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行天下》 第884章 还妖人的不杀之恩 “这……” 独孤行神色迟滞,原本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蜷缩。 关于那位便宜师父的记忆,早在那条名为万川的诡谲大河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虽说后来靠着李咏梅的记忆补全了一些零星碎片,知晓了许多市井巷弄里的琐碎往事。可要论起那位行事无迹可寻的师父的布局布局谋算,少年终究是真真切切的一无所知。 颜伯阳将少年那份茫然失措尽收眼底,这位儒衫老者并不觉得意外,反倒是轻轻抖了抖衣袖,神色淡然。 “也是,那妖人行事,素来不循常理。若是连你也瞒着……倒才符合他那又当又立的别扭性子。” 颜伯阳言语之间虽有讥讽,眼角余光却瞥见少女眼中一丝极隐晦的疑惑。 “咳...” 他没再逼问少年,只自顾自说道:“答不上来,也无妨。你不知,并不重要。” 独孤行松了一口气。 “重要的是——你那位师父,已在这座笼子上……斩出了一道口子。” 给天……斩开一道口子? 这般言语若出自旁人之口,独孤行定会觉得是痴人说梦,是路旁说书先生骗取铜钱的夸大之词。可说这话的,是此方天地立规矩的儒家大能。 “在……天上?”独孤行下意识问。 颜伯阳点头。 “给天斩开一道口子,听着荒唐?可他做到了。” 独孤行怔在原地,不只是“笼中鸟”被破吗?那样的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不是破山裂岳,不是断江截流,而是对着天地本身下手。 颜伯阳似乎笑他少见多怪,轻笑一声: “那一剑的气象,早已超脱寻常武夫的‘技’与‘术’。剑气起于齐天,却未止步,如过江之龙,径直贯穿天幕,一路蔓延……直至燕国边境。” 说到此处,颜伯阳眉头微微聚拢,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色:“老夫如今只望——那一剑,莫要重现南疆的剑气峡谷。” 独孤行沉默良久。 颜伯阳站起身来,衣袖轻拂,他也已经说尽了该说之事。 “走了。” 独孤行立刻起身,向礼圣拱手作别。 就在颜伯阳即将踏出咫尺空间的那一刻,他却像想起什么,随手一抛。一册薄薄书卷划过半空,稳稳落入李咏梅怀中。 李咏梅一怔。 “这是……”她刚欲开口。 亭外,却已不见颜伯阳身影。 风过无痕。 独孤行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孔笙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咏梅丫头莫怪,我家先生虽被世人尊为礼圣,掌管天下礼仪规矩,可这性子……” 李咏梅在独孤行的搀扶下起身,郑重行礼:“孔师叔多虑了。圣人亲临,我们却唯有粗茶相待,失礼在先。” 孔笙箫点头,显然对这番话颇为受用。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条眼神里满是惶恐的地龙身上,脸色随之转冷。 “这长虫,我带走了。” 他看向独孤行,语调转冷:“今日之事,不得外传。我家先生看好你,愿网开一面,不代表旁人亦会如此。” 话说完,他伸手拽住小四尾巴,拎在手中。小四身子一僵,未敢挣扎。 就在他将要离去时,李咏梅忽然开口:“孔师叔,且慢。”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轻翻,从随身方寸物中取出一个古朴精致的木盒。 独孤行目光微凝,他认得那个盒子。 那是山运八宝盒。 已许久未见她取出过了…… 盒盖开启,少女从内里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石头,表面温润,流转七彩光泽。 “这是……”孔笙箫微微挑眉。 “七彩蛇胆石。”李咏梅轻声说道,“小四曾向我问过人形石。那种俗物,或许不足以助它化形。这一颗……也许能派上用场。” 孔笙箫看了看地上的小四,又望了望那枚石头,淡淡一笑:“李丫头,你倒是有心了。” 这位儒家君子隔空摄过石头,在掌心轻抚片刻,便收入袖中。 “这头孽龙若是知晓今日你赠礼,日后若不修出个人样来……怕是这辈子也就如此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单手拎着小四,身形一闪化作长虹,瞬息消失于天际尽头。只留下一句余音,在山谷间轻轻回荡: “李咏梅,善恶终只在一念……因果自负。你好自为之。” ...... 等二人离去,独孤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已湿透,黏腻冰凉地贴在脊梁上,极不舒坦。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龙门境修士,放在山下城镇里已算一方人物,可在飞升境圣人面前,不过是一粒被随手按在掌下的尘埃。 没了静心印加持,他也只是同辈中稍出众的初晓罢了。 李咏梅手中紧攥着那册书卷,神色有些落寞。 她本以为颜伯阳这等身份的读书人,多少会有惜才之心。如今看来,这位圣人先前的客气,大半是看在自己先生齐静文的薄面上。至于独孤行的死活,在礼圣眼中,恐怕真没那么要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除了某个“道老头”…… 独孤行瞧见李咏梅眉头紧锁的模样,反倒先洒然一笑,打破了沉闷:“怎么,这就开始心疼自家男人了?” 李咏梅闻言,原本凝重的俏脸瞬间飞起两抹红霞。 “少在那儿贫嘴!” 羞恼之下,少女右脚竟鬼使神差往前一探,轻轻踩在了独孤行脚背上。 “嗯?” 独孤行只觉脚背一软,那触感绵软得像只慵懒的猫儿,轻轻挠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不安分的白鞋,又抬起头,神情古怪。 李咏梅也怔住了。方才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举,未曾想这条腿竟真能抬起来。 少年迟疑片刻,问道:“你的腿……好了?” 少女回过神来,连忙试着再次调动双腿,想再动一动。然而回应她的,唯有那如落雪梅瓣般微微蜷缩的脚趾。 “没...” “那你刚才……” “现在又动不了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意识到什么。 —— 地面之上。 颜伯阳与孔笙箫并肩而行,脚下山河如画卷铺展,远处云气翻涌。 尚未走出多远,前方天际便有数道遁光疾掠而至,很快在二人身前落下。来者共七人,衣饰各异,修为不俗。 “晚辈羡阳山执事顾昀,见过礼圣。” “晚辈风雨楼韩潮生,见过圣人。” 余人纷纷报名见礼,皆是两山的年轻俊彦,修为俱是上乘,此刻在两位儒家君子面前却大气不敢轻喘。 众人齐声道:“我等奉楼主之命,追杀孽种独孤行,取回天下剑,还请两位圣人指点一二。” 颜伯阳神色淡淡,只微微颔首,未开口。 孔笙箫立在一旁,亦不言不语。 这反应太过平静,以至于那几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有人忍不住问:“敢问礼圣,可曾见过那孽——”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同伴拉了一把,硬生生止住。 几人这才惊醒,连忙改口,纷纷拱手行礼,神情拘谨。 “既然礼圣在此,我等便不多打扰了。” 说罢,几人匆匆退去,遁光远逝时,速度比来时更快几分。 待到那群人影消失在天际,孔笙箫才收回略带嘲弄的目光,转头看向自家先生,神色恭谨而疑惑。 “先生。” 他轻声问道,“弟子不解。那独孤行身怀天下剑,又是那妖人弟子,理应为乱世之源。先生即便不出手镇压,也不该如此轻易放过,甚至还……变相回护于他。这其中,莫非别有深意?” 颜伯阳继续前行,声音平平:“不过是还那妖人方才的不杀之恩罢了。” 孔笙箫一震:“先生是说……那妖人?” 颜伯阳脚步未停:“你觉得那一剑,当真杀不了我们三圣?” 孔笙箫满面震撼:“先生的意思是……” “糊涂。”颜伯阳淡淡道,“那妖人若真想杀人,何须一剑毁山,多费周章?” 孔笙箫思索片刻,额间渗出冷汗,悚然惊觉:“那一剑……竟是为何?” 颜伯阳望向远山,那里依旧一片混乱:“或许齐静文说得没错。我们的敌人……在天外。今后之事,或许需我三人同时出力。” “先生?” “无须多言。” 颜伯阳微微摇头,目光似穿透云霭,“此刻那妖人,怕是正盯着这边看呢。剑气纵横三万里……呵,想来当年围杀独孤文龙之时,他就已恨不得一剑斩了我们吧。” 如今颜伯阳自认为,陈尘不杀他们,只是因为他们还有利用价值。或许在将来的某日,陈尘会亲自登门,将其三家气运尽数抹除。届时,无名天下将只会剩下陈妖人的一家之言。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5章 文心符录的妙用 “孤行……等等,轻点!” 独孤行急忙收力,手掌悬停在那方寸之间,脸上闪过一丝讪讪之色。 方才想事情入了神,指尖力道没个轻重,险些将这精细活儿干成了杀猪宰羊的粗糙营生。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少女那只被他托在掌心的足掌之上。 “方才那一下,我用真气将气血冲开了。额……很痛吗?”独孤行询问道。 李咏梅脸上泛起薄红,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并不痛,反倒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酥痒自足心蔓延上来,像是被细羽轻轻撩拨,让她纤指都忍不住缩了缩。她想说“痒”,但羞于启齿,只得将唇抿紧,足背也不自觉地弓起些许。 那细微的蜷缩,犹如那被触碰的含羞草,那样美丽动人。 她并未穿鞋,只裹着一双雪白如云絮的薄丝罗袜。袜面被蒸出的汗意微微弄皱,隐隐透出底下肤色莹白。或许是因着常年不见日头,足弓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白皙,却又在真气的疏通之下,隐约透出如玉石般温润的光泽,甚至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其中。 “嗯...继续吧,别...别盯着我看。” 憨厚少年并未多想,只专注于以指节循着经络缓缓按揉。 少女一边忍着那股说不清的异样感受,一边手腕不停,在纸页上飞快书写游走。 随着独孤行指腹按压涌泉穴,少女那包裹在罗袜下的脚趾微微蜷缩,像是一排被风吹动的梅花瓣。让她手中握着的金文笔都跟着抖了三抖。 “你、你这手法……究竟是跟谁学的?”少女轻咬下唇。 少年咧嘴一笑,重新手上把力道放缓。 “久病成良医嘛。以前帮咏梅姐通络,久而久之,也就摸索出些门道。这叫‘枯木逢春手’,虽然名字俗了点,但对疏通经络最是管用。” 当然这招式名不过是少年瞎掰的,这样说只不过也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 李咏梅轻哼一声,不再理会这家伙的自吹自擂,重新凝神静气,笔尖落在那本泛黄的古旧册本之上。 她运笔如飞,并未沾墨,而是引动周身那点刚刚复苏的灵气,顺着笔锋注入纸张。 随着笔尖游走,那原本看似寻常的粗糙书纸上,竟隐隐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纹路,宛如游龙戏珠,转瞬即逝,最终化作一枚繁复晦涩的符箓,没入纸张深处。 独孤行一边尽职尽责地当着“捏脚工”,一边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着那本被颜伯阳随手丢来的册子。 “咏梅,这破书……咳,这宝贝究竟是个什么来头?”独孤行忍不住问道,“我看你都在上头画了半天鬼画符了,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啊。” 李咏梅停下笔,轻轻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符意吹入纸髓。她爱惜地抚摸着封皮,眼中满是敬畏。 “你懂什么,这可是儒家至宝,《文心符录》。” “《文心符录》?” “和我之前用的《阳春集》一样,用的是‘文心金纸’,原材取自书院旧藏,掺以朱砂与灵金。只需落笔成文,便可化字为诀。哪怕不通修行之人,随手写几句,也能成符。” “更妙的是,”她轻声补充,“符成之后,打开即用,不必另行引动。” 独孤行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难掩喜色:“那岂不是……” “是的。”李咏梅点头,“拿来就能用,而且几乎还用之不竭。” 用之不竭?! 独孤行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还直直落进嘴里。一时激动,手指下意识猛然一按—— “咿——!” 一声短促娇呼从李咏梅唇间溢出。 那只被握在掌心的纤足猛地一颤,连带着少女整个身子都激灵了一下。独孤行这一指,好巧不巧,正按在一处极敏感的涌泉穴上。