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仲费了这么大的劲暴露身份,我估么着就是想自己揽下罪名。”江陌伸手把几乎半个身子探进门缝里的肖乐天往后扽了扽,稍微回想了一瞬,使劲儿在发紧的眉心上按了按,“或者说,这对兄弟俩可能最开始的打算,就是仗着一模一样却从不同时出现的脸,把所有的罪名,都压给其中一个人。”
“那这不就相当于,已经做好了伏法被抓的准备?”肖乐天闲不下来四处乱窜的时候还没觉得乏,这会儿老老实实地窝在犄角旮旯,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照他们想要揭露的真相来看,本来是受害者,结果非得把自己折腾成绑架犯,现在咱们了解清楚情况,揣着点儿恻隐之心想跟他取得联系,他们反倒把递到跟前的台阶一脚踹开,这土炸弹撂在那儿,性质可就变了。就这么耗着,耗到时间这哥儿俩怎么办?该不会……真打算撕票吧?”
江陌被身边儿此起彼伏的哈欠传染得也眯了眯眼,“还记得杜仁宇说了什么吗?打从最开始策划这起绑架案,拿人命博取关注,就是他们退无可退的唯一打算。”
“就杜仁宇倒腾的那堆设备……他们还真打算搞杀人直播?”肖乐天兀自发散想象了一瞬惊悚难堪的血腥场面,后脊梁“腾”地窜起股凉风,“那万一咱们逮错地方……”
江陌一耸肩,撇着嘴未置可否,顶着胡吹乱扬的风掖好鬓角的碎发,轻轻掀开了被灰尘迷糊住的眼皮,无意地眺了眼空旷荒废尽头繁华明亮的远方,心头稍颤地注视着那几幢看似触手可及,却近乎割裂如隔世的高楼大厦,心情复杂地捏了捏鼻梁。
“希望来得及吧。”
“不过说真的,根据目前为止的所有线索推断,这片厂房是绑匪窝点的可能性我觉得少说也得八成起开。但是吧……”肖乐天捏着下巴颏,疑惑地晃了晃没转明白的脑袋,“厂区建的四四方方,包围成圈之后基本就是瓮里捉鳖,这哥儿俩……就没想跑?还是说干脆就是奔着杀人,想同归于尽——”
“所以师父想通过电话直接跟于仲或是于季取得联系,其实就是想抢在他们破罐子破摔之前,把孩子,和他们两个的命,一道保下来。”
“这兄弟俩虽然有苦衷,但受苦遭罪的年头太远,刑事案件的立案标准摆在那儿,单靠我们打听清楚他们想要公布于众的陈年往事根本没用,哪怕迫于舆论风波都不够论罪,赵晋景和陈悟清一类,有的是机会再起东山……犯罪行为无迹可寻、犯罪嫌疑人矢口否认、犯罪证据无法形成链条,现在只有那三个没嘴儿的葫芦坐在市局里面,于仲于季以命搏命之后呢,连当事人都没了,赵晋景一伙人,只怕连摘了他的帽子都难……”
江陌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腕瞟了眼时间,抬手示意着身后的民警同事警戒待命,屈起胳膊肘戳了戳歪靠在铁门框沿上的肖乐天,轻巧地绕了一步,把他挡护在身后面。
“……时间差不多,特警那边应该马上就位,确保通讯,注意安全。”
工作身体原因暂时隔天~
自观反省,外观明智。祝顺遂平安~
第255章 朋友红点(上)
第255章 朋友-红点(上)
案五朋友
三十三红点(上)
倒计时三小时五十九分,时间:十六点零一分,化工厂周边疏散完成,特警先遣小组进入污水处理厂区三号厂房,制高点就位。
“两个厂区都是大片的厂房建筑,遮蔽物多,单一制高位点无法确保视野,尤其煤焦油厂区这边。”
“二组就位推进,污水处理厂东侧行车大门和一号厂房荒废明显,但车棚下有近期碾压过的轿车轮胎痕迹,位置已标记。”
“……怎么还有人往停车场电动车桩这儿溜达的?从西边儿过来的,四组你们清人的时候丢了一个没看见啊?配着枪呢!他要乱窜几步误伤了怎么办?”
