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魅魔今天也在被觊觎》
1. 穿越
姜楚韫睁开眼睛,望着身边堆积如山的、落满灰尘的杂物,眼神里满是迷茫。
他不应该在自己寝殿里吗?
就算他已经去世,父皇母后也不会让人把自己的身体搬到这么个破败地方来吧?
还是说这里是阴曹地府?
马上会有无常来勾走他的魂?
缠绵病榻多年,姜楚韫对自己的死早有预见,他相信父皇母后还有皇兄他们,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所以现在并没有特别悲伤。
只是,怎么人死了还会这么疼啊……
姜楚韫倒抽一口凉气,委屈地皱起眉心,抬手想摸一下疼得几乎快要炸掉的的脑袋,指尖却触碰到一段坚硬冰凉且带着弧度的硬物。
他手顿住,这是什么东西?
不是特别大,尾端没入他的头发。
摸着它的形状……
就像是幼犊的犄角。
姜楚韫心脏怦怦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条末端带着心形尖尖的尾巴便不安地缠上了他的手臂。
姜楚韫眼睛唰地瞪大,整个人晕乎乎地顺着尾巴看过去,尾巴末端消失在自己身后,那条尾巴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注视,更紧地缠着他的手臂。
姜楚韫脑袋里冒出一个不好的猜测,顺着尾巴往后摸,最后停在了自己尾椎骨的位置。
姜楚韫懵了懵。
我怎么长尾巴了!
好奇怪的梦……但是梦里真的能有这么真实的触感吗?就连伸手触摸尾巴时,身体深处泛起的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都……都很真实。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好痛!怎么不是梦……”
这下他真的开始慌了,环顾四周,阁楼里的东西看起来都很陌生,只有一部分小玩意,他曾经在远渡而来的西洋商人货船上见过。
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了认知。
姜楚韫用力推开窗户,阳光照了进来,但看清外面场景的瞬间,心中却一片冰冷。
——这不是他生活的国家。
石砌房子垒砌得紧密齐整,一间间立在碎石街道旁,店铺周围有铁栅栏,门头挂着铁制广告牌,上面写着奇怪的字符,不是他认识的文字。
这到底是哪里……
“砰——!!”
楼下忽然传来巨响。
姜楚韫被吓得心脏猛地一跳。
他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在阁楼里环视一圈,找了个破旧的衣柜,小心翼翼躲进去。
视野顿时陷进一片黑暗里。
但现在这种情况,黑暗反而让人安心。
没过多久,阁楼的门被人踹开。
沉重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涌了进来。
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
“那老东西欠了老子一屁股债,现在说跑就跑,搜!老子不信他什么都不给他儿子留!”
姜楚韫屏息凝神,认真听着。
意料之中,是陌生的语言,但他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或许是和身体的变化有关。
男人手下似乎有些不情不愿:“老大,你没看见楼下吗?那老头连画上的银屑都刮干净了!有必要浪费时间搜这个破阁楼吗……我看还不如直接用老办法,把他儿子抓了去卖奴隶。”
姜楚韫抿紧嘴唇,这些人听着像奴隶贩子,感觉不好惹,被抓到下场肯定会很惨。
他的呼吸声又放轻了一点。
一拳打到肉的闷声骤然响起,刚刚出言反驳的手下捂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
本来有怨言的人顿时不说话了。
姜楚韫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从窸窸窣窣的声音判断,他们已经开始搜查阁楼了。
姜楚韫心脏骤然一紧。
他这个衣柜很明显,肯定……
下一刻,面前紧闭的柜门被人拉开。
刺眼的光照了进来,姜楚韫闭了闭眼。
本来漫不经心的壮汉看呆了。
穿着一身素色里衣的少年怯生生跪坐在柜中,黑色的长发披散,衬得皮肤更加瓷白。
像一尊被娇藏的瓷娃娃。
不知道先前多被人万千呵护……
少年睁开眼,居然是黑瞳。
更显眼的是他发间无声探出的那对犄角,以及身后正不安地晃来晃去的那条尾巴。
壮汉心口一阵燥热,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旋即弯下腰,无视少年的挣扎,用力地抓住姜楚韫的胳膊,强行把他从衣柜里拽了出来。
“靠!这居然藏了只魅魔!”
姜楚韫被一群人围住,退无可退。
他看见壮汉用下流的眼神凝视自己微微敞开的衣襟,语言恶俗:“那老东西还挺会藏,给他儿子留了个这么带劲的小老婆,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抓住了他的手。
姜楚韫拼命挣扎,但他从小卧病在床,体力很差,面对一群肌肉大汉,很快就被制住。
壮汉将麻绳粗鲁地勒紧在他的手腕上,粗糙的绳子瞬间把细白的手腕勒出一道道红印。
“卖了这么多只魅魔,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发色和眼睛的,再加上这张漂亮的脸……哈,拍卖行那边肯定满意这个,这趟值了!”
混乱中,姜楚韫捕捉到关键词。
……魅魔?是说他现在的样子吗?
奴隶贩子的队长把他拽下楼,绑住手脚后推进马车里,混乱中,不知道是谁还趁机摸了一下他的手,那人被队长狠狠抽了一巴掌。
“别和只知道发/情的畜生一样,这是要给拍卖行的货,有色心也不看自己配不配,要是敢坏我的财路,把你们所有人皮都扒了!”
底下的人不情不愿应了声。
姜楚韫手被反绑在身后,水润的眼睛瞪大,一张漂亮的脸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煞白。
队长见状,心中轻蔑。
“果然所有魅魔都一个样。”
空有一张漂亮的脸,但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稍微一调/教就能激发出浪荡的本性。
虽然这个发色和传闻中的恶魔一样……但怎么可能会有恶魔长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
队长亲自驾车运送他。
马车在颠簸不平的道路上前行,车厢内不知道运送过多少批奴隶,散发着浑浊的气味。
车厢内只有一个看守。
他视线游离在姜楚韫半遮半掩的领口处,眼神里充满欲望,一张脸泛着兴奋的红晕。
姜楚韫在对方令人煎熬的眼神里,尽量不做任何刺激对方的事,不知道过了多久。
“吁——”
马车停下。
马车外是队长的声音。
“原地休息,待会通宵赶路。”
几乎所有人都下车活动。
车内的看守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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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不动。
过分安静的环境让对方粗重的呼吸格外明显,忽然,空气里多出一股怪异的气味。
姜楚韫瞪大眼睛看向看守。
对方脸很红,身上那块脏掉的地方也很明显,但眼睛无神,就像被什么夺了心魂。
看守目光呆滞地盯了他好一会,几息后眼神骤然清明,嘴里骂了句粗话:“该死,这魅魔的情/热期怎么这时候来……靠,搞得老子这么丢脸!”
车厢内的气味让他脸色一黑。
他匆匆到外面处理身上的脏污。
姜楚韫并没有放松。
情/热期……是什么?
他听见有人嘲笑看守发/情,紧接着,看守气急败坏地说了句什么,外面那些人的脚步瞬间急促起来,没多久就把队长带了过来。
马车的帘子被队长掀开。
姜楚韫不安地往里缩了缩。
队长一看见姜楚韫的样子就低骂一声,“靠!幸好现在发现了,这种情况把他带出去,还来不及把他卖了,就要被一群人抢走玩坏了。”
姜楚韫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确实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热热的。
眼睛蒙着一层水光,尾巴无力地蜷在腿边,尾尖因为身体难受,偶尔轻轻抽动一下。
“我让你去拿的药呢?”队长对看守说,“在拍卖开始前,先用药把他的情/热压下去。”
队长拿着药接近姜楚韫,后者下意识挣扎后退,但被对方强行按住身体,冰凉苦涩的药剂强硬地抵到唇边,粗鲁地灌了进去。
冰冷的液体被强行灌进喉咙里,姜楚韫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都沁出眼泪。
等队长确定情/热正在被压下,这才开口:“这里有我们的人,把他留在分部。”
手上的药剂不够了,车队等不了那么久,没有药,万一路上他情/热期发作……
队长心中冷笑一声。
贩运奴隶的车队那么多人,只要有一个人精/虫上脑没忍住,场面就没办法控制了,到时候这病殃殃的魅魔,说不定会被活活玩死。
姜楚韫察觉到几股恶意对准自己,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人了,药剂压下情/热期的感觉很不舒服,再加上身体里先天带着的寒症,三者相冲,让他汗涔涔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人绞紧。
马车拐进小道,很快就到了地方,车夫和分部的人对了暗号,里面出来一个人:“怎么这时候送人来……啧,只剩下一间牢房有地方了。”
看清姜楚韫的脸,分部的人眼神一动,原本骂骂咧咧的话卡在喉咙里,不说了。
勉强能够站起来的姜楚韫被人半拖半拽地带到一扇铁门前面,“拍卖之前,你就住这里。”
牢房的环境比姜楚韫想象中好一点,虽然潮湿简陋,但至少没有霉味了。
姜楚韫主动走了进去,身后的铁门瞬间落锁,他不在意,只是仔细观察环境。
忽然,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牢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这里没有烛火,高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根本没办法照亮房间,直到这时,姜楚韫才发现房间的阴影中正坐着一名面容冷淡的男人。
男人高鼻深目,一双如森山翡翠的深绿色眼睛格外瞩目,只是眼神冷漠,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充满了不近人情的压迫感。
……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2. 五十八号
男人的眼神平静,只是坐在那里,就让姜楚韫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对方忽然起身,径直朝他走过来。
身上如有实质的压迫感让姜楚韫下意识后退一步,反应过来后,鼓起勇气打招呼。
“你好……我叫姜楚韫。”
刚刚他已经观察过了,自己虽然不认识这里的文字,但语言交流应该没有问题。
姜楚韫紧张地看着男人。
面对他善意的示好,男人只是垂下那双冰冷的眼睛,像是在观察他,并没有说话。
姜楚韫眨了眨眼,努力露出友善的微笑,但男人并没有理会他的示好,侧过身体,直接越过他,走到牢房的另一边做自己的事。
走道很窄,姜楚韫站的地方刚好在路中间,虽然另一人侧身也可以过去,但狭窄的环境,两个人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身体接触。
男人似乎皱了皱眉。
穿越到陌生世界,又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奴隶贩子关进牢房里,姜楚韫本身有些不知所措,现在被人这么无视,心里反而有点生气了。
他委屈又生气地想,自己以前在皇宫里锦衣玉食,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
姜楚韫摸了摸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红痕,知道现在不是愁眉苦脸的时候,抬手用力拍了拍脸,努力调整好心态后,开始观察四周。
这间牢房虽然很小,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铁门上只有一个用来观察内部的小窗格。
他在来的路上见过别的牢房,不仅毫无隐私,床也只是一堆不算干净的稻草,自己这的几张床,就算破破烂烂的,好歹还有个床的轮廓。
……就是感觉挨得太近了,晚上翻身的时候,都怕会翻到对方的床上。
他视线转到男人的床上。
床框的木头上写了几个字。
因为完全陌生的语言,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虽然可以听懂,但阅读的能力完全丧失了,不过这些简单的文字还是可以看懂的。
——五十八号。
应该是男人的代号。
姜楚韫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想起男人刚刚的举动,忍不住点点头,确实是王八蛋。
从小到大的教养让姜楚韫说不出什么很难听的话,就算心里不高兴了,也只是板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地找到自己的床位躺了上去。
刚刚观察了一圈,姜楚韫只能确定一件事,这个五十八号能住在还算干净的环境里,在犯人里的地位应该还挺高的,是有什么特殊的吗?
思索中,他的尾巴软趴趴垂了下来,五十八号路过的时候还不小心碰了一下。
为了展示自己的怒火,他愤怒地甩了下尾巴,结果因为太用力,不小心磕到了床上,痛得他尾巴僵直一瞬,蜷了蜷,晃晃悠悠落在了地上。
好疼……
尾巴似乎比身体的其他部位都要敏感,这一下疼得他脑袋里嗡嗡的,为了不发出痛呼,只能用力地咬住嘴唇,趴在单薄的被子上。
许久之后,阵痛缓解。
姜楚韫难受地趴在床上。
短短一天,发生了很多事。
来到了陌生的地方,遇到了一群讨厌的人,他从小被娇惯,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但是不行。
要努力活下去。
强行压下情/热期对身体造成了太大负担,姜楚韫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和钥匙响动,面容粗犷的人贩子走了进来。
他阴鸷的目光先扫过角落里的姜楚韫,看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缓,松了口气。
他吩咐旁边的手下。
“看着点,别让这个商品病死了就行。身体这么差,还是个魅魔,真是麻烦……”
人贩子的余光瞥见五十八号几不可察地侧了下头,正是朝着那只魅魔的方向。
关心?
不,不可能。
……靠,不会是想弄死吧!
那个五十八号就像没有人类的感情一样,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留着放掉都是大麻烦。
要不是之前他……想想就吓人。
人贩子觉得晦气,没有多待,命令手下盯紧他们这边,魅魔真被搞死了,他没法交差。
到了晚上,姜楚韫才悠悠转醒。
没过多久,门下方的小口被推进来两份晚饭,粗鲁的动作让里面的汤都撒在了地上。
看守粗声粗气地警告他们。
“快点来吃,别耍什么花样!”
姜楚韫看着只飘着几根菜叶的汤,以及混着沙石的黑面包,吃第一口就感觉反胃,但他知道不吃就会死,忍着反胃强行吃完了。
胃里一直在犯恶心。
他蜷缩在单薄的毯子里,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头发黏在苍白的额角与脸颊边。
从小只□□米细面的身体开始抗议,他白着脸躺在床上,咬住下唇,尽可能一声不吭。
他甚至还有心思苦中作乐。
虽然上午睡了太久,现在睡不着了,不按照现在这个情况,他应该很快就会痛晕过去。
……唉,痛晕就痛晕吧。
醒着真的好痛、好痛啊。
*
胃里的灼烧感折磨了姜楚韫半晚上,到后来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也有可能是真的痛晕了。
第二天迷迷糊糊睡醒。
五十八号不在房间里了。
铁门开着,没有人贩子在门口看守,他下床扒住门框,谨慎地观察外面的情况。
他有些期待是五十八号越狱了,这样不管自己能不能趁机跑出去,之后都不用再见到这个人了。
可惜看守很快就回来了。
“朝外面瞎看什么!快回去!”
姜楚韫在心里把他骂了一顿,表面上还是乖乖的回房间坐着:“五十八号去哪里了?”
看守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你难道要和五十八号比?他可是……”
边上有人用胳膊肘推了推他,示意看守闭嘴,“不是说这魅魔娇贵得很,你把他吓出问题来,到时候上面找麻烦,你担着?”
看守闻言闭嘴,怜悯地看着姜楚韫。
“也不知道上面发什么疯,把你这么重要的商品和这个疯子关在一起,啧……”
他越是语焉不详,姜楚韫就越好奇。
边上的人说:“行了,别说了。”
说着,他们就讳莫如深地想关门。
眼见着铁门慢慢合拢,姜楚韫立刻抓住门沿,因为力气不够,差点被夹到了手。
看守骂了一声,一把推开他。
“靠!存心想害老子是不是?”
姜楚韫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站稳身体。
“你们不告诉我,万一我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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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他生气,被他……”姜楚韫不太想诅咒自己,含糊地说了句,便说,“最后还是你们被追责。”
看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气笑了。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五十八号能出去……我告诉你,因为我们根本就关不住他!”
姜楚韫眉心微微蹙起。
关不住……这是什么意思?
“他刚被弄进来的时候,可不是一个人住这间。”看守回头看了看空旷阴森的走廊,又瞥了一眼牢房内空着的几张床,“起初是四个人一间……结果第二天早上,另外三个,全死了。”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姜楚韫的脊背。
“死相那叫一个惨……”看守的声音就算极力掩饰,依然能听出某种惊魂未定的后怕,“就是骂了他几句,就把人杀了,简直是疯子!”
回忆起那天,看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场面,和单方面的屠杀也没区别了。
姜楚韫按住门框的手指微微发白。
心头涌出一阵寒意。
虽然他早就猜到五十八号不简单,但没想到这个人这么恐怖:“为什么不放了他?”
看守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以为我们不想放?打不得卖不了的疯子,留着也浪费我们的钱,是他不走!”
姜楚韫不理解地皱起眉。
看守指了指脑袋,满脸晦气。
“靠……他这人脑子不知道被谁打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走!”
简直是神经病!
看到姜楚韫微微发白的漂亮脸蛋,原本心中后怕的看守不由心神晃荡,流里流气道:“只要他不闹事,我们就当养个煞星了,但你嘛……”
看守下流地笑了一声。
姜楚韫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没了皇室身份,自己这张脸带来的全是祸端,但他却不得不被迫承受这些人恶意的凝视,甚至展现弱势,博取同情。
果然,看守不怀好意地说:“你要是不小心惹到他了,说不定哭两声,还能靠你这张脸活命。”
这句话下流且充满侮辱性,恶意明显,但姜楚韫听完却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被羞辱后感到难堪的表情。
没见到少年被羞辱的姿态,看守顿感无趣,甚至有些恼羞成怒地嗤笑一声:“接下来你自己自求多福吧,至于出去……别做梦了!”
看守不再给姜楚韫发问的机会,“哐当”一声,毫不留情地把铁门用力合上。
姜楚韫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冷静了一会,开始复盘现在获得的信息。
本来他还想等以后,从五十八号那套出一点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现在看来很难了。
姜楚韫心里有些焦虑。
身边有个这么危险的人,再加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带去拍卖,不确定因素太多了,等到奴隶贩运队的人回来,一切都晚了。
姜楚韫的思绪越来越投入。
忽然,他感觉自己被一股熟悉的冷意笼罩,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姜楚韫猝然抬头。
五十八号站在他面前。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房间里明明没有人。
男人垂眸看着他。
“问出来我的事了吗?”
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姜楚韫的心脏猛地一跳。
3. 高热不退
这是姜楚韫第一次听到五十八号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感情。
甚至带着某种威胁的感觉。
五十八号怎么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当时特意观察过四周,没有别的人……
姜楚韫心中不寒而栗。
他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正被人从暗处审视的颤栗。
姜楚韫下意识说:“没……”
五十八号对他的回答没有任何兴趣,略带警告地看了一眼,径直掠过他身边。
男人摆明了在警告他安分一点。
姜楚韫也不想自讨没趣地凑过去。
外面的看守正在闲谈。
隐约飘进来“拍卖会”的字眼。
这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剑。
被关在这样狭小的地方,能做的事情有限,比起被讨厌,姜楚韫更不愿意坐以待毙。
回忆起看守的话,姜楚韫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做一定会死,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叫住五十八号:“等等!”
五十八号没有理会他。
姜楚韫压下心中的恐惧,迅速起身,小跑到五十八号身后,用力握住他的手腕。
男人身上的寒意更重了,两人皮肤相贴的位置骤然腾起一道魔力,姜楚韫的手瞬间被灼伤,火辣辣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松开手。
姜楚韫心脏跳得飞快。
“我确实是想了解你……”
他紧张地垂下眼睛,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带着一点暧昧的歧义,屏住呼吸强压恐惧时,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看着就像害羞。
原本已经离开的五十八号脚步顿了顿,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眼神莫辨,“什么意思。”
姜楚韫是故意这么说的。
看守的话虽然恶意满满,却也没错,现在这种情况,漂亮就是他可以利用的优势。
姜楚韫握紧掌心,压下那阵灼痛。
“你有能力逃出去,为什么不走?”
因为这段时间吃得不好,姜楚韫的脸瘦了很多,黑色的眼睛睁得圆圆亮亮的,小猫似的,看着有些可怜巴巴,再心硬的人也忍不住怜爱。
姜楚韫努力瞪圆眼睛装可怜。
初次勾引人的魅魔自以为游刃有余,其实身后柔软的尾巴,一直在不安地晃来晃去。
五十八号的眼神冷淡审视。
胆小、柔弱、身上总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天真,这是他对姜楚韫的全部印象。
因为失忆,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警惕,所以也格外厌恶被人算计欺骗,偏偏遇到的每个人都奸诈狡猾,所以他把这些人全都杀了。
姜楚韫现在也在算计他。
他本来应该立刻杀了这只魅魔,但对方一眼看得到底的单纯,让他提不起动手的兴趣。
本来对方的算计就不高明,因为那双单纯的眼睛,倒显得像是他在欺负人一样。
杀死一只孱弱的魅魔很简单,但他没必要这么做,他反而更好奇这个魅魔想做什么。
勾引他吗?
他不会被勾引到的。
姜楚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握拳。
很好!五十八号好像很吃这一套!
五十八号驻足停下,却没有回答姜楚韫的问题,后者丝毫没有气馁,继续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厉害,不应该一直待在这里。”
五十八号答非所问:“你不怕我?”
姜楚韫违心开口:“当然不怕你呀。”
好吓人!!
怕死了!!!
五十八号盯了他很久,久到姜楚韫心里都有些发毛,开始怀疑对方的意图了。
他发现男人没有人类情感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脖颈上,就像在考虑怎么杀了他一样。
姜楚韫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五十八号忽然抬手伸向他的方向。
姜楚韫睫毛微颤,下意识躲开。
五十八号的手停在半空中。
空气里响起一声讥嘲的笑。
刚刚还算平缓的气氛骤然紧绷。
“不怕我?”
