约》,第一条就写明朝鲜为自主之邦。他们要砍断咱们和朝鲜的宗藩关系。可他们不敢直说。 自主之邦四个字,听着是抬举朝鲜,实际上是给自己占法理——朝鲜既然自主,那将来有什么事,他们就可以绕过咱们,直接跟朝鲜交涉。” “日本这地方,人多地少,要什么没什么。煤,铁,粮食,棉花,哪样不缺?明治维新十几年,修铁路、办工厂、练新军,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可老百姓能有多少油水?刮完了,怎么办?” 他看着唐绍仪。 “他们得往外走。往外走,第一脚踩哪儿?” 唐绍仪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朝鲜,这是地理位置决定,也是大清的虚弱导致的。 “甲申年的事,那回他们动作多快——金玉均那边刚动手,日本公使就带着兵冲进王宫。要不是咱们反应快,朝鲜这会儿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那件事之后,李中堂跟他们在天津签了个条约。今后朝鲜若有变乱,中日两国或一国要派兵,须先行文知照对方。” 袁世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李中堂以为这是个约束——以后咱们派兵,得告诉他们;他们派兵,也得告诉咱们。两下里互相看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如今,要真打起来,谁还顾忌面子?” “或者你们想过没有,这条款反过来怎么用?” 袁世凯看着众人,一字一顿:“他们要是想派兵,只消等着咱们先派。咱们一动,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着动。” 刘永庆苦涩点头,“是,日本人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你们知道日本人现在有多少船,多少兵?” 袁世凯站起身,走到书案边,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几人传阅。 “这是我让人零零碎碎攒下的。你们都看看。” 唐绍仪接过来,借着烛光仔细看。纸上密密地记着粗略的数字——军舰多少艘,吨位多少,炮多少门,陆军多少师团…… 他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是……” “这是日本今年最新的海军预算。” 袁世凯说,“他们去年买了英国的两艘快船,三千七百吨,航速十九节。咱们北洋水师最快的船,多少节?那个所谓南洋无敌的北极星舰队,最快的多少节?” 唐绍仪没回答。他知道答案——北洋的十五节,北极星的十七节。 袁世凯从他手里拿回那张纸,折好,放回书案上。 “不止这些。他们还在建新船,还在练新兵,还在往朝鲜派探子。这些年,朝鲜各地忽然冒出来那么多日本商人、日本医生、日本和尚,你以为是真来做生意的?” “他们每一年都在往前走。造一艘船,练一个兵,画一张地图,收买一个朝鲜官员——这些事看着小,可十年八年攒下来,就是一股挡不住的力量。” “咱们呢?咱们在干什么?北京那帮老爷们,还在那儿争礼制、争名分、争谁该给谁磕头。北洋那边,李中堂一个人撑着,可他今年六十七了。他撑一年,撑两年,能撑十年吗?” “日本人凭什么这么拼命往外走?他们地方小,人多,再不求变就会跟南洋那些殖民地一样,被列强圈成自己家的后花园,举国上下,都是别人机器的养料,所以他们拼了命地发展自己。 那咱们呢?咱们地方大,人多,什么都有。可咱们活得好吗?朝鲜人,一边跟咱们称臣,一边跟日本人眉来眼去。日本人,一边跟咱们称兄道弟,一边在背后磨刀。俄国人,一边跟咱们签条约,一边往北边一寸一寸地拱。无外乎,都是欺负咱们弱而已,洋务搞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人家海外一个商人,谁的错?” “这世道早变了。现在得靠船,靠炮,靠兵,靠银子。谁有这些,谁说了算。” “他陈兆荣在南洋说一不二,北极星舰队在东南来去自如,可见朝廷说个不字?人家怎么不来紫禁城磕头?说到底,朝廷要打,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他要反,就是烽火连天。到如今,连一个福建水师提督的名头都舍不得给。” “日本人早就觉醒了,所以他们拼命造船、练兵、攒银子。