“九组报告,污水处理和造纸厂邻近的墙头上坐着俩看热闹的大爷……扶一把别摔——安排两个组员往外送了,外头接一下。”
“四组报告,少诬陷啊,工人都是拽着车间领导一个人头一个人头清点的,有那个叫嚣的工夫你把人按住,问出来要是厂子的人老子跟你姓。”
“……厂区快拆迁了,好像经常有混进来偷废铁的。”
“行动六组污水厂北侧进,压缩门报废,无明显车辙压痕——但溜进溜出的人好像不少,脚印好乱啊……”
“学前班吵起来没完了是吧?!察觉嫌疑确认身份的事儿还要我在这儿开大班课是吗?黄星骏,详细说一下,脚印往哪个方向?”
“北侧是煤焦油厂区的正门,厂区前空地有临时停车,车牌照片已经发回,顾队你找人确认一下有没有问题。进正门——办公楼前的活动区域八成是被半大孩子当成了小足球场,搭了两个简易的球门挂着破网。门房往西是辅助设施和福利设施,占地楼层可都不少,往东有路,那片是主要的几个车间厂房,但主路被拆过废铁的杂物堵上了,道路踏踩的痕迹……大部分都是往那个方向。我带人分组,尽量不遗漏,先把这几栋废楼过一遍吧……”
“谨慎一点,生活区的楼房建筑物需要优先仔细确认。另外,煤焦油厂子这边制高点盲区太大,时刻注意观察——北门往东是……江陌,多长个心眼儿。”
“收到,正在搜查推进,炼焦车间暂时没有异常。”
虽说煤焦油厂区占地面积远超污水处理车间,但相应的生产设施工程多,能够长时间安置人员留住的地界儿大多集中在北门入厂的主办公楼周边,被各类生产设施交叉堆占的厂房空荡寂静,几无藏身之处的机械设备笼了一层厚厚的黑灰,随着侧身掠起的细微气流轻轻地卷扬迷糊着眼睛。
江陌按着耳机应了一声,示意着身后两个眼瞧着厂房里的锅炉设备无处下脚的小组员跟上已经探到一片荒废深处的肖乐天,回过身缓慢地踩了踩有些松动的车间引道,小心谨慎地往备煤车间的方向探了一探。
就在脚下砂砾细微震颤时,视线尽头的带式传送机后方忽地晃过一道身影,“唰啦啦”地钻进了塑料门帘后面。
江陌怔了一瞬,抬手压住了被这空荡厂房里骤然放大如响雷似的动静惊得就差子弹上膛弹射出去的肖乐天,示意似的敲了敲领口的话筒,随即回身勾手,先一步带着两个眼睁睁看着意外突发钉在原地的小组员,大步轻缓地迈向了塑料门帘响动有待探查确认的空荡车间。
贮存配槽粉碎的机械设备能拆能卖的物件儿基本已经稀烂,遍地凌乱的报废零件上头撇撒着煤渣煤灰,叠盖着层层混淆的脚印和零食碎袋。
江陌吸了吸被煤灰呛得发痒的鼻子,耷下眼皮循着乱七八糟却方向统一的脚印绕到传送带后面,抬眼定定地看向被溜烟儿穿堂的风鼓动掀起的塑料布一角,托稳了握枪的手腕,挂住塑料边缘轻轻一掀——
“不许——动……”
江陌跨步举枪的动作一气呵成,可没等厉喝的话音悉数落地,搭眼却瞧见三张可怜巴巴挂着煤灰污痕的小脸,半大小伙子细瘦还没拔个儿的身形叽里咕噜地缩成一团,慌措不安地咕哝出变调的哭腔,怯怯又整齐地把双手都举起来。
“警察……姐姐……我们不是坏蛋……”
江陌赶忙撤了枪,被身后听不清喊话就一股脑涌进来的小警察撞得差点儿扑跪在地面,抬手抵着眼跟前的小孩儿肩膀扶了一下,扫了一眼塑料布遮掩的小天地,听见耳机里肖乐天将将明白他师姐比划示意迟钝喊话的大嗓门儿,提起话筒原地打断。
“师父,不是案件相关,三个来厂子里偷煤料和废铁的小孩儿,估么着在这儿驻扎了有一段时间,看年纪,撑死了初中过半。”
把破厂房当成扫荡变现、鬼混据点的小屁孩平均年龄刚满十三,爹不疼娘不爱地猫在厂房里扒拉着碎煤废铁换零花钱。江陌举着黑洞洞的枪口闯进来时直接把三个小屁孩齐刷刷地吓得腿软,没长骨头似的被行动组的小组员连拖带拽一路教育着送到车间门口,正准备托付交给赶过来协助善后的管片儿辅警,江陌却背手收枪,一心二用地咂么着适才快速盘问的几句话,越过正在大致交代车间内情况的肖乐天,朝着三个孩子的方向歪了下脑袋。
“等等。你们刚说你们一般什么时候来?”
