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第三年》
3. 第3章
沈鸢从不曾于人前同萧珩有过这般亲密行径。
日光下他俊美如玉的面庞近在咫尺,近得让她不自在。
萧珩此人性子冷淡、喜怒不定。
入燕王府数年,她习惯他的不好相与,亦习惯他同她井水不犯河水。
不该如此……
沈鸢几乎下意识去看正跟在他们身后的翠珠。
见翠珠目光似淬了毒,恶狠狠盯着她且不断冲她使眼色,她收回视线,微低下头:“殿下……”想让萧珩放她下来,刚开口便被堪破她心思的萧珩截断话:“倘若半道上晕倒,场面更难看。”
沈鸢噤声,暗自酝酿新的说辞。
尚未想出个章程,头顶意外又响起萧珩的声音:“既然身子不适,为何不歇着?”
“昏定晨省是规矩。”沈鸢沉默了下,话出口,大约是因将燕王妃的话搬过来,感觉萧珩有些不悦,她头埋得更低,轻声道,“多谢殿下体恤。”
萧珩扫一眼怀里的人。
自世子妃嫁入王府,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从来不诉苦不分辨。
如同今日,哪怕在阶下站得脂粉掩不住的憔悴难受,见到他一样没有流露出哪怕半分委屈。
她一贯如此省心。
他们二人本便盲婚哑嫁,她恪尽妻子本分,他给她应有的体面。
但昨夜,她以行动向他诉说在意他是否纳妾。
与她往日的贤良淑德颇不相符。
然而一夜过去,那个小丫鬟被打发,她又恢复以往姿态,仿佛昨天夜里的种种,不过一场意外。听着怀里的人温声细语细细分说抱她回去太过招摇、于礼不和之类的话,萧珩心下不以为意,却如她所愿,停下脚步将她放下来:“想起有桩要事须得处理,世子妃自己回罢。”
沈鸢立在原地目送萧珩的背影远去。
翠珠松一口气,当即凑上来,扶她回瑶光院。
今早回沈家的钱妈妈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沈鸢代替姐姐嫁入燕王府后不久,沈家便从定州搬至京城,一为享受这门姻亲带来的富贵荣华,二为方便盯着沈鸢,免得不小心出岔子。
翠珠一见钱妈妈,连忙告状:“刚在王妃那,世子竟要抱她回来!焉知昨夜她使得什么手段,叫世子一夜之间对她这般上心。”
“小蹄子!果真不安分!”在沈家才被沈夫人交待好好敲打沈鸢一番,钱妈妈闻言立时剜沈鸢一眼,叉着腰劈头盖脸骂,“当初夫人见你老实才挑中你来进这富贵窝的,如今真当自己是正儿八经的沈家大小姐、燕王世子妃了?到底是小娘养的,没脸没皮,连自己的姐夫也敢勾引!云氏那个贱人教你十几年,到头来只教会你爬床是吗?”
钱妈妈的嘴皮子一向厉害。
翠珠觉得解气,得意看向沈鸢。
见她一副低眉顺眼不敢还嘴的憋屈模样,愈发畅快。
心情大好,翠珠替钱妈妈帮腔:“再不老实,通通报给夫人!”
云姨娘是沈鸢最大的软肋,放在三年前,听见钱妈妈这些话,她定要与她们争吵理论几句。
如今早已变得麻木,学会沉默。
争执无益,且会换来钱妈妈的报复。
只消钱妈妈在沈夫人面前添油加醋说上两句,姨娘便要在沈家受更多罪。
沈家人不在乎对错和道理。
他们要的是她无条件顺从、是她无条件任由他们摆布。
站过一个时辰规矩,她也实在疲惫。
沈鸢垂眸轻声道:“不会了。”
妥协退让没有让钱妈妈就此噤声,而是又唾沫横飞骂得她许久。
直至翠珠出去又进来,示意钱妈妈小厨房送来早膳,钱妈妈这才放过她,貌若恭敬服侍她用膳。
……
眼看着萧珩横抱起世子妃离开,燕王妃呆愣在廊下,很快气不打一处来。先是拒了她安排的人,后是来一场夫妻恩爱戏码,这不是活生生故意打她的脸吗?
“珩儿往前何曾这样下过我这个母亲的脸?”
“那沈氏平日里瞧着要多温顺有多温顺,如今为着个丫鬟便背地里耍起心机,焉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燕王妃气得又连砸了几只茶盏。
她出嫁前是清和县主,出嫁后是燕王妃,膝下两个嫡子傍身,从来事事顺心如意。
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世子是最孝顺的,昨日春猎回府还特地给王妃送来好些东西。”孙嬷嬷见燕王妃面色难看,上前宽慰道,“今日之事想来另有缘由。”
“既孝顺便该知道我这个母亲的心思。”
“他弱冠之年,身体康健,成婚三载没有子嗣,他自己不能上上心吗?”
燕王妃今日气狠了,孙嬷嬷的一番话没能安抚她情绪。
但到底舍不得责怪长子,冷静半晌,又问:“这沈氏的身子也没见有问题,为何会如此?”
孙嬷嬷道:“世子常年骑马射箭,一身好武艺,世子妃确也从非身体孱弱之人……即便世子暂不想要通房妾室,请个带下圣手来替世子妃看诊想来不会拒绝。”
燕王妃闭一闭眼,冷笑:“那便请罢,我倒要看看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孙嬷嬷重新倒杯茶水递到她手边:“王妃保重身子。”
打定心思,燕王妃心气稍顺,接过那盏茶,孙嬷嬷这才指挥小丫鬟进来清扫。刚收拾妥当,廊下便传来向世子请安的声响,下一刻萧珩从外面迈步进来,燕王妃沉下脸,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榻桌上。
孙嬷嬷见状,领着丫鬟婆子退出去。
燕王妃觑向萧珩,见他沉静淡然,行过礼气定神闲落座,抿一抿唇:“不是送世子妃回去吗?”
瑶光院离正院足有一刻钟脚程。
原不该回来得这样快。
“世子妃乖巧懂事,婉拒我相送。”
萧珩摩挲腰间妻子绣的香囊,平静回答。
“她确实乖巧懂事,昨日在我面前孝顺应下我的话,今儿便全落了空。”燕王妃语带讥讽,复语重心长道,“说到底我也是忧心你的子嗣问题。”
萧珩淡笑:“儿子今日正是想与母亲商量子嗣一事。”
“珩儿有何想法?”燕王妃直觉不对劲,但暂且顺着长子的话问道。
“往日里是儿子思虑不周才累得母亲一直忧心子嗣问题,为免母亲忧思以尽孝道,今后我会常去瑶光院,早些同世子妃有个孩子。”萧珩徐徐说着,字字句句落在燕王妃的耳中,她如遭雷劈。
燕王妃脑袋嗡鸣,下意识霍然起身,盯视长子许久却说不出话。
长子的话没有什么错处……
燕王妃慢慢坐回去,定住心神,长吁一气:“珩儿有此心意自是好事,不过你们夫妻成婚至今未能有孕,我想着也该请个名医来看看。”
“我在闺中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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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密友,其母极擅为女子看诊开方。”
“今日我便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去辰州,请其携其母进京一趟。”
萧珩无可无不可:“母亲费心,此事我会同世子妃说的。”应下燕王妃延请名医的提议之后,他又道,“只是往后母妃也不必再操心其他事宜。子嗣一事,日后儿子定然多加上心。”
这是让她今后不必往他身边塞人的意思。
燕王妃语塞,看着萧珩起身离去也看着孙嬷嬷进来,忍不住问:“他为何这样护着沈氏?”
“世子殿下有责任有担当,自然爱重妻子。”上前替燕王妃摁揉额角放松心神,孙嬷嬷再次安抚,“殿下应下看诊之事,想来也是着急的,王妃不如等一等。”
燕王妃叹气道:“罢了。”
儿大不由娘,今时今日,她早便已做不得长子的主了。
但子嗣之事必是要上心才行的。
……
沈鸢顶着满身疲惫,强撑处理过府中日常大小事务,落日时分,她用罢晚膳,便让人准备热水沐浴梳洗。昨日世子已经来过,按照以往惯例,要过得些时日方会再来瑶光院,今日她打算早些休息。
钱妈妈和翠珠向来不会心疼她。
因今早一通怨怼,愈发比往日怠慢,沐浴时不肯服侍。
沈鸢默默承受,自行沐浴梳洗、擦干头发,动作便也比寻常要磨蹭。
至最后,在钱妈妈的催促下,翠珠不情不愿替她上妆。
铜镜里映照出的小娘子素面朝天却冰肌玉骨,如白璧无瑕,又如清晨露珠般纯澈明净。但层层脂粉一寸一寸掩去她原本的容貌,她面上逐渐显现出另一张脸来。
沈鸢坐在绣墩上安静看着翠珠为她涂脂抹粉。
日复一日如此,翠珠为她上妆的手法于她其实已极为熟悉,每一步该做什么近乎铭记于心。
上过妆她们才从浴间出来。
沈鸢这会儿十分困倦,没有旁的事情,她上得床榻,安然睡去。
萧珩至瑶光院,四下里静悄悄。
屋内未掌灯,世子妃睡下了,他示意过不必行礼与通传,径自入得房中。
萧珩的出现让钱妈妈和翠珠俱一惊。
来不及进去喊醒沈鸢,两个人候在廊下,各自暗暗庆幸没有偷懒懈怠,先时给沈鸢仔细上过妆。
瑶光院里寂然无声,屋内亦是针落可闻。
萧珩站在床榻前,伸手撩开帐幔,借着幽暗光线,望向床榻上的世子妃。
分明没有出声,榻上本该睡得香甜之人忽地猛然睁眼。
四目相对,他在那双眼睛里没能捕捉惊讶之色,反而过分平静,似在应对一桩稀疏平常事。
一瞬过后,世子妃的眼底浮现诧异。
她慌忙拥着锦被坐起身来:“殿、殿下……”
仿佛先前所见不过是错觉。
萧珩视线没有从沈鸢身上移开,他淡声道:“近日我会常来。”
“我已向母亲承诺会多上心子嗣之事。”
“母亲也说不日会延请名医来为你我二人看诊,以便顺利绵延子嗣、繁衍宗嗣。”
常来……延请名医……
短短几句话,一字一句敲打得沈鸢睡意全消,骤然要面对诸多天大的麻烦,她呆愣半晌没应话。
“世子妃似乎不太高兴?”
萧珩立在床榻旁,凝眸看她,似笑非笑。
4. 第4章
突来的变故在沈鸢心底激起一丝涟漪。
但她面上看不出太多反应,仅在回望萧珩时,回想起晨早正院发生的事。
“妾身没有不高兴。”
“只是今日身上有些不舒服,担心会服侍不好殿下。”
几息时间,沈鸢移开眼,轻声应答。
一面说复又一面掀开锦被从床榻上下来,出去吩咐人准备热水。
萧珩看着温婉顺从的世子妃披衣起身、忙上忙下以服侍他沐浴梳洗,诸般心思淡下去。他极少逗弄她,却无一例外地碰壁,有时候他会有种感觉,在这个人身上他看不出喜怒哀乐,反而死气沉沉。无论她口中怎么说、无论她是否笑着,骨子里的疏离凉薄终究无法掩饰。
起初相处时日短,他曾以为她是性子淡然些。
时日一长,明悟她不交心。
“不必折腾了。”
萧珩离开床榻前往外走,“世子妃既不舒服便安生休养,改日我再来。”
沈鸢娴静恭送他离去。
萧珩一走,钱妈妈和翠珠齐齐涌进里间。
沈鸢将萧珩的话转达与她们听。
钱妈妈和翠珠不约而同愣怔,面面相觑半晌,钱妈妈皱着眉压低声音问:“何时来看诊?”
沈鸢摇头表示萧珩未明言。
换来钱妈妈让她休得作妖生事的好一番警告。
一言不发受过教训,沈鸢方才对钱妈妈道声“不敢”,随之终于被放过。钱妈妈和翠珠退出去,她躺回床榻上,睁着眼望得帐顶片刻,重闭上眼再次睡去。
后来去正院向燕王妃请安却没有被为难。
婆媳间暂恢复相安无事的状态。
坐不住的是从钱妈妈口中得知消息的沈大人与沈夫人。在忙于公事、不得闲暇的萧珩来瑶光院之前,沈家递消息说沈夫人染病卧床,沈鸢将此事回禀燕王妃,被允准归家去探望母亲。
沈鸢回到沈家直接去正院。
甫一迈步入得里间,她便被两个婆子扣下了。
“小贱人!”
“若非你从中作梗怎会横生事端?!世子怎会突然着急子嗣问题,又怎会要请名医为你看诊?”
沈鸢被摁着跪在地上。
本坐在罗汉床上的沈夫人起身疾走几步,中气十足指着她怒骂。
“定然是你这个贱骨头作怪,勾引自己的姐夫!没羞没臊的东西!和你那小娘一个德行!我看是近来对你太好,叫你忘记自己身份,生出那等不安分的心思!”
自得知燕王世子想要孩子且要请名医为世子妃看诊起,沈夫人宋兰贞心底憋着一口气,难以发泄。及至今日,见沈鸢珠翠环绕、锦衣罗裳,愈发恨意翻涌,恨不能将这个享受她女儿荣华富贵的小贱人碎尸万段,以消解心头怒火。
“可是欺负我待你同你小娘太好?”
沈夫人一把揪住沈鸢的头发,迫她抬起头来,另一手则接过心腹婆子递来的银针,恨恨往沈鸢身上扎去。
越看这张脸宋兰贞越来气。
那本是她女儿的脸,那是原本全都该属于她女儿的恩宠与富贵。
“你如今在燕王府的锦衣玉食尚且是我给你的恩荣!”
“谁准你恩将仇报,生出异心的?”
声声怒骂伴着银针刺入皮肉的疼痛不停不休。
沈鸢没有挣扎,没有讨饶,如古井无波的一双眸子静静望向坐在罗汉床上噤若寒蝉的沈义。
不带任何情绪的空洞眼眸透出死寂,被瞧得心下不悦的沈义眉眼微沉,依然耐心等沈夫人发泄过一场,方不疾不徐制止:“好了,夫人,别是叫她身上留伤被世子看出不妥,届时事情更难收场。”
“只怕不是世子看出不妥,是她自己张扬。”
沈夫人咬牙切齿收手,扔开银针,心气不顺烦躁坐回罗汉床上。
针扎下去,那么点儿伤口谁瞧得见?
什么担心事情更难收场,无非动了让这个小贱人为燕王世子生儿育女的心思罢了!
可怜她女儿三年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白白叫这个小蹄子一直霸占身份,如今竟然享受起燕王世子的宠爱。
“世子可曾说要请哪位名医?”
看一眼剧怒难消的沈夫人,沈义问仍跪在地上的沈鸢。
“不曾。”
沈鸢鬓发凌乱,深埋着头低声回答。
沈义闻言,思忖中对沈夫人道:“若想请宫中太医来看诊,不必提前知会,只管将人请来即可,恐怕是专程从外头请人。且由此推断,人应当不在京中。”
沈夫人斜睨自己的丈夫,凉凉问:“老爷想说什么?”
沈义道:“世子准备从外头请人来看诊,得费些时日与功夫,正好给我们时间应对过去。”
“避子药一停,指不定这个小贱人便要怀上世子的种,若我筠儿回来了怎么办?”夫妻近二十载,沈夫人默契洞悉丈夫心思,冷声反对。
沈义说:“不停药,被诊断出来实难交待。”
沈夫人没有接话。
沈义继续说:“便是筠儿回来也无妨,不会误事……”
他与沈夫人细细分析其中利弊。
沈鸢木然听着他们讨论、争执,分明与自己息息相关,却又觉得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视线落在地上一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蚂蚁上,看它在地上努力爬来爬去,却始终寻不见方向,迷茫无助。
纵然有千般万般的不情愿,宋兰贞也清楚把沈鸢的避子药停了最好。
会否怀上身孕是其次。
要紧的是不能在看诊时被觉察私下吃药,伤及与燕王府的情分。
那西域秘药倒无碍,只要不是在发作期间便与常人无异,靠诊脉是诊断不出来的。
若因停药真叫这小蹄子怀上燕王世子的孩子也没法子。
当初没有直接一碗红花汤灌下去,说到底……已然是做好最坏打算。
“起来吧。”沈义与沈夫人商量妥当,示意沈鸢起身,“此番虽迫于形势与你停药,但你当继续恪守本分、谨言慎行,断不可行忤逆不伦之举。”
沈鸢轻声应诺。
沈义一颔首,复道:“你与你姨娘也许久未见,今日回来了,去看看她罢。”
翠珠为沈鸢整理好仪容,扶着她从正院出来去往云姨娘的小院。
钱妈妈被留在正院,仔细交待许多事宜。
不是每次来沈家沈鸢都能见云姨娘。
上一回见云姨娘要追溯到年节,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想起姨娘,沈鸢沉寂的心泛起几分热切。
云姨娘住的小院在沈府北面最偏僻处,哪怕受翠珠牵绊,她依然走得有些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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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时身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今日天气晴暖,两个婆子陪着云姨娘在院子里晒太阳。
斜倚在小榻上的妇人身上一袭素色半旧春衫,阖着眼似在小憩。春光正好,她却形容枯槁、清癯苍白,如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随意一阵风便能将她刮走。
“姨娘……”
沈鸢奔至小榻前,未惊醒云姨娘,直到她低唤一声,云姨娘缓缓睁开眼。
看见女儿,云姨娘淡如静水的眼眸刹那满溢着欢喜:“鸢儿。”她声音虚弱,显在病中,惹得沈鸢眉头紧皱:“姨娘病了?他们可曾去请郎中?”
云姨娘的声音低而轻柔:“郎中来过的,不妨事……”
说话间她微微偏过脸,沈鸢这才发现她另外半张脸肿得老高,又惊又怒:“他们打你?!”
“不是,是姨娘自己不小心摔了。”
云姨娘忙扯住沈鸢的衣袖,怕女儿气急之下要去找沈家人理论。
“鸢儿乖。”
“几个月不见,快让姨娘好好瞧瞧你。”
云姨娘说着连声咳嗽起来。
沈鸢不得不压下愤怒,留在姨娘身边照顾她。
纵使受沈家挟制,但身处燕王府,吃穿用度上不会被苛待,几年时间浸润下来,昔日干瘦的小娘子被养得纤秾合度、骨肉匀停。云姨娘看着女儿,想着女儿如今应当长开了,却只能被脂粉掩去原本的容貌,不由得暗自叹一口气。
前两日宋夫人怒气冲冲驾临她这小院对她打骂过一场。
也透露两个和女儿有关的消息。
燕王世子要延请名医为女儿看诊是其次。
更要紧的是世子想要子嗣。
她无法不忧虑——
沈家为维系与燕王府的这门亲事,连胁迫她们母女,让她女儿去替嫁的荒唐事都干得出来。今时今日,他们定会顺从燕王世子,让她女儿去为其绵延子嗣。
这些年沈夫人心有不甘,从不肯松口让她女儿怀上世子的孩子。
如今被迫点头,难免要引发更大的隐患。
若有孩子,沈家与燕王府联系更深。
她怕……怕他们狠心去母留子,暗地里要她女儿性命。
但若逃过这一劫。
兴许,能让女儿今后少受几分这些人的辖制。
此番变故最终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冷静下来,看着云姨娘的脸,沈鸢明白根源是近来燕王府中发生的事情。
似乎一切皆源于那天夜里她对燕王世子的主动,为让沈家满意,为让燕王世子身边没有其他服侍的小娘子……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做好。”
想明白其中曲折,沈鸢自责又歉疚,大抵确实她做得不对,才会引发这么多问题,害姨娘受罪。
“鸢儿,你孤身在燕王府、做着这个世子妃,在旁人眼里对也是不对,莫要自责。”云姨娘一句话引得沈鸢愕然,往日里姨娘从不会与她说这样的话,因为每一个字都会传到沈义夫妇的耳中。
“世子想要个孩子,鸢儿,你想要吗?”
“孩子可以是保命符也可以是催命符,此事你要自己想一想。”
自己想?沈鸢懵怔中被云姨娘紧握住手,又听云姨娘语重心长道:“生孩子是要在鬼门关走一遭的,姨娘只盼你平平安安,好好活着。”
5.第5章
云姨娘让沈鸢自己想。
回燕王府的路上,她反复想姨娘同她说的话。
今日姨娘这些话定会传到沈夫人耳朵里,而以沈夫人脾性,姨娘多半要受罪。
即便如此,依旧执着说与她听。
无疑是因在姨娘眼里,事关重大,不能不说。
姨娘问她想不想要孩子……
若认为不该要,无须多此一问,想来姨娘认为可要,也可不要。
不要,自是碍于她的处境。
反之是不是姨娘认为要个孩子也有益处?虽然生孩子要在鬼门关走一遭、虽然姨娘只盼她平平安安,好好活着,但依旧值得冒险的益处?
除去可以摆脱沈家外不做他想。
仅凭个孩子不可能做到,倘若能做到,无外乎因为那是燕王世子的孩子。
姨娘想让她借燕王府的势?
可为何忽然提起?是时机合适吗?合适到哪怕沈家人知晓也能如愿?