咱们呢?” .............. “大人,” 唐绍仪慢慢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其他三人也纷纷附和。 袁世凯点点头,没有对这个朝廷的银子养出来的自家小班底再说什么。他走回书案边,拿起那封李鸿章的信,又看了一遍。 “且待时机。”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忽然说,“不会太久。” “或许,都要动手了。” 喜欢九两金请大家收藏:()九两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章 侠客行 光绪十六年,庚寅之夏。 浏阳北斗镇谭家大宅,一场雨刚过,空气里还潮湿得紧。 谭嗣同站在后花园的梧桐树下,靴底踩在湿透的苔地上,印出深深的痕迹。 那棵六丈高的梧桐倒了。 不是慢慢倒的——凌晨那声惊雷,把他从梦里劈起来。 天亮出门,就见这棵祖父手里种下的梧桐,从树干中间劈成两半,半边焦黑,半边还挂着青绿的叶子,像一个人死不瞑目的眼睛。 “少爷,这树……” 老仆罗升打着伞追出来,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 谭嗣同不答,只绕着倒下的树干走了一圈。树皮裂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雨水顺着流下来,像泪,又像血。他伸手摸了摸——木头还是温的,雷火留下的余温。 “天赐的。”他忽然说。 罗升不懂什么叫天赐的。在他看来,一棵好端端的树被雷劈了,是晦气。 可谭嗣同不这么想。 那年在北京浏阳会馆,他的老师刘人熙抱着他的金声琴,给他讲《琴旨申邱》,讲琴之为道,不在娱人耳目,而在通天人之际。 先生抚琴时,手指枯瘦,声音却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松沉而旷远,让人想起深山古刹的钟声。 “琴是圣人之器,”先生说,“制琴之木,或取之高山,或取之深谷,必要经历过风霜雷火的,才有那金石之声。” “人不琢不成器,琴也一样。”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前,像是在暗示什么。 此刻,雷火劈过的梧桐就躺在眼前。 谭嗣同蹲下身,从树干上掰下一小块残木。 “少爷要做什么?”罗升问。 “做琴吧。”谭嗣同站起身,“应当能做两张。” 他给这两张还没出生的琴取了名字:一张叫“崩霆”,一张叫“残雷”。 崩是雷霆崩摧之意,残是残木成器之身——合起来,就是那道把他从梦里劈醒的惊雷。 或许也是心中那个想劈开什么的惊雷。 寻斫琴师不是易事。 浏阳城里会修琴的多,会做琴的少。 谭嗣同托人打听,终于在县城西街找到一位老师傅,姓周,据说祖上在苏州斫琴堂做过活,太平天国那年逃难来的湖南。 周师傅的铺子又小又暗,墙上挂着几把旧琴,积着灰。他听谭嗣同说完来意,半天不吭声,只拿手摸着那块梧桐残木,翻来覆去地看。 “雷击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好东西。可是——” 他顿了顿,抬眼打量谭嗣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月白长衫,腰间却别着一柄剑。剑鞘磨得发亮,分明是跟了主人多年的旧物。 “公子会弹琴?” “会。” “会多久了?” “自幼学。”谭嗣同说,“跟过刘人熙先生。” 周师傅眼睛亮了一下:“刘人熙?在京城做官那位?” “正是。” 周师傅又低下头,手指在木头上轻轻叩着,像在听什么。 半晌,他说:“这木头的脾气,我摸不准。雷火进去过,里头变了。做出来的琴,声音怕是不寻常。” “不寻常才好。”谭嗣同说,“寻常的琴,人人会做,有什么意思?” 周师傅笑了, “公子这话,倒像我们这一行的老话——琴如其人。那成,我试试。” 那个夏天,谭嗣同几乎天天往西街跑。 周师傅的作坊在后院,一间逼仄的小屋,到处是刨花和木屑。 他看周师傅画样、开板、挖槽腹,每一步都问,问完了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罗升私下嘀咕:“少爷这是要做木匠?” 谭嗣同听见了,笑笑:“木匠怎么啦?鲁班也是木匠。天下的事,都是从一刨一刀里来的。” 有几天,周师傅不在,说是去山里收老漆。 谭嗣同就自己坐在作坊里,拿那块边角料试着刻东西。