“……就今天和明天,周末,没人管。”单眼皮的小个子有点儿担当地挡在了另外两个瘦猴子身前,认真地接住了江陌的问话:“这片厂区还没有彻底拆改,之前我们偷——搬废品的时候撞见过保安,再加上处理厂那边跟这儿是一家,所以我们都等着周末才过来玩。”
“煤焦油厂的保安?”江陌捏住对讲话筒稍一思忖,“什么时候碰到的?长什么样还记得吗?照片能不能认?”
小个子眨巴着眼皮一愣,回头跟好兄弟对视了一眼,晃了晃脑袋:“就前几天,碰见的时候正好……顺手拿了点儿东西,抓紧跑了,没敢看。”
“妥……查到了。”
在通讯线路里听了个大概就迅速查问了一圈回来的顾形清了清嗓子,声音被呼啸的风扯得稀烂:“煤焦油厂在主要设备全部搬离之前确实雇过保安,但去年八九月份的时候值钱的物件儿基本都撤走了,之后就没再留人管,废铁废品有时候处理厂那边的工人也过来拿,大的挪不走,小来小去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就是这么巧啊——”
“搬离之前雇的那个值夜的保安,登记姓名,是李万。”
工作身体原因暂时隔天~
祝远离愁眉不展,祝明天喜笑颜开~
第256章 朋友红点(下)
第256章 朋友-红点(下)
案五朋友
三十三红点(下)
通讯线路里秩序凌乱的报位戛然而止,短暂地寂静了两秒过半,又被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气堆叠铺满。
已经快速带队直插进污水处理厂核心车间摸排的林宇哑着嗓子轻咳了一声,嘶声扯开了这一瞬的不知所从:“顾队,污水处理厂这边撤吗?”
“……不撤,快推,确保污水处理厂区内无遗漏。搜查之后位点留人的布置不动,其余人员报位听调度安排。姜庆,你们特警队还有狙击手没?煤焦油厂这边视野太差,还是得给我确保至少一个制高点。”
顾形稍微一顿,扯拽着对讲机的动作捏搓到了话筒,声音掺着嘶嘶啦啦的嘈杂,“江陌你现在还在炼焦一号车间吗?原定你们是往南侧二号厂房走,跟七组汇合是吧?现在基本能确定炼焦车间跟北侧正门这个区间有可疑情况,你从炼焦一号出来直接往三号去,沿着净化车间往北门走,务必跟黄星骏把这个区间卡住,处理厂那边下来人往你那儿补——黄星骏,办公区生活区什么情况?该说话的时候嘴缝上了?”
