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天!拼好妖!》 第203章 卫桓凡人一个,没办法运用内丹中的妖力,当他佩戴窦洵的内丹时,得到的只是窦洵对他的保护。 窦洵在内丹上设了一道法术,与卫桓的情感相连,当卫桓感觉自己受到某件东西、某个人的威胁,内丹就会抵御对方的恐惧,保下卫桓。 所以只要让卫桓察觉不到自己真正的危险在哪里,泥朱就有把握将他一击毙命。所以她才费心设计出这场幻觉,因为只有利用这场幻觉对卫桓的影响,泥朱才有把握在窦洵到来之前杀人夺丹。 而一旦窦洵真正的内丹落到了她的手上,她的胜算就大大提高。 卫桓始终怔愣着。哪怕知道刚才那一切都是假的,可泥朱展现给他看的东西,也实在令他受到极深的震撼。从此刻开始,一种他在过去十余年人生中从没有设想过的真相在他面前徐徐展开。母亲真的会是叔母毒害的吗?叔母为什么要这样做? 卫桓在心中反复质问自己,仿佛投毒的、放任母亲死去的,都是他自己。 而最令他感到绝望的是,叔母毒杀母亲这件事,他无论怎样想,都觉得它很有可能实施成功。只要叔母真的可以狠下心肠,或者她受到了无法抗拒的胁迫,只要她真的把那盘下了毒的甜糕端到了母亲面前,母亲几乎没有可能逃脱。 母亲毫无防备,母亲一定会吃,吃下去,卫桓就再也没有母亲了。 卫桓的冷汗已经不流了,他的眉头深深蹙起,脸上浮现浅浅的痛苦的神色。辛羡在一旁看着,以为他还是身体不适,难得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关切了他一句:“你怎么了?还真犯病了?这里可没有地方给你休息啊!” 薄望原本也这么觉得,可他作为妖怪,也很快就感受到了卫桓身上传递出的情绪,那么剧烈的波动,深深的压抑,薄望其实对这种情绪很熟悉,卫桓只要一想到他母亲,往往就会这样。 可这种情绪在卫桓身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得这么剧烈过了。 薄望想到刚才卫桓单独陷入的幻觉,也不由得联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问道:“卫桓,你刚才在幻觉里,到底看到什么了?那都是假的,是泥朱为了害你才给你看的,你千万不要信。” 薄望的心是好的,他所说之言卫桓也都清楚,可这样的开解,对此时的卫桓而言,几乎毫无用处。 比辛羡关切他更少见的事出现了,窦洵握住了他一边肩膀,一扳,把卫桓掰过来正对着他。 窦洵的手劲很轻,但卫桓还是被她一下就掰转了过去。她很少做这样失礼的事,但窦洵静静地看着他,道:“你还记得我让你跟我离开渭城的时候,跟你保证过什么吗?” 卫桓当然记得,这七地穿梭,这数月的旅程,都完全是因为窦洵那几句保证而开始。但他愣愣的,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窦洵也不介意,她自接话道:“我说过,等你帮我找齐了我的东西,我会帮你治好心疾,还会让你有查清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的途径。我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也马上就要兑现你的承诺了,那接下来,我当然也会兑现我的承诺。” 卫桓渐渐地镇定下来。 窦洵道:“相信我吧,无论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如果世上真的有一个凶手等着你去扳倒,那我一定会让你做到。” 窦洵从来没有毁约过,哪怕是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她永远是那么稳定,只要答应,就一定会做到。 卫桓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窦洵松开了他。 困住卫桓的幻觉已经破裂了,可困住大将军府的幻觉还没有。经过那一番折腾,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大将军府的深处。 陈沅仰头看了看天空中日轮的位置,又看了看周围的布局,道:“就算这里真的是大将军府,在幻觉之中,我们看到的也未必就是大将军府真实的面貌。泥朱让幻觉中的日轮长久停留在正当空,很可能也是为了迷惑我们的方向。” 窦洵原本在沉思,听到陈沅的猜测以后,她点了点头:“这里的方位,一定是有问题的。” 这时候辛羡想到了些什么,有些害怕地跟陈沅贴紧了一点,才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某些……风水?” 这里有个陈沅就是术士,当然有人懂风水,但陈沅懂的风水,跟辛羡想到的风水,只怕还真不是一个东西。 辛羡抱紧了陈沅的手臂,汲取到一些安全感,才道:“我以前听人说,人住的屋子,不管是贵是贱,总有些基本的布局是相似的,这就是阳居的特性。可是有些人家,违背了这些基本的布局,造出来的房子可能就不是阳居……” 她这样一说,几人就都明白了。辛羡说的,其实是民间流传较广的一种传说,虽然是传说,却并非空穴来风,而确实脱胎于一些术法和风水之说。所谓的阳居就是人住的地方,而与之相反的也就是阴居,在民间的传说中,就是鬼住的地方。 辛羡所说的“违背基本布局”,其实也就是将常见房屋中的布局,全都逆反倒转,这样的房屋,就更容易出一些神神鬼鬼的问题。 泥朱跟窦洵一样真身被杀,死过一次,虽然是妖,此时又怎么不算一种鬼? 而现在的大将军府,被泥朱控制,其中活口没准都已经被她杀光了,那又怎么不算一种阴居? 所以,辛羡的想法,还真没准就是现实。她们现在看见的一切方位,很有可能都是逆反的,甚至是倒转的。 东和西逆反,南和北逆反,甚至上与下颠倒。 她们现在站在将军府的正中心。如果辛羡推测为真,那她们现在所处的真实位置,有可能是什么样的? 窦洵眉头一动,微偏过头看向陈沅。 陈沅会意,毫无迟疑,立刻将挽在臂上的猎妖弓翻正过来,拈弦搭箭,扳指一松。 一箭朝天,朝太阳的方向破风而去。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章 箭,怎么能射下太阳? 猎妖箭激射而去,它甚至只向上飞出了十尺左右的高度,就真的射入了太阳里。 几人都亲眼看到陈沅射出的羽箭隐没进了明亮的日光之中,看起来像是被这过于灿烂的日轮给“吃”进去了。 以陈沅的道行,泥朱即便中她一箭,也不可能受什么严重的伤。 可在动身来大将军府探查之前,陈沅为防万一,还是在自己的每一支羽箭上加满了符咒,几乎穷尽她所有的能力,把羽箭上的术法强化了一遍又一遍。 更重要的是,在窦洵和她出去单独说话时,窦洵还往她的箭上加注了一缕妖力。 猎妖弓是捉妖之物,其上附着的捉妖术天然排斥窦洵的妖力,但箭矢不一样,因为箭矢容易消耗,所以陈沅箭囊中的箭,在经过猎妖弓的术法加强之前,都只是普通的羽箭,窦洵的妖力自然可以附着其上。 当猎妖弓同时携带着陈沅的术法和窦洵的妖力射中日轮,这假太阳可就要不好受了。 就在五人的注视之下,日轮中箭以后,整幅天空、连带着那轮假太阳一起,波动了一下。 真的是波动,就像是湖中被投入一粒无形的石子后震荡起的涟漪,也像是一张画满了天幕的布帛被人从另一端拎起来抖动了一下。 卫桓很难解释看到天空出现这种绝对不合常理的波动,到底是个什么感受。 这和他之前看到的幻觉的崩塌还不完全相同,这次他亲眼看完了全程。当那波动陡然出现后,原本逼真的日轮和天幕都失真了,日光迅速暗淡下来,连这假太阳的边缘都清晰可见,这幻觉里的天空立刻就变得跟一幅画一样。 画,再栩栩如生也只是画。 这张代替了青天白日的画很快消失了。凭空消失。 在看见画布背后之物的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陈沅的箭为什么只上升了十尺左右就命中了日轮。 因为这假太阳背后的“真东西”,离他们也就不过十尺。 他们先是看见了人,密密麻麻的死人,全都头下脚上,倒悬在他们头顶。 如果你的头顶倒挂着很多人,你第一眼看到的会是什么? 是一丛一丛的头发,和一双双手。 卫桓头皮都麻了,即便不久前刚含了一粒药,他还是感到自己的心因这恐怖的画面而狂跳起来。胆子同样不大的辛羡当场就被吓得失声尖叫,连不是凡人的薄望都感到一阵腿软。 一双一双的手,因失血而苍白的手。一丛一丛的头发,长长地倒垂下来的头发。 此地无风,但这些死人在朝着相同的方向微微摆动,偶尔还会往下垂一些。卫桓简直不敢想象,如果陈沅没有射出那一箭,如果他们迟迟没有把头顶上的假天幕撕开,那这些死人会不会一点一点下降,最后触碰到他们? 那会发生什么,卫桓简直不敢想象。他陡然感到脸上颈子上发痒,顿时颇受惊吓地以为是那些死人的头发落到了自己身上,出于本能用力地抹了一把,发现什么都没有,才知道那是自己过于紧张恐惧所产生的错觉。 陈沅冷冷道:“它在这里。” 卫桓起先疑惑,不明白陈沅是什么意思,但等他勉强平复了心情,硬着头皮继续往上望去,他懂了。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死人中间,还露着一层很深的绿色,这绿色的东西因隔着这么多死人,离他们还很有一段距离,卫桓定睛看了一会儿,可以确定那就是藤蔓。 跟刚才袭击的他的一模一样的、泥朱的藤蔓! 而刚才袭击他的不过是一根藤蔓,他眼下看见的却是成百上千根藤蔓!这些倒垂下来的死人,无不被藤蔓吊着,它们波浪般的摆动,是藤蔓的主体在“呼吸”。 卫桓立刻就意识到这是泥朱的真身,这是泥朱当年被从根系上切割下来的真身。她吃了这么多人,让她自己都变得像一只血肉组成的怪物一样,一起一伏地呼吸着,吐息间全是别人的生命。 “这是假的。”窦洵冷冷道,“她确实吃过很多人,但至少我们看见的这些,都是假的。” “这就是泥朱的把戏,她喜欢用虚假的东西令人心生恐惧,从而屈服于她。” 所有人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可当你的眼睛也不再可信,又要怎么办? 有多少人能够一边看着这样可怖的场景,一边说服自己这都是假的? 辛羡反正是做不到,无论真假,这场景都足够让她开始吐了,薄望也只能做到紧紧闭着眼睛不看,绝望地将希望托付于同伴,即便此时此刻他连窦洵都很难完全相信。 卫桓艰难地又吃了一粒药,他希望自己至少不要犯病。 眼前所见同样令陈沅极为不适,她看向窦洵——在场唯一一个可以毫无障碍地直视这一幕且长久不移开目光的同伴——她问:“如果我们头顶的天是这种东西,那我们脚下踩的地是什么?” 在听到陈沅这个问题的瞬间,辛羡几乎要立刻跳起来挂到陈沅身上。 窦洵继续注视悬挂在头顶的泥朱真身,十分平静地道:“我们脚下踩的,才是天。” 真言出,幻法破。 窦洵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脚下一空,在突如其来的失重中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道一把捞住。 窦洵站在原地没动,哪怕她脚下踩着的地面已经消失不见,她还是稳稳当当地站在半空中,她稍稍抬起一只手,四道妖力就把她四个险些摔得粉身碎骨的同伴稳稳捞住。 四人惊魂未定,第一反应都是看自己的脚下——四个人,四双眼睛,通通没有看见天空,而是黑黢黢一望无底的深渊,像是一只巨兽张开的巨口。在那黑洞洞的深处,泛起一点红光,这红光越涨越多、越涨越上,渐渐爬升上来,随之一并升腾起的是令人不安的热气和腥气。 血肉之池。 脚下踩着虚空,头顶悬着妖尸,这就是他们身处的大将军府。 ? ?大年初一,祝大家新年快乐?拜年了吗?收到爱吃的零嘴了吗?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章 妖,靠人的七情六欲修行。 泥朱不是没想过改变自己。她从诞生之初就要吸食血肉,她凭自己的本事,成为了圣师,终于不用再过这种肮脏的日子。万民崇拜啊,那样的滋补,甚至是人祭也比不上的。 只是她当圣师的日子那样短暂,当她醒来,面对自己残缺的真身,面对风光不再的现实,她不得不接受一件事——她的本性,就是要吃血吃肉的。 这不肮脏。凭什么她的本性,就算肮脏? 她以恐惧和血肉为食,才如鱼得水。 在窦洵的帮助下,四人重新找回了平衡,努力适应着在看起来并没有实地的虚空中站稳。 卫桓再度抬头时,即便自认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却还是被眼前场景恶心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先是听到了“咯吱咯吱”的进食声,而后便看见泥朱的众多藤蔓一齐蠕动着,把倒吊下来的成百上千的死人一点一点“吃”了进去。 她真的是在吃。卫桓原先觉得,她草木之身,吃人的方式或许就是把藤条扎进人体内,像吸水一样把血肉吸食一空。可卫桓现在亲眼看见,这些死人被藤蔓簇拥着一点点塞进去,像是一张嘴在咀嚼一样,把死气沉沉的人体反复挤压变形。 血从这些死尸的七窍里被挤压出来,甚至有不少尸体在重压下无意识地张开了嘴,浓稠的血淅淅沥沥滴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血雨。 窦洵挥了挥袍袖,布起一层结界,隔绝血雨,而她自己往上升去,突破了结界的保护,朝着泥朱的真身袭去。 卫桓手心里捏了一把汗。那些血雨像是无法落到窦洵身上,全都擦着她的身体流了下来。窦洵袭去的方向,他要是没记错,那是原本的假太阳的位置。 正当空。 无数如蟒蛇一般粗壮的藤蔓聚起一片疯狂蠕动的海浪,四面八方聚来,纷纷朝着窦洵卷去。那一瞬间卫桓觉得化作人形对妖怪来说只怕不是一件好事,窦洵的人身在泥朱的妖形面前显得太弱小了,即便有无边妖力在手,看起来也像螳臂当车。 不过,谁是螳螂,谁是车? 在结界的保护下,这一场鏖战几乎无声,但就连卫桓这双凡人的眼睛都能看出,当窦洵迎上泥朱的瞬间,结界被那席卷而出的力道挤压得微微变形,几乎有坍塌的风险。 不过它最终只是水波般地抖动了一下,迅速恢复了平静。 窦洵开始徒手撕扯泥朱,从正中心开始,泥朱的无数藤蔓对她穷追猛赶,双方都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就为了置对方于死地。 论修为,论杀敌的手段,她们两个到底谁更胜一筹。 卫桓第一次看窦洵打这样旗鼓相当硬碰硬的架,他才发现窦洵的手段是很粗暴的,一切轻巧的随心所欲的招式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妖力面对面的对冲,暴力的撕扯。他意识到,这或许就是窦洵曾经学到的杀人手段。 于她这副人身而言,这似乎也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相比之下,泥朱下的杀手看起来要事半功倍得多。想也应该如此,她当了一阵子的圣师,也改变不了她是为了杀戮而生的,她的真身原本就比窦洵的真身更加适合杀人,更不用说她复苏以后,还在短时间内杀了这么多人,练也该练出来了。 窦洵很快受创,身上开始见血,但泥朱的状况也没比窦洵好到哪里去。藤蔓围聚的中心,被窦洵硬生生撕出一个口子来。 那是一个极深的洞,看起来就像一张巨口,窦洵撕扯开它,周围的藤蔓受到极大的刺激,攻势更加疯狂,可窦洵就是不松,她双手紧攥住那巨口两侧,奋力撕扯。 这场胜负或许就在于此,卫桓紧张地等待着,看是窦洵先撕开这张巨口,还是泥朱的藤蔓先扎穿窦洵的背。然而此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今天在这大将军府里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已经足够多,可眼前一幕还是让卫桓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唯恐自己看错了。 窦洵和泥朱的激战已经吸引了四人绝大部分的注意,然而就在这战况最焦灼的时刻,卫桓眼角余光忽然出现一抹白影,他下意识地一看,发现在窦洵的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披发,白袍,看起来和窦洵简直一模一样…… 卫桓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再要仔细看的时候,那人就不见了。 卫桓确定自己现在很清醒,眼也没有花,他不太可能是看错了。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是什么,那是泥朱,是用着一副和窦洵一样的身体的泥朱。 卫桓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即便不用想都知道,在这种节骨眼上,泥朱忽然用这副身体出现,一定不是好事。他才要开口示警,忽然,“嘭”的一声震响,就连窦洵的结界都没完全阻隔住。结界震荡起来,在几人听到这声巨响的瞬间,血花在无色的结界上炸开涂满。 先前从死尸中挤压甩出的那些血滴,在落到结界上后很快就滑落下去,半点痕迹都留不下。可这些血花不知道是因为格外浓稠,还是因为侵染了泥朱的妖力,覆盖在结界上竟然能密密实实地扒住,根本就下不去,很快就挤了厚厚的一层。 窦洵为了保护他们,把这结界张得极开,四面八方围绕,此时被血一盖,四人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彻底成了一片血红色。 起初,他们还能通过血幕依稀看到外界事物的轮廓,也能分辨出窦洵和泥朱打斗。可很快,随着血幕越铺越厚,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了。 血厚得发黑,连光都阻隔住,他们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就连原先窦洵与泥朱打斗所产生的声音和震荡也彻底消失不见,他们陷入了令人不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四人围拢在一起,背靠着背,都陷入强烈的不安之中。 嗒、嗒、嗒。 像是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渐渐的,也像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6章 “卫桓。” 四人同时听到了,这是窦洵的声音,她好像有些虚弱,声音很低,轻得像一声叹息。 卫桓立刻回应:“你在哪里?” 窦洵没有回答,而是道:“把内丹给我,我快不行了。” 卫桓下意识就要去捋手上的戒指,但他的手指才刚碰到戒身,就浑身一震,意识到:不对。 他怎么能保证跟他说话的人是真的窦洵? 果不其然,这时候黑暗中另一个方向又传来了一道声音:“别给她,她是泥朱。” 卫桓松了一口气。还好,窦洵没事,她也在,她的声音听起来状况还好,那泥朱就不足为惧。 窦洵又道:“戒指不要摘,你离我近一点就可以。” 卫桓再次警觉起来,他总觉得这也不像是窦洵会说的话。 这时,连陈沅也压低声音道:“不要动,这状况不对。窦洵的结界还没有破,我们不出去就不会有危险。” 然而这时,辛羡用一种十分紧张的语气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四人都只听到了那种诡异的嗒嗒声,而且他们都快听习惯了。 