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887章 皇帝骤病 十一月末,清风茶楼那条街的拐角处,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家铺面。 铺子不大,门脸却拾掇得极利落。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悬在檐下,上头题着三个字——“青木醉”。 开张那日,既无鞭炮炸响,也无舞狮助兴,只是两扇门板被轻轻卸下,露出里头站着的掌柜。 街上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人,门刚开,人影便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来的多是各府管事,手里紧攥银票,嘴里忙不迭嚷着“先给我订”。 陈延年立在柜台后,不慌不忙地抬手压了压喧哗,让人排成一列,才缓缓开口:“东家有规矩,每户至多两坛,一坛十斤。永王大婚的酒需先备下,余下的,方能发售。” 有人急了:“我们府上宴席在即,两坛怎够?” 陈延年微微一笑:“不够也无他法。规矩是东家定的,在下不过一个掌柜。” 没订足酒的人出了门,便开始四下打听——这陈延年究竟是谁的人?“青木醉”背后又是哪座靠山? 有心思活络的,悄悄往光禄寺卿府上递了礼,想从那儿探些口风。 光禄寺卿照单全收,只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此乃贡品,旁的本官亦不知情。” 消息风似的传开,林宅那头却格外热闹。 十八个少年,每人都从青罗手中领到一张素笺。凭此笺,可至“青木醉”直取一坛酒,无需争抢,也不必候位。 少年们捧着那轻飘飘的纸,却似捧着什么珍宝,个个喜形于色,脚下生风地往家去了。 晋王归京已十余日了,康王也已归京五日。 晋王此番回京,明为述职,实因边关无战事,乾元帝许他在京中多留些时日。 他去永王府走了一趟,算是道贺。临别时,纪怀廉命人抬出两坛酒,说是“青木醉”新酿,请二哥带回品尝。 回到晋王府,晋王抱着那两坛酒眉开眼笑。 晋王妃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抿嘴:“不过两坛酒,也值当这般高兴?” “你不知晓,”晋王小心地将酒坛搁在案上,“这酒可不一般。在北境时便听说了,木醇作军需,清创有奇效,将士们没有不夸的。 “这精酿更是贡品,听说前阵子雅集上,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为它写诗作赋的,便是此物。” 晋王妃望着酒坛,将信将疑:“真有这般好?” “自然。”晋王颔首,却忽地轻叹一声,“不想六弟妹竟能酿出这样的酒……来年回北境,我定要去讨几十坛木醇。” 听到“六弟妹”三字,晋王妃眼波微动,嗔怪地睨他一眼:“六弟尚未大婚,你便这般称呼,仔细被有心人听去。” “快了快了,”晋王不以为意地摆手,“她半只脚都已踏入永王府,还能撤回不成?” 晋王妃伸手轻掩他的唇:“愈说愈不像话。” 晋王拉下她的手,轻轻握住,低声道:“我是真心替他二人高兴。六弟……确是把她放进心里了。” 晋王妃凝望着他的侧脸,心中掠过一缕极淡的思绪:当初,你也曾将我放进心里。可侧妃照样迎,美妾亦未少。 六弟?又能新鲜多久呢。这话她未说出口,只是浅浅笑了笑。 二人正叙着话,管事却自外间匆匆而入,面色微凝。 “王爷,王妃,宫里递出消息……陛下今日,不慎受了寒。” 晋王骤然起身,笑意尽褪:“情形如何?” 管事躬身:“详情尚未可知,只知太医已往寝殿去了。” 晋王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管事悄声退下,室内一时寂然。 宫里传出消息时,正是酉时三刻。 乾元帝是在御书房批折子时觉出异样的。起初只是喉间发紧,他没在意,呷了口茶便又埋首案牍。 可那紧涩感未消,反倒沉沉往下坠,落到胸口,闷闷地堵着,像压了一团洇湿的棉。 他搁下笔,向后靠进椅背,阖目缓神。高安侍立在侧,瞧见他脸色泛青,低声探问是否传太医。 乾元帝只摆了摆手——不过是乏了,何必惊动。 夜里却发起热来,热度不高四肢酸沉,仿佛被石碾子细细碾过一遍。高安不敢再耽搁,漏夜召了太医入宫。 太医跪在榻前细诊了脉,又观舌苔,问起居,而后退至外间开方,说是风寒乘虚而入,陛下连日劳神、正气稍亏,静养几日便无碍。 高安暗松口气,忙遣人去煎药。 药端来时,乾元帝接过去一气饮尽。苦味从舌根滚下,一路烧灼至胸腹。 他递还药碗,重新倚回软枕,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出神。忽然想起那丫头说过的话:“六十哪里算老?如今活到七八十的也多着呢。” 当时只当是孩子话,此刻在病中咂摸,竟品出些别的滋味。 那一夜,京中许多宅院的灯,亮得比往常久。 御史台后衙的灯火燃至子时,几位言官进出低语,研墨铺纸,天未明时,一道请立储君的折子已草拟妥帖,只待早朝。 兵部尚书霍通在书房独坐良久,心思在北境的防务与京城的戍卫间来回辗转,又想及已归京的晋王。 信国公张谦听罢下人禀报,只摆摆手让人退下,依旧垂首案前,批阅那仿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 姚太尉府中,称病多日的姚炳坤闻讯,只是闭了闭眼,未发一语。姚炳成欲言,被他抬手止住。 康王府邸侧门,夜深时闪进两三道不起眼的人影,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晋王府却一片寂静。晋王听罢禀报,只点了点头,嘱咐王妃早些安置。 永王府书房里,纪怀廉执着一卷闲书。甲一悄然入内,禀说太医诊为风寒,并无大碍。 纪怀廉撂下书卷,踱至窗前,望向沉沉的夜色。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8章 不算欺君 第二日天色未亮,三位皇子的车驾已经候在了宫门外。 康王来得最早,车帘紧闭。晋王后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纪怀廉来得最晚,安静地坐着没有动。 宫门开时,天刚蒙蒙亮。三辆马车鱼贯而入,在寝殿外停下。 寝殿里外已经忙开了,太医进进出出,宫女端着药碗匆匆而过,脚步放得极轻。 三人在廊下候着。谁也未开口。 高安从殿内出来,朝三人行了一礼:“陛下刚喝完药,正歇着。三位殿下若想进去,需等陛下醒来。” 康王点了点头:“那便候着。” 这一候就是一个时辰。 殿内终于有了动静。 高安出来说陛下醒了,请三位殿下进去。 三人鱼贯而入,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乾元帝靠在榻上,脸色比昨日苍白了些。他扫了三人一眼,目光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三人跪下行礼。康王声音温顺,问父皇身子如何,太医如何说的。晋王也跟着问了几句。 纪怀廉跪在最后,等两位兄长问完了,才低声说了一句:“父皇保重身子。” 乾元帝点了点头:“朕没事,你们都回吧!” 康王抬起头:“儿臣愿留在宫中侍疾。父皇身子不适,身边不能没人。” 晋王也道:“儿臣愿意留下。” 乾元帝看了他们一眼:“一个就够了。你们轮着来,老二留下,老三和老六先回去。” 晋王顿了顿,垂首应是。康王也应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纪怀廉没有说话,只是磕了一个头。 两人退了出去。 晋王留在殿内,在榻边坐下。乾元帝阖着眼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 过了许久,晋王开口:“北境今年雪大,将士们过冬的棉衣已经发下去了,粮草也够吃到开春。” 乾元帝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晋王又道:“拓跋余部最近不太安分,但只是小股骚扰,翻不起大浪。” 乾元帝还是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乾元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回来这些日子,北境那边谁在主事?” 晋王道:“副将梁猛。他跟了儿臣五年,稳重可靠。” 乾元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午时刚过,高安进来请陛下用药。晋王接过药碗,试了试冷热,才递到乾元帝手边。 乾元帝喝完药,看了他一眼:“你也回去吧,让老三来。” 晋王应是,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午后,康王入殿后,在榻边坐下。 乾元帝阖着眼歇着。过了许久,忽然开口:“你那书修得如何了?” 康王道:“正在修前朝史。有些典籍残缺不全,要从各处搜集。” 乾元帝嗯了一声。 康王又道:“前几日翻到一本地理志,写的是岭南风物,有些趣事。” 乾元帝说:“哦?说来听听。” 康王便说了几个不咸不淡的趣事。乾元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申时末,康王告退。乾元帝点了点头,没说让谁接替。康王退出寝殿时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外走。 酉时,天色渐渐暗下来。纪怀廉又来了。 他在榻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高安端来药碗,他接过去试了试,才递到乾元帝手边。 乾元帝喝完药,看了他一眼:“你怎又来了?” 纪怀廉道:“儿臣这么大了也未侍奉过父皇,今晚便守着。” 乾元帝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榻上望着帐顶。 过了许久,永王开口:“青青前几日又闹了个笑话。” 乾元帝没说话,但眼皮动了动。 纪怀廉道:“那日她和严嬷嬷练规矩,练着练着就睡着了。严嬷嬷气得脸都青了。” 乾元帝嘴角动了动。 纪怀廉又说:“酒坊已经开张了,各府管事抢着订酒。她偏搞出每户限订两坛,把人气得直跳脚。” 乾元帝睁开眼看了他一下:“那丫头就爱折腾。” 纪怀廉苦笑道:“是,儿臣也拿她没办法。” 殿内又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纪怀廉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素笺,双手捧着递到乾元帝面前。 “父皇,她说她有几句话想与您说,便托儿臣带封信。” 乾元帝接过来展开。素笺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清隽,不像奏章那般规矩,倒像随手写下的。 “阿郎,我有三个诀窍,您可参详参详—— 一,能坐便不站,能躺便不坐。 二,多食果蔬,少吃多餐。 三,每日慢行两刻钟。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再给您讲两个笑话。 第一个笑话:青年跋涉深山,历经险阻,终于找到了隐居山中的禅师。