“……在呢在呢。”
黄星骏抬脚拨开了滚在通道当间的酒瓶子,皱着鼻子轻轻喷了喷被流浪人员当成临时宿舍楼的食堂里的酸腐臭味,听见顾形仿佛混着喷麦口水的喊话下意识地歪了下脖子想躲,抬起肩膀托住挂得松垮的耳机,耷拉着视线四下逡巡的动作一滞,定定地眨了眨眼,弯腰拎起了墙脚落满杂物水泥灰的塑料布,瞪着底下手腕粗细的排线管,挑了下眉。
“顾队,生活区这边……稍微——有点儿发现。”
办公生活区的布控搜查照比厂房难度翻番。时间紧任务重,既怕打草惊蛇也怕疏漏麻烦,荒废年头还不算久远足以遮风避雨的楼层建筑里遍地都是被流浪人员占据蜗居的生活痕迹,相对宽敞透亮的空间里遗留的物件儿连灰尘都不落寸余,显然并不是个适合藏匿绑架受害者的完美场地。
黄星骏回身扫了一眼摆好了桌椅床被却空无一人的流浪闲散人员常驻地,狐疑地扭头觑向犄角旮旯里的排线管,示意着胡旭王浩提步跟上,循着隐蔽排线的走向缓慢踱到档口后厨,压住脚步正准备探身,跟在屁股后头的胡旭却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裤腰带,抢在他虎目怒视砸吧嘴骂人之前,竖起食指嘘声朝着备菜间尽头的方向点了点。
“头儿,有动静。”
顾形八成是支着耳朵等了半天的后续:“什么动静?”
“呃……”胡旭搓着敏锐的耳朵看了眼直属领导,得了准允快速做出回应:“报告顾队,我们跟着组长发现的排线管找到了食堂后厨备菜间,刚听见半地下仓库方向好像有模模糊糊的哭声……不过不太敢确认。”
顾形沉默了两秒,把判断的权利交托给正在现场的人:“黄星骏?”
“仓库半地下没挂锁,按照厂区的结构图来看下面空间不算小,藏人肯定是够用,但根据之前发过来的照片看,仨孩子呆的地方应该是有自然光的,总觉得这地儿不太对……而且这栋建筑里流浪人员的铺盖卷桌椅板都没落多少灰,这会儿却一个人都没在,明显就是挖个坑往这儿一摆。”
黄星骏突然灵光一现,“噌”地扭身往后方走廊门口地面上的馊饭盒啤酒瓶眺了一眼,掰着手指头捯了捯时间,忽然把垂在身侧的枪抬手架了起来,大跨几步站到地下仓库门前,朝着隐约有气流风声的门沿下方勾起脚尖——
“吱嘎——!!”
“啊!!!!!”“啊——!”“啊!!”
门轴过分锈涩尖锐的“吱呀”响动和几声长短不一闷在嗓子眼儿里的惊惧嚎叫霎时间一并穿过了耳机的遮挡,轰然地在黄星骏的鼓膜上炸开。
黄星骏双手持握的枪黑洞洞地抵在了一颗凌乱脏污的脑袋瓜正当间,他响亮得在整个通讯线路里回荡绕梁的喊叫声在察觉到冰凉的枪口抵上眉心的瞬间抿成了无声的一线,两腿棉裤间登时蜿蜒成溜,咸骚地淌到了黄星骏的脚边。
“……外面床铺的主人找到了。”
黄星骏定定地看了会儿仓库里的乌漆嘛黑,收了枪,扬手推开了仓库隔温又沉重的门板,侧身给探头探脑的胡旭王浩让了位置,绕着备菜间晃了几步,从已经塌了的灶坑里拎起几块没能烧尽有浸湿灰痕的布巾,勾手招来两个小组员整理定点,提溜着领口离话筒稍微近了点:“仓库里拢共发现了三个受困人员,应该就是在楼里常驻的流浪汉,身份需要待会儿送出去确认——”
黄星骏一心二用地留意着仓库方向,继续琢磨着排线管的源头在废弃食堂里兜圈,“……吃的东西用的东西……这儿留了小票,看样子应该是绑匪带赵安昶回来那天被这帮人撞见,灭口不至于,就上了绑拷留了风口关在这儿,我看地上有包子什么的,应该是绑匪来给送过几回饭。刚其中一个倒霉催的挣开了绳子想跑,赶巧顶在枪口上。送出去之后给他检查检查,别回过头来再有什么问题往我身上赖……”
黄星骏艰难地撑了把膝盖,从这一堆垃圾里直起腰来,仰头打了个哈欠的空当,余光却影绰地察觉到几不可循的闪烁光点——他当即警觉地捏住话筒示意在场收声遮掩,逆着排线一路追到走廊尽头的窗沿,顺着窄得几乎看不分明的窗缝,掀起眼皮眺向窗外,怔然地看着摇曳枯枝中间的摄像头,重重地拧紧了眉间。
“江陌,排线是从车间那边扯过来的,有监控,估计是专门盯着这帮流浪汉,怎么样,你那边?”