可一经辛羡提醒,另外三人也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这嗒嗒声原本就离他们越来越近,而现在更是近得有些过分了,简直像是就在他们头顶上敲击。慢慢的,敲击声越来越密集,像是雨点四面八方地砸在结界上。 薄望悚然道:“是它……它要进结界里来。” 是泥朱的藤蔓,在攻击结界。 这事原本就够恐怖了,而在无法把握情况、处处充满未知的黑暗中,这种恐怖更是成倍地滋生,几乎让人难以招架。 这时候,他们都听到第三个方向传来了又一个窦洵的声音: “泥朱会假扮我,你们不要信,留在结界里不要出来就是安全的。我现在动不了。” 这次听起来像是真的窦洵,而且她也确实没有索要内丹。陈沅没有说话,她也觉得这时候只能把判断的权利全部交给卫桓自己,此外任何的干涉都有可能让结果变得更坏。 卫桓迟迟没有说话,这时周围一点点亮了起来,结界上覆盖的血污薄了一点,像是覆盖的时间太长,没有完全干结的血水还是一点点滑了下去,终于还是透了光。 在视野恢复的那一刻,四人更加毛骨悚然,因为他们先前的猜测一点也没错,那种诡异的“嗒嗒”声确实是泥朱在尝试打开结界。 他们目之所及,无数的藤条从四面八方敲打结界,一枚一枚的藤尖敲打在布满血污的结界,在结界上密集地敲打出一枚又一枚的凹痕。 目之所及,没人看见窦洵,没人知道这个结界还能撑多久。刚才说话的那三个窦洵当中,有真的吗?最后一个说话的窦洵,是真的吗?如果她是真的,那么她动不了是什么意思? 她受伤了?她受控制了? 无论是哪种,看起来都不太好。 卫桓捏紧了手,也同时捏紧了戴在手指上的大戒,窦洵的内丹就嵌在他的手心。 结界逐渐变形了,被泥朱的藤蔓挤压着向内,越来越迫近他们的身体。如果结界能一直被她这么推着挤压进来,那就算泥朱砸不碎这个结界,他们也一定会被泥朱活活压死在结界里。 卫桓的心狂跳。此时,即便知道窦洵就在附近,他也很难抵消内心的恐惧。 这时,不断敲打结界的藤蔓忽然齐齐一顿,而后陡然之间,它们像是被人从根上拽住了一样,狠狠往后拖去。 藤蔓不甘心离开,死死缠住圆球一般的结界,被撕扯到最后竟然发出了一声尖啸! 这声音介于兽类的啸声和风啸声之间,非常怪异,凭常理几乎找不到归属,瘆人得不行。这是一株藤可以发出的声音吗? 最终,密密麻麻的藤尖还是离开了结界,转而再次专心致志地和拽走它的那人打斗起来。此时因结界上沾的血污还存在,且被密集敲打的藤尖捣成了深深浅浅的一片,愈发难以视物,结界内的人难以看到外面的情况,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乱影。 卫桓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变形的结界内壁走近了一点,而后透过其中一块受到敲击之后变得略薄的血污,朝外仔细看了出去。 他先是看到一团混乱的、在不停甩动的绿色,毫无疑问就是泥朱了。泥朱在跟一个人打斗,战况十分胶着,那道人影也动得很快,在浪潮般的深绿色中时隐时现,看不真切。卫桓努力地看了许久,才分辨出是一道白色的人影,应该确实就是窦洵。 卫桓立刻松了一口气,即便他还没有真正地见到窦洵。 他正准备再退回去,尽量离结界的内壁也远一些,这时忽然砰的一声,有个不小的东西重重砸到了结界上。 卫桓吓了一跳,其余三人也对泥朱的藤蔓心有余悸,立刻紧张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次砸在结界上的并不是泥朱那些令人作呕的藤蔓。 那是一个人,一个被泥朱的藤蔓狠狠甩掼过来、后背砸上结界的人。那是窦洵。 她撞上结界以后很快就摔了下去,没有摔倒,但也没能立刻站起来,她像是没缓过来似的半跪在地上,还额外用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尽管如此,她还是抬着头,双眼直视前方的泥朱。 窦洵和泥朱,再度陷入了对峙的局面,双方都在观察对方的破绽,短时间内谁也不会轻举妄动,即便是乍看似乎占到了上风的泥朱。 为什么这次他们看外面的情况看得这么清楚?因为这次砸上来的是窦洵,窦洵后背白袍的布料把结界上的血污擦去了一大块。 窦洵那件白袍的质地不是凡物,以往始终一尘不染,可这次或许是结界上的血污也不是正常的血,她后背沾上了血红的一片,也不知道究竟是结界上的血,还是她自己流出来的血。 同伴们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们同时意识到:窦洵的状况不妙。 卫桓再度蹙起眉头,这次他摊开手心,十分犹豫地看了看戒指上朱红的内丹。 窦洵还没有说话,可她看起来状况很差,他该怎么办?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7章 泥朱的每一根藤条都虎视眈眈地蠕动着,在窦洵正前方的不远处形成一片模糊的深绿浪潮。在经过一段因煎熬和紧张而令卫桓感到十分漫长的时间之后,他看到那深绿浪潮慢慢高了起来,越来越像是一面高墙。 泥朱的攻势马上又要开始了。 卫桓屏住呼吸,他看到窦洵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动作很慢、很稳,看起来十分谨慎,但一想到刚才她被泥朱甩到结界上的样子,卫桓很难不觉得她不是因为受伤了才动作缓慢。 论修为,窦洵隐隐高于泥朱,而当真正交手时,二人的发挥很可能在伯仲之间。 如果窦洵受了较重的伤,那泥朱的状况也一定不会好。 可卫桓看不清泥朱,他只能看清窦洵。 窦洵和泥朱的对峙如此紧张,窦洵的一举一动都在泥朱的监察中,此时她即便是想要取内丹,又是否方便? 看她二人的动作,下一战也一触即发,窦洵已经受了伤,内丹还不在体内,此时动手,她是否会落下风? 卫桓想了又想,他决定不要轻举妄动。 他不可以离开结界,但或许他可以站得离窦洵更近一点,让她和内丹的联系增强一些。 他朝着靠近窦洵那一侧的结界内壁多走了一步。 他的动作不敢太大,因为他知道泥朱多半也可以看见结界内四人的动向。 卫桓先走出一步,见结界外并没有什么异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才待走出第二步—— 这一步跨出,他瞳孔一缩。 结界外的窦洵转过了身来。 那张脸,卫桓很熟悉,它真真切切就是窦洵的脸。 可卫桓只正面看了一眼就感到不对,他从一些眼角眉梢隐含的神态,几乎是立刻分辨出他看见的不是窦洵。 这种因熟悉从而迅速判断的能力,难以道尽,隔着那么模糊的结界和血污,他只用短暂的一眼,就看出这个窦洵不是真正的窦洵。 泥朱是个高超的伪装者。 她张狂、外放,还有那么些许的疯癫,她那么尖锐,那么异常,看起来无法和世上任何一个人相融。 可反直觉的是,她极其擅长伪装,只要她想,她几乎可以完美地扮演成世上任何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她只见过一面。 而曾经与她朝夕相处、且近百年来心性未有明显改变的窦洵,她伪装起来又该是怎样的得心应手? 刚才那两个卫桓只稍微一想就想到了不对的窦洵,真的是泥朱伪装失败才露出的破绽吗? 如果卫桓先前还没有想明白,那么当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窦洵也是假的以后,他就彻底懂了。 最开始那两次破绽,都是泥朱故意破绽给他们看的,就是为了让四人、尤其是卫桓,在意识到前两个都是泥朱假扮的窦洵以后,对第三个说话的“窦洵”放松警惕。 而当这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看似在保护他们,连卫桓都一度以为这是真窦洵的假货,才是泥朱真正的伪装实力。 卫桓在这一瞬间毫不怀疑,只要泥朱想,她可以让他看不出分毫的破绽。 然而此时他看到的这个假窦洵,脸上正浮现着一种绝对不会出现在窦洵脸上的表情:冷漠、戏谑、视人如蚁。 泥朱刚才伪装得那么成功,甚至连卫桓都差点决定离开结界把内丹给她,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忽然显露真容? 之前两次,卫桓可以将之解释为卖破绽,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卫桓很快意识到,她这次是觉得自己目的已经达到,因此不必再伪装了。 卫桓心下一寒,才要后退,已来不及,他眼睁睁看着这个长得和窦洵一模一样的泥朱对他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狞笑,直直地朝他伸出左手—— 她的手,穿过了布满血污的结界。 那一瞬间,卫桓身后的陈沅睁大了眼睛。卫桓或许还不明白,可她已经懂了。 结界这种东西,陈沅自己还无法通过术式施展出来,但她差不多明白妖怪布置的结界本质上是什么东西。窦洵布置下的结界,其实就是她将自己的妖力抽出来,覆盖在一个区域,使得区域内的人或物受到她的保护和控制。 大部分妖怪那点妖力,连自己用都很够呛,根本没法额外抽取出来,就更别提这种抽取离体之后还能长时间不散的强度了,布置结界,就只有大妖才能做到。 可即便是窦洵这样的大妖,也无法创造出一个和她的道行一般强大的结界。她布置出的这个结界固然可以在一段时间里抵挡泥朱的攻击,可刚才泥朱的真身都整个扒了上来,对整个结界进行密集的攻击,它还能毫无损伤吗? 这损伤的程度是有限的,泥朱确实可能至今还无法直接突破它。 可卫桓手上戴着窦洵的内丹。 内丹中蕴含的妖力,和形成结界的妖力,完全是一种东西,内丹主体来说并不完全是个储存妖力的东西,它最大的作用是转换,现在结界受到损伤,为了继续保护四人便要继续汲取妖力,它会不会在没有窦洵意志指示的情况下,主动和内丹连接? 但这里可是泥朱的地盘。 内丹一旦与结界相通连,结界就会变得不稳定。卫桓想错了,他还是不够了解妖怪,他以为自己只要不主动离开结界、只要不把内丹交给假扮成窦洵的泥朱,他们就是安全的。 实际并不是。 泥朱所做的一切伪装,也根本不是为了让卫桓信以为真,只有二流的伪装者,才会在扮演窦洵这样的人时主动向同伴求援。 她要的,只是卫桓靠近结界的这一步。 她先前对结界的所有攻击,也只是为了这一步做的铺垫。 只要内丹离结界够近,二者一定通连,结界一定出现漏洞。这漏洞对其他人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泥朱面前,任何的薄弱之处都足以成为她攻破结界的机会。 卫桓走出了那一步,内丹和结界无形地连接了起来,泥朱面前果然出现了一个漏洞,她伸手击碎、穿过,直直朝着卫桓抓来——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8章 她伸进来的这只手,跟窦洵也是一模一样的。 卫桓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一只跟窦洵的手长得一模一样的手,产生这么强烈的恐惧。且不说他来不及逃、无处可逃,光是这种强烈的惊惧,就能让他几乎失去躲闪的能力。 陈沅此时离卫桓只有两步之遥,可就连她也扑救不及,泥朱的动作太快了,从她转过身露出自己的脸,到她伸手穿透结界朝卫桓袭来,全程也不过一息的时间。 谁来得及救? “嚓”的一声,肉体破裂的声音,一丛血花在卫桓面前炸开,可他自己却没有感受到分毫的疼痛。 泥朱被切断了手! 卫桓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之后才如梦方醒,连退两步和同伴们站到一起,而结界前的泥朱尖啸起来。 就在她即将碰到卫桓的那一瞬间,那个被泥朱自己突破开来的缺口,忽然收紧,如一圈利刃一般瞬间切断了泥朱半条手臂,泥朱甚至像刚才的卫桓一样根本来不及躲闪! 泥朱的尖啸震得整个结界都在隐隐颤动,她被切下来的那半条手臂就砸在卫桓面前。她的尖啸听起来并不是因为痛苦,断臂之痛对凡人来说十分酷烈,但对泥朱来说是不值一提的。 她的尖啸中充斥的是愤怒,不可置信的、暴烈的愤怒。 断臂中流出血来,被结界吸附,劫后余生的四人看见窦洵现身,她就站在他们面前,也像刚才泥朱伪装的窦洵一样背对着他们,正正好就将泥朱挡住。 这一次,他们都能看出来,这就是真正的窦洵。因为在她出现的一瞬间,结界恢复了原貌。 泥朱怒啸过后,又冷笑起来,她左臂的断口上没有再滴出鲜血,而是长出了一丛细小的藤蔓,这些藤蔓彼此纠缠着,很快汇聚出手臂的形状,再渐渐长出血肉,和她原本的肢体严丝合缝,看起来就是一只新手。 泥朱当然可以使断臂再生,只是长出来的这半条手臂,已跟窦洵有本质的不同。她被窦洵切断的那条手臂被窦洵的结界阻隔住,她相信窦洵不会让她取回来的。 窦洵没有头,是残缺。 她没有手臂,也是残缺了。 兜兜转转,她还是没能占尽上风。 而且…… 窦洵打了个响指,结界从泥朱创口中吸附出的鲜血凝聚成一枚又一枚的小血珠,落在窦洵的手心,汇成一股溪流。 这是注在泥朱这副新身体里的精血,窦洵的精血。 “物归原主,我就不跟你说谢谢了。”窦洵挖苦道,“怎样,我的头是要我自己拧回来,还是你自己拧了拿给我?” “你居然用神识造结界。”泥朱答非所问,看起来怒极反笑,“就为了这四个废物一样的东西!” 陈沅心中一震。 怪不得这结界会变成一个陷阱,原来它根本就不是窦洵用妖力构建的,而是窦洵用神识构建的。 除了窦洵以外,没有人比泥朱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当初她把窦洵推入血池,为了防止窦洵逃出来,她用自己的神识在金丝法网之上又覆盖了一层结界。术法金光灼烧神识的痛苦她至今都忘不掉。 窦洵用神识构建出这个结界,意味着刚才泥朱对结界发出的全部的攻击,都真真切切地落在了窦洵的身上,且她不能躲不能闪,还要看起来毫无反应。 怪不得窦洵这次好像变弱了,怪不得窦洵很快就落了下风,怪不得泥朱丝毫没有看出她有意伪装的痕迹,原来是她要用这种代价,来换泥朱投入她设计的陷阱。 如果窦洵做这么个陷阱,是为了一举重创她,那泥朱勉强可以接受。 可偏偏窦洵承受那么大的痛苦,就只是切掉了她半条手臂,收回了她身上一份精血! 这不值得。泥朱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绝对不值得。凭她对窦洵的了解,她立刻就明白,对窦洵来说,能不能切下她这半条手臂、能不能收回她身上的精血,都是次要的,保护结界里那四个人才是主要的。 泥朱无法理解,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无法理解窦洵。三个凡人,一只小妖,外头遍地都是,即便是要一模一样的,她也随时可以找到,为什么要为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为什么窦洵总是不懂得往上爬、总是在一些毫无必要的东西上空耗精力,可却又偏偏可以始终站在比她更高更轻松的位置上? 窦洵毫不在意地笑笑:“有什么不可以?” 泥朱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而愤怒,她也不常思考自己愤怒或痛苦的来源,她只是想要发泄。 她失去了半条和窦洵一样的手臂,但是长出了半条属于她自己的手臂,于是她受到的打击反而得以补充。 泥朱那只新长出来的手掌中,涌出无数细藤,朝着窦洵激射而去,她们再度缠斗在一起。 泥朱的真身在不远处勃发着,紧紧攫住这方她创造出的天地。 卫桓已经无法看清她们打斗的过程,他只知道不久之后,窦洵就第二次被泥朱狠狠掼到了结界上。泥朱的妖力直接贯透窦洵的身体,虽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创口,却直接打在了结界上,可以说是让窦洵承受了双倍的痛苦。 其实泥朱并没有必要这样做,她只是充满恶意地在发泄,只要窦洵更不好受,她就好受,哪怕这一招并不能让她赢。 一直关注着外面状况的卫桓,注意力立刻就移到了窦洵身上,这次窦洵从结界上摔下来落地时,连半跪撑地的姿态都和泥朱伪装得一模一样。如果泥朱刚才不要那么心急,她真的会伪装得很天衣无缝。 这时,卫桓看到窦洵撑地的手动了一下,朝后稍移了些许。 这是一个很多余的动作,既不能让窦洵站起来,也不能让她感受更好些。 窦洵从不做多余的动作。 卫桓感到指背一热,一股由内而外的、充盈的力道,迫使他摊开手心,下一瞬,窦洵的内丹就脱离了戒指,从他掌心飞跃起来,迅速穿越结界,回到窦洵手中。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章 泥朱不愿意相信自己会输,但当亲眼看见自己挖空心思设计出的局面被彻底扭转,她又感到自己心底其实早就隐隐地预见了这个结局。 在窦洵拿到内丹的那一瞬间,泥朱以为等待自己的只是又一轮苦战,没想到窦洵根本就没有对她动手,只是在那一瞬间过后,整个大将军府都“着”了起来。 当然,现在目之所及,已经看不见大将军府了,包括泥朱自己都只能看见自己搭建出的幻觉。这就像是一颗黑白由她的鸡蛋,是传说中的混沌,是全然由她主宰的地方。 可现在,这一团混沌,“着”了起来。 一簇一簇的火焰,腾然而起,在地面上描绘出符纹。泥朱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这是一种传承自窦讳的咒术,简化以后又改进了几次,放在平时她自然毫不在意,可如果是用在窦洵手中,情况就大有不同。 这是陈沅钻研出的符纹,刚才幻觉内一片黑暗时,窦洵看似真的被泥朱短暂控制,既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实际上她利用了那短暂的一段时间,趁着泥朱专心致志地运用自己的骗局,窦洵默默地把这种符纹涂满了所有地方。 当然,为了避开泥朱的察觉,这符纹没被注入任何法力,就只是一些普通的痕迹罢了。 这毕竟是泥朱的地盘,即便是窦洵,也无法在给符纹注入法力之后,还让泥朱无法发现。 符纹一定要用,那么注入法力的时机就很重要,窦洵要确保在注入法力之后,符纹可以与她相配合,一举制服泥朱。 没谁能说清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但窦洵想尽办法,终于引导出了一个够好的时机。 当时她和泥朱都收了伤,妖力已有所下降,此时窦洵摄内丹入体,妖力陡涨,在修为上便有了短暂的优势。 而当时,泥朱刚刚击中她,把她再一次掼到了结界上。泥朱不仅发泄了一口恶气,还会在那一瞬间认为自己占了上风,她一定会有片刻的放松警惕。 窦洵便在此时,摄回内丹,引燃符纹。 刹那间,术法燃起的火光四面布满。 泥朱再厉害,真身也只是藤,想要克制草木,还有什么比火更加好用? 符纹上的火焰,最初只是小小的火苗,而后慢慢蹿高了些,却也并不算很大。可火苗太多了,铺天盖地,热浪滚滚,明明只是一丛又一丛的小火苗,却燃起熊熊之势。 窦洵就静静站在火圈中,注视着泥朱。 她的四个同伴被结界保护着,外头的火就算烧得再大也影响不了他们。而窦洵,这火就是她点的,又怎么会烧到她的身上呢? 火苗舔舐着窦洵雪白的袍摆,只是柔软地拂动,既不攀爬上去,也不留下任何痕迹,火光将半身白袍照成了暖色。 泥朱的状况,就不太好了。 她的真身一被符火包围,便痛苦地抽搐了起来。成千上万的藤条在最初的抽搐之后,愤怒地勃张开来,它涌泄出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癫狂,看起来那么的可怖。 