抑或,还有其他因由。
来回琢磨,沈鸢想起云姨娘生病,心下渐生不安,一时担心云姨娘有事,一时又想,沈家从来不敢让姨娘出事,每逢生病皆会请郎中好好医治……
沈鸢前脚刚离开沈家,后脚云姨娘那些话便一字不落被小院里的婆子转达给沈义和宋兰贞。
听出弦外之音,沈夫人气极,立时冲到云姨娘的小院。
“贱蹄子!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
“真当我不敢动你们是不是?信不信今日便让阎王收了你的贱命!”
不由分说甩给云姨娘几个巴掌,宋兰贞怒骂。云姨娘被打得歪栽在地,宋兰贞居高临下看她:“你以为你能在我手里翻出风浪?当年不能,如今更不能!”
云姨娘本在病中,身体虚弱,心窝挨得宋兰贞一脚后立时呕出一口血来。
她无力起身,趴伏在地,艰难喘息。
宋兰贞又骂:“你以为你那个小蹄子他日能母凭子贵?笑话!”
“打量我好欺负是不是?”
翻来覆去的骂声响在头顶,云姨娘没有精力细听,但宋兰贞提起当年,她第一次低声回问宋兰贞:“当年我遭沈义折辱,沈夫人当真不知情吗?”
“闭嘴!”宋兰贞骤然拔高音量,语声尖利。
云姨娘不看她,兀自道:“你知道,但你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如此禽兽,便自欺欺人,认定是我狐媚勾引。”
旧事重提,从未愈合的疮疤忽地被揭开,瞬息便让宋兰贞无法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态,她扑上去,双手掐住云姨娘的脖子,状若癫狂:“闭嘴!我让你闭嘴!听到没有,我让你闭嘴!”
被扼止呼吸的云姨娘很快面色灰败。
深重恨意让宋兰贞面容扭曲,她双眼充血,手上力道的愈重,眸中俱是狠戾。
“夫人,使不得!”
宋兰贞的心腹婆子见情况不对忙上前劝她松手,“使不得啊夫人。”
“妈妈,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要我怎么咽下这口气?”理智回拢,宋兰贞红着眼,内心深处的委屈倾泻而出,“我恨不得即刻将他们千刀万剐……”薛妈妈柔声哄着她:“是,是,老奴知道,老奴明白。”终于将她的手掰开。
重获呼吸,云姨娘连声咳嗽着,直咳得又呕出一口血。
她凝视着地上刺目的红,勉强撑起身,顾不得擦拭嘴唇的血迹,顾不得嗓音沙哑再次出声。
“我从未想过给沈义做妾,当年之事真相为何,我们心里都有数。沈夫人,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真正令你落得今日田地的人从不是我们母女。”
宋兰贞扭头看云姨娘。
她看她面如白纸,双唇却鲜红,宛若吃人的精怪,唇齿开合,便剜她心、啃她肉。
不是她们母女,还能是谁?
宋兰贞思绪迟缓几息,回过神来:“你想寻死?没那么容易!”
云姨娘平静道:“生老病死,由不得人,这些年我过的什么日子,沈夫人不清楚吗?”她的身子她有数,来看诊的郎中也一样有数。她如今已是风中残烛、强弩之末,左右瞒不过,左右无力回天,不如拿来为女儿做些别的用处。
沈家人已然是疯了。
时至今日竟仍在做有朝一日拨乱反正的美梦。
全然是为着她,女儿才受沈家摆布在燕王府苦苦支撑。
这样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
今日在沈家耽搁得久。
酉时附近,沈鸢才回到燕王府。
她先去正院向燕王妃请安。
燕王妃略表关心,问得几句沈夫人的情况,她一一恭敬应答,不久后从正院出来回瑶光院。
沐浴时,沈鸢犹在姨娘的事情,思及姨娘人在病中要遭沈家苛待,一颗心难以安定。沐浴过后,翠珠为她敷妆,钱妈妈见她频频出神,压低声音诘问:“世子妃摆出这幅心事重重的样子是要给谁看?”
在钱妈妈的监视之下,连在人前流露出愁绪也是忤逆。
沈鸢摇摇头,收敛起思绪,不再想。
上过妆,钱妈妈先行出去。
沈鸢不疾不徐自梳妆台前起身,忽而听见外面传来钱妈妈请安的动静——
世子来瑶光院了。
思及萧珩又一瞬分心。
她微抿唇角,定住心神方缓步也从浴间出去。
今日事少,记起有阵子没见世子妃,萧珩特地早回府。去正院请安时得知岳母生病之事,便未去书房直接往瑶光院来,赶上世子妃在沐浴,他耐下性子坐在罗汉床上一面喝茶一面等。
往前过来瑶光院多是夜深之际。
因而寻常情况下拢共不过那么几件事,沐浴、安置,及至第二日天不亮起身离开。
今日闲来无事,他少有的认真打量起世子妃屋中陈设。
细看下只觉得一应用什尽如世子妃本人。
端方规矩,挑不出错。
却也透出冰冷意味,像套进模子里,没有逾矩,亦窥不得人情冷暖。
一时半会竟找不出印证她喜好与偏好的东西。
世子妃喜欢什么?
萧珩被脑海里闪现的这个问题难倒。
浴间方向再次传来脚步声。
敛神循声望去,萧珩视线落在朝他走来的小娘子精致的面庞,眼眸微眯。
成婚至今,无论何时何地见到世子妃,皆是粉妆玉琢。
很久以前他曾随口问过她一次,得到不想在他面前失礼的回答。
但今日她不知他会来。
且,不是岳母生病,才探病回来吗?
萧珩不理解。
只向来无心插手世子妃的事,他未深究。
看着世子妃行至罗汉床前柔静见礼,又执壶为他添茶,萧珩问:“岳母的身子可好些了?”
沈鸢回答:“多谢殿下挂怀,已经好多了。”
萧珩颔首,客客气气让从库房挑些补品送去沈家给沈夫人补补身子。
沈鸢温顺应下来。
三言两语过后,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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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有默契沉默。
一个安静端坐继续喝茶,一个安静从旁陪侍。
待到钱妈妈禀报说晚膳备下了,这沉寂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两个人移步去用晚膳。之后则大致与往常无异,用罢晚膳,稍事休息,沈鸢服侍萧珩沐浴梳洗,再从浴间出来,外面天色便不早了。
丫鬟婆子们俱退下了。
屋内留下一盏灯以及满室寂静。
萧珩欺身过来的时候,沈鸢乖巧地承受。
极致的亲密交缠后,一场于彼此循规蹈矩的情事顺理成章结束。
而今夜主动索求第二次的人是萧珩。
仿佛为印证那一番会多上心子嗣之事的话语,他罕有的让这样夫妻间的极致亲密不断延续。
沈鸢却不受控制走神。
她想起姨娘的话,想起那个自己未能落定答案的问题。
昏昏床帏中,掌下一片腻滑,萧珩托住妻子盈盈一握的腰肢,让两个人贴得更近,竭力向更深处探寻。闷声大干时,抬眼忽见妻子眼神飘忽,似愣怔不知在想什么,动作不由得顿住。
默一默,他面色微沉,没有出声,只将妻子更用力摁在衾被里。
本欲适可而止的亲密变得不肯罢休。
世子妃贞静。
平素如此,床榻之上亦是如此。
但这会儿低头望去,辨不清她面上神色,却看得清她眼眸低垂,咬唇忍耐,连喘息也异常克制,萧珩略停一停,缓和攻势,又担心她将嘴唇咬破,心念微动,俯身凑上前安抚般吻一吻她的唇。
极轻极浅若蜻蜓点水、一触即分的一个吻原本为让妻子心弦放松,得到的反是骤然地绞紧。
萧珩猝不及防,闷哼出声。
觉察身下之人的紧张,他不得不开口提醒:“放松。”
哑暗的声音里含着浓重的欲念。
话音落下,见她茫茫然望来,莹润的眼眸无辜,萧珩意动不已。
他摁住她雪白修长的腿,覆身重又吻她的唇。
……
芙蓉帐下春光旖旎,彻夜不休。
钱妈妈和翠珠守在外面跟着熬得一夜,谁也不敢去睡。
翠珠一肚子怨言。
她困得直打盹,忍不住嘀咕:“眼看天都快亮了,这是恨不得百般手段用在世子身上吗?”
今日夫人才松口停避子药,夜里便如此做派。
只怕早打着这个心思!
偏偏如今不能像往日那般狠狠教训,硬生生被拖在这里,不得消停。
若夜夜这般,岂不是要她的命?
“闭嘴!”钱妈妈低声训斥,不许她再多嘴。
翠珠噤声,心下怨气更甚。
“待会儿殿下叫水,手脚麻利些。”钱妈妈叮嘱翠珠警醒一点。
上一回那脸上的妆便险些花了。
今后必须更谨慎。
翠珠忍下不快,点点头应下钱妈妈的话。
才说罢,屋子里就唤了人。
灶上热水一直备着,不一时送至浴间,钱妈妈冲翠珠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齐齐迎上前去,对正抱世子妃要去浴间清洗的萧珩道:“让奴婢们来服侍世子妃罢。”
萧珩眉心微蹙,正要让她们退下便感觉被扯了下衣袖。
娇弱无力的声音自怀中传出:“不敢劳烦殿下……让钱妈妈服侍我吧。”
“怎么?怕我服侍不好你?”
萧珩噙着点儿笑意,没有把人交出去,直接越过钱妈妈,抱着沈鸢大步走进浴间。
6.第6章
萧时砚喜怒不定又说一不二。
钱妈妈敢在沈鸢的面前放肆无礼,但不敢燕王世子的面前造次。她疾走几步,想跟过去,被萧时砚侧眸盯得一眼便停下脚步,眼睁睁看萧时砚把沈鸢抱去浴间。
碧珠不如钱妈妈稳重。
她立时慌了神,又不敢吭声,一双眼睛使劲瞅钱妈妈,盼钱妈妈赶紧想想办法,挽救一二。
偏钱妈妈视若无睹,不为所动。
碧珠跺跺脚,恼得厉害,奈何自己也束手无策,不能轻举妄动,唯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寸步不离守在外面。
入得浴间,沈鸢被萧时砚放在浴桶附近的一把高脚椅上。
她额头轻抵在他胸口,抬手摁住他手臂,制止他替自己宽衣的举动:“殿下……”
萧时砚停下动作,垂眼觑向身前的世子妃。
也等她一番推辞之言。
然而,意料之外,他未等来她开口,只等到她勾住他脖颈,示意他低头。
萧时砚配合低下头去,她倾身上前,便来吻他。
生涩一个吻带着小心翼翼。
柔软的舌尖笨拙试探,似乎想学他之前那般与他更深入的纠缠。
近来已经是第二回她主动与他亲密。
上回因不愿他收下那个小丫鬟,这回因不想要他服侍?
萧时砚始终垂眼,视线没有从妻子被汗水浸染而脂粉略显花污的面庞上移开,也没有配合引导她。他任由她毫无章法的尝试,手掌抚过她身后绸缎般的长发。
她却不气馁。
终于摸索出点儿门道,撬开他的唇齿,且因没有章法,唇舌在他唇齿间横冲直撞。
呼吸交缠,欲念重又被点燃,也让周遭空气逐渐灼热。
萧时砚扶住妻子的腰,慢条斯理回吻,有意克制不去在乎身体的变化。
但她的主动没有停留在这个吻。
她紧紧贴住他,用温暖湿润包裹住他,勉强做完这些后伏在他肩上轻轻喘息。
萧时砚看不见妻子的表情。
他也没有非要去看,径自将她抱下高脚凳,调转方向让她背对自己。
浴间隐约传出暧昧动静那一瞬,碧珠愣怔中涨红了脸,不由得暗暗咒骂沈鸢几句。悄悄去看钱妈妈,见她面不改色,只得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不曾听见。
那些动静许久才消停。
之后不一会儿,萧时砚独自步出浴间,守在外面不敢挪动的钱妈妈和碧珠不由眼皮都跳了跳。
钱妈妈先反应过来,迎上前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水冷了,多添些热水。”萧时砚淡淡吩咐,“你们进去服侍世子妃罢。”
语毕,他越过钱妈妈和碧珠大步往外走。
钱妈妈回头看一眼碧珠,碧珠当即疾走两步,于是她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浴间。
紧张萧时砚为沈鸢清洗身子无外乎是担心被他瞧见沈鸢的真面目。
虽不至于因此暴露替嫁一事,但沈夫人那边实难交待。
沈夫人一日未松口,她们便一日严防此事发生,否则谁也承担不起后果。
钱妈妈和碧珠进去浴间,绕过屏风,瞧见沈鸢泡在浴桶里,背对着她们的方向,忙匆匆行至她面前。亲眼确认过,见她脸上的脂粉花污可确实没有被净过面,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我去外面,抓紧。”
低声吩咐过一句,钱妈妈留碧珠在里面服侍,自己出去望风,以防世子去而复返,撞见了。
碧珠点点头。
随后她们两个人各自忙碌起来。
被萧时砚抱来浴间的时候,沈鸢身上尚有几分力气,为哄萧时砚不帮自己清洗又被折腾过一场,她几近瘫软。以致碧珠服侍她沐浴梳洗,她也没什么反应。
有惊无险替沈鸢清洗完毕、上过妆,钱妈妈和碧珠一起扶她回床榻。
恰逢萧时砚沐浴回来,她们没有多耽搁退下了。
屋内依旧留得一盏灯。
在沈鸢身侧躺下,尽管帐幔内光线昏暗,然离得近,无碍萧时砚辨出妻子又恢复妆容精致的模样。
冰冷的感觉丝丝缕缕扑面而来。
哪怕做尽夫妻亲密事却未拉近半分距离。
不想失礼吗?
萧时砚屈指轻蹭了下她脸上的脂粉,无声一笑。
……
昨天夜里比之前被折腾得更狠。
沈鸢头一回没有能醒来服侍萧时砚洗漱,甚至她最后是被钱妈妈喊醒的。
勉强睁开眼,先感觉脑袋一阵一阵钝痛袭来,又听钱妈妈在说着:“世子妃,该起了,不然要耽误去给王妃请安的时辰。”沈鸢稍微清醒两分,被扶着坐起身,在钱妈妈和碧珠的服侍下洗漱梳妆。
“殿下临走交待过让世子妃多睡会儿。”
“但总不好在王妃面前失礼,叫王妃以为世子妃恃宠而骄,总归世子妃还是抓紧些为好。”
钱妈妈一面说一面吩咐碧珠陪同沈鸢去正院。
沈鸢头脑昏沉,低低应声,被碧珠扶着从房间里出来。
萧时砚一早打发人来正院传话,说世子妃身体不适,让免去她今日请安。
不必打听,燕王妃已大概猜出是怎么一回事。
她实在不懂长子为何如此疼爱沈氏。
但了解长子脾性,不愿为个外人母子生出龃龉,便忍耐着没说什么。
因而沈鸢前来请安的时候,看她一副娇弱可怜的模样,燕王妃强压下去的不快变得更汹涌。她冷眼睨向规矩行礼的沈鸢,扯出个笑:“时砚晨早派人来传过话,让免你今日请安,你又何必跑这一趟,像我这个做婆母的不体恤,非要强逼着你来不可。”
“是儿媳行事不周让母亲不快,母亲息怒。”
沈鸢不知世子有这话,却知辩解无用,又实在脑子一团浆糊,怕多说多错,很快认下自己不对。
这一举动没有安抚燕王妃,反而更让燕王妃恼怒不已。
她听言,几乎要对沈鸢怒目而视,想发作又恐传到长子那里反过来怪她苛待世子妃,遂冷静下来,笑一笑:“来了便来了,正好陪我用个早膳。”
沈鸢这会儿意识到自己许是生病了。
她略有迟疑,可顾念燕王妃,想着撑过这阵回瑶光院再让去请太医,便恭声应诺上前服侍。
燕王妃心气不顺,一顿早膳吃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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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消停。
沈鸢立在桌边服侍她用膳,起初尚能勉力支撑,近一个时辰后,她直站得眼前发黑,未免失态,对燕王妃道:“母亲,我身子不适,恐不能继续服侍……”
燕王妃对她今日来请安的举动带着偏见。
一时愈发认定故意为之,是想在长子面前做一场被婆母刁难的戏戏,心下恼火,也愈发不体谅。
“怎得?是我太为难吗?”
燕王妃撂下筷子,沈鸢唯有道声“不敢”,继续侍奉。
又过得将近半个时辰,燕王妃终于吃好这顿早膳,放沈鸢离去。
沈鸢行礼告退,可甫一走出房门,头晕目眩的她眼前一黑,彻底支撑不住,直直栽倒在地。
“世子妃!”
碧珠惊得大叫一声,孙嬷嬷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世子妃晕倒忙进去禀报。
瞧见地上刚被扶起来、双眼紧闭的沈氏,燕王妃又惊又怒,一面让送世子妃回瑶光院一面让人去请太医。待人被送走,她心魂未定,问孙嬷嬷:“沈氏这是何意?莫不是故意离间我们母子?”
但她听不进去任何话。
这一刻燕王妃脑子里仅有一个念头:此女心机深沉,竟有如此手段!
可恨至极!
……
世子妃在正院晕倒的消息也递到萧时砚跟前。得知太医看过诊,是染了风寒有些高热,已经开过药方,他点一点头,沉吟中问:“世子妃几时去请安的?”
禀报消息的乃是萧时砚的常随松青。
他回道:“据底下的人说,与往常去正院向王妃请安的时辰无异。”
“起身前,世子妃没有喊人。”
松青又补上两句,“是世子妃身边的钱妈妈去喊醒世子妃的。”
萧时砚轻笑:“看来我这个燕王世子的话很不顶用。”
他离开瑶光院之前分明交待过让世子妃好生休息,不必早起去正院请安。
即便与世子妃相处不多,但萧时砚知道她身边的钱妈妈和丫鬟碧珠都是从定州陪嫁来燕王府的。他记得是这两人据说自她幼时起已经跟在她的身边照顾她,便至少有个十数年的光景。
一个悉心照顾自家小姐十几年的老妈妈,连小姐生病也发现不了吗?
纵使没有发觉,昨夜那么晚才歇下,不心疼?
竟催着去给婆母请安。
连同他抱世子妃去浴间清洗,是非要上前来阻拦的,仿佛生怕世子妃得他疼爱,被他看重。
萧时砚觉得自己妻子身边伺候的这个老妈妈有点意思。
“王妃似乎生了怒。”松青斟酌着开口。
萧时砚看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松青继续道,“大体是因殿下晨早命人去传过话,王妃以为世子妃不会去请安,谁知世子妃竟去了。王妃认为世子妃是故意为之,想叫殿下认定被婆母苛待,好多几分怜惜,故而生怒,连带着便也疑心世子妃在正院晕倒是不怀好意。”
想象下妻子耍心机同他母亲打擂台,萧时砚轻扯嘴角。
倘若那般,起码多几分人情味,而不是冷冰冰如同戴着个假面。
“你觉得世子妃好吗?”他思忖间问松青道。
7.第7章
身为仆从,哪怕是萧时砚的常随,松青也不敢随意评价世子妃。
萧时砚执意要听,松青方硬着头皮道:“世子妃素有贤名,外头提起来都要赞一声,但这贤名既不易得,可见辛苦。何况……”他不敢看自家世子,话语含糊,“殿下不觉得世子妃格外拘束吗?”
萧时砚不置可否。
知晓松青有话未说尽,又命松青继续说下去。
松青犹豫半晌,觑一眼萧时砚:“自二少爷去岁冬日与卫家的三小姐定下亲事,两个人又是赏梅看雪,又是踏青骑马,任凭谁也瞧得出来他们感情和睦。”
反观自家世子……
迎娶世子妃进门已三载,若非宫宴,几乎不会一起出现在人前。
相携出门游玩更一次也没有过。
两个人一个忙着料理王府诸事、侍奉婆母、照顾丈夫,一个忙着公务,看似关系融洽,实则根本谈不上亲近。
但这样的话实在逾矩。
自知失言,松青话刚出口便立即垂首告罪:“小的多嘴,请殿下责罚。”
萧时砚淡淡一笑:“何曾失言,这不是说得很好吗?”
世子妃在燕王府确实拘束,他也确实从未陪她出门去赏花赏景。
不过些浅显事实,看在眼里尽可以明了。
暗忖片刻,萧时砚吩咐:“去打听下世子妃的喜好。”
……
世子妃连日高烧不退。
世子大为不快,为此动怒惩戒世子妃身边的钱妈妈,罚她二十大板。
大丫鬟碧珠也被罚半年的月钱。
瑶光院的气氛便如忽然绵绵下起雨的春日,阴郁沉闷。
整日意识模糊、昏昏沉沉的沈鸢不知这些事。
她不分白天黑夜昏睡,除去偶尔迷迷糊糊醒来被喂粥喂药,没有一刻清醒的时候。但睡着不必在意任何事,不必费心扮演另一个人,她甚至梦见姨娘,梦见从前,梦见与姨娘相依为伴的日子。
梦里没有飞阁流丹,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低矮的房檐,狭窄的茅草屋与粗茶淡饭。
姨娘每日辛苦劳作、浆洗缝补换得口粮,她和姨娘习惯坐在一张陈旧的矮桌旁分吃简单的饭菜。
偶尔能吃上肉,姨娘定会不停夹菜直将她碗里的饭菜堆成小山。
姨娘也会做好吃的大包子。
水灵灵的野菜和着肥瘦相间的肉馅,一出锅姨娘便喊她去吃,烫手,可很香很香。
大包子不常做,但每回做了姨娘都要喊表兄过来用饭。表兄也爱吃姨娘做的大包子,每一回来,天气好的时候会带她去打猎,天气不好的时候会教她认字。
表兄带她进山常能猎得野山鸡、野兔子。
舍不得吃,只拿来换铜板。
表兄教她认字,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鸢也,鹰也,其飞也翔,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各得其所。”
“祝愿表妹有一日可翱翔于天,自在舒心。”
她问姨娘为何会给她取这个字。
姨娘笑着说,是因为有一回背着她出门,她抓住只纸鸢不肯撒手……
梦见那些清贫快乐的年岁,沈鸢仿佛随梦境回到从前。被姨娘牵着手走在田间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她想笑,一颗心却钝痛,悄然浮现的痛意渐渐如潮水般漫上来,一浪又一浪,扼住她脖颈,攫取她呼吸,痛得她眼角沁出泪来。
萧时砚凝视妻子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伸手替妻子擦去泪痕,指腹残留点点湿意,触感清晰。
萧时砚把碧珠喊过来问话。
“世子妃正生着病,为何要上妆?”