那股酸麻顺着足窝直冲天灵盖,让李咏梅险些将手中的笔都扔出去。 “你!” “怎么了怎么了?”独孤行吓了一跳,连忙松手,“我不是故意的,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李咏梅满脸通红,胸口微微起伏,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波光潋滟。她羞恼地瞪了独孤行一眼,却因脸上的俏红而显得毫无威慑力。 “你...你这个登徒子!”她别过头,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但她指尖处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此刻心境。 “啊?” 独孤行苦笑,不就捏个脚嘛,至于吗?小时候也没少干这种事情,不过确实没有如今这般...大胆? 为了掩饰尴尬,姑娘慌慌张张地将册子递了过去。 “算了,这个……给你吧。我会画符,所以用处不是特别大。” 独孤行接过《文心符录》,入手的瞬间,就感到一阵厚重温润,仿佛握着一块暖玉。 “这是方才画的‘方寸符’,你贴身收好。若遇危急,只需注入一丝灵气,便能带你进行方寸跳跃,瞬息百里。不过切记——同一纸页,一日之内最多只能用三次。否则符力可能失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独孤行看着册中符页,点了点头。 “我现在不急用,你先拿着。等你画好其他符箓,再给我不迟。” “你现在不出发吗?”李咏梅抬眼看他,眸中隐有忧色,“晚了……齐天山的修士就要赶上了。” 独孤行想了想,却摇头道:“不急。此地礼圣刚来过,短时间内应该没人会来。我们不妨藏一阵,来个‘灯下黑’,待追兵都走远了,再动身不迟。” 李咏梅闻言,细细一想,竟觉得这看似不靠谱的打算颇有几分道理。 只是比起生死攸关的大事,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另一件事牵了过去—— 那双温热的手,此刻仍若即若离地握着她的脚踝。虽然不再用力按揉,但掌心的温度却透过薄薄的丝绸罗袜源源传来,惹得她心尖发颤。 自从双腿残疾,这双腿便已久无知觉。 如今,被少年这般自然地拢在掌中,那久违的触感仿佛久旱逢甘雨,令她既羞怯又贪恋。 “那个……孤行。”李咏梅眼神微闪,声音细若蚊吟。 “嗯?”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若是……按完了,便……先放开吧。” 独孤行这才回神,低头看了一眼,倒无甚旖旎心思,只坦然松开手,顺带拍了拍掌心。 “行,我看气血也活络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看着李咏梅:“不用真气,别扶东西,你自己站起来试试?” 李咏梅一怔,仰头望向少年那双清澈认真的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你能……扶我一把么?” “若扶了,便不算你自己的了。” 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长久的依赖让她下意识想找一个支撑,而独孤行,无疑是她最想倚靠的那根拐杖。 但看着少年鼓励中带着期许的目光,李咏梅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 拼了。 她双手离开身下的青石,并未去抓轮椅扶手,而是缓缓放在自己膝上。 心神沉入双腿,试图沟通那两截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的肢体。 起初,毫无反应,如同对着顽石言语。 李咏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罗袜上晕开深痕。她并未放弃,一次又一次尝试调动肌肉,哪怕只是一丝颤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竹亭中静得只剩两人呼吸。 整整一炷香过去。 就在李咏梅感到头晕目眩、几乎想要放弃时,左脚突然极微弱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钻心酸痛漫开。可这痛楚在她感受来,却是世间最美妙的滋味。 她死死咬住牙关,双臂撑住膝盖,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一寸寸向上拔起。 独孤行站在一旁,双拳紧握,克制住上前的冲动,只是死死盯着少女身影。 终于。 李咏梅的身子晃了晃,双腿绷直,凭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视线只是微微拔高,眼前的世界却仿佛陡然开阔。 “孤行!” 李咏梅猛地抬头,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我……我成功了!” 独孤行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嗯,咏梅姐,你做到了。” 少女微微一倾,身子轻轻倒入少年怀中。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梅香。 看着怀中眼含泪光的少女,少年心中第一次涌起深切的欣慰——时隔多年,这位一直依赖他的邻家少女,终于凭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良久,独孤行轻声笑道: “咏梅姐,你已经抱了好久了。” “就当是补回你当初食言,把我丢下的那些日子……” “呃……” 独孤行心中苦笑。说来确实有愧,当初将她托付给齐先生时,他便已觉自己做错了。 如今彼此还能这般站在一处,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于是,少年任由她抱着,直到她自己松开为止。 整整一炷香后,少女才缓缓放开手。 “孤行,谢谢你……” 少年笑了笑,其实他也没做什么。 “对了,趁天色还早,你先回屋好好休息一下,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得暂时离开一会儿。” 她一怔,本想开口挽留,却终究轻轻点了点头。毕竟他们仍在逃亡途中。 少年微微一笑,御剑而起,身影朝着远处纣池的方向掠去。 李咏梅站在原地,轻轻鼓了鼓腮帮,小声嘀咕:“这个榆木疙瘩……” 其实,她还想与他说说……今后的打算。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6章 不存在的无辜之人 另一边,独孤行已至伤纣池。 还是老样子,池水浑浊,酒气常年不散。风一吹,酒香扑鼻,醉人肺腑。 此刻,不远处石阶上,一名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对池水抱膝而坐,呆愣愣望着水面出神。 “找到了...” 独孤行并未立刻出声,只缓步走近。 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柳岩树似早有所觉,缓缓抬起头。那张脸比记忆中消瘦许多,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果然清醒了。”独孤行略感意外。 柳岩树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托你的福。若不是这池酒水日日熏着,我怕还得在疯癫里多待些年。” 独孤行沉默片刻,说道:“这是你应得的。” “放心,”柳岩树摇头,“就算你开口道歉,我也不会接。这是我该受的,算不得冤枉。” 池水微动,酒气翻涌。二人一时无言。 独孤行终究开口:“当年……你也是被逼的吧。” 柳岩树摇头,目光落回池水:“没有逼迫这回事。我是自愿的。为避免那孽龙吸食人气重生,必须散掉其气运。而镇上的人……自然也必须死。” 独孤行微微皱眉。 看来,小四未能头生龙角,应该就是因为小镇没有足够的人气供它化形。 柳岩树抬眼看向他:“你来找我做什么?是来索命的么?” “说不想杀你,那是假的。”独孤行语气平直,“烂泥镇那么多人,总得有人讨个说法。但你就这样死了……没有任何意义。” “哦?”柳岩树挑眉,“那你想怎样?” “帮我做事,成为我的棋子,我便放你走。” 柳岩树怔住,眉头微动。 独孤行神色不变:“王清冽正被人追杀。你……不想回去?” 柳岩树沉默良久,狐疑道:“你这是何意?” “有一个人,我十分在意。”独孤行直言不讳,“我希望你能接近他。将来或许……我会有事找你。” 柳岩树先是一愣,接过少年递来的酒葫芦,猛灌了一口,一股气劲入肺,真是畅快! 柳岩树随即放声大笑:“呵,独孤兄,你终于开窍了!知道怎么利用人了!” 回想当年在撩云镇见面之时,独孤行还是个愣头青呢。 独孤行轻叹:“那也是被你们逼的。我只是……走到了这一步,无棋可下了。” 柳岩树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神情落寞:“你说得对。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别多想了。王清冽往东去了。” 独孤行转身欲走,留下一句:“若有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柳岩树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最后才低声应了一句:“那也得有下辈子才行...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随后,他拿起酒葫芦,身影一晃,消失在玉簪天地之间。 君子之交淡如水。那!小人之交呢? —— 独孤行返回茶亭时,夜色已深。 李咏梅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她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却并未饮用,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独孤行缓步走入亭中,见她这般模样,不由脚步一顿。 “怎么不回屋歇着?” 他走到桌边,自然地伸手想探茶水温。 李咏梅却像触电般将茶杯往怀里一缩,避开了他的手。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藏着一丝幽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感。 “没事。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额……” 独孤行讪讪收手,苦笑一声,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变了天? 他在对面石凳坐下,没话找话道:“那……也别喝冷茶,伤胃。” 李咏梅瞥他一眼,终究没忍住,将茶杯重重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放他走了?” 独孤行一怔,随即明白她在问谁。他点了点头,并未隐瞒:“嗯,放走了。” “为什么?” 李咏梅柳眉倒竖,声音里压着怒意。 独孤行一时语塞。 要问为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怎么做... “他还有点用处。而且……我曾受他一些恩惠。当初我能从冥界回到无名,用的便是他阳魂凝成的一颗阳球。” 李咏梅愕然无言。她虽知独孤行经历坎坷,却未想到其中还有这等阴阳交错的纠葛。 其实独孤行也忘记了此事,只不过他在柳岩树的身上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他这才会猜测——供二人出入浩然冥界的阳球,出自柳岩树之手...... 见她失神,独孤行心中亦是长叹。他深知李咏梅为何如此憎恶柳岩树——当年害得李家满门惨死的那颗障气珠,本是柳岩树在涂玄龄授意下亲手送往那座小城的。即便柳岩树当时亦是身不由己,可对李咏梅而言,亦是一生无法释怀的仇恨。 夜风穿亭而过,茶水渐凉。二人谁也未再言语。 “咏梅?”独孤行轻唤一声。 李咏梅这才回神,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茶水漾开细纹。她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杀了他……也不算报了仇吧。” 独孤行神色有些落魄。 “说到底,三圣当年谋算烂泥镇,皆因小四的存在。” 少年缓缓说道,“龙气汇聚,镇子压着一条将醒未醒的真龙。三圣恐生变数,暗中镇压,只为阻小四完成龙变。镇压之法牵动地脉气数,而小镇之人……便是气运所在。所以……” “所以大瘟之祸,因果早已种下。