可却是强弩之末了。 它那些在不久之前饱满粗壮得令卫桓感到毛骨悚然的藤条,在激烈的勃发过后势不可免地虚弱下来,那深绿坚硬紧绷的表皮也被符火炙烤得渐趋枯皱。 她的真身,就快被符火活活烧死了。 可是她的新身体,还好端端地站着。 窦讳这人的品格,不太好说,可当他承诺以一副跟窦洵一模一样的身体与泥朱交换时,他确实没有说谎。 或许是他不屑于对一只他始终看不起的妖怪说谎,也或许是他知道谎言无法在他死后还长久地欺瞒住泥朱,总之他确实给了泥朱一副像窦洵一样不会被符火引燃的身体。符火攀爬上了她自己再生出的那半截手臂,可偏偏白袍不会被烧毁,于是火焰在她袖内努力焚烧起来。 热风扑动衣袖,坚韧的火苗时不时将袍袖顶起,符火很快将那层皮肤烧毁干净,露出皮肤下细小藤条组织成的筋肉。等再烧去肉,就会露出骨头,最后这半截手臂化为灰烬。 可是符火迟迟烧不透这层肉,就像是皮肤被烧毁只是因泥朱的默许,而她的道行还很经得起消耗。 她既不甩开火,也不切断臂膀,她好像浑不在意,她冷冷盯着窦洵,问道:“怎么不打了?你以为只靠这点儿小火苗,就能活活烧死我?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窦洵淡淡道:“我没这么想。” 仅凭符火,当然是烧不死泥朱的,窦洵做好了此后一切的准备,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想让这时间拉长一些,给她和泥朱一些时间。 她知道今天泥朱是一定要死的,泥朱如果不死,她也要死了。那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她希望她们可以不用再那么剑拔弩张。 然而泥朱并不在意她回答了什么,或者说,泥朱压根就没想要她的回答。 “凭什么?”泥朱问,显得前言不搭后语。 可窦洵完全知道她在问什么,“凭什么”,短短三个字,泥朱说过太多遍了,窦洵也听到或是察觉到过太多遍了。她没有办法回答泥朱这个问题。是啊,凭什么?凭什么她和泥朱天生就不一样呢?作为其中之一,她怎么能够置身事外,看似有理地想通这件事呢? 泥朱的困惑、怨恨、癫狂,不是她与生俱来的,这种种的问题是创造她的人和这个世界一起谋划的,他们将这一切好或不好的东西加诸于她时,可能有意,也可能无意。没有人可以给她一个答案了。 “凭什么呢?”泥朱也觉得自己是魔怔了,她喃喃自语,慢慢靠近窦洵,死死盯着这个她最熟悉也最痛恨的人。 “就凭你天生更像人,你就可以看不起我吗?” “就凭你们天生就是人,你们就高我一等?” “就凭我跟你们都不一样,我就不管做什么,都活该被你们当狗一样驱使?” “凭什么?凭什么!”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章 泥朱已经不仅仅是在质问窦洵,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从最开始的平静冷笑,到怒目而视、神态狰狞,用那张和窦洵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了永远不会在窦洵脸上出现的可怕表情。 她的眼里已经没有窦洵了,她那么仇恨窦洵,这么多年以来窦洵在她心中跟如鲠在喉也没有什么分别,然而在这一刻,她似乎根本就看不到窦洵。 在怨气喷薄而出的这一刻,她的眼前出现太多了。 窦讳、跟随窦讳的术士、他们带来她面前的人牲、她万万千千的信徒、汉宫里高高在上的人、她主动掠夺的一条又一条的生命……她不后悔啊,无论是活下来还是设计窦洵还是残杀那么多生灵,她不后悔啊。 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心里就只有恨,强烈得像熊熊烈火一样无法扑灭的仇恨!这恨火在烧灼到她仇恨的人身上之前,势必先长久地灼烧她自己。那她又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的仇人比她更加痛苦? 这恐怕很难。 妖不像是人,不会在难以承受的时候癫狂痴疯,泥朱就算是疯了,那也是从一开始就疯了,且长久地在疯狂中清醒着。窦洵不知道,浸血池的痛苦,是否可以和泥朱百年来承受的东西相比拟。 窦洵并不想走到这一步了。可箭在弦上,焉能不发? 窦洵说了一句没人知道她是否由心的话: “我知道你不好受,但这都不能成为你胡作非为的理由。” 仅仅一句话,就彻底点燃了泥朱的怒火,那一瞬间泥朱的愤怒如有实质,像是火海一样从她体内汹涌而出,比周围所有的符火加起来还要猛烈。她的注意在这一瞬间就被生拉硬拽了回来,她的眼前又只能看见窦洵了。 这个她仇恨的顶点,她厌憎的核心,她无法企及的结局,她全部恩怨情仇的凝聚。窦洵。窦洵如果不死,她怎么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怎么能舒心地活下去? 杀了窦洵,杀了窦洵! 在符火的焚烧下,泥朱精心打造的幻觉已经被渐渐焚毁,开始裸露出真实的世界。在那笼罩的虚幻和斑驳的真实中,泥朱的真身抖擞一次,而后缠绕到了她那副和窦洵一样的新身体上。 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的藤蔓密密实实地包裹在泥朱的新身体上,慢慢地把她彻底吞噬,窦洵像是亲眼看着另外一个自己被藤蔓吞没。 而后那团藤蔓开始“呕吐”。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簇拥在一起的藤蔓挤压出来,就像是藤蔓蠕动着把猎物呕吐了出来一样,被“吐”出来的这些尸体,都已经不完全算是人形了。这都是泥朱杀了却还没有完全吸食掉的人。 藤蔓“呕吐”出了将近二十具尸体,藤蔓收缩了一圈,这些被从各个位置呕吐出来尸体四处铺开,短暂阻隔了符火。 泥朱每往前移动一点,这些尸体就被它拖拽着一起往前移动一点。 她的动作很慢,几乎是一点点朝着窦洵挪过去,而窦洵没有丝毫的反应,看起来既不准备躲闪,也不准备阻止。 自从这次见到泥朱,窦洵一直都在意识到一件事——泥朱的真身是被切断的。 作为草木之妖,她的藤根被生生切断了,就像是一个人被腰斩成了两截,下半身在这里,上半身在那里,而她的上半身还要一直活着,还要一直忍受着不会愈合的创口,忍受着那剧烈的夜以继日的痛苦。 被杀,被分割,窦洵也都经历过,她的身体甚至被分割得更加彻底,可是窦洵不觉得泥朱比她更好受。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窦洵很快就明白,为什么泥朱会对制造蟒人这件事乐此不疲。在最开始,或许只是对跟她一样的异类的兴趣,而当之后,她就只是被那腰斩的传说所吸引。泥朱总是会主动靠近这些令人痛苦的东西,无论是令别人痛苦,还是令她自己痛苦。 窦洵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躲。 泥朱像是也知道窦洵不会躲,它就这样慢慢朝着窦洵挪动了过去,庞大的藤蔓真身依旧恐怖得难以比拟。 窦洵微微仰着头看它,神情静如平湖,没有丝毫的躲闪。 泥朱的藤蔓朝着窦洵席卷而去。结界内,卫桓睁大了眼睛。他看到窦洵毫不反抗地被藤蔓吞没了…… 藤蔓,就像吞没了泥朱自己一样,吞没了窦洵。 吞没窦洵以后,藤蔓又收紧了一圈,却没有像吞没泥朱一样停止,而是收紧了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越收越小,每一根藤蔓都变得像是一条蟒蛇,它们纠缠在一起,拼命挤压着捕获的猎物、挤压着靠近自己的同类,也同样挤压着自己。 即便是一块石头被包裹在了这些藤蔓里,只怕也一样会顷刻间被碾为砂砾。 卫桓不敢呼吸,他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团藤蔓,煎熬地数着自己的呼吸,勉强以此计时。 一息、二息、三息…… 卫桓已经做好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的准备,他准备好了要等很久才能见到结果。 可是,当他数到了第五息,那收紧得几乎跟一个人差不多高的藤蔓忽然四分五裂。 那最后的时刻,所有人都以为会很激烈,可它来得安静又迅速。 一条又一条的断藤,就像是被扯断的蛇,落在地上也只有啪嗒一声响。 它们迅速恢复到了原本的大小,一边恢复,一边断裂,一边泼洒。没有血肉,没有尸体,只有无尽的深绿断藤。而在藤蔓全部裂开之后,露出了窦洵的背影。 卫桓第一时间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真窦洵,直到他看见了那一袭白袍对面的“人”。 那是一个人吗? 卫桓一开始,甚至以为那只是一件立在空中的白袍,稍微仔细一些,才看到白袍之中还有一副深绿色的身体。 深绿藤蔓绞成的手从双袖中垂出,往上看到领口,空的。 头不见了。 卫桓再次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窦洵找回自己的头了。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1章 到此为止,窦洵已经拿回了自己完整的肉身,包括内丹与精血,她想要复生,只在转念之间。 但窦洵看起来,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她和泥朱依然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此时的泥朱已经没有头颅。 刚才在藤蔓的裹绞之中,窦洵拧下了她的头。 泥朱拼死一搏,哪怕是窦洵也无法轻易招架,当她拧下泥朱的头颅时,泥朱的藤蔓也已经扎进她的胸腔,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挖出窦洵的心。 可在最后,泥朱收手了。或许是她意识到挖出窦洵的心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也或许是她在最后一刻,想法发生了些许转变。 她没有挖出窦洵的心,她无声地抽回了自己的藤蔓,只在窦洵心口留下一个即刻就能愈合的创口。 窦洵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垂下眼睑,静静地看了一眼,她将头颅捧高一些,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了另一个自己的额头。 冰凉皮肤相触的瞬间,隔了百年的气息交汇,让神识和肉身同时完整。这轻轻的相依过后,她把自己的头颅安了回去。 泥朱没有让自己的头颅再生。 周围的幻觉,已即将彻底崩塌,泥朱彻底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可再生对她来说很简单,只要她想,此刻她依然可以让自己拥有完整的人形。 她没有这么做,她认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一副人的身体了。 泥朱的身体逐渐变化,藤蔓将白袍鼓鼓囊囊地撑起来,最后将白袍彻底撕裂。她在生命的最后选择恢复真身,在那密密麻麻的藤蔓中间,有一个用藤绞缠成的类似人的形状,似乎就只有这一部分近似于人形的藤才是真正的泥朱。 而事实大概也正是如此,除了这个人形之外的部分,都在符火的焚烧下迅速枯萎了。 这是真正的枯萎,就像在路边看到的最寻常的草木,变得干瘪、薄弱、枯黄。 泥朱的神识被她保存在那一部分近似人形的藤蔓中,那是一个很模糊的人形,除了最后和窦洵“对视”一次以外,再也没有别的用处。 幻觉消失了,空荡荡的大将军府露了出来,结界内的四人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倒伏着尸体,看起来才被杀死不久,泥朱大概是在意识到自己要落败的时候,杀死了他们。 被她杀死的人,形形色色,许多人到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死,泥朱的行径连罪大恶极都难以形容。 整座大将军府都浸染了泥朱的妖气,符火蔓延出去,从幻觉烧到了现实之中。最后,在一地倒伏的尸体之中,泥朱自己也倒伏了下去。 一个缠成的“人”,一点点枯萎下去,它“四肢”上蔓延着的藤蔓逐渐支撑不住它的站立,于是它像是一块融化的冰,一点点矮了下去,最后倒伏在地,像是马上就要化为一团枯黄乱草,对着人世不再有分毫的威胁。 窦洵背对着四个同伴,摆了摆手,她布置下的结界收紧了一些,而后四人便感到自己被结界包裹着平稳后退,一直退出了最近的一道围墙之外,像是四个毫无干系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围墙之内符火熊熊燃烧。 窦洵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她跪坐在原地,挽着泥朱已经枯萎的身体。 火焰越蹿越高,覆盖上那些死在泥朱手中的人,为了烧尽泥朱浸染进他们体内的妖气,符火缠绕上他们的身体。渐渐的,火苗快要把窦洵和泥朱完全遮盖住了。 即便明白泥朱已经不可能再对窦洵造成威胁,可此情此景很难不令人心生紧张,卫桓靠近了结界,伸手按上那堵无形的墙,他情不自禁地呼唤了一声:“窦洵……” 他希望窦洵赶紧出来,不要留在那里。 卫桓是个很稳重的人,他应该沉得住气,可是就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短暂的时间里,自己心底升起了怎样的慌张。 窦洵已经齐聚了肉身和精血,内丹也正在她体内,她想要复生只在一念之间,这意味着她想要死也只在一念之间。 卫桓没有忘记,窦洵从一开始的希望,就只是安静地、彻底地消失在世上,用消失阻隔这个世界对她的所有打扰。 而从泥朱出现以来,卫桓也隐隐地感觉到,窦洵和泥朱虽然势同水火,彼此之间却也有着外人难以代替的复杂感情。 尤其是窦洵,她真的仇视泥朱吗?卫桓觉得这答案很明显,尽管泥朱恨窦洵恨得咬牙切齿,可窦洵显然并不真的仇恨泥朱,窦洵不会仇恨世上任何人。 如果有选择,窦洵会希望泥朱放下这一切,好好地活下去,最好最好,她们还能做朋友。 当然,如今这两个愿望都彻底不能实现,窦洵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杀了泥朱,她做到了。那么杀了泥朱之后呢? 泥朱快要死了,她的真身也存在不了多久了。窦洵本来就对这世上的人和事浑不在意,她既然无法安稳地活着,就会选择干脆地消失。 数个月以来的相处,他们固然和窦洵有些情分,可卫桓很清楚,这点情分不足以让窦洵在自己已经决定的事面前踌躇不前,如果她想要消失,即便他们都在她的身边,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消失。 在想明白这件事之后,卫桓心底就时时萦绕这一抹忧虑——窦洵会选择在什么时候消失? 会不会就是此刻? 她最好的朋友,她最早的朋友,与她反目成仇的朋友……已经在她手下落败,马上就要死在她的眼前。窦洵不必担心泥朱为非作歹了,她是不是会觉得,此时此刻跟泥朱一起消失,非常合适? 她们是当初那一部分人出于私欲被一起创造出来的,她们一起来到这世上,似乎也合该一起消失。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混乱的不见于史册的故事,就可以彻底被掩上、揭过。 卫桓想说,窦洵,不要死。 可他无法出口,他备受煎熬,也只能呼唤这一声。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卫桓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并不能穿透结界。 实际上,窦洵听到了,泥朱也听到了。窦洵并没有做出反应。 反倒是泥朱,她居然笑了。 她已经没有能做出表情的面孔了,窦洵是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她在笑。 “他叫你什么?”她问。 这是泥朱倒下以后,对窦洵说的第一句话。她已经快死了,真身与神识的虚弱都丝毫不夹杂伪装,可即便是在这样糟糕的状况下,她的语气里还是一如既往的饱含戏谑嘲讽,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东西。 窦洵也很平静地回答她:“窦洵。” 尽管窦洵的语气还十分平静,可她双眼中其实蓄了泪水,她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哭。 泥朱咯咯怪笑起来,挖苦道:“如果有一个凡人敢叫我的大名,我一定会让他自己挖出自己的喉骨。” 窦洵道:“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泥朱的语气更加挖苦,“什么东西都可以被你当成朋友。” 窦洵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泥朱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朋友,到底什么是朋友?” 窦洵道:“朋友就是希望彼此好。” 泥朱又问:“那他们呢?” 窦洵这才偏过头,远远地朝着结界的方向看了一眼,四个同伴都迫切关注着她和泥朱,但距离太远,又有火光闪烁,窦洵双眼中的泪光,他们没有看见。 窦洵看过这一眼过后,道:“我希望他们好,就像我希望你好一样。” 泥朱又冷笑道:“那他呢?” 她并没有指名道姓,窦洵却福至心灵,知道她在针对谁。窦洵淡淡地笑了一下,道:“我也希望他永远平安。” 她希望卫桓永远平安。泥朱是什么人?跟窦洵一般的道行,甚至还做过圣师,窦洵察知感情的能力都近乎读心,就更不用说泥朱。 泥朱在见到卫桓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对窦洵的感情,和另外三个人都不一样。那可绝对不是对待朋友该有的感情。 而窦洵也无非是回答:她对卫桓的态度,确实跟对另外三人的态度有所不同,她跟卫桓格外熟悉,卫桓格外需要她的照顾,她希望卫桓永远平安。 这就是她和卫桓缔结的因果,这就是她要完成的对卫桓的承诺,这就是全部。 泥朱慢慢地又笑了笑。 她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替他问我那个问题。” 窦洵或许有很多话想要对泥朱说。可如果是替卫桓问问题,那卫桓还能想要问泥朱什么? 无非就是泥朱在幻觉之中,让他看到的那些东西。 卫桓的母亲,真的是被毒死的吗?如果是,那盘有毒的甜糕,真的是卫桓的叔母亲手送来的吗?如果他的母亲真的死于非命,他的杀母仇人究竟是谁、他该对谁复仇呢? 当年侥幸逃过一劫的吕氏后人,慌乱中卷携了些财物离开。那时距离泥朱做圣师只过了很短的时间,即便经过有意的清除和禁止,朝野间依然保存着不少圣师信众,吕家人作为红极一时的权贵,族中自然也有人潜心此道。 于是泥朱的一尊塑像,就被某位吕氏信众带走,最后辗转到了卫桓母亲的手中,作为嫁妆被她带到了卫家,在她死后被卫桓的叔父据为己有,并供奉了起来。 