反应过来自己反应过激,姜楚韫露出心虚的表情,尾巴乖乖地卷上五十八号的手臂。
尾巴像撒娇一样轻轻晃了晃。
“我还以为你要杀魅魔了呢。”
虽然他试图开个玩笑缓和气氛,但是从五十八号面无表情的反应来看,自己显然失败了。
五十八号冷着脸没有说话。
姜楚韫识趣地把尾巴收了回来。
片刻后,男人满身寒意地转过身。
“既然怕我,以后就离我远一点。”
*
姜楚韫本身也是被千娇万宠养大的,这是他第一次对人撒娇,却没被对方好好接着。
甚至还反过来被威胁了!
直到晚上睡觉他依然气鼓鼓的。
离你远一点就离你远一点,在我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前,我绝对不会再和你说话了!
房间里响起轻微的“咚咚”声。
五十八号侧目看着姜楚韫的方向。
姜楚韫把自己全身都裹进了毯子里装睡,但露出毯子的尾巴尖正在无意识地拍打着床板,泄露了主人心里那点不服气的小情绪。
姜楚韫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暴露,在心里邪恶地诅咒五十八号生病感冒发烧难受死。
自己真是太恶毒了。
骂着骂着,意识渐渐模糊。
有点困了,明天再骂吧。
或许是因为白天情绪起伏太大,再加上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了,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他体内再次被那股来势汹汹的寒意包裹。
姜楚韫感觉自己陷进了梦魇里,不管怎么裹紧身上的毯子,浑身上下都很冷,皮肤冷得发麻,像泡在冰水里似的,越来越僵硬。
姜楚韫咳嗽起来。
他好想回到皇宫啊。
以往寒症发作的时候,母后会在房间里烧上金丝炭,再命人拿来几个裹了绒布的汤婆子,他本能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寻找熟悉的热源。
结果翻来覆去好半天——
汤婆子没找到,被子里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热气,还被他蛄蛹蛄蛹的动作弄凉了。
寝殿里就不会这么冷。
姜楚韫在昏沉中痛苦地蜷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真的要冷死了……
单薄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紧贴着身体起伏的腰线和脊背轮廓,大脑遵循着求生的本能,在房间里寻找可以温暖自己的东西。
他感觉到不远处有一个热源。
冰凉的小腿蹭过被褥,无意识地朝温暖的地方挪动,最终碰到了一具坚硬滚烫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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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姜楚韫指尖触碰到那人的同一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立刻按在他的脖颈上。
姜楚韫声音短促:“呃……!”
五十八号在看清他的瞬间就收敛力道,力道依然不轻,意识昏沉的少年被迫仰起头。
五十八号微微皱眉。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少年的瞳孔微微涣散失焦,里面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怎么生病了?
怎么会有这么脆弱的人。
听说魅魔生性风流浪荡,他还以为……
五十八号眼神里闪过一瞬的不自然。
在五十八号冷冽的注视下,姜楚韫做出了一个令他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
少年偏过泛红的脸颊,主动贴上男人宽大的掌心,柔软的脸颊肉因为这个动作陷进了他的掌窝,甚至还无意识地轻轻蹭了一下。
少年睫毛濡湿,轻声呢喃。
“抱抱我,我好冷……”
五十八号愣怔一瞬,迅速松开手,对方的身体失去支撑,顿时软软地朝他倒过来。
左脸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
姜楚韫发间那对漆黑的犄角尖端划过他的脸,同时一丝极淡的鲜血铁锈味弥漫开来。
姜楚韫精致的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嗅到了什么,在五十八号深沉莫测的注视下,他探出一点舌尖,抬头用舌尖卷走那滴血。
魅魔果然和传闻中一样。
五十八号眼神晦暗地推开少年。
许久后,他抬起拇指的指腹,按上了对方的下唇,缓缓将上面沾上的血色均匀抹开。
苍白的唇瓣被碾磨,瞬间染上了一层如同熟透浆果的殷红,却又因为主人毫无知觉的顺从,以及唇上的水光,透出一种天真的的媚意。
五十八号的力道放大。
因为嘴唇被人用手指粗暴地碾磨,意识昏沉的姜楚韫吃痛般微微皱起秀气的眉毛。
喉咙里发出像撒娇的呜咽。
听到声音,五十八号像是被什么烫到,愈发深沉的眼神骤然清醒,猛地收回了手。
他脑袋里又冒出了那句话。
魅魔果然和传闻里一样……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穿过姜楚韫的膝弯和后背,抱住半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毫不怜惜地将对方放回了那张冰冷的硬板床上。
少年重新蜷缩起身体,因为牢房里一片死寂,五十八号能听清对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五十八号漠不关心地想。
这个魅魔今晚肯定会死。
“……”
麻烦。
他并不在意这个魅魔会不会死,但是尸体会引来盘问,会破坏他现在还算清净的生活。
甚至因为珍贵商品死亡,可能还会导致看守加强戒备,带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限制,影响到他的计划。
而且……
五十八号睁开眼。
说不定下一个被塞进来的人会更麻烦,至少这个魅魔,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很安静。
五十八号权衡利弊后,走到姜楚韫床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之前更冷几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停在姜楚韫身体上方,一股耀金色的光流从他掌心洒落下来,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光罩,将少年笼罩其中。
周身的冷意渐渐散去。
姜楚韫的呼吸逐渐平稳。
4. 乌发白衣
姜楚韫是被热醒的。
迷迷糊糊中扯了几下衣领,身上那股热意忽然消失,冷得他又打了个喷嚏。
耳边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他揉揉眼睛,环顾四周,看见五十八号坐在那张破旧的桌子前面,不知道在写什么。
在写什么倒是其次。
姜楚韫只有一个念头——
看守居然会专门为他弄来纸笔。
难怪五十八号不打算离开。
因为强悍到恐怖的武力值,哪怕在穷凶极恶的奴隶贩子这,他也能过得如鱼得水。
姜楚韫撑起身,看向对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昨天……谢谢你。”
昨夜破碎的记忆很破碎,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在没有任何保暖措施的情况下寒症复发,他本来必死无疑,是五十八号用魔法救了他。
不知道五十八号为什么要救他,但对方的态度转变了,这是好事,他要抓住这个机会。
想逃出去,还得利用这个人。
五十八号没有回应他。
姜楚韫早就猜到不会那么顺利,并不气馁,他掀开毯子,忍着身体的虚弱下了床。
虽然五十八号救了他,但他们之间并不是那种良性的平等关系,在他无法给出同等价值的回报之前,示弱也是他的一种手段。
……其实有点讨厌现在这种感觉。
以前在皇宫,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
姜楚韫抿唇鼓起半边脸。
上辈子唯一一次担心以后过得不好,还是因为皇兄故意吓他,说他会被赶出皇宫。
那时他裹在江南新贡的锦被里,嫌御膳房煨的银耳羹不够甜,蹙着眉抿了一小口便不肯再喝,母后便宠溺地让人换了更甜的蜜酿。
太子在一旁摇头笑着,伸手揉乱他因久卧而松散的头发,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真心。
“我们小韫啊……被养得这般娇气,要是离了皇宫,怕是连杯合口的热水都讨不着。”
姜楚韫听了不服气,蜜酿也不喝了,抬眼瞪回去,只是因为大病初愈,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干嘛?你才没资格赶我走呢。”
太子沉声:“大胆,孤可是一国太子。”
他故意摆出太子的架子,压低嗓音吓人。
姜楚韫立刻窝进皇后怀里撒娇。
“母后,太子哥哥要把我赶出皇宫。”
等待母后说话的同时,他在心里思考了一下,如果真的被赶出皇宫,会怎么样呢?
应该也没什么,就算真的离开了,又能难到哪里去?衣食住行,总有人会打点好的。
他生来便活在层层叠叠的柔软锦绣与无微不至的呵护里,烦心的事从不会闹到他面前来,以至于他对外界的险恶世道知之甚少。
“你太子哥哥说错了不成?哪个皇子像你这般娇气?”皇后嗔怪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嗓音很温柔,“哪个皇子又像你这般爱告状?”
皇后嘴上说的是责怪,但语气里却丝毫没有不耐烦,反而眉梢眼角满是宠溺。
姜楚韫委屈地哼哼两声。
皇后说完这番略显责怪的话,扭头却笑着对太子挥了挥手:“别在这里吓小韫了。”
太子对皇后的偏心见怪不怪。
毕竟他也很疼爱这个弟弟。
姜楚韫对太子做了个鬼脸。
“改天就让父皇把你废了。”
太子的几个随行侍从吓得面面相觑,双腿一软,差点就当场给小皇子跪下了。
直到确认皇后和太子都毫无怒色,这才战战兢兢地跟在太子身后离开,表情欲哭无泪。
哪怕现在处境这么艰难,想到当时几个侍从的表情,姜楚韫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真是想不到啊……
以前太傅讲那些纵横捭阖、人心利用,他从来不好好听,学得也是皇子里最差的那个。
现在居然要用另一种方式拾起来。
这样一看,在求生的欲望面前,以前他觉得天大的事,现在看来好像都没什么了。
等姜楚韫回过神,发现五十八号在看他,和之前不同,这次男人的眼神里带着审度。
“你刚刚在想什么?”
姜楚韫的心咯噔一下。
五十八号这么厉害,会不会有读心的魔法?万一他发现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在想,你昨天为什么要救我?”姜楚韫歪头装傻,“你脸上怎么受伤了?”
五十八号面无表情地看他一会,重新把脸转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冷酷的背影。
姜楚韫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有继续追问。
虽然他急着逃出去,但想要让五十八号这种人对他放下戒心,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
冷淡点就冷淡点吧。
总比想杀了他要好。
*
接下来几天,寒症没有再复发,但身体里那些小毛小病作怪,还是让他的健康时好时坏。
五十八号没有再出手。
姜楚韫也没有想着依赖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熬,实在熬不下去了,就敲敲铁门。
铁门外站着两名看守。
等看守一脸不耐烦地打开门,姜楚韫一句话也不说,两眼一闭就晕倒在他们面前。
看守:“……”
场面静默片刻。
看守:“快来人!!”
紧接着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姜楚韫隔几天就要晕一次,一开始只是生病了会晕,到后来晕得就比较随性了。
被看守训斥,晕。
吃到太差的伙食,晕。
打不得骂不得,待遇直线上升。
只是头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该死,欧文那个蠢货到底从哪抓来这么病殃殃的魅魔,别说赚钱了,现在光买药就花了不少!听说最近不太平,拍卖可别出什么岔子……
几次下来,头领终于受不了了。
他花重金从当地一个很有名的地头蛇组织里,请来了一位据说颇有些手段的医生。
姜楚韫被带到临时诊疗室,他看见文件上写着医生的名字,贾尔斯,这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打量他的目光就像在评估货品。
姜楚韫抿了抿唇,忍下心中的嫌恶。
检查的过程极其粗暴。
姜楚韫手腕上被掐出一大片红印,看起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触目惊心的淤青。
过程中,姜楚韫尽量一声不吭。
……很疼,医生就是故意的。
检查的器具发出“滴滴”的声音。
看着检查结果,贾尔斯目光微变,像是有一瞬间的惊恐和错愕,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上帝保佑……真令人难以置信,究竟是谁要折磨你,让你带着这个病活了这么久?”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破败不堪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一具用柳絮东拼西凑出来的尸体。
本来风一吹就该被吹散了,只是一直在用某种药剂勉强吊着命……但让这种生命延续下去,也只是让身体主人更频繁地承受痛苦。
虽然他并不想夸赞一只魅魔,但不得不承认,寻常人到这种程度,早就生不如死了,这只魅魔能保持现在的状态,的确有些本事。
姜楚韫问:“有办法治吗?”
“治?”贾尔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除非你能找到顶级药剂师,专门为你调制药剂。”
早有预料,姜楚韫并没有特别失望。
虽然他的家乡没有魔法,但家里人也为他寻遍五湖四海的名医,也是一样的结果。
“但我还有一个办法。”
贾尔斯浑浊的眼睛转了一下,动作轻佻地想摸上他衣服的单薄处,充满了暗示与亵玩意味。
姜楚韫嫌恶地躲开,冷下表情。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态度很明确。
贾尔斯不怀好意地靠近。
“你这辈子也不可能接触到这样的大人物,但如果你求我,说不定我会愿意帮你。”
姜楚韫毫不掩饰厌恶。
他猛地向后一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眼神迅速扫过这个临时诊疗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
除了贾尔斯带来的金属仪器箱,就只有一张硬板床,和墙角一个堆着些杂物的木架。
木架太重,他推不动。
姜楚韫咬紧牙关,在对方抓住自己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翻旁边那个金属箱!
“哐铛——!!”
仪器箱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动静足以穿透厚重的铁门。
贾尔斯吓了一跳,手下的力道松了些,惊怒地看向发出巨响的箱子,又看向门外。
姜楚韫也立刻扭头,屏息倾听。
门外一片死寂。
没有人进来查看情况,只有模糊不清的嗤笑,仿佛在看什么心照不宣的热闹。
姜楚韫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看来不能靠外面的看守了。
贾尔斯也反应过来外面的人不会插手,他脸上满是得意:“你知道我为这处理了多少脏活吗?只要不破坏你的价值,他们不会管我。”
贾尔斯扯住姜楚韫的手臂,后者被他拉扯得猛地向前一倾,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贾尔斯愣了一下。
他有用这么大力气吗?
下一刻,姜楚韫迅速往前探手,抓住从仪器箱里掉出来的小刀,对准贾尔斯。
贾尔斯只是愣了一瞬,旋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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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怜悯地笑了起来:“你以为这种刀能伤到我吗?”
“谁说我要伤你了?”姜楚韫忽然倒转刀锋,对准自己的脸,“如果你害我破相,你觉得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无视你的所作所为吗?”
“你不敢划伤脸。”贾尔斯终于正眼瞧他,只是态度轻蔑,“而且这种伤几天就能治好,放心,为了不影响拍卖,我会早点治好你的。”
他以为说完这句话,姜楚韫就能放下那个可笑的念头,谁知对方反而轻轻勾起唇角。
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要的就是影响拍卖。”
贾尔斯皱起眉,没懂他的意思。
下一刻,姜楚韫骤然压近刀锋!
贾尔斯瞳孔猛地一缩,没想到姜楚韫真的敢划伤脸,难道他不知道他的价值全在……
姜楚韫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禁锢力道,冰冷的刀锋压在脸上,却没办法再推近一寸。
贾尔斯以为他害怕了,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也没有那么蠢,没了这张脸,你活着毫无价值,就连作为商品的资格都……”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贾尔斯的神情骤然僵住,拼命伸手扯向喉咙,嘴巴里大股鲜血涌出,脸色变得青紫狰狞。
室内的温度好像骤然冷了好几度。
一切都发生在悄无声息间。
贾尔斯的脖颈处出现一道极细的红线,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恐,随即迅速涣散。
姜楚韫看见他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股血沫,脖颈上无形的线越勒越紧,深深陷进血肉里,医生身体晃了晃,沉重地栽倒在地。
血肉绽开,隐约可见白骨。
脑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歪倒。
明明场面这么血腥可怖,医生却从头到尾都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几滴温热的血溅姜楚韫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有人被杀,浓重的血腥味冲进鼻腔,激起一阵反胃。
他捂住嘴无声地干呕。
五十八号的身影出现在阴影中。
姜楚韫确信,刚刚这里还空无一人。
简直像是无处不在的鬼魂。
如果不是对方刚刚才救了他,姜楚韫觉得自己此时脸上一定会露出非常恐惧的表情。
好可怕的人。
完全琢磨不透。
“你想让别人以为他划伤了你的脸吗?”五十八号眼神淡淡,“他有很多种办法治好你,除了你自己受伤了,他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姜楚韫闻言,并没有生气。
等到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勉强平复,他才重新拿起那把小刀,抵在自己的侧脸上。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五十八号眯了眯眼:“你要做什么?”
姜楚韫还穿着来时的那件素白寝衣,白衣乌发,表情略有些苍白,像一块白玉跪坐在血泊中,浑身上下都透着与浪荡传闻不符的清冷。
五十八号沉默地看着他。
姜楚韫没回答,深吸一口气后,压下冰冷的刀锋,在脸上划出一条接近一指长的伤口。
伤口瞬间淌出鲜血。
血珠很快渗成串滚落下来,半张白净的脸上鲜红一片,疼痛很快让他双眼发黑。
姜楚韫对自己没有手软。
五十八号站在原地,一语不发地看着他的举动,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和打量。
姜楚韫的胸口剧烈起伏。
刀锋把伤口压得很冷,直到温热的血流出来,他才后知后觉感到令人发麻的刺痛。
从出生开始,每一次他都是被动承受疾病带来的痛,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痛苦。
当然,这也是为了求生。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拍卖。”姜楚韫抬起清亮的眼睛,“但我现在可以确定,至少在我伤好之前,他们都不会把我作为商品送过去。”
有了瑕疵的商品注定卖不出高价,越是稀有的商品,越是要呈现出最好的状态。
五十八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用这个办法避开下一次拍卖?”
姜楚韫轻轻擦了擦淌下的血,“正常情况下,没人会拍卖一只有瑕疵的魅魔。”
因为剧烈的疼痛,他的声音就算已经压得很轻,依然能让人听到清晰的颤抖。
其实,这番话并不中肯。
那道渗血的伤口并不会显得狰狞,反而给他清纯的脸上增添了几分特殊的残缺美。
五十八号定定地看了他很久,半晌后轻笑一声,俯身用手捏住他的下巴。
“很有勇气,但你算错一件事……即使是现在,你依然是一件合格的商品。”
5. 教堂
虽然是在夸他漂亮。
但这话说得并不好听。
姜楚韫不搭理他了,伸手把脸上的血抹开,让自己的脸看起来伤得更加严重。
他手上糊满了血,满意地在医生衣服上擦了擦手,同时对五十八号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让他先走。
五十八号心中轻嗤一声,心想,这只魅魔居然敢这么使唤他,不过他确实该走了。
他的身影隐没在阴影中。
等五十八号走后,姜楚韫松了一口气,对方难以捉摸的态度让他感到很有压力。
五十八号为什么要救他?
他们的关系似乎有些奇怪了。
说不上信任,更谈不上亲密,但对方两次主动救他,又透露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虽然最后的结果,总归逃不开利用或者交易……但不管怎么样,目前看来还是好事。
铁门外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姜楚韫立刻收敛所有思索的神色,虚弱地往地上一倒。
铁门被“吱嘎”一声拉开。
血腥味瞬间飘了出去。
看守恶狠狠的警告卡在喉咙里。
长久的沉默后,他盯着医生的尸体以及昏迷的姜楚韫,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快找人过来!!”
“贾尔斯死了!!!”
耳膜被喊得嗡嗡的。
姜楚韫心满意足地晕了过去,同时还不忘调整姿势,避免伤口直接接触砂石地面。
……他可不想真的毁容。
脑内陷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恢复意识时,姜楚韫没动。
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周围的动静,试图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可惜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开始他只是装晕,后来不知道那些人给他注射了什么,意识立马变得迷迷糊糊。
姜楚韫耐心地等了很久。
四周始终安静得针落可闻。
怎么还没有人说话?
不行,等不及了。
姜楚韫一只眼眯着,另一只眼悄悄睁开观察,正巧撞进一双深不可测的绿瞳中。
心脏被吓得骤停一瞬。
反应过来是谁后,他立刻睁开两只眼睛,捂着心口抗议:“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因为心里装着事,他都来不及看一眼五十八号的表情,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伤口被包扎好了,这才长舒一口气。
姜楚韫忽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抬头,却看见五十八号面无表情。
姜楚韫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态度好像有点过于放肆了,立刻切换成乖巧的调子。
“你有听见医生说什么吗?”
“要用药敷十五天才能好透。”五十八号冷淡地回答,“拍卖会的确要延期了。”
姜楚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尾巴高兴地晃来晃去,拍得身后围床的铁栏杆砰砰响。
“太好了,谢谢你。”
顿了顿,姜楚韫想到什么,又忧虑起来:“被你杀掉那个医生说,这个伤他两周就能治好,这个怎么要十五天,他会不会医术不精呀?”
五十八号问:“怕留疤?”
姜楚韫忧虑地点了点头。
“怕还对自己下这么狠手?”
“没办法呀。”姜楚韫语气带着点抱怨,又像是试探,“不想办法,你会带我逃出去吗?”
五十八号没有说话。
姜楚韫也不意外:“你看。”
既然现在没办法出去,当然要先想办法自保,他也没什么大志向,现在就希望能把病治好活下去,如果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就更好了。
五十八号反问:“要讨厌我吗?”
“不会呀。”姜楚韫撒娇一样牵住他的衣角,“那这十五天里,你带我逃跑,好不好?”
五十八号盯了他很久。
声音果决地说:“不。”
姜楚韫也不气馁。
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了,反正撒娇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也不会损失什么。
因为自己的脸受伤了,拍卖的日期可能会延后几天……时间很紧张,他不能把所有期待都放在五十八号的身上,自己也得想办法。
当然,还是要和五十八号套近乎。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也是吗?”
五十八号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姜楚韫坐到五十八号旁边,掌心托住脸,歪头问男人:“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五十八号侧过头,深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目光像是要看透他的真实心思。
“你不是很怕我吗?”
这话当然不是在关心姜楚韫,而是隐晦地警告他,他刚刚的举动有些过分亲密了。
姜楚韫却好像半点没听出来。
“那是以前。”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弯眼笑了笑,“现在你救了我,所以我喜欢你。”
说得坦荡,半点没有暧昧。
但有时候就是这种坦荡,反而会对五十八号这种戒心强的人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五十八号:“……”
他偏开视线:“呵。”
姜楚韫凑得更近了。
“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五十八号冷漠地移开视线。
“不记得了,随你怎么叫。”
“嗯?”姜楚韫诧异极了,连尾巴都不晃了,“让我给你取名吗?这是不是有点……”
过于暧昧了……
五十八号冷冰冰看着他。
姜楚韫明白自己会错意,生硬转移话题,“说起来,我好像没听你叫过我的名字。”
五十八号沉默一瞬。
姜楚韫以为他在纠结叫不叫,耐心等了一会,对方终于出声:“你叫什么?”