刻什么? 苦思冥想之间,他想起在北京时,大刀王五教他的刀法——那人说,刀剑之道,不在快,在稳。稳了,才有力量。 他刻的是一只小小的灵芝,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好笑。 但刻完,放在掌心端详,又觉得那笨拙里,有种说不出的憨厚。 两个月后,琴胎出来了。 两张琴并列摆在案上,木头还是本色,没上漆,却能看出不一样的性情:崩霆沉静,残雷飘逸。 “上漆得等,”周师傅说,“得等木头彻底干透。急不得。” 谭嗣同不急。 —————————————————————————— 浏阳城头槐叶黄落时,谭嗣同将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凤矩剑从墙上摘下。 近来他愈发觉得坐不住,又想出门了。 这柄剑七年前在甘肃任所时,父亲谭继洵的老亲兵赠他的。 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窗纸,仆人罗升在外间打了个寒噤。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跟着少爷走南闯北,见过了太多,大饥人相食,马匪横行,乱兵遍野,都是靠这柄凤矩闯过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12岁公子就出远门,18岁后更是仗剑万余里,足迹遍布直隶、新疆、陕西、河南、湖北、江西、江苏、安徽、浙江、山东、山西等十余省。 “少爷,又要走?” 谭嗣同不答,只将《离骚》塞进行囊,又捡点了几块银饼。 昨夜心血来潮,案头摊着新写的诗稿——“策我马,曳我裳,天风终古吹琅琅”。 夜读《船山遗书》至三更,胸中块垒难浇,索性研墨写下的残句。 实在耐着性子等到天亮,竟是一刻也不想等了。 —————————————————— 秋天是灰色的。 衙门的旗杆、司门口的牌坊、长街上茶役肩上搭的手巾,全是灰扑扑的。 谭嗣同讨厌这灰色,更讨厌候补道们递手本时那种灰扑扑的脸色。 父亲命他纳资为候补知府,分司浙江,他却迟迟不肯去赴任——那些佐杂人员聚在茶馆里吹嘘“宪眷”,拿京中密闻当茶钱,他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少爷天天说仗剑走天涯”,罗升咕哝着收拾行李,“天涯在哪儿?” 谭嗣同笑了笑:“走到哪儿算哪儿。” 一方面,他是抗拒官场,一方面,确实也是想找一条路。 新的路。 他回了一趟武昌,父亲从甘肃转到武昌任职,待了几天,又想走。 到了汉口码头,船是码头上常见的“鸭梢船”,后梢低矮如鸭尾,载客二十来人。 谭嗣同站在船头看解缆,缆绳一松,武昌城便像退潮的礁石般慢慢沉下去。 同舱的是个收账的徽州商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绸衫,袖口挽得齐整,就是话有点多,絮絮叨叨的。 船行过一阵,江面愈宽。 那徽州商人吸完了袋水烟,正用一小块绒布细细地擦着白铜烟袋上的烟渍,眼神却有些发直,盯着舱外浑黄的江水发愣。 “谭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些,“刚才咱们聊那武昌城的活气儿。依我看,如今这江上的买卖,才是真的活见了鬼。” 谭嗣同正翻着随身带的书,闻言抬起头来,等着他的下文。 商人把擦净的烟袋搁在膝头,叹了口气:“我这次出来收账,走了三个地方,湖州、苏州、上海。往年这时候,手里早捏着一叠庄票,心里也踏实。今年?嘿,连回徽州老家的船钱,都快算计着花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秘密: “你听说前些年胡雪岩跟洋人斗法的事了吧?外头人都说他胜了,大败洋行威风,连钱庄的伙计都跟着耀武扬威的。 可我们徽州商帮里头,有消息灵通的老人说,其实胡雪岩没赢——或者说,里子败了,可他想干成的那件事,到底还是让另一拨人干成了。” 谭嗣同心念一动,合上书:“愿闻其详。” “旗昌洋行,你总晓得吧?美国人的。” 商人用烟袋杆在舱板上画了个圈,“那洋行老早就在上海开了机器缫丝厂,可一直收不到顶好的茧子——乡下人信不过机器做的丝,总觉得自己土法缊出来的才是正经货。 后来他们学精了,不跟胡雪岩硬斗了,反倒找了个华人开的银行,合伙。那银行,据说背后是南洋帮的大佬,手眼通天。” “还有人说,就是那位,金山九你总该知道吧。 