如果塑像就是泥朱神识延伸的一部分,那么她确实有可能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冷冷地注视着卫家人的一举一动,她或许真的知道卫桓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只是泥朱当时也和窦洵一样被“杀”,就连窦洵也说不清她当时的神识是否处于沉眠之中,如果窦洵想要帮卫桓找到真相,她确实应该趁现在问问泥朱。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窦洵道:“你想说可以说,你不想说就不用告诉我。” 窦洵希望在泥朱生命的最后,一切顺她的意念。至于那些真相,她自己也可以找到。 泥朱道:“我告诉你一件事。” 窦洵毫不怀疑地低头附耳过去。 泥朱用只有窦洵可以听见的声音,对她说了一句话。 窦洵听完,慢慢起身,仍然保持着偏耳而听的姿势,她出神了一会儿,又偏回头看泥朱,道:“我知道了。” 因托挽着泥朱的真身,她需微微偏着头才能看着泥朱,于是眼泪从眼角溢出后就斜着从鼻梁上滑过,沾到另一侧眼下的面颊。不多,只有一滴。她露出一个微笑。 或许是因为在哭,她的微笑没有平时那么轻松,却也并不是在勉强。她仿佛伤心,又似乎真的在高兴。 开口时,她却说:“如果当初,我让你绞死我就好了。” 如果当初,泥朱藏在唯唯的躯壳里,想要悄然绞死她取而代之的时候,她听之任之就好了。 没有如果了,一百年都过去了。 卫桓没有看到泥朱的最后一刻,大将军府内的符火越烧越烈,到最后已将窦洵和泥朱的身影一并遮住,外人看不清楚。 外界仍是白天,很快就有人发现大将军府内有火光和烟气,于是街道上许多百姓四下奔走,呼喊汲水救火,很快也会有官兵赶来。 在结界的隔离下,外人也看不到四人的存在,卫桓全心紧张着窦洵,他再次开始默默地数自己的呼吸。一息,二息,三息…… 又是他刚刚数完了第五息的时候。 将军府内的符火渐渐熄灭了,表明泥朱的妖力已经在此间彻底消失,只是满地倒卧的尸身也活不过来了。 卫桓再次看见了窦洵,她已经站起身,静立原地,泥朱的真身无影无踪,窦洵面前只剩下一片狼藉。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实际上没有多久,只是在卫桓眼中,这一刻被拉长了很多。 终于,窦洵转过身来,走向他们,她一身的白袍,依旧一尘不染,毫无打斗火焚的痕迹。 窦洵拂了拂袖,结界再次托着四人后移,很快远离了大将军府,也远离了街道上混乱的人声。 等到了无人之处,窦洵将他们放下来,撤去了结界。还不等同伴们关切她一句,她开口便道:“现在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 ?谢谢纳兰微羽的打赏!18号的时候就看见了,但当时睡着了,前两天想着要感谢结果都忘了添加作话!迟来的感谢~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祸 窦洵说话时的语气,十分轻快,很有些开玩笑的意思。 此时同伴们再仔细看她面容,也无法看出有哪里不对,仿佛于窦洵而言,刚才大将军府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件寻常的小事,是衣袖上无意间挨到的灰痕,轻轻一掸,便掸去了。 虽然四人心中都存了些疑惑,但窦洵看起来既不虚弱也不难过,总不是一件坏事,于是卫桓先迟疑着道:“坏消息是什么?” 窦洵坦然道:“吕益已经拿到大将军府里的兵符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知道,最坏的可能已经发生了。 大将军府中的人,全被泥朱杀光,没留下一个活口。 而大将军府中至关紧要的兵符,已经落到了吕益手里,此人本就有反心,拿到了兵符就没道理不起事,一场混战眼看就不能避免。 卫桓禁不住右手握拳,轻轻地砸了一下左手的手心,深深蹙起眉头,道:“糟了,妖祸暂且不提,一场兵祸就快要来了。” 人人都惧怕妖怪,仿佛一只强大的、残忍的妖怪临世,就会带来毁天灭地的结果。 可实际上,青史至今,并没有哪场泼天大祸是妖怪带来的。相反,许多难以挽回的灾难,是人自己带来的。 而且,偏偏永远只是那一小部分人,给绝大部分人带来灾难。 在战乱的可怕面前,妖的危害又算得了什么? 薄望也很担心:“这么一来,岂不是拦不住了?兵符都拿在他手里,他什么时候会起兵我们都不知道,难不成到时候要靠窦洵硬拦吗?” 辛羡同样对此不抱期望:“我们就算现在去给天子报信,也没人会信我们吧!到时候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不说,没准还要被当反贼抓起来!” 薄望和辛羡的担忧都不无道理。他们虽已与吕益等人几番交手,可这人的底子到底有多深,谁也不清楚,对方的布置和谋划,他们更是无从得知。 这时候吕益已经拿到了象征长安兵马大权的兵符,他是即刻就要起兵,还是先去别的地方调兵?他是即刻就要发难,还是会潜藏起来徐徐图之?没人知道。 而即便是他们想要通知汉宫,使汉宫早有防备,让叛乱的伤亡损失被降到最低,可他们当中,没一个人有足以取信于人的身份。 薄望和窦洵,妖怪,陈沅,捉妖师,进了汉宫自报家门,还不等说出别的,就得被群起而攻之 卫桓和辛羡,年纪轻轻,无官无职,只怕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只会被轰出去。 叛乱啊,多么严重的事,这种越是会引起重视的事,就越是难以取信于人。 陈沅道:“不管怎么说,战乱还未起,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窦洵,你有办法找到吕益吗?” 既然汉宫这边不好使劲,那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吕益的动作截停。 找到吕益,夺回兵符,击溃他的计谋,甚至是直接杀了他这个人。 只要能找到吕益,即将到来的战乱就能被消弭于无形之间。 窦洵道:“先前没有,但现在有了。” 同伴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其中卫桓困惑道:“你是在大将军府中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卫桓虽然发问,但其实心中隐约有所猜测。泥朱和窦洵的关系非同一般,尽管长久以来反目成仇,但难保泥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会转变态度。何况他也亲眼看见,泥朱最后是没有继续袭击窦洵的。 以泥朱的性格,她如果还是执意仇恨窦洵、想要让窦洵死,那她并不会因为力不从心而索性放弃不做。她最后很有可能是缓和了态度的。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开了灵智的妖也是一样,泥朱很可能在死前和窦洵透露了一些重要的信息,譬如吕益已经拿到兵符,又譬如吕益的藏身之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卫桓迟疑了一下。如果泥朱真的在死前对窦洵说过些什么,甚或者是她二人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有过相对平和的交流,那卫桓其实非常想问窦洵,泥朱有没有透露过卫家往事的隐情,他在泥朱构建的幻觉里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然而,在阻止吕益反叛这么一件大事面前,卫桓不好意思将自己的问题问出来。尽管对真相的追索贯穿了他十几年的人生,尽管他一度将报仇雪恨视为人生唯一的意义,可这件事再如何说,也只是他一家人的事,甚至是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除了他以外,世上并无第二个人对之耿耿于怀,即便是薄望这样深知他想法的朋友,本质上也只是在乎他,而并非在乎这件事。 可战祸一旦发生,动辄便是生灵涂炭、流血千里,他一个人的事,无论怎样说,也不该放在这涉及天下兴亡的大事之前讨论。 所以他只犹豫了一瞬间,就决定不要在此时开口。然而窦洵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看了卫桓一眼,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她没说得太明白,但我已经有头绪了,等解决完这件事,你也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卫桓一愣过后,陡然升起希望。窦洵转而再对另外三个同伴道:“吕益要造反,相当依仗泥朱,如今泥朱已死,她的妖力和气息都会很快从世上消失。我和她的道行差不多,我粗略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大概是六个时辰。” 也就是说,从大将军府中泥朱被击杀开始,到六个时辰之后,就是她妖力与气息残存的全部时间。 卫桓一点就通,道:“吕益虽有兵符,可以他的身份,无诏同样不能调兵。他想要使用兵符,要么策反驻军,要么伪装身份。”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策反这事或许对吕益来说不难做到,可这里是长安,卫桓怎么想都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而想要伪装成另外一个人,又有哪种方法,会比泥朱的妖力更好用? 窦洵肯定道:“没错,所以六个时辰之内,吕益一定会经过伪装,试图调兵。”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4章 是夜,军营中炬火煌煌,夜色里一个使者打扮的人策马疾驰而来,到了关口被士兵拦下,他便下马,颇为急促地说了一通话,两个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立刻把他让了进去。 这时,距离军营不远处的高草后,一行五人正隐在那里,等到目送那位使者进入军营,窦洵微笑道:“果然,我们猜对了。” 泥朱生前对窦洵说的话,非常短促,并不足以将她所知的全部消息相告,更何况,泥朱很可能也并没想让窦洵太轻松地解决这件事。 所以,窦洵只能从蛛丝马迹之中推测吕益会如何利用这枚兵符。 她和四个同伴抓紧盘算了一下,将已知的全部信息总和起来,推测吕益的下一步行动。 首先,泥朱死在大将军府里这件事,对吕益来说是很突发的,他被泥朱骗得团团转,只怕根本就不觉得泥朱还会死。 现在,泥朱把大将军府血洗了,她自己还被窦洵击杀,大将军府里那把符火一烧,官兵百姓奔走救火,等到火势一灭,大门打开,里头发生的事情就会晒在太阳底下,想捂都捂不住。 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大将军府中数十口人都悄无声息被杀,兵符还不翼而飞,其中种种异常,一定会让人联想到妖祸和叛乱。 一旦汉宫真正警惕起来,吕益有些事儿就不好做了。更不用说,等兵符失窃一事被发现,汉宫一定会迅速做出反应,到时候吕益手上的兵符就得变成废铁一块。 加上泥朱的妖力很快就要消散,尽快行动对吕益来说较为有利。 既然他一定会尽快用上兵符,那他会去哪里调兵呢? 调兵遣将,需要两件东西,一是兵符,二是节诏。哪怕吕益手上那块兵符出自大将军府,他也不能仅靠这半块信物就调走千军万马。 如果泥朱还能多活一阵子,说不定心情好的话还真会给吕益弄一份节诏过来,但泥朱死了,她既然没有帮人帮到底,吕益自己就只能走上伪造这条路。 无论是伪造节,还是伪造诏,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而且汉宫为了预防这种伪造,也下了不少查验识别的苦功,吕益想造假还真不容易。 种种因素相加之下,吕益就算可以利用泥朱留下的妖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军营中人认识的使者,他也很难取信于人,一旦败露,那可就危险了。所以吕益首先就不可能去北军或郡国大营合符,这两个地方他就算敢去,也十有八九会被当场识破。 那又有哪个地方,既有充足的、能够攻陷长安城的兵力,又有可能被吕益糊弄过去呢? 五人合计来合计去,你反驳我,我提醒你,最后都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长水宣曲胡骑。 望名可知,这支军队比较特殊,其构成多半不是汉人,而是收编的外族骑兵,骁勇善战的同时,他们对汉人文书调令的辨认,也没有汉人自己那么清楚,从而更容易相信符和节。换言之,他们更容易被骗到。 据传,当年汉宫“巫蛊之祸”中,戾太子起兵时,就曾派遣使者持节前往调遣长水宣曲胡骑,当时若非一位汉官从旁提醒胡人“节有诈”,胡骑还真就要被调去了。 而且长水宣曲胡骑常年就驻扎在长安城外,只要调遣成功,攻入长安城不过顷刻之间。 不过,胡人也只是对汉人文书不精通,却也不是傻子,吕益想要从此处调走兵马去攻打长安城,还是很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的。 最后,卫桓猜,吕益多半会利用“从急”这个原则,向长水宣曲胡骑虚构出一场汉宫内部发生的宫变,迫使长水宣曲胡骑迅速出兵攻向长安城。 这谎话,放在平时或许很容易就被识破,可如今的长安城大有不同了。 天子已老,臣子们每天散了朝,都不知道第二天上朝还能不能看见天子活着出现。一国之君处于权力的漩涡之中,本就容易死于非命,更别说是一个已经老了的君王。无论他壮年时有多么励精图治、威加海内,当他老了,他的身边一样会出现蠢蠢欲动的虎豹豺狼。 那么,发生各种形式的逼宫就不稀奇了。 况且,因种种妖祸传言,长安城已经不太平了一段时间,汉宫也有所提防,驻扎在长安城附近的长水宣曲胡骑,多半也有所听闻。 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汉宫内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场宫变,反贼位高权重、心思缜密,动手前做足了准备,以至于汉宫内外兵马要么得不到消息,要么被策反或操控,不能擅动。 这种时候,从汉宫内疾驰逃出一名天子使者,连夜奔逃入长水宣曲胡骑大营,手持符、节,苦苦劝说长水宣曲胡骑尽快出兵,攻打长安城。 吕益本来就要造反,对长安城和汉宫都多有窥视和布置,想必了解不少内情,他高低也有几分聪明才智,想要编造这个谎话,是可以编造得滴水不漏的。 汉宫内有人逼宫造反,天子危在旦夕,使者持节而来,手上还有大将军的兵符……从急,还有什么比天子被逼宫了更急?长水宣曲胡骑,需要迅速做出判断,以免贻误时机,错过救驾。 由于没有充分的时间用于辨认和考量,兵符又确定是真的,节想必也被吕益伪造得很细致,再加上他那一通以假乱真的谎话,长水宣曲胡骑可能马上就会相信他,从而连夜出兵。 如果长水宣曲胡骑信了,那么当他们攻打长安城时,自然会把吕益从别处调集来的人马视为共同救驾的帮手,而把长安城内抵抗的守军视为被反贼蒙蔽甚或操控的叛军,这一场仗就势必要打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等到长安城一被攻破,吕益杀入汉宫,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要阻止吕益,就得戳穿这个假使者的身份。 卫桓深吸一口气,他看了看左右的同伴,轻声道:“那就按照先前的计划,让我去吧?”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5章 军营不是说去就去的地方,但有薄望在,以假乱真的文书少不了。有窦洵在,卫桓也不会碰上什么危险。 之所以让卫桓去,也只有一个原因——他看起来比较像那么回事。 薄望立刻抽出两片竹简,化出两份像模像样的文书,卫桓打扮成郎官模样,捏了一把手心——窦洵的内丹又取了出来,还嵌在大戒上,光泽流转。 他深吸一口气,由陈沅护送着走到军营近处,而后携文书夜叩营房,看守的胡人检查文书,也把他放了进去。 虽然对他们来说,文书没有符和节好用,但卫桓看起来既年轻又文弱,实在不像是能带来什么威胁的样子,没准他们就因为这一点,才对他放松了警惕。 对一个守门的军士来说,只因以貌取人就放松警惕的做法,绝对是很不应该的,不过这一次,他们放对了,卫桓不仅不会给他们带来危险,还能帮助他们避免大错铸成。 卫桓进军营时,先他一步来军营调兵的假使者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卫桓迎面跟他碰上,双方都愣了一下。 卫桓是有些紧张,表面上依旧气定神闲。 而对方显然是生出不少警觉之心。 趁着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卫桓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他观察了好几遍。 他猜得不错,调兵虽然重要,但吕益肯定也不会自冒风险来做,多半是派了一个心腹手下来处理。 这人或许之前见到过卫桓,此时把他认出来了,也或许只是因为深夜在军营中看见了一个来意不明的汉人,便因此大生提防之心。 毕竟卫桓要是多管闲事一下,没准就会拆穿他。 无论是哪种可能,卫桓只一看他这神态便知道,这人怕是准备贼喊捉贼。 于是卫桓先一步道:“将军,此人有诈,疑是反贼。” 卫桓的语气并不激动,甚至声量也不高,但却掷地有声,让那胡人将军和假使者齐齐一愣,就连营帐里外几个值守的军士都唬了一跳。 那假使者回过劲来后,怒指卫桓,对那胡人将军道:“此子定然是宫中反贼派来的,必须就地处死!” 果然,是编了个平叛的幌子。 卫桓早有准备,心下冷笑一声,当下也不急着为自己辩解,而是继续针对这个假使者的破绽入手,针针见血: “将军,我观此人使者打扮,但我从汉宫来,今日宫门闭锁之后,并没有任何使者出城,将军如果不信,可以派人进长安问一问,一来一回,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这假使者虽在卫桓到来之前已经取信于人,但毕竟事关调兵遣将的大事,且攻向长安也实在是会让所有领军者都心中含疑,因此卫桓甚至不需要过多解释,那胡人将军看假使者的眼神已不大信任起来。 见此情景,假使者当场杀了卫桓的心都有,可若此时动手,岂非坐实了自己身份有猫腻?这军营中数万胡骑,可不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今天,要么他被戳穿,他死。 要么他取信于胡人,卫桓死。 这假使者不愧是吕益的心腹手下,手段非凡,且不说若卫桓没来他已计成,便是现在被卫桓当众戳破,也没有阵脚大乱。 他反应很快,再次用上了先前的说辞,对那胡将道:“这反贼满口谎言,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若待将军往来打探一番,天子已命在垂危了!” 他紧接着又道:“将军此时入城救驾,便是平叛一等军功!” 这么大一份军功,对如今的从军之人来说,还真是非常大的诱惑。 