“……嗯……怎么说呢……”
江陌一把扽住了不死心准备往车间门缝探个脑袋再次查勘的肖乐天,背抵着一车间进出口厚重生锈的铁门,眯缝着眼睛看向宽阔空荡得遍地回响的厂房尽头,已经停摆的挂钟当间。
隐蔽的红色光点在余晖光线倾泻殆尽的昼夜交接时段,影绰又狡黠地显现。
“我这儿,可能暴露得比你们那边,更早一点。”
工作身体原因暂时隔天~
“得知坦然,失之淡然,顺其自然,争其必然。——《封神》餐厅办公室”
第257章 朋友就位(上)
第257章 朋友-就位(上)
案五朋友
三十四就位
“啪嗒。”
于仲吸了吸被黏腻热流糊堵住的鼻腔,迟滞地恍了下神,缓慢地撤回了失焦的视线。
他抿住已经顺着干裂唇纹沾染到舌尖上的腥甜,屈起食指在鼻子下面用劲儿一揩,定定地盯着几乎已经成股涌出来滴落到桌面上的黯色猩红,半晌,试图止血地稍微捏了捏鼻梁,随意地把混着生理性泪水的血迹温吞地抹在袖口,重新把目光落回到屏幕中央。
食堂窗外枯枝干叶遮掩下的视线掺杂着几乎肉眼可见的审度批判;厂房外侧遮檐底下的枯草废料中间探出了几个黑洞洞的枪眼;二号车间角落里不起眼的窥视干脆直截了当地被砸了个稀烂,怒斥狡猾恶劣的音频稍有延迟地爬过数据线,不咸不淡地炸响了挂在肩膀上的劣质耳机,牵连激起了警方通讯线路里不小的愤慨波澜。
鼻血很难止住,于仲余光瞥见了抱着一整卷手纸,似乎在他身旁站了有一段时间的陈磬,没回头,只是伸手把这么个相处了几天就彻底沦为跟屁虫的小孩儿揽在怀里,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两拍。
全权布置了这场抓捕沙盘的顾队长又开始在对讲机里喊话,行动暴露之下的摸排推进将变得更加举步维艰,时间逐渐迫近期限的终点,他模棱两可的缓兵之计快要山穷水绝,进退两难地圆说着警方威胁性十足的合围之势,再度抛出了一根好说好商量的橄榄枝,谨慎地踱到了煤焦油厂北侧门外临时停靠的车尾跟前,扯下了伪装成倒车影像摄像头的监控,迫近扭曲的面孔几乎占满了整幅画面。
“遍地警察耍猴儿戏看够了没有?这是我的手机号,咱们开诚布公一点,我们现在可以不动,但我要确认孩子的安全,你也具体说说,你到底想要警方怎么办。”
于仲搓好纸团堵住鼻孔,呼吸不畅地闷哼了一声出来。他使劲儿蹭了蹭指头上干涸凝住的鼻血痕迹,顺毛摸了摸陈磬的头顶就把人推到一边,侧身扫了眼捆缚住手脚口腔靠墙罚坐的曹晏赵安昶,转头回来时目光凑巧稍偏,正落在了顾队长隔壁的框定画面。他若有所思地对上了一号厂房尽头那道一动不动的复杂眼神,迟疑地捞起手机敲了几敲,停顿了三五秒钟的光景,拨通电话搁在耳边。
“喂,江警官。找到你,是不是有点儿突然?”
——————
“……于仲?”