刚被罚过一场,一顿板子叫钱妈妈躺在床榻上起不来身,面对萧时砚,碧珠心下惴惴,却不敢不答:“是……是世子妃不愿在殿下面前失礼,叫殿下瞧见憔悴模样,才吩咐奴婢记得上妆的。”
萧时砚面色微沉。
让底下的人照顾好世子妃,他不辨喜怒步出房间,回到书房,又让松青禀报打听来的消息。
“据瑶光院仆从说,插花品茗,焚香抚琴,世子妃无不精通,闲暇时多做消遣。世子妃平常也勤于写字作画,三五日便会去书房,且待上许久。吃食上,世子妃口味清淡,但春夏喜糖蒸酥酪、秋冬喜桂花酒酿,点心尤喜奶油松瓤卷酥和樱桃煎,饮茶最喜敬亭绿雪……”
松青说得兴致勃勃,萧时砚直听得皱眉,打断他:“除去这些呢?”
“殿下想听什么?”松青询问。
萧时砚问:“世子妃往常便整日闷在府里?”
松青挠了挠头:“想来是世子妃性子娴静,不喜出门,故而多喜这些。”
“世子妃与哪家的夫人小姐交好?”
松青:“……”
“既不常出门,那会上门来寻世子妃的又有哪家的夫人小姐?”
松青:“……”
被问得哑口无言,松青行礼告退,再去打探。
书案后的萧时砚眉眼沉沉,想起床榻之上人在病中依旧妆容精致的妻子,只觉得面目模糊。
虽然他们夫妻关系不甚热络,但他一直认为自己对世子妃是有所了解的。他知她品性娴静、柔婉守礼,也知她行事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如今却疑心妻子到底是何种模样、何种性情。
松青回来得迅速。
对于萧时砚之前几个问题,他已打听来答案。
“世子妃没有特别交好的夫人小姐,若非有事相求,往日里也少有人主动来寻。”
“近来只有卫家三小姐曾造访瑶光院。”
松青禀报过,又低声道:“还有一桩事……”萧时砚投来目光,他继续说,“王妃曾与世子妃说,世子妃在京中人生地不熟,也不了解世家大族之间的人情往来、规矩礼节,未免世子妃不小心失了礼矩,让世子妃少与命妇们来往,少出门走动。若要出门赴宴,须得与王妃或殿下同往。”反之,无人相陪便不必出门了。
而世子少抽空陪世子妃,王妃又……
如此一来,世子妃被拘在府中可谓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松青都有些佩服世子妃了。
王妃对世子的这桩婚事颇为不满,待世子妃多严厉,世子妃从无抱怨,仍风雨无阻去正院侍奉。
有这份心性,什么事儿做不成?
“不过世子妃要回娘家,王妃基本会应允。”想起另外一茬险些被他遗忘的,松青忙补上,“几乎每个月,世子妃都能回去一趟,遇上沈夫人或沈大人身体抱恙,一个月回去两趟也是有的。”
萧时砚脸色凝重听罢这些话,一颔首:“我知道了。”
……
是梦终会醒。
一副一副药灌下去,高热退了,沈鸢在晨早醒过来,思绪清明。
梦里的种种烟消云散。
目视所及,珍楼宝屋、珠帘锦帐,不是定州沈家别庄,是京中燕王府瑶光院。
碧珠端着汤药与素粥进来,撩开帐幔,抿一抿唇:“世子妃醒了。”
扭头唤个小丫鬟,吩咐去禀报世子。
沈鸢见碧珠望向她时隐隐有敢怒不敢言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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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身上又尚且发虚,猜测病得多日,大抵没少添麻烦。她沉默无言,配合吃粥吃药,听碧珠说起这几日萧时砚每日都来瑶光院探望。
“世子而今对世子妃着实是上心。”
“因着世子妃生病,世子大怒,罚钱妈妈十大板,也罚奴婢半年月钱。”
碧珠怪腔怪调说起近几日的事。
又说燕王妃命人送来许多补品给她补身子,让她仔细将养着,最近都不必去请安。
“辛苦你们了。”沈鸢轻声说道,问起钱妈妈的情况,得知钱妈妈尚在养伤、下不得床,斟酌着让碧珠送些伤药过去。碧珠应声,撤下碗碟顺便去办这事。
碧珠出去,沈鸢才吩咐小丫鬟给她倒杯温水。
萧时砚迈步进来的时候,她正半坐半躺在床榻上,就着小丫鬟的手喝水。
沈鸢听见动静抬头,想要起身,萧时砚摁住她示意她不必多礼,随即从小丫鬟手中接过剩下的半杯茶水,顺势在床沿坐下亲自喂她喝水。
来自世子的体贴太过稀罕。
沈鸢虽不自在,但沉沉的眸光压过来,知不能拂他好意,便顺从慢慢将这半杯水也喝尽了。
萧时砚一直盯着她看,沈鸢不知他在看什么。
强行忽略那道目光,她温声说:“让殿下担心了,往后妾身定会多注意身子的。”
“这世上焉有不生病之人?”萧时砚搁下茶杯在一旁的小几上。
沈鸢道:“殿下说得是,是妾身愚钝失言。”
世子妃醒来,依旧柔顺贞静,但萧时砚偏偏想起她昏睡时眼角滑落的那滴泪。柔顺贞静没有不好,但凡事过犹不及,那滴泪……他想知道妻子因何而哭泣。
她梦里,有什么?
“世子妃这几日可曾做过梦?”
萧时砚发问。
沈鸢心下讶然,不知世子为何有此一问。
观其态度,想来不至于睡梦中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胡话。
“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妾身也记不大清了……似乎是做过梦的。”
沈鸢面上不显心思,含糊回道。
记不清?
料想妻子不会有实话,萧时砚不强求,只告诉她:“世子妃昏睡时哭过,若心中有委屈,尽可与我说。”
“能嫁给殿下是妾身毕生之幸,怎会委屈?”沈鸢虚弱一笑,“请殿下勿要挂心些许小事,妾身无碍,想是病中难受,才忍不住落泪。”
正巧有小丫鬟在外面禀报太医到了。
萧时砚不再问,命将太医请进来为妻子诊脉。
沈鸢这一次生病情况严重。
烧退后,她被困在屋子里养得近半个月,身上那种虚弱之感才彻底消失。
而这次生病似乎也影响到世子。
萧时砚时常来看她,这半个月踏足瑶光院的次数比从前半年都要多。
这让沈鸢更盼自己身子快些好起来。
除此之外,萧时砚命松青送来不少时兴话本供她解闷。
沈鸢以往没有闲暇看这些。
生得一场病,晨早不用去正院请安侍奉燕王妃,府中许多事务也因萧时砚的吩咐暂不会递到她跟前,她变得有时间,偶尔坐在窗下翻看这些话本。
唯独自梦见姨娘,越发挂心姨娘的身子。
她心有忧思不可表露,想见姨娘一面确认姨娘安好,却如登天般难。
一日清早,沈鸢又坐在窗下看话本。
萧时砚从演武场晨练回来,缓步行至她面前:“今日休沐正得闲,我陪世子妃回趟沈家。”
8.第8章
哪怕登上马车,沈鸢犹有几分回不过神。
若非萧时砚活生生坐在她对面,她必疑心自己出现幻觉,大病未愈。
两个人同去沈家自不是第一次。
但萧时砚主动提出这件事确实乃头一回。
他说先前沈夫人生病未能去探望,正好也让沈大人和沈夫人看一看她,好不再忧心她生病之事。这番说辞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何况她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沈鸢想回沈家看姨娘。
与萧时砚一起,却势必见不到姨娘。
今日这趟,于她而言倒只不过是陪萧时砚走这一遭了。
更糟糕的是今日过后她想回沈家要空等许久。
那点儿见姨娘的念想愈难实现。
沈鸢暗自轻叹,而萧时砚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隐约觉察事情与自己想的有所不同。
松青说,世子妃在京中没有关系亲近的夫人小姐,唯独常回沈家,如此看来,无疑是世子妃思念亲人。那么,他提出陪她回沈家,她岂会不高兴?
世子妃似乎是高兴的。
她嘴角弯弯谢他,眉眼含笑,命丫鬟为她梳妆更衣……
但看着妻子脸上的笑,那种冰冷的感觉浮现,萧时砚没有被她的情绪感染,反而觉得古怪。世子妃彼时那一连串的反应,似乎也是一板一眼的,不像当真高兴,像是应该表现得高兴。
念头浮现,古怪之感更甚。
萧时砚觑向妻子,将这点儿念头压下去。
车厢里一对夫妻各自低眉沉思,原本走得稳当的马车忽地颠簸了下。
沈鸢猝不及防往前栽去,被萧时砚眼疾手快扶住,方才没有狼狈一头栽到小几上。
马匹受惊嘶鸣,又飞快被安抚。
马车停下,松青的声音响起在马车帘子外:“世子恕罪,是群书生有些冲撞,叫马受惊。”
不一会儿马车外变得嘈杂。
松青说是一群书生,半个字不虚,他们齐齐过来告罪,你一言我一语闹腾得厉害。
大抵他们自己也觉得这样太过吵闹,遂推举出一人来陈明情况。事情至此终于说清楚,是因同窗受伤、血流不止,着急送去医馆,才会不小心冲撞燕王府马车。
事出有因也非故意为之,萧时砚不是不讲理之人,放他们离去。
转过脸,却见世子妃有些失神。
那一道声音太过熟悉。
十数天前曾出现在她梦中,沈鸢想起表兄,心神恍惚。
“受惊了?”萧时砚的关心顿时让沈鸢清醒过来,她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马车重新上路,萧时砚执壶斟茶,将茶盏递到沈鸢面前,“世子妃先前生病,对外头的事情不清楚。今年的殿试结果已出,说起来那位状元郎是定州的学子,姓裴,叫裴文潇,也正是方才出来说明情况之人。”
定州学子,裴文潇……
字字句句落在耳中,似雷霆万钧,震得沈鸢手脚发麻,险些端不稳手中的那盏茶。
是表兄。
竟然是表兄!
她没有听错,那是表兄的声音,是表兄本人。
表兄如今就在京城,并且是今年春闱科考的新科状元。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沈鸢稳不住心神。
她低头喝茶掩饰,思及自己而今的处境,哪怕表兄身在京城也根本无法与表兄相认相见,不由心中酸楚。
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
期间没有任何往来,表兄说不得已经忘记她。
即便不曾忘记,那时她和姨娘被接回沈家便再无消息,落在表兄眼里,有所误会也在情理之中。所有的事情,从当年被接回沈家起便已经乱套了。
沈鸢心底燃起的那一簇小火苗倏然熄灭。
她恢复平静,抬起头来,冲萧时砚微微一笑:“全仰仗陛下恩泽。”
说罢继续低头喝茶,只当听个闲篇。
萧时砚本不过随口一提。
世子妃兴致寥寥,他不再说,又执壶替自己倒杯茶水。
……
底下的人来通传世子携世子妃上门的时候,沈夫人宋兰贞刚抹过一场泪。
三年间她从未放弃过寻找女儿踪迹。
起初是派人在定州找,定州寻不见又往相邻的郡县去找,再后来,便是派人去整个大齐找,一批人南下,一批人北上,连同西北岭南之流的偏僻苦寒之地也不放过。可从未有过好消息,少数几次,只递回消息说寻见过身形相仿、模样相似的,含糊其辞,分辨不清真假。
今早有消息来,不是什么好消息,沈夫人心中苦闷,想起前两日钱妈妈递信说世子对世子妃上心许多,想起世子想要子嗣,更怜惜女儿命苦,无法不落泪。
萧时砚陪沈鸢回沈家的消息只让沈夫人恨恨。
才止住的泪重又汹涌,她伏在床上痛哭,既哭女儿,也哭自己。
沈义踏入里间,听见沈夫人的哭声,皱着眉走上前去:“夫人哭得这样凶,如何好见客?”
沈夫人泣声骂道:“我自哭我的,又不碍着你什么!”
“我可怜的女儿,我苦命的女儿。”
“沈义,你如今可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你如今可还希望她回来?”
沈夫人泪眼朦胧怒视丈夫,沈义揽过她的肩,叹气:“我怎会不记得我们的女儿,又怎会不希望她回来?现下咱们女儿的夫婿要上门来,总不能躲着不招待。夫人已然哭得眼睛红肿,若实在不想见他们,我一个人去见便是了。”
“老爷自去罢。”
“那可是燕王世子,如何能怠慢?”
沈夫人没好气,沈义宽慰她几句,让人送来热水供她净面,这才出去了。
沈义独自去沈府大门外迎萧时砚和女儿。
“见过世子殿下,见过世子妃。”甫一见萧时砚和女儿从马车上下来,沈义迎上前去行礼问好。
三人稍事寒暄,沈义又将他们请进府内,去正厅喝茶。
沈夫人迟迟没有露面。
沈义解释,是先前本便病着,后来听闻女儿大病一场,跟着伤了神,因而身子一直不适,情况时好时坏,实在不便见客,请萧时砚见谅。
母亲既然病着,作为女儿合该前去探望。
未免萧时砚起疑心,沈鸢在正厅陪坐着喝过一盏茶,起身前往正院。
宋兰贞知道沈鸢会来。
她让薛妈妈亲自出去迎沈鸢,之后关上房门,连沈义也不在,今日正是伤心难过,自然对沈鸢随便处置。
萧时砚这一趟是特地陪妻子来沈家。
世子妃不在,他对岳父耐心不多,闲谈时便格外话少。
估摸着妻子去得有近一个时辰,萧时砚搁下茶盏,淡淡道:“天色不早了。”
未及晌午,尚是艳阳高照,沈义闻言,领会其中之意,吩咐自己的常随去正院将世子妃请回来。
萧时砚耐下性子多坐片刻。
世子妃却姗姗来迟,他眼尖注意到妻子少了只耳坠,出声提醒。
沈鸢抬手摸了下空荡荡的左耳。
她了然东西多半落在沈夫人房间里,但对萧时砚说:“大约是来的路上弄丢了,不妨事。”
岂料萧时砚起身道:“燕王府确实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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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耳坠,只我瞧着这幅耳坠与世子妃十分相配,弄丢了倒是可惜,左右无事,我且陪世子妃去找一找。”
沈义心里也估摸出七八分真相,从旁说:“世子殿下金尊玉贵,一只耳坠,岂有让殿下如此受累之理?”当即喊管家进来,命其安排人手去府中各处寻找世子妃的耳坠,又询问女儿那耳坠的样式,最后干脆亲自带人去找,留下女儿和世子在正厅喝茶。
“怎得去了那么久?”沈义一走,萧时砚带妻子落座。
沈鸢道:“母亲挂念我,说得许久体己话,这才耽搁得久了。”
萧时砚不动声色打量。
最后他轻扯嘴角问:“想留下用饭吗?”
沈鸢暗暗揣测萧时砚的心思,想一想,摇头道:“母亲身体不适,须得多休养,的确不好多叨扰。若留下用饭,难免叫父亲母亲费心。”
于是,待沈义把那只“不小心”弄丢的耳坠送回来后,萧时砚帮妻子戴上,便携妻子告辞。
他再三请自己这位岳父留步,沈义才没有坚持送他们去上马车。
……
“吾乃裴文潇,这是我的名帖。”
“烦请代我通报一声沈大人,云氏是我姨母,我想见姨母和表妹一面。”
沈府门外,年轻郎君清瘦如竹、声音如玉,彬彬有礼、好声好气与沈家门房商量,却换来门房不耐烦的一句:“什么云氏,什么姨母表妹,去去去,公子想是找错地方了,沈家从没有这号人物。”
裴文潇蹙眉,对沈家门房这个回答倍感不解。
昔年姨母和表妹被沈家接回去。
后来沈小姐嫁入燕王府,轰动定州城,再后来,沈家举家搬入京城。
虽则这些年没有姨母和表妹的消息,但按照常理推断,姨母和表妹不正应在京城在沈家吗?
纵使表妹已经出嫁,也总有夫家的消息。
为何要说从没有这号人物?
两个大活人,进得沈家的大门,难道能凭空消失了吗?
裴文潇不肯放弃,想要把事情弄清楚,便与门房继续阐明自己从定州来,说明自己与云氏的关系,请其代为通传,前去知会沈大人一声。
反惹得沈家门房更加认定他无理取闹、蓄意生事,叫家丁前来驱赶。
争执中,却有人从沈家出来了。
门房见是世子和世子妃,连忙上前见礼赔笑。
裴文潇发现是燕王世子与世子妃,方晓得今日冲撞燕王府马车,乃是世子携世子妃归家,也上前去见礼。
他先与萧时砚行一礼道:“见过世子殿下。”又与世子妃见礼。
直起身子的时候,不经意看得眼世子妃,裴文潇一怔。
三年前嫁入燕王府的是沈家大小姐沈筠。
他一直知道,因而此刻见到的世子妃当然也是沈筠,而非他的表妹沈鸢。
只是这双眸子……
容貌确非他的表妹,但这双眼睛,让他瞬间想起表妹。
裴文潇一时失神,直直盯着世子妃。妻子被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直勾勾瞧得不肯挪开眼,萧时砚心下不快,面上笑又不笑:“裴大人为何在此处?”一面说一面揽过妻子的肩,无声昭示地位与身份。
“世子殿下。”裴文潇回神,与萧时砚再行一礼,道,“吾今日前来,是为求见沈大人。”
萧时砚与他并无交情,客客气气应答两句,便扶妻子上得马车准备回府。
回王府的路上,世子妃异常安静,频频走神。
萧时砚少见她这般似魂不守舍的模样,终不满捏住她下巴:“世子妃在想什么?”
9.第9章
沈鸢在想表兄裴文潇。
表兄说,上沈家是为求了见沈大人。
可是表兄与沈家从前没有瓜葛,他与沈家的联系便是她和姨娘。
会不会……求见沈大人,实则因为想见她、想见姨娘?
但沈家人不会让表兄知晓内情。
不仅如此,沈家人会注意到表兄,会知道表兄牵挂着她牵挂着姨娘。从前沈家人对她和姨娘漠不关心,便不知表兄,搬来京城后更是以为与定州少了瓜葛。
沈家人想不到会突然间冒出来这么一号人物。
她一样无从预想。
好在表兄春闱高中状元,入翰林院,已经是朝廷命官。
沈家人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谋害朝臣。
诸般想法,却决计不能向萧时砚透露半个字。
沈鸢轻握住他手掌,低声道:“在想……妾身何德何能,连一只耳坠也让殿下这般上心。”
“妾身自知许多事做得不好。”
“殿下不但从无怪罪,又肯待妾身这样好,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此生得殿下做夫君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哄他三年,她知道他爱听、愿意听什么。
沈鸢知道这番话萧时砚受用,起码可以让他不追问她所思所想。
萧时砚反握住世子妃的手。
他指腹摩挲了下她手背,意味不明开口:“是我往日忽视世子妃良多。”
今后——
不会了。
……
裴文潇十分执着。
沈家的门房拗不过他,最终帮他去传话。
萧时砚和沈鸢走后,沈义回到正院,本想劝宋兰贞手下留情,莫次次世子妃回府都要折腾一番。话说得两句,两个人便起口角争执,沈义不愿被口舌之争牵绊,拂袖而去。沈义方踏出房门,底下的人便传话,说外头有人求见他。
看罢名帖,沈义深深皱眉。
“这个裴文潇可是那个新科状元?”
他记得今年的新科状元出自定州学子,正姓裴名文潇。
又看一遍名帖,确认过其身份,沈义道:“将裴大人请去我书房。”
裴文潇得见沈义。
踏入书房,他冲立在窗边的沈义恭敬行一礼:“见过沈大人。”
沈义转过身,打量过几眼裴文潇,笑容无比和蔼说:“早闻定州有才子裴郎,原来是你。”裴文潇只道“不敢当”,沈义又请他入座,待到仆从奉上热茶,挥退书房里伺候的人,沈义慢饮一口茶水,明知故问,“不知小裴大人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裴文潇将自己的来意细细说明。
沈义但笑:“小裴大人不忘旧情实乃君子典范,却实在有些不巧。”
裴文潇不解:“不知沈大人此话何意?”