至于镇上百姓……在他们眼中,不过泥塑土偶罢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 “你若不允我放过那几人……我现在便去将柳岩树抓回来。” 李咏梅摇了摇头:“不必了。” 她抬眼看向独孤行,忽然苦笑:“所以若真要报仇……秘境之外的人,没一个是无辜的。” 少年沉默。 少女此言非虚。若真要追究,曾利用过、踏入过小镇攫取机缘之人,或多或少也是害死烂泥镇众人的凶手。 或许,位于真龙心脏的烂泥镇之所以叫作“烂泥”,正是因为在旁人眼里——镇上的人,皆是随时可弃的泥尘! 敢问这天下,何人无罪?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7章 成为孤高之人 良久,似乎是为了转开话题,李咏梅忽然轻声开口:“那柴文远呢?你为何也放了他?” 独孤行微微一怔。 李咏梅语速慢了下来,话到嘴边又绕了弯:“他当初……曾想逼我成亲。” 独孤行恍然,随即失笑:“原来你是在为这个不痛快。” 要不然呢?李咏梅没有反驳,只是耳根泛起一点薄红。 “我确实让他走了,”独孤行说道,“但也不算全放。” 李咏梅抬眼:“什么意思?” 独孤行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李咏梅先是愣住,随即脸色飞红起来,伸手就要推他,却又收了回去。 “暗劲?”她仍有些不敢信。 “对,”独孤行一本正经,“不动则已,一动便响。时辰、位置、分寸,半点不差。” 李咏梅望了望少年那故作严肃的脸,转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 莲花湖畔,夜色如水。 柴文远独自走在湖岸石道上,衣衫简素,神色却比从前安静许多。 自柴家一战后,他修为尽失,丹田破碎,本该断绝修行之路。只是白鹤真人不忍,暗中与崔道生做了一桩交易,换来一门以金身炼制假丹田的秘法。代价不小,却终究让他有了重来的机会。 修为要从头再起,苦不苦,他心中有数。 这些日子,白鹤真人待他反倒比从前多了几分真心,不再只是严师,更像长辈。柴文远明白,这份珍惜来得太迟,却也不愿再辜负。 湖边钓台上,一道身影静坐。 柴文远看清那人后脚步一顿:“沈若芸?” 沈若芸侧过头,神情冷淡:“柴师兄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夜游。” 说实话,柴文远还未为上次之事致歉。他张口欲言,想解释几句。 下一刻—— 只听一声极其突兀的闷响:“嘣!” 毫无征兆地,一股阴损之力在柴文远下盘不可言说之处猛然炸开。 “啊——!” 柴文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猛地一缩,如煮熟的虾米般捂着下身跪倒在地,脑门瞬间冒出冷汗。 沈若芸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皱眉喝道:“柴文远,你在做什么?” 还未等她再问—— “嘣嘣嘣!” 又是几声闷响在虚空中回荡。 “喔……嗷嗷嗷!” 柴文远此时哪还顾得上名门子弟风度?他眼珠暴突,满面涨红发紫,嘴里发出各种怪腔,双腿死死夹紧,在草地上翻滚扭曲,不堪入目。 沈若芸彻底无语了。她看着地上如疯狗般哀嚎的家伙,满眼嫌弃,心想:他莫不是练功练坏了脑子? 柴文远疼得眼冒金星,哆哆嗦嗦指向沈若芸,哭爹喊娘破口大骂: “沈若芸……你……你这女人下手也太阴了!我不过是想打个招呼……你竟用这种阴损手段打我下盘……” 沈若芸彻底愣住:“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柴文远几乎带出哭腔。 沈若芸沉默片刻,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嘴角一点点翘起。她知道,柴文远未来会是一名“孤高之人”…… 湖水无波,夜色安然。 钓台上,笑声被风吹散,没入莲花深处。 —— “你怎么做到的?” 李咏梅眼睛亮亮地望着独孤行,灯火映在她眸子里,像两汪春水荡起细碎波纹。 独孤行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转过头去。直到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姑娘平日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说话行事一板一眼,没想到还有这样坏心眼的时候,偏偏又不显山露水。 李咏梅见他只笑不答,轻轻咳了一声,端起杯子,装作若无其事。 可一想到柴文远在地上扑腾打滚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想笑。 “说来不复杂。”独孤行解释道,“我修的浩然气与旁人不同,能纳万气而不相冲。潜入旁人体内时,不必强行破关,只需顺经络行走,对方多半察觉不到。” 少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加上‘潜龙劲’本就讲究暗伏内藏。两者合用,便成你看到的那样。” 李咏梅点点头,若有所思。 “明白了。”她轻声道。 独孤行起身,拍了拍衣袖: “你这边没什么事了,我去找孟怀瑾。” “哎——” 李咏梅话还未出口,少年已掠出亭外,只余风声拂过檐角。 她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轻轻嘟囔: “真是榆木脑袋……” —— 不过片刻工夫,独孤行便已来到了茶坊前。 坊里火色正旺。 孟怀瑾蹲在炉前,正小心翼翼地烘焙新采的灵茶,动作一丝不苟。 而侧后竹椅上,安度春拎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灌着闷酒。那张本就沧桑的脸上,此刻尽是颓然。 独孤行踏进门槛,问道:“怀瑾,你爹这是怎么了?” “独老大,你来啦!” 孰料,原本醉生梦死的安度春听到“独老大”三字,猛地站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独孤行衣领。 这位平日吊儿郎当的安道士,此刻激动得浑身发颤,唾沫星子几乎飞溅到独孤行脸上: “独孤行!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救莲花道君?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逃出来?!你当初那份心气去哪儿了?!” 独孤行被拽得踉跄一步,胸口发紧。最不愿面对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爹!”孟怀瑾急忙上前,将安度春拉开,“你先冷静些!” 独孤行低垂着头,任由领口被扯得凌乱。 “安道兄,当初在莲山……那种局面下,我确实无能为力。” 安度春听罢,原本激昂的情绪瞬间垮了下去,瘫坐回竹椅,双目失神地望着房梁,喃喃自语: “我知道……我都知道。咱们这种喽啰算个屁啊……道君他善啊!他那样的人,不该受这种罪。他是为了谁才落到这地步的?老天爷真是不长眼……不长眼啊……” 少年心中浮起一丝疑惑:一向没个正形的安道士,为何如此在意这位不过几面的道莲师父?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8章 三催六纹气血丹 独孤行轻叹一口气,走上前去,重重拍了拍安度春的肩膀。 “安道兄,我独孤行今日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想法将道君救回。但当务之急,是咱们得先保住这颗项上人头。若命丢了,才是万事皆休。” 安度春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疙瘩,却也并非胡搅蛮缠之人。 他自然明白,独孤行能在那般死局中全身而退已是异数,只是对道君的执念让他一时难以转弯。 良久,老道士才抹去脸上酒渍,振作几分。 “也对……是我失态了。” 安度春点点头,神情渐稳:“你若需要丹药,我可以帮你炼。逃命路上,多一分准备,总归是好的。” “多谢。” 独孤行郑重应下,“待我脱险,崔道生那边……我自会亲自去一趟。” “对了,这玉簪里的仙草灵株,你可随取随用。只是...可能要麻烦一下你下山采摘了......” 须知,独孤行这玉簪空间乃浩然天下咫尺物所化,其中收藏的天材地宝不在少数。只可惜少年不通丹术,这些宝物于他而言,终究了无用处。 这时孟怀瑾抬头问道:“那我呢?我要做什么?” 独孤行想了想,说道:“你就留在你爹身边,协助炼丹。稳妥最要紧。” 孟怀瑾点头应是。 “炼丹……” 安道士盘膝坐在茶坊一角,面前丹炉尚冷,炉壁暗哑如沉默多年的老井。他抬手在炉沿轻敲两下,又放下,神情里有几分迟疑。 他这些年跟着道莲学过不少炼丹法门,火候、药性、时序都算不得生疏,只是修为终究浅了些,只有炼气三境,真气浮而不凝,别说引出真火。 寻常草丹尚可一试,稍微登堂入室的丹药便力有未逮。 独孤行站在不远处,袖手而立,似在思量。 片刻之后,他开口道:“真火一事,未必非你不可。咏梅能行。” 安度春怔了怔,下意识抬头:“她?” 错愕散去后,反倒觉得顺理成章。 李咏梅修行路数特殊,体内真气本就充沛,再加道君常说她于丹道颇有悟性。或许让她主丹、自己从旁辅佐,真能成事。 安度春回过神,问道:“你想炼什么丹?” 独孤行答得干脆:“凝练气血的。” 安度春点了点头,眉间多了几分郑重。 他在记忆中翻检,忽然想起一桩旧事——道君离去前,曾随手丢给他一份丹方,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那张方子,名为“三催六纹气血丹”。 独孤行听到“三催六纹”,略显疑惑。 安度春便耐着性子解释: “丹成之后,炉中会显丹纹。纹路由一至九,越往上丹药越难成,也越珍贵。” “一纹二纹,多是粗浅补药。三纹四纹,已算登堂入室。六纹之上,药性内敛,丹力绵长。至于九纹金丹……传说成丹之时,会引动异象,天象呼应,药效圆满,几近玄奥。当然这只是莲花福地对丹药等级的划分。至于外界……” 他顿了顿,又补道: “道君曾说,这座天下没有天雷,也不会有炼丹引劫之事。少了凶险,也少了洗炼。在别处天下,似乎只有医家与道家精通炼药之术。他们炼丹好像只为修仙或救人,那些提升境界的丹药……在他们那边,都叫什么‘偏方’?” 独孤行一愣,笑道:“没想到安大叔懂这么多东西!” 安度春得意洋洋:“那是!不过能不能出高纹丹,终究看境界与天赋。” 独孤行沉吟道:“那就更好了,咏梅在丹道上有天分。你若为难,请她相助便是。” 道莲确实提过此事。想起道君提起她时的赞许,安度春心中便多了几分把握。 安度春转头吩咐孟怀瑾:“臭小子,快去请李姑娘。” 孟怀瑾应声而去。 独孤行看了看丹炉,又看了看两人,似已无挂念之事,说道: “我还有些事要忙,你们慢慢炼。”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从玉簪空间中淡去,只余炉前一片静意。 不多时,孟怀瑾折返,身后跟着一名女子。 李咏梅拄着一根竹杖,罗袜白鞋,虽双腿不便,却依旧亭亭而立。她由孟怀瑾引路,慢悠悠地入了茶坊。 她四下看了看,未见少年身影,开口问道:“他人呢?” 安度春忽然想起道君的话——这李丫头,似乎还是自己的师姐…… 他急忙起身行礼:“独孤行那臭小子已经离开了。” 李咏梅“哦”了一声,神色掠过一丝不快。 站定之后,她鞋尖微动,小白鞋里那双玉足轻轻收紧。脚趾细润,透着淡淡粉色,如同春雪初融的山石,安静而温软。 说来……此刻她又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了。 安道士见她神色有异,语态愈发恭谨。 “师姐,独孤行那臭小子想炼六纹气血丹。” “师姐?” “嗯?”姑娘终于回神了,“呃,那个...你为什么叫我师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呃……道君是这般吩咐的。” “哦,这样啊...”李咏梅微微颔首,又问道,“话说,孤行他要气血丹作甚?” 一个半步长生的人,百毒不侵,居然会想要炼制气血丹?多少有些让人意外。 于是,安度春便将气血丹的功效细细道来——此丹重在温养筋骨、滋养脉络,对修行之人打熬根基大有裨益,尤其适合体魄与真气并修的路数。 难道孤行想结金丹? 李咏梅听完,点了点头,神色渐缓。她将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那便炼吧。六纹不易,但可一试。” 丹炉旁,火意渐生。 “气血丹,气血丹……” 李咏梅幽清的眸子掠过丹炉旁那本摊开的黄纸册子,眸底忽地闪过一丝金光。 她站在丹炉旁,拄杖而立,身形纤细。一袭月白长裙在昏沉的茶坊里不染烟火,酷似误入凡尘的山中仙姑。 她侧过头,看向安度春,轻声问道:“呃...那个,有丹方吗?” 安道士连忙点头,从袖中取出那份气血丹的丹方,双手奉上。 竹卷并不新,边角略显磨痕,显然翻阅过不止一次。 少女伸出白皙如葱的指尖,轻轻捻过卷轴,目光在其上微微一掠。 只一眼,那些繁复的药理与火候变幻便已尽数烙印她的脑海之中。 过目不忘! 安度春心中暗暗称奇。 殊不知,陈老头当年丢给李咏梅的那堆医书里,每一本拿出去都能让世间医师圣手抢破头颅,其中丹药火候的秘传更是浩如烟海。 