卫桓一看那胡将正在考量,立刻便道:“将军,我若无真凭实据,如何会刚见到面便说他是反贼?继当年戾太子欲起兵谋反之后,天子为防此事再度发生,已将节旄由赤色改为赤黄相间,而这贼人所持之节,却还是旧时的赤色旄。” 此言一出,胡将和假使者同时看向了节旄,便是这一下,假使者的神情露出了破绽。 他显然诧异、慌张,并不是一个对自己身份笃定不移的人该有的表情。 节旄之事,只是卫桓临时编出来的,毕竟这节旄之事就是再隐秘,也不会不告知各处驻守将领,胡将本就比较重视符和节的真实性,也不可能看不出节旄不对。 卫桓之所以提起节旄,说这假使者手中的节旄有问题,只是在诈他。 他就赌这假使者并没有事无巨细地了解过自己伪装的全部细节,更没有仔细看过并记下自己手中节旄的颜色。 果不其然,卫桓诈对了。 这假使者的反应,自然也逃不过胡将的眼睛,本来胡将早就检查过他的节,觉得并无问题,可眼下一看此人惊诧的反应和古怪的神色,哪里还能信他? 长安城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大半夜跑来一个假使者来军营,以解救天子之名意图让长水宣曲胡骑倾巢而出攻陷长安城,这人如果是在说假话,那怎么会安了好心! 胡将大怒,当场命军士上前拿住此人,卫桓及时后退了几步。吕益可是个术士,还对自己的术法很沾沾自喜,能被他当成心腹、表面看起来本领又不十分出众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个术士了。 果不其然,这假使者是个真术士,一看图谋败露,当场便要抖开法术把卫桓和里外军士一起杀倒。 这时,窦洵内丹红光一荡,妖力笼罩整个营帐,这假术士立刻惊恐地发现自己一点儿法力都使不出来了。 这是窦洵在大将军府中击杀泥朱以后,领悟出的法术,可以像泥朱控制住大将军府一样,控制住一个区域。以这术士的道行,窦洵稍加压制,他便跟个普通人毫无区别了。 左右军士都是上过战场见过凶险的,训练十分有素,假使者本来或许还有什么自尽保密的手段,但他就这么一惊恐的功夫,就连想死也死不掉了。 直到亲眼看着假使者被军士五花大绑起来,卫桓才松了一口气,他后背都发了一层薄汗了。 “将军,今夜反贼欲动,快驰援长安。”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6章 长安城戒严,城池里外所有军营都已知道大将军身死、兵符失窃落入反贼之手的消息。 吕益窃取虎符,调兵遣将借力打力的计谋是彻底化为了泡影,当前局势,对吕益一方来说可谓是十分不利。 然而,汉宫这一边,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大将军府的惨状,太骇人听闻了。 据居住在大将军府附近街巷的百姓说,就在大将军府起火的当天,他们分明还看见大将军府一切正常,门还开着,不少家人出入说笑。午未之间的时候,门不知怎么关了,外人也没有多加在意。 门关上后,大将军府里一直静悄悄的。不过这又有哪个过路人会在意呢?深宅大院,传不出声音也很正常,顶多有一两个生意清闲的店家,会心里嘀咕两句,大将军府怎么正午闭门。 而后,就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民居多为草木泥石所筑,随风而来的任何一点火星子,都有可能烧空一户人家。大将军府占地这么广,火势这么大,若不及时控制,便是把一条街都引燃起来也并非不可能,因此即便是一些八辈子跟大将军府里的人搭不上半句话的百姓们也同样很紧张。 然而,当百姓和官兵们急急忙忙汲了水来,大将军府里那场突然出现的大火居然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而大将军府的正门侧门,都已经被救火的人踹开。 直到此刻,在场的人们才意识到一件事——刚才火烧得这么大,可大将军府里却没有任何呼救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个人打开门逃出来。 很快他们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当他们走进大将军府就发现,偌大的府邸,倒满了死人,也包括大将军。 大将军府上下将近一百口人,死状各异,有人是被撕开了胸膛,有人是被什么圆条一样的东西捅穿了天灵,有人是脑袋从眼窝处炸开了,有人是被扭断了脖子和腰…… 所有人的伤口都很新鲜,甚至都还在渗血。 其中尤为怪异的是大将军的尸体,体表没有任何伤痕,甚至也没有伤及内腑的痕迹,但当仵作打开他的天灵,发现他的头颅是空的。 空、的。也就是说将他的头皮揭开、天灵盖打开,里面像是被野兽舔过一样的干净,不要说是本该容纳其中的脑,便是覆盖在颅骨内侧的血肉也都丝毫不见。 而且大将军的尸身都已经开始烂了,就像是已经死了很多天一样。 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在长安城里悄无声息地同时杀掉近一百口人? 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在大将军府里悄无声息地杀死大将军,还让旁人数日无法发现? 大将军府为什么会忽然着火,为什么火又不扑自灭?为什么整条街的百姓都亲眼看到了大将军府内的熊熊火光,当百姓和官兵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府内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角落,存在烟熏火烧的痕迹? 所有知情的百姓和官兵,通通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据说就连检查大将军遗体的那位经验丰富的仵作,也被吓得不敢出门。 不是因为他们胆小。 而是因为这一切状况,都远远超出了常理可以解释的限度。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诡异的状况?为什么会出现如此离奇的灭门血案? 所有人心中,都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有妖。 这是妖怪干的,而且是一只凶残无比的大妖干的。 长安城中愈演愈烈的传言是真的,世上真的有妖怪,它已经来长安城了,它已经大开杀戒,它会颠覆人们所熟悉的这个世界—— 这个虽不完美,却在某些范围内还算安稳的世界。 恐惧是一种最擅长乘虚而入的情绪,它会在所有常理被打破、环境变陌生的时刻钻入人的心底。 没有人可以在无法消解的恐惧中保持冷静。 甚至包括天子。 在这可怕的消息一路传回汉宫以后,年事已高的天子险些病倒,汉宫封锁,长安戒严,而在几个时辰后的深夜,叛贼如一股奇风卷袭,这座繁华的帝王之城,这座被重重关隘围绕保护的最安全的城池,一夜之间就进入了最危险的状态。 没错,吕益没有足够的兵马。他千方百计偷走了大将军的兵符,却在调兵遣将时败露了,什么也没有得到。 可是,大将军满门都死在妖怪手上,而大将军府失窃的兵符落到了那反贼的手上。 只要不是傻子,想必都能意识到其中的关联——这个反贼吕益,他和妖怪勾结起来了! 古往今来,勾结外族都是个千古骂名。可过往史册中勾结外族的人,勾结来勾结去,终究勾结的还是人。只要是人,无论这外族多么凶恶狡诈,至少还是有对抗的希望的。 可如果反贼勾结的是一只以一敌万、杀人于无形之间的妖怪呢? 万一他勾结的,还不只是一只呢? 天子无论如何无法安心。现在城池还没有被攻陷的痕迹,不利的战况军报也还一份都没有传来,可这短暂的平静,会不会是狂风骤雨的前兆? 长安长安,怕是马上就要动荡不安了。 年迈的天子躺在龙榻上,浑浊疲惫的双眼直愣愣瞅着上方的帐子,他心里在想一件事——吕益是怎么做到的呢? 凡人,大家都是凡人,他怎么能让大妖为他做事的呢?他不怕事成之后,被那妖怪反噬自身么? 那可是妖怪啊…… 那是连他,都不敢长久留在麾下的东西。 当年如果…… 陡然间,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坐了起来。 他今生有很多夜半惊坐而起的时刻,这些时刻也往往都改变了他的命运,这次的区别在于他已经老了,他已经不能像年轻的时候一样,仅凭自己的力量,就迅速而毫无阻碍地惊坐起身了。 “快!快……快派人去……渭城,东陵!” 在宫人们手忙脚乱的搀扶保护之中,天子用老迈的声音下达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有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这种时候要去东陵干什么。 寝宫的门动了一下。 天子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他一生都忘不掉的声音—— “不用去了,我就在这里。”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7章 诸吕之乱后将近四十年,如今的天子才继位,而后在位至今。他已经很老了,老得无法信任身边任何人,可即便是他,也并没有接触过当年和窦洵有关的一切。他只是隐约地知晓。 过去他还年轻,志在天下,自然不会惧怕那尘封的妖邪传说。他想,是妖怪又怎么样?就算这些传闻都是真的,那妖怪不也一样要受天子驱策?就算这些妖怪真的到了他面前,他也自有办法处理。 传闻是真的,妖祸真的来到了他面前,蓄势待发。 可是他现在已经老了,老得即便坐在人间至高的位置上,也依然时时感受到自己的脆弱,他没有办法再像年轻时那样口吐豪言,仿佛神鬼妖邪都不能在他面前胡作非为。 也就是在他感到身体渐渐衰弱的时候,他常常做一个怪梦。梦见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孩童,在暮色中奔跑着穿过未央宫,然后突然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在这里,天子,我在这里。” 梦中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在现实中已经长大成人、登上大位,他困惑中感到一丝恐惧,深深地将这个女人的声音记住。 他这一声听过很多让他至死无法忘记的女人的声音。窦太后、馆陶公主、栗姬、阿娇……这些女人,这些让他又亲近又恐惧的女人,这些一手带着他走上至高之位又令他时时感到自己生活在她们阴影之下无法摆脱的女人…… 可这些女人,毕竟已经在他的人生当中远去,无论她们曾经给他带来怎样的影响,无论他是敬爱她们怀念她们还是恐惧她们憎恨她们,她们都已经死了。 他已经在天子的宝座上大展宏图,他可以不必再回头看那些消逝的影子。可是,梦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不一样。 他几次三番做那个梦,后来甚至隐隐察觉到,那声音来自于沧池。那声音很年轻,他把未央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这个声音的主人。 那时候,汉宫中的术士早已被驱逐,即便被权贵们秘密地留下过几个,他也从没有过问。年轻时的他根本不害怕、不在乎……可在这无解的梦局中,他终于想起了那些回荡在宫闱间的传说。 于是他也不得不动用这些术士,在未央宫里外布置,驱妖逐邪,而在这一番折腾过后,他还真就奇迹般地不再做那怪梦,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每个术士都说,沧池不能动,他们虽然看不破前辈的布局,却能看出那地方很重要,一定镇压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动,可以保汉宫平稳,动了,便无人知晓会引来什么样的灾祸。 如果是以前的他,说不定他会不屑一顾,觉得这些术士妖言惑众,非得把沧池的水抽干、土挖开,把水底下存在或不存在的那些秘密都暴露在太阳底下好好地晒一晒。可年老的他,不敢。沧池就继续平静无波了十余年。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是泥朱的声音,那是泥朱发出的、和窦洵一样的声音。术士倒也没有骗他,沧池之下,确实隐藏着他们无法解决的秘密。 天子原本以为,一切会继续平静下去。直到不久之前,沧池异动,众多宫人和军士都亲眼看见了沧池中浮起怪物,即便无人伤亡,却也差点扰得人心大乱。 他一边下令杀了这些妖言惑众的人,一边成为最为“妖言”所惑的人。因为他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当年那些术士说的是真的,他的梦也是真的,沧池里真的有一只被封印的妖怪,而现在,她逃出来了。 她还出现在了自己身边。偌大的汉宫,重重军士把守,寝殿里外那么多宫人,没有一个人察觉她的到来。 窦洵轻声说:“不用去了,我就在这里。” 不用去东陵找她了,就像沧池中破水而出的泥朱一样,东陵里的那个“秘密”,也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出奇的冷静,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样镇定自若、波澜不惊,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有办法挽救。 他静静地坐在卧榻上,挥退了围绕在他身边的十余个人。 …… 卫桓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战争。 他过去只在史书上读到战火的模样,光是看字述,已经足够触目惊心,而真正的战争,又是史书几笔远远无法概括的。哪怕这次叛军攻城的规模,远不如史书中那几场战役阔大。 卫桓并没有开了眼界的新奇感。他感到自己很渺小。这世上有很多人都知道,单个的人是脆弱的、渺小的、放眼天地间不值一提的,可这和真正地意识到自己随时会死,并不是同一回事。 叛军兵临城下,战乱一触即发。吕益用大将军的兵符调兵的计谋已经败露,他手下没有足够的人马,或许长安城不会被攻破,可难道只要城门不被攻开,城内的人就都安全了吗? 或许,吕益会有其他的狡猾计策,或许,吕益操控的妖怪会潜进长安城,也或许,汉宫会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考量,主动放弃一部分人。 这都说不好。 一个安稳的处境,背后牵系了太多绳子,只要其中一根微微扯动,结局就有可能被改变。 卫桓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在强烈的紧张之中,他的心跳无可避免地快了起来,仿佛只要伸手按住,就能安抚它,让自己不要在这种节骨眼上犯病。 窦洵去了汉宫,不知道要做什么,还没有回来,四个同伴就在长安城中等待。吕益果然早有布置,如今调兵不成,打草惊蛇,他是决心要趁着长安城还没有做好充分的战备准备,尽快夜袭攻城,险中取胜。 这策略看似没什么问题,可他手中兵马不足,如果长安储军数量远非他能敌,那不管他动作再快,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在这种隐隐的、其实已经得以预见的忧虑中,陈沅挂在腰间的金铃动了。 果然。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陈沅第一时间安抚住金铃,将它收了回去,对薄望道:“你保护好他们两个,我先去看看。” 她的金铃已动,说明附近有妖气。这妖气显然不是窦洵的,也多半不是已经死了的泥朱的,而更有可能是吕益手底下那些妖怪的。 这些为聚妖不择手段的样子,四人都已经在葭萌深刻地见识到了,这还只是一个地方而已,吕益一定不是第一代图谋造反的吕氏后人,聚妖之术甚至未必是在他手上重新启用的,那么现在吕益麾下究竟有多少可用的妖怪? 在来长安之前,陈沅还在想,光靠这些妖怪,吕益想要攻陷长安城乃至于控制天下,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这些妖说白了只是小妖,吕益就算再怎么挖空心思,也几乎不可能培养出像样的大妖。所以只要阻止吕益筹措到足够的兵马,这场反叛就可以扼杀于无形之中。 现在天色黢黑,本该星月璀璨的夜晚,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邪风,顿时乌云遮月,目不可视,就连城头燃烧的燎炬,所能照明的范围也极其有限。 就在这样令人惶惶不安的氛围之中,城头的军士忽然惊呼起来。陈沅趁着军士们阵脚微乱,躲过他们的视线,翻上城墙,自上往下一看—— 她并没有被自己看见的东西吓到,但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为什么这些训练有素的军士会被吓到慌神。 城墙上,有许多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往上攀爬。城头炬火明亮,反而使得黑暗的城下情形难见。 陈沅站在离炬火较远的地方,仔细看了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许多的蝙蝠。 像人那么大的蝙蝠。 或者说,是半人半蝠。 这是数十只妖化的蝙蝠,化人形化得并不顺利,有的还保留着蝙蝠的爪子,有的皮肤上还披着黑色的毛发,有的翅膀已经变得很小,有的翅膀还算完整,但已经无法支撑沉重的人体。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时隐时现。你并不是总能看见它们的眼睛,但只要你看见了,你一定会发现它们眼神中的邪恶。 那是一种贪婪和残忍都不足以完全形容的邪恶,比陈沅在葭萌见到的那些狐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城头上乱了阵脚的军士们已经开始呼呵着往城下放箭,但他们显然并没有镇静下来,他们只是在慌乱和恐惧之中手足无措地发出攻击,落箭像雨一样往那些蝙蝠妖身上落。 但它们爬得太快,慌张的军士们又本就准头比平时欠佳,难以射中紧贴着城墙快速爬动的蝙蝠妖,所以这些箭并没有多少真的射中了。 正常的凡人军士,一般不敢用这种方式攻城,即便是用了,也至多中上一两箭就会摔落,可这些蝙蝠妖不是。它们可能中一箭、两箭、三箭甚至更多,可它们无论中多少箭,都只会用人的喉咙发出一种诡异尖锐的叫声,而后像是被激怒一般爬得更快。 无论军士们多么卖力地往它们身上射箭,它们只要不死,就会一直往上爬! 一堵城墙高吗?长安城的城墙,当然很高,比寻常的民居都要高很多很多,就像是一面断崖。 可是又够这些蝙蝠妖爬多久呢?哪怕有一丛又一丛的羽箭阻挡,它们也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已经有惊慌失措的军士连武器都握不住了,直接吓得瘫软在了地上。 作为一个捉妖师,陈沅很清楚,这些蝙蝠妖并不棘手。它们没有多少法力,如果和一个持械的军士对战,还未必就能赢。 那么她先前的想法,好像并没有错。妖怪又怎么样?它们又不强。 可是它们可怕。 凡人在面对这种超出自己认知的、像是噩梦一般的东西,真的可以保持冷静吗? 