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我长得丑,该怎么办?”禅师说:“长得丑就应该像我一样。”青年点点头:“心如止水,独善其身?”禅师说:“不,长得丑就要像我一样,赶紧找个深山躲起来。” 第二个笑话:父子扛酒坛赶路,路滑摔碎。父亲大怒,儿子伏地大饮,抬头对父说:“难道你还要等菜?”父亲愣住,随即大笑:“等菜?我是在想,家里还有一坛,咱爷俩要不要回去再摔一次?” 乾元帝看着那张素笺,沉默了很久,才忽然笑了一下,几乎听不见:“这丫头,什么乱七八糟的。” 纪怀廉低着头,没有说话。 乾元帝把素笺折好,压在枕下。他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嘴角还留着那点弧度。 过了许久,他淡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老六,你从何处捡来的这么个疙瘩?” 纪怀廉怔了一下,低着头道:“儿臣也不知为何掉落了悬崖,还能捡到这么个宝贝疙瘩。” 乾元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乾元帝缓缓开口:“青云集,也是她的手笔吧?” 纪怀廉心中一紧,猛地起身跪下:“请父皇恕罪。” 乾元帝摆了摆手:“起来吧。你去北境军中的事,你一直如履薄冰。朕一直都知道。青云集一事,她既未曾到御前,便算不得欺君。” 纪怀廉跪在原地,半晌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父皇。” 乾元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帐顶,声音淡淡的:“老六,朕还没死呢,哭什么?” 纪怀廉低下头,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夜色越来越深。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9章 成亲恐慌 青罗终于把十一月熬到了最后一日。 这一整个月,她不是在练规矩,就是在去练规矩的路上。严嬷嬷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了。 好在明日就是腊月初一,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严嬷嬷又来了。 青罗闭上眼,假装没听见。可严嬷嬷还是进来了,一脸忧心地站在她面前。 “姑娘还需谨记,叩首时头必须触地,跪拜时肩背需挺直,起身时……” “嬷嬷。”青罗睁开眼,打断了她。仔细打量了严嬷嬷一番,从头到脚,从上到下,看得严嬷嬷有些发毛。 “嬷嬷,你今年虚岁多少?” 严嬷嬷是一愣,不明白她怎么忽然问这个:“老奴虚岁四十有二。” 青罗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才认真道:“嬷嬷,你其实长得甚是端庄秀丽。若是笑一笑,那便是个美人。” 严嬷嬷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青罗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日后不教我规矩的时候,可以多笑笑吗?我很喜欢看美人。” 严嬷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姑娘,不可如此言语轻浮。” 青罗忽然脸色一沉:“放肆。你便是这么与我说话的吗?” 严嬷嬷心头一惊。她伺候青罗这些日子,这姑娘一直好脾气,练规矩练得再累也只是抱怨几句,从未对她沉过脸。 可这一瞬间,那脸色一沉,竟让她心里生出几分怯意。 她忙垂首,低声道:“老奴不敢。” 青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口口声声说不敢。教我学礼仪、规矩,我事事都需与你商量。你是不敢,还是……僭越?” 严嬷嬷腿一软,便跪了下去:“老奴该死,请姑娘责罚。” 青罗走到严嬷嬷面前,伸出手,抬起她的下颌。 严嬷嬷被迫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但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从今日开始,你在我面前需面带微笑。”青罗的声音淡淡的,“笑不出来,便想想开心的事。做下人的,要懂得如何取悦主子。” 严嬷嬷怔住了,这是……惩罚? 青罗放下手:“下去吧。” 严嬷嬷跪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起身垂首道:“是,老奴告退。” 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还有些不稳。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青罗的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死死咬着唇,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怎么也压不住。 窗户被人推开,又轻轻合上。 纪怀廉站在她身后,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笑:“王妃好大的威严。” 他透过窗缝都看见了。从她沉下脸的那一刻,严嬷嬷从皱眉到惊慌,从惊慌到跪下,再到面色惨白地退出去。 他没想到,她还有这一面。 青罗听见他的声音,再也忍不住,转身扑进他怀里,埋在他胸前放声笑了起来。 她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出来了。 纪怀廉抱着她,由着她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花:“快帮我揉揉,脸颊都酸了。” 纪怀廉伸手,替她揉着两颊:“如今倒是会欺负严嬷嬷了。” 青罗拉过他的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她确是长得不错。四十余岁,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韵味的时候。怎能整日板着一张脸呢?” 纪怀廉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拉着她坐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今日父皇看了你的信。” 青罗挑了挑眉:“他笑了吗?” “笑了一下。说了声什么乱七八糟的。” 青罗撇了撇嘴:“才笑一下?还说我乱七八糟?那便不给他写信了。我也忙得很。” 纪怀廉握住她的手,安抚道:“父皇能笑一下,已是逐字看了。虽是说乱七八糟,可心里定是舒坦的。” 青罗抬眼看着他:“这表情包也就你能解读出来。那今日还写吗?” 纪怀廉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底:“你若想写便写一写。若是不愿写,那就不写。” 青罗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一些:“反正我也没爹。你爹对我还算不错,我也孝敬孝敬他。只是……不知这样会不会惹他多想。” 纪怀廉怔了一下。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口中虽然骂着那个弃了她们母女的父亲,可心里却渴望父亲的关怀与包容。父皇微服与她相见时甚是和气,如同寻常长辈那般对她多有包容。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给予的。可父皇却不经意间让她感受到了。所以即使明知父皇的心意难测,她仍然想逗父皇开心。 他伸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顾虑的也未错。她这般做,落在他人眼中,确有刻意讨好之嫌。尤其是如今这样的微妙时候。若是父皇认为是他策划的,心里怕也要忌惮上他。 他想了想,终是道:“你写好,我明日带在身上。若父皇不问,我便不递。” 他不忍她的一番赤诚被猜忌生生浇熄。父皇大抵是不会问的,但回来可以与她说,给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罗眼中又亮了起来:“说得对。他若不问,你便不要给他。还说我乱七八糟……我今日便给他编两个更乱的。” 她抽回手,转身就往外走:“你等我一会。” 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小笺,往桌上摊开。 纪怀廉低头看了两眼,嘴角一抽,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便不怕……他又敲你脑门?” 青罗手上有些墨渍,顺手往他鼻端下抹了一道。然后笑着跳开。 “他如今敲不到我。等我入宫去拜见他时,他也得守规矩端着。如今我才想通了,这规矩也不是绑着我一人。日后我也可以拿规矩来束缚其他人。” 纪怀廉伸手摸了摸鼻子,知道她又在自己脸上动手脚了。 他手臂一伸,把人拉了回来:“你刚刚又给我画须了?” 青索索性盯着他的脸直勾勾地看:“嗯,胖一分嫌多,瘦一分嫌少。如今刚刚好。你日后便是万千少女的梦了。” 纪怀廉听不懂:“什么梦?” “梦中的情郎。”青罗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鼻端下往两边描摩。 纪怀廉的脸与她凑近了些:“是你的梦吗?” 青罗只觉离得太近了,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忙用双手撑在他胸口,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日日能见,不必做梦。就怕你如今越发沉稳有风度,是颗好果子,别人都想来摘一摘。” 纪怀廉脸一沉:“那也是你的果子,只能你摘。谁若还想来摘,都得把手打断。” 青罗满意了。 她发现自己如今好像有些患得患失。紧张?不应该。这是真陷到名为“爱情”的泥沼里了? 便如他怕自己跑了,自己又怕他被别人惦记上。那日还暗戳戳去堵乾元帝的嘴。 成亲前恐慌症?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0章 你编一个 纪怀廉见她又失神,轻笑一声,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青罗果然一只手便扬了起来。 纪怀廉握住她的手腕,忍不住好笑:“刚刚又神游到何处了?” 青罗可不会告诉他。她只是盯着他的脸,忽然说了一句:“我在想,要不要把你弄得丑一些。” 纪怀廉低头看她,笑道:“只要王妃不嫌弃,这张脸随你怎么摆弄。” 青罗又满意了,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容我好好琢磨。” 纪怀廉任她捏着,脸上的笑意却没能维持太久。 