区区六纹气血丹的丹方,自然难不倒聪明过人的她。 少女却未停下,又转身问道:“可还有别的丹方?” 安度春一怔,如实说道:“还有一些,最高也就六纹。我如今……最多只能稳炼三纹。” “能拿来给我瞧瞧么?”李咏梅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 安度春犹豫片刻。道莲走前叮嘱过丹方不可轻传,可眼前这丫头…… 他堆起笑脸,点头哈腰:“那是自然!师姐想看,便是把道君家底全翻出来,老道我也绝不皱眉!” 李咏梅瞧着安道士那副谄媚地递过书册的模样,眉尖微微一挑。 一旁的孟怀瑾撇了撇嘴,小声提醒: “咏梅姐,您别被我爹这副模样唬住。他可不是见色起意的主儿,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狗腿子。下一句准是想求您,将来在道君面前替他美言几句,最好能让他多得两篇丹方。” “哎哟你这个吃里爬外的逆子!”安度春气得暴跳,反手就给了孟怀瑾后脑勺一记响亮的“爆栗”。 “老子这是尊师重道!你懂个屁!” 孟怀瑾被打得一个踉跄,鼻尖甚至挂上一丝狼狈的清涕,又可笑又委屈。 李咏梅瞧着这对父子闹腾,忍不住掩嘴轻笑。笑声如同林间受惊的雏鸟掠过枝头,清脆动人。 “安大叔不必如此。叫我李丫头便好。论年岁,你是长辈呢。” 安度春立刻又换上一副义正辞严的嘴脸,连连摇头: “使不得!修行路上向来达者为师,强者为尊。师姐您天纵奇才,将来是要跟着道君走上大道的人,老道我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这辈分,万万不能乱!” 李咏梅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她并非那种刻意强调尊卑之人。 孟怀瑾在一旁挤眉弄眼,刚说了句“你看——”,便又挨了一顿拳脚。 李咏梅伸出白皙手指,轻轻一抬,轻笑道:“好啦好啦,别闹了。该帮孤行炼丹了。” 然而,她正想合上丹方,准备炼药之时,眼角不经意瞥到了一个名字。 片刻后,丹炉前重新安静下来。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9章 天香玉体成年日,冰消玉殒花落时 与此同时,地脉溶洞内。 独孤行神念一动,已是将那根青玉簪子收回发间。 此刻,溶洞外的世界正值深夜。虽然身处地心深处,感应不到太多的风声,但独孤行能察觉到那一丝穿透岩层的肃杀之意。 今夜月华极盛,想必外头定是那月黑风高的肃杀景致。月色如霜,洒在那些如饿狼般搜山的修士身上,应该极其冰冷。 溶洞内,石壁苔藓散发幽幽绿光,映照着不断滴落的水珠。 “滴答——滴答——” 水声在死寂的洞窟中格外空灵。 独孤行在潮湿的地面站定,望着脚边那不知流向何方的地下暗河。 河水湍急而冰冷,撞击在突出的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浪花,又迅速消融于黑暗。 地上行走,气息易泄,易被追索。水下潜行,反倒可借地脉水势掩去踪迹。 “看来……只能走水路了。” 独孤行心中一定。 临行之前,他还是想起了小四。那少年当初执意分道,话说得轻巧,如今想来,却再无回头之机。世事往往如此——等你觉得“来得及”时,多半已迟了。 他不再犹豫,纵身入水。 寒意瞬间侵骨。地下河水仿佛裹挟着岩脉深处的岁月,一层层压来。独孤行顺流而下,敛息收神,任由水势推送身形,如同一枚被地脉吞没的石子。 —— 与此同时,齐天山以东,云层被夜色压低。 一名老者立于山巅,黑色玄衣随风猎猎作响。衣料寻常,却洗得极旧。颈上挂一顶斗笠,笠沿下露出一截稀疏整齐的羊须胡子。他相貌平平,丢进人群便再难寻出,可偏偏这样的人站在那里,却无人敢忽视。 温华。 大魏听潮阁阁主。 他抬首望向天边,只见远处青光如雨,一大片修士御风而来,声势赫赫。 青光之前,一名女子踉跄飞掠,衣衫破碎,血痕遍布,却依旧勾勒出妖娆身形。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强撑着仍不肯坠地。 温华轻声自语:“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伸手压低斗笠,随手将葫芦一抛。尚未落地,山风骤起。 下一刻,一道剑意自他脚下铺展,不急不躁,如浪生潮水。 温华一步踏空,身影已在半空之中,玄衣翻飞,羊须微动。 “老夫——等你们好久了!” —— 玉簪空间内。 茶坊中,道莲留下的那座丹炉已被催动到极致,炉身微震,低鸣不休。炉下并无凡火,只有李咏梅凝聚那一缕三昧青焰,被她反复压缩,火色由青转幽,几近透明。 几枚文字小人围绕丹炉,挥动小旗,扇火不辍,动作整齐。 呼呼呼—— 安度春站在三丈外,瞧得那叫一个目眩神迷。 “天人合一……神韵自生……” 他看着少女,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少女并非在炼丹,而是在与天地呼吸同调。火候起伏,药液翻涌,皆随她心意而动。 丹炉之中,药香渐起,却不刺鼻,反而温润绵长。更奇的是,那香气之中,隐约夹杂着一丝—— 清寒梅香! 安道士低声喃喃,忍不住啧啧称奇:“妙,实在是妙。” 孟怀瑾在一旁看得也是满心震撼,忍不住小声咕哝道:“爹,你瞧瞧人家咏梅姐。这炼丹的天赋,怕是比你钻研了一辈子的稀奇古怪,还要高出不止一个山头吧?” 话音刚落,小脑瓜便挨了一下。 “你懂个屁。你以为这丫头只是悟性高?你没发现她身上的异香吗?”安道士收回拳头,脸上却并无怒意。 孟怀瑾一愣:“香味?那不是丹香吗?” “哪有丹香是梅花味的?” 孟怀瑾揉着头,正要反驳,却见自家老爹神色认真,目光紧紧盯着李咏梅,口中低声道: “这等体质……天生便是炼丹的料子。老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头一回见有人把自身体香炼进丹炉里的。” “这么厉害?”孟怀瑾瞪大眼。 安道士没有回应,反而从怀中摸出一本破旧册子。他手指翻动极快,那书页翻动,哗啦作响。 片刻之后,他动作一停,喉结滚动了一下。 “难怪……难怪……”他低声念道,“与梅相关的异香体质……原来是——寒蕊天香体。” 孟怀瑾凑过去:“寒蕊天香体?爹,这体质很稀罕?” 安道士合上书,声音低沉:“古籍载,寒蕊天香体,三百年难遇一例。体带早梅清香,生来亲和草木,炼丹时异香入炉,可化苦为甘,提升丹药品秩一成。旧时有一位女冠,得此体质,炼出的回春丹,世人争抢,价比龙筋。” “这么神奇?!” “呃...书上是这么写的。” 丹室里一时安静,只剩炉火噼啪。 李咏梅仍闭目凝神,青焰在掌心跳动,梅香越发清晰,像雪夜一枝独放,香透重帏。 安道士轻叹:“这丫头……福缘不小啊……” 孟怀瑾挠了挠头,一脸茫然,“爹,你这是什么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安道士呵呵一笑,把那本破旧册子往怀里一塞,神情间难得有几分得意。 “你自然不懂。这书,是道君当年游历天外,从别处世界带回来的,专门记载炼丹相关的体质与异禀。世间修士多半只看根骨灵窍,却不知有些人,天生便是丹炉的一部分。” 他说到这里,伸出手指,慢慢点数起来。 “譬如青木温炉体,药性最稳,最不易炸炉。 玄水涵丹体,能养丹韵,延药力。 赤焰真胚体,最擅催火......” 孟怀瑾听得一愣一愣,忍不住吸了口气,“这么厉害?” “有了!寒蕊天香体,天生玉骨含丹窍,吐息成蕊,肤沁冷香。此体质之人经脉如冰晶脉络,丹田自生‘寒蕊心火’。每逢炼丹之时,周身会逸出‘天香息’,炼丹时香气渗入炉鼎,可抚平药性戾气,令丹丸圆润无瑕。” “哦哦!好厉害的样子!” “还有呢!然冰肌愈透,寿数愈短?!每动用一次心火炼丹,玉骨便多添一道裂痕,如雪中檀香燃尽一寸。故古丹谱有载:‘天香玉体成年日,冰消玉殒花落时’。” “啊?这什么破书?” 话音未落,丹炉猛然一震。 “嘣——” 一声闷响传开,炉盖轻轻掀起,一股温润药香在茶坊中缓缓铺散。那香气温软,似那春雪初融后的山谷,清而不冷,甘而不腻。 安道士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念叨:“好,好,好。” 李咏梅伸出玉指,轻轻一引,一枚丹丸自炉中飞出,稳稳落入她那白皙的掌心之中。 丹身圆润,表面六道丹纹清晰分明,纹路内敛,而不张不扬。 然而,少女盯着这枚足以让外界龙门境修士抢破头的灵丹。细细打量片刻后,竟是微微蹙起眉头,呢喃抱怨起来。 “还是差了些。无名天下没有丹雷淬炼,这品相终究是显得平庸了些。” 安道士站在一旁,傻眼了。 啊?这还低啊!这可是六纹气血丹,而且是纹路圆满、药性均衡的那种。 他在心中直呼见鬼,却只敢陪笑:“师姐……这已经是完美六纹了。”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0章 清渊宗甲子令 孟怀瑾倒是没想那么多,一下子蹦跳到李咏梅身旁。 “咏梅姐,你好厉害啊!” 李咏梅对少年温婉一笑,收起丹药。 安道士此时屁颠颠凑过来,搓了搓手,老脸堆满讨好的褶子,嘿嘿笑道: “师姐,既然气血丹已经大功告成,那接下来……关于独孤小友急需的那壮……” “安、安大叔!是、是补气丹!” 李咏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急忙伸手捂住安道士的嘴,颊上飞过羞恼的红晕,急声纠正。 “补气丹!” 安道士被捂得呜呜两声,挣开后面色一正:“对对对,接下来那炉,是补气丹!补气血,壮根基,大有裨益。” 孟怀瑾皱了皱眉,稚气的脸上满是怀疑:“什么奇奇怪怪的丹药……咏梅姐,你可别被我爹骗了,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丹药可不能乱吃!” 安道士闻言,抬手就给了儿子脑门一记闷拳,“咚”的一声。 “臭小子!老子那些可是正经丹药,道君丹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呢——龙虎补气丹!” 孟怀瑾头上顿时鼓起大包,疼得龇牙咧嘴:“爹,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打人……” 安道士懒得理他,转向李咏梅:“何时炼制?” 李咏梅想了想:“现在?” “现在自然也行,不过……”安道士压低声音,故作高深,“缺一味药引,才能让丹药效果更上一层。” 李咏梅疑惑:“什么药引?” 安道士凑到她耳边,低声嘀咕几句。 李咏梅双颊霎时绯红,耳根都烫透了,身子往后一退:“这怎么……” “药引,药引而已!”安道士一本正经打断,“李师姐若是不愿,用老夫的也行。” 李咏梅一脸古怪地看他,心想这中年大叔又打算搞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安道士装傻,拍拍胸脯:“别看我一把年纪,可多汗!一跑起来,汗如雨下!要不……” “呃……” 李咏梅嫌弃地瞥他一眼,嘴角微抽。 孟怀瑾刚要开口,就被安道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吓得缩了缩脖子。 李咏梅轻叹一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好吧……我去、去收集一下。” 说罢,她足尖一点,腾身而起,衣裙掠过屋檐,朝天湖方向飞去。月光洒落,白衣如雪,眨眼没入夜色,只留一缕淡淡幽香在屋中飘荡。 安道士望着她背影,捻须笑得像只老狐狸。 孟怀瑾抱着脑袋,小声嘀咕:“爹,你这药引……也太不正经了吧?” 安道士又是一拳敲过去:“少管闲事!书上是怎么写的,去,把炉火再添旺些!” —— 另一边,独孤行一路潜游。足有三个时辰后,前方水势渐缓,河道忽而开阔。 哗啦一声—— 地下河在此到了尽头,水花白沫翻滚。 独孤行借势上浮,落在一处湿滑石滩之上。四周穹顶高悬,钟乳倒垂,水珠自石尖滴落,声声不绝。 洞腹空旷,前方已是洞口。 他环视一圈,确认并无旁人气息后,才低声自语:“没了小四,在地脉里果然容易迷路。” 当年同行,有人探路,有人断后,如今只剩他一人,许多捷径都成了死路。 既然已经走出,索性换个走法。 独孤行抬手从怀中取出那顶旧斗笠,扣在头上。随后运转秘法,“赝运披身”,“云遮月相”。 神通流转之间,他的身形与气貌悄然变化,原本锋锐的轮廓被磨平,眉眼间添了几分风尘之色,仿佛一个行走江湖多年的落魄客。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循着洞口裂隙,借岩壁起落。几次纵跃起伏,人便跳出溶洞竖井。 外面夜色尚未散尽,山林间雾气低垂。 独孤行顺着山势而行,很快融入了林影深处。 —— 齐天山以南三百里,有一座宗门,名为清渊宗。宗门规模不算显赫,却因执法严苛,在附近州郡颇有声名。 此刻,宗门的执法堂内,一名中年男子端坐木台之后,玄衣在身,衣摆压着一柄马刀,外罩一件毛皮衣。 此人容貌极有特点:面容瘦削,颧骨略高,生了一对极其浓郁的斜飞入鬓的长眉。 男子名为殷迟,清渊宗执法堂副堂主。 此刻,他手中正把玩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宗门通缉令的印记,边缘还残留着新刻的木屑气味。 “殷堂主。” 这时,堂外走进两名年轻弟子。 一人身形修长,衣着整洁,眉眼清秀,名叫沈云飞。另一人肩背长匣,步伐随意,眼神却略显轻浮,名叫萧林。 两人拱手行礼。 殷迟抬了抬手,示意免礼,随即将木牌放在桌上:“来接任务?” 沈云飞点头:“听说这几日宗门放出了甲子令。” 萧林笑着接话:“特意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大事,能排到这个等次。” 【甲子令:清渊宗最高级的通缉令牌,多用于缉拿涉及宗门安危、触犯修真界铁律或身怀重大隐秘之辈。令牌自颁布之日起,有效期为一甲子。因时效漫长、赏格厚重,常引各方势力争夺,亦被称为“六十年生死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殷迟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敲了敲木牌:“齐天山那边,出了点动静。”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 “齐天山?”沈云飞微微一怔,“那地方不是向来安稳么?” “从前是,”殷迟缓缓说道,“如今不同了。你们没瞧见那通天一剑?” 萧林皱了皱眉:“所以这甲等任务,是齐天山所发?” 殷迟点头:“不错。外放悬赏,请各方宗门协助。” 沈云飞低声道:“听起来……风险不低。” “也未必。”殷迟将木牌翻转,露出背面刻痕,“目标仅一人,龙门境修为。” 萧林忍不住挑眉:“只是追杀一个龙门境?” 殷迟看着木牌上的简略描述,平淡道:“境界不高,但来路复杂。齐天山那边,特意标注了,只能活抓。” 执法堂内一时无言。 殷迟抬眼看向二人:“你们若有兴趣,可以接。规矩照旧,生死自负。” 沈云飞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宗门就我们两个金丹能接这种任务了,当然也包含殷副堂主您。” 萧林也咧嘴一笑:“正好,出去走走。” 殷迟不再多劝,将木牌推到桌前。木牌轻轻一响,落定。 宗门例事牌上随即出现三个人的名字:殷迟、沈云飞、萧林。 风从堂外吹入,灯火微晃。无人知晓,那名被刻在木牌上的“龙门境小子”,此刻正行走在夜色深处,朝此处而来。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1章 恒云剑城 与此同时,独孤行也来到了一座宏伟的边陲大城之下。 天色尚在黎明与夜色之间徘徊,灰白未定。 不远处,高阔城墙如同伏卧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外那条护城河宽逾十丈,水面在那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晦暗黏稠,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掠过,划破那份压抑的沉寂。 “恒云剑城。” 独孤行立在远处,斗笠低掩,望向城门上方的石匾。 恒云剑城,位于大燕与大隋之间,是一座不属任何一国的中立城池。商旅往来,修士混杂,灰色地带最多,却也是最讲地下规矩的城池。正因如此,许多见不得光的事,反能在此苟存。 之所以如此,皆因齐天山极为特殊。 它坐落于天下中部,不属王朝疆土,亦不受皇权节制,却与各国宗门暗有牵连。许多宗门的根脚、传承、旧账,都绕不开这座山。 此刻天还未亮。 城门下,两名守卫靠在墙边,一人抱戟而立,一人坐在木墩上,脑袋一点一点。甲胄松垮,头盔歪斜。 独孤行并未刻意遮掩行迹。 他如今已是半步金丹,这等凡俗守卫,根本察觉不出异常。无需借马车藏身,亦不必翻墙越垛,只需稍错气机。 一阵夜风吹过。 风不大,却恰好卷起地上尘土与枯叶。 “嗯?”坐着的守卫动了动,扶正头盔,含糊嘟囔,“怎么突然起风了……” 话音未落,独孤行已越过城门。 城内街道幽长,石板被夜露浸得发暗,两侧屋舍寂静无声。天光尚未打开,客栈酒肆皆未起门板。 独孤行不打算去客栈。 他很清楚,像恒云剑城这种地方,越是人多眼杂,越易生事。自己如今挂着宗门通缉的名头,住进客栈,等同于把行踪摊开示人。 刺客、赏金修士、探子……都会在那里出现。 但城中有一个地方,恰恰相反。 他顺着偏街一路行去,越走越荒。街道狭窄,屋舍低矮。雨水顺着破瓦滴落,在地面汇成浅浅水痕。 不多时,独孤行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座破败院落。四周泥墙剥落大半,以木板与草席勉强遮掩。 院内,屋子年久失修,门板歪斜,瓦顶缺了半边,下雨必漏。这种地方,连城中最落魄的人也不愿久居。 独孤行正要迈步—— “谁!” 一声稚嫩的低喝从屋侧传出。紧接着,是一个小小身影扑出,张开双臂拦住他去路。 那是个小乞丐,年纪不过十一二岁,头发乱似鸟窝,脸上糊着灰土,只露两只黑亮的眼睛。身上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衣,裤腿破了好几处,露出瘦骨嶙峋的膝盖。脚上只剩一只草鞋,另一只光着踩地,冻得微微发抖。 小乞丐瞪着独孤行,强撑凶狠道:“这是我的地方!” 独孤行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不抢。” 小乞丐一怔,没料到对方会这般回答,但他却仍不肯让路。 “你、你还未回答我问题呢!你、你是什么人?” “我?哼——” 独孤行突然起了玩心,抬手指向自己,摆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潇洒的姿势,朗声道:“我,独孤行,一名剑仙!” “剑仙?!” 小乞丐下意识缩了缩脚,脚趾在地上抠出几道灰印,神情既敬又畏,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般称呼。 独孤行笑了笑,没再多言,只摘下斗笠,靠着残墙坐下,仿佛这里本就该有他这个人,而他就是路过此地的侠客。 “我没地方去,能不能大叔我在这儿歇几日?过几天便走。” 小乞丐望着自称“大叔”的年轻男子,犹豫不决。 就在此时,屋内陡然传出一声刺耳暴躁的咆哮: “矮冬瓜!在外头磨蹭什么呢?还不叫那个不长眼的赶紧滚蛋!若是搅了老子的好梦,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小乞丐浑身一颤,眼中戒备瞬间化作恐惧。 “你……你快走!快走啊!我爹脾气不好,要是撞见,你准没好果子吃!” 话音未落,院中空气微漾。 独孤行身旁,多出一道纤细身影。 少女站在那里,青丝略显湿润,几缕贴在颊侧。 少女立在那里,青丝微湿,几缕贴在颊边。衣领被香汗浸出淡淡水痕,那一袭原本挺括的襦裙此时被汗意打湿,紧贴玲珑身段,勾勒出柔美曲线,如初春枝头初绽的梅花,一时令人移不开眼。 小乞丐被吓得一声怪叫,整个人往后跳去。 “哇——!” 这时,屋里又传来不耐烦的骂声:“他娘的!看来是我教训得少了!” 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乞丐踉跄跑出。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偏偏嘴唇油亮,一副酒肉未断的模样。 他一眼看见李咏梅,脚步顿住,眼中泛起异样神采,像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哟,来了位娘子...” 独孤行并未给予理会,而是转头看向少女:“你怎么也跟出来了?” 李咏梅抬袖轻拭额角,气息微温:“丹药炼好了,孟怀瑾父子守着收火,我不放心,便想先送来给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独孤行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炼丹有这么辛苦吗?” 少女轻咳一声,挺直腰背:“哼,当然辛苦。” 她站得久了,足底传来微麻,下意识将身子往独孤行那边挪近些。地上碎石硌得脚心发酸,她忍不住蜷了蜷脚趾,又迅速松开,脸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 说来,自双足经脉打通后,她双腿便时不时传来强烈的麻痹感,酥麻难耐。从前双腿残疾,毫无知觉,反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如今恢复之后,双腿反倒带来这般困扰。 那中年乞丐被二人全然无视,神色渐变,抬脚就要上前套近乎。 独孤行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人动作一滞,脚步立刻顿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讪讪退回两步。 “他是谁?”独孤行问。 小乞丐缩着脖子,小声道:“是……是我们的爹。” “我们的?”独孤行眉头轻挑。 他放出神识一扫——院中角落、破屋阴影里,竟还藏着七八个孩子,个个瘦骨嶙峋,眼大如珠。 再看眼前这中年乞丐,虽衣衫破旧,气色却明显不同。 赵三顺见瞒不住,干咳一声,自顾自说道:“我叫赵三顺,这些孩子都是我从街上救回来的。没我,他们早没命了,所以喊我一声爹,天经地义。” 说完,他抬脚轻踢小乞丐:“是不是?” 矮冬瓜连连点头,嘴唇发颤:“是、是的。” 李咏梅站在一旁,眉心微蹙。她看出是怎么回事了,却未当场点破,只悄悄朝独孤行身边靠了靠。 赵三顺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小姑娘,外头冷,进屋坐坐吧,我这儿有热水。” 他朝矮冬瓜使了个眼色。 小乞丐迟疑着走到李咏梅身旁,伸出手,想去拉她。 就在这时,独孤行开口了。 “走吧。”他说,“咱们换个地方喝酒。” 李咏梅一怔,还未及多问,已被独孤行揽住肩头。少女脚下一轻,整个人离地而起。 “你......” “别说话,我另有打算。” 少女忍不住轻叹一声,又把脚往他怀里缩了缩,生怕裙摆被冷风掀起。 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中,赵三顺脸色铁青,一脚将矮冬瓜踹翻在地:“废物!到嘴的鸭子都能飞了!” 拳脚落下,骂声不绝。 矮东瓜蜷在地上,哭喊声压得极低。 “呜呜呜……爹别打了……” 破院子里,其余孩子探出一个个小脑袋,眼中满是恐惧,无一人敢上前阻止,唯独一个头戴眼罩的独眼小姑娘,眼中闪过杀意。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2章 你呀,真是红颜祸水 另一边,天光才刚刚破晓。 街巷尚未完全醒来,薄雾沿着青石路缓缓流淌。独孤行已带着李咏梅停在一座三层木楼前。 楼檐垂着褪色红绸,门口悬一块旧匾,字迹轻佻。 ——桃花楼。 李咏梅抬头看了一眼,眉心轻敛:“好一个桃花楼。” 她并非不懂世情,只是未料到会来这种地方。 独孤行未立刻回答,反而朝街口方向示意了一下:“方才路过,你应该也留意到街边公告栏了吧?” 李咏梅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通缉令?” “是。”独孤行点头。 少女愈发不解:“既然如此,为何偏来这里?不是更易惹眼?” 独孤行笑了笑:“越是看似不合时宜之处,越容易被忽略。没人觉得一个在逃之人,还有闲情喝茶听曲。再说,我如今这副模样,就算贴着告示站在下面,也未必有人认得。” 道莲教的这套“赝运披身”加“云遮月相”神通,可不是盖的。 他顿了顿,又补道:“这种地方,人多口杂,酒后吐真言的混账话最是不少,刚好也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 李咏梅这才恍然,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独孤行带她迈入楼中。 一进门,喧闹声扑面而来。楼内灯火尚明,香气杂糅,台上有乐师调弦,舞台中央纱帐半掩,七八名彩衣女子翩然起舞。 她们身披青碧、藕粉、鹅黄各色薄纱长裙,衣带随舞飘旋,仿若春溪中流淌的彩绡。裙影摇曳间,玉臂轻舒,腰肢回折,足尖点地如惊鸿踏水。纱幕之后,身影朦胧绰约,似真似幻,唯有环佩轻响与裙裾翻飞的簌簌声,青裙弄影。 此刻,楼下客人三三两两,笑语不绝。 天刚亮,竟还有如此多人?看来昨夜是有人包场了…… 神通遮掩之下,独孤行如今一身锦衣,面容俊朗,举止从容,俨然一位风流公子。 一名老鸨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哟,公子是头一回来吧?我们桃花楼的姑娘,可是恒云城里最懂人心的。” 独孤行神色平淡,只微微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不寻欢,只是来喝几杯清茶定定神。” 老鸨微微一愣,心想哪有来青楼喝清茶的?莫不是来砸场子的?可她余光落在李咏梅身上,顿时露出心领神会的谄媚笑容。 少女容貌清雅,与楼中脂粉截然不同,宛如书院走出的芊芊淑女,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明白了,公子这是带着心头好来赏风景呢。” 