沈义不轻不重搁下茶盏:“鸢儿早已出嫁,云姨娘陪她一道远嫁,她们二人俱不在京中。”
裴文潇表情微滞:“表妹既已出嫁,为何门房却说沈家没有这号人物?”
沈义摆摆手:“那是个新招的,不知这些。”
裴文潇垂眸,眼皮跳一跳。
他语声依旧很温和:“不知姨母与表妹如今在何处?”
沈义说:“小裴大人这般关心,本该如实告知,也是一桩喜事。可这些年过去,小裴大人不知她们消息,想是少有联系,才会寻来府上,如此反而不好多言。”
“这个……自然……”
裴文潇听懂沈义的话,是在说既没有联系便是不想联系,何必苦苦追问。
知道问不出什么,他笑一笑,识趣起身告辞。
从沈家出来,裴文潇心情沉重。
他回头看一看这座大宅子,沉下脸,两个大活人,当真能凭空消失。
这沈家,会吃人。
让人送走裴文潇之后,沈义在书房坐得片刻,将自己的常随喊进来,沉声吩咐道:“这个裴文潇,找人暗地里盯着些,无事便不管他,倘若他与沈家、与燕王府有瓜葛,再来禀报。”
底下的人说裴文潇在府外遇上世子与世子妃。
他当然认不出世子妃即是他想找的表妹,但他认得沈鸢又对沈鸢上心,终是个隐患,不能不防。
“还有——”
沈义顿了下,又吩咐,“裴文潇找云氏和沈鸢的事情先瞒着夫人。”
一旦叫他那位夫人知道了,不定闹出什么事。
且消停消停,清净两日罢。
……
沈鸢当天夜里便收到来自沈大人的告诫。
服侍她沐浴梳洗时,钱妈妈趁机将那番话转告给她听。
“晓得了。”
沈鸢顺从应下钱妈妈的话,对这结果不意外。
她也没有期待过表兄能救她于水火。
表兄不知她遭遇,亦无可想象替嫁这种荒谬之事,只要这些事不会牵连到无辜的表兄便好。
但沈鸢的心里有些许慰藉。
这世上有人惦记姨娘,惦记“沈鸢”,她们也被在意,被放在心上。
哪怕一瞬、一夕,都是看重她们的。
不因利益纠葛,仅仅与那些纯粹的情谊有关。
沈大人编出外嫁的幌子暗示表兄不必再追问追究她和姨娘的事情,她也希望表兄放下。她与姨娘牵扯的事太过复杂,不掺和才是上上选。
那日偶遇表兄全是意外,之后也没有听到过与表兄有关的消息。
沈鸢心如止水在燕王府做蕙质兰心的世子妃。
燕王妃不要她去正院请安。
纵使她去了,燕王妃也不见她,直接让人打发她离开。
萧时砚的一顿板子没有能让钱妈妈屈服。
燕王妃几次因她去请安生恼,方令钱妈妈不再执着,放弃早早催她起身。
沈鸢病愈,萧时砚留宿瑶光院。
自那两回放纵过后,她发现,世子仿佛食髓知味,每回来,势必要折腾到后半夜才肯罢手。
有个子嗣的名头摆在那,沈鸢不好多言。
幸而萧时砚不是夜夜都过来,纵使勤快许多也是两三日来一趟,好歹有喘息之机。
她唯一挂念姨娘。
不知姨娘身子好了没,这么久了若仍未痊愈,只怕越拖越严重。
沈鸢找不到借口再回沈家。
“借口”却送上门,主动寻到跟前。
“世子妃,沈少爷来了。”碧珠穿过珠帘入得里间,向沈鸢禀报说。
沈鸢点点头,让将人请至花厅。
翠珠口中的沈少爷是姐姐沈筠的弟弟,沈宁。
也非胞弟,沈筠的这个弟弟乃是从前在沈夫人身边服侍的一个丫鬟所生。
但沈宁自出生起直接记在沈夫人名下,也养在沈夫人膝下,十七岁上,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沈家这一支,仅沈宁一个男丁。
然而她不是沈筠。
若无必要,沈家从不会让她和沈宁接触。
沈大人和沈夫人虽然是这般态度,但在沈宁眼里,算不得什么。
每回他在外头闯祸,不会去找沈大人和沈夫人,都先来燕王府找他的世子妃姐姐。
亲姐姐或许不肯纵容。
一个假姐姐,敢不纵着顺着吗?
沈鸢每回都会替沈宁兜底,因她清楚,兜底是错,不兜底更是错上加错。而沈宁的事情无不是大事,沈夫人把沈宁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兜底过后,沈夫人是要把她喊回去斥责辱骂的。
“宁哥儿。”
沈鸢去花厅见沈宁,态度温和友善。
沈宁见她来,坐着喝茶并不起身:“我新得的一匹马不甚听话,今儿失控伤了人,要赔银两。”
一开口,颐指气使,从未更改过的傲慢。
沈鸢习以为常,面不改色,询问:“须得多少银子?”
沈宁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千两。”
“碧珠,取银票来。”
从往日的三五百两变成今日的一千两,沈鸢眼也不眨,扭头吩咐道。
一应嫁妆是从沈家带来的。
燕王妃、世子送的,也是送给世子妃的。
这些钱财均与她无关。
沈宁无论花多少都是花沈家的,沈鸢不在意。
碧珠取来银票,交到沈宁手中。
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后,沈宁全无留恋,头也不回离开王府。
然而这一回,比沈夫人责骂先来的却是萧时砚的过问。
傍晚时分,萧时砚回府,在瑶光院用的晚膳。及至丫鬟撤下碗碟,他们移步罗汉床,他说起沈宁的事:“你弟弟今日在闹市纵马伤人,听说他来过王府?”
“是。”沈鸢颔首道。
萧时砚问:“来找你做什么?”
沈鸢看向萧时砚,轻声说:“殿下已经劳累一日,不必在意这些小事。”
“弟弟的事,妾身已经处理好了。”
两个人以往太过寡言少语。
萧时砚没话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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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才会提起沈宁的事,又觉得不如不提。
“世子妃会骑马吗?”他忽略妻子的两句话,转而问起其他的。
沈鸢说:“不曾学。”
萧时砚又问:“想学吗?”
沈鸢没办法给出明确的回答,笑一笑说:“总归近来不得闲,日后倘若有机会再考虑罢。”
“射箭呢?”
沈鸢摇摇头,没吭声。
萧时砚没有计较妻子态度含糊,却吩咐底下的人搬来投壶用的一应物什。他对妻子道:“骑马射箭兴许不得闲,投壶总不会不得闲。”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钱妈妈曾教过沈鸢投壶,因为姐姐沈筠擅长。
但她投得不太好。
哪怕有意练习也堪堪看得过眼。
这样的东西装不出来、无法糊弄,钱妈妈同她交待过,遇上与人投壶比试,正常为之即可。
沈鸢接过萧时砚递来的箭矢,努力瞄准,之后连续投得四矢,无一投中。这与姐姐的水平相差太远,在又接过萧时砚递来的箭矢时,她比之前更慎重些,没有轻易投掷出去,想争取命中一回。
“手臂抬高些。”
萧时砚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掌心覆在她握住箭矢的那只手。
沈鸢动作僵硬数息,心知不妥,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萧时砚觉察她的不自在,佯作不知,带她瞄准壶口,将第五矢投掷出去。
箭矢与壶壁碰撞刹那发出嗡鸣响动。
沈鸢定睛一看,捧场道:“殿下果然厉害。”
萧时砚垂眸看她:“世子妃看起来似乎不大愿意被我教这些。”
他收回手,像失去兴致,让人准备热水,去浴间沐浴。
听言,沈鸢笑容一变不变。
没有去看萧时砚,她取来箭矢,学着萧时砚的姿态,奋力投掷出去。
这一矢,也中了。
……
燕王府中,沈鸢与萧时砚沐浴过后安寝。
沈府,沈夫人派出人去想将沈宁找回来却没寻到人,又是好大一通怒火。
钱妈妈递来消息,说沈宁从沈鸢手中要走一千两银子。宋兰贞气极,只觉得这小蹄子故意害她儿子,沈鸢不在跟前无法泄愤,她又踏足云姨娘的偏僻小院。
自上回云姨娘说过那些话,宋兰贞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今日实在压抑不住满腔的怒火。
夜深人静,云姨娘躺在床榻上咳嗽不停,直咳得手中的帕子染上血。
宋兰贞冲到床榻前,将她拖下床,拳打脚踢。
“你这个小贱人生的小蹄子,抢我女儿富贵,又来祸害我的儿子!你不必在这床榻上挺尸,我告诉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我定吊着你的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不必急着寻死觅活,若我女儿有事,有你们陪葬的时候!”
宋兰贞比上一回来更癫狂。
云姨娘无力反抗,任由她拳脚相加,纵使如此也止不住咳,伏在地上连连呕血。
不一会儿,昏死过去。
宋兰贞没有带薛妈妈过来,这是唯一敢劝阻她的人。
薛妈妈不在这里,其他人便如眼瞎耳聋、看不见听不见的泥偶一般。
发泄一场,见云姨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宋兰贞只踢她两脚:“让大夫过来瞧瞧。”她转身往外走,尚未踏出房门,薛妈妈神色慌张,匆匆赶到。
“什么事?”
宋兰贞有意挡在门口,不让薛妈妈瞧见里面的情形,而薛妈妈也已经顾不上了。
她凑到宋兰贞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夫人,小姐!是小姐!”
每个字都在颤抖,不似惊喜,更似心慌得厉害。
宋兰贞不可置信看向薛妈妈。
她大脑嗡鸣,一片空白,身体的反应却快,脚下已经往外迈步。
起初宋兰贞疾步快走,从小院出来,又忍不住小跑起来,再后来不顾仪态,一路奔回正院。她在廊下住步,气喘吁吁,步步沉重,缓慢踏入房间。
罗汉床上,消瘦孱弱的身影映入眼中。
分明与记忆里千差万别,但一眼,宋兰贞便认出来了。
她停在原地,呼吸急促定定望着那道身影,终于一步步走上前。
最后,双腿一软,跌跪在那人跟前。
筠儿!
是筠儿!她的女儿回来了,筠儿回来了!
宋兰贞眼泪喷涌而出。
她伏在女儿的身上,失声痛哭。
10.第10章
今夜在八仙楼与旧友吃酒的沈义被急找回府。
来的是薛妈妈,纵未说具体事宜,心知必定是大事,他没有耽误,即刻起身告辞。
至正院。
沈义大步踏入房中,直奔榻前。
他肃然朝榻上之人望去,一眼惊骇,又细细将其眉眼描摹一遍。
遂知为何薛妈妈亲去酒楼寻他归家。
宋兰贞坐在榻边,即便沈义回来,视线也舍不得从女儿身上移开。方才亲自为女儿沐浴,一寸寸看过去、摸过去,见女儿伤痕累累,见她瘦骨如柴,见原本细嫩的手指粗糙生茧,心如刀割,泪流不止。
是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才落得这般田地?
宋兰贞不敢细想,心疼女儿更甚,再想起燕王府里享受女儿富贵的沈鸢,怨毒之意也更甚。
好在女儿回来了。
这些属于女儿的荣华富贵,终于要还回来了。
“夫人……”
沈义开口,一出声便被沈夫人示意噤声。
沈夫人恋恋不舍起身,带着沈义到外间去说话:“筠儿刚睡下,莫吵醒她。”而找沈义回来,自然为商量最重要的那件事,“老爷,盼得这么多年,我们总算盼到与筠儿团聚。我也想将筠儿多留些时日,但来日方才,世子近来格外上心子嗣一事,我想着该早些让筠儿回去为好,免得拖出更多麻烦,届时便更不好收场了。”
宋兰贞目光灼灼,紧盯面色凝重的沈义。
“不妥。”
负手来回踱步思忖过片刻,沈义缓缓道,“此事须从长计议。”
宋兰贞脸色一变。
她切齿冷笑:“怎么?老爷不肯将那小蹄子换回来?”
沈义道:“换定是要换回来的,但换回来后须得确保燕王府不会生疑,否则便是功亏一篑,怎可随性为之?”
见宋兰贞噤声,他仔细分析,“我见筠儿如今瘦弱不堪,这身形便不相似了,更勿论其他的。再则,三年过去,燕王府诸般事宜,得筠儿细致了解、牢记于心才行,一样需要时间。”
“这不过其中最浅显的。”
“除此之外大大小小的事情也要慎之又慎。”
提及女儿如今瘦弱,宋兰贞眼底重蓄起泪:“何止是瘦弱,方才我替筠儿沐浴,发现她身上许多旧伤,一双手比府里许多丫鬟的手都要粗糙……老爷……”
沈义心一沉,却只将沈夫人揽入怀中,低声宽慰道:“夫人切莫太过伤怀,咱们女儿往后都是好日子。”
任由沈夫人靠在他的身前哭泣。
直待宋兰贞哭得差不多,沈义说:“近来只让筠儿以表小姐的名头在府中好生将养,暂也不要见人,免得横生事端。其他的,慢慢来。”
“筠儿这些年只怕没有少吃苦头。”
“她一时半会未必肯说,咱们且耐心等一等,不用急着问个清楚。”
宋兰贞听沈义这番话,多有在为女儿考虑,心神稍定。
“是,老爷,我省得的。”
“燕王府的事情,钱妈妈最清楚。”宋兰贞沉吟片刻问,“不如寻个由头,让钱妈妈回府来?”
沈义摇头:“万事俱备之前,切不可走漏任何风声。”
“筠儿回来,都有谁瞧见了?”
宋兰贞道:“筠儿聪慧,为自己容貌做了遮掩,没有同门房说自己是这一家的大小姐,只说来投奔亲戚,交给门房一件信物。底下来报,薛妈妈见那信物是筠儿的宝金锁,便亲去大门外。想来咱们瞒得紧些,必不会走漏风声。”
沈义点一点头:“那这件事先这么办。”
他又叮嘱,“眼下才是最关键的,万莫掉以轻心,务必事事谨慎。”
“是,老爷。”
宋兰贞难得顺从的应下,心中慰藉。
……
三日过去,沈鸢没有等来沈夫人找个由头寻她回去训斥,只等来几句警告以及这个月的药。
她想见姨娘的心思又落空。
姨娘一反常态直白给她劝告的行径以及沈夫人一反常态轻轻揭过,无不让沈鸢一颗心难以安定。事出反常不会没有因由,她担忧更深,越积越沉,如一块大石压在心口,闷堵得厉害。
“世子妃,卫家三小姐来了。”
沈鸢正对着话本走神,一声通报拉回思绪,当即让将人请进来。
去年隆冬时节,燕王府的二少爷萧时琛和卫家的三小姐卫如茵定下亲事。
两家已经交换文书,婚期定在今年五月。
要不了多久卫三小姐便会过门。
世子妃与她可谓是板上钉钉的妯娌,往后见面的机会只多不少。
沈夫人说,要与卫三小姐和睦相处。
绝不可慢待。
“见过世子妃。”卫如茵被引进屋内便笑吟吟上前,与沈鸢行个礼。
沈鸢莞尔,寒暄两句,请她落座又吩咐奉茶。
卫如茵笑:“今儿倒不是来讨茶喝的,是来邀世子妃游湖的。这两日天气好,翠月湖边花红柳绿,风景宜人,我让人准备一艘大船,我们一块儿游湖去。”
要出门?
沈鸢状若好奇问:“都有哪家的夫人小姐?”
“只我们两个,再无旁人。”卫如茵说,“我知世子妃平素懒怠交际应酬,特不请人的。”
沈鸢没有做主的权利,等着钱妈妈示下。
钱妈妈这时笑着提醒道:“世子妃不久前才病过一场,想湖面风大……”
她话未说完,已被卫如茵截断:“什么呀!”
“是太医说过不能出门吗?依我看,整日闷在这府里不生病也要生病了,这样好的春光,该出去走走才对。”她上前来牵沈鸢,调皮一笑,“方才去和王妃请安,我已提过游湖之事,王妃也同意了,世子妃莫不是不愿与我同往?不肯卖我这个面子?”
钱妈妈犹想留住沈鸢。
但一开口,卫如茵斜睨她一眼,笑又不笑的:“你这老妈妈好生啰嗦。”
无意得罪这位即将过门的燕王府二少夫人,钱妈妈忙告罪,不得不放弃从中劝阻,吩咐碧珠为沈鸢梳妆。未几时,沈鸢随卫如茵离开燕王府,去往翠月湖。
沈鸢和卫如茵抵达翠月湖时,消息也递到萧时砚面前。
松青道:“卫三小姐说一切顺利,估摸着时间,这会儿世子妃她们应当已经到翠月湖了。”
顿了下,他问,“殿下为何不让世子妃知道,是殿下的意思?”
萧时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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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上一回投壶世子妃的不自在。
先前要抱她回瑶光院也是如此。
世子妃似乎抗拒他的好意。
这些行径,看起来是不怎么乐意与他亲近,偏偏夫妻情事上她三番两次对他主动。
倘若条分缕析,便愈发显得莫名与难以理解。
抗拒他的好意、不乐意亲近,同样不想他身边有旁的女子侍奉。
为子嗣?
若是为子嗣,更说不通了。
“松青,你近来有些话多。”正在看公文的萧时砚头也不抬,语声淡淡。
松青被这句话噎住,他告过罪,又开口。
“卫三小姐还说,今日险些没能请得动世子妃。且说,倒不是世子妃不愿意同她去游湖,而是世子妃身边的那个老妈妈多有阻拦,世子妃尚未说些什么,钱妈妈先跳出来不赞同了。冷眼瞧着,像主子要听她一个老妈子的意思。”
萧时砚这才抬起头来。
他看着松青,松青道:“上回殿下罚钱妈妈板子,不也是为着这个吗?”
受过罚我行我素。
要么,是罚得太轻不足以称之为教训,要么,是即便受罚,也非要如此行事。
一个经年的老妈妈,作为陪嫁来的燕王府,不应当那般拎不清。
那便是后者。
初来乍到,担心出错,处处小心,不足为奇。
但世子妃嫁入燕王府这么久,几乎叫人挑不出错处,早该松松手了。
萧时砚不置一词。
他问:“哪家铺子的樱桃煎最好?”
……
卫如茵命人提前准备的大船停靠翠月湖岸边。
沈鸢同她从马车上下来,转而上得大船,不多时,船只离开岸边往湖中心去。
确像卫如茵所言,今日游湖,唯有他们二人。
船上已备下茶水点心。
卫如茵带沈鸢在甲板上喝茶晒太阳,待船只行至湖心停下,她又吩咐小丫鬟架起鱼竿垂钓。
“世子妃可知这翠月湖最受欢迎的是什么?”
卫如茵发问,沈鸢微笑摇头,她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这湖中有一种大白鱼,细细长长,翘嘴儿,肉质细嫩微甜,尤适合香煎。”卫如茵狡黠一笑,“今儿咱们努努力钓几尾回去,过过口福,也不算白来一趟。”
沈鸢似无奈失笑。
抬眼见有船只靠近,多看得两眼,卫如茵顺着她视线望去,“哎呀”声:“是宁安公主的船!”
宁安公主萧敏,十七岁上。
今上膝下皇子有不少,长大成人的公主却只此一个,且是皇后娘娘所出。又因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乃老来得女,怜惜得紧,对这个女儿无比娇宠。
沈鸢随燕王妃与世子进宫参加宫宴时曾见过宁安公主。
但宁安公主对她没什么兴趣,两个人便几无来往,卫如茵和宁安公主关系却不错。
是得知这船上有卫如茵,宁安公主萧敏方特地命人将船开过来。
靠得极近后,又命仆从搭上木板,要来说话。
不过宁安公主不是一个人来的。
沈鸢目光越过宁安公主,不由得落在她身后那人的面上,是表兄裴文潇。
11.第11章
沈鸢本以为自己在燕王府深居简出,再难与表兄见面。
未曾想,今日会在翠月湖遇上。
不似先前乍见的诧异,她此番平静许多。
几息时间移开视线,温声与走到甲板上来的宁安公主互相见礼。
宁安公主专门来找卫如茵的,是以她没有多与沈鸢寒暄,只拉着卫如茵说话。沈鸢静静立于一旁,听她们愉快闲谈,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内心无波无澜。
裴文潇也安静立在几步外。
他同样没有想到会偶遇燕王世子妃。
目光在这个娴静柔婉的女子身上略一停留,裴文潇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不禁想起表妹沈鸢。表妹活泼调皮,动若脱兔,没有大家闺秀风范,但天真浪漫,善良可爱,偏偏如今杳无音信、不知所踪。
沈大人那番远嫁外地的托辞他不信。
什么几年间既然从未与他联系便是无意与他有联系,他也不信。
除非姨母和表妹亲口说与他听。
但无从证伪,兴许果真如沈大人说的那样,表妹已经远嫁外地呢?