鉴于警方的推进布置悉数暴露在隐蔽的窥探之下,在暂且无从掌握视野主动前,各个行动小组当即原地叫停待命,只等着闪烁红点背后的罪恶源头幡然意识到警匪双方其实都被彼此堵到了退无可退的悬崖峭壁,主动踩住顾形状似被迫无奈心平气和地铺在他脚下的台阶,以退为进地把握住这么个最后的机会,为自己谋一条活路。
江陌无念无想地瞪着厂房尽头的红光闪烁,怎么也没琢磨清楚,这通交代有无的电话,会跟在一则表明身份的信息之后,毫无征兆地拨到了她的手机上头。
“厂区里的监控不止你们发现的这几个,南侧的那几个人再往前一步,发到网上的照片,就是赵安昶的头颅。”
江陌比划着让肖乐天联系顾形监听她通话内容的动作一顿,手腕无意识地颤抖,吞咽了一下,故作平静淡漠地开口:“你怎么证明,三个孩子现在还活着。”
“……”于仲先没应声,只能听见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响动,良久,线路中传来了幼童的悄声催促,“……哥哥姐姐说句话。”
“唔!!——唔!!”
“好了。天黑了……”于仲重新拿回手机,声音沉闷虚浮:“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
“现在查找信号定位的技术要比以前快得多,只要锁定了你在煤焦油厂区的大致范围,当前这个警力,找到你甚至不需要两分钟。”江陌略一停顿,扬起脑袋继续眺望着厂房尽头的监控,声音含着丁点儿压制不住的怒意:“既然并不担心被警方锁定位置,那也就意味着,你拨打这通电话的本意,就是单纯地打算拖延时机。”
“算是吧……”于仲丝毫不惮于江陌隐约揣着恩威并施的语气,甚至有些轻松地笑出了声音,游丝似的有气无力:“门窗都挂着炸药,虽然是土办法做的,但……烧成于明亮那个程度,应该不成问题。要是想全须全尾地把孩子救出去,最好管好你们的枪——尤其是狙击的那个,可得务必小心,别擦出什么火星。现在……六点多了吧,再等一个多小时就行。”
“……等到一个多小时之后,眼睁睁地看着你打开杀人直播要了三个孩子的命?”江陌视线稍偏,觑见肖乐天晃着手机提醒她已经锁定了来电信号所处三号车间的位置,思忖片刻,沉重地叹了口气:“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会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不过你们费尽心思制造这起绑架,无非是想揭下赵晋景那伙人伪善的羊皮,我可以跟你保证,只要你愿意带着三个孩子主动走出去,赵晋景、陈悟清、曹桦这三个人身上的案底,包括于副局,我们都可以公开查办公开审理,让他们几个站在舆论中心——”
“江警官,我们——我……没有证据。这么多年过去,你应该比我清楚,之所以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于仲苦笑着截断了江陌的担保,声音语速不自然地起伏了一瞬,咕哝着吞咽了什么东西。他仿佛突然就发不出声音,电话那头稀里哗啦地扑腾了半晌,桌椅“吱呀呀”地拖拽出尖锐的噪音,可没等到把后半句话音填补整齐,一声沉闷的钝响就合着手机摔向地面的“咔啦”声,突兀地砸向了江陌紧提在喉咙口的心底。
陈磬悄然怯怯的配合霎时间碎了一地。
“哇啊啊啊……你不要死啊!!我不调皮了……”
“于仲?!于仲说话!……陈磬是吗?于仲怎么回事?”
江陌头皮一紧,攥紧了手机呼喊未果,提溜着领口哑声汇报了一句:“师父,于仲好像晕过去了。”
“已经暴露的位点不动,其他人迅速抄上去!”顾形觑了眼信号定位的光点,果断地放弃了一切徒劳的细节剖析,沉声喷了一口粗气。
“狙击什么时候能到位?厂房内的情况,就等你那边了姜庆。”
工作身体原因暂时隔天~
祝你成为自己最大的底气~
第258章 朋友就位(下)
第258章 朋友-就位(下)
案五朋友
三十四就位(下)
“别催命了顾大胆儿!马上到位!再给我半分钟!”
姜庆的应答声被呼啸掠过颊侧的硬风扯拽得断续零散,吐息声节制地喷进通讯线路里。他脚下稍顿,扬起下颏凌锐地勘察了一下三号厂房周遭图纸落到实处的建筑分布,扭身背枪踩着厂区内设铁轨,拔腿冲向了材料仓外的钢筋爬梯,利落快速地攀上了厂房设备间外的空中连廊,半身悬在顶板塌陷的钢架之上,抵住肩膀架稳了狙击枪。
“姜庆到位,三号厂房是一处复合型材料仓,就近的制高点基本都暴露在厂房的窗外,我现在在二三厂房的空中连廊上——”
他话说半道有点儿喘气,顾形的动静就见缝插针地钻了进去:“特警队长亲自上?”