那位虎踞洋外的大爷给胡雪岩设的局,连皮带骨给他吞了。还有人说,那阜康钱庄,如今早都换了姓。”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钦佩,又像是畏惧: “他们不争一时的价格。他们只做一件事:每年新茧上市之前,放出风去,有多少收多少,现银交易,不拖不欠。价钱比我们这些跑单帮的给得高,还稳当。养蚕的人家哪个不动心?到了第二年,最好的那批茧子——就是太湖边上、南浔那一带出的莲心种,七八个蚕茧才能缫出一两上等丝的——十成里倒有七八成,直接拉去了他们的丝厂。 剩下的,才是我们这些土丝行能挑的。” “那……土丝行怎么办?”谭嗣同问。 商人苦笑:“土丝行?土丝行收不到好茧子,就只能收次等的。次等的,机器厂看不上,可我们卖给谁? 卖给那些老派的织户,织些粗绸,卖个辛苦钱。 可那些织户也快活不下去了——他们织出来的绸,样子老旧,价钱还贵;人家机器厂出的丝,匀净,光洁,织出来的绸软得像缎子,价钱还便宜。 城里头的太太小姐,谁还穿土绸?谭公子,你是读书人,该知道现在市面上最时兴的料子,都是人家自己的机器厂产的,不仅卖给美国人,还卖到上海,卖到南洋去,那都是人家的。”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申报》,这回没有打开,只是拍了拍,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 “你看这报纸上,天天登什么湖丝跌价、丝业凋敝。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人家手里的机器丝,价钱年年涨!去年一包上等厂丝,行情折合银子早就超四百两了。可我们手里这些土丝,二百两都没人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怎么会差这么多?”谭嗣同有些不解。 “因为人家洋人的织绸厂,只认机器丝。” 商人把报纸小心地收回去,声音低沉,“同样的茧子,土法缫出来,粗细不匀,还得人工再捻再炼;机器缫出来,一出来就是上等货,直接上织机。我们几千年传下来的手艺,到了人家机器跟前,竟成了劣等货。”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甘,也有一丝认命: “所以现在跑丝行的人,分了两拨。一拨像我们这样的,还在乡下收土丝,卖给老派的行庄,生意越来越淡,一年不如一年。 另一拨,脑筋活络的,干脆投到胡雪岩的阜康那边去了——给机器厂跑腿,收茧子,赚个辛苦佣金。 可那还是我们徽商的路数吗?我们祖上几辈子,是靠着识货、懂行、讲信用,在茶和丝上头立住脚跟的。 如今呢?货是机器定的价,行是人家占的盘,我们这些人,倒成了给人家跑腿的了。” “这满大清的丝业,叫胡雪岩背后那个南洋帮吃干抹净,连洋行都恨得牙痒痒,我们这些做土丝的又能有什么办法?前两年,还有人找上海的帮派使绊子,没想到自己倒叫人烧了家,谁还敢?” 他重新点燃纸媒子,凑近水烟袋,“咕噜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谭嗣同默然良久, “照你这么说,” 他缓缓开口,“胡雪岩当年想做的事——把丝价抬起来,不让洋人压榨。如今反倒让那银行和旗昌做成了?” “做成了?算是做成了吧。” “不止是丝,人家现在连茶都盯上了!” 商人苦笑,“可那做成的,是他们自己的机器,自己的厂,是南洋帮银号的银子,不是我们这些人的生意。 价钱是高了,可那高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上海的机器厂,南洋的机器厂,还有帮他们收茧子的阜康。最后呢,白花花的银子都流到安南,台湾搞洋务去了。我们这些跑了几十年丝的老帮子,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忽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谭公子,你看这江水,年年这么流,可船已经不是当年的船了。我们徽商,在这条江上跑了三百年,如今怕是要靠岸了。” 船行至九江,码头上人声嘈杂。那商人拎起他的藤条箱,准备下船。临别时,他回头对谭嗣同拱了拱手: “公子保重。下回再走这条水路,兴许就听不到我这样的人絮叨了——絮叨也没用了,这以后的事,都在能做洋务,能打洋行的人手上了。” “总归,没落到洋人手里就好。 