总归要先想办法求证。
可前些时日因为宁安公主,他一直分不出心神去深究。
起初是发现自己被人跟踪。
周折之下,发现派人跟踪他的乃是宁安公主。
他在京中这些时日,对宁安公主的行事做派便已然有所耳闻——
据说京中不少青年才俊得过她青睐。
每每要求对方陪同赏花、狩猎、打马球之流,碍于宁安公主的身份地位,常让人无法拒绝。
大抵风水轮流转。
在这暮春时节,宁安公主的青眼转到他身上。
一个骄纵、任性又有些小聪明的小娘子。
直至他应允陪她来游湖,那些跟踪他的人才被撤走了。
于是有今日这场偶遇。
裴文潇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燕王世子妃乃皇家宗妇,宁安公主与燕王世子妃认识实属稀松平常。
纵使瞧着两个人关系谈不上亲近,但有些事,不必非要多亲近才能知晓。
沈大人既说表妹远嫁外地,事情若属实,意味着沈家确把表妹认回去了,那么燕王世子妃合该清楚其中内情,宁安公主大抵曾听过一二。
若有蹊跷,哪怕寻得时机询问燕王世子妃,得到的恐怕未必是实话。
且这一举动极有可能会打草惊蛇,不仅引得沈家不快,今后亦更难打听姨母和表妹的下落。
不如先从宁安公主处入手。
找时机旁敲侧击对沈家稍作打听,再做考量。
裴文潇深思熟虑,没有借着偶遇贸贸然与世子妃搭话。
两刻钟后,他随宁安公主离开。
“我记得裴大人是定州人士?”回到自己的船上,宁安公主在案几后坐下,慢饮一口茶水,随口与他闲聊,“我这位堂嫂原也是定州嫁过来的。”
裴文潇撩了下眼皮,笑道:“沈家有女嫁入燕王府为世子妃,当年此事在定州城内轰动一时。”
宁安公主笑一笑,只喝茶。
地方上小官之女变成燕王世子妃,堪称飞上枝头变凤凰,很难不叫人看热闹。
见她没有太多不耐烦,裴文潇又状若随意道:“说来,我记得燕王世子妃似乎有个妹妹,那时百姓们议论纷纷,道沈家鸡犬升天,其他儿子女儿都沾光。”
“妹妹?”
宁安公主看一眼裴文潇,“裴大人想是弄错了罢,燕王世子妃不是家中独女吗?”
裴文潇握住茶杯的手指倏然间收紧。
他一颗心沉沉落下去,面上笑意不改:“当时随便听过便罢,未曾上心,应当是微臣弄错了。”
……
宁安公主和裴文潇离开后,卫如茵拉着沈鸢继续钓鱼。
她们大半日耗在这事上,幸好收获颇丰,拢共得到二十几尾大白鱼。
卫如茵早有准备。
第一尾大白鱼钓上来的时候,她吩咐丫鬟生起小炉子、架起锅,直接让在甲板上面做鱼吃。
沈鸢在卫如茵的热情邀请下品尝过。
如卫家三小姐先前所说,鱼肉细嫩,带点儿甜,香煎过后别有一番风味。
“这翠月湖里的大白鱼想来定州是没有的。”
“世子妃喜欢不如多分几尾回去。”
卫如茵爽朗大方,三两句话,让沈鸢微微出神……定州的确没有,她今日也是初尝,或许,可以借着送鱼去一趟沈家,想想法子让她见姨娘一面。
念头一起,翻江倒海。
及至大船靠岸,她们从船只上下来,夕阳晚照,沈鸢做出决定。
哪怕突然去沈家又求见姨娘会吃些苦头,她一样要见。
她今日定要确认姨娘平安。
忽略碧珠的目光,沈鸢对卫如茵柔声说:“想起这翠月湖的大白鱼父亲母亲也不曾尝过,正好送几尾过去,这个时辰也能赶上晚膳。卫三小姐,今日多谢你。”
卫如茵微笑:“不妨事。”
知世子妃另有安排,未免耽误她的事,两个人索性在翠月湖边分开。
“天色不早了,送鱼一事不如让小厮跑个腿,世子妃何必亲自走这一遭?”碧珠惊骇于沈鸢胆大包天的自作主张,唯恐这一行径牵累自己,但碍于出门在外,不可对世子妃无礼放肆,只得委婉劝说道。
沈鸢说:“能赶在天黑前回去的。”
她没有理会碧珠,吩咐过车夫一声去沈家才上得马车。
不肯听劝的态度让碧珠脸皮僵了僵。
她难道以为亲自去送鱼能哄得老爷夫人高兴?只会狠狠责骂她罢了!
碧珠跟着上得马车,斜睨端坐的沈鸢,想着自己劝过,而如此不安分,活该受罪的也是她们母女,牵扯不到自己身上,便少了忧虑,眼底闪过丝鄙夷。
沈鸢依旧忽视碧珠,只忧虑如何与姨娘见面。
前思后想,上回姨娘的话触怒过沈夫人。
今日沈夫人绝不会同意她与姨娘相见,白白给她们说话的机会。
沈夫人这条路注定走不通。
那唯有换另一条。
驱车至沈家后,沈鸢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正院。
确认过沈义在府中,她直奔外书房。
底下来报说世子妃在书房外求见,立在多宝格前观摩新得的一株红珊瑚的沈义顿了下方转过脸。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压下惊诧,命将人请进来。
沈鸢迈步入得书房,沈义迎上前去,互相见过礼,又屏退左右。
“女儿是……有事?”亲自为沈鸢斟一盏茶,沈义问。
沈鸢说:“今日与卫家三小姐同游翠月湖,钓上来不少大白鱼,味道十分鲜美,想着定州没有,便特地给父亲母亲送些过来。”她低眉敛目捧起茶盏,只不喝,“也是因为近来常梦见姨娘,记起姨娘之前生病,不知如今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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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顺便看一看姨娘。”
沈义记得之前夫人提过,云氏不甚安分,对沈鸢说过些不该说的话。
他笑了笑:“你姨娘的病请大夫看过,汤药一直没有断,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听出话里暗藏的拒绝,虽是预料之中的回答,但沈鸢深深垂首,不自觉紧张,一字一句缓缓道:“沈大人,我想见姨娘。”她心跳如鼓,态度却格外坚定。
沈义低头喝茶,眼也不抬:“不是才见过?”
“我想见姨娘一面,确认她平安无事,求沈大人成全。”沈鸢搁下茶盏,抬起头直视沈义。
对视过数息,沈义问:“非要见?”
沈鸢没有移开眼,她态度不改颔首道:“是,今日非见不可。”
沈义不语,心下斟酌。
这些年她能安分守己、乖乖听话,与云氏被他们捏在手里关系很大。
她确实将云氏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
但前车之鉴。
未免横生事端,不能给她们母女说话的机会。
何况……
云氏近来身体不大好,若叫她瞧出来了,只会对云氏更为挂心。
不如今日叫她远远看几眼。
往后几个月皆不必再让她们见面,而他们也不过需要几个月时间筹划,即可让筠儿住进燕王府。
“你随我来。”
沈义想定,起身示意沈鸢随他去府中后花园。
沈家后花园里有一座建在假山上的凉亭。
立于亭内,恰可瞧得见云姨娘起居那座小院里的情形。
沈义命常随去吩咐声,让婆子把云姨娘扶出来院子里走动走动。站在凉亭内,紧盯小院的沈鸢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姨娘被从屋子里搀扶出来,哪怕离得远,一样看得出她形销骨立、枯瘦伶仃。
“可安心了?”
沈义语声透出温和,“你乖乖的,自然是一切都好。”
“是。”
沈鸢应声,恢复顺从姿态。
沈义也没有让沈鸢在这个地方久留。
不到一刻钟,他们离开凉亭,只尚未离开后花园,薛妈妈来了。
“世子妃,夫人请您去一趟。”
薛妈妈含笑相请,沈义眉心微蹙,终是没有开口阻止,让沈鸢随薛妈妈去往正院。
沈鸢突然上门,正在陪女儿挑选料子裁制新衣的宋兰贞大吃一惊,险些失态。慌忙让女儿藏好,免得被撞见,又得知沈鸢去外书房,她顿觉被愚弄,不由大怒。
小蹄子真是反了天了!
谁许她擅自来沈家,谁许的?!
不老老实实在燕王府待着,见天儿往沈家跑,小蹄子想做什么?
“贱人!”一见到沈鸢,宋兰贞抬手一巴掌重重打在她脸上,“谁许你不经同意便来的?”往日里顾忌被燕王府盘问,宋兰贞不会直接掌沈鸢的嘴,只今日受惊慌神,火冒三丈,着实压不住脾气。
“夫人,冷静些。”薛妈妈忙拦住宋兰贞,劝说过几句,出去外面守着。
宋兰贞咬咬牙,指着沈鸢:“还不快跪下!”
沈鸢便跪在地上。
宋兰贞冷笑一声,正要好生给她些教训,廊下薛妈妈忽地高声道:“老奴见过世子殿下!”
请安声清晰传进屋内。
宋兰贞面上表情骤然凝滞,望向沈鸢脸颊残留的指印。
沈鸢低眉,心底却是闪过一丝厌恶。
12.第12章
萧时砚本绕路去买樱桃煎。
半道上遇见卫家马车,卫家三小姐告诉他,世子妃来沈家送翠月湖的鱼。
他要去的那间铺子离沈家不远。
索性来一趟,准备接上世子妃一道回去。
“世子殿下。”宋兰贞立在罗汉床前对萧时砚笑脸相迎,询问,“殿下今日怎得空过来?正好世子妃捎回来几尾鱼,世子殿下不若留下用晚膳?”
萧时砚不动声色扫一眼屋子里,没有寻见世子妃身影。
但她的大丫鬟在外面,人应当在这里的。
“沈夫人不必客气。”
“我正好有事情在附近,听说世子妃送鱼过来,顺路来接世子妃。”
宋兰贞道:“世子妃今日贪嘴多吃了些煎鱼,犯起牙疼,半张脸都疼肿了。殿下一来,她实在不好意思见,羞得这会儿已经躲起来了。我这个女儿,实在是……殿下且略坐一坐,我这便去劝她。”
卫三小姐不曾提过世子妃牙疼一事。
萧时砚心有疑虑,但未追问,由沈夫人去了。
赶在萧时砚进来之前,宋兰贞把沈鸢塞进浴间躲起来,以免被瞧见指印。
寒暄几句,她也去到浴间。
碧珠在廊下,不方便进来服侍,宋兰贞亲自替沈鸢重新敷粉,遮掩去面上的痕迹。近来为更方便照顾女儿,她命人在浴间添置张梳妆台,意外在此处派上用场。
一直到沈鸢脸上的指印再看不出分毫,宋兰贞才停手。
低声警告过沈鸢小心说话,她重新扯出个笑,而后拉着沈鸢从浴间出来,交到萧时砚手里。
世子妃脸颊微肿。
面上的脂粉像也比平日浓一些。
萧时砚不动声色打量过,与宋兰贞告辞,带妻子离去。
他原是骑马来的,但从沈家出来后,他随世子妃一起上得马车。
手指轻轻捏着妻子的下颌,萧时砚又仔细观察,指腹轻擦过那层厚厚的脂粉,声音有些冷:“世子妃牙疼?”他知不是牙疼,这分明是叫人打出来的痕迹。
可直白戳破,世子妃许会难堪。
他没有让妻子为此在他面前感到难堪的意思。
比起这个……
以燕王世子妃的身份地位,谁敢对她动手?沈夫人方才有意掩藏事实,那定然是沈家人了。
屋里是否有旁人他不清楚。
可无论动手的那人是谁都显得蹊跷诡异。
妻子为何要受此委屈?
她是沈家独女,又嫁入燕王府,往日里沈大人与沈夫人看起来也爱重她。
“嗯。”
沈鸢含糊应一声,因对他审视的目光感到不适,微微别开脸去。
萧时砚这才松开手,取过干净帕子一面擦手一面说:“世子妃牙疼,樱桃煎便不宜吃了。”沈鸢又“嗯”一声,却听见萧时砚又说,“待世子妃不牙疼了,我得闲再去给世子妃买。”
沈鸢心如古井再应下。
樱桃煎,是姐姐最爱吃的点心。
……
从翠月湖带回来的鱼除去送往沈家的那些,余下的也往正院、二少爷萧时琛的院子送去。瑶光院留下两条,送去小厨房,晚膳做了给萧时砚享用。
沐浴照旧是沈鸢服侍的萧时砚。
熟悉的安静不断蔓延,两个人各怀心事。
回府后陪世子妃一道去正院请过安,又陪她回瑶光院。
而见到钱妈妈,萧时砚立时想起白天松青那番话以及妻子脸上的伤。
妻子送鱼回沈家却遭苛待。
分明无事,连这苛待的因由都显得难以捉摸。
事情既与常理相悖,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从前所见,多如迷雾障目,只见假象,从未能辨清真相。要么是他今日误会,妻子果真是牙疼……若相信这般说辞,他也与傻子无异。
还有这个钱妈妈。
奴大欺主于后宅中不鲜见,可妻子掌管中馈,能将偌大王府诸事理得井井有条,必是治下有方。
为何会叫自己的陪嫁妈妈骑到头上?
一次或为偶然,这些时日对世子妃更上心了些,便注意到许多回了。
想着这些,萧时砚眉心微拢,开口试探。
“世子妃身边伺候的人不大得力,今日随你出门的那丫鬟也不知劝阻。”他沉声道,“不如另外添置两个,免得下回又如今日这般因贪嘴牙疼。”
沈鸢闻言,替萧时砚擦背的动作顿住了。
她声音略显得含糊说:“今日是妾身太过放纵,不是碧珠的错,让殿下操心了。”
萧时砚问:“世子妃不肯要,是觉得我的人不堪用?”
沈鸢一味告罪:“妾身不敢。”
“那这么定了。”
萧时砚不容拒绝的口吻,“明日人便送来。”
推拒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肚子里。
沈鸢垂下眼继续替他擦背。
趁萧时砚与沈鸢在浴间的功夫,碧珠找到机会把今日的事与钱妈妈细说。
提及世子突然去沈家,险些撞见沈夫人惩戒沈鸢,碧珠心有余悸,对钱妈妈道:“夫人和世子说,是世子妃贪嘴吃太多煎鱼才牙疼,脸肿不愿见人,也不知世子信不信。钱妈妈,我实在有些担心,世子怎得突然间对世子妃……”
钱妈妈想一想:“许是世子近来宿在瑶光院多些,也就上心些,等忙碌起来便顾不上后宅了。”
她问碧珠,“夫人可有什么交待?”
碧珠摇摇头。
钱妈妈说:“既然如此便是夫人不担心,你也不必自己吓唬自己。”
这些事情上碧珠很愿意听钱妈妈的。
她点头,稍微放下心,迟些两人又一起服侍沈鸢沐浴。
厚重脂粉卸去,指印消退,但依旧有些红肿。
沈夫人既说“牙疼”,也不便上药,否则歇息时要叫世子闻出药味儿来。
钱妈妈观察了下沈鸢的脸。
“养两日便好,明早老奴煲些竹蔗茅根甜水让世子妃下下火。”
沈鸢无可无不可。
她只将萧时砚明日要安排丫鬟来瑶光院伺候她转告给钱妈妈和碧珠。
“世子似乎有些迁怒,认定我贪嘴牙疼是因碧珠不知劝阻。”钱妈妈问及因由,沈鸢斟酌着道。
她没有提萧时砚那一句认为她身边伺候的人不大得力。
碧珠无端背了口大黑锅,又气又恼。
不能骂世子,她只能愤愤骂沈鸢几句惹祸精。
“世子安排的人一颗心也只会向着世子,无异于日夜被人盯着,往后事事束手束脚,世子妃得想法子让世子把人收回去。”钱妈妈冷静对沈鸢道,“倘若世子执意要添人,之后老奴和碧珠也会想法子让那人犯错受罚被赶出去,世子妃不必太过强硬拒绝,若叫世子起疑,得不偿失。”
沈鸢应下钱妈妈的话。
沐浴过后,碧珠手法娴熟重新为她敷妆,确认无碍,才放她去歇息。
萧时砚顾忌妻子脸上有伤,今夜本不欲与她做亲密事。
然而,又一次,她主动靠近他。
沈鸢只知道,这个时候的萧时砚似乎格外好说话,先前几次他了然她的心意会愿意顺从她。
姨娘也曾不惜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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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规劝她考虑子嗣问题。
今日远远见过姨娘,想起这话,既然姨娘认为值得考虑,那她便试一试。
萧时砚感受着妻子的亲吻。
依旧青涩,但比起以往稍有章法,不再那么横冲直撞。
他配合她顺从她。
任由她轻易撬开他唇齿来与他纠缠。
这是……
连同之前那两次已是第三回了。
今日,是因为他说要往她的身边添人吗?
不要他身边有其他人服侍,不要他亲自服侍她,也不要他安排人服侍她,萧时砚忽而有所悟,世子妃拒绝的多半是会引起变化、打破眼下平静局面的事情。
愿意和他有孩子,却不愿意要他更甚以往的关心在意。
自不会是故意在与他赌气,或是当真不想要,或是,她不能要。
萧时砚有一瞬的冲动。
想要扒开妻子疏离冷淡的外壳,对她那颗心一探究竟,看一看她的那副心肠究竟是冷是热。
可是她定然不愿。
连卸去脂粉的模样都不愿意给他看,如何会愿意对他交付真心?
那便只能等他揭开那些奇怪诡异之处的真相。
无处躲藏,无可遮掩时,她对他,总会多几句实话罢?
萧时砚闭一闭眼。
他收紧手臂,抱着妻子翻个身,吻一吻她的耳朵:“不早了,安置罢。”
不。
沈鸢没有把话说出口,一言不发再次缠上去。
……
裴文潇陪宁安公主游湖赏景,迟迟不归。
夜色降临,湖边蓦地燃放起烟火,漆黑天幕不断碎裂的星火散落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裴大人累了?”
趴在甲板的栏杆上欣赏完这一场转瞬即逝的绚丽景致,宁安公主问。
不等裴文潇回答,她吩咐船只靠岸。
“裴大人,我送你回去。”
他们终于从船上下来,宁安公主乘马车,裴文潇骑马,一道往裴文潇落脚之处去。他家中清贫,尚未在京中置办宅院,仅是租了处一进的宅子供自己与随从暂时落脚。今日骑的马也是租来的,养马费钱、费地方,只得日后再说。
为省银钱,裴文潇用来落脚的宅子有些偏僻。
马车只能停在巷子口。
宁安公主从马车上下来,不见裴文潇宅院大门,懵然中疑惑皱眉:“这是何处?”
裴文潇牵着马道:“微臣已经到家,多谢殿下相送。”
宁安公主顺着裴文潇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老旧木门处,有小厮闻声出来,瞧见他们便匆匆至近前,明白过来,裴大人正是住在这里。
虽说对他家中清贫有所耳闻,但百闻不如一见……她转过脸上下认真打量裴文潇几眼,啧啧称奇:“裴大人真是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芙蓉。”
裴文潇平静道:“殿下谬赞。”
宁安公主一笑,余光瞥见有侍卫有话要禀报,示意其上前回话。
裴文潇见状避开几步。
宁安公主听罢侍卫的话却又望向裴文潇,带点儿戏谑说:“裴大人,你似乎惹上麻烦了。”
裴文潇抬眸。
宁安公主望入他的眼睛:“先前我派来跟踪你的人早已撤走,但今日我的人发现还有其他人跟踪你。裴大人猜一猜,这回是谁派来的?”
裴文潇来京城不过数月时间,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谁,叫什么人盯上。
他沉默半晌道:“微臣不知。”
宁安公主便笑问:“你与燕王世子妃的娘家有旧怨?”
13.第13章
轻飘飘一句话让裴文潇心猛然沉落。
他面上的惊诧却非伪装,沈家派人跟踪他,这的确出乎他意料。
裴文潇当下没能答话。
宁安公主又问:“需要我帮忙吗,裴大人?”
姨母表妹与沈家之间的种种一时说不清、道不明,裴文潇自己尚且理不出个所以然,更不敢将宁安公主牵扯进来。何况他如今有官身,沈家不会随便动他。
“些许小事,不敢劳烦殿下。”
裴文潇婉拒宁安公主相助,待恭送宁安公主离去,他去到书房。
前些时日,他初登沈家的大门。
与沈大人一番交谈过后,固然疑心事有蹊跷,也远远不如今日来得肯定。
他与沈家自无旧怨,那日特地上门只为求见姨母表妹。
竟然换来沈家派人跟踪他。
姨母与表妹……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全吗?
原本以为三年前,沈家派人将她们接回去,多少存着善待之意。
是他想得太简单。
此番误打误撞堪破真相,确认姨母与表妹未得沈家庇护,恐怕处境堪忧,日子不怎么好过。
但无处打听她们的下落与消息。
想寻人,亦全无头绪。
裴文潇心情沉重行至窗前。
微凉夜风拂面,他凝望院中的桃树,想起幼时表妹爬树摘果,不由闭一闭眼。
沈大人说姨母与表妹身在外地,是不希望他继续打听。
眼下再看,想来不过欲盖弥彰罢了。
只若她们在京中,沈家为何故意抹去她们的踪迹、抹杀她们的存在?
沈家究竟对她们做过什么?
裴文潇一手撑在窗沿,用力得指骨微微发白。
既知姨母表妹有事,无论如何,他也要想法子找到她们救她们。
……
燕王府。
沈鸢几乎缠磨萧时砚整夜才换得他收回安排丫鬟的话,也换来些许清净。只挨得沈夫人一巴掌,她的脸很快消肿,但依然在钱妈妈的安排下,连续喝得许多天的竹蔗茅根水以作掩饰。
萧时砚又亲自去买樱桃煎回来。
沈鸢与他相对而坐,顶着他的目光埋头品尝。
“王府在城郊有座别苑,后山是一片杏林,这时节花开正盛,若再过些日子便赏不了了。”
“明日我得闲,世子妃不如随我同去。”
萧时砚的视线没有从妻子身上移开,向她发出同去别苑的邀请。
便见妻子缓缓抬头,面无喜色,唯有迟疑与犹豫,仿佛遇到极为难之事。
“殿下……”
这是萧时砚第一次说要带她去赏花。
沈鸢下意识想去看钱妈妈,但被萧时砚盯着,唯有克制住念头。
“有何不妥?”