他慢慢收了笑,声音低了下来:“父皇今日提了青云集。问是不是你的手笔。” 青罗的手顿住了,她心中一沉,面上却没露出来:“你认了吗?有没有说我欺君?” 纪怀廉摇了摇头:“他说未至御前,便不算欺君。” 他顿了顿,“我往年去北境的一举一动,也未能瞒住父皇。” 青罗没有说话。她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入永王府以来的桩桩件件。 那次掌心雷用了之后,纪怀廉已经掩去了所有的痕迹。太原一行,酿酒的事,还有青寂堂…… 她抬起头,看着纪怀廉:“他问青云集的事,你觉得是什么心思?” 纪怀廉沉思片刻:“父皇在敲打我。” 青罗抿了抿唇:“那我们……” 纪怀廉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京城之外的事,父皇不一定全部能查探到。但京城之内的事,尤其是你的买卖,怕是不能瞒着了。至少不能瞒着父皇。” 青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青寂堂?” 纪怀廉点了点头:“是。目前青寂堂虽还只是一个医馆,但要在各地开设分号,便不是简单的买卖。” 他看着她,语气沉缓:“现在禀报父皇,如今还未大婚,你本是商户之家出身。即便日后被人捅到父皇跟前,他也可说你是成婚前便有的产业。” 青罗听着,没有说话。 纪怀廉继续道:“可若是一直不报,日后那些人暗中使坏,告到御前,说你利用永王府之便,与民争利,行霸市之举。那就百口莫辩了。”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便如当初的青云集。结果便是申饬,把青寂堂收归朝廷或关闭。” 青罗只觉脊背发寒,连好好做个买卖,都不能做大。 她沉默了很久。纪怀廉也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青罗才开口,声音有些苦涩:“明日你进宫请安时,便向父皇禀报。只说开了一个医馆,医者是太医署告老还乡的老太医传人。先探探父皇的口风,再做打算。” 纪怀廉点了点头。 青罗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眼滑到下颌。 “你能活着,”她由衷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不容易。” 纪怀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与她额头相抵:“那日后,会对我好一些吗?” 青罗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来而不往非礼也。” 纪怀廉不由失笑:“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青罗坦然地看着他:“势均力敌,方能长久。” 纪怀廉一怔,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嗯,要长长久久。” 不是两年的契书,是长长久久。 乾元帝这场病,热退得快,人却起不来。 第三日,晋王和康王先入了宫,问候了几句,见乾元帝没有多说的意思,便退了出去。 纪怀廉来得最晚,待他进殿时,晋王和康王已经出了宫。 乾元帝靠在榻上,看了他一眼:“今日怎来得这么晚?” 纪怀廉垂首道:“儿臣明日早些来。” 乾元帝没有说话。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个看帐顶,一个看地面。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 过了许久,乾元帝忽然开口:“今日……未带东西?” 纪怀廉抬起头,从怀里摸出折好的素笺,犹豫了一下,才双手递了上去:“儿臣……怕她胡言惹父皇不快。” 乾元帝看着那张素笺,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轻哼一声:“她胡言?你倒是编个不胡言的给朕看看。” 纪怀廉低着头,没敢接话。 乾元帝不再开口,只是接过素笺展开。 还是两个笑话。 第一个笑话:先生问:“刘邦的休养生息政策是什么?”学生绞尽脑汁后回道:笑一笑,十年少,少娶妃子多睡觉。 乾元帝看着这行字,心中忽然一动,笑一笑,十年少。少娶妃子多睡觉。 他嘴角动了动,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笑话:儿子问母亲:“娘,我是什么时辰出生的?”母亲说午时。儿子说:“娘,儿子耽误您用膳了。” 乾元帝愣了一下,突然从喉咙里笑出声来。 那笑声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笑完之后,他觉得胸口那股郁气,好像破了一个洞,漏出去了一些。 过了许久,乾元帝才又开口:“回去告诉她,朕的妃子已经够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纪怀廉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 乾元帝把素笺折了放在枕下,纪怀廉忙扶他靠在榻边,过了一会儿,乾元帝又道:“赦她无罪。明日……” 纪怀廉忙道:“儿臣编不出来。那便让她继续编。” 乾元帝从鼻孔里“嗯”了一声。见纪怀廉还没有退下的意思,便道:“还有事?” 纪怀廉退到榻边,跪下叩首:“儿臣有一事未向父皇禀报,还请父皇恕罪!” 乾元帝抬了抬眼:“那丫头……又搞出何事?” “她除了开酒坊,还与杜准的亲传弟子,便是此前在太原救治儿臣伤势的游医沈如寂,一同开了一个医馆。”纪怀廉如实道。 乾元帝倒是真有些惊讶了:“她还会医术?” 纪怀廉跪伏未动:“她……只出些银钱,不懂医术。” 乾元帝看了他一眼:“起来回话!” 纪怀廉心中一松,这才站了起来,垂首躬身站立。 乾元帝的右手在榻上轻轻敲打,缓缓地道:“她既不懂医术,杜准亲传弟子……又如何肯在她手下做个坐堂大夫?是你出面办的?” 纪怀廉坦然道:“儿臣只与她说过杜准弟子沈如寂的医术,其他的事儿臣并未插手。沈如寂愿意坐堂,全是她与沈如寂相商。 “沈如寂并不仅是坐堂大夫,他也是医馆的东家之一。医馆租金、整修、物品等开业前所有花费均由青青来出,开馆后沈如寂能分得医馆四成净利。” 仅以医术分医馆四成净利?乾元帝沉思,青罗则以银钱投入,开业后得医馆六成净利。 “小丫头是要千金买骨?”乾元帝抬眼,“三成已是远超寻常,为何是四成?” 纪怀廉道:“三成是沈如寂的医术,另一成是买他独门金创药的药方。” 他心里清楚,青罗是念着沈如寂的那份救命之恩。 乾元帝点了点头:“杜准之徒……分成虽是高了些,但小丫头自己若是乐意,这人是不会背叛她了。” 纪怀廉唇角微微上扬:“她总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乾元帝一怔,轻哼一声:“做什么都似在玩闹。” 纪怀廉想起前些日子的雅集一事,便又道:“她上月还去流觞池玩闹了一回。” 见乾元帝并无不悦,接着道:“听说张国公在紫云亭与几位学士要开雅集,她想把青木醉的酒扬个名,便让人送了酒去,设了个以诗换酒的名头——文人中若能写出吟酒的诗,几位学士们评为尚佳的,便可赠酒一瓶。” 他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掩嘴轻咳了两声,才又接着道,“待到午后,她以青木君之名,送了一首诗去紫云亭,言道,若有人能写出胜过那首诗的,便赠酒一坛。” 乾元帝嘴角一抽:“什么诗也敢拿出来挑衅流觞池的那些文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纪怀廉不敢接话。 乾元帝等了半晌没听到下文,不由瞪了他一眼:“说!” 纪怀廉想了想,抬头朗声念了出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他停顿片刻,才又接着念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1章 儿臣惧内 乾元帝面色一沉:“青木君?她自己写的诗?她如今是待嫁之身,还去流觞池抛头露面?” 纪怀廉躬身道:“是她从大夏的书本上背下来的!她日日在宅子里练规矩礼仪,儿臣也不会让她去那里。” 乾元帝面色缓了缓,才道:“那些个文人士子,怕是鼻子都气歪了吧?” 纪怀廉唇角溢出一丝笑意:“据说当日雅集上的文士们请国公雅集再续一日,容他们回去深思一番再来。” “难怪这回未听张谦到朕面前来吹嘘,往日得了几首好诗都要来说上一回。这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面了。” 乾元帝眉头都舒展开了,“小丫头……也不怕张谦回头收拾她?” 纪怀廉憋着笑,又咳了两声,才道:“她遣人送了好几坛酒去国公府。” 乾元帝怔了怔,随即大笑,指着纪怀廉道: “这丫头……张谦这回,是气也气不得,谢也谢不出,怕是要憋出内伤来。” 纪怀廉点头:“国公……确是不好再与她计较了。” “第二日可有人斗过了这首诗?” 纪怀廉思索片刻,才道:“儿臣不太懂诗文。她去不了又心痒难耐,便让人传话,叫儿臣去看看热闹。还给了一首诗让儿臣带去,只让儿臣说,是雅集上一位挤不进去的文人写的,托儿臣带进去。” 乾元帝道:“什么诗?” 纪怀廉终于忍不住笑了笑,才道:“这首……父皇也听过,只是被她改了。” 乾元帝蹙眉,他也听过?他只听过她背了一首诗。 纪怀廉的声音平淡:“醉里挑灯看酒,梦回曲江流觞。八百里分青木醉,五十弦翻雅集声。了却诗坛风雅事,赢得长安酒中名。” 乾元帝沉默半晌,看向纪怀廉:“若朕……这回还是驳了你请婚的折子,她还会留在你身边吗?” 纪怀廉垂首,黯然道:“会!只是,若父皇赐了别的女子为正妃,儿臣必然不能抗旨。那家定容不下她,大婚前必然要让儿臣将人送走。 “即便不送走,新妃入门必也容不下她,她又不懂这些规矩礼仪,定会遭后宅手段搓磨,儿臣稍有不慎,她必遭发卖……甚至殒命。” 乾元帝叹了一口气:“你倒是……想得透彻,朕若允了别家,便是将你……往火坑里推,也绝了她的生路。” “罢了……她那般性子,放在寻常后宅,确是死路一条。也只有你……肯这般护着,也护得住。” 纪怀廉复又伏地叩首:“儿臣谢父皇成全!” 乾元帝没有叫起,只是道:“日后,她若有想法,朕……可以给她参详参详!教她别光顾着自己荷包,大奉的国库……也该添些进项。” 纪怀廉心头一震,父皇这是要把她所有的买卖置于眼皮底下,且要完全掌控? 他是知道她的品牌三要和对青木醉的远景规划的,所以对雅集产生的影响并未觉得有多大,许是听她说得多,都有些麻木了。 可父皇只听了她在雅集上的两次出手,便生出了这样的想法,那青寂堂的远景…… 他不再犹豫,沉声道:“儿臣确有一事,只听青青提过一次,儿臣一直未放在心上。幸得此时父皇提醒,儿臣想着,无论是否将来可成,还需请父皇定夺!” 乾元帝看着他的头顶,默然片刻,小丫头到底折腾了多少事? “说!” 纪怀廉道:“青青曾言,青寂堂日后不仅要有善治金创的沈如寂,还要有善治内症和善治女子疾病的女医,实现内外兼治的医馆。 “她与沈如寂商讨之后,在青寂堂内开辟了一间净室,专门用于创伤诊治使用,可减少秽毒。” “开业那日收诊人数极多,她提议沈如寂,可把创伤诊治流程编成手册,令医童背熟之后,先从清创、包扎基本做起。 “如此,沈如寂不必那般辛苦,医童也可尽快出师。”