姜楚韫:“……?”
“第一次见面我就说过。”
五十八号“嗯”了一声。
姜楚韫:“所以当时完全没在听是吗?”
五十八号又“嗯”了一声。
姜楚韫对这种恶行嫉恶如仇,不开心地撇撇嘴,“我再说一遍,这次你要记住哦。”
五十八号还想“嗯”一声。
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这么听话以后,又冷脸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没直接表态。
姜楚韫从桌上拿了一张新的纸,拿起五十八号的笔,研究了一会要怎么用。
这个时代的笔很奇怪,不需要蘸墨就能写字,笔身和笔头像铁,不知道叫什么。
他抓着笔新奇地研究了一会,片刻后,才拿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他忽然反应过来,五十八号应该看不懂。
果然,五十八号皱起眉。
姜楚韫一本正经地说:“我的名字是别的国家的人取的,所以你看不懂是正常的。”
他确实没有说谎。
姜楚韫指着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五十八号低声重复:“姜楚韫?奇怪的名字。”
姜楚韫试图反驳。
他的名字是母后翻阅典籍取的,取意楚地荆山韫玉而山辉,是期许他藏锋敛锷。
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反正解释了五十八号也听不懂。
哼,有眼不识荆山玉。
哼,文盲。
*
想要打探情报,当然不能一直被关在这,五十八号因为没有人性,在这里拥有自由出门的权利,姜楚韫抗议无果,只能另辟蹊径。
姜楚韫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五十八号出门的时候,他就泰然自若地跟在后面,后者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这只魅魔身上有一股和落魄处境截然不同的贵气,像是曾经生活优渥,再加上那个奇怪的名字,或许他曾经出生于某个咒术世家。
因为两人全都面色自若,几名看守面面相觑,怀疑两人私下说好了,也不敢阻拦,只是在报告给头领以后,默默增加了一倍的人跟着。
幸好没有被阻拦。
姜楚韫松了一口气。
因为有看守监视着,他每次出去必须得跟着五十八号,不然就会被强行遣返。
幸好五十八号似乎也在找东西,所以就算他只能当个随行挂件,也获取了不少信息。
牢房走廊的尽头右转是向上的石阶,通往头领所在的高塔,转角处有扇窄窗,朝外能看到围墙的一角,这是唯一可以观察到外界情况的地方。
高塔的楼梯很窄,监视他们的看守便留在楼梯口,堵住他们可能逃跑的路径,依然可以观察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只不过听不清谈话了。
姜楚韫很高兴拥有了一点小小的自由,他在看守的视线死角,朝他们做了个鬼脸。
五十八号看了他一眼。
姜楚韫:“干嘛?”
五十八号收回视线。
姜楚韫哼着小调。
随后开始认真观察外界。
青灰色的围墙顶部插着生锈的铁蒺藜,围墙外是茂密的树林,城西方向有一座很高的房子,五十八号说那里是已经废弃的旧教堂。
旧教堂……?
姜楚韫好奇。
“什么是教堂?”
五十八号正准备开口,脑袋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到嘴的话顿了顿,才重新组织好语言:“向光明神祷告的地方。”
这是这个世界的神明吗?
姜楚韫大概明白了,教堂就和他国家的佛寺一样,也是神明保佑信徒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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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于是他学着记忆中那些信徒的样子,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认真地对着窗外教堂的方向默默祈愿起来,灿烂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
五十八号讨厌过于明亮的环境,就像他讨厌这只性格过于鲜活天真的魅魔,忍不住轻嗤一声,出声道:“你要在这里求神救你吗?”
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没有牧师,没有供品,只有一群浑身散发恶臭的囚犯,他们只会终日蜷缩在发霉湿烂的稻草上哀生怨死。
“不是哦。”姜楚韫睁开眼,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现出琥珀的光泽,“我喜欢今天这样的好天气,所以许愿明天也能是个晴天。”
五十八号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嘲讽地笑,看见姜楚韫开心的样子,又觉得有些荒谬。
“你不求神救你,求这个?”
姜楚韫的眼神很干净,所有情绪一览无余,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单纯好骗的人。
但有时候他却意外地通透。
“如果你遇到一只被水坑困住的蚂蚁,会特意弯腰伸手,费力去把它救出来吗?”
求一些无关紧要的愿望,这样就算没实现,既不会觉得难过,也不会怨天尤人。
如果求神拜佛真的有用的话,按照他父母兄长为他修庙建寺、布施赈济攒下的功德,他早就应该位列仙班了,哪会在死后来到这里呢?
老天真是贪心,吃了他家的香火,又不愿意保佑他,往水里丢钱还能听个响呢。
姜楚韫百无聊赖地望向庭院。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墙角停着两辆加盖黑篷布的马车,车厢侧板上沾着湿泥巴,像是连夜赶路而来。
这几天没有新奴隶送进来。
所以这些车是来干什么的?
因为不知道这些信息哪些是有用的,姜楚韫回牢房就全都用姜国的文字记了下来。
看守狐疑地问他在写什么。
姜楚韫随口说:“在写遗书。”
一抬头,发现五十八号看着他,姜楚韫又开玩笑地说:“其实我在写给你的情书。”
五十八号没说话。
看守倒是吓了一大跳。
这只魅魔真是想活想疯了,居然饥不择食到连这个没人性的疯子都开始勾引了!
看守吓得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连着几天都是晴天。
一切似乎都在稳中向好,只是那两辆一直停在墙角的马车,还是让姜楚韫特别在意。
就这么过了几天。
看守放养式的监视终于惹恼了他们的头领,他们不得不派一个代表一起上高塔。
姜楚韫注意到这几天围墙外的泥路越来越泥泞,布满了密集杂乱的脚印,像是有大批人在不同时间,目标明确地朝同一个方向前行。
姜楚韫问:“外面……”
看守警惕:“你要逃跑?”
姜楚韫:“……”
想逃跑也不告诉你呀。
无语归无语,他立刻假装害怕,虚弱地往五十八号怀里一靠:“我不敢的,外面看着好吓人。”
五十八号皱眉把他推开了。
看守怕他真想逃跑,出言恐吓。
“这段时间皇帝要讨伐叛军,外面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像你这种魅魔,肯定活不下去!”
姜楚韫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看守还没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什么。
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奴隶贩运队肯定会迁走,带大批奴隶一起很麻烦。
带不走,只能卖。
拍卖会说不定要提前了。
姜楚韫原本放松的手臂瞬间绷紧,掌心用力地按在窗户边沿,指尖泛白。
片刻后,他才勉强平复心情,没事的……有人逃难,说明一时半会打不到这来。
姜楚韫脑子里一团乱麻。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抬头看去,是一名披着黑斗篷的访客匆匆下来。
这个人看起来刚刚结束和头领的谈话,他似乎很意外会在这里看见奴隶和看守,有意隐藏自己的身份,立刻拉低了斗篷的兜帽。
尽管他这么小心谨慎,但在经过窗口时,风掀起斗篷一角,还是让姜楚韫瞥见一闪而过的精美银制饰品,证明他真实身份地位不凡。
姜楚韫瞳孔颤了颤:“……”
这就是之前看守提到的贵族,在这个世界的地位很高,显然不会专程来买普通奴隶。
拍卖会肯定要提前了。
心脏跳动得似乎要冲出胸膛。
原本脑海里初步构想的计划全部都要被推翻,现在只剩下一个方案可以走了。
姜楚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情绪。
随后看向正冷眼看着窗外的五十八号。
6. 勾引
春初乍寒,气温骤降。
头领原本不打算管,结果一夜过去居然冻死了几个奴隶,晦气之余还有些心疼。
又少了几个人的钱。
他命手下不知道从哪搜罗来一堆破旧的衣服,有薄有厚,大多都泛着酸臭味。
最厚的那件当然分给姜楚韫了。
姜楚韫看了一眼:“不穿。”
五十八号:“不穿会被冻死。”
姜楚韫抽出一点白色的填充物:“这里面都是不保暖的芦花,穿了会臭着被冻死。”
五十八号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姜楚韫忽然感觉自己身上升起一股熟悉的暖意。
扭头一看,五十八号还是那副冷着脸的模样,姜楚韫笑眯眯地凑过去:“谢谢你呀。”
五十八号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但在外人看来,依然是他对姜楚韫极尽纵容。
看守目睹了全过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被打碎重组了一遍,那个疯子居然会对这只魅魔这么好??
难怪这只魅魔最近这么有恃无恐!
看守一脸的惊魂未定。
随后重重把铁门关上。
牢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
“利用完了?”五十八号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几分,“我应该和你说过,离我远点。”
“我不是故意利用你的。”姜楚韫垂眸,声音低落,“但马上就是拍卖会了,我剩下的时间不多,如果每天都被他们打扰,会很麻烦。”
姜楚韫揉揉眼睛想装哭,但揉得眼睛都痛了,还是没能挤出一滴泪,只能作罢。
“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五十八号对他口中的报答并没有兴趣,显然不认为自己能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我不需要这些。”
姜楚韫微微抿了抿唇。
以前遇到困难,和家里人撒一撒娇就能解决,但现在必须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姜楚韫努力不露出畏怯的情绪:“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但我知道,你不在意拍卖,是因为觉得现在的生活不会受到影响。”
五十八号终于抬眼。
他觉得姜楚韫现在的样子很有趣,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故作镇定地和他谈判。
不,这甚至称不上谈判。
谈判是基于平等产生的交流,但他觉得自己和姜楚韫之间并不是所谓的平等关系。
他并不讨厌姜楚韫,相反,对方的性格是他从未见过的……但是像这种弱小的、天真的、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人,在哪都很难得到平等。
五十八号说:“你想说什么?”
他以为姜楚韫说什么,他都无所谓,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就让他脸色沉了下来。
姜楚韫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你想得太简单了。”
姜楚韫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如有实质的冷意直直朝他袭来,他瞬间心中一紧。
但他还是强忍恐惧,一字一顿地说,“拍卖会结束,你不可能像从前一样生活。”
五十八号或许是想留在这里,找到有关他失忆的线索,但他注定不可能如愿了。
五十八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如果不是我出手,你早就死了,你不过是一只任人摆布的魅魔,凭什么敢这么说?”
“那天我们在高塔上,看守说外面那些脚印是逃难的流民踩的。”姜楚韫努力压下声音里不明显的紧张,“你没看出来他在说谎吗?”
姜楚韫对自己认知清晰,他并不是胆大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了,他真的很不想和五十八号这样的人,变成这样对峙的局面。
他很害怕这个人。
就算先前自己再怎么刻意忽略,也没办法掩盖五十八号杀了那么多人的事实。
五十八号眼神晦暗。
因为情绪激动,姜楚韫忍不住咳嗽,五十八号冷眼看着他咳出点点血红沾在掌心。
“流民逃难,脚印应该是杂乱无章、拖家带口的拖沓痕迹。可我们那天看见的脚印虽然密集,却大多有序地朝同一方向,或许不只是逃难,还有卫队……或更大型的军队经过这里。”
姜楚韫停了下来,呼吸微促。
这番话说得快而密,几乎耗尽了刚才强撑出来的力气,连背脊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所以呢?”五十八号终于开口,“就算有军队路过,也没办法证明你说的事。”
姜楚韫轻轻笑了一声,因为对方这句反问,心中的恐惧意外地平静了下来,他忍不住想,原来五十八号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
“看守可不像我们一样被关着,他们肯定知道有军队经过,但我问的时候,他却能毫不犹豫地就说出另一套逻辑自洽的说辞,为什么?”
五十八号冷冷地看着他。
姜楚韫把自己提前想好的分析和盘而出,“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把这套说辞教给了所有看守,只要有人问起这件事,全都这么说。”
五十八号眉梢微抬。
姜楚韫目光逐渐坚定,“既然马上就要逃难,有必要特意为这种事编一套说辞吗?”
五十八号并不愚蠢,就算先前忽略了一些事,经过姜楚韫这么一提醒,也很快就能反应过来,眼神里闪过很多情绪,最终归于平静。
姜楚韫很高兴他能这么快反应过来,这样接下来的谈话就会轻松很多:“关于头领这么做的原因,我只能想到一个,那就是……”
五十八号绿瞳深深望进那双黑眸:“军队并没有离开这里,并且因为某些原因,和这里的头领达成了合作,所以他们才会帮忙隐瞒。”
虽然军队和那些下九流的罪犯勾结很匪夷所思,但事实摆在面前,不得不信了。
“是的。”姜楚韫弯眼笑了一下,“看守的那番话显然不是编给我们这些等待拍卖的奴隶听的,这里除了我们和看守,还有谁呢?”
五十八号缓缓接过话。
“……拍卖会上的那些贵族。”
那天他们只是在高塔待了一会,就撞见一名贵族,显然这些天有更多贵族到访。
姜楚韫心中巨石落地。
原本五十八号和他之间有一条等级明确的线,他一直被对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现在这种感觉被打破了。
“军队在这,拍卖的地点一定也在附近,只要贵族侍卫和皇帝派出的军队打起来,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留在这里,最后那些东西都会灰飞烟灭。”
姜楚韫知道只说这些还远远不够。
就算五十八号离开这里,也不一定会救他,但想要被救,就得展现出值得被救的价值。
牢房里一片死寂。
不知道哪个角落在漏水。
“嗒——”
“嗒——”
五十八号终于开口,只是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观察力不错,所以?”
“我想和你合作。”姜楚韫微微向前一步,拉近距离,“你救我这一次……我以后能像今天一样,提前发现很多事,为你省下很多麻烦。”
五十八号似乎在思索。
姜楚韫伸出手,顿了顿,又软下态度去拉对方的衣袖,撒娇道:“……好不好呀?”
其实姜楚韫心里也很忐忑,他担心五十八号会拒绝他,毕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想要再用别的办法说服对方,或许时间会来不及。
五十八号垂眸盯着那只牵住自己的手,指骨纤细,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明明看起来像一碰就会碎掉的玉石,却能拖着孱弱的病躯,说出这些令人意外的话。
五十八号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他习惯性地傲慢待人、习惯性地冷眼旁观,这或许和他失忆前的身份有关,他也不打算改。
这次姜楚韫试探他的态度,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新奇……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这么多天来,这是他第一次以平等的视线注视姜楚韫,只是语气依然带着一贯的淡漠:“你很聪明,但我不认为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被拒绝了。
也在意料之中。
果然不会那么顺利。
姜楚韫迅速思考对策。
他识文断字、会记账、懂基本的药物辨别,因为爱好还和钦天监学过一段时间的星象,但这些在这个世界都派不上用场,五十八号并不是一个烂好人,他必须得说出更有分量的能力。
脑海里一瞬间划过了许多念头,然而不等姜楚韫开口,就被五十八号出声打断。
“你发现的事的确很有价值,但还不够让我救下你,剩下几天,你可以利用我继续欺骗那些看守,但多余的事情我不会做。”
姜楚韫把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
说得太多,只会引起反感……但其实,单他给出的这个承诺,就足够自己做很多事了。
姜楚韫希望自己能和五十八号达成一个平等的合作,但如果……如果真的没办法,他也不介意继续像之前那样,努力勾引对方。
皇兄以前说他很会撒娇。
勾引和撒娇……应该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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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将近,牢房周围的看守又多了一倍,因为姜楚韫身边跟了个疯子,看守不敢靠近,姜楚韫难得有了几天清净,但还是高兴不起来。
姜楚韫明里暗里试探了五十八号很多次,但对方一次都没有给出过确切的回应。
偏偏头领那又出了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他和五十八号走得太近引起了怀疑,头领那边也开始格外注意他。
虽然头领并不认为姜楚韫能逃出去,但为了以防万一,这几天还是经常单独叫他,说只要他这段时间安分一点,就给他好好挑一挑买家。
话里话外都是他逃不了被卖掉的命。
这话说得其实是很消磨人心志的。
但姜楚韫只消沉了一瞬,离开头领那以后,就用力拍拍自己的脸,努力打起精神。
要尽快想办法逃跑了。
因为家里人对姜楚韫的要求只有平安,早膳多吃两口都能被夸出花来,所以他对自己的要求也很低,没想过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爱学习,就一直装病。
他还非常霸道地不允许皇兄告假,学堂总共就两位皇子,都不去的话不成体统。
太子本来也是个爱招猫逗狗的性子,虽然大事上从不出错,但顽劣的名声也很响,被姜楚韫这么一逼,反而成了学堂里最用功的那个。
太子勤学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本来民间因为太子顽劣,对皇室怨声载道,这会怨气也小了很多,姜楚韫深藏功与名。
姜楚韫知道自己一直只敢窝里横,但因为窝里横的对象是当朝太子和帝后,所以显得嚣张了些,本质上,还是个软趴趴的小废物。
一路从高塔往下,姜楚韫绕过高塔的拐角,正好看见站在窗边等他的五十八号。
五十八号并没有看他。
姜楚韫注意到对方对窗外很感兴趣,每次来都会紧紧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姜楚韫觉得自己应该抓住机会。
勾引五十八号,刻不容缓!
姜楚韫给自己打了个气。
他看向脚下,塔内石阶湿滑,他在下塔时故意踩空一级,身体失去平衡地向前倒去。
姜楚韫很害怕真的摔着自己,隔了很远就目标明确地抬起手,按照自己的计划,精准地抓住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身体也紧紧抱了上去。
其实他有点担心会被五十八号推开,毕竟这个人就是这么刻薄,到时候自己一定会在楼梯上摔得很惨……幸好对方稳稳接住了他。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男人胸膛的滚烫温度,因为肌肉紧绷,浑身硬邦邦得像铁一样。
姜楚韫在心里默默倒数。
男人没有任何举动。
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姜楚韫闭了闭眼,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
五十八号终于有动作了。
他推开姜楚韫,随后垂眼俯视,那双绿眸在昏暗阶梯的阴影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两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上的时候,姜楚韫必须仰头才能看见男人的眼睛,于是他往上走了两级,恰好站进一束斜照进高塔内的太阳光束里。
现在才勉强能和男人平视。
他笑盈盈地看向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阴影里的五十八号,睫毛都被阳光染成浅金色。
春日的阳光不够炽烈,却足够将他照得透亮,黑发在光线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如果说他先前是一块白玉,现在就像是流淌的琥珀。
因为姜楚韫的脸太漂亮,连带着脸上那道细长的粉色疤痕,都像溅在脸上的油画颜料,等看清是伤疤,才觉得白玉染瑕,令人惋惜。
五十八号承认姜楚韫很漂亮。
但他对这只魅魔没有别的心思,更不可能因为色迷心窍,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举动。
保护人比杀人难多了。
“你想求我救你吗?”
姜楚韫牵起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侧脸的伤口上,“不像吗?那你觉得像什么?”
他说话调子似乎都变得软软的。
眼神专注到好像全心全意都是对方。
如果是一般人,这时候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了,但五十八号凝视了他一会,抽出自己的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冷淡:“像是取悦。”
这句话实在算不上好听。
但姜楚韫依旧是笑眯眯的。
“那你就当我在取悦你吧。”他那双眼睛因为照进了光而分外明亮,“如果撒撒娇就能活下去的话,我可以天天对你撒娇呀。”
7. 讨厌他
难得有机会能和五十八号平视。
姜楚韫有些新奇地打量着对方。
五十八号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姜楚韫微微歪头,将自己柔软的尾巴卷在男人的手腕上,还用尾端的桃心尖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对方用带着薄茧的指腹微微摩挲。
姜楚韫感觉身体一阵发麻。
他抿了抿唇,没有表现出来。
原来尾巴是不能随便给人碰的……
因为身体不适,姜楚韫下意识把尾巴卷紧,将五十八号的手都勒出了一道红痕,等他反应过来,对方那双冷沉的眸子也正好望了过来。
姜楚韫下意识露出一抹笑。
五十八号的神色晦暗不明,姜楚韫想要靠近他一点,对方却率先冷淡地后退一步。
从某些角度看,甚至带着点厌恶。
姜楚韫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卷在男人手上的尾巴也松开了。
五十八号没有理会他的情绪,独自转身离开,突然的举动让阁楼下等待的几个看守都忍不住面面相觑……这只魅魔和那个疯子吵架了?
数道探究的视线扫了过来。
姜楚韫深吸一口气。
他努力保持面色不变。
上辈子他的每一次撒娇,都能得到正向回馈,这是第一次有人露出这么厌恶的态度。
是他之前想得太轻松了。
姜楚韫将情绪压进心底。
这里不是皇宫,没有会纵容他一切的亲人,五十八号更不是那些他可以差遣的侍从……
姜楚韫:“……”
他抿了抿唇。
虽然能想得通,但还是高兴不起来……好讨厌五十八号,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
他的尾巴垂了下来。
姜楚韫独自回了牢房。
五十八号没有再和他说话。
姜楚韫的脑袋里乱成一团,因为对方冷淡的态度,他不得不思考有没有别的退路,但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全部都时间不够用。
只有五十八号是突破口。
可对方却变得神出鬼没,就算偶尔见到了,也很快就会消失,根本没有时间交流。
与其说是对方在刻意避开自己,倒不如说,这才是他们之间本来该有的相处状态。
而且,那些势利眼的看守很快就发现他们之间古怪的关系,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行动上很明显要比之前轻慢得多。
第二天中午,看守送来一碗泔水一样的粥,姜楚韫只喝了一口,就趴在床沿呕吐起来,胃里难受得恨不得将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
做这碗粥的食材不知道放了多久,不仅有一股酸味,食材甚至能吃到腐烂的口感。
晚上看守没有来送饭。
中午的粥没吐干净。
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姜楚韫将手按在肚子上,此刻他甚至无暇顾及饥饿,而是为脑海里的猜想心惊。
看守有能力在他的餐食上故意做手脚,但绝对不可能自作主张,不给他来送饭。
……背后只是头领的安排。
这是在故意消耗他的体力吗?