将妻子的细微表情变化看在眼中,萧时砚问。
“世子妃不是约了绣娘明日上门吗?”妻子尚未回答,在屋里伺候的钱妈妈已先一步开口。
萧时砚视线从妻子身上移开,瞥向状若恭敬的钱妈妈。
便见钱妈妈低下头,“眼瞧这天儿一日暖过一日,二少爷又大婚在即,府中事务繁杂,世子妃才想着提前预备着裁制两身衣裙。扰了殿下雅兴,请殿下恕罪。”
萧时砚淡淡一笑,声音却冷:“你是有罪。”
钱妈妈微怔,听得萧时砚慢条斯理道,“在这燕王府,从来没有主子说话敢随意插嘴的。”
“老奴失礼,殿下息怒!”
钱妈妈忙跪地磕头,诚惶诚恐告罪。
沈鸢没有想到萧时砚会在意她身边的婆子,管教起钱妈妈,不得不离座告罪:“殿下息怒,是妾身管教不周,妾身回头定狠狠责骂,加以处罚。”
“不是府中事务繁杂吗?”
“世子妃既忙得无暇陪我赏花,这点儿小事,我顺手便办了。”
萧时砚淡声说罢,忽视世子妃的求情,喊人进来,直接吩咐把钱妈妈带下去掌嘴二十以作惩戒。钱妈妈连声讨饶,沈鸢又替她说情,萧时砚不为所动,只道:“那别苑不过在京郊,离得近,明日世子妃见过绣娘再出门也无妨。”
沈鸢默一默。
萧时砚态度太过坚决,她唯有应下:“是。”
但她本未约什么绣娘上门。
钱妈妈把话放出去,这场戏便必须在萧时砚面前做得圆满。
被掌嘴二十,钱妈妈一张脸肿成猪头,没法见人,晨早临时去请绣娘的差事落在碧珠头上。她揣着一肚子怨气一大早开始忙碌,好不容易将事情办妥,又被世子告知她不必跟去别苑。
“世子妃……总归需要人服侍的。”
往常沈鸢出门,皆是碧珠跟在身边伺候,不让跟去她也不安心,万一出岔子,她只有倒霉的份。
然而萧时砚冷冷一眼瞥过来,想起钱妈妈被扇烂的脸,碧珠不敢再忤逆他的意思。
左右是世子下的令,真有事也好歹能替自己分辨两句。
身边没有钱妈妈和碧珠在,沈鸢独自面对萧时砚,一贯的拘谨。
她习惯性沉默,与他同乘马车去往别苑。
萧时砚本是有意将妻子身边的丫鬟婆子支开,奈何他们夫妻之间向来话少的弊端犹在,纵然独处,也是一如既往的相对无言,气氛尴尬。
他拿起搁置在案几上的一本书册子。
抬眼看一看妻子,又屈指轻叩了下那一摞书说:“这里头有话本,世子妃若无聊,可作消遣。”
萧时砚突然出声打破安静。
正在发呆的沈鸢慢一拍回过神道:“是,多谢殿下。”
萧时砚见她只应声却无动作,又开口:“上回那些话本世子妃看完了?”
沈鸢说:“大约已看得半数。”
萧时砚颔首:“有其他想看的书,世子妃可去我书房或藏书阁取。”
“是,多谢殿下。”沈鸢仍回答得极为客气。
萧时砚抿一抿唇。
他低头翻阅起手里的书籍,马车虽宽敞,但两个人相对而坐,挨得很近,长腿一伸,不小心踢中妻子的绣鞋。
萧时砚:“……”
他将腿收回来,抬眼见妻子表情一变不变,似什么也不曾发生,又禁不住重新将腿伸出去。
这一回只是贴过去,鞋尖抵着她的鞋尖。
萧时砚面色平静觑向妻子。
妻子恍若未觉,如同前一刻全无反应,宛如泥塑木雕。
不合时宜的,萧时砚想起床榻之上妻子眼光点点、隐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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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的模样。
至少那时,他能在她面上窥见情绪。
萧时砚终于真正将腿收回来了。
他摒除杂念专注看书,翻涌的心绪逐渐平复,也消退更不合时宜的躁动。
……
抵达别苑是在半个时辰后。
因见绣娘耽误许久,他们到时已近晌午。
别苑管事提前得知世子殿下同世子妃要来的消息,早命人备下饭食。
入得别苑,沈鸢先服侍萧时砚梳洗,又随他前去用膳。
但萧时砚不急于赏花。
他们用罢午膳,他便让沈鸢暂回房小憩。
沈鸢不知萧时砚有何安排,也不问。
只顺从与他分开,让小丫鬟引路带她去休息。
一觉醒来,犹不见萧时砚身影。没有喊人,进来服侍,沈鸢兀自起身,在床沿略坐得片刻,先前为她引路的小丫鬟又进来,笑着福身行礼道:“世子妃醒了?世子正要请您过去呢。”
燕王府这座别苑极大。
除去萧时砚提及的后山杏林,别苑里有温泉池,甚至有一处马球场。
沈鸢却不是被小丫鬟带去后山见萧时砚。
宽阔的马球场绿草如茵,春风吹拂而过,似卷着青草气息扑面。
萧时砚立在马球场旁回身看她。
然而沈鸢视线被马球场上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吸引。
那匹小白马异常漂亮神气,鬃毛如云,四肢健硕,看得出被养护得极好,油光水滑的毛发在日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润泽,如绸缎般,让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摸。
“喜欢吗?”
萧时砚走到沈鸢身侧,也去看那匹小白马,“专门为世子妃挑的。”
对于沈鸢而言,在萧时砚面前被小马驹吸引堪称失态。
若钱妈妈和碧珠今日跟来,私下必要训斥她几句,是以她很快醒神,收敛起心绪。
“妾身尚不会骑马,恐冷落这么好的马儿。 ”
沈鸢推辞不受,柔声对萧时砚说道。
萧时砚早知世子妃会拒绝。
他看她一眼,抬手示意,便有仆从吹了声口哨,那小白马闻声即刻听从命令,朝他们奔跑过来。
自仆从手中接过缰绳,萧时砚扯一扯络头,小白马低下头,有种主动凑到沈鸢面前的意味。沈鸢立在原地没动,垂下眼也不去看,却骤然被萧时砚捉住手。
“摸摸看。”
萧时砚一面说一面将沈鸢的手轻轻放在小白马的头顶。
未等沈鸢有所动作,此刻在她掌下的马儿竟动了动,仿佛主动蹭一蹭她掌心。
沈鸢一惊,想要缩回手,被萧时砚摁住。
“别怕。”
“它是喜欢你,在向你示好。”
萧时砚话音刚落,小白马又一次微微凑上前,拿鼻子蹭了下沈鸢的脸颊。柔软湿润的触感传来,沈鸢身体僵住,瞧见小白马鼻尖上沾染的脂粉,她杏眼圆睁,久违的生出些羞窘之意。尤其耳边响起萧时砚的一声轻笑,她顿时生出快些把那点惹眼的脂粉擦去的念头。
沈鸢忍下羞窘,挣开萧时砚的手,拿帕子去擦拭小白马的鼻尖。
萧时砚侧眸,嘴角含笑,凝睇她泛红的耳根。
忽觉得十分可爱。
14.第14章
萧时砚很清楚世子妃不会骑马。
他亲自去挑这匹小马驹,正是为着教她。
沈鸢却一心惦记赏花。
在萧时砚要扶她上马背时,她只问:“殿下不是要去看杏花的吗?”
“天色尚早,无须着急。”萧时砚淡定托住妻子的手臂,“世子妃既来了,这马驹也与你有缘,不妨一试。难道今天也要拂我的面子?”
钱妈妈今日不在,沈鸢得不到指示。
萧时砚话语之中隐有几分不满,她便遵从以往沈夫人“不可开罪世子”的训诫,应承下来。
沈鸢在萧时砚的保护下稳稳坐在马背上。
虽说小马驹比不上高头大马,但陡然身在高处,视线更为开阔,目之所及,诸般景致随之变得别有意趣。
她却心中不安,无心欣赏。
只顾得上双手攥紧缰绳,不住朝着地面望去。
萧时砚看出妻子紧张,安慰她:“别害怕,我在旁边护着你。”
他亲自牵小白马在马球场上慢慢走着,让世子妃适应。
逐渐习惯坐在马背上的感觉,沈鸢心里起初的不安淡去些。之后对于萧时砚耐心而细致的指点她一一照做,大约因为十分配合,期间便没有出现什么状况。
直到不知何时一直牵着马驹的萧时砚松开手。
沈鸢觉察之际,心下发怵,不由得转过脸想要去搜寻萧时砚的身影。
不等寻见萧时砚,在她身下一直步伐平稳的马儿骤然小跑起来,且越跑越快。她一惊,刹那心跳如鼓,求救的话堵在嗓子眼却偏偏喊不出口,只顾得上无措紧紧抓住缰绳,双眼紧闭不敢再看。
沈鸢身上冒出层冷汗。
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落在萧时砚眼里,他看见她明明害怕至极,可未曾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没有求救,也没有慌乱的惊叫。
仿佛习惯于独自承受一切,不期盼被注意,也不期盼任何帮助。
萧时砚眸光沉沉。
他的妻子是被宠爱长大的沈家独女。
但在疼爱里长大的小娘子,遇事应当是这样的反应吗?
小白马忽然奔跑起来的那一刻,平日负责照料这匹小马驹的仆从已经在萧时砚的示意下让小马驹速度慢下来。场面很快得到控制,萧时砚也上前去扶妻子下马。
沈鸢重新睁开眼时,在她面前是萧时砚伸来扶她的手。
剧烈的心跳尚未能平息,先意识到自己失仪,她脸白了白,嗫喏不能言。
萧时砚说:“世子妃第一日骑马,已经很不错了,今日便暂到这里,下回再学。”他一面说一面再次朝她递过手,要扶她从马背上下来。
沈鸢这才松开缰绳,将手搭在萧时砚的掌心。
被扶下马背,脚踏踏实实踩在地上,也抚平她内心残留的慌乱无措。
萧时砚没有松开妻子的手。
他牵着她,带她离开马球场,回去休息。
沈鸢亦步亦趋跟在萧时砚身后走出去一段路。待心绪勉强缓和,分出心神留意,发觉不是去后山,她不解,迟疑中第二次问起赏花之事。
“世子妃因学骑马而受惊,如何有心情赏什么杏花?”
萧时砚面色不改,稀松平常的语气说,“今日先歇一歇,明日你我再去赏花也是一样的。”
沈鸢怔一怔。
明日再去赏花……岂不是今夜要留宿别苑?!
……
沈鸢回想萧时砚来别苑前的那些话。
细想想,他一直说的是离得近,不曾说过他们只在别苑待一天。
是因为说来别苑赏花,才以为当天便要回府。
沈鸢又沉默。
“世子妃不曾嫁入燕王府前,燕王府不见得就要垮了,如今三两日不在府中又能有什么妨碍?”即使妻子不开口,萧时砚一样能猜出几分她会用来拒绝的说辞,遂道,“难得偷闲,世子妃不如放宽心,卸下担子好生放松放松。”
回到房间,沈鸢被萧时砚安置在外间的一张玫瑰椅里。
她仰面去看他,只说不出反驳的话。
宿在别苑自然是心有顾虑。
却非担心王府事宜,而是碧珠不在,身边没有能替她梳妆敷粉的人。
沈鸢挣扎道:“出门前未曾向母亲禀明,恐有不妥。”
惹得萧时砚轻笑一声:“我先前同母亲提过,别苑里的温泉对身体多有好处,母亲也说让我带你来泡一泡。”
沈鸢再一次变得安静。
萧时砚执壶斟茶,将一杯茶放在她手里,转而问:“累不累?”
沈鸢摇摇头。
萧时砚道:“你今日初次骑马,身上易酸痛,待会儿去泡个温泉便能缓解许多。”
“是。”沈鸢别无选择,唯有应声。
萧时砚平日里不是话多的人,一时也觉得自己啰嗦,便不再赘言,坐下来与妻子一道喝茶。
他们住的这座院子依温泉而建。
想要泡温泉,不必去出院子,浴间那座大浴池里的恰是温泉水。
四方的浴池白玉为砌。
水下有两只鎏金兽口正不断往池中涌入热泉,热气渐在四周氤氲开。
宽去外裳,沈鸢屏退别苑丫鬟,不要人伺候。她兀自又宽去中衣,只着贴身小衣,沿玉阶而下踏入水中,不一会儿整个人便泡在热汤里。
萧时砚说得极对。
她今日骑马的时间不长,但身上酸痛,尤其大腿处,此刻泡在热汤里,通体舒泰。
自替姐姐嫁入燕王府的那日起,没有一天不是活在钱妈妈和碧珠的监视下,今日少了那样两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沈鸢松垮腰身,一面泡温泉一面肆意发呆。
思绪放空许久终究又绕回自己身上。
她抬手虚虚摸了下脸。
尚未卸妆,晨早碧珠帮她敷的脂粉犹在。
倘若今日在别苑卸去妆容,便须得她自己敷粉描眉……
沈鸢想到此处时,耳边忽地响起萧时砚的声音:“世子妃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她一个激灵,不觉回头,霎时跌入萧时砚神色莫辨的漆黑眼眸。
“没什么。”
沈鸢忙移开眼,低应一声。
她想从浴池里出来,又顾念自己只着小衣,不敢动作。
萧时砚却因世子妃回头,无法不注意到她沐浴时脸上照样敷着脂粉。
热气氤氲,白雾缭绕,也模糊她的眉眼。
从前那般怕在他面前失礼的说辞变得不可信。
她将丫鬟屏退,不知他会进来浴间,与其说怕失礼,不如说怕一不小心被他瞧见不愿让他瞧的。
萧时砚觑着似欲将整个人藏进水里的妻子,压下一瞬冲动逼问的念头。长臂一伸,他将人从水里提起来些,又让她靠近自己身前,在她耳畔道:“世子妃既不要丫鬟伺候,那今日便换我来。”
沈鸢忙说:“不敢劳烦殿下。”
萧时砚学着她白天在马车里恍若未觉、全无反应的模样,只手掌移向她圆润的肩。
“从前俱是世子妃服侍我沐浴,帮我按肩揉背,今日也换我。”
顿了下,他补上一句,“我不做什么。”
沈鸢想信萧时砚。
但被他戳着,又很难相信。
萧时砚自然也觉察到了,他一忍再忍,然掌下肌肤腻滑,玲珑身段咫尺之间,他喉结滚了一滚,闭眸笑叹:“看来是不成了。”声音极哑,欲念无可掩藏。
沈鸢想要开口,却被萧时砚的吻堵回去。
之后则再不必说。
背抵坚硬的白玉池壁,萧时砚轻易将她困于方寸之间,强势的占有。
沈鸢克制喘息,无力被他重重抵向池壁,只感觉他今日与往日又有些不同,似兴奋,似激动,是以激烈。
水声哗哗,浴池的水面上不断漾起层层涟漪。
萧时砚见她眼角含泪,抬手想帮她擦拭,湿漉漉的手掌刚触碰到她,便被她握住。
“殿下……”
沈鸢眼皮一跳,紧握住萧时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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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湿漉漉的手掌交握在一处,若十指相扣。
她又去吻他,却心有余悸,他手掌宽大,满是水珠,若替她擦脸,那一层脂粉怕要被擦去大半。
本想略分一分他心神便罢。
然而在这浴池里,犹无法真正安心。
余光瞥见萧时砚衣袍散落处的一方帕子,沈鸢定睛细看,注意到上面的翠竹,知那是她替他绣的帕子。刹那有个念头闪过,她未及多想,当下顺着她视线望过去的萧时砚已经伸手将帕子取来。
“为何总分神?”
萧时砚不满托住她的腰,靠得更近。
突然的动作使得沈鸢眼眸含泪。
她咬唇,一手摁住萧时砚的肩制止他的逼近。
萧时砚略停一停。
沈鸢趁此间隙,取过帕子,蒙住他眼睛。
被夺去视线,萧时砚始料未及。
纵不知世子妃何意,但他配合没有去扯下那条帕子,只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复捉住她的手。
“世子妃不让我看。”
“那后面,一切便仰仗世子妃了。”
沈鸢忍下羞耻凑过去亲一亲他嘴角作为回应。
未几时,水面又不停不休荡起涟漪。
……
旖旎春色尽散去后,沈鸢强撑着为自己描补了下妆容。
最初为缓解身上酸痛才泡的温泉,到得最后,演变成更严重的酸软。
躺在床榻上,她再无力气,也再无精力。
几乎闭眼便沉沉睡去。
临近晌午,沈鸢才缓缓睁开眼。她不知自己睡得多久,但帐幔外天光大亮,从窗户照进来的日光格外明媚,而她枕在萧时砚胳膊上,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
“累便多睡会。”
觉察妻子醒来,正回味昨夜那场风月的萧时砚低头吻了下她的发顶,语声温和道。
沈鸢不忍回想昨夜之事,只知今日若不回府,独她一人恐招架不住。
她摇头轻声说:“该起了,妾身还想和殿下去赏花。”
萧时砚便终究带着沈鸢去后山。
漫山遍野的杏树枝头无不缀满粉白花朵,如云如雾,美不胜收。
沈鸢穿梭林中,顺便攀折一捧杏花,与萧时砚说要带回去给燕王妃。萧时砚听出她话中之意,是想今日回燕王府,不置可否,却在赏花过后,将她带去马球场。
“世子妃既来这一趟不如将骑马学会。”
“免得不上不下,学成个半吊子,白白浪费了功夫。”
沈鸢同样听明白萧时砚的意思。
今日学会骑马今日归,今天学不会,多半要叫她在别苑多留宿一夜。
自知拗不过这位燕王世子,沈鸢顺从上得马背,乖乖配合学习。
他们乘马车回到燕王府已是天擦黑。
去正院向燕王妃请过安,留下那捧杏花后,从正院出来,沈鸢回瑶光院,萧时砚则去了外书房。
接连两日时时刻刻待在一处的人终于分开了。
沈鸢不在,被留在王府的钱妈妈和碧珠也焦心过两日。艰难等到她回来,服侍她梳洗过,钱妈妈和碧珠屏退底下的人,便对她盘问起这两日别苑发生的事。
钱妈妈要沈鸢事无巨细,一一说明。
略过共浴之事,沈鸢将萧时砚教她骑马、带她赏花细致交待了。
“世子可瞧见你素面朝天的样子?”钱妈妈逼问她,“若你今日有半句谎话,他日酿下祸根,纵使沈家不保,你与云姨娘也绝无好事。”
沈鸢道过一声“不敢”,又说自己并无虚言。
之后钱妈妈反复盘问过其他一些问题,她悉数认真回答,最后在萧时砚回来歇息前勉强被放过。
萧时砚去外书房,松青已经在候着。
“如何?”他在书案后落座,淡淡发问。
松青说:“一切均如殿下所料,昨天殿下与世子妃出门之后,不久钱妈妈便戴着帷帽出门,去了趟沈家。昨夜殿下与世子妃未归,今日一早她又回过趟沈家。”
15.第15章
萧时砚往日里从不把内宅之事放在心上。
妻子身边陪嫁来的丫鬟婆子,他更不至于要插手管教。
但这个婆子即便在他面前也几次三番以下犯上,无疑是被纵出来的。
事有蹊跷,他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他携世子妃去别苑,这个婆子要回沈家。
他与世子妃留宿别苑未归,这个婆子一样要回趟沈家。
有意思。
“这钱妈妈前一日回沈家,小的查问过,不曾有人急找也无人送信,便是她自己要去的。但她受过殿下的罚,说不得与这事儿有关,但好巧不巧的,当天她从沈家出来另见过一人。”
松青笑了笑,对萧时砚道:“那人原是这个钱妈妈的小儿子。”
“一见面,钱妈妈便塞给她这个小儿子一张百两银票,而此人拿到银票,转头进了赌坊。”
“小的顺便打听了下,这人是坊间有名的赌鬼,沾染这些非一日两日。”
“不少人识得他正因他好赌,且意外阔绰。”
再体面的婆子也难有如此大的手笔,竟供养得起嗜赌成性之人。
这个钱妈妈不太简单。
萧时砚思忖中问:“从这人口中套不出话?”
松青回:“他是个没心没肺的,浑不在意自个母亲的银子从何处来,说得几句便不耐烦,只也没有打着世子妃的旗号在外边胡说八道。”
萧时砚不语,松青继续说:“另外那个叫碧珠的小丫鬟这两日尚算安分,不过昨儿在钱妈妈回来后,她也独自出去过一趟,去的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想来她是那几间铺子的常客,几位掌柜的皆认得她,甚至清楚她是世子妃的贴身丫鬟。小的琢磨着不对,后来一盘问,原是世子妃每回要采买胭脂水粉,她便能从中吃回扣。”
贴身丫鬟竟吃起主子的回扣,简直匪夷所思。
真乃是闻所未闻。
“殿下,咱世子妃身边真真是藏龙卧虎呐。”
松青没忍住感慨,被萧时砚冷冷斜睨一眼,乖觉收起脸上的笑。
萧时砚在书房待至夜深才去瑶光院。
见到世子妃,他心中滋味难明,知她身边丫鬟婆子不忠心,那种莫名的违和感也越发强烈。
世子妃平常行事并不糊涂。
身边的人阳奉阴违,她当真一无所知吗?抑或知与不知,于她没有差别?