老鸨赶忙招来一名模样俏丽的侍女:“春桃,快带这位公子去阁楼那间清净雅座,莫要让那些糙汉子惊扰了贵人。” 她招了招手,一名青裙女子立马上前,低声道:“奴家春桃,给公子带路。” 李咏梅挑了挑眉。 三人拾阶而上。 就在他们转过三楼拐角的一刹那,两名坐在正座的公子哥朝这边瞥了一眼。 其中一人眼风一滑,正落在李咏梅那双裹在罗袜白鞋里的纤长小腿上。罗袜轻薄,白鞋素净,鞋尖随步轻点地面时微微上翘,衬出一段纤秀足踝。裙裾拂动间,小腿线条若隐若现,宛若玉簪裹绢,清冷里透着说不出的勾人。 他嘴角一勾,用杯沿轻轻碰了碰身旁同伴的手肘。 另一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在那双白鞋上停了停,又往上掠过裙裾遮掩的曲线,眼中浮起一丝玩味。两人相视一笑,彼此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却已心照不宣。 随即各自移开视线,交头接耳起来。 阁楼一隅,房间不大,却布置雅致。窗扇半开,正对街口,外头行人尽收眼底。 独孤行心想,这个小小雅间,竟然有如此风景,正好可以趁机观察一下这恒云剑城的布局,以为将来的逃跑做准备。随后,他便大马金刀来到窗边坐下。只是他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那始终面无表情、跟在自己身后的温雅少女。 她似乎有些拘谨,显然并不习惯这种场合。 就在此时,春桃跪坐在案几旁,动作轻柔地提起酒壶:“公子请坐,奴婢这便为您斟酒。” 从刚进房开始,这位侍女的目光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独孤行——少年侧脸线条清隽,投手间带着一些读书人的文雅,看上去确实是能让十里八乡少女爱慕的俊朗形象。 “好啊。”独孤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春桃闻言,心跳悄悄快了两拍,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在这桃花楼里,像她这样的侍女并不少见,多少姐妹都暗暗盼着能遇上一个肯带自己离开的“官人”。有的靠眼波,有的靠软语,若能得人赎身,哪怕只是做个外室,也好过在这烟花巷里逐年老去。 然就在此时—— “嘭铛!” 跟随少年郎一同上楼的那名温雅少女手中的精美白玉瓷杯突然应声落地,与之相随的还有那甘醇的酒液。虽然瓷杯没碎,但它泼洒出的酒液却打湿了少女裙角,连白鞋也染上湿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春桃下意识地瞥了李咏梅一眼。 不知为何,这看似温婉如水的少女,在这一瞬散发出的气场竟让春桃脊背生寒——仿佛此刻坐在对面的并非窈窕淑女,而是一尊在风雪中伫立千年的寒梅。 “咏梅?” 独孤行好似全未察觉这微妙气氛,只看着湿透的裙摆,眉头微皱。 他还未问话呢,对方就瞪了过来。 “呃...” 李咏梅轻咳两声:“没什么,只是手滑了。” 独孤行叹了口气,对那战战兢兢的侍女摆了摆手:“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东西留着,我自会收拾。你且退下,莫让人上来打扰。” 春桃几乎没有犹豫。 咿呀一声,房门重新关合。 随着她脚步声远去,雅间内的气氛才松快几分。 不过让独孤行有些遗憾的是,他还未向那侍女打听消息,就被李咏梅她赶走了。看来下次来这种地方,不能带上她。 李咏梅低头看着湿了的鞋,鞋面仍残留凉意,轻轻动了动脚趾,才缓过神来。 她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有钱吗?还在这里喝酒。” 独孤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间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尴尬。他端起茶盏,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底,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 “没啊?”李咏梅低声问。 “没。” 独孤行手指一引,白玉瓷杯飞回掌心。 “没你还让别人敬酒?” “打听消息嘛。” “打探消息也不用——” 李咏梅话到一半,忽见独孤行怔怔望着窗外长街,似乎有些出神。 于是她也顺着少年的视线望了过去。 此时天色已破晓,长街上行人渐多。而在斜对面的包子铺前,正上演着一幕颇有意思的的表演。 一男一女,皆是乞丐打扮。 其中一人正是先前破院里的“矮冬瓜”,此刻他怀里揣着个破烂木匣,拽着路人裤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乞讨: “爷,行行好,给点钱吧?” “啧,滚开!” 而在那路人视线的盲区,另一道更瘦小的身影悄然潜近。 那是个独眼的小女孩,一只眼眶用灰布胡乱缠着。她手里拈着一截鲜艳桃枝,枝头还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小女孩屏息凝神,趁人停步时手腕轻送。 一勾一探!桃枝极其精准地钻入了一名路过壮汉的腰间钱袋,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嗯?奇怪。” 李咏梅轻声讶道,“他们是在偷东西?” “应该是个老手。”独孤行嗓音平淡。 然而世上买卖,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独眼小姑娘指尖刚触到铜板,那正低头看热闹的汉子突然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她衣领: “好小子啊,居然敢偷东西!!!” 汉子五大三粗,自觉折了颜面,怒喝声中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矮冬瓜”见状,哪里还顾得上演戏?这瘦弱的孩子怪叫一声,整个人如滚地雷般冲过去,死死抱住汉子大腿: “姜姐姐,快跑!” 可他哪是壮汉对手?汉子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飞出数丈远,重重撞在青石板路上。 “小牛!” 独眼小姑娘跑过去,刚想拉起“矮冬瓜”。突然间,呼得一拳风声,那汉子居然捏紧拳头,对着她那瑟瑟发抖的小胸膛一拳砸下去。 “啊!” 眼见那拳头就要落下。 独孤行的指尖突然在那瓷杯片上轻轻一拨。 咻——! 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瓷片破空而出,划出一道近乎透明的微光,稳稳击中了那汉子的腰间麻穴。 “啊!” 汉子只觉浑身一麻,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瓷片上那股巧劲带得横飞出去,一头砸进旁边布铺。 轰得一声,街上霎时哗然。 “哇!怎么回事?” “那人怎么突然飞出去了?!” 独眼女孩怔了一瞬,忽然心有所感,抬首望向楼上。 李咏梅略微惊奇,方才那一下快得连她都未完全看清,这小姑娘居然捕捉到了来处。 独孤行朝他们招了招手。 矮冬瓜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带着尘土,刚想挥手回应,却被小姑娘一把拽住。她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便拉着他转身就跑,眨眼没入巷子深处。 “唉?”独孤行轻叹,“好像被讨厌了。” 李咏梅忍不住笑道:“怕是讨厌你这个没钱还装阔的假公子哥吧。” 独孤行失笑:“这都哪跟哪。” 楼下恢复嘈杂,布铺掌柜慌忙出来察看,街上行人议论纷纷,却无人往楼上瞧来。 酒水已温。 独孤行又坐回桌边,随意饮了几口。 李咏梅方才溅湿的鞋面,此时也已擦拭干净。 不多时,独孤行放下杯盏: “差不多了。” “要走了?”李咏梅问。 “结账。” 她眉梢微动:“你不是说没钱?” “是啊。”独孤行点头,“我确实没钱,不过——柴大公子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玉佩,玉色温润,其上刻着细小纹路。 “柴文远的方寸物。”独孤行笑得理直气壮,“这顿我请。” 李咏梅一时无言,轻轻叹道:“那我先回玉簪里了,你自个儿在这儿装你的世家纨绔罢。” 就在少女正欲催动真气遁入玉簪之时,雅间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夹杂着老鸨为难的阻拦声音: “哎哎哎!两位公子爷,这间房真有贵客了……哎呦!” “嘭铛!” 房门被一只金丝锦靴粗暴踹开。 “你看,老子就说吧,那漂亮仙子不正坐在这儿吗?” 只见两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旁若无人地闯了进来。 领头那人摇着折扇,一双眼睛在李咏梅那纤细的身段上上下打量,神色间尽是那种轻佻浮躁的意态。 老鸨站在后头,一脸愧疚地看向独孤行,仿佛在说:“客官,自求多福吧。” 独孤行看着那一脸寒霜的李咏梅,非但没急着动手,反而打趣地道: “咏梅姐,看来这世道还是老样子。你呀,真是红颜祸水。” “你胡说什么呢!” 少女白皙的面庞上迅速染上一层薄怒,两片腮帮子微微鼓起。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3章 越界,就要付出代价 那领头的年轻男子见两人在这儿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压根没把他这位城中豪横主儿放在眼里,脸色登时由红转紫,猛地合上手中折扇,扯着嗓子喝道: “哪儿来的野路子货色,敢在恒云剑城这地界儿拿大?你俩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说出来怕是得让你们当场吓破了胆!” 独孤行连头都没抬,只是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嗒”一声丢给了站在后头左右为难的老鸨。 老鸨下意识掂了掂分量,眼睛顿时亮了几分,手指在钱口一捻,脸上笑意一闪,但又很快收敛下去。 “下去吧,别再让其他人进来打扰了。”少年淡淡道。 老鸨一愣,能在这桃花楼混到今日,她的眼力向来不差。这几名少年郎,显然不是单凭银钱就能打发的主儿。 “那老婆子我就先行退下了。” 咿呀—— 房门被轻轻关上。 那两名男子似乎十分不爽。 果不其然,其中一人理了理衣襟,仰着下巴。 “在下欧阳谦,城南欧阳家人,这恒云剑城的州府衙门里,坐着的那位判官大人便是我亲大伯!我身边这位...” 另一人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的玉牌。 “老子姓赵,名廷玉。恒云城赵家,家中良田万顷,城内一半的当铺酒楼都是我家的进项。你一个外乡来的浪荡子,带着个俏妞便想在老子跟前显摆?” 俏妞? 独孤行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称呼李咏梅的,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怕了吧!” 欧阳谦抬手指了指独孤行,“识相点,把娘们留下,你自个儿滚。” 独孤行抬手捂了捂额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方才进门时,他早就察觉到这两人在角落里打量,但却并未理会。 事实上,哪怕独孤行此时身披伪装,有所掩饰,可李咏梅那份不沾尘埃的灵秀气韵,依旧像是黑夜里的明烛。 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贪婪目光在少女身上掠过,虽说她戴着面纱刻意遮掩容貌,可那一身清冷儒雅的气质,依旧让她格外地显眼。 “现在走,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独孤行放下手,语气平直。 他早已看清,这两人修为浅薄,尚在下五境徘徊,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这话一出口,反倒让欧阳谦和赵廷玉愣了愣,随即面露讥笑。 “装什么装?” 欧阳谦晃了晃身子,酒气上涌。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报,还敢吓唬人?” 两人借着酒劲,一前一后走来。 欧阳谦甚至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眼放着淫邪的光芒,在少女的身上一扫而过。 “嗯~,不知姑娘的脚跟手比,那个更软啊?” “哈哈,欧阳看你说的话!” 李咏梅依旧坐在原位,只是纤细的双足因着厌恶而在鞋内微微蜷缩。