姜楚韫心中微悚,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拍卖会很有可能就在这两天,甚至就是明天。
无数种想法在脑中迅速掠过。
这几天构思再推翻的各种逃跑计划再次浮现在眼前,可想到最后却发现没一种可行。
心里的寒意慢慢渗到身上。
姜楚韫盯着被子,试图思考接下来的对策,但乱成一团的大脑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一片。
他下意识眨眨眼,视野清晰一瞬,看见被子上洇湿的水痕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在被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本人却始终一声不吭。
铁门忽然被人打开。
姜楚韫垂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睫毛濡湿成一绺一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脆弱。
五十八号的脚步声响起。
他进来后没有在姜楚韫身边停留。
姜楚韫抬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眼泪,粗糙的料子把脸颊蹭得通红,他用牙齿尖咬住嘴唇,等尝到一点血腥味才松开,情绪平稳下来。
五十八号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桌边,似乎在写什么,留下落笔的窸窣声。
片刻后,脚步声重新响起。
……五十八号又准备离开了。
五十八号转身,在路过姜楚韫身边时,后者也顾不得擦眼泪,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他停下脚步,没有挣开。
视线还模糊着,姜楚韫勉强看清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五十八号侧身对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绿眸落在自己身上,晦暗不明。
不能让他走。
不能再等下去了。
姜楚韫几乎是凭着本能,撑着虚软的身体站起来,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在五十八号转身的瞬间,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姜楚韫的手臂环得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颊贴在五十八号宽阔的背脊上,隔着单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力量感。
姜楚韫声音闷闷的。
“不要走,好不好?”
因为掺杂着对死亡的不甘,连带着这句故作/爱慕的语调,都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
可惜并没有打动男人。
在察觉到五十八号准备离开的动作后,姜楚韫心中一紧,心里瞬间下定决心。
他抬起湿漉漉的脸,轻轻踮起脚,朝着五十八号线条冷硬的下巴试探般凑了过去。
那甚至不能算一个吻。
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孤注一掷的献祭,就算只是被亲吻,都像是要分担少年的痛苦。
五十八号的头偏开了。
幅度不大,却干脆利落。
姜楚韫的唇堪堪擦过他的下巴。
室内一时陷入死寂。
五十八号转身捏住姜楚韫的下巴:“只要能救你,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语气似乎有些奇怪。
答案两人心知肚明,因为接二连三被拒绝,姜楚韫差点想破罐子破摔地回答“是”。
但他理智回笼,知道不能这样,于是对上五十八号那双冷淡的眼睛,话到嘴边就变了。
“不是的。”姜楚韫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我心里,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五十八号:“……”
他轻嗤:“花言巧语。”
姜楚韫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真的不能救救我吗……”
五十八号沉默不语。
姜楚韫声音软软的,像小猫。
“你之前救了我好多次,我真的觉得你特别厉害,好想有机会和你一起去更多地方。”
姜楚韫缓缓眨了眨眼,眼里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水,顺着面颊滴在了五十八号的指尖。
眼泪还带着微热的温度。
像是被这滴轻飘飘的泪水烫到一般,五十八号猝然收回了手,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他抬起一只手,覆在了姜楚韫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带着薄茧的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姜楚韫抱紧他的手指。
姜楚韫手臂垂下,并不意外。
牢房的铁门被拉开,又重新合上。
沉默在狭小的牢房里不断膨胀,像是要撑着石壁疯狂挤压,让待在里面的所有人都窒息。
半晌后,姜楚韫却忍不住笑了。
他喉咙干涩,眼睛肿痛,用力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被粗糙布料磨红的地方隐隐作痛。
心情没有最初那么糟糕了。
尽管五十八号刚刚的态度语焉不详,甚至会让很多人觉得他的每句话都带着厌恶。
但是……
姜楚韫回头看向桌面。
从来都被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桌面,此刻却凌乱地摆着五十八号的纸和笔,显然它们的主人不知因何缘故,忘记整理它们就匆匆离开。
在这场谈话之前,姜楚韫一直觉得自己这么多天的努力都白费了,但刚刚才发现,五十八号并不像表现的那样,完全不在乎自己。
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他要好好想个办法……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五十八号没有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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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这也在姜楚韫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并没有特别着急,而是耐心地等着拍卖会开始。
因为这几天都没能出去,看守也没有来送饭,姜楚韫甚至都有些没有时间的概念了。
不过,应该也就两三天。
牢房外的脚步声愈发急促。
没过多久,铁门被人打开。
看守神色匆匆地丢进来一套衣服:“换上!马上有人带你去拍卖会场,老实点!”
看守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做,丢下这句话以后便转身离开,因为今天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守卫,他完全不担心姜楚韫会逃跑。
铁门被重重关上。
姜楚韫脸上没多少意外。
他赤足踩上冰凉的石头地板,捡起那件白色的薄纱衣,捏着衣扣的指骨微微泛白。
衣服极其暴露,右腿处是几乎开到腰侧的高开衩,后背是完全/裸/露的设计,露出形状清晰的蝴蝶骨以及大片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因为不熟悉这里的衣服款式,再加上是背扣,姜楚韫动作笨拙,弄了好久都没有穿上。
到底是谁设计的衣服!
捣鼓了半天,姜楚韫终于放弃了。
明明室内空无一人,他却说。
“你可以过来帮我弄一下吗?”
片刻后。
室内响起另一个人的呼吸。
五十八号走到他的身后,抬起灵活的手指,轻而易举地帮他把纱衣的扣子扣好了。
这件衣服根本就不合身。
腰围松垮,臀/围却紧,高开衩的设计让整条右腿几乎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姜楚韫转过身,像是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穿得过分暴露,交谈时的态度不似往常随意。
“你是特意过来见我的吗?”
尾巴反映了他内心的紧张。
细长的尾巴轻轻卷起纱衣背后的飘带,柔软的纱像包装礼物一样一圈圈缠在了上面。
五十八号正准备开口,姜楚韫却先一步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来这和我没关系,今天不会救我,对吧?”
五十八号没说话,算是默认。
“没关系的,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接受。”姜楚韫乖乖垂眼,“但我有一个小请求。”
没等五十八号开口,姜楚韫继续问,“你会不会那种……可以辨别人有没有说谎的魔法?”
五十八号终于开口了。
“你想做什么?”
姜楚韫尾巴卷住他结实的小臂,撒娇一样左右晃了晃,“我不希望临走前还被你误会……我想让你知道,我昨天说的都是真心的。”
真心讨厌你。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短暂的沉默后,五十八号掌心溢出一点金色的魔力,金色光流慢慢笼罩姜楚韫。
“可以,说吧。”
能为这只魅魔做到这种程度,五十八号自己也觉得很意外,但因为对方的举动而产生的那点心烦意乱,也只够他做到这种程度了。
姜楚韫将提前准备好的话脱口而出,“在这个世界里,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
这个世界只认识他。
五十八号感受魔力波动。
他眼神微眯,没说谎。
虽然知道这只魅魔敢这么说,肯定已经做好了不被否定的准备,但确切地得到“他没有说谎”的反馈以后,他心中还是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毕竟……无论怎么看,这只魅魔对他的那些行为都没有半分真情,只有利用。
不过这些和他没关系了。
五十八号正准备收回手,姜楚韫却说:“再等一下吧,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五十八号耐心有些欠缺了。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看守的脚步声。
姜楚韫抓紧时间,往前一步凑近五十八号,一字一顿地说:“……我有办法让你恢复记忆。”
五十八号漫不经心的神情顿住。
姜楚韫难得看见他有这么明显的反应,忍不住得意地笑着问:“我说谎了吗?”
五十八号眼神沉沉地望着他。
——没有说谎,这句是真话。
8. 拍卖会
“我之前听这的头领说过,魅魔有一项种族天赋,可以帮你恢复记忆,我不会骗你……我不清楚这种能力是什么,但我的确可以帮到你。”
姜楚韫掐准了时间,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看守就把铁门猛地推了开来。
见到牢房里凭空多出来一个人,看守还在心里暗暗地骂五十八号神出鬼没。
他对姜楚韫厉声喝道。
“别耍花样,跟我走!”
姜楚韫抬眼看向五十八号。
对方似乎正在思考,没有表态。
姜楚韫心中轻轻叹气。
果然没那么快改变主意。
他索性顺从地跟着看守离开,不哭不闹的样子让看守有些意外,只当他怕了。
估计是担心五十八号会做什么,看守一路都紧紧拽着姜楚韫的胳膊,直到把他塞进那辆四面都遮着黑布的马车里,才松了一口气。
姜楚韫的手被反绑,双眼也被蒙上了黑布,他跪坐在车厢里,因为路途颠簸,再加上速度很快,不得不靠在车壁上才能稳住身体。
原本也就堪堪挡住膝盖的薄纱衣,因为这一路的颠簸,慢慢往上卷到了大腿根。
但因为双手被反绑,姜楚韫想把衣服往下扯一下都做不到,只能别扭地挪了挪双腿,调整姿势,尽量不让自己的腿暴露出来太多。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
黑布让视觉一片漆黑,听觉却变得异常灵敏,他听见脚步碾压树枝枯叶的声音。
姜楚韫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在这片森林里。
和他之前推断的一样,拍卖会的地点在牢房附近,所以周围一定也埋伏着军队,这些贵族今晚必死无疑,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姜楚韫被人拽下了马车,一路拖拽着往前走,七拐八绕后,狠狠摔进了铁笼里。
脚腕上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有人将沉重的铁链扣在了上面。
耳边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
奴隶贩子将关着他的牢笼推上拍卖台,无数种浓烈的熏香交织在一起,瞬间冲进鼻腔。
魔法灯光落在他身上,哪怕隔着蒙眼的黑布,姜楚韫都被刺得忍不住微微眯起眼。
台下响起隐约的交谈声。
奴隶贩子不知道给他喂了什么药,身上腾起一阵热度,有点类似情/热期发作。
不过比起之前的来势汹汹,这次的热度明显要平缓得多,但多少还是有些折磨人,他无意识的挣扎让领口散开,露出更多苍白的皮肤。
半遮半掩的场面反而更加引人遐想,台下的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看守见状,一把扯下姜楚韫脸上的黑布,完整地露出那张精致的脸。
台下的竞拍声更加激烈了。
姜楚韫身上汗涔涔的,他用力咬破嘴唇,靠嘴里的血腥味和刺痛,勉强让自己保持镇定,虚弱地眯起眼,观察那些戴着面具的贵族。
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出价声。
数字在一片狂热中越垒越高。
看着这群穿得光鲜亮丽的贵族,姜楚韫忍不住嘲弄般扯了扯嘴唇,觉得有些讽刺。
也不知道皇帝的军队在哪。
坐在拍卖台下的这些人,以为自己是豪掷千金的掌控者,可以轻而易举决定他的命运,但他们其实也只是砧板上另一种待宰的鱼肉。
姜楚韫已经无心理会他们了。
身体越来越烫了,意识迷离。
他甚至连拍卖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等恢复意识以后,已经被人带到了一间房中。
床铺柔软,房间内香气暧/昧。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姜楚韫睫毛颤了颤,他知道今晚军队会围杀这些贵族,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万一等到交易结束才来……
不安促使他下意识挣扎起来,麻绳深深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在挣扎中磨出血痕。
偏偏身体里还有股令人头晕目眩的热度,只靠大口喘息根本没办法缓解。
……刚刚还没这么严重。
那些人到底喂了他什么?
汗水浸透单薄的纱衣,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青涩纤瘦的身体轮廓。
因为上辈子喝药太多,他对绝大多数药物都耐受了,所以此刻勉强能保持清醒……只是没想到,来了这个世界,他的体质也一样有用。
姜楚韫咬着牙环顾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床边柜上,那里点着一支火光曳动的蜡烛。
那一块的幽香格外浓郁。
他本来想直接弄翻柜子熄灭烛火,但又想到什么,强撑着身体一点点挪动,将被捆起的手腕凑过去,烛火瞬间缠上他腕上的粗糙麻绳。
偶尔烛火会被细微的气流卷着偏移,烧到他手腕的皮肤,他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咬着牙,身体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被勒紧的手腕骤然一松。
姜楚韫脱力般往前一倒,甚至都来不及看一眼手上的伤,迅速下床,用力推开窗。
窗外的夜色浓稠无边。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这才慢慢缓过劲来。
幸好药性不烈。
冷风一吹,稍微好点了。
忽然,姜楚韫鼻尖嗅了嗅。
外面似乎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挣脱的时候闹出的动静不小,却没有一个看守过来。
……难道军队已经开始围杀了?
不对。
太安静了。
就算军队有所行动,和他们合作的奴隶贩子也不可能对他这个“重要商品”不闻不问。
……是皇帝卸磨杀驴了?
还是出了什么别的意外?
姜楚韫的手紧紧攥住窗框,他低头看着地面,自己似乎在一座高塔之上,跳窗必死无疑。
他的视线迅速投向房门。
那就只能从这里逃出去了……
忽然,姜楚韫的瞳孔一缩。
门外长廊,传来一道脚步声。
是很重的脚步声,带着一种虚浮踉跄的拖沓,完全不像那些守卫的矫健整齐。
是拍下他的贵族吗?
姜楚韫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将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石壁,看向紧闭的房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下一刻,木门被人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后,又猛地弹了一下,发出极大的声响。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男人穿着贵族的华服,只是此刻衣衫不整,领口扯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醉酒潮红,眼神浑浊而狂热,呼吸粗重得像坏掉的拉风箱。
他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锁定了窗边的姜楚韫,眼里迸发出令人作呕的贪婪欲念。
“是我拍下了你……”
他显然也饮用了助兴的药物或酒水,摇摇晃晃地迈步进门,“让我好好疼你……”
姜楚韫的呼吸屏住了。
酸臭的酒味隔着很远就传到了他的身边,贵族肥胖的身躯艰难地从门框中挤了进来。
姜楚韫迅速环顾四周,所有可以造成伤害的危险的器具,都被提前收走了。
贵族踉跄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退无可退,然而预期的触碰并未到来。
在距离他只剩半臂之遥时,贵族扑过来的动作诡异地僵住了,男人脸上的狂热表情凝固,浑浊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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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在姜楚韫睁大的双眸注视下,贵族的头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弧度,轻飘飘地向旁边歪了一下,就像支撑脖子颈骨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慢慢的,贵族瞳孔涣散。
他脖颈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圈渗血的线痕,随后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扯着,往后倒去。
顺着贵族倒下的方向,姜楚韫向尸体身后望去,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阴影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几乎和漆黑的背景融为一体。
五十八号安静地从阴影迈步进入房间,房间里的烛火瞬间熄灭,他那张眉眼深邃的脸骤然陷进黑暗,只有那双冰冷的绿眸隐约可见。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能染得这么重,姜楚韫屏住呼吸,尽量不露出任何害怕的神情。
“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他。”五十八号站定在姜楚韫面前,“猜到我会来救你?”
月光从高而窄的窗口斜斜照进来,恰好将姜楚韫笼住,那件单薄的纱衣下摆皱缩卷起,勉强遮住腿根,两条笔直的腿白得晃眼。
虽然这么问,但五十八号很清楚,这只魅魔一定会说一些讨巧的话来讨好他。
可惜这次他猜错了。
姜楚韫笑吟吟地靠近他。
“害怕呀,好害怕……真的,但如果我刚刚真的惊慌失措,你就不会来救我了吧。”
五十八号垂眼遮住审视。
他的确有过犹豫,因为杀人对他而言不算什么难事,但要保护什么人却很麻烦。
所以他一路杀了那么多人,浑身都是血腥味,依然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救姜楚韫。
没等五十八号回应,房间外的长廊上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贵族虚浮拖沓的步伐不同,这些脚步沉稳有力,显然训练有素。
是没杀干净的皇帝军队。
五十八号看向门口,掌心瞬间凝聚出一团金色的魔力,等那些人出现便可将其毙命。
窗外夜风呼啸,屋内气温也低了许多,走廊外沉重的金属甲胄摩擦声越来越近。
听起来人数还不少。
姜楚韫抓住五十八号的手腕。
“这屋里的香味有问题,我们先离开这里吧,人太多了,你杀死他们也需要时间。”
五十八号眼里闪过一丝权衡。
下一秒,掌心凝聚的光芒消散。
五十八号上前一步,手臂穿过姜楚韫的膝弯和后背,轻易地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为了稳住重心,姜楚韫本能地伸手环住五十八号的脖颈,这个姿势让他瞬间陷进了男人怀里,鼻尖充斥着那股浓重冷冽的血腥气。
房门在此时被轰然撞开!
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的瞬间,五十八号抱着姜楚韫,踩着窗框,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气流卷动狂风自下而上呼啸,瞬间灌满口鼻耳道,将一切声音都扭曲拉长。
视野里,高塔粗糙的石壁飞速上掠,墨蓝的夜空上,星斗如倒悬的银河倾泻而下。
姜楚韫身上纱衣的飘带向上翻飞,如雾一般掠过五十八号的脸侧,在两人之间牵出一道银线,让他们在这一刻被短暂地关联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狂风休止。
五十八号的身体落地。
姜楚韫从男人怀中下来。
他身上的纱衣在极速下坠的途中被弄得凌乱不堪,领口和裙角撕裂得不成样子。
肯定不能这么出去……
他刚抬头,一件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深色外袍兜头扔了过来,盖住了他大半身体。
五十八号声音平稳。
“还能走路吗?”
9. 教皇
月光清凌凌地照下来。
姜楚韫扶着树干站直,试着动了动脚踝,动作有些拖沓,随即清晰的锁链声响起。
五十八号的视线移到他的脚踝上。
那里正扣着一副沉重的黑铁脚铐。
脚铐之间连着一条细细的短链,长度只够姜楚韫正常迈步,步子大一点就会被绊住。
姜楚韫盯着那副脚镣看了几秒,伸手去掰,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它纹丝不动。
他用一副“我尽力了”的表情看着五十八号,随后无奈地说:“还得你再帮帮我啦。”
五十八号走到他面前蹲下,一语不发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戴着脚铐的脚,男人的手掌宽大,轻易地圈住了那截细瘦的脚踝。
皮肤被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擦时,触感格外清晰,姜楚韫的身体微微绷紧,下意识缩了一下腿,却被对方强硬地按住:“别动。”
姜楚韫只能努力让自己放松。
五十八号的拇指按在锁扣处,微微用力,立刻就有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渗透进去。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那副沉重的黑铁脚铐也从他的掌心掉到了地上。
脚铐解开了,但五十八号握住脚踝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指腹摩挲着那圈被磨出血珠子的红痕,惹得姜楚韫皮肤敏感地发麻。
姜楚韫下意识俯身,伸手抓住五十八号的肩膀稳住重心,忍不住开口:“你……”
因为对方反常的举动,他正想询问,结果刚说了一个字,就察觉到一丝魔力钻进伤口。
原来是要给他治疗吗?
姜楚韫又乖乖闭上了嘴。
片刻后,伤口愈合。
五十八号起身:“试试。”
姜楚韫也慢慢站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没有了束缚,动作果然轻快许多。
就连磨伤的刺痛都没有了。
他在原地蹦跶一下,确定没事后抬起头,黑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笑着说:“谢谢。”
五十八号没有回应这句道谢。
姜楚韫早就习惯了男人的冷淡。
春初微冷的晚风卷着血腥气往身上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停下动作,仰头看向高耸入云的塔顶,这才有种死里逃生的真实感。
五十八号朝拍卖的会馆走去。
四周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姜楚韫瞥了一眼便忍不住移开视线,裹紧外袍跟着男人。
外袍对他来说有些长了,下摆拖在地上,必须得用手卷着布料提起一点,才不至于摔倒。
姜楚韫小跑跟上他。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五十八号淡淡道,“我只杀了几个贵族,其他人等我到的时候,已经被军队杀了。”
果然还是皇帝卸磨杀驴了。
姜楚韫“哦”了一声,也没多意外。
皇室不可能承认杀死贵族,罪名总要有人承担,这些奴隶贩子的死也在情理之中。
越靠近会场,尸体就越多。
虽然这里的看守和士兵都死差不多了,但拍卖会场依然灯火辉煌,透过一堆歪七扭八的尸体远远往那看,忍不住生出一种怪诞的感觉。
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姜楚韫环顾一圈,又实在狠不下心从尸体上扒衣服。
只能去拍卖会场看看了。
“我们之后去哪里呀?”