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医馆才开三月有余,有些医童两个月余已可在沈如寂的看护下诊治轻伤。 “月前来了另一位擅内症的医者,如今已与沈如寂两人,于重伤者实行了医者联诊、内外兼复。” “一月前青寂堂被人告至京兆府,言诊治不力,净室乃哗众取宠。京兆府请太医署的人前去查验,太医署的周济川与王世安两人去核验之后,亦觉得净室之法可用,医童手册可行。” 纪怀廉俯身更深:“刚才父皇提点,需为国库充盈。儿臣才想起青青那日嘀咕了一声,若是医童学得快,青寂堂一年后便可在别处设立分堂了。 “儿臣不懂医术,亦不擅商事,便未将此事深思。幸父皇今日之言令儿臣醍醐灌顶,还请父皇示下,青寂堂一事该如何处置!” 乾元帝既未叫起,也未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纪怀廉。 不懂医术,不擅商事,未将此事深思? 那丫头要做的事会不与他商量?以医治手册教习医童,一举打破医为密术的传统,那个杜准之徒竟也愿意这么做?她以三成净利便能说服了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良久,乾元帝才缓缓开口:“她如何说服杜准之徒打破规矩?” 纪怀廉思索片刻,道:“她说,若沈如寂能跨出这一步,便是未来医道之先驱!若有一日,世间医者皆能有此大义,则医道必盛!” 他终于抬起头,缓缓地道:“儿臣问她,净室、医者联诊、规程教习这些事是不是大夏寻常之事,她说确是寻常,她希望把自己所知带到大奉,让世人能受些益处,她也顺便赚些钱财。” 纪怀廉面露苦笑:“她一心琢磨着买卖,至于买卖会做到多大,她可能自己都不会去想。儿臣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也拼不出全貌,亦无法估量她做出来的事究竟会如何变化。” 乾元帝淡淡地道:“难怪她会说,大夏的人六十岁不算老……太医署查验之后,如何处置?” 纪怀廉道:“太医署查验之后,已定了章程:每旬报一次诊籍;医治手册和教习图册,每三个月按病例修订,修订后要报备;医童名册和日后新收的学徒,都需报太医署登记。” 乾元帝终于挥了挥手,道:“起来吧!“太医署既有章程,便依章程办。周济川是个稳妥的,有他把关,朕便放心了。” 看着已站在一旁的纪怀廉,“你既说她是顺便赚些钱财,那便让她赚。只是既用了太医署的人来核验章程,这利便不能她一人独享。” 纪怀廉心下一个咯噔,抬眼向乾元帝望去,眼中有些无奈:“父皇……儿臣有些惧内,去岁儿臣捐了一半身家,她都当着您的面说要去喝些西北风,私下还念叨儿臣是……” 乾元帝想起青罗说能喝两天西北风的样子,嘴角一抽:“是什么?” “败家男人……”纪怀廉垂首,“她若是知道,我入宫向父皇请了回安,把她的青寂堂给请没了,也不知道……正月十八那日,她还肯不肯上花轿……” 乾元帝先是一愣,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指着纪怀廉笑骂:“瞧你这点出息!朕何时说过要她的青寂堂了?她不是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吗?就不许朕也乐乐吗?” “你回去告诉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 “她的青寂堂,办好了利国利民,自然也有她一份天大的富贵。朕不白拿她的东西。” “至于正月十八……” 乾元帝瞥了儿子一眼,慢悠悠地道,“朕的圣旨已下,全天下都看着。她若敢不上花轿……朕便让她真去喝一辈子西北风。” 纪怀廉垂首道:“是,儿臣谨遵圣谕。” 乾元帝挥了挥手:“回吧!” 纪怀廉躬身告退,走出寝殿被冷风一吹,才发现里衣竟都湿了。 今日这一关,本以为不易过,谁知用了一回青青惯用的法子——不接茬,只示弱,父皇竟然……未再深究,还把分利一事先搁下了。 他快步朝宫门外走去,今晚得与她好好商议青寂堂一事。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2章 静观其变 夜里,纪怀廉到林宅的时候,发现屋里未亮灯,唯独书房灯还亮着,他便去了书房。 推门只见满地的纸笺,几乎无处落脚。 青罗正坐在书案后写着什么,似乎又不满意,把手中那张素笺往地上一扔。 “怎么了?”纪怀廉小心地绕过满地的纸,走到她身后。 青罗抬头看向他,眼中神情挫败,哀叹道:“我想写些年长者需注意的事项,可……我不知怎样写才能让你爹看明白。” 纪怀廉弯腰捡起她刚扔的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前面这几个措辞未曾听过,但后面的意思……太医应该能明白。” 青罗眼睛一亮:“我怎忘了他还有太医?你觉得这张可行?” 纪怀廉点了点头。 青罗捶了捶肩道:“那你便把这张带上,我手都写麻了……从午后便开始琢磨。” 纪怀廉把纸笺放在桌上,道:“我给你另抄一份。” 青罗刚站起身,又坐了下去:“今日的笑话……他看了吗?” “看了。让我告诉你,他的妃嫔已经够少了。”纪怀廉捏了捏她的鼻尖,“也就是你敢如此调侃父皇。” “是你主动奉上的吗?”青罗眼巴巴地望着他。 纪怀廉心下一软,柔声道:“父皇问我,今日未带东西?” 青罗挑眉:“昨日还那般傲娇,今日倒是实诚。可有说还想看?” 纪怀廉嘴角一抽:“嗯,让你继续编。” 青罗又拿起笔:“那我再给他编两个。” 下笔飞快,显然是早已有了腹稿。写好后,把那张纸笺上的事项也抄在了笑话下面。 纪怀廉在一旁看着,笑得肩膀抖动,亏她编得出来。 两人拿了纸笺回了屋里,纪怀廉才把今日宫里的事细细与她说了一遍。 青罗只觉心头如同翻了好几个山头,忽上忽下,最后才算落到了山脚下,在纪怀廉的脸颊上毫不吝啬地重重亲了一口,夸道:“卖惨……用得极好!” 纪怀廉顺势在她脸上也亲了一口:“是王妃教得好。” 两人互相看着,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青罗坐了下来,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肩膀,道:“卢先生和老沈两人如今倒是把联诊一事做得顺手了。告到京兆府的方土生被他们二人治好之后,在青寂堂门口跪了三日,逢人便说老沈是神医……只是女医一直未寻到。” 纪怀廉走到她身后,替她按摩肩膀。他的手掌很温暖,动作虽然不熟练,却让那股酸痛慢慢散开了。 青罗轻嘶一声:“力道轻些……” 纪怀廉力道放轻了一些:“若是女医难寻,何不先请别的大夫坐诊?” 青罗道:“女子的疾病自是在女医面前更好说。既然……太医署如今要管青寂堂,能不能从太医署指派女医来?不必每日都来,一月只来半月,除了坐诊再教些女医童。” 纪怀廉思索片刻:“这倒是个法子,我这几日便去寻孙医监问问。” 他侧头看向眼前这人:“父皇才动了个念头,你便算计上太医署了?” 青罗嘿嘿一笑:“虽然分利一事眼下被你绕开了,也只因如今青寂堂才刚开始。一旦分堂开始建立,你爹不把青寂堂全端了,便算仁慈了。” 纪怀廉笑道:“广设分堂也有个过程,三五年之内定不会有太大的收益。” 青罗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纪怀廉瞬间有种不好的感觉,试探着问道:“我……说错了?” 青罗眨了眨眼,应该怎么表达病毒式裂变呢? 她伸出手指头,扳了几下,然后道:“二二得四,四四十六,你知道是何意吗?” 纪怀廉点头:“自然。” 青罗乐了:“这便好说了!一个青寂堂,教出十个医童之后,这十人出去开十个青寂堂,这十个分堂每个再教十个医童,继续出去开分堂。” 她看着纪怀廉从诧异到愕然,最后到了然的神情,总结道:“像疫病似的传开,三五年后遍地开花了。” 一生十,十生百! 纪怀廉觉得自己确实不懂商事,至少看青罗做的事,他确实无法窥探全貌。 父皇看到的,应是她利用青寂堂的这套胜于寻常医馆的方式,将来能在民间积累极高的声望。 纪怀廉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你从青寂堂设立之初,便知道如何设立分堂?” 青罗笑了:“这和乘风驿是同一套做法。如果你爹想充盈国库,其实有现成的路子。” “是什么?” “青云集在朝廷的手上其实并未发挥出真正的用处,”青罗道,“本是一个生财的宝贝,但因各个世家不停打压,如今的青云集早就败落了。” 她叹了一口气:“好好的东西……若是当初不上交,我早将青云集开到别的州府去了。” 纪怀廉握住她的手:“充实国库是父皇该操心的事。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青罗看着他,抿了抿唇,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凑到他耳畔低声道:“如今,你对那个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纪怀廉身子一僵,片刻后把她拉到腿上坐下,在她耳边轻声道:“父皇此次只是小病,但御史台已上折请立储君。” 停顿片刻,他才道,“经霍邑袭击、康王被刺、太子谋逆之后,父皇心中的疑心更重了。一有风吹草动都会被猜忌。” 他把青罗的手包在掌心,抵着她的额头,压低了声音道:“只要他们不把我逼到绝路,我就不会插手。你安安稳稳赚你的钱,我留些自保的后手……大家相安无事就好。太子的结局,父皇母后如今的样子——那个位置,甚是孤寂。” 青罗定定地看着他,之前觉得他那般在世人面前演戏,虽是为了自保,定然也会有所图谋,但她从不过问。只觉与自己并无多大关联。 她从不会天真地认为纪怀廉是个好人,好人也不能活到如今。 青木醉也好,青寂堂也罢,他不问,她也未说,但是这些收益必然会随着她与他成婚,成为永王府的收益,还有谢庆遥还回来的乘风驿的六成收益中的一半。 她只是默默地在填充永王府的府库,他要怎么用是他的事。 她原以为他的忍耐是为了那个位置——他在北狄之战、太原救灾中展现的能力,完全担得起。却没想到,他会说“孤寂”。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青罗缓缓地道出了这八个字。 纪怀廉把她拥入怀中:“自你入了王府,我才觉得日子可以过得这般快活……你怕吗?” 青罗靠在他胸膛上笑了笑:“你能保住我的命吗?” 纪怀廉沉默半晌,才道:“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伤到你。” 青罗点点头:“那我便不怕了。你要做什么自己决定便好。” 纪怀廉伸手捧住了她的脸,看入她的眼底,柔声道:“好好过我们的日子,静观其变便好!” 青罗心中有汹涌的热浪漫过,她忍不住吻上了他的唇。 那便好好过日子,至少此刻是真实的。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3章 淑妃病重 到了第四日,乾元帝精神好了些,已靠在榻上开始看折子。翻到第五本时,他的手顿住了。 是御史台两日前递上的折子:请立储君,以安社稷。 他把那折子看了两遍,合上折子阖上了眼。 太子薨逝已近三月,储位一直空悬,这些人等不及了。平日里不敢说,如今他这一病,便觉得时机到了。 他睁开眼,把那折子扔到一边,继续看下一本。 正看着,高安进来禀报,说永王殿下入宫请安。 纪怀廉进殿时,见乾元帝正在看折子,便放轻了脚步,在榻边站定。 乾元帝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拿来。” 