城墙上的这些军士,只要保持冷静,等它们爬到近前以后再用兵刃把它们往下挑,一定可以把八成以上的蝙蝠妖挑翻下去。 可是这些军士现在显然做不到。 陈沅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判断,有些过于自以为是了。她自己不害怕这些妖怪,就下意识觉得其他人也会很快适应这种恐惧。 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陈沅仍然不觉得吕益可以靠这些小妖篡权夺位、改朝换代,但吕益能带来的破坏,显然要比她先前想的大。如果真的任由这些军士被吓得方寸大乱,没能把城墙守住,放进了一些小妖……那到时候长安城即便不被攻陷,也一定会在混乱中伤亡惨重。 陈沅毫不犹豫地抽出羽箭,把猎妖弓拉到最满,对着其中一只已经快要爬上城头、伸出尖爪钩向军士的蝙蝠妖,一箭放了出去。 一声闷响,铁箭穿透骨肉,那只蝙蝠妖被陈沅一箭射穿了头颅。那是一颗介于蝙蝠头和人头之间的头颅,在人的面容上长着一张蝙蝠的尖嘴,被一箭射穿以后,蝙蝠的尖嘴张开,露出森白细小的牙齿,可它还没来得及从这张狰狞的嘴中发出什么声音,就被沉重的铁箭坠着直挺挺朝后倒了下去。 刚才差点被它抓到的那个军士原本腿都被吓软了,就在蝙蝠爪子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蝙蝠被一箭射穿,在燎炬跳跃的火光中溅出了一丛血花。 军士瞠目结舌地看着蝙蝠妖跌下城头,好久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弯下腰捡自己的弓箭。 陈沅一箭一个,有时候一箭两个,把马上就要爬上城头的蝙蝠妖一只一只射落下去,眨眼间就射落了十几只,而从始至终,她就连位置都没移动过一下。 很快,城墙上的军士们就发现了她。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上来的,更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可他们都知道,她不是可以出现在城墙上的人。 但此时此刻,不仅没有人动把她赶下去甚或缉拿起来的念头,还纷纷把她当成了救命的。 陈沅确实可以说是救命来的。 她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目光,丝毫不为所动,放箭之余,她道:“普通的箭射不下去他们,你们拿好兵刃,看到它们上来,直接把它们往下挑。”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章 陈沅确实来路不明,但架不住她有真本事,这些军士一时间还真就稳了下来,纷纷换了长兵器或刀剑,也不手忙脚乱射箭了,就守在城头,等着这些蝙蝠妖爬上来,就把它们一个个往下戳。 起初动手时,军士们还不免要强忍恐惧,全靠着有个陈沅在不远处,才敢硬着头皮动手。陈沅的箭术说来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发箭发到后来,她甚至已经摸准了这些蝙蝠妖移动的规律,能做到一箭穿三只。 每每有军士身手不够利索或者被吓得动作慢了点儿,快要被那蝙蝠妖的爪子钩到的时候,陈沅就会及时飞来一箭,将那骇人的妖怪射落。 如此几番,军士们的胆子壮了起来,下手愈发利索,而等他们将蝙蝠妖往下挑过几次,便发现这些妖怪只是看起来十分恐怖,其实没什么妖法,力量也不比凡人大多少,于是恐惧之情大减,动手越来越快,许多蝙蝠妖还没爬上城墙,就已经被射落,而爬上城墙的那一小部分,也纷纷被军士们捅杀以后挑了下去。 正在军士们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了望塔上一声惊呼响起: “好多妖怪!” 陈沅朝着远处一看,立刻便见到城外远处叛军燎炬下,滋生出许多幢幢鬼影,等她再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什么鬼影,密密麻麻的全是虫妖! 人畏惧蛇,可能是因为它有毒,人畏惧虎,可能是因为它强壮。 但虫是一种看起来很脆弱的东西,它没有什么力量,大多数情况下也不具备能杀人的毒性,可即便如此,世上还是有很多人害怕这些弱小的东西。 陈沅是个不怕虫的人,她以前还认真想过,为什么会有彪形大汉看见一只小毛虫就惊慌失措。她想来想去,觉得这或许不是胆量能解释的,而是对人来说,虫子长得太古怪了。有的那么多腿,有的又没有腿,有的五彩斑斓,有的触须张扬,有的浑身长满扎人的毛发…… 虫子,方方面面都和人区别太大。人对虫的恐惧,有时候可能是一种对异类感到害怕的本能。 如果有一天,这些虫子长得像人一样大呢? 如果这些原本轻飘飘、随便就能碾死、难以对人产生威胁的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长到了和人一样大呢? 原本就害怕虫子的人,看到它们,会怎么样? 原本不害怕虫子的人,看到它们,还能保持原本的态度吗? 一只背上包裹着黑色甲壳的虫子爬到了城墙下。它要是直立起来,大概有一个壮汉那么大。 陈沅可以看到,它的甲壳下,也有一副人躯,只不过只有一截类似人的躯干和一颗人头。 人的躯干下,伸出了很多条虫子的镰足,人的头颅上,伸出两根长长的虫子的触须。 这畸形的身体,被一副厚厚的虫甲牢牢罩住,镰足迅速爬动,触须在空中挥舞,当它爬到城下,一仰头,两个眼窝黑洞洞的看不到眼珠,眼窝往下,是一张虫子的钳口。 那漆黑乌亮、在火光下隐隐有幻彩的甲胄从中间打开,它看起来竟然像是要振翅。 城墙上的军士快要崩溃了:“它会飞!它会飞啊!!” 陈沅刚刚拈弓射落最后一只蝙蝠妖,她早就看到这只甲虫了。就在这东西即将振动虫翅尝试着把自己笨重的身体抬升起来时,陈沅眼也没眨一下,一箭射了出去。 陈沅的猎妖弓射出的箭,在力道非凡之外,还附着了一层法咒力量,能将妖力的防范化解,就像是大家都用铁箭射一块坚冰,而她的箭镞是烧红的。 再加上陈沅本人的道行,她基本没有碰到过一箭射不穿的猎物,像窦洵泥朱那样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大妖除外。 然而,她这一箭正正射中虫人的甲壳,却从那光滑坚硬的甲壳上滑了过去。 陈沅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箭分明在甲胄上留下了一道裂痕,却没能射穿这层甲壳,而是打滑斜飞了出去,深深刺入一旁的泥地之中。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陈沅知道自己的箭要对准猎物身上的弱点,而不是朝着显而易见的最坚硬之处而去。 她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要验证自己的一个想法。 见连自己都一箭无法射穿虫人的甲壳,陈沅转头对慌乱的军士们道:“快去找引火的东西,准备好烧它!” 当一只虫子变得和人一样大,它身上会发生怎样可怕的改变? 虫子的甲壳,在人看来根本坚硬不到哪里去,一脚就可以踩碎,有的甚至能用指甲轻松掐破。 但那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虫子,很小。 这么小的身体,它的甲胄再坚硬,也不会很厚。 如果那么薄薄一层的甲壳,就能保护住虫子的内脏,那当这层甲壳变得更厚,它会怎样? 它会比人锻造的所有甲胄都更加坚硬! 陈沅继续放箭,对准那虫人甲壳中间的缝隙。当虫人再次打开两片甲壳试图振翅飞起的时候,陈沅一箭射穿了它的身体,在虫人的嘶吼中,浓绿色体液喷溅而出。 越来越多的虫人聚拢过来,什么样的虫子都有,奇形怪状,森然可怖,而无一例外的是,它们都长着一颗类似人的头颅。 军士们连忙找来火油往下泼洒,火焰轰然烧起,靠近的虫人都被燎得后缩了一下。然而很快,它们又继续前进,像是有什么不容违抗的意志在驱策它们。 最先到的虫人硬生生爬进火焰之中,后来的虫人就爬到它们的身体上,一层一层地堆垒起来,朝城头逼近。 虫体被焚烧产生的焦臭味弥漫在城墙上空,风一卷,就飞进长安城里,像是一种预示死亡的信号一般。 而此时,留在城中,相对安全的卫桓、辛羡和薄望,也没有闲着,他们在长安城中穿行奔走,按照窦洵先前的嘱咐,在四通八达的长安城主干道上布置阵法。 在卫桓觉得自己心疾都要发作了的时候,终于,不远处的辛羡欢呼一声:“好了!” 阵法的最后一部分完成。尽管他们不知道这阵法会起到什么用处,但三人心中同时想到——好了,有救了。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0章 像窦洵这样的大妖,既有漫长的寿命,又有通天彻地的妖法,仿佛凡人追求的最难实现又最美好的东西,对她来说,都只是一种与生俱来。 那么,世上会有窦洵无法做到,凡人却可以做到的事吗? 有。 当阵法完成的瞬间,长安城的主干道上传来马蹄声,四面八方都有,卫桓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这是来抓他们的。 然而很快,他就松了口气,这些策马而来的卫兵口呼敕令,正在催促全城的百姓进入同一个区域。 这个集中所有百姓的地方,是长安城的最中心,而卫桓他们布置的阵法,又是这个中心的中心。 卫桓这段时间也多少了解了一些阵法符术,虽不能自己做什么,却可以看懂一些。他知道窦洵让他们布置的这个阵法,实际上是非常简单的,从表面上看,几乎没什么用处。 然而当这些来自汉宫的卫兵出现,把全城百姓朝着这个地方集中的时候,他就立刻明白了窦洵的用意。 这阵法本身唯一的作用,就是聚拢窦洵的妖力。 窦洵在杀死泥朱后领悟的那种术法,看起来要比泥朱本身修炼得成的那一种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泥朱也只是制造出一个让人深陷幻觉、真假莫辨的场域,使得场中之人的情绪可任由她操控玩弄,而窦洵则是能将场域之内一切道行不如自己的人或妖卸去法力。 两者相比,窦洵领悟的这种术法仿佛还要更加可怕些,毕竟泥朱的幻觉,至少不会直接使你变得手无缚鸡之力,而窦洵的术法,是让场域中的猎物直接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从窦洵领悟这种能力开始,卫桓就只见过窦洵施展了那么一次,事实上,长水宣曲胡骑里那一次,也确实就是窦洵初次使用它。 卫桓并不了解窦洵修炼的究竟,但他知道一个道理——即便窦洵是个法力无边的妖怪,她的修炼也是循序渐进的。 她领悟这个能力的时间,甚至还不满一天。泥朱虽然败在她手中,却至少也是个能跟她齐名的大妖,窦洵即便天赋远胜于她,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一个刚刚领悟出的术法,修炼到和泥朱一样的程度。 卫桓回忆起自己在长水宣曲胡骑的经历。那时候,他以为窦洵让他进入军营,当面戳穿那假使者,是出于诸多考量,又或者简单一些,只是为了让卫桓锻炼锻炼心防,为以后要做的事准备准备。 这之后一路奔波,卫桓也没来得及细琢磨。他此时稍微仔细想了想,明白过来。 窦洵之所以要让他当面戳穿假使者之后再动手,很可能是因为窦洵现在使用这种能力还有许多限制。 譬如,她能控制的范围很小,刚刚好就只能覆盖一个营帐。 再比如,她施展出的效果不太稳定,需要卫桓带着她的内丹走到中心位置,她才能十拿九稳地让那假使者被卸去法力。 如此一来,卫桓就明白窦洵让他们布置这个阵法是何用意了。 这阵法本身,并没有什么用处,它既不能进攻,也不能防守,即便它已经被完整地布置好,也没有产生丝毫反应。 但当窦洵的妖力附着其上,它就会施展出不同寻常的作用。 卫桓低头看向自己手指上的大戒,窦洵的内丹就嵌在上面。而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他感觉周围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柔和的光芒,他一抬头,果然是月光。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风吹开乌云,露出云后明亮的月轮,在空中光华流转,投下清亮光辉。 月露则星起,春夜璀璨的繁星也接连出现。 卫桓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窦洵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夜色,一开始云层厚厚的,星月不露面,而后忽然间云就开了,月亮洒下光辉来。 只不过,当时天气很冷,星光微弱,黑黢黢的天空就只有冷森森的月亮,当时虽然既没有战乱也没有性命之忧,他感受到的氛围却要比现在差很多。 他当时惶惶惑惑,对窦洵充满猜疑和畏惧,对未知的前路充满忧虑。而现在,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惊心动魄,他却觉得自己很安全,仿佛他重新得到了某个不会破裂的保证,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卫桓轻轻地舒出了一口气。他看到,在月光落到窦洵内丹上的那一刻,这枚如宝石一般的红珠也流转出了一种隐秘的光芒。 一层薄雾般的红光以内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弥漫开来,像是一层红色的月光,渐渐笼罩在长安城的上空。 这是窦洵的妖力,当它出现的时候,地面上简易的法阵也运转起来,金光如溪流般互相交汇。 卫桓猜对了,这个阵法,就是用来稳定窦洵的妖力的。窦洵的内丹可以起到稳定的作用,而这个阵法,则可以让窦洵借力,将妖力笼罩的范围扩散到最大。 就像是给爬藤的草木搭建的爬架,有了它,藤就可以爬向既定的方向。 这或许也是某种泥朱带来的特质。 内丹渐渐脱离了大戒,浮到半空中。卫桓所站的地方,就是阵法的中心。 大阵开启,长安城的这片中心地带,全盘进入窦洵的控制之中。 而长安城的百姓,正在汉宫卫兵的指引下,迅速进入妖力笼罩的范围。 期间,也有人看见了那层如薄雾一般的红光,他们当然不会知道这是什么,彼此困惑地对视一眼,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月亮是红的”,于是许多人便都以为那真是月光。 这红色的月光,此时在长安百姓的心中,究竟是祥是灾,卫桓不知道。 但他知道,窦洵成功了。 这就是大妖做不到,凡人却做得到的事——帝王的权力。 只要汉宫中那位凡人天子一个指示,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会被集中到这里。哪怕他们并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卫桓叹了口气。 这时,他听到辛羡和薄望的声音。 这两个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开始疏导起四面涌来的百姓。 “没事儿了!进来了就安全了。”他们说。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1章 陈沅把一条比蟒蛇还粗长的毛虫切成了两半。 吕益手下兵马不足,这些小妖也总有被消耗光的时候,所以他的攻势很急。因为他的优势就在今夜。等到夜晚过去,太阳升起,已经和妖怪对战彻夜的军士们心中的恐惧感就会大大削弱,吕益的胜算就会更少。 尽管陈沅知道,只要把今晚撑过去,吕益就大势已去,但不得不说,光是撑过今晚这件事,在她看来也属实有点儿吃力。 吕益筹措多年,全力一击又怎么是能轻易被解决的?没错,他手上那些小妖的道行有限,数量也很有限,可当吕益一次性把它们全都放出来,这种有限会不会可能变成无限? 陈沅一开始还能保护好左近的军士,但随着她的体力也一点点被消耗了下去,最终还是深感分身乏术,她身边那些军士渐渐伤亡了起来。 这些妖怪杀人的方式,也很骇人。它们不使用兵刃,只用身上某种被放大或者异化了的特征,来硬生生将人杀死。譬如刚才被陈沅切断的那条毛虫,就刚刚毒死了一个军士。 它像是一条真正的蟒蛇一样,紧紧缠绕在军士身上,身上带毒的毛刺像是一丛丛剧毒的钢针捅进人的皮肉之中。 那军士就在陈沅身后。因为妖怪太多,城头渐渐防守不住,陈沅的箭也消耗得太快,她现在也放弃了用弓箭,直接拎了一把军刀出来,也开始近身搏斗。 妖怪的数量太多,已经渐渐越过防线,当陈沅发现自己身后有军士遇袭,她立刻就转身,给了那毛虫一刀。 毛虫的身体被切开的瞬间,溅出一泼绿水,陈沅往后一跳就躲开了,绿水泼得满地都是,毛虫上半截身体摔到了地上,抽搐翻滚扭曲,它的头,有着人的形状,面目却还是个虫子。 毛虫的下半截身体,还缠绕在那军士身上,陈沅只看了一眼,便发现那不断哀嚎的军士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红肿溃烂。 寻常毛虫所携带的毒性,就足以使人的皮肤有刺痛灼烧感,而现在这些从城下爬上来的,每一只都有蟒蛇的大小,那它们身上携带的毒性,又会多么可怕? 陈沅眼疾手快将缠绕在军士身上的半截毛虫也挑开,立刻有其他军士上前将他扶走,但陈沅知道,这人就算不死,也得受不少罪。 她拎着的那把军刀上,也糊满了各色妖怪的体液,毛虫体内的绿水也混合其中,在森冷月光下泛着滑腻的光泽,看起来很是恶心。 陈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杀妖。 有些妖的体液会腐蚀刀身,有的妖怪体表坚硬能把刀刃崩断,陈沅每用坏一把刀,就立刻再换一把,只感觉自己前半辈子杀的所有妖怪加起来再翻个十番,都没有自己这会儿杀的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陈沅意识到了什么,趁着某个杀妖的空隙,她猛地抬起头,注意到自己头顶上空的月亮始终没有移动位置。 就像今天白昼里那怪异的日轮一样,今夜的月轮也长久地悬挂在中空。 这,是一个已经形成的、被大妖掌控的场域。可是上一个这样做的泥朱,千真万确已经死了。 于是陈沅知道,长安城已经进入窦洵的掌控之中。 她狠狠地松了口气。 这时,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马背上的人一路敕令开道,陈沅一开始没注意他在呼呵什么,还以为是正常的军报往来,但随着这声音越来越近,陈沅听清楚了这传令的卫兵在说什么—— “开城门——!开城门——!” 开城门?! 别说陈沅了,就连她目之所及的所有军士都吓了一跳。现在叛军还在操纵那么多妖怪攻城呢,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要开城门?! 由于过于的惊诧,就连在战斗之中,他们都不由得露出了一愣的表情,不少人险些就露出了破绽。怎么回事啊,难道是要开城投降了吗?! 这里可是长安啊!从叛乱开始到现在,才过了这么一会儿,虽然被妖怪攻城过于离奇恐怖,可并非完全不能抵抗,各方兵马支援也还没完全到来,能转圜的余地还有很大,这种时候,谁敢开城门投降? 而当那卫兵到了城门前,所有人也就都知道了这道完全不合常理的军令来自于哪里——汉宫,天子亲口谕旨。 是天子,要开城门。 