后会有期!” 说完,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谭嗣同立在船头,望着九江城外连绵的青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惘然。 机器、洋行、银号、电报……这些陌生的字眼,正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而这网上的每一根丝,都连着千万户养蚕人家的生计,连着像刚才那位商人一样奔波半生的营生。 机器轰隆隆,铁甲舰纵横江海,而他走遍大清,这一乡一县,还有多少人靠着传统手艺讨生活? 船又开了,向下游而去。 前方是芜湖,是上海,是那个机器声隆隆的、陌生的新世界。 谭嗣同摩挲着剑鞘上的刻字。 去年去北京时,刘人熙先生专门赠他一句座右铭:“横民以法,横议以理”——先生专治船山学,教他不要只做吟风弄月的文人,要从荆公、船山那里寻经世致用的真学问。 是要变了….. 或许说,早就变了........ —————————— 天黑了,江风渐冷。 夜里谭嗣同睡不着,披衣出舱,见江月大如笆斗,照得水面万点碎银。 船尾艄公的儿子在哼小调,调子拖得长长的, “怀胎正月正,奴家不知音,少年怀胎不知假和真。 怀胎二个月,奴家不晓得,叫声亲哥不要对外说。 怀胎三月三,小姐不吃饭,心中只想几个鸡婆蛋。 怀胎四月八,小姐回娘家,叫声爹妈多养鸡和蛋。 ………” “唱的什么?” “湖北道情,《十月怀胎》。”后生害羞,住了口。 谭嗣同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给他:“只管唱,我爱听这个。” 后生又唱起来,词儿土得掉渣,调子里却有股子江水的韧劲儿。 学问也好,做官也好,何尝不如此? 那些满人设的框,紧得太死,反倒不如这些洋外的人,活泼泼的。 此刻或许明白——真正的学问,本不该分什么中学西学,只分真学问、假学问。 南洋那位爷的事,他也不少关注,能赢得过舰队,能造出洋人抢着要的机器丝,能让南洋的华人抬起头,这大清,明明不少聪明人搞洋务,怎么就做不成呢? 真真假假,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船过芜湖时,上来个传教的洋人,戴着顶瓜皮小帽,不中不洋的。 洋人见谭嗣同带着剑,眼睛一亮,用生硬的官话问:“先生是练武的?” “练着玩。” “中国剑,好!”洋人比划着,“比我们击剑长,但太轻,没有力量。” 谭嗣同淡淡一笑:“剑不在轻重,在心。” 说罢不愿多谈,转身回舱。 夜里他点起蜡烛,在颠簸的船上写信给老师:“今日坐船,想白傅当年闻琵琶处,不过如此。然古人一曲千载,今人千曲无闻,何也? 无真心耳。 嗣同此行,欲觅天下真心人,求天下真心事。” —————————————————————— 有天傍晚,船靠岸修整,他带着仆人闲逛,见一个测字摊前围着许多人。 测字先生是个老者,须发皆白,案上放着本《周易折中》。谭嗣同心血来潮,挤进去写了个“剑”字。 老者看了半晌,抬头问:“公子问什么?” “问前程。” 老者摇头:“剑字左边是佥,众口也;右边是立刀,刑伤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公子这前程,恐在刃口上。” 谭嗣同一震,随即大笑:“好!刃口上的前程,才是真前程。” 那老者反倒愣了。 良久,他正色反问:“公子带剑做什么?” “斩不平事。” “斩不平…..公子慈悲。” 谭嗣同笑笑,“如今这世道,豺狼当道,慈悲何用?” 老者说:“若无用,心无执着,何必斩?” 这下换谭嗣同愣住, 两人相视大笑。 —————————————————— 几日后到了上海。 比起好多年前的码头,如今的黄埔滩,秩序井然,码头随处可见一个接一个的旗子,上面都是洪帮的义兴二字,码头的苦力们再也不见之前赤身裸体,坦胸露背的样子,人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裳,胸口有小字的编号。 走过一阵,连巡捕都见不着,估摸着也是不肯来, 再走几步,就是满街的东洋车夫拉着长腔兜客。 罗升看得眼花缭乱,谭嗣同却一眼望见岸边那些洋楼——三层高,红砖墙,窗户大得像城门洞,玻璃明晃晃的。 “少爷,这就是夷场?” “英租界。” 谭嗣同整整衣襟,朝着一家客栈走去。 