萧时砚想起妻子前阵子曾拒绝过他安排丫鬟。
他倏然了悟,兴许世子妃不仅知道,且不希望这些事情被戳破。
兴许,她也在替她们遮掩。
却大抵不是她的意思,而是这老妈子连续两日回沈家见的人的意思。
萧时砚又想起上一次他陪妻子回沈家那只弄丢的耳坠。
以及后来他去接妻子,发现妻子挨了打。
沈夫人似乎不疼这个女儿。
萧时砚于帐幔下的幽暗光线里凝睇妻子侧脸,忽而怀疑,他的妻子当真是沈夫人的孩子吗?
……
翌日,松青来报,碧珠出门采买时暗暗往沈家递了信。
萧时砚听罢,心底渐勾勒出几分妻子的处境。
卖女求荣的事情屡见不鲜。
沈家偶然得到与燕王府结亲的大富贵,不愿错失这么好的前程不难理解。
他记得世子妃那个弟弟并非沈夫人所出。
或者世子妃也一样,面上对外说她是沈家嫡出,实则不然,却担心遭王府嫌弃,故而含糊隐瞒。
从前那些所谓深受宠爱的说辞,怕不过一句无稽之谈。
他的妻子暗地里不知受过多少委屈。
莫怪世子妃那个弟弟沈宁不管怎么伸手讨要银钱,世子妃对其无有不应。
沈家真正深受宠爱的,分明是这个少爷。
每日敷妆,不肯素面见他,会否也是沈夫人对他的妻子提出的要求?担心失礼……莫不是认为他的妻子生得不够美貌,怕笼络不住他这个夫君,是以不允?
萧时砚越想越觉荒谬。
只这些仅仅是他的粗略推断罢了,未经求证,尚不能当作事实。
无论如何,她已经嫁他、成为他的妻子。
既如今是他的人,他自会倾己所能,给妻子庇护,不让她深陷泥潭,将日子过得隐忍艰难。
萧时砚心有决断。
但没能真正摸清楚状况,便暂未轻易将世子妃身边的丫鬟婆子一起处置。
他按兵不动。
燕王府的日子面上则一切如常。
入得四月,燕王府二少爷萧时琛的婚期离得愈发近了。
这一桩婚事上达天听,宫中特地派人负责操办,大多事宜无须沈鸢费心,但余下的琐事几乎落到她头上。
燕王妃知晓卫家三小姐素喜花草,提前命府中花匠新采买许多名贵花草盆栽送去二少爷的院子。一时有丫鬟婆子起口角,底下将事情报上来,沈鸢才处置完这一桩,燕王妃又派人来请她过去。
“见过母亲。”
随小丫鬟进去里间,见燕王妃坐在罗汉床上,沈鸢走上前见礼。
这些时日燕王妃免她请安,婆媳见面的次数随之变少。
虽相安无事,但关系依旧不咸不淡。
“下月王爷会回京,后头几个月府里也事多,故而我打算过两日去玉华寺斋戒祈福,你不必跟去了,着人提前准备起来便是。”燕王妃淡淡对沈鸢吩咐道。
这些年每逢六月,燕王妃皆要去玉华寺小住。
前两年沈鸢也会跟去侍奉,陪着燕王妃一道吃素念佛。
燕王萧钦则常年在外,奉圣命领兵驻守边关。
而萧时琛大婚,边关太平无事,燕王会回京也是燕王府上下默认的事情。
虽然燕王妃让不必跟去,但往年也是这样说的,是以沈鸢没有立刻应承,只道府中诸事理得差不多,也可相陪,换来燕王妃讥讽一笑:“世子妃近来得闲不如多陪一陪世子,他日王府里能得个双喜临门,王爷又在,岂不更好?”
沈鸢缄默低下头。
无其他事,燕王妃不想她继续杵在跟前,让她退下了。
从正院出来,沈鸢即刻着手安排燕王妃出行与去玉华寺小住的事宜。
有前两年的经验,今年便格外得心应手。
两日后,沈鸢恭送燕王妃出门。
萧时砚忙于公务抽不开身,遂由萧时琛骑马相送,一路将燕王妃送至京郊玉华寺方才回府。
“母亲去玉华寺了?”
夜深才回府的萧时砚直接过来瑶光院,沐浴时,生硬向妻子问起家中事。
沈鸢只是有问必答,细细说与他听。
萧时砚背靠浴桶,也背对妻子。
看不见她,却能想象得出来她说话时眉目温顺的模样。
“过些时日皇伯母要办一场马球会,遍邀京中贵女与年轻公子哥儿,这场马球会实则为宁安相看。”萧时砚说,“届时,世子妃也要与我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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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宁安公主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
皇后娘娘多忧心,又不想强逼女儿尚驸马,唯有替她慢慢谋划。
“妾身不会打马球。”
身后传来妻子的声音,料定她开口必是推辞之言,萧时砚轻笑道:“会不会有什么要紧。”
“倒是从别苑带回来的那匹小马驹,世子妃不该日日冷落着。”
“得闲不妨多去喂一喂。”
沈鸢应下萧时砚的话,翌日晨早用过早膳便去趟马厩。
小白马认出她,低下头来蹭一蹭,又特地用额头轻轻顶她一下。
从仆从手里接过一把草料,沈鸢回摸它几下,将草料送到它的嘴边,看着她进食。她在马厩停留的时间有些久,身上沾染味道,本以为钱妈妈要训斥几句,钱妈妈却一反常态什么都没有说,只让底下的人准备热水以便她沐浴,洗去那些不好闻的气味。
沈鸢后知后觉,仿佛自她从别苑回来,钱妈妈对她的训斥越来越少。
是因为……世子生怒?
一顿板子之后又被掌嘴二十,大抵是怕再次触怒他,惹出事端。
沈夫人,向来是忌惮他的。
沈鸢回想起云姨娘同她说过的那一番话。
她手掌划过小腹,若能救得了姨娘,她也会期盼着她与世子的孩子降生。
萧时砚提及王皇后要办马球会复过得五六日,邀帖送至燕王府。
马球会当天,沈鸢随他出门,钱妈妈第一回没有劝阻。
皇后娘娘办的马球会,许多王公贵族前来,加上一众受邀的小娘子与年轻郎君,说不出的热闹。沈鸢始终面含笑意跟在萧时砚身侧,先随他上前去与皇后娘娘请安,又与三皇子、六皇子以及宁安公主相互见礼,方才去入席落座。
主动上前与沈鸢搭话的人很少。
想要同萧时砚搭话的人却堪称络绎不绝。
沈鸢笑意不减,端坐喝茶。
宁安公主与沈鸢少来往,可与萧时砚自幼相熟,她注意到这一幕的时候,正当萧时砚在附近被六皇子拉着说话,遂笑:“好生稀罕,时砚哥哥今儿怎么舍得将我这位堂嫂带出门了?”
萧时砚循声朝宁安公主看过去。
宁安公主向来胆大,又道:“想来应该是我听岔了,前阵子还有人说时砚哥哥想和离呢。”
萧时砚闻言眉心紧蹙:“宁安听的什么人胡说八道?”
宁安公主惊奇:“时砚哥哥何故生气?这些年几乎不见你与堂嫂在一处,你与堂嫂又可谓盲婚哑嫁,且一直没有孩子,怨不得外头有些乱七八糟的揣测。”
“我听着倒很在理。”
“不想在时砚哥哥那里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宁安公主语带戏谑,三言两语说得萧时砚眉目消沉。六皇子萧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见萧时砚面色铁青,忙打圆场:“宁安莫要再说了,他们夫妻向来感情和睦,未必非要在人前甜蜜恩爱才作数。”
宁安公主“哦”得一声,微笑不语。
她看向马球场,目光捕捉一道清俊身影,当即起身,提裙步下木质台阶。
萧时砚只望向自己的妻子。
于是,他撞见妻子视线定格在远处一人身上。
纵使停留的时间并不太久,却明明白白是在看那人的。
萧时砚也看过去。
但见宁安公主走到新科状元裴文潇身前。
他的妻子,看的是裴文潇。
16.第16章
心底翻腾起莫可名状的怒火,一时不知是因妻子为旁人停驻的目光,又或是因那些荒唐可笑的闲言碎语。萧时砚沉住气,回到妻子身边。
“来了那么多年轻郎君,宁安倒与裴大人相谈甚欢。”
接过妻子递来的茶盏,萧时砚抿一口茶水,搁下茶盏,似笑非笑道。
与卫家三小姐同游翠月湖那天,沈鸢已经偶遇过表兄与宁安公主在一起游湖,今日见此场景,不以为怪。只是来赴马球会前不曾深想,才忽略会遇到表兄。
“宁安不拘瞧上谁,都是那人的福气。”
沈鸢微微一笑,将刚刚剥好的一碟新鲜桂圆又递到萧时砚面前。
妻子的应答完全忽略裴文潇,让萧时砚心气稍顺,连晶莹剔透的新鲜桂圆也尝着格外清甜。
坐得片刻,萧时琛和卫如茵也到了。
萧时琛今日比他们早出门。
再过半个月两个人便得等大婚当天再见,因而他特地去卫家接上卫家三小姐,相携来赴马球会。
“世子妃怎么在这儿干坐着?”卫如茵与萧时琛寻过来,见礼后笑问道。
沈鸢说:“是我不会打马球,累得殿下也只能坐在这看热闹。”
“索性我也不爱打马球,不如我们去打会捶丸?”卫如茵一如既往热情,邀请沈鸢,“不会也不怕,捶丸简单,世子妃聪慧,定然是一点就通。”
沈鸢笑着去看萧时砚。
反见萧时砚站起身,朝她伸出手:“不必麻烦旁人,世子妃想学,我来教便是。”
沈鸢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懵然看着眼前萧时砚的手。
这却比卫三小姐的邀请更难拒绝,众目睽睽,如何拂世子的面子,叫他在外人面前被下脸?
被萧时砚牵着从马球场经过,沈鸢只感觉一路上仿佛有无数道视线有若实质落在她的身上。那一道道视线带着探究、带着惊奇,带着让人无所适从的揶揄,也让她想要深深低下头去。
哪怕到得打捶丸的地方,这些视线也未消失。
唯独萧时砚仿若不觉。
“专心些。”
将球仗递给世子妃,萧时砚走到她身后,从后虚虚半抱住她,低声提醒。
沈鸢终于明白了他的故意为之。
虽不知如何理解,但除去接受别无他法。
“是。”
她竭力忽略那些目光,轻声应道,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六皇兄,你瞧瞧。”坐回案几后的宁安公主托腮看萧时砚牵着世子妃走远,弯唇一笑,“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在人前才作数。外人都瞧不见的恩爱甜蜜,关起门来还能剩下什么?”
六皇子萧谨无奈摇头。
他又忍不住奇怪:“时砚向来是沉稳的性子,怎得今日却……”
宁安公主没有去接自己六皇兄的话。
裴文潇骑马上场与众人比试,她兴致勃勃欣赏起比赛。
……
皇后娘娘的一场马球会让京中多出许多闲篇。
除去宁安公主飞身救摔下马的新科状元外,便是燕王世子与世子妃夫妻关系甜蜜。
萧时砚回到燕王府才问起松青那些传言是怎么一回事。
从不曾听过那些流言的松青直言不讳:“殿下想来是关心则乱,众人皆知世子妃贤惠,又怎会胡乱说嘴?且当真有这样的传闻,殿下又怎会今日才知道?这是……宁安公主同殿下开玩笑呢。”
萧时砚:“……”
所谓他想和离的传言固然是玩笑话。
其余那些却不是。
从前他对世子妃关心太少,他们也的确至今没有子嗣。
是他的疏忽。
沈鸢不知萧时砚为何如此反常。
在马球会那些行径也罢,夜里更是捉摸不透。
萧时砚抱着人转了个身,让妻子坐起来。
他随之起身,让她坐在他身前,低头吻向她的锁骨,一时温柔,一时肆意。
沈鸢攀在他肩背的手下意识添了力道,指尖深陷他后背肌理,留下点点痕迹。她想将他推开,手臂却软绵绵无力,思绪混沌间忽而闪过讨饶的念头。
“殿下……”
她在他耳边低低出声,可未能将话说尽,又被揽住腰。
事毕,看着妻子身上遍布的红痕,萧时砚怜惜之余,无法不承认内心有种不可描摹的满足。拿衣袍将她裹住,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抱她下榻去浴间清洗。这一回没有不识趣的人跳出来扫兴。
翌日沈鸢醒来,萧时砚已经去衙署。
再见到他是夜里。
“昨日马球场上宁安救下裴大人,虽伤得不重,但也得卧床休养。”
“皇伯母金口玉言,裴大人这两日便都守在公主府。”
萧时砚似漫不经心对妻子说起宁安公主与裴文潇的事,说罢只听得妻子问:“宁安受伤,是不是该去探望?”照旧对那裴文潇不闻不问。
“太医说宁安要静养。”
“你若是挂心,命人送些补品去即可。”
沈鸢点点头。
萧时砚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抱了一抱又松开手:“尚有公务,我去书房,世子妃不必等我。”
“是。”
沈鸢自己也未发觉自己松下一口气,单单送萧时砚至廊下,目送他离开。
这天夜里她睡了个安稳觉。
之后连续几日萧时砚恢复常态,整日忙于公务没有歇在瑶光院。
燕王妃在玉华寺住得半个月即归家。日子是提前定下的,而在燕王妃要回府当天,萧时砚腾出时间,晨早用膳时知会沈鸢与他一道去玉华寺接人。
之前是萧时琛送燕王妃去玉华寺,如今萧时砚要去接人也实属稀松平常。
沈鸢不疑有他,颔首应下。
出门后,马车停在城郊而非玉华寺外,沈鸢方知不对。
她从马车上下来,又发现不知何时萧时砚让仆从将那匹白色的小马驹带上了,迟钝明白他是带她来骑马。
“母亲要午后才回城,尚有时间,不如世子妃用来温习下骑马,免得生疏忘却。”萧时砚说着让人把小白马牵过来,示意沈鸢翻身上马。
今日天气晴好,此处风景宜人,来骑马踏青的人很多。
沈鸢想起马球会上萧时砚亲自教她捶丸以及之后流言纷纷,不知今日过后,又有多少闲话。
不过无论他何种想法,她只须顺从。
上得马背,沈鸢攥住缰绳,如同别苑那般在萧时砚的指点下又学起骑马。
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遮去大片日光,唯有稀疏斑驳光影落在树下抱膝而坐之人身上。她戴着帷帽,无人窥见她此刻脸上表情,而她视线穿过人群,定定落在远处那匹白色名贵马驹背上的小娘子。
一眼她便已认出来了。
那么像,像得连她自己也险些要分辨不清楚——倘若她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
但她不是了。
褪去待字闺中时在爹娘膝下肆意撒娇的娇气与娇嫩,她已经被这几年经历的种种事情磋磨得心力衰竭,不复从前的无忧无虑、天真浪漫。
那个占据她身份,享受燕王府的荣华富贵、她传言中的妹妹却如此明艳。
精致的妆容,华贵的衣裙,一眼望去,花团锦簇,珠光宝气,说不出的富贵逼人。
沈筠怔怔流下泪。
她无法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办法继续学骑马,只用帷帽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逃回沈家。
从钱妈妈口中得知世子教了那个小贱人骑马,宋兰贞不得不让女儿也学一学。想学骑马得去空旷处,她思虑再三,让女儿戴上面具,再戴上帷帽,以防叫人瞧见女儿的脸,又让薛妈妈带着两个府中签了死契的下人送女儿去城郊。
为免麻烦,力求出门一趟便彻底学会,宋兰贞估摸着得费上一日的功夫。
不想晌午未过女儿突然回来了。
“筠儿,怎么了?是不是底下的人伺候得不好?”女儿一回来便闷声躲进房间里,宋兰贞在门口敲门,耐着性子柔声询问,一双眼睛看向薛妈妈。
薛妈妈压低声音:“撞见世子带那小蹄子去骑马了。”
一句话足以让宋兰贞了然女儿的心情,她不再敲门,直接破门而入。
宋兰贞踏入女儿房中,关上房门前示意薛妈妈守在外面,之后才奔向床榻,去看蜷缩在床脚压抑哭泣的女儿。
刚回来那些时日,女儿夜夜噩梦缠身,醒来之后便缩在床脚哭。
今日,无疑也是受到惊吓。
宋兰贞心疼得红了眼,伸手隔着锦被安抚女儿:“筠儿,不要怕,没事的,娘亲定然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再等一等,等到时机成熟,你便能去燕王府做回你的世子妃,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沈筠一味哭泣,没有应答。
宋兰贞又道:“那个小蹄子怎能和你比?况且她今日享受的皆是你的东西,她自然要还回来。”
沈筠仍旧未回应。
宋兰贞这才伸手去把女儿从锦被下扯了出来。
“不怕,不怕。”宋兰贞把沈筠抱在怀里,拿帕子细细擦去她满脸泪痕,“你既见到那小蹄子,想来也瞧见燕王世子了?此人本便该是你的夫君,他身份尊贵,人也生得英俊高大,很配你。从前如何不要紧,要紧的以后,是将来,这么好的夫君,筠儿,你得要回来。”
沈筠身体不停颤抖着。
她茫然回想,记不起自己娘亲口中的燕王世子生得何种模样,只记得他待妹妹异常的体贴。
“娘亲……”
沈筠艰难喊得宋兰贞一声,哽咽不已,“不行的,万一被发现……”
“住嘴!”
宋兰贞厉声呵斥,把女儿未出口的话堵回去。
她扶住女儿的肩膀,让女儿坐直面对自己,她盯着女儿含泪的眼睛,严肃道:“不许胡说!我替你筹划得这么好,你怎可退缩?你可知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绝对不会被发现。”
“只要你乖乖听我和你爹爹的话,所有荣华富贵都会回到你身上。”
沈筠伏在宋兰贞肩上不住哭泣。
宋兰贞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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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女儿抱在怀里,又安抚她:“你如今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每日沐牛奶浴,好好用饭,再慢慢记住这三年燕王府发生的事情……那小蹄子能做到的事情,你怎会做不到?”
每回钱妈妈和碧珠禀报王府的事,她会一一记录下来。
三年来,大大小小的事,无不记录在册,为的不正是这一天吗?
见女儿变得乖巧,宋兰贞满意摸一摸她的脸。
直至女儿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宋兰贞想起沈义交待过的话,放柔语气再一次开口。
“筠儿,你回来也这么久了,不管这些年发生过什么事,你遇到过什么,我和你爹都不会嫌弃你、抛弃你。可你总该让我们知晓当年怎么一回事,对吗?”
“我和你爹爹都不想逼你,不想你因想起那些事又伤心难过。”
“但你要懂事,要明白我和你爹爹是为你好,你不说,我们什么也不清楚,万一有什么事,我们怎么帮你?”
字字句句落下来,惊得沈筠霎时间面色惨白。
宋兰贞垂眸看着女儿,没有心软:“究竟是什么事那么难以启齿?”
话既起头,宋兰贞便准备刨根问底。
今日女儿见过燕王世子,又已经这么久,也该摊开来说一说了。
“你从不曾提,我和你爹爹也不知你不喜这桩婚事。但你消失不见,你匣子里的首饰都带走了,可见不是被人掳劫,是你自己要走的。”
“但你瞒得那样紧,连贴身丫鬟也没有透露过半分。”
“我本不信,可把人打死了也吐不出一句话,那便是你果真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那时沈家小门小户的,你虽谈不上金枝玉叶,但与你有来往的公子哥儿只那么些。我同你爹爹留意着,没有一个不对劲的,或者你不是同人私奔,而是自己打了个主意想要逃婚?”
沈筠听着宋兰贞这些话,双唇血色尽褪。
她张一张嘴,想说话,偏嗓子闷堵,一时竟发不出声。
“你回来,身上那些伤定是被人打的,你那双手,比府里不少丫鬟的手还粗糙。”宋兰贞叹气,继续说下去,“你受此虐待,但留下宝金锁,想来你早存着回来的心思,却被绊住,脱不开身,以致于过得这么些年才寻来京城。”
“还有……”
宋兰贞顿一顿,“你是不是有过孩子?”
沈筠呆愣住。
宋兰贞捧住她的脸,让女儿看着自己:“这么多事情,筠儿,你一件也不肯告诉爹娘吗?”
才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喷涌而出。
沈筠不停摇头,挣脱宋兰贞的钳制,惊惶无措缩回床脚处,脸埋在膝上。
宋兰贞静静看着女儿。
她不再开口,也没有离开,无声与女儿对峙。
“娘、娘亲……”
不知过得多久,沈筠没有抬起头,啜泣着喊得宋兰贞一声,宋兰贞仍看着她:“娘亲在这里。”
沈筠紧紧抱住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杀人了,娘亲,我杀了人才逃出来的,我该怎么办?”