军士们愈发难以置信,天子会这么着急开城门投降?!该不会传闻是真的,天子真的已被妖人挟持了吧…… 可是,就算要投降,不也应该等这一场打完吗?哪有打到一半,忽然就要开城门投降的? 难不成是要放弃满城百姓?难不成天子已经逃了、甚至已经被杀了? 军士们想都不敢想,如果不是眼前还有确确实实的妖怪需要抵抗,他们险些就在那一瞬间士气倒尽。 陈沅一开始,也并没有想通天子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打开城门,她只是单纯出于对窦洵的信任,才在这时候仍然保持镇定。 长安城已经被窦洵掌控,她也知道窦洵已经去过汉宫,且多半已见过天子。 这道开城门的命令,很有可能是窦洵让天子发出的。 可是,窦洵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开城门? 她又有什么必要通过天子来打开这道城门?只是推开一扇比较沉重的门而已,对窦洵来说,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吗? 陈沅一边杀妖,一边琢磨了一下这件事,只稍微一想,她豁然开朗。 城门缓缓开启的声音,传了上来,陈沅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幻听了。再次将身前的妖怪杀空以后,趁着暂时还没有新的妖怪爬上来,陈沅冲上前,从城墙上往下看了一眼—— 城门确实打开了,可是城门前的妖怪不仅没有蜂拥进来,反而还在往后退,仿佛看到了什么让它们极为恐慌的东西。 陈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看到,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就只有那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袍,在月色下看起来近似一抹幽魂。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2章 窦洵要亲自动手。 让天子开城门,是为了在明面上,继续维持长安城的秩序,让人们依旧觉得,长安城的一切状况都还在天子的掌控之中。 窦洵要重新行使自己曾经的权责——在一切危急的时刻,立刻接管这场战争,而后以一己之力,结束它。 陈沅刚才想到了这个可能,而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这个可能出现。 窦洵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妖怪,一直延伸到凡人视野的尽头。它们不像真正的军队那样井然有序,它们不仅没有章法,甚至还很混乱,当窦洵出现在它们面前,黑暗中亮起许多只眼睛,都齐齐地盯着她。 这些妖怪很慌乱,但它们的灵智也还没来得及开彻底,人形也还化得不完全,它们的眼睛,还无法透彻地传递出它们的恐惧,于是那一双双眼睛就像是死物,看起来毫无情绪地紧紧盯着窦洵。 窦洵忽然松了口气。 她最初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一口气。在她的记忆中,她有很多次都这样进入战场,面对众多很快就会被她杀死的生灵。当然,她那时候神志也不是很清醒,可即便是后来想起,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对之有太多感情。 她只觉得自己不愿意再做这种事,而究竟是为什么,她常常不深究。 直到这一刻,她感受到那种发自心底的轻松,她便在这较为值得紧张的时刻,稍微想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当她发现这些妖怪其实有些糊涂的时候,她会松一口气? 她很快就明白了。 这些妖怪的灵智开得不彻底,不像人那么灵活,那就意味着哪怕它们会感到恐惧和痛苦,却不会像真正的人一样表现得淋漓尽致。 窦洵就可以不用像杀人的时候一样,看到那一张张活生生的、痛苦万分的面孔。 窦洵早就隐隐地意识到,杀人会给她带来一种隐形的压力,她在杀人的时候并不会感受到不适,也不会在事后感受到痛苦,但这些压力层层累积,无形之中会让她丧失生欲。 因为没有希望。她并不以杀人为乐,频繁的杀死这些比她弱小又智慧到可以清楚表达恐惧与痛苦的生灵,会让她感到活下去毫无意义。 她的生命没有意义。 所以,像她和泥朱这样的大妖,杀人就真的可以逃过天道的责罚吗? 没错,她们不会在杀人以后道行骤散,更不会死,可泥朱会在自己的疯狂中自寻死路,而窦洵也会在这种毫无希望的境地里自觅灭亡。 窦讳,你当年有想到这一层吗? 你其实也想到了吧? 就算你死了,也没有关系,因为这世上还有一种比我们都存在得更永久的东西,会一直替代你,盯着我们。 窦洵抒出了一口气。 因果啊。 做一件不该做的事,剥夺本不该由你剥夺的生命,怎么会丝毫不付出代价呢? 哪怕是她眼前这些妖怪,这些连人形都没有、灵智也没有全开的小妖怪,这些被吕益创造又被吕益毫不犹豫地驱策出来徒劳牺牲的小喽啰—— 哪怕是这些因无法活灵活现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从而让窦洵觉得杀起来没那么有压力的东西。 难道剥夺它们的生命,就毫无代价吗? 也行吧。窦洵心想。 反正她身上凝聚的因果,已经足够足够多了。 不差这一些。 窦洵抬起头,目光从这些奇形怪状的妖怪身上越过,投到很远之后。她的神识能覆盖的范围,要比人肉眼能看到的要远很多,可以一直一直延伸下去,直到彻底越过这些妖怪覆盖的地方,看到远处凡人组成的军队。 这一支军队,比起那些妖怪来,数量显得少了很多,吕益就骑在马上,几百个军士围绕在正中间。他是个出色的术士,甚至也很有可能是这一代的吕氏后人当中最有本领的,可显然,他并没有领军征伐的胆魄,他甚至不敢站在最前面。 窦洵叹了口气。 可惜。她想。 本来走出城门的那一瞬间,她还考虑过一件事。如果吕益看起来很有血性和胆气,或是在其他的方面,让窦洵觉得他身上还有些可贵之处,窦洵愿意饶他一条命。 毕竟是吕氏的后人,窦洵还记得吕茵曾经跟她说过,如果今后有可能,希望窦洵在她死后,也多多庇护一下吕氏子孙。 当然,前提是吕茵的这些后人们,值得庇护。 窦洵并不在意吕益对她的那些冒犯,吕益和卫桓一样,身上都有一部分血脉和吕茵相关,假使他身上真有一点儿值得让窦洵放过的东西,窦洵确实愿意放过他。 但现在看来,毫无必要。窦洵在他身上,简直看不到任何可贵的东西。她能看到的,只是自大的堆砌。 如果把卫桓放在他的位置,估计能做得更好。窦洵很诚恳地这么觉得。 长安城内。 城中百姓都已经被聚集到了安全的地方,窦洵的妖力笼罩在上空,吕益放出的那些小妖即便真的可以越过防线进入城中,也会立刻在窦洵的控制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卫桓发现这地方像是被窦洵又构筑起了一个结界,当妖力笼罩视野,他就只能听见身边人群的声音,连风都不从这里经过了。 他并不知道现在外头发生了什么,也并不知道此时的城外,一场压倒性的屠杀已经开始。 虽然窦洵这次杀的不是人,但那场面也足够诡异血腥,如果让卫桓看上一眼,他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做噩梦。 但现在,卫桓只是站在攘攘的人群之中,低头默默地祝祷。 他不知道自己该对谁祝祷,也不知道在这件事上有哪个神明能听得到他的声音,他默默地在想:希望今夜可以平安过去。 希望这一夜,他、他的同伴、长安城内的百姓,还有窦洵…… 都可以平安地度过。 他反复摩挲着手中的大戒,将这一个愿望反复地涂抹,仿佛只要愿力足够真纯,所希望的事就真的可以发生。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3章 在发现泥朱死了的那一刻,吕益就意识到自己的谋划可能要彻底落空了。 那可是泥朱,这世上能杀掉泥朱的,还能是谁呢? 在那一刻,吕益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泥朱骗了。过去他非常相信泥朱可以助他成事,但到头来泥朱许诺的事一件也没有被实现。 窦洵不仅没有像泥朱说的那样,被他收服或被泥朱杀死,还反过来杀了泥朱,将他的谋划推向避无可避的失败。 他精心准备的妖军,已经快被窦洵杀光了。 吕益抱着怀中的匣子,手微微颤抖。这匣子里装着的东西,窦洵之前也见过,就是窦讳那颗被做成法器的头。 当吕益需要面对窦洵的时候,手里有这样一件法器,仿佛会让情况对他有利一些。然而,上一次他做足了准备,都没能用这法器收服窦洵,难道这一次就可以了吗? 吕益死死地盯着窦洵的方向,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过去泥朱还活着的时候,偶尔和她交谈的几次,为什么他明明都没有真正地见到泥朱,却还能感觉到泥朱对窦洵有一股子发泄不尽的怨恨。 这样一个挡在你路上、想杀也杀不掉的人,真是可恨啊。 不过他毕竟准备了这么多妖怪呢。 吕益今夜之所以还要起兵,便是算准了自己今夜不动,以后也不会有希望再动,因此与其夹着尾巴落荒而逃、残生今世都在角落中苟且偷生,那还不如赌一把。 就算真的功败垂成,至少也要把长安城杀个流血千里,博一个青史留名。 只要能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后世总会有人觉得他做的是对的,在这世上留下一道疮疤,总比永世不名于人要强上百倍。 窦洵出手了,这些本来要把长安城搅个天翻地覆的妖怪,被她一只一只杀了个干净。没错,你窦洵厉害,可就在短短几个时辰前,你才解决了泥朱,现在又要杀这么多小妖,你会丝毫消耗都没有吗? 泥朱可不是什么容易杀死的妖怪,想要杀她,即便是窦洵亲自动手,也势必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即便窦洵拿回了全副肉身和精血,也很难在杀了泥朱之后立刻回到全盛状态,她在这种状况下还要杀这么多小妖,哪怕她自己不知疲倦,她的妖力衰减也会给她一点儿教训。 更不用说…… 在小妖组成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被窦洵击溃之前,吕益短暂地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长安城上空笼罩的红色妖光。 如梦似幻,如光如雾,是窦洵的妖力无疑。她用自己的妖力,笼罩了整个长安城。 这办法固然可以让她将长安城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但那可是一整个长安城,要用妖力和神识覆盖这一整座庞大的城池,对其中的一草一木察知无遗,还要分出妖力来对场域中的人和妖加以管制……好大的一盘活计。 她就算是神仙下世,做这件事也得耗费大半精力。 大妖又怎样,你还真当你不死之身可以无法无天吗?你还真觉得凭你一己之力永远不会失手不会输吗? 几个心腹催促吕益道:“主君,快点儿祭阵吧!” 吕益躲在数百名军士的保护之中,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目的——如果窦洵真的出现了,要来碍他的事,那么他还能站在阵法的中心,以逸待劳。 他脚下踩着个大阵,那是早就布置好的。 他身边围绕的这些军士,数量确实不多,如果要用来和长安城的储备军作战,一定会输,可如果是用来祭阵,那就绰绰有余了。 他们从窦讳那儿学来的,怎么会只有正儿八经的术法呢? 站在吕益身边的这些军士,虽然也对战况感到慌张、对窦洵感到恐惧,却万万没想到,真正致命的威胁,来自于站在他们正中间的那个人。 这是吕益早就和几个心腹术士们定好的计谋。泥朱一定是窦洵杀的,窦洵不但不受他们控制,还明明白白地站到了汉宫那一边,等到开战时她也极有可能会插手战局。 窦洵出手,他们的胜算还能剩下几分? 所以,正是为了最后一搏,他们才决定这么快动手,他们不仅要让长安城措手不及,还要让窦洵也措手不及。有窦讳的头颅法器在手,再以百名精壮军士活祭起阵,以逸待劳,等到窦洵陷入阵中,吕益未尝没有胜算啊。 若是能在这时候,控制住窦洵…… 吕益感到自己的千秋大业,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汉宫里那些人,要是知道窦洵要倒戈相向了,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反应? 如果他们也要像数十年前的吕家人一样被赶尽杀绝,不知道会不会怕得先一步自尽? 吕益越想越是得意。 他并不悲痛,他也根本不在乎数十年前的吕氏族人究竟遭遇了什么,那些祖祖辈辈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仇恨自己现在得不到祖上的荣光和庇护。 他之所以要流落民间,一度还要藏掖身份,不都是因为汉宫里那群高高在上的人? 吕氏,刘氏,都曾经站在权力的最中心,凭什么我被赶尽杀绝,你能稳坐江山? 我就算是得不到江山,也绝对不让你好过。 这就是吕益的决心,他也靠着这份决心去笼络人心,但被他笼络的人大概没想到,他翻脸不认人的一刻会来得这么早、这么快。 当阵法亮起的时候,和军士们一起被杀死的,还有吕益的心腹们。 吕益狞笑道:“人活着,就一条命,人死了,可以有九条命。” 他脚下这个阵法,可不是直接针对窦洵的。 这确实是窦讳留下来的术法,只不过,里头被灌注的是泥朱的妖力。阵法一起,泥朱残余的妖力像针一样穿进人的身体,这些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泥朱杀死了的人,在阵法的操纵下,彻底变成了行尸走肉。 当窦洵杀掉了最后一只小妖,慢慢朝着他们走来,行尸走肉纷纷盯住了她。吕益脚下的阵法像光晕一样蔓延出去,原先死在窦洵手中的小妖,也一只一只地爬了起来……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4章 这只是泥朱残存下来的妖力,并不能像泥朱本人操纵的效果一样,让这些血肉傀儡都保持着自己生前全部的本领。 但毕竟数量够多,又不能彻底杀死,所以应付起来确实很不容易。 吕益知道,他们当中任意拎出一个,在窦洵面前都活不过一息,他也知道,这所有效果都只能持续到日出为止。等太阳升起的时候,泥朱的妖力会彻底从世上消失。到时候,如果窦洵还没有死,如果长安城还没有沦陷,那吕益就会很危险了。 实际上,他很清楚自己从做出这个选择起,一切就非常危险!他也有援兵,但他的援兵远远不能与汉宫的援兵相比,等泥朱的妖力消失,等血肉傀儡彻底成为一滩又一滩的烂泥,他还能有好的下场吗? 从把自己身边所有人变成血肉傀儡的那一刻起,他的处境就注定会随着很短的一段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危险、越来越危险…… 除非,他可以控制住窦洵。 但那是不可能的。 在发现自己被这些傀儡物包围的时候,窦洵脸上毫无表情。她并不为吕益的狡诈和残忍感到震惊,说实话,如果吕益没有走到这一招,她才会觉得惊讶。 既有所谓的野心,又有窦讳的传承,甚至还有泥朱为了营造结盟的假象而交给他的一部分妖力…… 同时拥有这三种东西的人,很难不出这一招。 自从上次窦洵突破了他精心布置的阵法,吕益心中对窦洵道行的估计就上升了不少,已经很接近于现实。因此他现在对窦洵状况的判断,也八九不离十。 窦洵的妖力确实被消耗得有点儿多了,尽管剩下的也不少,但跟她全盛时相比,确实有不小的差距。 至少,要把这些血肉傀儡再杀光一次,是有点儿吃力。 从除了窦讳和泥朱以外的人和妖身上感受到“吃力”这两个字,对窦洵来说真是很新鲜的体会。 这些血肉傀儡确实很麻烦,如果让凡人军士来处理,只怕十个杀一个也未必杀得死。它们虽然不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却丝毫不知痛苦恐惧,也不会“再死一次”,只要身体还在,它们就会一直对着目标进攻。 对,“只要身体还在”。 窦洵将手按上一只血肉傀儡的头顶,这是一只血肉模糊的妖怪,不久之前,它被窦洵拍碎了头骨,死在地上,现在又爬了起来。 窦洵和上一次杀它时一样,掌心无声吐力,随着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它的身体由内而外地炸开,原地变成了一股泼溅开的血雾。 甚至都不是变成碎块,而是变成血雾。周围其它的血肉傀儡都被血雾蒙了一身,动手的窦洵却还是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吕益脸色铁青,他冷笑道:“这确实是个法子,但我有这么多呢,你要一个个都震碎,这要多少妖力?” 窦洵的妖力,本就被消耗了不少,接下来她还要用这种有效却分外费力的方式杀成千上万的血肉傀儡—— 吕益不再冷笑了,他简直要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好啊,他巴不得啊,窦洵最好就真的这样硬着头皮杀下去,等到窦洵把这些血肉傀儡都再杀光一次,等她妖力空空地步入吕益的陷阱,那吕益难道还会一如既往的无法击溃她吗? 吕益甚至开始兴奋了起来,如果不是阵法中不能随意走动,他简直都要摩挲着窦讳的头颅法器激动地踱起步来。 他这时候很愿意相信窦洵的能力,只要在天亮之前,窦洵将这些血肉傀儡杀光,将她自己的妖力耗空—— 吕益就有把握用阵法和窦讳的头颅法器控制住她。 收服一个妖力见底的窦洵,看似没什么作用,可她就算是到了强弩之末,想要保住吕益的命也是绰绰有余。 等到吕益的援兵赶来,说不定,他还真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在这种意外之喜的眩晕中,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又在这恍惚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跟窦洵对视了一眼…… 这种感觉非常古怪,他跟窦洵距离很远,他只能看到窦洵大概在做什么,却无法看清楚窦洵的表情,更不用说对视。 可他在那一瞬间十分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和窦洵对视了。 窦洵那双冷冰冰的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抹挖苦的笑意。 吕益浑身发冷,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长安城内,卫桓的祝祷还没有结束,已再没有妖怪攻城了,陈沅离开了城墙,匆匆赶回同伴的身边,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 然而在窦洵的保护之下,会发生的意外毕竟很少。 卫桓低头祝祷,陈沅抬头望月。她看了看位置丝毫未变的月亮,又看了看天幕下笼罩全城的淡淡红光,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她现在妖力不太稳定。”