这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排斥,让她原本就有些寒峭的神色愈发寒冷。 独孤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剑鞘横在身前,恰好挡在李咏梅之前。 剑鞘未出,气息却已截然不同。 “我不爱惹事。”他一字一句道。 “先礼后兵。你们敢碰我家姑娘一下,我就废你们的手。” “你家的姑娘?好笑!!!” 欧阳谦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长得像白面书生的家伙不过是虚张声势。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女那如冰雪般白皙的肌肤的一刹那。 “嗯?” 欧阳谦突然愣住了。 他明明感觉自己的手掌正要握住那白皙的手腕,可为何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是一片虚无?他低下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只见那只原本白净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极其整齐、细若游丝的血线。 “嘀嗒。” 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落。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惨叫声在房中炸开。 李咏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突如其来的嘶吼,激得她微微一颤。她连忙抓住独孤行的衣袖,才站稳身子。 欧阳谦脸色骤变,酒意散了大半,连退两步,嘴唇发白。 房中一时寂静。 在场的人,甚至没人能看清少年是如何出剑的。 独孤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淡淡道:“现在,还不走?” 与欧阳谦同行的年轻人,此刻已经吓破了胆子。他站在门口,双腿发软,喉结上下滚动,却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到底是谁?这可是恒云剑城,我爹是城主!” 独孤行神色平淡,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地上的断腕踢还于他。 “你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脚下这片方圆之地内,我的话就是规矩!你伸错了手,那便是越了界!” 李咏梅坐在一旁,白皙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裙角,清冷的眸子里微微露出一丝忧虑。她有些担心,毕竟这里是恒云剑城,是别人家的地界,人多眼杂,在这里闹事并非明智之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方才那一剑,已然见血,若再继续纠缠,恐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她抬手,轻轻牵了牵独孤行的衣袖。 “此地不宜久留。” 独孤行侧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已不似方才锋芒毕露,反而温和下来。 “你先回玉簪,我等事情处理完,待会儿就会去找你。” 李咏梅一怔,显然还有些不放心。她看了一眼屋内几人,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小心点。” “嗯,我会的。” 玉簪微光一闪,少女身影随之消失。屋内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 此时,欧阳谦正靠在桌边,脸色阴沉,用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伤口,双眸却死死地盯着独孤行,眼神之中尽是怨毒。 “你到底是谁?”他咬牙道。 独孤行叹了口气,像是对这种问题已经有些厌倦:“不用说什么了。此刻楼下,都是你的人吧?” 欧阳谦一愣,随即冷笑一声。 “既然知道,还敢对我动手?你当真是不知死活啊!” “本来呢,我是不想惹事的,只可惜你碰了我逆鳞。刚好我也想借你,来好好敲打敲打那些企图追杀我的人。” 独孤行笑了笑,大马金刀地坐回原位,端起那杯尚未饮尽的桃花酿,一饮而尽。 赵廷玉见他不慌不忙,心头愈发不安。 “你知不知道!楼下都是欧阳兄的侍卫。只要他一声令下,纵然你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活着走出这桃花楼!你要是识相的,现在就跪下来给欧阳兄磕头赔罪,再把方才那小娘子交出来……” 独孤行没有接话,只抬手在脸上一抹,周身气息微微一变。 那层遮掩气貌的神通散去,原本风流倜傥的公子模样褪尽,露出本来面目。 赵廷玉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 这个名字,他不需要喊出来。通缉令贴满城门与公告栏,那张画像,他看过不止一次。 一个臭名昭着、被多方追索的通缉犯,竟然堂而皇之坐在桃花楼里喝酒。 荒谬,实在荒谬。 赵廷玉心中一慌,下意识就要转身朝楼下大喊。 下一瞬,一柄剑已递到他喉前。 剑未出鞘,寒意却已贴近皮肤。 欧阳谦站在一旁,本就因断手而脸色惨白,此刻更是瞪大了眼睛。他甚至没看清独孤行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眨眼之间,局势已彻底翻转。 “饶、饶命!”赵廷玉声音发颤。 独孤行剑尖微挑,划破他颈侧皮肤,一缕血珠渗出。 “那就看你们表现了。” 欧阳谦却仍旧嘴硬,强撑着冷笑:“你不敢杀他的。” 独孤行看了他一眼:“你手已经断了一只,还敢这么说话,胆子不小。” 欧阳谦咬牙道:“这里距齐天山不过百里!如今外面全是通缉你的悬赏令,只要廷玉兄掉一根毫毛,我敢肯定,你在此地的消息,很快就会将消息传到清渊宗。届时我爹欧阳文翰亲自前来,到时候,你想求饶也没机会了!!!” 独孤行扭过头,对着赵廷玉温和一笑。 “你这兄弟,不太聪明啊......” 那是怎样的一种笑容? 在那一刹那,赵廷玉仿佛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头颅在青石板路上翻滚的惨象。 赵廷玉发虚了,心底涌起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恐惧。 可在那份恐惧之下,更多的是对恼羞成怒的欧阳谦的害怕。他自幼娇生惯养,在这恒云建城横行霸道,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我就不信,这小子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欧阳谦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来人!” 赵廷玉刚想张口阻止,却见一道流光闪过。 “噗!” 那是极其轻微的一声利刃入肉声。 赵廷玉原本要喊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默默地闭上双眼,随即一脸愧悔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一息。 两息。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依旧活着。 赵廷玉有些茫然地睁开双眼,随即看到了让他惊恐的一幕。 只见原本还叫嚣不已的欧阳谦,此时双手死死捂住喉咙,大片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喷涌而出。 “你……你竟然……敢……” 欧阳谦瞪大了双眼,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与悔恨。 “你!你!你!竟然敢......” 话未说完,人已软倒在地,撞翻了桌椅。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独孤行缓缓收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说过了。” “越界,就要付出代价。”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4章 文行天下,可这也不文啊 啪嗒!啪嗒!啪嗒! 楼梯木板在一阵紧似一阵的踩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杂沓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眼看一大群人就要冲上楼来。 独孤行神色未动,只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电光石火间,那柄原本架在赵廷玉颈侧的长剑已然撤回,仿佛从未出鞘。 他左手顺势一捞,便将欧阳谦那具尚存余温、未彻底僵冷的尸身提起,同时右手衣袖随意一拂——指尖迸出几缕精纯剑气,凌空化作一片沁凉如露的蒙蒙水雾,无声无息地罩下。地板上那些刺目黏稠的猩红血迹,顷刻间便被抹去,连半分痕迹都未曾留下,只余下一片干净得反常的木色。 “应该没问题了...” 他低语一声,这才将目光投向瘫软在地的赵廷玉,嘴角徐徐勾出一抹笑意。那笑容堪称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彬彬有礼的关切,可落在赵廷玉眼中,却只让他从心底窜起一股冰寒的虚怯。 “赵兄,接下来这场戏该如何唱,我想……你心里应当有分寸了。” 咻—— 话音未落,少年身影已如青烟般淡去,连同他手中欧阳谦的尸首,一齐消失在雅间之内,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同一刹那。 嘣!!! 房门被一股蛮力粗暴地撞开,木屑飞溅。数名身着官家武服、手提钢刀的汉子鱼贯涌入,杀气腾腾。领头的是个长脸细眼、满脸戾气的汉子。 此人正是欧阳谦的贴身扈从,在这恒云建城里恶名昭着的“常福”。 “赵公子?我家少爷呢?” 常福鹰隼般的目光急速扫视屋内,只见赵廷玉一人跪坐在地,脸色惨白,而那本应在场的“小白脸”与其女伴竟已踪迹全无。案几之上杯盘尚在,唯余下一股子淡淡的酒气,寻不见半点打斗的痕迹。 赵廷玉僵在原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他强压住胸腔里狂擂的心跳,勉力稳住几乎颤抖的声线,抬手径直指向那扇洞开的窗户。 “人……跑了。” “跑了?”常福一怔,随即急问,“那我家欧阳少爷呢?” “也……走了。” 赵廷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速却故意带着急促,“方才那两人与欧阳兄言语冲突,动了手。欧阳兄怒极,眼见他们从窗户跃出逃走,便一刻也等不得,当即也翻窗追了出去……看方向,是往长春街那边去了。” 常福将信将疑,一个箭步蹿到窗边,探头下望。 楼下街道此时已乱哄哄围拢了一群人,正是之前独孤行掷出瓷片击伤路人时引发的骚动。布铺掌柜与过往行人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不对啊,”常福眉头紧锁,喃喃道,“小的方才一直带人在楼下守着,并未瞧见少爷出门,怎会……” “你是猪脑子不成?!” 赵廷玉猛地拔高语调,声色俱厉,“欧阳兄方才在屋里受了那等折辱!以他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暴烈性子……咳咳,他平日如何,你难道不清楚?” 常福被他喝得一滞,想起自家少爷那好色逞强、极爱脸面且点火就着的脾性——若真在盛怒之下,不管不顾地跳窗追敌,倒也确是欧阳谦能干出来的事。 再看赵廷玉此刻这副余悸未消的模样,倒不似作伪。 我靠,不会吧,有来!常福心中咯噔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常福再不敢迟疑,回头对身后一众手下厉声吼道,“追!快给我追!若是少爷真有半点闪失,瞧欧阳大人不活剥了你们的皮!” 众汉子悚然应诺,再不敢多问半句。伴随着又是一阵杂乱而沉重的“啪嗒、啪嗒”声,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转身,沿着来时楼梯,汹涌地冲了下去。 直到那纷乱嘈杂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赵廷玉才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骨头,一屁股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清楚地知道,方才那短短片刻,自己无异于在阎王爷的殿门前,硬生生遛了一个来回。 “那……那位少侠……” 他对着空寂无人的房间,试探着低声唤了一句。 “嗡——” 一声清越如弦振的微鸣在空气中漾开。 独孤行的身影随之浮现,仿佛只是从一片朦胧的水影中缓缓步出。他手中依然提着欧阳谦的尸体,姿态闲适,甚至有空闲用另一只手理了理自己那身因方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灰色布袍下摆。 “做得不错。” 独孤行垂眸,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句轻描淡写的“夸赞”却让赵廷玉浑身猛地一哆嗦,慌忙不迭地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小的……小的只是依照少侠吩咐,照实说话罢了。” “照实?” 独孤行笑笑,将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俯身从其怀中摸出一枚样式古朴的储物戒指(方寸物),随手纳入自己袖中,然后才将那具尸身朝赵廷玉的方向推了推。 “你们兄弟一场,情谊深厚,我便将他交还给你了。只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话锋一转,声音平稳,却透着股淡淡的寒意,“奉劝赵兄一句,日后交友,需得擦亮眼睛。似这等被色欲蒙了心窍、自寻死路的货色,还是少沾染为妙。命只有一条,交错了朋友,可就真的没了。” 赵廷玉连连点头,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勉强抱住欧阳谦已然僵硬的肩膀,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连声道: “是是是!少侠教训得是!小的必定铭记在心!那……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独孤行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高屋建瓴的冰冷。 “走?”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恐怕,还早了些。” 赵廷玉一惊,几乎要哭出声来:“少……少侠!我……我与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啊!您杀欧阳谦,那是他色胆包天、自寻死路,咎由自取!我可从头到尾,半点害您的心思都不曾有过啊!天地可鉴!” 独孤行对他的辩白恍若未闻,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青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淡然道:“方才,似乎听你提起,你家中有位长辈,与那‘清渊宗’关系匪浅?你本人,也是那宗门的挂名弟子?” “是……是!”赵廷玉急忙回答,生怕慢了一瞬,“不过只是外门挂名,不入流的那种!纯粹……纯粹就是为了面上好看,讨个出身,并无实权,也学不到什么真本事!” 赵廷玉赶忙补充道,生怕说慢了。 外门挂名?独孤行心中自然不信。 少年轻笑道:“是吗?可万一,赵兄你这前脚刚迈出这房门,后脚便直奔清渊宗报信……又或者,借着你欧阳兄口中那位欧阳家‘判官大伯’的官威,下令封锁这恒云建城四门,来个大索全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廷玉惨白的脸上,缓缓继续:“我这点微末道行,怕是也经不住那等铺天盖地的围剿。这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自然也不可有。赵兄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这个道理,应当比我更懂。” 赵廷玉彻底绝望了,脸色煞白,喃喃道:“可……可是少侠,我……我就这么带着一具尸体,再……再加上您……这……这如何行动?我这点修为,这副身板,恐怕走不出二里地,就得被人看出破绽啊……” 独孤行并未理会他的顾虑,只是再次将欧阳谦的尸体收回玉簪。既然他带不了,那自己代劳就好了。随后他将手中的那枚温玉簪子递到赵廷玉面前。 “我不需你明面携带。我会暂居于此簪之内。接下来的几日,你便大大方方地,带着这枚簪子,以及……簪子里这位欧阳公子,返回他所在的州府。该怎么说,怎么做,我想你自有分寸。” “是是是!明白!明白!”赵廷玉哪敢有半个不字,只能连连应承。 “记住,这玉簪,若损了半点;你的心思,若动了半寸……我保证,你会死在你那位‘大伯’的面前,而且,会死得比他预想的,难看百倍。” 他微微俯身,将簪子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触到赵廷玉颤抖的指尖。 “听懂了吗?” “懂……懂了。” “哼,那便好。” 随后在赵廷玉惊异的目光下,独孤行身形一闪,返回了玉簪空间。 待人真的走后,赵廷玉才抬眼瞥了一眼玉簪上的那行字,苦笑一声:“文行天下...可这也不文啊......” 殊不知,少年的君子之道——先礼而后兵。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5章 钓上金龙鱼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浩瀚的渡江之上,正是一年一度“大雾封江”的奇景。 浩渺无垠的江面,被一层厚似初冬积雪的乳白色浓雾严严实实地笼罩着。雾气蒸腾,上接冥冥,下连汤汤,极目望去,竟浑然一片,再也分不清何处是沉凝的江水,何处是苍茫的天穹。 那湿冷的水汽贴着波澜不兴的江面缓缓流动,宛若实质,偶尔因水下暗涌泛起几圈无声的涟漪,却又在瞬间被浓雾抚平、吞没。整条大江因而陷入一种万籁俱寂的静谧中,宛如一方刚刚泼洒了浓墨、尚未晕开的巨大宣纸。 端的是平波如镜,再无半分浪涛声响。 一叶扁舟,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雾障中若隐若现,仿佛天地间一粒微尘。 船头,崔道生身披一件陈旧的青箬蓑衣,头戴宽檐竹笠,正静静盘坐。他手中握着一根竹节钓竿,鱼线垂入那幽绿深邃的江水中,浑然不动,正应了那句“独钓寒江雪”的寂寥意境。 “酒,少喝些。江上风寒,醉后更易侵体。”崔道生并未回头,声音透过厚重的雾气传来。 船尾不远处,一个须发蓬乱、瞧着邋里邋遢的糟老头子,正毫无形象地斜倚在舱板之上。他怀里紧紧搂着个硕大的紫红酒葫芦,仰头便“咕咚”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烧刀子,随即满足地咂了咂嘴。枯瘦的身形随着孤舟在雾中微不可察的晃动而轻轻摇摆,脸上满是那种阅尽沧桑后的放浪与浑然忘世的醉意。 “嘿,你这人,一向不懂酒中真味。”老头子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葫芦,酒液在内哗啦作响,“老头子我喝的是酒,驱的是愁,可不是你那什么破寒气。” 他抹了把沾湿的胡须,眯起浑浊的醉眼,望向雾中崔道生模糊的背影,又问:“倒是你,这舟……究竟要往哪边去?老头子我虽醉了,可看这水向,可不像是往齐天山的路子啊。” 崔道生手中的竹竿微微一颤,他轻轻提了提线,轻声道:“不去齐天山。” “不去?”糟老头子一怔,醉意似乎醒了两分,撑着舱板将佝偻的身子坐直了些,“那去哪?” “北边。”崔道生言简意赅。 “北边?你这是……要往‘假秦’那边凑?” “假秦?” 崔道生微微侧过头,竹笠边缘下,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秦便是秦,何来‘假’字?道君,你这称谓,是从何处听来的?” 道莲自知多嘴失言,讪讪地喝了一口酒。 “咳……如今跟你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你眼下的天地格局未满,见识未开。 待到他日,你若真有那份机缘与能耐,破开头顶这层‘天幕’,飞升到那真正的‘外界’去,亲眼见识过那等横跨无量诸天、镇压万古气运的煌煌大国…… 自然就明白,咱们眼下这地界里的纷纷扰扰,所谓的王朝霸业,不过是人家一道微不足道的残影、几缕逸散的余晖罢了。‘假’之一字,嘿,说得还是客气了……” 他话音未落—— 啪嗒啪嗒! 那原本如死水般沉寂的江面之下,毫无征兆地传来一股沉雄霸道的拉拽之力!力道之巨,竟使得这叶扁舟都猛地向下一沉! “崔小子!”道莲醉眼猛地睁开,精光一闪而逝,“上鱼了!大的!” 崔道生斗笠下的眼神骤然一凛,清澈眸底映出脚下汹涌的暗流。他握竿的手腕不见丝毫用力,只似清风拂柳般,顺着那骇人巨力来的方向,极其轻柔、却又妙到毫巅地一抖—— 那根看似纤细柔韧的碧绿竹竿,瞬间弯曲如满月,绷紧的丝线割裂浓雾,发出尖锐的颤鸣,在空中拉出一道弧光! “起!” 随着他一声轻喝,手腕顺势向上一扬。只听“哗啦”一声裂水脆响,一道金色流光破水而出,在漫天水雾中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定睛看去,那赫然是一条长约三尺、形态奇古的异鱼。它颌下生有五条细长柔软的金色肉须,随着脱离水面而轻轻摆动。它通体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金鳞片,每一片都恍若精炼的赤金铸造,在雾中微光下流转着灼灼光华。 这正是生于大江极深之处的罕见灵物——金龙鱼。 此鱼秉江河灵脉而生,幼时不过巴掌大小,潜于幽涧,不为人知。若得钟灵毓秀之江脉长久滋养,百年可褪凡胎,生蛟鱼之相。若再有千年造化机缘,或可一跃而登那传说中的“龙门”,蜕变化龙。只是世事变迁,天地灵机流转不定,如今这般真正能养出气候的金龙鱼,早已是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 天下间论及养鱼驯灵之道,恐怕也唯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名天下”许浩然,方堪称一代圣手。 “哎哟,竟是这种宝贝疙瘩?”道莲凑过头来,啧啧称奇。 “道君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呵呵,老夫不会养鱼。” 糟老头盯着那鱼,忽然收敛了笑意:“老头子我可不会养鱼,拿了也是暴殄天物。只是……崔小子,你特意在这渡江之上,钓起这条鱼,又执意要带着它北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世人皆知,那北境“假秦”国都深处,有一口世代传承的“天池”,据说池中便豢养着此类金龙鱼,以镇国运,以养灵脉。 崔道生将那条金龙鱼稳稳摘下,丢入身侧那只盛满灵泉水的箩筐之中。 “我崔道生,此生从未背叛齐天山。只是……为了这座天下的千千万万之辈,我不得不赌这一手。” 糟老头沉默片刻,又问:“陈妖人,已经把天外的事情告诉你了?” “没有。他未曾明言,我也未曾追问。只是……这些年观星望气,行走世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再回想道君当年于醉语之中零星吐露的那些话,多半,是对的。” 糟老头一愣,随即仰头大笑:“好啊,好得很。” 他拍着船板,“道德生啊道德生……看来你这‘道德’二字,终究是没能修到圆满无漏。‘天时地利’居然被人钻了空子。不过你倒预测得没错,这天下,果然是要彻底乱了套了。 孤舟穿行在雾霭之中,崔道生将竹竿重新支好,突然回过头,看向遥远的齐天山方向,神色有些凝重。 “道君,方才……齐天山巅传来的那一缕剑气异动,你可察觉到了?” “嗯,察觉到了。” “那一剑……是不是终于,将咱们头顶这层无形的‘天笼’,给劈开了一道口子?” 道莲没有立刻回答。他停止了拍打船板,也收起了那苍凉的笑声,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浓雾之上那不可见的高天深处。 许久,许久之后,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干瘪的唇间吐出: “笼子……是开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复杂,混合着担忧、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而‘界门’……怕是也快要随之开启了。咱们这儿,再也不是什么与世无争、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喽。” 崔道生手上一紧,蓑衣下的身形微微一滞。 “妖人,糊涂啊。坚持了那么久,终究还是还是没忍住,挥出了那一剑吗...” 喜欢独孤行天下请大家收藏:()独孤行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