纪怀廉从怀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素笺,双手递了上去。 今日还是两个笑话: 第一个:乌龟受伤让蜗牛去买药,蜗牛半天未回,乌龟大骂:“再不回来,老子就死了”,门外传来蜗牛的声音∴“你再说,老子就不去了”。 第二个:熊闲着没事拔自己的毛,一根两根三根,直到全拔光了,突然说“好冷啊”。 今日笑话的下面多了几行小字: 想起大夏生活富足,年长者常有三高,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也不知阿郎能不能看得明白: 一谓血压高,气血上涌易晕眩、致昏厥,极易引起风疾,忌大悲大喜; 二谓血糖高,喜甜、食精易致甘甜积蓄,致人困倦无力、消瘦渴饮,严重时致失明。宜粗粮、精粮兼食,可吃些酸果子。 三谓血脂高,油腻过重堵塞经络,致血流不畅,忌肥肉、油炸之物。 久坐伏案有两害:肩颈、腰椎易损,肩颈损伤头晕手麻,腰椎损伤腰疼腿麻。常推拿按揉可缓解。 乾元帝看着今日写得满满的素笺,每个字都认识,但……三高是何物? “这丫头……写的都是些什么。‘血压’、‘血糖’……太医署那帮老学究怕是听都没听过。” 乾元帝不自觉地揉揉自己的后颈,嘀咕一句:“不过……‘久坐伏案有两害’,这话倒是在理。朕这肩颈,近日是愈发僵痛了。” 纪怀廉无奈地道:“儿臣……也未完全看懂。她昨日写了满地的纸,最后才写成了这张。” 乾元帝想起刚才那封请立储君的折子,那些急不可耐的人,恨不得他明天就死,那个位置马上能空出来。 只有这丫头想着如何逗他笑,为了写一张能让他看懂的素笺,写了满地的纸。 “高安。”乾元帝唤了一声。 高安入内:“陛下!” 乾元帝把这素笺递给高安:“把那三高的说法抄录一份送去太医署……便说是民间搜罗来的养生杂说,听听他们如何说。” “是!”高安躬身退了出去。 乾元帝又喊住了他:“往后膳食,少食多餐,多备些果蔬。午膳后,扶朕走几步。” 高安愣了一下,随即应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心里有些感慨。陛下病了这几日,除了那些折子,就是那些素笺。 那些笑话,居然让陛下每日能笑上一笑。 纪怀廉轻声道:“儿臣日常疲累难以入眠时,青青会给儿臣按揉肩颈,儿臣觉得……甚是舒适。” 乾元帝睨了他一眼:“她还有这份细致?” 纪怀廉点了点头:“也不熟练,说是梦里大夏的友人常给她按揉。” “她既给你按揉过,你如今可会?”乾元帝靠在榻上,阖上了眼。 纪怀廉头垂得更低,低声道:“儿臣……也给她按揉过几回。” 乾元帝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没出息!” “儿臣……只是心疼她。”纪怀廉低低地道,“她虽孤身一人,遇事却从不怨怼,对身边的人都好。” 乾元帝未再说话。 纪怀廉等了许久,正要准备告退时,乾元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给朕也按揉按揉。” 纪怀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走到榻边扶乾元帝躺下,跪坐在榻边,他回想着青罗的手法,力道适中地落在乾元帝紧绷的肩颈肌肉上。 乾元帝的身体初时明显绷紧,但渐渐地,在纪怀廉专注而轻柔的按揉下,紧绷的肌肉开始放松。 乾元帝只觉僵硬的肩膀开始慢慢软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靠在榻上,这几日总会想起那丫头说过的话,六十岁不算老,七八十岁的老人挺多的。 他才五十有七,按她的说法,他还有二十多年。可那些人,竟这么急了吗?! “老六,”乾元帝缓缓开口,“你可知,你还有一个姨母?” 纪怀廉手上一顿,接着按揉,道:“儿臣……知道。” 这是乾元帝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静妃。 “你本该还有一个同日出生的兄弟,”乾元帝没有睁眼,“若他活着,也不知你二人的长相是否极为相似。” 纪怀廉没有接话。游历路上与青罗关于皇后、静妃的种种猜测一直被压在心底,至今未曾寻到合适的时机去查探。 “世人都说你极肖你母后,”乾元帝仿佛陷入了回忆,喃喃道,“可……朕觉得,你的长相与你姨母更相似。你幼时……朕最喜见到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自从灾星的流言传开后,父皇便未再仔细看过儿臣了。 纪怀廉想起四岁那年,开始学写字,写了父皇两个字,跑到御书房外,想让父皇看一眼。可从午后一直等到深夜,父皇都未让自己进御书房。 “老六,你……可怨父皇?”乾元帝的声音低得近似呢喃,可纪怀廉是练武之人,岂会听不到? “父皇,”他恭敬地开了口,“青青曾说父皇是这天底下最辛苦的人,还用了一句话来喻意。儿臣听后也觉得甚是有理。” “说来听听。”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纪怀廉的话有些许忧虑,“父皇是一国之君,以一人之肩挑起了江山社稷的重担,日夜操劳,实是辛苦。”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乾元帝低声说了一遍,缓缓睁开了眼,望向帐顶,淡淡地道,“你回吧!明日……不必请安了!好好筹备大婚的事。” “是!”纪怀廉停了手,起身行礼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纪怀廉退出殿外时,高安入了殿,手中拿着一封信。 “陛下,长春宫……淑妃病重,闻陛下龙体欠安,遣人送信问安。”高安躬身道。 齐芸素……乾元帝想起了那个总爱落泪的女人,因老四之事派人袭击老六一事,令她迁入长春宫后便未再见她,竟已病重? 他长吁了一口气,缓缓地道:“把信……呈上来。” 高安忙扶他靠在榻上,才双手呈上信。 乾元帝抽出那张满含泪渍、字迹潦草的信笺,信上还有两处被咳出的血点染红: 陛下: 臣妾齐氏,病重将死,本不当再言。 然惊闻圣体欠安,五内如焚。臣妾自知罪深:教子无方,致怀信铸错;母族不谨,扰赈济大局。齐家甘领国法。 唯有一事,死不瞑目。 怀信再错,亦是陛下骨血。今圈禁江州,山遥路远。臣妾恐……恐其不能终老。 若有奸人加害,伪作“暴毙”,陛下病中闻丧子,情何以堪?天家颜面何存? 伏乞陛下允怀信移居京师,陋巷圈禁即可。 令其苟活于陛下眼前。纵死不赦,亦死于国法,而非死于兄弟阋墙之暗算。 如此,全陛下慈父之心,保天家体面。臣妾九泉之下,亦感圣恩。 罪妾绝笔,伏惟圣裁。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4章 要见母妃 高安垂首想了想,道:“回陛下,淑妃娘娘是景和十三年入的东宫。彼时陛下尚是太子。” 乾元帝没有说话。 景和十三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只记得那时十七岁的齐芸素是安安静静的。旁的姬妾争着往跟前凑,她就站在后头,不争不抢,也不说话。 有一回他批折子批得晚,她端了盏参汤进来,放在案上,什么也未说转身就要退出去。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不留下?”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殿下在忙,妾不打扰。” 后来就有了老四。她抱着孩子,脸上便有了笑模样。再后来…… 乾元帝阖上了眼,没再往下想。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太医怎么说?” 高安道:“回陛下,淑妃娘娘自迁入长春宫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太医说,是郁结于心,需宽心静养。若能慢慢将养,还能熬些时日。” “传旨。”他睁开眼,望着帐顶,“长春宫那边,每日太医署派人去诊脉。所需药材,从御药房支取。” 高安躬身:“是。” 乾元帝顿了顿,又道:“端王那边……准他写一封问安信,由内廷转递。信不得超三百字,不得议朝政,不得诉冤屈。” 高安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高安等了一会儿,见陛下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腊月初五,江州端王府,信是午后递进去的。 纪怀信坐在暗室里对着那盏昏黄油灯,一坐就是大半日。 门开了条缝,一封信递进来。看守的人在外头说了一句:“殿下,京中来信。” 纪怀信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走过去,接了信。 信封上是母妃的字迹,只是那字歪歪斜斜的,和她从前写的不一样。 他握着信,走回灯前坐下。 “怀信吾儿……” 他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母妃在信中说,她身子不好,有些想他,天冷了让他多穿些。说江州湿冷,让他在屋里多待着,别往外跑。 信末,她写:“吾儿珍重,勿念母。” 他把信看了两遍。 他看着那两处暗褐色的痕迹,把信贴在胸口,低着头一动不动。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犯了错,父皇罚他跪在殿外,一跪就是一晌午。母妃悄悄让人送来点心,怕他饿着。 他问:母妃,父皇为什么生气? 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眼眶又红了。 她总是眼眶红红的。受了委屈只知落泪。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问她,母妃,你怎么总是不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母妃笑了,怀信就笑了。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好看。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封地,回京的日子越来越少。偶尔回去请安,她总是高兴的,拉着他说这说那。 可每次走的时候,她还是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叮嘱那几句话:天冷了多穿些,在封地好好的,别惹你父皇生气。 那些话他听过无数遍了。有时候觉得烦,有时候觉得好笑。可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心上。 纪怀信忽然站起来,朝着京城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也不觉得疼。 他把那封信捧在手里,低着头,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抖得越来越厉害。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信上,洇开一小团。 他赶紧用手去擦,越擦越乱。