五十八号扶刀走在他身边,高大的身材令人很有安全感:“这片森林往北有城镇。”
姜楚韫没走几步就被一具尸体绊倒,他盯着那张被糊了血的脸,越看越眼熟。
五十八号停步看着他。
“这是那个贩运队的头领。”姜楚韫说,“我之前看到他有一个可以装很多东西的戒指,我们待会不是要去拿拍品吗,我想找找看他带没带。”
姜楚韫简单地做了下心理准备。
随后满脸坚定地朝尸体弯腰伸手。
五十八号抓住他的胳膊一拉,指尖随意地在半空中划了一下,一枚戒指就从头领的衣服夹层里飞了出来,“不要随便乱碰这些脏东西。”
姜楚韫:“嗯嗯。”
其实本来也没多想碰啦。
进入拍卖会场以后,五十八号猜到那些士兵差不多要下来了,便在门口设了一个结界,随后把戒指里的东西全都取出来放在桌上。
姜楚韫开始研究这些东西。
大部分都是杂七杂八的各种魔法小玩意,因为他没魔法,没办法驱动,所以兴致缺缺。
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像是一张边缘有些翘边的告示,看样子受过不少风雨磋磨,不过上面的内容依然清晰。
头领特意带着这张告示干什么?
姜楚韫好奇地展开一看。
告示的画像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线条简洁,穿着繁复华丽的教袍,头戴冠冕。
想都不用想,一定身份不凡。
画像的线条刻画得不算精细,但五官的神韵和轮廓却都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
姜楚韫愣了愣,回头看五十八号。
五十八号已经把所有拍卖品都收进了戒指里,察觉到他探究的视线,转过头与他对视。
——是一样深邃的绿色。
再往下看下面的文字……
姜楚韫鼓起脸,可恶,看不懂。
先前一直被关在牢房里,只要能听得懂看守的话就行,对文字的阅读需求没那么大。
现在才发现不识字有多麻烦。
姜楚韫把这张告示举到五十八号面前,“你帮我看看,这告示上面写的是什么?”
五十八号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文字。
“这是悬赏令,悬赏的是……”
五十八号的声音顿了一下。
姜楚韫忍不住追问:“是谁?”
五十八号继续说:“教皇,兰斯洛特·莫里森,光明神在人间的神谕传达者。”
这对于姜楚韫来说有些陌生,他迷茫地看着五十八号,等对方解释了才勉强了解。
因为费奥洛大陆的皇帝是一脉相承的暴君,所以百姓对神权的崇拜程度远远超过皇权,到后来,教廷甚至在民间被私下称为“地上神国”。
而教皇作为教廷的统治者,就像历代费奥洛的皇帝必须是龙血后裔一样,教皇也必须拥有神圣血脉才能沟通神谕,实力深不可测。
哎呀,这可真是不得了……
姜楚韫听到后面,心不在焉地拿起一旁招待贵族的水果塞进嘴里,小口吃了起来,他思考的时候,总喜欢往嘴里塞点什么缓解压力。
这里的皇帝究竟得多残暴才会这样?他父皇杀了四个哥哥上位,百姓都没这么怨愤。
等果盘摸空了,他才想起来抬头,正好对上五十八号的视线,吓得他被葡萄呛了一下。
姜楚韫好一会才缓过来,他分析道:“随身带着告示,奴隶贩子应该是怀疑你的身份了,毕竟你们长得那么像,你又失忆了……”
说到这,姜楚韫的话顿了顿。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心脏剧烈地跳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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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你会不会是……”
“不会。”不等他说完,五十八号就率先打断这句话,“你知道教皇代表什么吗?”
这句话让姜楚韫冷静了下来。
也是,按照五十八号之前的说法,教廷是承载信徒信仰的地方,就算教皇不是德高望重的人,也绝对不会是他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形象。
总不能从皇权烂到神权,百姓唯二可以寄托希望的两个人,全都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吧。
那这片大陆真是完蛋了。
门口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姜楚韫立刻转头看向那里。
士兵已经追至门口,他们拿刀斧砍砸大门,甚至有魔法师释放魔法攻击,幸好有五十八号的魔法屏障保护,大门几乎没留下任何裂痕。
姜楚韫本来还有些紧张,看见五十八号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去,提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就是有点奇怪:“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五十八号视线落到姜楚韫身上。
姜楚韫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嫌他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这可大事不妙了。
万一把他丢在这就不好了。
姜楚韫立刻往五十八号怀里钻,装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试图撒娇装可怜:“你不要生气嘛,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呀……”
五十八号不为所动。
姜楚韫心想,这人的心硬得和石头一样,接下来的日子自己一定会过得很可怜。
姜楚韫收放自如,擦擦脸上不存在的眼泪,认真道:“但是我觉得有点奇怪,今天的拍卖品,包括我,值得他们这么费尽心思吗……”
他摸摸下巴,苦思冥想。
突然,姜楚韫的眼睛一亮。
对啊,不值得。
所以目标不是他。
姜楚韫笃定开口。
“你才是他们的目标。”
虽然他上辈子因为体弱远离权谋中心,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白一些东西。
“我之前就在奇怪,奴隶贩子凭什么和皇室搭上关系?现在看来,头领早就注意到你了,这场拍卖会不只是为了围杀贵族,还有你。”
姜楚韫松了一口气,唉,如果是自己被盯上,五十八号肯定二话不说就把他丢下。
可怜小韫,艰难求生。
五十八号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道:“那就把外面的人都杀了。”
姜楚韫更加确信面前的人不是教皇了,“你不要杀性这么重嘛,他们是被派来杀教皇的,就算是你,杀起来肯定也没那么轻松。”
其实姜楚韫这话还比较委婉。
就他刚刚了解到那些,教皇那么厉害,皇帝派出的人肯定更强,怎么可能被他们解决?
而且奴隶贩子不确定五十八号会不会来拍卖场救人,肯定还有一批人以防万一会去牢房,现在没找到人,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姜楚韫沉吟片刻,说:“教皇流落在外,皇帝想要削弱神权,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对于你,他们只会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就算杀了这一批人,接下来也只会面对下一批更加不计代价的追杀,防不胜防。
五十八号问:“你想怎么办?”
姜楚韫字字清晰,眼神很亮,仿佛说的不是惊世骇俗的言论,“你冒充教皇回教廷吧。”
门外的攻击声越发猛烈,结界的光芒荡漾,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狭小空间内,血腥气与姜楚韫身上极淡的暖香混杂,他脸色苍白,身体单薄,眼中却燃烧着明亮炙热的火焰。
10. 魔法
姜楚韫屏住呼吸,生怕被拒绝——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但他觉得五十八号这个人一向有点反骨,所以心里也有些没底。
五十八号看着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和自己模糊的倒影。
片刻后,他说:“好。”
意料之外的爽快。
得到五十八号肯定的答复后,姜楚韫提起的心这才落回原地,他心情很好地笑了笑,指着告示上的名字,“那以后我就叫你莫里森?”
兰斯洛特·莫里森。
五十八号在心中念了一遍。
这不是他的名字,但听到姜楚韫用亲昵的语气这么叫他,心里莫名有种古怪的感觉。
另一边,姜楚韫在拍卖场转了一圈。
身上这件衣服不能穿了,得换一件。
幸好拍品里面有一件还算合身的,拍品介绍上说这是某国王子的陪葬品,就是款式太花哨了,他把嵌在上面的宝石都抠掉,这才正常了些。
当然,抠下来的宝石都被他收拾收拾,像仓鼠囤粮一样,统统揣进衣服的暗袋里了。
宝石亮闪闪的,他很喜欢。
等把衣服的扣子扣到最顶端,姜楚韫抬头才发现五十八号……现在应该叫莫里森,一直在盯着他看,直白的视线让他有些别扭。
“怎么了?”姜楚韫微张手臂,转了个圈展示了一下衣服,“我穿这身看着很奇怪吗?”
莫里森收回视线
其实事实正好相反。
腰封很好地勾勒出他的腰身,一身雪白的礼服让他看起来像即将去参加晚宴的小王子,原本清瘦的脸在笑起来的时候,会带一点点肉感。
在莫里森看来,就是记忆里总是灰扑扑、脏兮兮的麻雀,在他只是低头处理事情的一会功夫,忽然就穿上了华丽的衣服,变得漂漂亮亮。
莫里森喉结滚了滚。
随后淡淡道:“一般。”
姜楚韫也没指望从他嘴里听到好话。
“我们先走吧,不然逃不掉了。”姜楚韫牵住莫里森的手,“我刚刚看见那好像有扇后门……”
掌心一空,莫里森抽回手。
姜楚韫以为他的一身反骨又开始发作了,正想劝说,忽然被揽住腿根,拦腰抱起。
下一刻,身体腾空而起。
他下意识抱住男人的脖颈稳住重心,很快,对方的手臂收紧,将他牢牢固定在怀中。
魔法气流卷着两人上了二楼。
莫里森抱着姜楚韫,身体掠过灯火摇曳的拍卖场包厢,来到一侧拱形的玻璃花窗前。
姜楚韫小心推开窗户。
二楼不算高,黑夜中森林影影绰绰,远远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显然有士兵在警戒。
莫里森低声说:“抱紧我。”
根本用不着他多说,姜楚韫早早就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闭着眼将脸埋进他的肩颈处。
莫里森的腿部肌肉发力,抱着少年跃入夜色,下坠时风声呼啸过耳畔,姜楚韫一想到自己抓不紧会摔得灰头土脸,忍不住抱得更紧了。
落地时,莫里森屈膝卸去力道。
趁着夜色,悄无声息逃开一段距离后,他注意到姜楚韫一直捂着口袋,“你在干什么?”
姜楚韫小声说:“我怕宝石掉出来。”
刚刚没来得及把宝石收进空间戒指里。
莫里森朝他伸出手。
姜楚韫愣了愣,第一反应是对方要牵他逃跑,迟疑地把手搭上去,对方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伸向他礼服的口袋。
微凉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擦过腰侧皮肤,姜楚韫身体轻轻一颤,感受着对方手指拿取东西的动作——宝石被一颗不落地取了出来。
莫里森的掌心覆在上面,宝石便消失了,姜楚韫知道这是被他收进空间戒指里了。
口袋变得空落落的。
姜楚韫说:“我们走吧。”
莫里森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他再次开口:“伸手。”
姜楚韫心想,这次总归是要逃跑了吧,便听话地伸出手,随即冰凉的触感圈在手指上。
莫里森看着掌心那只手。
少年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纤细秀气,指甲圆润整齐,可惜带着淡淡的苍白。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垂眼将银圈戒指套上姜楚韫的尾指,尺寸明显大了,松松地滑到指根,直到换到拇指,这枚戒指才堪堪卡住。
莫里森给戒指注入一丝魔力。
“我改变了这枚戒指的魔力构造,现在只要你集中精神,就可以从空间里面拿东西。”
姜楚韫眼神一亮,正想道谢。
拍卖会场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
“结界被炸开了。”莫里森面色不变,熟练地抱起他,“走吧,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里面没人。”
姜楚韫不再多言,两人迅速朝着原计划的方向躲避追兵,才走出不到二十里,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声音从多个方向包抄而来。
莫里森似乎对地形极其熟悉,抱着姜楚韫不断变换方向,几次甩开附近的追兵,风像刀似的刮过姜楚韫的脸,他紧紧缩在莫里森怀里。
风声里夹杂着魔力碰撞的声音。
有好几次,姜楚韫都能感觉到魔力擦着他的身体掠过,落在不远处的树上爆炸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身后紧追不舍的士兵终于确定追不上他们,选择了撤退。
莫里森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所有追兵都走了,这才把抱了一路的姜楚韫放下。
之前在牢房时,姜楚韫总因为猜不透莫里森的心思感到害怕,现在情况不同,在这种生死关头,男人这种高深莫测的强大反而让他安心。
姜楚韫忍不住邪恶地想。
幸好当初努力勾引莫里森了。
莫里森转过头,看见姜楚韫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肯定又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了。
这只魅魔思维总是很活跃。
距离城镇还有很远一段距离,虽然莫里森可以连续几天几夜不睡觉,但看着姜楚韫疲惫的样子,还是决定先找地方休息一晚上。
那些追兵今天撤退以后,第二批人一时半会也不会这么早来……这只魅魔总是病恹恹的,要是累了饿了,说不定会生病,那就麻烦了。
莫里森感知了一下附近。
“前面不远有旅馆,你可以先休息一晚,等明天从那里借两匹马再出发。”
说完,他顿了顿:“你会骑马吗?”
姜楚韫不语,只是眨眨眼看着他。
莫里森:“……”
“那就借一匹马。”
姜楚韫点头:“嗯嗯。”
他开心地晃了晃尾巴。
莫里森脸色古怪地转身,大步走在前面带路,姜楚韫则乖乖巧巧地跟在后面。
一开始他还有心思踩着莫里森的脚印走,后面对方越走越快,他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
姜楚韫埋头猛猛跟着走。
忽然,脑袋撞上了什么。
姜楚韫以为是自己走昏头了撞到墙了,抬起头一看,原来是撞到了莫里森的后背。
怎么有人背和墙一样硬啊……
姜楚韫嘀嘀咕咕地揉着脑袋往前走,没注意到身边的莫里森盯着门,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姜楚韫走到门前,忽然一愣。
下一刻,他脸色骤变,莫里森也立刻将他护到身后,当机立断抽出挂在身侧的长剑。
门缝里透出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知道得死多少人才会这样。
室内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姜楚韫眉心皱起,从莫里森身后走到虚掩的门口,伸出手用力地推开了门。
推门时感觉到了一股阻力,进门后才发现,拦住门的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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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不仅如此,环顾整间旅馆。
……到处都是围绕蚊蝇的尸体。
姜楚韫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被莫里森挡住,同时听见他声音沉沉地说:“别过去。”
姜楚韫疑惑:“怎么了?”
“那些死人的样子会吓到你。”
昏暗的环境让姜楚韫没在第一时间看清那些尸体的样子,但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被吓到。
毕竟已经在会场那见了很多尸体。
莫里森侧开身子,站到一旁。
尽管姜楚韫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清那些尸体的惨状,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地上零零碎碎散落着很多东西。
姜楚韫原本以为那些是散落的杂物,现在才看清,那些是从尸体里流出来的内脏。
姜楚韫喉咙发紧:“这是……”
“之前天冷,森林里受冻的野狗会咬开还带着余温的尸体的肚子,钻进里面取暖。”
姜楚韫的脸色霎时就白了。
“那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莫里森淡淡道:“冻死的。”
姜楚韫屏住呼吸观察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尸体的腐臭。
现在是春初,但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他们死的时候,应该是在冬天那几个月。
姜楚韫微微皱眉。
但奇怪的是,地上那些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每个都只穿着单薄的衣物。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莫里森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之前那些奴隶贩子抓了那么多人,你以为看守发给他们的冬衣是从哪来的?”
姜楚韫心底发寒。
他拉住莫里森冰冷的手指,“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明目张胆?难道没人管吗?”
他不是何不食肉糜,曾经他也跟着父皇便装出宫去了解百姓的生活,虽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衣食无忧,但也远不会糟糕到这种程度。
明明这个世界有远超他从前认知的魔法能力,为什么看着反而更加落后可怖?
“你从前到底生活在什么地方?”莫里森轻笑一声,“就算你是出生在费奥洛的皇室,从小养尊处优,也不会被养得这么天真吧?”
莫里森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重:“这世道都已经乱到平民需要逃难,皇室会和奴隶贩子合作了,你居然还觉得这种事很奇怪?”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姜楚韫仓促后退一步,垂下眼,看起来已经陷入混乱了,他低声说:“我知道了……”
莫里森知道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少爷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想通,便先上旅馆的二楼,检查那些没被破坏的房间还有没有能住人的。
有几个房间里躺着死法各异的尸体,莫里森冷笑一声,用魔法把这些房间的门锁死。
检查完以后,莫里森回到姜楚韫身边,后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冷静多了,没等他说明检查到情况,姜楚韫就主动握住他的手腕。
莫里森忍不住挑眉。
这么快就想通了?
要跑、要离开、还是……
姜楚韫的声音和眼神一样坚定。
“莫里森,你教我魔法好不好?”
莫里森一愣,但不意外。
“你的确该学魔法自保了。”
莫里森知道这只魅魔肯定被吓得不轻,能想到要学魔法自保,已经算是难得了。
那就从最简单的……
姜楚韫声音很轻:“不是。”
莫里森眉心微皱:“什么?”
“不是的。”姜楚韫却轻轻摇了摇头,“我想用魔法挖一个很大的墓坑,把他们都埋进去。”
莫里森闻言怔住,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似乎是想嘲笑他的天真,但他习以为常的轻蔑却显得有些古怪,最后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哈……”
“你可真是……”
11. 魔力
莫里森觉得姜楚韫的家人如果不是爱极了他,那就是恨极了他……故意把他养得这么天真,等他到了外面,只会被人欺负得很惨。
“不是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莫里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大部分人天生体内就没有魔力,就算你是魅魔,身体里的魔力也不多。”
姜楚韫只关心一点。
“那我还能挖墓坑吗?”
“你倒不如先关心自己能不能释放出魔力。”莫里森伸出手,指尖泛起极淡的白金色光晕,悬停在姜楚韫的眉心前,“放松,别抗拒。”
姜楚韫依言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一股存在感极强的力量强行挤进了身体里,沿着身体的某处游走。
这股力量每次在身体里冲撞,都会带起一阵令人皮肤发麻的电流感,他本能地抗拒这股霸道的魔力入侵,所以表情看起来很不舒服。
片刻后,莫里森收回手。
姜楚韫睁开眼:“有魔力吗?”
莫里森言简意赅。
“你的情况很奇怪。”
姜楚韫歪头:“奇怪?”
莫里森皱起眉:“我完全感知不到你的魔力,就像你这具身体不是魔族一样。”
姜楚韫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哎呀。”
因为出逃成功,他太松懈了,差点忘了现在这具身体就是他自己的,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出现了魅魔的特征而已。
“试一试就知道有没有魔力了。”姜楚韫连忙岔开话题,“你先教我好不好?”
千万不能被别人发现他是异世界的人,不能再被抓了,他以后还要找办法回家呢。
莫里森侧目看着,没有说话。
他看出对方有所隐瞒,但不在乎。
没必要知道对方太多事情。
现在有追兵追杀没时间,但等到了教廷,姜楚韫帮他恢复记忆,他们就会分道扬镳。
莫里森嘴里吟诵出一串咒文。
“这是感知魔法,你试着念一遍。”
按照正常情况,他应该先判断姜楚韫的魔力属性,再根据具体情况教相应的魔法,但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他很快确定教学方案。
直接开始学魔法咒文就行。
如果姜楚韫有才能,不需要基础也可以,如果没有才能,他也没有必要特意去教了。
姜楚韫跟着磕绊地念了一遍咒文。
等了几秒,莫里森问:“感知到什么了?”
姜楚韫老实诚恳地回答。
“我感知到你有点不耐烦了。”
莫里森:“……没有。”
“才刚开始,你继续吧。”
作为一个魔法老师,莫里森无疑知识渊博,但他的教学方法却实在不怎么样。
姜楚韫没有任何魔法世界的常识,一旦莫里森稍微不注意,说出一些超出他认知的东西,他就会装得好像感悟出了什么,开始瞎蒙。
莫里森:“魔力涌动是什么感觉?”
姜楚韫猜:“……冷冷的……?”
莫里森:“冷?”
姜楚韫:“其实热热的。”
莫里森:“热?”
姜楚韫:“难道没感觉?”
莫里森深吸一口气。
“瞎猜的答案不要说。”
姜楚韫略带尴尬地看着他。
“好吧,那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莫里森:“……”
察觉到老师耐心即将告罄。
姜楚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努力去捕捉感知外界的信息。
忽然,意识海泛起细微的波澜。
一圈圈的魔力荡漾出去,扩散开来。
还来不及等姜楚韫去感知什么,荡漾出去的魔力圈就如水花一般,骤然炸散在四周。
失败了。
姜楚韫眼中掠过一丝沮丧,长长的睫毛垂下,让他看起来更加落寞了。
莫里森盯着那双黯淡的眼睛,没有太大意外,他本来就不觉得姜楚韫能学会魔法。
“好了,不要再……”
“簌簌——”
背后传来响动。
莫里森的绿眸瞬间锐利,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侧身,将姜楚韫挡在身后。
姜楚韫也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像大型动物正踩踏落叶靠近。
模糊的影子终于清晰。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成年森林狼,灰褐色的皮毛上沾了干涸的血,眼睛幽幽发亮。
莫里森眯起眼,一只中等魔兽还算不上威胁,但森林狼怎么会突然靠近他们?
不过,杀了就是。
莫里森的掌心已经聚起一团危险的魔力,眼见着要释放,忽然被姜楚韫拦住。
“等一下,它好像……”
姜楚韫话还没说完,那只外形凶猛的森林狼就在他们的注视下,自然到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地原地一滚,四脚朝天地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它的舌头耷拉出来一点,呼呼喘着气,那条大尾巴还讨好似的,“砰砰砰”拍打地面。
“嗷呜~嗷呜——”
莫里森:“?”