客栈叫在四川路口,二层洋楼, 谭嗣同要了个临街的房间,推开窗,底下电车“当当”地过去,骑脚踏车的洋人按着铃铛,还有个卖晚报的孩子扯着嗓子喊:“新闻纸!新闻纸!” 那孩子喊的是上海话,谭嗣同听不大懂,只觉得调子有趣——“新-闻-纸”,像唱歌。 上海话软,十个字有八个是入声,听着倒有趣。 他喊罗升去买了份报纸, 罗升下楼去,不多时便举着两份报纸上来。 谭嗣同接过,先看那报头:一份是沪上老资格的《申报》,另一份则是近来卖得愈发好的《公报》。他摊开报纸,就着下午的光线,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申报》的头版照例是广告和告示,但第二版里,几条时事让他停住了目光: 一是“鄂省创设铁厂”的消息。 湖广总督张之洞奏准在汉阳设立铁政局,向比利时购置的机炉正由海轮运来,说是要“为自强根本”。 二是“日本商情”。 报上转载日本报纸消息,说是有个叫荒尾精的日本人,在英租界泥城桥畔开了个“日清贸易研究所”,收了一百多个日本学生,却因经费不足闹起了学潮,学生械斗,连上海道台都惊动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觉得这国的人倒是肯下本钱,派年轻人到中国来学,只是这般闹法,不成体统。 三是“京津路讯”。 说是李鸿章奏请开办的北洋官铁路局,已经从唐山铺到了滦州林西镇,火车“烟云喷薄,昼夜不停”。 铁路电报这些东西,倒真是缩地有方,只是朝廷里参劾李中堂的人,从没断过。 这几条虽要紧,却不过是时务之谈。他翻到第三版,目光扫过“中外近事”栏,忽然凝住了。 那一栏里,一连几条,都与南边有关。 一大幅是报道安南的,报上说,那位金山九爷正在河内大修兵营,在金兰湾修海军基地,舰队实力愈发壮大。来往商队络绎不穷。 还有记者辗转抄得施政节略,并访诸大帅府幕僚、河内省官员,及西贡土人的报告, 安南大元帅府与顺化朝廷会商三年,终定二元分治之制。 凡华人聚居之埠,设理事府,隶大元帅府商政局,行大清律例及商律;凡安南人原住之村社,仍设知府、知县,隶顺化朝廷,行《洪德律例》,但上诉终审权归大元帅府。 此法既颁,各自相安。 后,大元帅府颁《明乡归一章程》 一则,凡华越通婚所生子女、及愿入越籍之华人,编为“新明乡户”,既非纯粹华人,亦非旧式越民,另立户籍,隶于大帅府直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策实承阮朝明命年间旧制,而更张之。 按安南旧史,明命帝尝以华越混血者为“明乡人”,许其应试入仕,然终以防范为主。 今大帅府反其道而行,明令“新明乡户”得享双籍之利:在华人村社中有议政权,在越人村社中有承田权,两族争讼,得择其所欲从之律。 二则,以地理划界,不以种族分疆。 凡华人聚居满三百户者,立“新垦社”,隶华人理事府;越人聚居满三百户者,立“旧村社”,隶顺化藩司。 然两社之间,许其互迁——华人愿入越俗者,迁入旧村社,三年后给田如土人;越人愿学华技者,迁入新垦社,三年后免其身税。 三则,凡华人垦区雇越工逾五十人者,须设劝农小学一所,教越人子弟识汉字、学算术、习新式农法。 仅河内省,试行三年,已设学十一所,就学越童四百余人。 .............. 西贡河畔,烟雨迷蒙。 记者登小火轮北返之际,回望两岸——左岸华人区机声隆隆,电灯如昼;右岸越人村炊烟袅袅,隐约有读书声随风飘至。 船出海口,风雨渐大。西贡渐渐模糊,只剩那蓝底金星旗,在码头上高高飘扬,湿漉漉的,却纹丝不动。 …………….. 本报特派员自海防发稿:自红河溯流而上,二十里外即见烟柱冲天,行人指曰:“此九爷之机器局也。” 局名振华军工,占地千亩,分设枪厂、炮厂、弹药厂、造船坞,工匠数千人,几近半数为闽粤招来的熟手。 总办皆是侨生,曾在美国柯尔特兵工厂学习。 导记者观新造之振华六式后装步枪,曰:“此枪为自主研发,与德国新毛瑟相等,其速率、线路略驾于曼利夏之上。上月试射,五百步可透铁甲。” 又指江边船坞:“明春可下水浅水炮舰四艘,皆用自造之往复蒸汽机。” 最奇者,距兵工厂五里外,另设矿务学堂,招安南土着子弟数百人,教以地质、测量、机械。 总教习詹天佑对记者言:“九爷欲大举修建铁路,开发煤矿、铁矿、铜矿,不假外人之手。” 然西贡法籍教士致书,称“陈氏以异端之术教安南人,使其忘耕读而慕机巧,必遗大患”。 记者问及此,詹教习大笑:“土人耕田千年,何曾富过?如今矿工一月工钱,抵得三季稻谷。此患,安南人只怕求之不得!” 西贡堤岸区,闽南语、潮州话、广府话交杂如市。 