饶是猜测女儿身上有事,宋兰贞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目光沉骇,伸手拽住女儿胳膊:“你确定,那人死了?死得透透的?”
……
在萧时砚的指点下,沈鸢学习骑马颇有成效。
今日温习一番,她已经能独自骑着这匹小马驹四处溜达几圈了。
于是,午后他们改道去玉华寺。
没有提前知会过燕王妃,见长子来接她,燕王妃十分欢喜,连带着对沈鸢都和颜悦色几分。
燕王妃斋戒结束回府没过两日,先前让人去请的圣手那边亦递来消息,不日便到京城。因久未见面的闺中密友要来,哪怕为世子妃而请,燕王妃一样高兴。
圣手入京当天,她派孙嬷嬷替她去城外相迎。
沈鸢一大早便至正院,服侍燕王妃用过早膳后留下来,陪同燕王妃等着。
底下有消息来报说人快到府门口了,沈鸢便又随燕王妃至垂花门外。
那位圣手年轻时嫁入温家,是为温家老太太。
温家的马车稳稳停下后,沈鸢先见马车上下来位美妇人,随即那美妇人又从马车上扶出来位精神矍铄的老夫人。那老夫人头发虽已花白,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沉静又似洞悉人心。燕王妃欢喜迎上前,她也跟着与长辈见礼,而后又一道把人迎去正院。
安顿温家老太太的院子提前备下了。
一应用什也齐备。
人到了,不差一日,燕王妃没有着急让温家老太太为儿媳诊脉。
反而是温家老太太主动提起来。
“不妨事,先诊脉,瞧一瞧情况。”
温家老太太对燕王妃解释,遂带沈鸢去里间。
萧时砚正是这会儿回府的。
却直到温老太太暂且去休息,他才去往正院见燕王妃。
“诊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世子妃体质虚寒,须得多休养。”
长子上赶着关心沈氏,燕王妃没好气道。
17.第17章
温老太太的诊断燕王妃是信的。
正因为相信,本疑心儿媳身体有疾的她纳罕之余,亦生出一二分的幽怨。
老夫人说得委婉。
但话中深意听得分明,是说想要早抱孙儿,不可让世子妃太过操劳。
世子妃病倒在她院子里的事情才没过去多久。
添上这话,怎么听怎么看都显得她是个刻薄黑心肠的。
也罢——
看在世子妃这些年持家辛苦的份上,她自会让她安心养身子的。
“老夫人说这两日开个温补的方子出来,再配上合适的药膳辅以食补,让世子妃姑且细细将养着。”缓和下心绪,燕王妃慢慢对长子道,“我这些天也物色个能煲得一手好汤水的厨娘送去瑶光院小厨房,给世子妃好好补一补。”
“母亲不必太费心。”
“这些事情,我同世子妃再商量便是。”
萧时砚来正院询问诊断结果固然是出于对妻子的关心。
忽听母亲要往瑶光院塞人,想起妻子可能的处境以及先前拒绝过他安排丫鬟,他没有应承。
燕王妃自认这般态度已算诚心,是向长子表明愿意同这个儿媳好好相处。
不曾想一片好意却遭长子断然拒绝。
“怎得?难道我能害她不成?!”燕王妃眼前发黑,又惊又怒。
萧时砚皱眉,淡声道:“儿子只是觉得,往日是我对世子妃太过疏忽,才叫她身子一直未能养好,今后当对她多些关心才是。我们夫妻迟迟没有为王府绵延子嗣,何尝不是我之过?母亲勿多思多虑。”
燕王妃差点儿没一口气厥过去。
她指着长子离去的背影,指尖发颤,扭头问孙嬷嬷:“他是不是在怪我上回让世子妃站规矩?”
“王妃切莫这样想,岂不是让母子间生分?”孙嬷嬷连忙上前柔声劝道,“夫妻和睦从来是阖家幸事,世子这是随了王爷,对妻子一心一意呢。”
燕王妃只忍不住落下泪:“难道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盼他好吗?”
孙嬷嬷立时掏出帕子替她擦泪,她气恼道,“说来说去,全怪王爷昔年随便将孩子的婚事给许出去了!”
“若世子妃是个知书达礼的,我何苦要在她身上花费那么多心思?”
“到头来,竟全怪到我这个母亲头上。”
“世子定然能体谅王妃的苦心。”燕王妃哭得一阵,孙嬷嬷劝了又劝才勉强劝住。
止住泪,燕王妃红着眼眶,深深叹气,“不过说来当真奇怪。”
“我原以为世子妃身有隐疾才抱不得孙子,竟不是。”
总不会是,她儿子……
孙嬷嬷最懂燕王妃心思,当即道:“老夫人不是说世子妃体质虚寒么?确也不易成孕,不见得有其他因由。”
燕王妃摇摇头,只不再说。
虽然从燕王妃处知晓妻子看诊的大概情况,但萧时砚思量间,另寻个时间亲去拜访温家老太太。
想要了解得清楚透彻,不如自己亲自问一问。
萧时砚以道谢之名而来且奉上谢礼。温老夫人笑吟吟的,直待他道明另一层来意,挑了下眉问:“世子殿下是觉得老婆子诊得不好吗?”
“绝无此意。”
“只身为丈夫,合该对妻子多些关心,便想了解细致些,方来叨扰老夫人。”
萧时砚一本正经回答。
温老夫人觑他一眼,端起茶盏,借慢饮两口茶水间隙暗自沉吟。
及至搁下茶盏,温老夫人但笑:“世子殿下能够有此心意实属难得,为世子妃调理身子的药方老身已经开好,食补的单子尚要费些时间整理,还请世子稍作等候,老身定抓紧时间,尽早让世子安心。”
滴水不漏的几句话让萧时砚敏锐觉察到温老夫人似有不便言明之语。
他微怔,思忖中斟酌再次开口。
“我妻非世家大族出身,事事谨小慎微,这些年多有情愿委屈自己却不愿与我直言之处。”
“故而唯望老夫人与我个便宜,让我有机会对妻子补偿一二。”
见温老夫人并无为难之色,萧时砚道:“有什么话,老夫人尽管直言。”
态度格外的恳切。
温老夫人这才道:“世子妃的确体质虚寒,一来应当是幼时留下的弱症,非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多加调理,日后自能好转,二来,若世子殿下想世子妃先调养好身子再要孩子,有些事情便要克制,避子汤中多有性寒之物,对调理身体有害无利。”
萧时砚认真听罢老夫人的话,眉眼凝沉拜谢。
少顷,辞别温老夫人,他至瑶光院,踏入院中,透过洞开的支摘窗,远远望见窗边的妻子。
娴静温柔,规行矩步。
却藏着万千心事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他亦是外人之一。
因这些年来,他虽尽丈夫本分,但从未能真正从进妻子的心里。
温老夫人说世子妃幼时留下弱症……
沈家乃是殷实人家,供子女衣食丰足不在话下,他的妻子却竟留下弱症。
这些事,沈家从未提过半个字。
从前所见关爱模样变得虚无,要么从未上过心,要么刻意隐瞒。
偏偏世子妃插花品茗、焚香抚琴、写字作画、管家理账……可谓十八般武艺,且这些无不是须得有人悉心教导方才能习得。抑或是,因学这些吃过不少苦。
萧时砚蹙眉。
纵然说得通许多事,但细微处依旧牵强。
如是种种,恰似世子妃常回沈家,本该母女情深,而世子妃挨打是事实。
充斥着矛盾、冲突与怪异。
萧时砚立于院中静静遥望窗边之人。
在世子妃有所觉察之前,他先一步抬脚朝着廊下走去。
端午将至,沈鸢命小丫鬟从库房里取料子出来,她挑几样合适的用来绣香囊。底下的人通传萧时砚来了,她当即搁下手里的事情迎出去。
“请殿下安……”
沈鸢垂首柔顺与萧时砚见礼,话才出口,已被萧时砚伸手扶住。
不是往常的虚虚一扶。
而是手掌有力托住她的胳膊扶着她站起身来。
沈鸢心下微讶,但没有表露出分毫,只顺势站直身子,复将他迎进屋内。
两个人相继入得房中。
见长案上搁置许多不同的料子,萧时砚关心:“世子妃在忙什么?”
“在挑香囊的料子。”
沈鸢柔声说,“下个月便是端午,也该预备起来了。”
萧时砚道:“这些琐事交给下人去做便是。”话出口,又想起自己的贴身物件,从香囊帕子到里衣、寝衣,这些年几乎是世子妃亲手准备的。他语气缓一缓,“温老夫人说世子妃不宜太过操劳。”
“多谢殿下关心。”沈鸢微笑,“妾身会多注意,不会勉强。”
萧时砚淡淡“嗯”一声,这才在罗汉床落座。
往常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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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砚极少白日来瑶光院。
即便来了,也不会多待,今日这般枯坐喝茶实属罕见。
因他提及温老夫人,沈鸢大概领会他心思,哪怕感到不习惯,只尽量忽视,忙自己该忙的事情。
左右看诊这一关是过了的。
先前私下偷服用避子药之事没有被发现。
否则燕王妃早该诘问起来,决计不会不放在心上,轻易揭过去。
晌午附近,沈鸢挑选好料子又处理过一些其他的事宜,见萧时砚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吩咐下去命人传膳。用罢午膳,两个人安静对坐喝茶,忽听萧时砚问:“世子妃待会儿做什么?”
从前每每一大早起身去正院请安,遂养成午憩的习惯。
这习惯尚未更改,是以沈鸢如实说:“今日起得早,有些困乏,若无要事,准备去歇晌。”
虽为实话,但藏着一二分私心。
她以为萧时砚得知她要休息会自行离去。
很快沈鸢知道自己想岔了。
萧时砚闻言撩了下眼皮,不轻不重扫她一眼后,他径自起身朝里间走去。
沈鸢捧着茶盏呆愣愣看他背影。
又见他回过头,反问她道:“不是要歇息?”
沈鸢:“……”
被迫搁下茶盏起身随萧时砚入得里间,直至与他一道躺下来,沈鸢犹有几分云里雾里。但没有追问的必要,她任由萧时砚抱住她,闭眼酝酿睡意。
“待世子妃将身子调理好,我们再要孩子。”萧时砚的声音自身侧传来,让沈鸢又睁开眼。
她一动不动,也没有应萧时砚的话。
这话,温老夫人不曾叮嘱过她。
沈家那边得知应付过去,反催促她早要子嗣。
她听姨娘的。
沈鸢垂眸,拉过萧时砚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殿下不想要了吗?”
萧时砚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想与妻子分说清楚,妻子已转过身,对视一瞬,她掌心覆住他眼眸,温热柔软的吻落在他唇上。
怔然间,萧时砚想起之前母亲因忧虑子嗣问题想往他身边塞人。
那是世子妃第一次主动与他行亲密之事。
“你安心调理身子。”
“不必担心,我不会往房里收人。”
萧时砚以为妻子有所误会,避开她的吻,哑声允诺道。
却未换得她停下。
她寻过来,依旧吻他。
萧时砚不得不双手定住妻子,阻止她不断靠近,也制止她与平常判若两人的热情。
“不要吗?”
妻子温软的声音如羽毛抚过心尖,诱他沉沦。
萧时砚忍耐得额头青筋跳了跳。
“且等你调养好……”再开口,他声音变得沙哑低沉。
妻子偏道:“无人与我说,不可。”
是。
温老夫人不曾说不能行房。
只说若想先等调理好身子再要孩子,须得避忌让世子妃服用避子汤。
萧时砚脑海忽地有个念头闪过,快得抓不住。
喉结被妻子吻住的一刻,他下意识闷哼,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亦顷刻断裂。
……
今日的午后小憩过于闹腾。
且延续至傍晚,沈鸢终于悠悠醒转。
萧时砚的声音自帐幔外传进来。
他似乎正与钱妈妈说话:“你是说,我小舅兄来了?”
18.第18章
萧时砚的小舅兄除去沈宁外再无第二人。
沈鸢拥着锦被坐起身,伸手撩开帐幔望向萧时砚:“殿下……”
萧时砚回身望来,微抿一抿唇。
须臾,碧珠入得里间服侍沈鸢起身梳妆,之后又陪她去花厅见沈宁。
与以往每次来燕王府无异,今日沈宁也是来讨要银钱。
却比上一回更狮子大开口。
“三千两?!”碧珠惊得忍不住插嘴,“少爷,上回那一千两世子妃给了,今儿又要三千两,若叫夫人晓得,不仅世子妃,连同奴婢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沈宁不耐烦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这儿哪轮得到你说话?”
他看着沈鸢,“我就要这么多,你给不给?”
沈鸢说:“宁哥儿,三千两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手边没有这么多现银。”
沈宁听言大为不快:“那有多少?”
沈鸢如同上回他来伸手那般拿给沈宁一千两。
沈宁不满意,趾高气昂从她手里要走两间铺子的契书。
“世子妃怎可连铺子的契书都给少爷!”碧珠疑心沈鸢患上了失心疯才敢这样做事,想要斥责几句,却见世子出现在花厅外,不得不装得恭顺,闭紧嘴巴。
萧时砚深深皱眉,看妻子走近。
上一回他这个小舅兄来,他想关心一二,被妻子避开,今日却可谓明晃晃在他眼皮子底下。
同世子妃从花厅回到里间,萧时砚说:“世子妃对我这个小舅兄未免太过溺爱。”
沈鸢只道:“让殿下见笑了。”
不咸不淡的态度让萧时砚眉头皱得更深。
他缄默无言,沈鸢仿若不知,温声问:“殿下饿吗?可要让他们传膳?”
妻子不希望自己过问,无心为这么个人生嫌隙,萧时砚未强行插手。
但当天夜里沈宁便出事了。
消息在翌日一大早递回燕王府。
天将亮未亮之际,沈鸢正服侍着萧时砚洗漱,松青在外间禀话。
“昨夜沈家少爷在醉春坊为了花魁娘子同临江侯府的四少爷大打出手,对方吐血昏迷,沈少爷被抓进监牢,这会儿尚在监牢里关押着。”
几句话清晰传入沈鸢与萧时砚耳中。
萧时砚去看沈鸢,见她诧异之余并无多少惊慌之色,扬了下眉。
“临江侯府那个呢?还在昏迷?”萧时砚问。
松青答:“据说是尚未清醒。”
即便醒了,只要想让沈宁多吃点苦头也断断不会承认。
萧时砚又问沈鸢:“世子妃有何打算?”
沈鸢对沈宁如何并无关心。
便也不会打心底因他闯祸被关押而着急上火。
萧时砚问她打算,她想一想,能说的不过一句:“出了这么大的事,该回去看看父亲和母亲。”沈鸢顿一顿,拧干浸湿的帕子为萧时砚擦手,“殿下事忙,妾身自己回去一趟便是。”
沈宁昨日来要银钱,夜里便因去喝花酒狎妓生出事端。
他的妻子难道不会被他那岳父岳母为难?
“今日不忙,我陪世子妃去。”
始终清楚记得妻子之前挨过的巴掌,萧时砚不想放她一个人白白受委屈。
沈鸢不记挂沈宁,沈义和宋兰贞却为他而急得团团转。
可招惹的不是寻常百姓,是临江侯府的公子,又说人卧床不醒,只要求他们给个说法给个交待。
沈宁被关押,沈义和宋兰贞想救他。
临江侯府不肯放人,府衙那边不敢得罪侯府,对沈家多有敷衍。
这件事便僵持在这里。
临江侯府看不上沈家也不会卖沈家面子。
燕王府却不一样。
沈义和宋兰贞心知肚明,此事唯有寄希望于沈鸢说动萧时砚出手将沈宁救出来。宋兰贞也已经往燕王府递过消息,要求沈鸢想法子救人。
当底下人来报萧时砚与沈鸢一齐上门,沈义和宋兰贞相携亲迎至大门外。
将他们请到正厅,沈义看着萧时砚开口:“贤婿……”
“小舅兄的事我听说了。”
萧时砚截断沈义的话,先摆明态度,“他出手伤人,本不占理,吃些苦头受些教训也是应该。”
沈义“是、是”应得两声:“可人在监牢里,总归让人担心。”
宋兰贞抹泪道:“宁哥儿年纪小,不懂事,不知手轻脚重才会伤了人,贤婿,还望体谅我们一片爱子之心。”
萧时砚神色淡淡,言辞冷酷:“纵子如杀子,这样的道理,沈大人和沈夫人不懂吗?这些年,我这位小舅兄没有少惹事,世子妃也没少替他收拾烂摊子,却难道要替他收拾一辈子?”
沈义当即道:“此事过后我们定对其严加管教,绝不再让这种事发生。”
萧时砚不置可否却松口:“我先去趟大牢。”
不便携世子妃同去,他把妻子留在沈家。
他愿意出面,妻子便不会被为难,萧时砚这会儿不担心世子妃吃亏。
强装和气的宋兰贞在萧时砚走后恶狠狠朝沈鸢剜一眼。
要不是这个小蹄子随便给宁哥儿银钱,如何会闹出这种事来?!
压不住怒火的宋兰贞没办法动手,正要破口大骂,不曾想,沈鸢先对他们提要求:“我想见姨娘。”一听这话,宋兰贞怒不可遏:“小蹄子害我儿子,竟敢反过来威胁?你真当你是个什么东西了?!”
她恨不得甩这个小蹄子几巴掌。
扬起的胳膊却被沈义拽住,沈义制止宋兰贞,沉着脸去看沈鸢:“上一回来不是才见过?”
沈鸢只重复自己的要求:“我想见姨娘,我要和姨娘说说话。”
“你休想!”宋兰贞厉声拒绝。
沈鸢不应声,看着沈义等他给出个决断。
过得许久,沈义妥协:“一刻钟。”吩咐人带着沈鸢去见云氏。
“老爷怎可令她们见面?”宋兰贞万般不赞同,气结道,“她分明是在要挟我们!今日叫她得逞,日后岂不是更肆意妄为?她如何肯乖乖听话?”
沈义说:“事已至此,救人要紧。”
松开宋兰贞,他又缓缓道,“万万不可再生事端了。”
前阵子派去跟踪裴文潇的人被发现。
念着裴文潇一切如常,他已经把人都撤回来。
筠儿身上背负的事情太多。
非得要燕王妃这层身份方能保她平安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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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闹起来,沈家上下势必性命不保。
开弓没有回头箭。
如今他们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这几日拿参汤吊着,大夫说云氏的精神尚可,让她们见一面也无妨。”沈义沉声对宋兰贞说,“你且先回去看着筠儿,她一样不能再出岔子。”
去到云姨娘住的小院子,沈鸢小跑进得屋内。
云姨娘正捧着药碗靠坐在床头吃药,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不禁抬眼。
“姨娘!”
沈鸢扑至榻前,云姨娘也连忙搁下药碗,伸手来扶她,又惊又喜,“鸢儿!你怎么来了?”
“有点儿事情回来趟,正好来看看姨娘。”沈鸢仰面去看,视线一寸寸扫过云姨娘的面庞,看她气色可好、看她是否又消瘦……“姨娘的身子是不是好些了?”
云姨娘微笑,抬手轻抚女儿脑袋:“鸢儿不用担心,姨娘不要紧。”
沈鸢“嗯”一声,端起药碗,喂云姨娘吃药。
今早知道沈宁出事时,她没有想着要趁机见姨娘一面。
是沈夫人传话,让她意识到沈家对萧时砚有所求,要她从中帮忙说情,她才生出这念头来。
哪怕片刻,见过姨娘,沈鸢也安心许多。
临走前,她抱一抱云姨娘,在云姨娘耳边说:“姨娘,我要。”
她已经做好准备,和萧时砚要孩子。
……
萧时砚去大牢见沈宁。
纵使与临江侯府的公子哥儿闹出事情、被关进监牢,沈家这位少爷不改脾性,对狱卒吵嚷着饭菜难以下咽,要他们立刻送上好的酒菜来。
只没有报上世子妃与燕王府的名号威胁于人。
萧时砚在远处听得一阵才走上前。
瞧见萧时砚,沈宁怔了下,随即收敛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从嗓子里挤出声:“姐夫。”
萧时砚道:“我代你姐姐来看你,顺便问你几件事。”
沈宁虽偶尔去燕王府,但与萧时砚这位世子以及名义上的姐夫几无接触。
他不怕“姐姐”,对这位姐夫却本能地犯憷。
哪怕萧时砚身份尊贵、手握权势,沈宁也不想与他有太多瓜葛,更勿论这样单独见面。尤其是,这位姐夫竟说要问他几件事……他能知道什么事?
沈宁不敢忤逆萧时砚。
“姐夫想问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必知无不言。”
萧时砚颔首,却吩咐狱卒将沈宁带去刑具房。
那是审问犯人的地方,若不肯招、自有百般酷刑,不知萧时砚想要做什么,沈宁心中发慌。
“姐、姐夫……”
他磕磕绊绊开口,“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问?”
萧时砚没有心情与沈宁解释,态度冷淡示意狱卒动手。
狱卒依言行事,打开监牢的大门,不一会儿便把沈宁半拖半拽到刑具房。
沈宁到底仍是个未经事的。刑具房幽深逼仄,处处骇人,偏留下他与萧时砚二人独处,他一时深觉眼神无处安放,双腿控制不住打着颤。
“我、我知错了,姐夫,我知错了。”沈宁连忙向萧时砚讨饶。
萧时砚淡淡瞥他一眼问:“你姐姐可是沈夫人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