他困惑地皱起眉,姜楚韫则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地上的狼皮毛毯。
森林狼见他看过来,尾巴拍打得更欢快了,喉咙里发出绵软的呼噜声,甚至还扭了扭桶一样的腰身,将毛茸茸的肚皮更彻底地暴露出来。
姜楚韫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过了会,森林狼翻过身,甩了甩脑袋,迈着矜持的步伐绕过莫里森,一下扑倒姜楚韫。
像一只喜欢亲近人类的大狗。
姜楚韫试探着伸出手,主动摸了摸它硕大的脑袋,指尖陷入厚实的皮毛里。
狼的喉咙里发出享受的呼噜声,仰头吐出热烘烘的舌头,热情地舔上了他的掌心。
舌头上带着倒刺,姜楚韫手缩了一下,森林狼反而凑得更近了,巨大的头颅低下来。
它亲昵地蹭着姜楚韫的手臂、肩膀,还用鼻子去碰他白皙的脸颊,粗重的呼吸带着热气喷在他的颈侧,蓬松的尾巴几乎要摇出残影。
姜楚韫苍白的面颊被蹭出浅浅的红痕,几缕黑发被狼毛勾得凌乱,礼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也有不知是口水还是露水的水痕。
姜楚韫看向莫里森,用眼神询问他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后者神色莫测地盯了他一会,忽然走上前,单手抓住狼颈,把它拽开。
刚刚还和狗一样乖巧的森林狼立刻呲牙,喉咙里滚动着低沉且充满威胁的低吼声。
姜楚韫安抚地伸手摸了摸。
森林狼凶狠的低吼声戛然而止。
“嗷呜~嗷呜——”
听起来还带着点委屈。
莫里森说:“应该是你的魔法招来的,你的魔力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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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不像一般的人类和魅魔。”
姜楚韫:“噢。”
“那还能挖坑吗?”
现在是该关心挖坑吗?
“不能。”莫里森说,“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魔力,至少你短期内学不会魔法。”
姜楚韫也不失望,冲他笑了笑。
“那你可以帮我挖个墓坑吗?”
交谈间,更多的窸窣声从林间传来,抬头望去,树丛后冒出了更多动物,狐狸、獾,兔子……他们蹦蹦跳跳地靠近,把少年围在了中心。
莫里森讨厌这些充满活力的生物,皱着眉,后退一步,“你先把这些解决了再说。”
怎么越来越多了?
姜楚韫跪坐在潮湿的泥地上,被各式各样的生灵亲密地环绕着,他垂着眼帘,温柔地抚摸怀里的动物,“它们怎么了?都很听话呀。”
莫里森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姜楚韫只能轻轻推开身边的小动物,走到他身边,伸手对着前面的土地比划了一下。
“大概需要这么大的土坑。”
莫里森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应,一直守在旁边的森林狼就像是听懂了姜楚韫这句话,突然“嗷呜”一声,伏低前身,埋头开始猛猛刨坑。
泥土飞溅,弄得两人满身都是。
莫里森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掌心瞬间聚起一团金色的魔力,随后朝前方轰然打了出去。
泥土被炸得如雨一般四溅。
姜楚韫心一咯噔。
他生怕莫里森把那些小动物都弄死了,连忙抬头看去,只看见一个巨大的坑。
——比森林狼刨的坑大很多倍。
莫里森淡淡耻笑一声,极尽嘲讽。
姜楚韫不知道莫里森在嘲讽什么。
总不能在和没开灵智的狼较劲吧?
魔力带来的气浪虽然没有伤到那些动物,但也让一些体型较小的被掀飞在地。
姜楚韫走过去挨个把四脚朝天的动物扶正,它们本就胆小,刚起来就吓得四窜逃跑。
姜楚韫略带埋怨地看着莫里森。
后者依然表情无所谓,姜楚韫也不和他多纠结,转身走进室内,准备搬运那些尸体。
莫里森用魔法就能瞬间将这些尸体都转移进土坑里,但这次他没有帮忙。
他甚至有些恶劣地想,说不定在搬尸的时候,姜楚韫就会被那些尸体吓到了。
不过这次他又猜错了。
姜楚韫只在最初被尸臭搞得干呕了两下,呕完还很不好意思地对尸体说了句抱歉。
土坑就在门口,但因为尸体太多,姜楚韫搬起来很费力,幸好后面森林狼看出他在干什么,也摇摇尾巴主动加进来帮忙,一下省力不少。
一直到黄昏时,才全都搬完。
姜楚韫把尸体都埋了起来。
莫里森倚在树上,静静地看他。
“死都死了,收尸有什么用?”
因为战乱,这些难民从北方逃难过来,从皇室到奴隶贩子都没把他们当人,死了这么久,才遇到一个笨得要死的魅魔愿意为他们收尸。
姜楚韫的眼神澄澈,映着朦胧的落日,“这样他们就不会变成孤魂野鬼啦。”
莫里森觉得他很幼稚。
“你还相信这世界上有鬼?”
姜楚韫朝他眨眨眼。
“这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哦。”
我就是。
哼。
12. 信任
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前,姜楚韫抓住最后一点时间练习魔法,虽然学习进度依然为零,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他肩膀上落了一排麻雀。
姜楚韫用指腹挨个戳了戳它们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思考自己这个能力有什么用。
难道是可以和动物沟通吗?
这么想着,他回头看了眼,确定莫里森不在身后,便小声学着麻雀“啾啾”叫了两声。
麻雀脑袋一歪,在他肩膀上跳了跳。
随后叽叽喳喳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姜楚韫故作淡定地清了清嗓子。
好吧,看来这个能力不是这么用的。
太阳彻底落山了。
夜晚的森林有些冷。
姜楚韫对着掌心哈了口气,紧接着转身进了旅馆,二楼只有一间房是亮着光的,他有些好奇别的房间里是什么,伸手推了推,大多都上锁了。
姜楚韫没有多想。
他继续朝光亮里走。
房间里空无一人,倒是桌上站着几只松鼠,它们一鼠手里抱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见到姜楚韫进来,吱吱叫着放下苹果,从窗户离开。
姜楚韫在心里感谢小松鼠的馈赠,随后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小口小口慢慢啃着。
吃完苹果,莫里森还没回来。
姜楚韫神色隐隐有些焦急,虽然困得一直在打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是不睡。
房间里的烛光不算明亮。
姜楚韫坐在桌边,双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莫里森一回来就看见这一幕。
他心中微动,难道是在等他回……
半梦半醒的姜楚韫看见莫里森的身影,瞬间清醒,步伐急切走到他的身边。
姜楚韫困意朦胧地说:“快对我用清洁魔法,我不想身上脏兮兮的上床睡觉……”
莫里森闻言,瞬间面无表情。
清洁魔法很简单,几秒就能解决。
确认衣服上沾到的血和泥都被清理干净以后,姜楚韫如释重负,靠本能头重脚轻地爬上床,几乎脑袋刚沾上床,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他还不忘强撑着意识对莫里森说:“如果你要上床的话,记得把自己也弄干净哦。”
困得声音都开始含糊了。
莫里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简直要被这只魅魔气笑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忽然又传来少年的声音。
“……莫里森,等一下。”
莫里森面无表情地回头。
床上没有枕头,姜楚韫早早把莫里森给他的那件袍子叠了叠,叠成了一个小枕头。
垫在脑袋下刚好合适。
房间里摇晃的烛光蒙在姜楚韫身上,他喜欢趴在床上睡觉,下半张脸埋进带着淡淡草木气息的袍领里,只露出一双困得水光潋滟的杏眼。
少年的调子困得软软的。
“如果不是你,我昨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你好凶……但谢谢你救了我哦。”
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安然酣睡的模样像是无比信任身边的人。
莫里森垂眸盯着床上的人。
良久,他轻嗤一声,声音依旧不近人情,“明明是互相利用,说什么谢谢。”
这么说着,却也没有离开。
后半夜,皎皎明月照进屋内。
莫里森坐在桌边,静守了一夜。
*
第二天,姜楚韫早早醒来。
两人商量了下接下来的行程。
因为姜楚韫的体力很差,稍微走久一点就会累得气喘吁吁,为了节约时间,再加上被追兵追杀,之前一路上基本上都是莫里森抱着他。
莫里森眸光淡淡,“你接下来……”
姜楚韫猜到他想说什么,得意地说:“接下来不需要麻烦你抱我了,我自己可以的!”
莫里森没说话,明显不信。
“真的。”姜楚韫认真道,“接下来我可以让小白……就是昨天那只狼,让它带着我。”
莫里森静静盯了他几秒。
随后不在乎道:“随便你。”
闻言,姜楚韫自信地屈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学着记忆中皇兄吹鹰哨的样子,自认为非常帅气地吹了一个略有些漏风但无伤大雅的哨声。
森林狼欢快地从树丛后蹦了出来。
昨天它的身上还带着血污和土块,今天上面的脏污全都没有了,皮毛还有点湿乎乎的。
姜楚韫惊喜地揉揉它的下巴。
“哇,小白你洗澡啦,真乖。”
森林狼咧了咧嘴,露出獠牙。
莫里森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淡淡地说:“这是魔狼,又对主人呲牙,你也敢坐?”
森林狼急得上蹿下跳。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
姜楚韫立刻为它打抱不平,“小白这是在对我笑,小白乖着呢,你不要污蔑它呀。”
莫里森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森林狼足足有两人高,它低下脑袋,方便姜楚韫扒着它的耳朵,爬到它的背上坐着。
因为小白的脑袋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一点,姜楚韫双手只能揪着它的一只耳朵。
“我们快点出发吧。”
两人一狼朝城镇的方向出发。
小白跑得很快,像是要故意甩开莫里森,莫里森只觉得幼稚,用魔法不紧不慢地跟着。
姜楚韫紧紧抓着小白耳后的皮毛,生怕自己会被甩出去,等了一会才发现,自己没感觉到一点风力,低头一看,身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姜楚韫立刻扭头看向旁边的莫里森,眯起眼笑了笑:“莫里森,你人怎么这么好呀?”
莫里森没有回应他。
男人的脸色是冷漠的,话是不回应的,保护姜楚韫灵力也是一秒都没断过的。
原本要走一天的路程,硬生生被缩减到了半天,临到城镇入口时,姜楚韫拍拍小白的脑袋,温和地说:“小白,在这里停下吧。”
小白听话地停下脚步,“嗷呜?”
姜楚韫脸上带着歉色:“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抱歉呀,我不能带你一起进去的。”
凶狠的狼眼被小白努力瞪圆,试图展现出可怜无害的样,它觉得主人一定会心软。
可惜姜楚韫这次不为所动,只是揉揉它委屈的大狗脸,“等我这的事解决了再来找你。”
就连莫里森都意外。
“你不是很喜欢这只狼吗?”
姜楚韫责怪地看他一眼。
小白还在这呢,怎么和你说!
小白期待的狼耳瞬间耷拉下来,委屈的眼珠里满满都写着,妈咪,狼崽是外人吗?
“我喜欢小白,所以我相信它不会伤害我,但我没能力保证它面对那些居民时也不会发生意外,因为喜欢就把它带进去,这很不负责。”
姜楚韫不舍地摸摸狼脑。
而且他也很担心城镇里会有别的魔法师,如果他们误会小白,伤到它就不好了。
小白:“嗷呜呜呜……”
虽然一人一狼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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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伤感,但也有人情绪愉悦许多,莫里森勾了勾唇:“快走吧。”
姜楚韫很是不舍。
他抱住低下狼头对他撒娇的小白,“如果你再小一点,我就能把你带进去了。”
小白:“嗷呜呜呜汪汪汪汪……”
姜楚韫还在依依不舍地抱着它告别。
最开始姜楚韫只是感觉怀里抱着的狼头怎么突然变小了,本来张开双臂都抱不住,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小白的叫声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他低头一看。
姜楚韫:“天哪。”
小白怎么变成狗了!
姜楚韫懵了好一会,看向莫里森,发现对方的脸上也露出诧异,便扭头看着小白。
“小白,你怎么回事?”
小白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白只会朝他汪汪叫。
“汪”了一会,因为体型缩小,脑仁也一并缩小的小白这才察觉到不对劲,被自己的叫声吓了一大跳,越害怕越大叫,一时间汪汪声不断。
莫里森:“吵死了,闭嘴。”
小白直接跳起来要咬他。
莫里森一只手就挡开了。
姜楚韫犹豫了一下。
总不能是我干的吧?
小白现在的体型和普通野狼差不多,长相狼里狗气的,不过没原形那么凶厉了。
姜楚韫迟疑了一会,试探着说。
“小白,能变成我手掌这么大吗?”
正在扑咬莫里森的小白身体肉眼可见的又缩小了一圈,虽然咬到了人,但小小的牙齿只咬住了衣服,叼着布料挂在那,像个挂件似的。
姜楚韫:“……!”
真的是我干的!
小白:“…………”
也不汪了,也不咬了。
莫里森怜悯地捏住小白后颈皮,把它提着往姜楚韫的怀里一放:“看好你的狗。”
看到小白萎靡的样子,姜楚韫蹲下来,将它揽进怀里:“对不起小白,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你要是想变回原样,就在我手上抓一下。”
小白一听就急了,对着姜楚韫又舔又蹭,还从他身上跳下来,焦急地对着城镇蹦蹦哒哒。
姜楚韫笑了,明知故问。
“小白,什么意思呀?”
没等小白再给出反应,莫里森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姜楚韫,你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要带这只烦人的魔狼进去?
小白一听就要跳起来咬他。
姜楚韫伸手捞住跳到半空的小白。
他蹲在地上,抱起小白,举起怀里小狗的前爪冲莫里森晃了晃:“你不觉得它很可爱吗?”
本来对着莫里森呲牙咧嘴的狗瞬间开始装可爱,夹着嗓子开始汪汪叫。
小白身上沾了泥巴水,尾巴尖一晃一晃,把泥水也蹭到了姜楚韫的脸和衣服上。
姜楚韫脸上也变得脏兮兮的,莫里森看着他,忽然觉得地上好像蹲着两只脏兮兮的小狗。
嘴里拒绝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你如果要带它进去……”
话音顿住,莫里森双目微睁。
姜楚韫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失态的表情,正准备嘲笑,忽然感觉唇上湿漉漉的,下意识伸手抹了一下,发现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他表情怔住。
“这是……”
嘴巴刚张开,喉咙里就涌起一股温热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发黑。
他连一句话都没说完。
忽然朝后一摔,晕了过去。
13.昏迷
晕倒前,姜楚韫听见小白朝他焦急地大叫,洪亮的叫声却如云遮雾罩般越来越模糊。
不知道外界过了多久,等他费力地掀开眼皮,率先钻入鼻腔的是一股劣质熏香的气味。
意识混沌几秒才恢复清醒。
缓了会,姜楚韫开始观察四周。
天花板上的房梁简陋,身下躺着的床褥虽然粗糙,但洗得很干净,多半是在旅馆了。
看来是顺利进城镇了。
姜楚韫感觉自己的脑袋很沉重,这种感觉很熟悉,只有在病得特别重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等脑袋上被毛茸茸的爪子蹭了蹭,这才后知后觉,是小白一直趴在他的额头上。
胖狼变小了也是胖狗。
姜楚韫抬手去摸。
“小白……咳,下来。”
本来只是感觉脑袋晕乎乎的,结果等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简直沙哑得过分。
小白跳进姜楚韫的怀里。
向来肆无忌惮的魔狼一时没控制好力道,就算如今体型变小,依然砸出不小力道。
姜楚韫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咳嗽起来,本就苍白的脸色一下又白了几分,小白吓得想要从他身上退开,结果脚下一空,直接滚下了床。
就这么咕噜噜滚到了门口。
正巧莫里森推门进来,小白立刻咬住他的裤腿,一边汪汪叫一边把他往床边带。
姜楚韫也抬眼看他,黑眸里透着几分病气,因为身体不舒服,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莫里森动作一顿,淡声开口。
“把衣服穿好,等会就出发。”
姜楚韫在心里吐槽了句。
这人真是不近人情,虽然也不指望他关心一下自己,但也不用张口就是命令吧。
莫里森看穿了他的想法,并不生气,反而笑了一声:“你知道你昏迷了多少天吗?”
姜楚韫摸摸下巴思考了一下。
看莫里森平时施展那些魔法游刃有余的样子,就算自己的体质比较差,但只是把小白变小,这种程度的魔法,应该也不会昏迷太久吧?
姜楚韫往多了说。
“三天?五天?”
莫里森语气平静得吓人。
“你昏迷了二十五天,我进来之前在想……如果你还没醒,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姜楚韫觉得这个想法有些渗人,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莫里森真打算把他丢下,在他昏迷第一秒,身边应该就只剩下一条狗了。
他尝试着想坐起来,手臂却酸软无力,撑到一半就力道一软,身体晃了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脑袋直直朝床柱上撞去。
不摔下床也得撞上床柱。
姜楚韫闭眼屏息,没有预想中撞上床柱的疼痛,而是落入了一个结实温热的怀抱。
姜楚韫刚睁开眼准备道谢,就看见莫里森从身上取出一瓶液体翠绿的魔法药剂。
莫里森拔掉上面的木塞,一手扶住姜楚韫的肩膀,另一只手把瓶口对准他的嘴唇。
“喝下去。”
姜楚韫几乎整个人都靠进了莫里森的怀里,额头抵在对方颈侧偏下方的位置,就着对方喂药的姿势,小口小口把魔法药剂都喝了进去。
身上的疲惫感少了很多。
姜楚韫感觉自己好像没事了,刚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就小腿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他迷茫地看着莫里森。
莫里森难得地主动解释。
“这个药只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魔力,但你的力量很奇怪,我不确定能有多少效果。”
姜楚韫闷闷“哦”了一声。
莫里森示意他把衣服穿好。
姜楚韫朝床边的柜子上望去,上面摆着一套叠好的衣服,看着已经用魔法处理干净了。
他拿起白衬衫套在身上。
因为手还有些抖,扣子系得很慢,弄了半天,身上的衣服还是半脱半穿的状态。
莫里森似乎有些不耐了。
姜楚韫心中顿时警惕起来,莫里森的表情让他想到了当初在奴隶监狱的时候。
不会想把他丢在这了吧!
莫里森就站在床边上,姜楚韫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哄人招数,只能软绵绵地往他身上一靠,还一句话没说,男人冷淡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莫里森说:“别靠着我。”
姜楚韫心里暗暗一惊。
今天他怎么心这么硬?
姜楚韫本来是带着目的性才靠进他的怀里,听莫里森这么一说,反而有些不服气,在他怀里蹭了蹭,用这种行为来表达自己的抗议。
莫里森直接伸手把他推开。
姜楚韫有点生气还有点懊恼,虽然不想被丢下但也不想道歉服软,纠结着说不出话。
等他好不容易安抚好自己准备道歉,身上的衣服忽然被拉了一下,紧接着,一双手凑到他的胸前,帮他一颗颗系起白衬衫的扣子。
姜楚韫眨眨眼:“你没生气?”
“我没生气。”莫里森动作利落地把衬衫扣好,拿起外套给他穿上,“你生气了?”
穿越以来,姜楚韫头一次被人伺候着穿衣服,但他非常习惯也非常配合地张开手臂。
“我喜欢你,我不生气。”
莫里森嗤笑一声,对这番话半点没信,不过这也不影响他继续给姜楚韫穿衣服。
姜楚韫:“裤子要……”
莫里森:“我没脱你裤子。”
姜楚韫:“哦。”
等了会,莫里森终于帮他把衣服都穿好,他还点评了一下这套衣服:“不方便。”
莫里森解开自己身上的黑斗篷,披在姜楚韫身上,随后手臂穿过他的腿弯,把他一整个揽在怀里抱着,“戴上帽子,不要把脸露出来。”
姜楚韫乖乖点头,戴好帽子后开始隔空逗弄地上的小白,还朝它拍拍手,示意它跳上来,小白也不负所望,一个蓄力就跳到了他怀里。
姜楚韫的手臂没力气抱不稳,便扯了扯莫里森的衣领:“帮我托一下小白。”
莫里森看了眼朝自己呲牙的狗,顺手提起它的后颈,拎起来放到姜楚韫的脑袋上。
姜楚韫:“……?”
这样吗……也行吧……
小白趴在姜楚韫的脑袋上,略重的幼狗体型恰好可以压住兜帽,不让它被风吹翻。
莫里森抱着他走出旅馆房间。
姜楚韫从斗篷兜帽的边缘缝隙向外观察,从木楼梯往下走,空气里的味道变得很浑浊。
一群赤/裸着上半身的壮汉举着灌满劣质酒精的杯子,面目赤红地划拳喝酒,嘴里时不时会说出粗俗的荤话,紧接着爆发出笑声。
莫里森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姜楚韫下楼,这个举动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格外扎眼,立刻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扫了过来,他们注意到被斗篷勾勒出的纤细身形,当即有人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姜楚韫抬手按住脑袋上想要跳下去咬这群人的小白,小声催促莫里森:“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起哄声戛然而止。
最先看清莫里森正脸的那个壮汉,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里举到一半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浑浊的酒液泼了一身。
他张着嘴,瞳孔因为惊惧而放大,一双眼死死盯着楼梯上那张在火光与阴影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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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显得格外熟悉的脸……这里没人会不认识这张脸。
喧闹的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姜楚韫被莫里森稳稳抱在怀里,好奇地透过兜帽边缘的缝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些人都能认得出莫里森?
就算教皇的画像流传甚广,但在这样混乱的边境小镇,怎么可能所有人都一眼认出他?
姜楚韫心里感觉很奇怪。
面对周围的气氛变化,莫里森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抱着姜楚韫推开旅馆的门。
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让姜楚韫下意识眯起眼,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平整宽阔的街道,和他想象中的破败截然不同。
姜楚韫愣了愣:“这里……”
街道两旁的建筑由规整的大石块建成,窗棂悬挂着色彩鲜艳的布幔或纹章旗帜。
“你昏迷了二十五天,足够我们走很远。”莫里森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想,“这里是费奥洛大陆的圣都,圣亚努城,你很快就能看见教廷了。”
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合理。
姜楚韫忽然想到什么,震惊地看着他,“都已经到教廷了,你还吓我说要丢下我?”
莫里森看着他,淡淡一笑。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丢下你。”
姜楚韫仔细想想,莫里森好像确实嘴上没说过,只是一直在用表情恐吓他!