中华通商银行门口,排队兑汇者直至街角;机器厂日夜轰鸣,将安南稻米碾成精白米,装船运往香港。 笔者叹曰:“此非安南,此第二星洲也!” 然法文《进步报》则酸言:“陈氏以海岛商贾之术治交趾,必成英人附庸。” —————————————— 下一幅是关于台湾的, 自北极星舰队据基隆,清廷仍设台北府治于艋舺,然政令仅及大稻埕、艋舺一带,基隆至暖暖、瑞芳,皆归大帅府“基隆理事府”管辖。两界之间,以狮球岭为界,岭北悬北极星旗,岭南悬大清黄龙旗。 记者越岭而南,入台北府城,见街市依然旧貌,茶行、布庄、药材铺鳞次栉比,然行人寥落,市面萧条。 清廷在淡水设海关,对往来商船抽厘金。 基隆港免税,商船自然不愿去淡水。 基隆理事府趁机宣布:“凡来基隆贸易者,本港派兵护送,以防海盗。”——实则将北海岸纳入巡防范围。 艋舺绅商告记者:“基隆开港免税,商贾趋之若鹜。我这边茶、樟脑出口,须纳厘金、船捐,成本倍增,何以争利?今年茶行倒闭者已五家。” 问及官府应对,林叹曰:“刘抚台多次奏请朝廷,欲以兵力收复基隆。然北洋水师自顾不暇,南洋水师又远在江浙,北极星舰队纵横南中国海,此事恐成空谈。 倒是陈兆荣那边,月前来书,请我林家往基隆合办茶厂,许以免税三年。族人议论纷纷,老夫也不知如何是好。” 岭北基隆方面,则有粤籍茶商郑某设机器焙茶厂,用新式揉茶机,日出茶二百箱,直运美国。 狮球岭以北的村庄,纷纷请求归理事府管辖。 台北府幕僚某私谓记者:“狮球岭不过三十里,岭北日日兴旺,岭南日日萧条。再有三五年,恐怕不必打,台北府就是基隆的了。” 台湾海峡几近更名为“北极水道”。 北极星航运公司已拥有大轮船十二艘,定期航行厦门—基隆—福州—汕头线,客货两运。英商怡和、太古虽仍经营,但利润大不如前。 自北极星舰队控制台海,海盗绝迹,航行无阻。兼以基隆方面广招垦民、矿工,给田免税,闽粤穷民趋之若鹜。 据厦门海关税务司统计,本年由厦门、福州两埠搭乘轮船赴台者,累计达四万三千余口,较去年增加一倍。 北极星航运公司见机,特设移民专舱,每船载客定额三百,票价减半,但须由基隆理事府统一安排去处——或矿、或垦、或工,各有所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闽南民谣唱曰:“一船人,去台湾,不怕海盗不怕官。北极旗,飘啊飘,到了基隆有田耕。” 还有基隆煤矿,今已开新式煤窑八座,日产煤千余吨,专供兵轮及往来商船。 此地煤质上佳,而价仅三分之一。再有两三年,怕是日本煤的生意更不好做。 基隆一埠,五年前不过渔村,今已有街市三条,商铺数百家。 入夜电灯通明,更有本地商户称“小香港”。 —————————————— 报上还说,台湾铺铁路、开矿,清赋丈田,触了本地大户的利,被人辗转告到京城,说陈兆荣乱党苛敛扰民,要发兵来剿。 报上还写了,有可靠消息,英国驻华公使、日本驻香港领事、德国东亚舰队司令近日分别在香港、厦门会晤,共商台海航行权问题。 英方对北极舰队控制海峡、排挤英商航运深为不满;日方则忧其阻挠日本南进;德方意在保护本国商船利益。 英国怡和洋行大班对记者言:“陈氏舰队不过十数艘船,却能控制台海,所恃者非船坚炮利,而在于沿岸民心。华人商贾愿悬其旗,华人船主愿为其用,我英船虽有兵舰,总不能日日护航。” 日本方面则更为焦虑。去年日本邮船会社曾拟开辟神户—淡水航线,被北极舰队以“未经许可不得航行”挡回。 日本驻厦门领事更是公开宣称:“若任陈氏坐大,五年之后,台海将成为其内湖,我日本南下通商之路将被堵死。” 德人则务实。德国东亚舰队司令表示:“只要德船受平等待遇,可暂不介入。” 但同时派军官赴基隆考察船坞,实欲探其虚实。 三国目前尚无联合行动,但传闻英国正持续向朝廷施压,要求“约束陈氏”。 然清廷外务部官员叹曰:“陈氏又不归我管,如何约束?” ———————————————————— 旁边,另一个豆腐块,还有评论员的文章, 自北极星舰队五年前占据马尾,其势力由点及面,今已控制安南西贡、台湾基隆、福建马尾三大要港。三港呈犄角之势,扼南洋—台湾海峡—福建沿海航线,英国对华贸易之命脉,已落其手。 今年由马尾出口的货物,华商多雇其船。更可骇者,马尾船政局本为清廷官办,今为北极所用,去年下水千吨轮三艘,今年计划造两千吨轮两艘,其造船能力已逼香港船坞。 陈氏以安南之米养马尾之工,以基隆之煤供马尾之船,以马尾之船控台海之航,三港联动,自成体系。英商昔日所恃者,船坚炮利、资本雄厚,今则处处受制。 怡和、太古等老牌洋行,利益受损最重。 而英人国内,向北极出售机器、军火之商人,恐获利颇丰。 ............ 他推开报纸,只觉得这人写得酸溜溜的,都分不清是不是英国人的笔杆子,处处透着为洋大人着想的口吻,气不顺,起身走到窗前。 底下四川路上,依然是电车叮当,洋人笑语,可这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忽然变得聒噪,像是什么东西的哀鸣。 他想起刚才《申报》上一条不起眼的短讯,说是朝廷派了兵部郎中某,前往广东查办“闱姓赌博”的案子——福建、广东的官,还在为赌饷闹得不可开交。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罗升在旁边收拾行李,见他站着不动,小声问:“少爷,怎么了?” 谭嗣同摇摇头,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花花绿绿的洋楼,和楼下那些昂首阔步的洋人,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糜烂至此,如何追赶啊。 —————————————— 走走停停,谭嗣同心中愈发烦闷,心里一直挂着那两张琴。 有时夜里睡不着,就想象它们将来的声音——崩霆该是沉雄的,像松涛;残雷该是清越的,像竹露滴在石上,像母亲早年在闺房里弹过的曲子。 秋深的时候,他回到浏阳,漆也上好了。 崩霆琴通体乌黑锃亮,琴面桐木,琴底梓木,牛角雁足,蚌壳徽位。 龙池、凤沼是长方形的,贴红木边,端庄大方。琴背用魏碑体刻着“崩霆”二字,下面是他的题款: “雷经其始,我竟其工,是皆有益于琴,而无益于桐。谭嗣同作。” 二十三个字,他写了三遍才满意。罗升在旁边磨墨,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心里纳闷:不就是写几个字吗,怎么比写八股文还费劲? 他不懂。 那二十三个字里,有谭嗣同隐隐约约对自己命运的预感:雷劈了树,对树是灾难,却因此成就了两张好琴。将来呢?若有人、有事要劈他,会不会也成就别的什么? 残雷琴的题诗更长。琴背刻“残雷”二字,下面是行楷: “破天一声挥大斧,干断柯折皮骨腐。纵作良材遇己苦,遇己苦,呜咽哀鸣莽终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诗左边,盖了一方朱文印,篆书两个字:“壮飞”——他的号。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黑了。 谭嗣同搁笔,退后两步看,忽然想起什么,对罗升说:“你去把凤矩剑拿来。” 剑捧在手里,琴摆在面前。剑是冷铁,琴是温木;剑是杀伐,琴是中和。 可他看着它们,只觉得是一件事的两面——剑气箫心,剑胆琴心,都是一口气,都是从胸腔里吐出来的那点东西。 “少爷,这琴……”罗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琴身,“能弹吗?” 谭嗣同坐下,把崩霆琴横在膝上,右手轻轻拨了一下空弦。 “嗡——” 那声音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种。沉,却不清冷;厚,却不闷钝。 像远雷滚过山脊,又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下敲钟。余韵久久不散,在静夜里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墙边,又荡回来。 他又拨了一下。 这一声,他听出来了——是那年夏天,在甘肃戈壁上听见的风声。一望无际的黄沙,天边有骆驼队的铃铛,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那是他跟着父亲在任上,第一次真正离开书斋,看见天地之大。 这木头里,住着雷,也住着风。 这颗心里,也有风云涌动,久久不平。 ———————————————— 光绪十七年春天,谭嗣同带着崩霆和残雷,离开浏阳。 同行的还有凤矩剑,还有罗升。 行李简单,琴囊却是他亲手缝的——白绫面,蓝布里,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走吧,咱们去南洋看看。” 剑胆琴心,一路向南。 喜欢九两金请大家收藏:()九两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