他捧着信,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 “母妃……”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母妃……”又喊了一声,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在暗室里回荡,沉闷得如同被困住的野兽。 “儿臣不孝……”他一边哭一边喊,声音断断续续的,“儿臣不孝……母妃病重……儿臣不能在跟前侍奉……母妃想儿臣……儿臣回不去……”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眼泪流干了,还在抽噎。 那一夜,他就跪在那里,捧着那封信,有时哭,有时发呆。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时,腿已经麻了,扶着墙才能站稳。 送早饭的人把食盒放在门口,喊了一声:“殿下,用饭了。” 纪怀信没有动。 那人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动。 那人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食盒放在原地,纪怀信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那人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午时,食盒还是放在原地,没有动过。 傍晚,还是如此。 看守的校尉站在院门口,朝里看了一眼。纪怀信还是站在窗前。 忽然,纪怀信开口了:“我要见母妃。” 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校尉愣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纪怀信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要见母妃。” 校尉没有说话。 纪怀信转过身,看向他。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 “我要见母妃。”他说第三遍,“你听到了吗?” 校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殿下,圈禁之人,无旨不得离府。” 纪怀信没有接话。他转回身继续望着窗外。 那天夜里,院门口多了两个人。是校尉加派的人手,轮班守着。 纪怀信站在窗前,一夜没动。隔一会儿,他就喊一声:“我要见母妃。”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一声一声的敲在人心上。 第二天,食盒还在门口堆着,没有动过。 纪怀信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不再响亮,像破了的锣。 “我要见母妃。”他靠在窗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渗出血丝。 声音断断续续的,可他还是喊。 看守的人换了三拨,每拨都听见他在喊。 一声接一声,从早喊到晚,从晚喊到早。 直到第三天。 纪怀信已经站不住了,靠在窗边,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嘴唇裂开,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只是声音已经喊不出来了。嘴唇在动,喉咙在动,发出来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要见母妃。” 看守的校尉站在院门口,看了他很久才转身朝外走去。 当天夜里,一封急递从江州发出,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5章 腊月诸事 夜已深,养心殿内只余一盏孤灯。 乾元帝斜倚在榻上,手中那份江州六百里加急的奏报,已被反复捏出了折痕。烛火跳跃,将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映得如同沟壑。 高安垂手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绝食……”乾元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森然的寒意,“他倒是……学会用这一招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压着另一封字迹潦草、沾着暗褐斑驳的信笺。齐氏的血,老四的命,像两把钝刀子,一左一右,抵在他的心口。 殿内沉寂得可怕。 良久,乾元帝才缓缓直起身,将那份急报轻轻搁在案上,动作平稳,看不出喜怒。 “高安。” “老奴在。” “传朕口谕。”乾元帝的声音平稳无波,每一个字却似从齿缝中碾磨而出,“端王纪怀信,不思悔改,反以绝食相胁,狂悖忤逆,其行可诛。” 高安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 “然,”乾元帝话锋陡转,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厌烦,“念其母齐氏病笃,言辞哀切,朕体念天伦,不忍见其母子生死相隔。” 他顿了一顿,目光掠过齐淑妃那封染血的信,最终落回江州的急报上,眼底闪过一抹极冷的、了然的锐光:“准其返京。” “着即移居西苑悔过居,非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供给,按罪宗例减半。内卫司加派三班人手,十二时辰轮值看守,寸步不离。”乾元帝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砸在静夜之中,“告诉他——” 他微微向前倾身,烛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跳动。 “这是朕给他最后的机会。若再敢生事,再与外界有只言片语往来……”乾元帝的声音陡然沉下来,“那便不必再见什么母妃了。朕会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得好死’。” “是!”高安后背渗出冷汗,躬身应道。 “还有,”乾元帝重新靠回引枕,阖上眼,声音里只剩下无尽的倦怠,“去太医署,挑两个嘴最严、家眷在京的,随行‘照料’端王。给朕吊着他的命!死,太便宜他了。” 高安明白了。这不是恩典,而是另一座无处可逃的囚笼。陛下要将这祸根挪到眼皮子底下,放在绝对的沉寂与掌控之中,既不让他死,也绝不再给他任何一点搅动风雨的可能。 “老奴即刻去办。” 高安悄无声息地退下,殿门开合,带入一丝凛冽的夜风,吹得那盏孤灯猛地一晃。 乾元帝依旧闭目靠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齐淑妃信笺上那干涸的血迹。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母子情深……”他唇边溢出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这天家……哪有什么情。” 烛火噼啪轻响,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微微颤动,如同蛰伏的野兽。 齐淑妃的信递到御前的第二日,宫里有人开始传话。 起先只是几句闲话,在御膳房传的。说当年那个传出永王是灾星的宫女润雪,并不是淑妃安插在凤仪宫的人。至于是谁的人,说不清,只说那宫女死得不干净。 这话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悄无声息地洇开。传到第三天,连冷宫那边扫地的太监都听说了。 御膳房的掌事太监来向高安禀事,说完正事,压着嗓子把那话说了。高安听完,抬眼看了他一眼。 “御膳房的人想活命,便不要乱嚼舌根。”他说。 掌事太监一个激灵,忙躬身道:“奴才定会管住这些人的嘴。” 高安没再说话。 腊月初十,长春宫。 齐淑妃靠在榻上,喝了一碗参汤。那日听说乾元帝准了端王回京,她这几日精神好了些,能进些东西了,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宫女来端走药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了句:“娘娘,外头有人在传……当年那件事,说那传话的宫女不是咱们宫里的人。” 齐淑妃抬起眼,看向那宫女。那目光淡得像深冬的井水,看不出深浅。 “传什么?”她问。 宫女就把听来的话说了。 齐淑妃没有说话。她靠回榻上,阖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出去吧。” 宫女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齐淑妃躺在榻上,闭着眼。是不是她的人,她自是清楚。她素来声音轻,只会落几滴泪。当年那宫女被姚皇后仗毙,死无对证,便说是她的人。她能说什么?说了也没人信。 她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抹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不知是想笑,还是等得太久,终于等到了一点回声。 --- 永王府。 甲一向纪怀廉禀报了宫里的传言和端王回京的事。 纪怀廉沉默半晌,才道:“林济春眼下安置在何处?” 甲一道:“一月前已送至京郊外一处庄子安置。江南那边的消息,还未告知他。” 纪怀廉点了点头,又问:“郭守敬呢?” “丁字组的人押着他去寻了那三处地方,均未寻到他妻儿。后来又去了江州,内廷的人守卫森严,进不了端王府,也未查到任何线索。此时正在归京的途中。” 纪怀廉沉默片刻,站起身:“去备马。本王去见一见林济春。”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6章 几桩旧事 纪怀廉到达京郊那处庄子时,已是掌灯时分。 庄子管事将他引到林济春居住的厢房外,悄然退去。纪怀廉推开房门,林济春正坐在窗边的小几旁。 两鬓已全白,身形单薄,像风中残烛。昔日的太医令,早已失了那份威严。 林济春听到声响,抬眼望来。见到纪怀廉的瞬间,他眼中迸出一丝希冀,挣扎着起身跪下:“殿下……” 哆嗦着,竟再也说不下去。他很想问一句:我那儿子如何了。 纪怀廉垂眼看他,淡淡道:“起来吧。” 语气里没有波澜。对于一个曾想以药物令他死于伤重的人,即便是受人胁迫,他也掀不起半分怜悯。 林济春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坐吧。”纪怀廉仍是淡然。 林济春思忖片刻,知自己并无资格与纪怀廉谈条件,但身子确实虚弱,便坐了下来:“谢殿下。” 纪怀廉看向他,平静道:“江南那边仍未查到消息。二皇兄、三皇兄今年均已归京,四皇兄也即将被押入京中圈禁。若是四皇兄的人挟持了你儿子,待他归京后,或许会有疏漏。” 