很难说是不是故意的。
莫里森在他们身上加了个减轻存在感的魔法,走在街上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他们。
姜楚韫本来气得想把自己脑袋上顶着的小白放到他的脑袋上,但又怕他直接把小白丢了,生了会闷气,抬起手掐了掐莫里森的脸。
莫里森语带警告:“姜楚韫。”
姜楚韫哼了声,见好就收,没继续惹他生气,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观察四周。
姜楚韫对什么都很好奇。
“莫里森,那是什么呀?”
莫里森看了眼。
“人骨做的法器。”
姜楚韫不说话了。
小白汪汪叫了两声,用行动表明不满,试图威胁莫里森不许继续吓姜楚韫了。
莫里森瞥向另一边。
“那是狼骨做的法器。”
小白也不叫了。
越靠近教廷,四周的景象就越繁华,姜楚韫看到穿着柔软亚麻长袍的魔法师匆匆走过。
高大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
姜楚韫小声问。
“那里就是教廷吗?”
建筑群在阳光下流淌着辉光,尖塔高耸入云,彩绘玻璃窗描绘着神祇的悲悯与庄严,隐约还有空灵的唱诗的声音随风飘来。
莫里森“嗯”了一声。
两人刚靠近就被举着骑士枪的守卫拦住,对方面色严肃:“教廷重地,禁止……”
话音未落,守卫瞪大双眼。
“您是……教、教皇陛下……?”
确认面前的人脸上没有任何魔力伪装的因素后,守卫立刻踉跄着朝大殿内跑去。
姜楚韫趴在莫里森身上和小白玩了会,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教廷门口站着几位长得实力很强的神职人员。
就算姜楚韫再怎么迟钝,也看出这些人的表情面色不善:“他们好像有点奇怪。”
莫里森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不要抬头把脸露出来,姜楚韫挣扎了一下:“要不你还是把我放回旅馆吧,我感觉这里有点危……”
莫里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现在想跑已经晚了。”
姜楚韫:“……”
莫里森好像被开发出了一种不得了的坏性格。
14.圣池
姜楚韫趴着装死。
已经有平民注意到教廷这里的异动了,紫袍主教冷声命魔法师带他们进教廷的偏厅。
偏厅内站着一位穿着深红色主教长袍的老人,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拄着顶端镶嵌圣石的权杖,一双眼睛仿佛能洞悉灵魂。
紫袍主教恭敬躬身。
“莱斯特大人。”
被称为莱斯特的红衣主教朝莫里森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姜楚韫见状,立刻拍拍莫里森,小声地催促:“你也打招呼,礼貌一点。”
莫里森脸色冷得像块铁。
显然这就是他最高礼仪了。
倒是莱斯特像是听见了他这句话,又朝着姜楚韫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似乎注意到什么,命人送来一瓶魔法药剂,姜楚韫道谢后收下。
莫里森检查了一下。
“没问题,是高阶药剂。”
姜楚韫喝完药剂,拍拍莫里森的手,让他把自己放下来,走了几步,确定完全恢复了。
姜楚韫:“他人还蛮好的嘛。”
莫里森:“才见一面你就知道了?”
姜楚韫不高兴地瞪着他。
你这个人怎么总是怼人啊?
还没等姜楚韫说出来,紫袍主教那就结束交谈走了过来,但态度客气许多。
“教皇陛下回归事关重大,我们必须谨慎,莱斯特大人吩咐我带你去圣池验证身份。”
莫里森让他们带路。
去圣池的路程似乎还不短。
绕过几个回廊走到了教廷内部。
路上偶尔会遇到穿着不同品阶教袍的教众,因为级别不同,他们纷纷停下脚步向莱斯特行礼,当目光触及莫里森时,瞬间目露惊愕。
教皇陛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而且,陛下身边跟着的……
能进入后殿的教众极少,全部都是教廷里的精英,当然不会感知不到附近的魔气。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越往里走,遇到的人越少。
莱斯特在一扇巨大的门前停下脚步,门楣上方悬挂着一枚巨大的鎏金太阳图腾。
古老复杂的咒语从莱斯特口中吟诵出来,紧闭的双开拱门缓缓向内敞开。
“莱斯特大人,请等等。”紫袍主教语气不善地说,“我认为形迹鬼祟之人不得进入圣池。”
姜楚韫凑在莫里森耳边说。
“这个人好坏,他又针对你。”
紫袍主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你一身黑袍,才最形迹可疑!”
姜楚韫:“……啊。”
原来是冲我来的。
那更坏了。
不过姜楚韫本来就觉得不太想进去,不脱黑袍正好给他找借口在外面等着。
“那我就在外面等你……”
话还没说完,一阵疾风从圣池内卷了出来,带着一股极强的吸力,瞬间将众人包裹。
一片混乱中,姜楚韫在莫里森和小白里,纠结了零秒就选择了抱紧小白保护它,等重新站稳,发现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偏头一看,莫里森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姜楚韫心虚地想拉紧兜帽,却摸了个空。
……兜帽被风吹翻了。
他裹在宽大的黑袍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一张漂亮精致的脸露了出来。
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
跟随莱斯特进入圣池的,除了紫袍主教和随从,还有几名年轻的见习记录魔法师。
他们此刻完全呆住了。
捏着羽毛笔,一张脸爆红。
年轻魔法师喃喃:“天哪……”
就连手中的记录板都差点滑落。
魔法师身边一位年长些的前辈扯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年长的神职者眼中也掠过愕然,但和见习魔法师不同,他们对姜楚韫更多的是怀疑。
现在很多小姐想女扮男装,总觉得把长发扎起来,换上一身男装就能瞒过别人的眼睛。
但这招对他们没用!
他们一眼就看出,这位穿着男装的魅魔,其实是一位女扮男装出门的年轻小姐。
刚刚还和那位自称教皇的人这么亲密,看起来他们的关系应该不一般,说不定……
简直是私德败坏到极点!
这肯定不是他们尊贵的陛下!
姜楚韫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他正好奇地观察四周的环境。
圣池里或许是有空间魔法,外面看着不大,进来以后池水却蔓延到看不见边界。
池水散发幽幽的光泽。
姜楚韫注意到紫袍主教和莱斯特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揣测,莱斯特的眼神看不透,紫袍主教则像是带着同情。
姜楚韫眨眨眼。
“莫里森,他们……”
话刚说出口,圣池内忽然地动山摇,姜楚韫不得不扶住莫里森的胳膊才能站稳,面前的石墙随着震动开始慢慢出现裂痕,随即坍塌。
片刻后,波动平息。
一双金色的兽瞳出现在黑暗中。
那是一只匍匐于黑暗中的白狮,体型远超寻常猛兽的概念,通体毛发纯白如雪,巨大的头颅枕在前爪上,周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野性。
魔法师忍不住惊呼。
“这就是费奥洛的圣兽……听说在帝国开国时,就一直代替光明神守护圣城!”
紫袍主教冷冷看着莫里森:“圣兽与教皇陛下共同守护圣城,你的身份是真是假,它一看便知,如果你是假的,只有死路一条。”
莱斯特主教也面露悲悯。
“只是可怜这只无辜的魅魔了,倘若您的身份是伪造的,这位小姐也要被牵连了。”
姜楚韫盯着莱斯特,后者依然是那副慈祥和蔼的面容,此刻却令人不寒而栗。
他一直知道莫里森是假冒的。
现在也是故意想让冒充教皇的人死。
莫里森把姜楚韫拉近身边,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淡漠道:“全杀了也不算麻烦。”
姜楚韫笑眯眯地安慰莫里森。
“你别把结果想的这么坏嘛。”
姜楚韫看起来并不在意。
但莫里森注意到,他手指攥紧,指骨甚至有些泛白,显然内心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明明这么胆小还来安慰他。
莫里森忽然想起姜楚韫先前那句“喜欢你”,之前他不以为意,只觉得魅魔天生擅长花言巧语,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全是虚情假意。
姜楚韫真的那么喜欢他吗?
莫里森沉默片刻,主动出声。
“那只野兽魂体不全,我能杀。”
姜楚韫闻言却摇了摇头。
“莫里森,我想赌一赌。”
按教廷的说法,圣兽与教皇地位平等但并不亲近,它会不会主动帮教廷辨认教皇,本来就是教廷的猜测,所以他们有蒙混过去的可能。
当然,因为姜楚韫是一个很惜命的人,所以他就算是赌,也绝对不会赌命。
他早就留好了后路。
先前在拍卖会场得到了两枚传送水晶,当时他就猜到现在可能会遇到这种情况,所以把其中一颗提前埋在了拍卖会场,一旦情况不对就砸碎手上这颗,瞬间就能把他们都传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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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那只被称为圣兽的白狮终于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缓缓向他们靠近。
白狮的身躯有一座小山那么高,它脚步沉重地踩在地上,雪白的毛发飘动,从眉心延伸到眼角的一道伤疤,给它增添了几分凶兽的戾气。
姜楚韫一向喜欢苦中作乐。
他戳了戳小白的鼻尖:“本来以为你长得就够凶了,这么一对比你还挺可爱的。”
四周的威压让一向活泼的小白都情绪低落,耳朵耷拉下来,无精打采地呜了一声。
白狮忽然注意到什么,加快脚步朝他们走来,庞大的身体很快停在他们面前。
姜楚韫捏紧传送水晶。
白狮动了动巨大的前爪,将那足以拍碎岩石的爪子,小心翼翼地缩进肉垫里,然后轻轻往前探了探,鼻子抽动,似乎想嗅一嗅他们。
好像没有恶意。
看着近在咫尺的兽瞳,姜楚韫沉默了一会,默默把小白顶在了脑袋上,试图展示同类以示友好,同时努力睁大双眼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姜楚韫和圣兽的金色兽瞳对视。
空气里散发的威压似乎缓和了些许。
下一刻,白狮却凑得更近了。
本就有点炸毛的小白立刻呲牙,因为本能的恐惧,下意识挥爪,抓伤了白狮的鼻子。
教廷的众人脸色大变。
莫里森立刻抱着姜楚韫往后退。
姜楚韫也第一时间抓住脑袋上的小白,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毫不犹豫地把它往怀里一揣。
就连教廷那也摆出防御姿态。
然而,鼻尖渗血的白狮却什么都没有做,只用那双金色的兽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姜楚韫。
那眼神就像是在谴责。
——我受伤了,你保护它?
姜楚韫不明所以地愣了愣。
白狮的眼神骤然黯淡下来。
紧接着,众人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再次恢复意识,已经被传送到圣池外的庭院中。
教廷的众人脸色错愕。
圣兽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教廷的人离得远看不清,但莫里森却看得很清楚,那只白狮的所有举动,明显都是对着姜楚韫做的……从头到尾,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众人一时无言。
片刻的静默后。
莱斯特朝莫里森深深躬身,姿态比之前更加恭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圣兽已经认可,面前这位就是教皇陛下本尊。”
教廷的人都愣住了。
这句话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那些神职者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莱斯特身后那几位神职者,在短暂的震惊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恭迎陛下回归!”
他们为自己先前那些怀疑感到羞愧,身上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冷汗直流,只能恐惧地伏倒在地上,希望陛下原谅他们的冒犯。
毕竟陛下的性格……
众人心中蒙上一层寒意。
姜楚韫看向紫袍主教。
对方脸色依旧古板,哪怕在知道莫里森真的是教皇后,依然没有畏缩害怕。
紫袍主教恭敬地跪在地上。
看着不像最开始找茬时那么冲动。
姜楚韫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难道最开始紫袍主教故意挑刺,是以为他会被牵连,所以想阻止他进入圣池吗?
姜楚韫心中一动。
这时,紫袍主教察觉到他的视线,直接走了过来,严肃地对他说:“教廷不是你这种魔物可以待的地方,等你的伤养好了就得离开。”
姜楚韫:“……”
果然还是很讨厌。
15.什一税
莫里森对于面前神职者的跪拜没有任何表示,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他们的道歉。
所有人心脏骤然一松。
看着这些人惊惧的表情,姜楚韫终于真切感受到了教皇在这里代表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他拉住莫里森衣袖,低声说:“我们先走吧。”
一瞬间,姜楚韫感到无数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比起对莫里森的臣服,对他更像是冰冷的钩子,试图从他身上刮下点什么。
紫泡主教恭敬地侧身,做出引领的姿态:“陛下旅途劳顿,我带您前往寝殿。”
姜楚韫看了眼拄着权杖的莱斯特,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人总是笑容和蔼,但比起总是板着脸的紫袍主教,他会更加害怕莱斯特。
三人走出圣池。
教皇宫殿不远,穹顶绘着暗金色的壁画,描绘了神罚与末世,充满宗教意味。
等紫袍主教离开后,姜楚韫回味了一下自己在圣池的表现,“他们都说你被圣兽认可了,但仔细想想,其实它刚刚根本没有搭理你嘛。”
宫殿很大,姜楚韫跃跃欲试想四处看看,但又担心触发这里的什么禁制。
于是他牵着莫里森的衣袖,让男人走在自己身边,有什么变故也能及时反应过来。
莫里森听出对方的回味。
他笑了笑:“你的意思呢?”
“这么一看,被圣兽认可的人是明明是我。”姜楚韫忍不住笑出声,又清清嗓子,故作一本正经地说,“所以该当教皇的人是我嘛。”
两人交谈间,走进了内室。
内室比前厅更加奢华舒适,四柱床挂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床幔,地面铺着厚实的地毯。
一扇屏风隔开的地方,就是一片巨大的浴池,架子上已经摆放好了干净的衣物。
姜楚韫越看越喜欢。
“当教皇感觉好幸福呀。”
不远处就是教皇用来处理政务的书桌,莫里森的教皇冠冕还摆在上面,姜楚韫走过去拿起来给自己戴上,同时拿起一支羽毛笔假装批阅政务。
姜楚韫板着一张脸询问。
“这样看有没有教皇的样子?”
莫里森点头道:“有。”
男人这么顺从的态度,反而让姜楚韫有点吓到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
莫里森走过去,随便翻开几本桌上的文件,“教皇失踪半年,就算有主教代为处理,也积攒下来不少政务……教皇,处理一下?”
姜楚韫:“……”
莫里森:“教皇?”
姜楚韫正想找个借口溜走,忽然想到什么,哼哼一笑,理直气壮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很遗憾,我是文盲,一个字都看不懂哦。”
莫里森:“……”
姜楚韫又打了个哈欠。
“我好累,我要先休息了。”
这次是真的累了。
从刚进教廷就一直在提心吊胆,这会乍一放松,所有疲惫感瞬间都涌了上来。
姜楚韫脱下沾了尘土的斗篷和外衣,只穿着里衣,将自己埋进柔软得过分的被褥里。
小白乖乖地蜷缩在他枕边。
虽然精力充沛的森林狼并不困,但它就想粘着姜楚韫,趴在边上摇摇尾巴也很开心。
姜楚韫闭上眼睛。
片刻后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等姜楚韫再次睁开眼,窗外的教廷已经陷进夜色里。
他迷迷糊糊想着要起来找点水喝,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书桌上还亮着一盏灯。
莫里森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羽毛笔,正垂眸看着摊开在桌上的一份文件。
他侧脸在微弱的光影中被柔和了一点,没有白天面对外人时的不近人情了。
莫里森看过来:“醒了?”
姜楚韫还以为莫里森也会先休息,毕竟要处理积压了半年的政务,压力应该不小。
姜楚韫随手抓起一件搭在床尾的深色外套,简单地往身上一裹,走过去好奇地问:“你不是真的教皇,能看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这些文件报上来以后,枢机主教团会代为处理一部分,剩下这些也不是什么难事。”莫里森随手翻了翻,“只是因为牵涉的利益太广,他们不敢专断,才全部都递交到我这里。”
姜楚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一来就把这些都摸清楚了?”
莫里森顿了顿,旋即问他。
“你睡着的时候,教廷的人送了几套衣服过来,就在那边,要去看看合不合适吗?”
“真的?”姜楚韫生怕送了丑衣服过来,注意力一下就被勾走了,“那我得去看看了。”
衣服整齐地挂在衣柜里。
样式挑不出错,都很素净,但姜楚韫越看越不对劲:“是不是有点像女孩子穿的?”
莫里森反问:“有吗?”
他这么一说,姜楚韫也感觉是自己多想了,随手拿起一件睡袍,往浴池那走。
屏风后是一片清澈的池水。
池边已经更换了洁净的软巾和沐浴用的香膏,氤氲的水汽里还混着淡淡的药草香。
姜楚韫把身上裹着的衣服褪下,单薄的身体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打了个颤。
他缓缓走进池中,恰到好处的暖意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这个池子比我家的还大。”
莫里森“嗯”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寻常人会把自己家和教皇寝殿相比吗?
姜楚韫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默了默,慢吞吞地把半张脸沉进水里,“咕噜噜噜”地吐泡泡,试图用伪装出的惬意来掩盖心虚。
隔着屏风,可以隐隐绰绰地看清姜楚韫在干什么,莫里森轻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姜楚韫的心又放松下来。
“哗啦哗啦——”
姜楚韫了撩了撩水花,声音透过屏风传出去,给人一种没心没肺的轻松感。
莫里森没有再理他。
姜楚韫有点无聊了。
他把下巴搁在池边,隔着氤氲的水汽,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向外边的书桌,“莫里森,你刚才说有的文件不方便处理,是什么样的?”
莫里森:“又愿意当教皇了?”
“不许嘲讽我。”姜楚韫给自己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读给我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屏风外静默了一瞬,莫里森才开口:“蒙沙尼州这三年连遭两次蝗灾,再加上今年反常的春季冻害,粮食减产严重,死了不少人。”
扒拉水的“哗哗”声消失了。
姜楚韫认真听着:“然后呢?”
莫里森本以为姜楚韫听完开头就会失去兴趣,没想到对方却意外的专注。
“那里的几位领主联合上书,请求教廷豁免蒙沙尼州未来三年的‘什一税’,但这是教廷主要收入之一,豁免三年的数额不小。”
浴池那的声音又消失了。
莫里森等了一会,都没听见姜楚韫再说话,他也不意外,低头重新拿起羽毛笔。
“我不太懂什一税是什么。”姜楚韫的声音再次响起,能听得出他有在认真思考,“不过教廷的生存似乎并不倚仗它,为什么不能豁免?”
莫里森闻言,依旧耐心,他早就发现,姜楚韫似乎对这个世界的常识很欠缺。
虽然单纯,倒也不讨厌。
莫里森简单为姜楚韫解释了一下各个地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包括一些常识。
姜楚韫大概听懂了,有些没听懂的细枝末节,也不敢问,怕暴露自己穿越的身份。
莫里森继续解释原因。
“这个例子一开,其他同样遭遇天灾或者自称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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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的领地必然效仿。等教廷财政吃紧,皇室便会趁机施压,这个国家只会更加动荡。”
姜楚韫趴在浴池边上不动了。
看起来世界观受到很大的冲击。
虽然他上辈子生在庙堂争斗中心,但因为一家子都是溺爱的主,他真正听到耳朵里的,都是已经被美化过不知道多少版本的传闻了。
莫里森继续批阅文件。
姜楚韫心不在焉地泡在浴池里,被殿内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一下就回过了神。
姜楚韫忽然想到什么。
“莫里森,你快来快来。”
莫里森依言放下笔,绕过屏风走到浴池边,姜楚韫还半浸在池水里,湿漉漉的黑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个办法。”姜楚韫眼神亮得惊人,“你可以不直接豁免税务。”
水波荡漾,映着壁灯的光,在姜楚韫细腻的皮肤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莫里森目光扫过,紧接着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嗯,什么?”
姜楚韫努力组织语言:“就是……比如说,未来三年内,他们不一定要全部缴纳粮食或金币,可以允许他们用其他东西来抵税。”
莫里森眼神一变,看向姜楚韫的目光里带着诧异:“你要让他们用土地和房屋抵债?”
姜楚韫惊恐地看着他。
“你疯了!怎么会这么想!”
姜楚韫让莫里森离自己近点,同时趴在池边,用沾了水的手指在地上写写画画。
“受灾后,肯定有很多需要人手的地方,能不能这样,领民的部分税额可以用劳役来折算,由你派出的神官来确定工程量和抵税额度。”
这话让莫里森陷入片刻思索。
姜楚韫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教廷可以组织他们修路、造桥、开垦……总之所有内容都由教廷指定,这样既减轻了灾民负担,也不会让别地的领主觉得有利可图。”
姜楚韫期待地看着莫里森。
上辈子他们国家也有过类似的情况,这是父皇当时的处理方案,实行起来很顺利。
片刻后,莫里森开口。
“可以。”姜楚韫唇角刚翘起来,就听见他后半句话,“但你想过吗,这笔钱谁出?”
姜楚韫愣了愣:“什么钱?”
莫里森说:“这些领民都是领主的财产,领主一定会向教廷索要‘使用领民’的钱财。”
虽然在领主心里,所有领民加起来的价值还抵不上他们衣服上的一颗宝石,但如果有人看上了这些领民,那他们的命就会变得值钱。
姜楚韫脸色微变:“他们不是主动请求要豁免领民的什一税吗?不会这么压榨……”
莫里森平静地说:“他们请求豁免的是领民要交给教廷的什一税,因为这笔支出优先度最高,已经影响穷困潦倒的领民给领主缴纳其他税金了。”
这下倒是触及到姜楚韫的认知盲区了,他皱着眉苦思冥想片刻:“……找别的贵族募捐?这样他们还能博个好名声,应该会同意吧?”