“你嘟嘟囔囔催了半天不就这个意思?欺负我徒弟年轻……这也就是情况紧急,你等着我找老高攒局,非得跟你唠唠革命同志之间的信任问题。”
姜庆调整好快速移动就位时稍微凌乱的呼吸,长长地吁了口气,“厂房一层暂无异样,设备材料基本都已经撤空,视野范围内无明显危险品,可以推进,但要留意西侧大门上方的监控。二层东侧楼梯上去是一个封闭的房间,应该就是图纸上的办公区。我现在只能从南侧窗户确保一部分房间内的人员和布置,靠西那道不透风的板墙依旧是视野盲区。现在绑匪还躺倒在地面,一个小孩儿趴在他跟前哭着呢。另外,有两个人靠坐在西侧墙边,情况不明,只能看到脚是被绑着的。”
“目标绑匪是否在狙击范围?”
姜庆补了块儿口香糖,余光瞥了眼扎根在钢筋灰尘缝隙里的杂草,咂么着枯杆干叶的摇晃频率,“那个问题不大,不过吧,现在小孩儿就趴在跟前,窗户和门板附近,确实都挂了像炸药一样的东西,五个窗户一个门。甭管是来真的还是吓唬人,还是得先确认引爆方式,省得万中有个一,那哥们儿临死之前再闹个同归于尽。”
顾形慎重地顿了一瞬,忽然确认似的反问:“等会儿?几个大人?”
“我能看到的,就一个。”姜庆咬住还没咀嚼得发硬的口香糖,笃定地盯紧了瞄准镜,定睛瞧见了脏污的窗玻璃后头不大明显的人影晃动,眉头嘶声蹙紧。
“老顾,绑匪醒了。”
——————
“……别动……”
于仲费力地吞咽了一下,抬手抹掉了从喉头齿间浸漫而出蘸红了惨白嘴唇的黏腥,含在口腔的训斥根本威慑不住曹晏压在胶布下惊惧啜泣的响动。他似有所感地扭头看了眼窗户,视线徘徊地盯着悬挂在窗户锁舌上随着风声鼓动微微颤抖的炸药,片刻,伸手拽住了曹晏瑟缩躲闪的脚踝,眼神示意着已经哭嚎得嗓子暗哑的小陈磬,轻轻在她脚腕的捆绳上拍了一拍,“陈磬有点儿害怕,你抱着他。”
拍拍屁股扶着于仲站起身来的陈磬有点儿不明所以地看了于仲一眼,上前帮忙扯掉了限制着曹晏的胶布,手忙脚乱地试图挡住她脱口而出的质问未果,又眼巴巴地重新扯住了于仲的衣袖。
“你到底给赵安昶灌了多少安眠药?!你知不知道那东西吃多了会——”
“我试过,傻不了。”于仲甩掉捆着曹晏手腕的绳子扔在脚边,顺手把陈磬推到她的椅子旁边,弯腰捞起刚摔滑到桌子底下的手机,诧异地对着还在通话中的手机眨了眨眼,吹掉沾在屏幕上的杂灰附在耳边,脚步缓滞地站定到监控屏幕跟前,稍稍垂下眼帘。
“江警官,你现在在哪儿。”
于仲的语气并没有任何遮掩,他耷下的视线正跟隐蔽行踪时抬眼望向楼梯下方监控摄像头的江陌撞在一处,两厢沉默了半晌,各自压抑地呼声一叹。
“楼梯下面。”
“二层举架支撑全是钢板,建的时候是怕托不住西侧墙面的预制板。你们要是想从下面突破,其实有点儿困难。”
于仲看了眼时间,似乎有点儿可惜地咋舌嘶了口凉气,“强行破拆不太好办,门窗上的土炸药是真的,煤焦油厂现成的原材料,顶棚的板材挺容易塌的,一整块砸下来没遮没挡,这么长时间都等了,不急这一刻。到时候我会把门打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