他的目光落在林济春脸上,没有移开。 林济春脸上泛起苦笑:“殿下,在未见到逆子安然无恙之前,罪臣实不敢对殿下言及太多。” 纪怀廉心中暗骂一声。但他今日来,本也不是为这件事。他略顿了顿,才道:“本王的人仍在查探。今日来,是另有几桩旧事相询。” 林济春一怔。他以为纪怀廉是来逼供的,刚才那番话说得堂皇,却无半分底气。他如今在外已是个死人,永王要如何折磨他,都不为过。 心念微动,林济春欠了欠身:“殿下请讲。” 纪怀廉道:“沈如寂当初初到雀鼠关营地,你还未到时,他便曾言你与杜准有旧。” 林济春心头一松。这件事倒是不难答。 他点了点头:“罪臣是乾元五年外放至太医署任医正,彼时杜准已任医正。两年后,他因腿疾告老还乡。杜准收徒极为严苛,沈如寂天赋俱佳,金创一道,已尽得杜准亲传。” 他抬起头,看向纪怀廉:“殿下可是对沈如寂起了疑心?” 纪怀廉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本王早知他是四皇兄的人。” 林济春心中惊骇,那日沈如寂救他时,他只知道那人是杜准的弟子,却不知…… “那殿下留下他……”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纪怀廉道:“当日只有他能替你解毒,本王不得不留下他。不过……”他顿了顿,“那时四皇兄已派人杀他,他早已心生惧意。” 林济春怔住了。 他未料到,纪怀廉留下沈如寂,竟还有一分是为了自己。一时之间,心中百味杂陈。 沉默良久,有些事他在心里盘桓了许久,今日,或许该说了。 “沈如寂当日救罪臣所用针法,罪臣觉得似曾见过。”他缓缓道,“后来冥思苦想,才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尚药局的一位侍御医。” 纪怀廉挑眉:“谁?” “侍御医沈奉节。”林济春道,“一套沈家金针之法,极为精妙。不过沈侍御一家在二十多年前,已被贼人入府灭了满门,并无后人生还。” “也姓沈?”纪怀廉的记忆中并无这个人。想必是他出生以前的事了。 林济春苦笑:“罪臣也曾怀疑。但是沈侍御满门被贼人所灭之后,京兆府案宗上写明,连沈家那个五岁的小儿,都被杀了。” 纪怀廉沉声道:“什么贼人如此猖獗?天子脚下,敢杀害朝廷命官?” 林济春叹道:“是流寇作乱。” 纪怀廉又问:“沈侍御的沈家针法,可另有传人?沈如寂会不会是沈家旁支?” 林济春摇了摇头:“据说沈家针法传男不传女。沈侍御生有三女,后得一子,沈家出事时,此子才五岁。” 纪怀廉蹙眉:“你又为何觉得沈如寂的针法与沈侍御的针法相似?” 林济春思忖良久,才道:“沈家针法重于调理内息,通络续气。沈如寂所施针法,亦有同效。许是……沈如寂有奇遇,从别处学来的针法。” 似是而非,无法判定。 纪怀廉沉默片刻,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既是乾元五年才外放太医署,此前便一直在尚药局?” 林济春点了点头:“是,臣此前在尚药局任医佐。” 纪怀廉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你可知母后和静妃娘娘的安胎脉,当年分别是何人所请?” 林济春怔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为皇后娘娘请安胎脉的,正是沈侍御。为静妃娘娘请安胎脉的,是另一位鲁侍御。” 纪怀廉心中一动。他想起刚才一直遗漏的一个问题。 “沈家何时灭门?”他问,“沈侍御死后,又是何人请脉?” 林济春这回倒是不假思索,立即道:“罪臣记得清楚,沈家是在皇后娘娘临盆的前一晚出事的。第二日皇后娘娘临盆,不得不换了另一位蒋侍御诊脉。蒋侍御诊脉不明,开错了方子,致娘娘失血过多。当日,他便畏罪自尽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似是又想起了那一日的混乱,浑身一抖,声音发颤:“那一日,皇后娘娘难产,静妃娘娘宫中走水……皇宫中,极是混乱。” 纪怀廉没有说话。 他强压着心口翻涌的情绪。那一日的宫中,果然混乱无比。 他看着林济春,话中辨不出喜怒:“你可见过静妃娘娘?她为人如何?本王自小被人称为灾星,那些人都认为是本王克死了姨母……还有那位兄弟。” 林济春垂下眼,沉默良久,才叹了一口气。 “罪臣倒是见过几回。静妃娘娘性子活泼,待人温和。”他抬起头,看向纪怀廉,“殿下……不必太在意过去之事。灾星一说,并无实据。” 纪怀廉淡淡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无妨。”他说,“本王早已习惯了。” 他顿了顿,又问:“淑妃、贵妃、德妃三位娘娘,可听说过与静妃娘娘有何交情……或是不和?” 林济春思索了许久。 “罪臣只知,静妃娘娘入宫时才十八岁,甚得帝心。第二年便怀上了龙嗣。那时各宫娘娘们都有了小皇子,殿下和静妃娘娘的那位,已是最年幼的皇子。后来便都只是小公主们了。” 纪怀廉站起身来,看了林济春一眼,道:“你在此安心养病。江南来了消息,本王自会派人告知你。” 林济春躬身:“谢殿下。” 纪怀廉转身,推门而出。 沈奉节,沈如寂。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7章 让你安心 这日午后,青罗闲坐在青淮院的秋千上晃悠着。 冬日的暖阳晒在身上,软绵绵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她眯着眼,望着院墙上那一小片天,也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许久未去过靖远侯府了,也许久未见谢庆遥了。 自那日午后,他说顺路来了一趟,告诉了她姚文安三人入武备学堂的事,还有益州那边关于夏含章的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而她呢?青木醉、青寂堂、追封、赐婚、学规矩礼仪……一桩接一桩,忙得脚不沾地,竟把他完全抛在脑后了。 她想了想,觉得墨三、墨七就在林宅,事事都会向他禀报,她不必特意去寻他。 可夏含章三人到扬州的事,还没告诉他。他可能还在派人查探。 还有……赐婚旨意已经下了。他年后也二十有六了,兰姨也不知有没有为他安排合适的人家相看。 “夏木,”她喊了一声,“让墨三过来。” 墨三来得很快。走到秋千架前站定,看向青罗的眼神却有些不对。 青罗一眼就看出来了:“墨三,你怎么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墨三抿了抿唇,闷声道:“姑娘,你给十八位公子家各送了一坛酒,你可送过酒去侯府?” 青罗愣了一下,随即一拍额头:“墨三,你怎如此见外?让墨二自己从青木坊搬便是了,还需问我吗?” 墨三哼了一声:“能一样吗?姑娘如今心里还有靖远侯府四个字吗?还有侯爷的名字吗?若不是侯爷不让我和墨七回去,我和墨七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 青罗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歉疚。 “我确实是疏忽了。”她说,“明日便让薛灵送酒去侯府。” 墨三见她还算有点良心,气顺了些,才道:“侯爷最近一心扑在武备学堂之事上。过完元宵节,便要正式开堂授业了。” 青罗点了点头:“原来侯爷也忙,难怪一直也不来找我。” 墨三一口气堵在胸口,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姑娘,”他咬牙道,“侯爷现在怎还能如以前那般来见姑娘?姑娘怕是还不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 青罗愣住了。 永王即将过门的正妃。臣子怎可随意相见? 她忽然回过神来。这不是大夏,婚前婚后友人见面都无妨。 可这是大奉。她即将嫁入皇室,自此规矩礼教便是一堵高墙。 陈延年、苏慕云、沈如寂这些友人,或许还能以管事身份与她相见。 可谢庆遥呢?臣子?不宜与皇子走得太近。友人?他是外男。即使纪怀廉不疑他,落在旁人眼中,于永王府、于她、于谢庆遥,都是一番世俗难容的说辞。 她坐在秋千上,一动不动。 一股压抑不住的烦闷忽然涌上心头。那烦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过了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侯夫人的身体可还好?” 墨三见她脸色不对,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重了。 他垂下头,道:“墨羽说,侯爷每日天一亮便出门,掌灯才回府。回府后也是在书房忙到深夜才歇下。人都瘦了一大圈。侯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青罗抿着唇,久久不语。 耳边忽然响起那日谢庆遥说过的话。他说,你日后,也莫要再提为我相看贵女之事。 她看向墨三:“侯夫人……便不为侯爷寻门亲事吗?好歹侯爷已是一把年纪了。” 她想若是成了亲,有些事情便会慢慢淡去了。纪怀廉不是说了吗?若是娶了别的女子,日日与别人在一处,便会把她给忘了。 墨三嘴角抽了抽,道:“侯爷说,年后再相看。” 青罗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松快了些。 “你今日要回侯府禀事吗?”她问。 墨三点了点头:“侯爷让我每三日回去禀报一次。今日正要回去。姑娘可是有话要带给侯爷?” 青罗眨了眨眼:“我如今……可以给侯爷写信吗?我怕你记不住。” 墨三看着她,一脸无语:“我……我也不知。” 青罗没再问他。她起身回了屋,写了封信交给墨三。 “悄悄地带回去。”她说。 墨三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墨三回到靖远侯府的时候,已是酉时。 谢庆遥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案上堆着几摞文书,他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里的笔不时落下几个字。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 墨三进来在书案前站定。他看见谢庆遥那张脸,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眼窝比前几日又陷了些。 他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书案上。 “姑娘说,明日让薛灵送些青木醉的酒过来。”他说。 谢庆遥看着那封信,没有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去告诉她,端王即将归京。端王与永王那层窗纸早已破了,若端王发了疯要坏永王的婚事,必会对她下手。让墨二从青木坊脱身回林宅。还有十四个星卫,最好全部调回去。” 墨三忽然单膝跪下,垂着头:“侯爷,林宅的安危、姑娘的安危,如今是永王殿下应考虑的事。侯爷为何一直不让我们回来?” 谢庆遥没有说话。 墨三抬起头,看着他:“侯爷,属下不是不愿护卫姑娘。只是……侯爷把我们放在林宅,要日日挂心到何时?” 