“这次蒙沙尼州蝗灾,你让每位贵族从口袋里取出一颗宝石作为募捐,他们或许会因为我的身份暂时服从,但如果明天旱灾、雨灾,每一次天灾,你都能要来一颗宝石吗?”
姜楚韫的尾巴尖又耷拉下来。
两个国家的制度有很大的差异,以至于上辈子非常奏效的办法在这里完全行不通。
莫里森直白地点出姜楚韫的天真,姜楚韫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成熟,但还是忍不住说:“要是真的能每次都要来一颗宝石就好了。”
莫里森抱胸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准备听姜楚韫的嘴里能说出什么有趣的话。
姜楚韫也没辜负他,慢慢地说:“等他们身上没有宝石了,也就没有贵族和平民啦。”
莫里森微微怔住。
16.女装
莫里森目光逐渐严肃。
“你是反贵族的簇拥者?”
姜楚韫很懵:“你说什么?”
莫里森静静盯了他几秒,旋即收回目光:“没什么,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说这句话。”
姜楚韫点点头:“哦。”
他低头拨了拨浴池里的花瓣。
察觉到姜楚韫的情绪低落,莫里森说:“你的方案并非不可行,虽然会有损失,但也能宣传教廷的善名,明天我会和莱斯特商量具体。”
姜楚韫眼睛一亮。
“真的吗,太好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高兴?”莫里森问,“受益的是他们,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姜楚韫垂下眼笑了笑。
“能知道正在受苦的人接下来会过得好一些,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让人高兴的事。”
莫里森若有所思地看着姜楚韫,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是真是假,判断出他并没有说谎以后,心里却出乎意料地没感觉有多惊讶。
姜楚韫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从当初要给旅馆那些尸体挖墓坑开始,他就已经看出来姜楚韫和别人都不一样了。
姜楚韫把下巴重新搁回池边,水汽蒸腾,让他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微蹙起,脸上也浮现一抹担忧。
莫里森觉得姜楚韫每天都在想很多事,每一分每一刻好像都会出现值得他在意的事。
“又想到什么麻烦事了?”
姜楚韫比出代表很小的手势:“折算劳役的标准能定得稍微宽松一点吗?那些受灾的领民一直吃不饱饭,可能力气也不会太足。”
莫里森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才刚答应你一个要求,现在就开始讨价还价了?”
姜楚韫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湿漉漉的眼睛和鼻尖以上部分,那双漂亮的黑眸透过水汽,朝莫里森的方向心虚地眨了眨。
因为彼此都有秘密,他对莫里森做不到完全信任,但也不像最开始那么害怕了。
“算了。”莫里森声音依旧冷淡,但此时的冷淡反而显得有点刻意了,“随便你吧。”
姜楚韫:“谢咕噜噜噜……”
他半张脸还沉在水池里,一张嘴说话,就不可避免地像金鱼一样吐出一串泡泡。
于是姜楚韫又从水中探出脑袋,刚准备重新道谢,莫里森就弯下腰,手臂托着他的后背和膝弯,把他从温热的池水中抱了起来。
姜楚韫下意识揽住他。
莫里森说:“浴池里加了魔法药草,你身体里的魔力还不稳定,泡太久会出问题。”
一股暖烘烘的魔力顺着姜楚韫的身体流动,很快身上的水分就被烘干,紧接着,莫里森把挂在浴池边的那件睡袍套在了他身上。
姜楚韫懵了懵,紧接着对他笑道:“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快喜欢上我了?”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骤然一花,等视野再次恢复清晰,身体已经落在了柔软的床上。
直接用魔法把他传过来了。
姜楚韫:“……嘁。”
他当然知道莫里森不可能喜欢他,但随便开个玩笑反应也这么大,真是玩不起。
姜楚韫裹裹被子,闭上眼准备休息时,忽然想到什么,睁开一只眼,悄悄观察莫里森处理文件的速度,确认对方今晚没办法处理完,这才松了一口气,挪挪身子,舒舒服服往床中央一滚。
很快,他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莫里森抬头往床上看了一眼,捏着羽毛笔的手紧了一瞬,半响才继续在文件上落笔。
*
骤然安定下来,姜楚韫人也忍不住惫懒起来,一连在房间里赖了三天才肯出门透气。
虽然莫里森的教皇身份是假的,但他却是真的很忙,每天等姜楚韫睡醒,他已经去参加教廷的会议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不露馅的。
好不容易等到莫里森有空,姜楚韫便让他带着自己出门参观一下教廷,结果在教廷送过来的衣服里面挑选了一下,眉头缓缓皱起。
……为什么全都是女装?
稍微想了一下,姜楚韫就想明白了其中原因,他看向莫里森:“你没解释一下?”
虽然莫里森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但姜楚韫也能猜到自己现在在外面是什么风评。
多半是什么教皇情人……
姜楚韫那里对于断袖的风气已经相当开放,但这里貌似还对这件事有些避讳,所以误会他是教皇的情人后,直接默认他是女生了。
“拍卖会的人一直在找你,男性魅魔的身份太显眼……如果你不想被误会,说出真相也无所谓,以我现在的身份,没人敢动你。”
姜楚韫摆摆手,“这个倒是无所谓,但你就这么任他们误会我是你的……嗯……”
莫里森淡淡道:“你介意?”
没等姜楚韫开口回答,他又挑出一件茉莉色的雪纺长裙:“先去换衣服,我带你出去。”
姜楚韫被他的倒打一耙搞蒙了,等反应过来这话里的问题时,已经错过了最好的询问时机,只好依言换上那条长裙,跟在他身后出去。
教廷内有魔法,四季温暖。
姜楚韫走在教廷庄严肃穆的回廊中,因为心情放松,脚步也轻快起来,裙摆轻盈荡起。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神职人员,他们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多多少少都带着点戒备和怀疑,姜楚韫也很理解,不过他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莫里森,他们好像很怕你?”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莫里森身上时,眼中的恐惧会骤然加剧,甚至还有人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趁着两人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拱廊时,姜楚韫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一下莫里森的袖口,后者停下脚步,偏头看他,绿眸平静无波。
姜楚韫的眼神有些疑惑。
“你这几天做了什么吗?”
“嗯。”莫里森没有打算隐瞒,“这几天处理了几个当时出卖……教皇行踪的叛徒。”
姜楚韫“哦”了一声。
他知道莫里森的手段肯定尤为凌厉狠绝,才能起到如此立竿见影的震慑效果。
虽然一想到那些狠辣的手段,姜楚韫就有点心中发怵,但莫里森现在刚刚回来,用雷厉风行的手段迅速稳定局面,才是最重要的。
“走吧。”莫里森说,“比起去见那些看你不顺眼的老东西,先带你去花园看看吧。”
姜楚韫没有任何意见。
教廷的花园比姜楚韫想象中更为辽阔精致,乔木给溪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生机勃勃的景象让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把小白带出来了。
带着暖意和花香的微风把姜楚韫的长发吹乱,他简单地拢了一下头发,环顾一圈,提着过长的裙摆,小心踩上溪流中央的石桥。
他捡起石桥上一根断落的花枝,随手将长发挽了起来,花枝末端还有将开未开的淡紫色花苞,恰到好处地勾着几缕发丝,并不显得凌乱。
姜楚韫歪头展示了一下头发。
“你帮我看看,乱不乱?”
他的裙摆有些长,一个不注意就被溪流卷着浸在了水中,像在水中盛开的茉莉。
莫里森唇角微微勾起,正准备说什么,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却从花园入口处传来。
一位穿着见习魔法师袍的年轻魔法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陛下!莱斯特主教请……请您立刻前往议事厅,有紧急事务需要您裁决!”
年轻魔法师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棕发蓝眼小卷毛,虽然和姜楚韫看着年龄差不多大,但身高上却高出他许多……不过比莫里森矮一点。
莫里森眉头皱了一下,显然对难得的空闲被打断感到不悦,年轻魔法师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姜楚韫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安。
于是他对莫里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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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下。
“你才回来了这么几天,教廷就一刻也离不开你了,想不到你还蛮厉害的嘛。”
莫里森脸色果然缓和许多,略一沉吟,对那位年轻魔法师说:“你留在这里保护他。”
年轻魔法师连忙应下。
莫里森没再多言,转身朝议事厅的方向走,背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后。
姜楚韫偏过脑袋观察魔法师。
年轻的魔法师站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姜楚韫。
两人瞬间对视上了。
年轻魔法师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语速飞快地说:“小姐,我、我叫劳森·霍尔。”
“嗯。”姜楚韫低头在身上翻找了一会,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劳森,“你先擦擦汗吧。”
劳森连忙接过,但捏着柔软的帕子,刚贴在额角就被一股好闻的香味弄得晕晕乎乎。
好一会才说:“多谢小姐……”
姜楚韫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随口问道:“你跑得那么急,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劳森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说:“我在城外巡逻时,发现有大批兽潮冬眠苏醒,我无法彻底解决,所以回来向莱斯特大人和陛下求援。”
劳森先前就听说魅魔都很胆小,担心他害怕,连忙补充道:“小姐放心,城门处有阵法,它们进不来,我回来也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姜楚韫点点头,没多追问政务,反而问:“你负责巡逻的话,是不是对这很熟悉啊?”
“是的。”提到自己熟悉的事,劳森眼睛亮了一些,“外面的世界虽然不像教廷这么井然有序,但很热闹,有很多新奇的人和事物。”
姜楚韫被勾起了兴趣。
“你可以给我讲讲吗?”
劳森青涩的脸上顿时充满活力:“如果您想了解这些,我保证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姜楚韫忍不住笑了笑。
刚刚还一脸局促,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现在倒是一下就变得精神百倍了。
“圣城中心广场周围的商区能买到从各地运来的香料、织物,以及大部分常见的魔法材料,东区有很多术士会在那里开设店铺,虽然卖的都是骗人的小玩意,但有时候也能淘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对了,下个月初好像还有个庆典……”
劳森滔滔不绝的话顿住。
他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位小姐是教皇陛下的情、情人,似乎不能随意离开教廷。
劳森有些不好意思地住了口。
姜楚韫听得入神,忍不住催促他:“然后呢,下个月的庆典怎么了?你继续说呀。”
劳森接着道:“这是为了庆祝春季丰收的小型庆典,有集市和街头表演,很热闹。”
姜楚韫最喜欢凑热闹了。
于是他期待地看着劳森:“劳森,庆典当天你巡逻的时候,可不可以顺便带上我?”
劳森迟疑:“可是陛下那边……”
在他的心里,既然姜楚韫是教皇的情人,那所有的行动,应该都得遵循教皇的命令。
“庆典当天他应该没时间带我出去。”姜楚韫想了想,“你是怕我拖累你吗?你放心……”
劳森连忙打断。
“不、不是的……”
庆典当天的守卫很森严,多保护一个人也没什么,但劳森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小姐看起来很受陛下宠爱。
自己担心陛下会不同意,但小姐第一反应却是如果陛下不忙,一定会带她一起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劳森心里忽然腾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像是在为两人的亲密感到失落。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迎着小姐期待的眼神,片刻后,劳森喉结滚了滚,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好。”
姜楚韫立刻高兴起来。
“那当天就拜托你啦。”
17.庆典
等莫里森处理完事务返回花园,远远便看见姜楚韫和劳森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劳森脸上早就不见了最初的局促,手中悬浮着一团光球,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的魔法。
姜楚韫脸上时不时露出惊讶,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逾矩的肢体接触,但因为自然的交谈氛围,反而能让人品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亲密。
过于和谐的画面像一根细微的刺,毫无征兆地扎进莫里森的视野里,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微妙的不悦情绪。
莫里森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劳森最先注意到教皇,腰板立刻直挺挺地绷起来,和棵树似的:“陛下,您回来了。”
姜楚韫也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事情解决了吗?”
莫里森淡淡地“嗯”了一声。
“都是低阶野兽,不难处理。”
闻言,姜楚韫挥挥手和劳森告别,随后脚步轻快地走到莫里森身边:“我们回去吧。”
茉莉色的身影骤然远离。
劳森忍不住有些怅然若失。
或许是因为劳森年轻活泼,对圣城的热情恰好填补了姜楚韫被困在教廷中的无聊,一路上他谈及劳森的次数明显多得有些过头了。
莫里森不喜欢听姜楚韫用这种轻快的语气谈论这个魔法师,不过……反正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见习魔法师,以后也不会有交集了。
莫里森脸色勉强缓和一点。
然而他没想到,接下来姜楚韫三天两头就要跑去找这个魔法师,甚至频率越来越高。
小半个月过去,姜楚韫和劳森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因为莫里森在教廷里事务逐渐繁忙,以至于两人有时甚至两三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姜楚韫对此并不在意。
莫里森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教廷里其他人莫名感觉到一股如有实质的低气压。
就连劳森都发现了不对,他总感觉自己的小命最近一闪一闪的,还没等他主动保持距离,来自教皇给他的调令就先一步下达他面前。
劳森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被调到姜楚韫身边了。
姜楚韫当天特意晚睡了一会,等到莫里森回来,开心地问他怎么把劳森调来了……之前隐约感觉到,莫里森不太喜欢劳森。
“接下来我有事要离开圣城一段时间……那个魔法师资历浅,但实力还行,这些天你不要乱跑,也别离开他身边,让他保护你。”
莫里森盯着姜楚韫那双单纯的眼睛,冷淡的眼神里闪过几分思索,最后收回视线。
“等我回来,有事告诉你。”
姜楚韫闻言,乖乖点头。
“嗯嗯,早去早回哦。”
莫里森提前把后殿的权限给了姜楚韫,祭典当天,后者又把临时权限给了劳森,因为两人忘记约定几点见面,劳森早早就等在了门口。
劳森清清嗓子,给姜楚韫传音。
“小姐,衣服我给您带来了。”
教廷准备的衣服都太素净,姜楚韫不喜欢,便托劳森帮他在商会新买了一件。
姜楚韫那里半天都没有任何动静,劳森担心地重复了一遍,才听见另一头艰难地出现姜楚韫困懵了的声音:“啊……直接进来吧。”
面前的门自动打开了。
劳森有些懊恼自己打扰了小姐休息,下定决心待会一定要好好表现弥补过错。
随意进入女性的房间很失礼,劳森在门口等了一会,门内传出姜楚韫的声音。
“劳森?怎么不进来?”
劳森以为姜楚韫已经收拾好了,理理衣服,按照对方的指示,推开内寝的门。
空气中弥漫着茉莉香膏的气味,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一条缝隙,勉强透进来一缕光线。
房间内的光线很昏暗,劳森下意识在四周寻找姜楚韫,目光随意地扫过床头,随即瞬间僵在了原地,全身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顶。
床幔是半透明的,一半垂挂下来,另一半则堪堪悬在床头,劳森可以看见姜楚韫正迷迷糊糊地拥着薄被坐起来,人影绰约朦胧。
姜楚韫似乎还没完全清醒,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因为动作太大,身上那件单薄的丝绸吊带滑落了一边细带,露出半边白得晃眼的肩膀。
姜楚韫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吊带的领口又下滑了一点点……劳森瞪大眼睛,顶着一张爆红的脸,猛地撤步退出房间。
姜楚韫懵了懵,随后反应过来,抱着被子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进来吧,没事。”
也不知道劳森把这句话想象成了什么,结结巴巴地拒绝:“不、不行,陛下和您……”
姜楚韫直截了当地开口。
“其实我是男性魅魔哦。”
门外又是一阵乱糟糟的响动,像是劳森不小心绊倒了什么,姜楚韫又耐心等了一会,对方才慢吞吞走了进来,“小……咳,您的衣服……”
连小姐都不敢叫了。
姜楚韫趴在床上笑了起来。
片刻后,姜楚韫起身接过衣服:“抱歉啊……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不过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和我在一起就不那么紧张啦。”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
“继续叫我小姐也没事哦。”
反正也要继续男扮女装。
劳森含糊地“嗯”了一声,看起来脑袋里还很混乱:“陛下……知道您的身份吗?”
姜楚韫点点头。
劳森表情复杂。
陛下居然是……
反正都是男性,姜楚韫只把床幔放了下来,直接在床上就窸窸窣窣地把衣服换好了。
劳森买的是一条粉色的及膝纱裙,裙摆蓬蓬得像云朵,里面的吊带裙衬底用了亮面的提花缎,拉开窗帘后,在阳光下显得亮灿灿的。
姜楚韫笑眯眯地说:“走吧。”
劳森耳根红红地应了一声。
*
因为难得的丰收庆典,圣城主街很热闹,出门后,劳森又递给姜楚韫一顶垂着轻薄粉纱的帷帽,让他可以遮住自己的黑发黑瞳。
姜楚韫夸夸他。
“你好细心。”
“您这么信任我,这是我应该做的。”因为人太多,劳森走在前面给他挡开人流,边走边说,“小姐,人多眼杂,您一定要跟紧我……”
身后无人回应,劳森一回头,发现姜楚韫早就停在一个小摊子前,不在听他说话了。
劳森:“!!!”
虽然教皇临走前给姜楚韫身上加了不少保护魔法,但劳森还是操碎了心,小跑过去。
“小姐,您一定要跟紧我。”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他本来以为这位小姐是贵族,正热情地介绍商品,看见劳森过来,也面露讨好,结果却发现对方满眼都是姜楚韫。
教廷的人可不会这么关心贵族。
中年男人脸上顿时青一阵紫一阵,显然猜出了姜楚韫并不是什么贵族小姐,而是……
他的脸上顿时闪过反感。
教皇带回来一名魅魔的事早就在城中传开了,魅魔这个种族的风评很差,再加上一些恶意的流言,他们立刻对姜楚韫产生了偏见。
周围气氛微妙,劳森很气愤。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小姐有多好!
姜楚韫对此倒是毫无所觉,他拿起摊位上摆着的一罐香粉,凑近鼻尖嗅了嗅。
淡淡的,可以安神。
姜楚韫真诚地称赞:“好香。”
摊主脸色却一下就难看了起来。
摊主觉得自己今天肯定要白忙活了,听这魅魔话里的意思,是看上他这个摊子的东西了,有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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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陛下撑腰,这只魅魔肯定会强行索取。
摊主不敢多说什么,但也不想闷声吃亏,便指着那罐香粉,阴阳怪气地说:“您的眼光可真好,这罐香粉价值不菲,配小姐您正合适。”
其实这罐香粉只是用最寻常的安神花晾干后磨制而成的,根本不值钱,但摊主认定姜楚韫只是个不识货的外乡人,带着恶意信口胡诌。
听到摊主这么说,姜楚韫轻轻拨开一点面纱,又低头仔细闻了闻那罐香粉,甚至还用指尖沾了一点点捻开细看,随即眉头微微蹙起。
劳森怎么会看不出来摊主在故意刁难?他正要气愤地开口,却听姜楚韫用担忧的语气说:“您是不是……被进货的行商给骗了呀?”
摊主得意的微表情消失了。
周围看热闹的路人也是一怔。
教廷的后殿里有很多藏书,姜楚韫这段时间经常会去借阅,了解了这个世界的不少事。
他语气真诚:“这个香料主要是安神花晒干磨成了粉,可能还掺了一点点薰衣草提香,安神花在城外很多野地里都有长,这个时节,自己去采一些回来晒干捣碎就行,成本很低的。”
周围原本等着看热闹的百姓,此刻都安静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和不自然。
好像和传闻有些不一样?
摊主脸色也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种感觉就像……你看见一团柔软无害的云,忽然心生厌恶,狠狠朝它挥了一拳。
结果一拳砸进了柔软里。
甚至那团云还在你身边飘来飘去。
然后急切地关心你,手有没有事?
摊主匆匆将那罐香粉包好,胡乱地塞进姜楚韫手里,“哦……哦!这个送给您。”
劳森看着摊主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从钱袋里掏出钱币给他,随后拉着姜楚韫的袖子:“小姐,我们再去前面看看吧。”
姜楚韫不明所以地被劳森拉走了。
庆典的主街有杂耍表演和花车游行,空气中飘荡着烤饼和果酒的甜香,姜楚韫就近买了一瓶蜂蜜酒,刚抿了一口,就被辣得咳了起来。
姜楚韫点评:“太辣了。”
他说话的同时,旁边一个几岁大的小孩也买了一瓶,像喝饮料一样咕嘟咕嘟喝完了。
姜楚韫:“……”
劳森挠挠鼻子,努力憋笑。
此时,人群忽然拥挤起来。
劳森护着姜楚韫往后退,后者顺着欢呼声最大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装饰着大量鲜花和麦穗的木车驶来,车上的人向四周抛洒花瓣和糖果。
各种时节的奇珍花卉随着彩带漫天纷飞,流光溢彩的盛景让人群里的欢呼声更大了。
连一个小庆典都这么隆重。
两人不得不随着人流向前移动。
等花车远去,人潮散开,姜楚韫才发现他们已经偏离主街,到了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姜楚韫不想再和人群挤来挤去了,便顺着巷子往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会。
走着走着,他停住了。
这里与主街的繁华天差地别,墙面斑驳发霉,空气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腐臭。
有几个蓬头垢面的小孩正在垃圾堆旁翻找着什么,一看见他们,立刻警惕地跑开。
劳森环顾四周,忽然脸色大变,拉着姜楚韫的手就准备离开:“怎么会到这里……”
姜楚韫拉住他。
“等等,这是哪里?”
看着姜楚韫困惑的眼神,劳森只能解释:“……这里是贫民区,十年前教皇陛下登基后不久,便下令将这片区域从圣城分割出去。”
姜楚韫脑袋里瞬间闪过莫里森的脸,紧接着又觉得自己多想了,他可不是真的教皇。
真正的教皇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