谢庆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墨三,”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你要违令吗?” “侯爷,”墨三咬了咬牙,他的声音发紧,“墨梅、墨菊可以做姑娘的侍女。我和墨七、墨二回侯府。永王殿下自会派人去林宅加强守卫。” 谢庆遥盯着他,盯了很久。 久到墨三以为自己会被拖出去,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砸下来的。 “她没有大婚之前,你三人若敢离开林宅回到侯府,我便以军法处置。” 墨三的心往下沉,他垂下头,咬牙道:“属下……遵命。” 谢庆遥没有再看他。他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书。 “这几日,林宅有何事?”他语气平淡地问。 墨三起身垂手立着,把这几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末了,他顿了顿,才道:“今日午后,姑娘突然叫了属下去,问了几句话。” 谢庆遥没有抬头,也没有问。 墨三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姑娘说,侯爷许久未去找她了。还说,侯爷已是一把年纪了,侯夫人怎还不给侯爷寻门好亲事?” 谢庆遥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才道:“回去吧。” 墨三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呜呜的,像是远处有人在哭。 谢庆遥坐在案前,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眼前的文书,看了很久,一页也没有翻。 良久,他终于放下笔,伸手拿起书案上那封信。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整。他展开信。 “阿遥,这些日子一直忙着买卖的事,竟都忘了给你送些新酿的酒,墨三都怨我了(旁边画了一个哭脸),明日便让薛灵送过来,日后侯府的酒都由青木坊供应。 “还有一事我竟忘了与你说,你定会觉得我故意瞒着你不说,或许我心里……确是这样想的。 “阿四带着淮西、淮北从益州回到了扬州接手延章阁、清泉坊两处产业,她言已知道自己有错,日后只求在扬州安身立命。让我把这两处产业的五成予他们三人。我想,钱财之事,便由她吧! “阿遥,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你为难自己,每个人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你去多看一眼,世间自有美好。 “一辈子便是:吃饭、睡觉、忙公务,娶妻,生子,过日子!你安好,我亦安心。” 谢庆遥捏着信,目光落在最后几个字上面:你安好,我亦安心! 好!我定能……让你安心!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8章 还请指教 “墨羽。”谢庆遥唤了一声。 墨羽应声而入。 谢庆遥沉声道:“明日一早去清风茶楼找苏掌柜,让他仔细查探乘风驿近三个月的账目,若发现异常,让他来见我……不必惊动林宅那边。” 停顿片刻,他又道:“明日去雁书楼把扬州近三个月的消息带回来。” “是!” 墨羽出去后,谢庆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淑妃病重召端王回京,四个皇子同在京城,是否会如同去年年初那般……热闹? 林宅,墨三带回了谢庆遥的口信,青罗听到端王即将归京的消息,眉心一跳:老四的搞事能力让她记忆犹新,去年年初给他自己下毒、派人劫杀她,今年初城门与她相撞故意赠马。 在太原已与纪怀廉撕破了那层兄友弟恭的纸。 这回押回京圈禁,不会又出幺蛾子吧? 当下也不犹豫,立即让薛灵去青木坊,让所有的星卫今晚把手上的事情交办好,明日一早便全部回林宅。 翌日天才微亮,墨二带着十四个星卫便拍响了林宅的大门。他们已经数月未回到青罗身边了,酿了几个月的酒,都快把他们变成了酿酒匠人了。 薛灵忙把他们带去前院安顿,待到辰时正,青罗听到了院子里的吵闹声,才被迫起来。 “教练!”青罗甫一打开门,门外便齐整地站了一排,响亮的喊声惊得她差点被门槛绊倒。 青罗揉了揉眼睛,瞪了众人一眼:“一大早来吓我?” 众人嘻笑好一阵,星三道:“教练,日后便不要我们去酿酒了吧?” 青罗思索片刻,才道:“若是需要你们回去教一教,便轮流回去。” 众人听得这样的回答心下大定,薛灵走了过来,对众人道:“王爷之前便有令,星卫要继续操练。自今日开始,每日白日由夏木对你们进行操练,夜里轮换守卫。” “灵哥,在哪里操练?” “宅子里有练武场,现在便去!”薛灵转身便走,星卫们忙快步跟上。 青罗眼睛一亮,回屋换了一身劲装,直奔练武场而去。 夏木已把众人集中在一处,正在让星卫两两演练,探探他们的武功路子。 夏木目光如鹰,这些星卫武艺确实不弱——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但…… 他微微蹙眉。路子太杂了。有军中的大开大合,还有些招式他竟看不出路数,只觉凌厉狠辣,全然不似正统武功。 正凝神间,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青罗正要开口,严嬷嬷便伸手拦住了她,恭敬地道:“姑娘,您不宜与护卫们在一处。” 青罗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那只拦路的手,眉梢微微挑起:“我也是习武之人,与他们切磋一番有何不可?” 严嬷嬷面色不变:“姑娘的安危自有护卫们负责。您金尊玉贵,若有个闪失,老奴如何向王爷交代?” “闪失?”青罗似笑非笑,“嬷嬷是怕他们有闪失,还是怕我有闪失?” 严嬷嬷被噎了一下,还没想好如何接话,青罗已伸手推开她的手臂:“我不可能十二个时辰让护卫跟着。嬷嬷若是要看,便在一旁看着吧。” 严嬷嬷站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拦。 这位准王妃的脾气,她这些时日也算领教了几分——看着和气,实则主意正得很,王爷都惯着,她又能如何? 青罗走到夏木身侧站定,目光也落向场中对练的几人。看了一会儿,她侧头问道:“我可以与他们一同操练吗?” 夏木微微蹙眉,转头看向青罗,目光在她纤细的身量上打量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丝犹疑:“姑娘……也要练习?” 那夜在太原总署望楼上的画面闪过脑海——她拔刀挡在他身前,动作倒是快,但不过一招,便被他轻易挟持。那点拳脚功夫,唬唬普通人还行,真要和这些星卫一起操练…… 他的未尽之言写在了脸上。 青罗感受到了那份无声的“轻视”,挑眉道:“星卫的格斗术都是我教的,我为何不能练习?” 夏木目光一顿:“你教的?” “对,近身格斗术是我教的。”青罗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三分傲然,“丙字组和墨卫也教过他们一些军中的武功。” 她朝夏木走近一步,挑衅似的挑了挑眉,“你也可以试试我有没有底子。” 场中对练的星卫们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纷纷看向这边。 夏木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那便试试吧!”夏木见她颇有兴致,便也不忍拂了她的意。 下一瞬,青罗揉身而上,一拳击出,直取夏木面门。 夏木抬手去挡,却不料她那一拳半途忽然变了方向——改直击为横劈,掌缘如刀,直切他颈侧! 夏木偏头避过,心中微微一凛。这一变招极快,且毫无预兆。 他刚要反击,青罗的第二招已到。她欺身而进,一腿横扫他下盘,同时双手如爪,直取他肩关节。 夏木侧身避开,沉肩卸力,让她的双手落空。但青罗不依不饶,那落空的双手顺势一翻,又扣向他手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招又准又快,如同灵蛇缠缚,专锁关节。夏木手腕一翻,反扣回去,两人手掌在空中相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青罗借着这一击之力,身形一转,另一肘已撞向他肋下。夏木收腹卸力,同时一掌推出,逼她后退。 青罗脚下连错几步,身形闪到他身侧,又是一拳击出。 起初,夏木只用了三成功力。 可几招下来,他发现她的招式极为刁钻——她从不与他硬碰硬,每一招都在借他的力、避他的锋。 他出拳,她便侧身卸力;他踢腿,她便矮身闪过,顺势攻他下盘。那些招式快而巧,如游鱼戏水,滑不留手。 他想起那夜在太原总署,她为了救星三拔刀来挡他,不过一招便被他制住。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花架子,如今才知道,自己看轻了她。 她那一招落败,是因力道太小,被他震开刀后没有及时退开,才给了他可乘之机。若是近身缠斗,给她足够的空间施展这些巧劲……结果便不好说了。 夏木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夜在太原,她是他的敌人,如今,她是他的主子,是他发誓要用命去护的人。 青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渐重,却不求一击制胜,只求在他拳脚间隙中寻到空当,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夏木挡开她一掌,顺势扣向她肩头。她肩头一沉,竟从他臂下钻过,回手便是一肘。 青罗忽然低喝一声,身形暴起,双拳齐出,直取他胸口。这一招大开大合,全无防守,像是要与他拼个两败俱伤。 夏木不退不让,双手如封似闭,迎向她的双拳,只是力道已卸了三分。两双手在空中再次相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青罗被震得倒退了三步,稳住身形,她甩着手放在嘴前呵气——虽然夏木已经及时卸力,仍是痛得她直呲牙。 寒冬腊月里,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却不理,只是看着夏木,眼中带着亮晶晶的笑意。 “如何?”她的气息还有些不稳,声音里却满是得意,“我有没有底子?” 夏木看着她,鬓发散乱,额角带汗,劲装上沾了尘土,全无半点准王妃该有的端庄模样,却如此鲜活。 “有。”他点头,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往常多了一丝温度。 青罗闻言,笑得愈发灿烂,正正经经地抱拳一礼:“还请指教!” 待到夜里,纪怀廉跃过青淮院的院墙,看到青罗屋里漆黑一片,书房也未亮灯时,不由诧异万分,人呢?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绛帐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