陈沅喃喃道,她眼前浮现起自己回来之前看到的窦洵屠杀小妖的场景,这种绝对的、压倒性的屠杀,即便状况似乎于她这一方有利,也依然不免令人感到胆寒。 “这样下去,消耗太大了,她真的撑得住吗?” 对窦洵的担忧,依然在陈沅心中占据较高的位置,另外三个同伴也是一样。且不说窦洵和他们关系如何,光是凭窦洵现在和他们休戚牵扯之深,他们也很应该为窦洵感到紧张。 听到陈沅的话,卫桓也不由得抬头凝望夜幕。她说的没错,他们头顶的红光有微弱的明暗变化,如果这是由窦洵的妖力和神识组成,那么窦洵此时的状况确实不太稳定…… “我们……真的没办法帮她吗?”卫桓低声问道。 一旁的辛羡像是要安慰他,语气难得比较平和:“也不至于要我们帮吧……她以前不是经常做这种事吗?以前她也从来不需要人帮啊……” 明明没有在和任何人讨论,可辛羡的语声还是渐渐弱了下去,因为就连她自己也知道,她说的话不是很站得住脚。 窦洵以前确实不需要帮助,可现在不是以前。 或许这次所有人都希望窦洵渡过难关,可是这一次,窦洵自己,想要渡过难关吗?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5章 秦二世二年初冬,进军峣关。秦军据险,山道曲狭,霪雨泥泞,屡攻不克。先请圣师祷于灞东,无用。急奏,上复允,遣送将军应战。 至峣关,使引将军出,黑风蔽日,敌我无分,血涂百里。秦垒尽平,无一生还,我阵也亡之七八,残部乃得进…… 这是数月前,卫桓和薄望在陈沅家中收藏的那卷手札中看到的内容。吕益大概没见过这卷手札,如果他也见过,那想必此刻他一定会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这段记述。 在做杀器这件事上,窦洵是半道出家,但她从不失手。 吕益抓紧了手中最后的也最重要的法器——窦讳的头。 窦讳姓窦,窦洵也是。当初窦讳像是打发一只牲畜一样打发了泥朱的身份,可当他面对窦洵这个得意之作,他却像是对待一个亲生孩子一样,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名字——窦洵。 也是,为了窦洵,窦讳不仅耗尽心血,还自剖内丹,个中痛苦,确实跟妇人怀胎分娩也差不多了。窦洵,岂不就如他亲生孩子一般么? 没有窦讳,就不会有窦洵,世上岂有父亲奈何不了女儿的么? 窦洵伸手按上吕益的天灵盖,她掌心一抹妖力吞吐,攫住了吕益。他动弹不得,却很清楚窦洵要对他做什么。只需要窦洵的一念,很快,他就会跟他放出的那些血肉傀儡一样,当场爆裂成一股四处喷溅的血雾。 可这怎么可能呢? 吕益的声音中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窦洵、你冷静冷静,我什么都能给你,我……” 他还没来得及将一句话说完,窦洵的手便一收,这位野望天下一心谋反的吕氏后人,也在她手下化成了一股血雾。 以吕益的聪明才智,他在生命的最后,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 窦洵没想活。 没错,吕益最后设的这个局确实很难解,窦洵面前似乎就只剩下了两个选择:要么硬着头皮继续杀下去,最后妖力枯竭被他控制;要么,就甩开手不管,先保住自己要紧。 吕益没想到,窦洵会毫不犹豫地选出了第三条路—— 拼着妖力枯竭,也要一路杀到吕益面前,将吕益也杀掉。用凡人的话来说,她这是在找死。 所以,窦洵根本没想活。她或许很清楚吕益会做什么,她不在乎吕益已经猜测到她状况不佳,她也不在乎吕益在谋划什么,因为,当她没准备活的时候,吕益的一切计谋都毫无用处。 如果她没有生欲,那吕益怎么还能用凡俗的利益打动她? 可死到临头,即便狡猾如吕益,也想不出更多的法子来,他只能像所有走投无路的人一样,慌张惶恐地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条件,去换取自己的一条生路—— 没用。 当他死在窦洵手下的时候,他的身体炸开的血雾,和其他人的并无不同。 窦洵扣住吕益天灵盖的手还悬在半空,只是掌下已经空无一物,血雾在沙土地面上留下一大片濡湿的血泥,空气中薄薄的血珠还在慢慢沉降。 如果没有窦洵的结界,现在此地浓郁到仿佛要滴出血来的血腥味,大概已经被风刮满了长安城—— 窦洵垂下了手,隐在袍袖下,浓稠的血雾汇聚成血流,从她手中滴滑下来,一滴、一滴,砸落在血肉泥泞的地面…… 卫桓的瞳孔倏地缩了一下,他看到头顶的妖光再次暗了下去,而这一次,妖光一暗再暗,没有再像先前一样再明亮起来。 “……陈沅,窦洵不会出事了吧?”他就是再不想面对,此时也不免要问出这句话。 在听到陈沅的回答之前,卫桓先发现自己听不到陈沅的呼吸——连她也很紧张。 陈沅仰着头,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头顶的红光彻底暗淡,她才低下头来,也不知是叹了口气还是松了口气,道:“……她怎样不好说,至少叛乱应是已经解决了。” 以窦洵一贯的做法,除非危机彻底解除,否则她不会撤去结界。 但妖力的消失、神识的弥散,对窦洵来说,也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结界消失后不久,所有人都发现,原本高悬在正当空的月轮,不知怎么,居然已经偏移到了天边。天,很快就要亮了。 一阵长风吹了过来,从城外吹到了城内,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和腐臭,不少人当场就吐了出来,于是这人头攒动的地方又多了一股呕吐物的难闻气味。 知道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辛羡这一夜的忍耐也终于到了极限,她努力忍住呕吐的欲望,原地蹦起三尺高,一手拽住陈沅一手拽住薄望,心急火燎地对卫桓道:“别在这儿说了!你要是真担心,咱们一起出去看看!” 既然窦洵都把结界撤掉了,现在出城很可能还是蛮安全的,总之不管安全不安全,辛羡是一时一刻都不想再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待了! 陈沅本来想提醒她,这味道就是从城外传进来的,城外的状况没准更令人作呕。但卫桓已经一口答应下来:“对,我们出去看看!” 窦洵就在城外,想要知道她状况如何,最好的办法自然也是去城外。 然而,四人还没来得及动身,主干道上就疾驰来一队人马,为数还不少,卫桓仔细一看,发现那是汉宫里的卫兵。他心下不由得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事实很快证明,他那不好的预感成真了。危机解除的第一时间,汉宫内的兵马出动,一部分人围在了四人周围,高声呼呵四人的名字,而另一部分人,则赶在各方援兵到来之前,疾驰出城—— 卫桓第一次来到汉宫,以一种不太体面的形式。他和另外三个同伴都被卫兵从人群中找了出来,用镣铐锁上手脚,押解进汉宫,据说是要面见天子。 而在见到天子之前,他先见到了窦洵。 那时,他跟窦洵之间还隔着很远的距离,初时只看到一驾囚车,囚笼上盖着很大一块黑布,卫桓心有所感,转过头去,看到囚笼中端坐的人,穿着一身白袍。 窦洵的白袍。 卫桓先是松了一口气——无论情形如何不对,至少说明窦洵没事。 可他很快就担忧起另一件事——窦洵,为什么被关起来?他们,又为什么要被锁起来?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6章 其实这答案并不难猜。 窦洵这次虽然是做了件平叛的大事,但她毕竟是个对人有威胁的大妖。她现在妖力又消耗不少,正是最好控制的时候,如果卫桓是天子,他大概也会考虑趁此时机控制住窦洵。 至于锁住他们这四个“同伙”,就更好理解了。卫桓和另外三个同伴中,唯一看起来安全点儿的居然只有辛羡,卫桓不仅手上有窦洵的内丹,身上还有吕氏血脉,陈沅是个捉妖师,薄望甚至是只小妖。即便四人从无祸害人间的想法,但他们的身份看起来,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该被锁。 叛乱好不容易解决了,可他们却又陷入更难解决的境地之中,窦洵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卫桓被浪潮似的忧虑压得头昏脑涨,感觉一夜未休息的身体就快要支撑不住。 拖在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太重,等被带到了地方,卫桓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不由得开始头痛接下来可能遇到的糟糕状况——被审问?被严刑拷打?被处死?…… 他正数着自己接下来可能碰到的死法,并勉强地想着怎么解决,忽然押解四人的卫兵围拢过来,咔哒几声,四人身上的镣铐落地。 卫桓茫然中抬起头,在看清眼前的情景之前,他先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 “这么年轻,平叛有功,好好休息休息。” “等休息好了,告诉朕,你们想要什么。” …… 窦洵没忘记自己的承诺,当她和天子达成一致时,她说了自己的条件。 利益交换,无非如此,凡人很奇怪的,你单纯要为他做些什么,他会疑神疑鬼,但你如果要跟他交换些什么,他立刻就会放下心来。这也是窦洵从一开始就想好的事。 窦洵没为自己要求什么。本来么,不为自己求条件,而为别人求条件,本就也是一件容易让凡人起疑的事,但如果这条件是“在你能力范围之内,满足他们一切要求”,那么这看似太轻的条件,立刻就会变得分量充足。 一个让天子为自己实现愿望的机会,多少人求也求不到啊,窦洵一要,就要了四个。 可与窦洵的身份以及她要做的事相比,这条件竟然还是轻了一点。 天子依旧问了她那么一句: “你就没有别的要求?” 窦洵笑了笑,她说:“我本来就有点活腻了,就算什么都得不到,我本来也是要死的,现在还能多换点儿条件,很足够了。” 这就是窦洵对天子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就走,她既不担心天子是否仍会怀疑她,也不担心天子会不履行承诺。 卫桓想做的,窦洵都会借天子之手为他做到。一道来自汉宫的命令会星夜兼程发往渭城,勒令官府重查旧事,弄清楚卫桓母亲身亡的真相。 陈沅的身份不仅不会被追究,还会被永久地允准,她将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也很可能是唯一一个,以捉妖术被授勋爵的人。 辛羡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陈沅确实平步青云了,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她被分封了三千户食邑,跟做了个公主也没分别,这下她爹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 薄望虽然是妖非人,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都可以装作不知道这件事,虽不方便给他安排什么身份,但天子还是十分大方地给了他许多财帛珠宝,他之后要在人间立足,也很可以富甲一方了。 如果故事一定要有一个结局,现在四个人好像都得到了一个好结局,可所有人心中都想着同一件事——窦洵呢? 窦洵在哪里?窦洵怎么样了? 卫桓丝毫没有心愿得偿的雀跃,他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来,在他找机会开口之前,天子仿佛也已经看出了他们的想法,淡淡道:“她在地牢里,朕为了天下黎庶着想,也不会再把她放出来的。” 卫桓已经没心情去硬着头皮跟天子辩驳个是非对错,他只想见到窦洵。天子倒也没有驳回他这个要求。 四人被带着走向地牢,等走到一定位置,带路的卫兵退了出去,只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 卫桓步伐最急,他第一个走到深处,并不在乎那昏暗的地方会否存在危险。他双手握住牢房的门,看见端坐在地牢中的窦洵,他感到自己眼眶一热,毫不受控地,眼泪满溢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听到辛羡居然也在啜泣。 “为什么你要留在这里?”卫桓想不通,“窦洵,你不能跑吗?” 他心里很清楚,天子允诺他们的一切,都建立在窦洵愿意受控的前提之上,如果窦洵跑了,他们刚刚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甚至可能蒙受牵连。 但当卫桓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没有分毫的动摇,另外三人也没有出声阻止或质疑。就连过去看起来对窦洵最没有感情、只关心自己的辛羡,现在仿佛也没有要自保的想法。 因为眼泪流得太多,甚至一滴一滴落进了领口,卫桓不得不用双手去擦自己的脸,他戴在手上的大戒蹭过他的脸,冰凉的,窦洵的内丹还在上面。他感到有些无措。 “我再去想办法。”卫桓擦了一遍眼泪,仿佛冷静了一点,可心口隐隐的痛楚让他知道自己的状况并不好,起伏过大的情绪让他的心难以承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紧紧按着自己的心口。 “我会想到办法的,你不跑也没关系,我们想办法说服天子,让他放你出来……” 事已至此,卫桓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安慰窦洵更多,还是安慰自己更多。 窦洵就静静地坐在牢房正中,靠着墙壁,身上的白袍一尘不染,像刚才在囚车中一样,坐得很端正,上半身隐在阴影里,卫桓看不清楚她的脸。或许是心疾发作的影响,也可能是泪水模糊的缘故,他看东西不太清楚,那一瞬间似乎见到窦洵抬头笑了一下。 他十分熟悉的一个笑容。 薄望手忙脚乱地拿药,上前扶住他。陈沅也走近,碰了碰卫桓的手臂。 “不要说了。”陈沅的声音有些低,“她不会听见了。”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7章 卫桓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他甚至怀疑自己从进了大将军府开始,就没有逃出过泥朱的幻觉。直到陈沅说了这句话,他视野才清晰起来。卫桓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双手紧紧握着牢房的门,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努力地透过牢门的缝隙,去看窦洵的脸。 窦洵靠墙端坐在牢房的正中间,保持着颔首闭目养神的姿势,由始至终,眼睛都没有睁开,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任何人。卫桓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刚才一样,喊窦洵几声,企图令她有几分反应,可他此时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说不出来一个字。 “不可能,她内丹还在我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卫桓才像是陡然惊醒似的,满脸不可置信。 窦洵的内丹,还好端端地嵌在大戒上,他只要一抬手就可以看到。窦洵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呢? 陈沅显然已经想过这件事,她静静道:“窦洵这颗内丹,说到底并不是她自己的。或许当年窦讳为了确保窦洵不会失控,在内丹上下过什么禁制,导致即便窦洵已死,内丹也不会消失。” 这个答案,并不是陈沅空想出来的,她说完,抬手朝牢房内某个方向指了指,道:“你看。” 卫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一愣。 他先前的状态过于不好,地牢中又过于昏暗,他便没能注意到窦洵以外的任何东西,此时让陈沅一指,他才发现就在距离窦洵不远的一个地方,夯土的地面上挖开了一个浅坑,坑里摆放着一颗人头…… 不,准确地说,那是一颗被炼化成了某种法器的头颅,看起来甚至已经不太像是真的人头了,卫桓第一眼看见,险些以为那是黄铜铸的某种器物。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东西,窦洵先前和他们提起过,窦讳让他的弟子在他死后,将他的头颅割下来炼制成了法器,用于百年后克制窦洵和泥朱…… 这就是窦讳的头颅法器。 陈沅道:“窦讳修习的虽然是正统捉妖术,但他也浸淫邪法,这颗人头就是个十足的邪器,虽能佐以降妖阵法克制窦洵,本身却也会给物主带来灾祸,吕益应当是受到了它某些反噬的。” “邪器反噬物主,无非是滋养自身,窦讳很可能用这种办法在法器里保存了些许神魂,所以,就算窦洵死了,这颗本来属于窦讳的内丹也不会消失。” 窦讳的头颅法器,就被搁在浅坑中,浅坑填埋了一层土,窦讳的下半张脸被埋住,一双诡异的眼窝就在幽暗的地牢中盯着他们。 卫桓握着牢门的手缩了一下:“可、可是,如果没有内丹归体,她就没法真正复生,她不复生,又怎么死?” 这是窦洵一早就告诉过同伴们的事。她想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用人话说就是希望自己这次死了就不再活过来,她想做到这一点,就得拼齐自己的肉身,找回自己的内丹和精血,真正死而复生,只有活过来了,她才可以死。 “窦洵毕竟是妖,她所谓的想要消失得干净一些,其实无非是希望今后不再有人可以打扰到她。现在她耗尽妖力而死,肉身被锁在汉宫地牢之中,这目的其实也算达到了。” 妖力枯竭而死,看起来并不符合窦洵的要求,但现在她的肉身被锁在这儿,和窦讳的头颅法器彼此消耗,等待数十年后慢慢消失的,也并非不可行。 换言之,她的内丹现在没有消失,不代表之后不会消失。 这就是窦洵和天子达成的真正的交易,也是换来天子一份承诺的筹码。 窦洵的存在,对汉宫确实是个威胁,没有人可以保证她永远也不对汉宫倒戈相向。所以,她保证自己会死。就像吕益推测的一样,妖力枯竭,这对一只妖怪来说,确实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这一次平叛过后,很多秘密会随着日出一起暴露出来,窦洵这样一只大妖,不光是汉宫会因她的存在坐立不安,其他人也会。就像百年之前那样。 窦洵虽死,天子却不能让外人知道她已经死了。 所以,天子才会命人在结界消失之后,迅速出城,将窦洵“羁押”回来。 彼时窦洵妖力枯竭,神识已散,空留一具不会腐化的肉身,卫兵们将她锁在囚车内,在囚车上盖布,一路将她带回,许多人都看见了她被带往汉宫,而后锁进了地牢。汉宫也就营造出窦洵已受控留在了汉宫中的假象。 很多手无寸铁的人,都看见你拿走了一柄利刃,或许也会有人怀疑你并没有真正持有那柄利刃,但不会有人敢来试一试的。 一只死了的大妖,可比一只活着的大妖对汉宫更有用处。 又是平叛,又是有助于汉宫稳定天下,这么大的一份好处,换天子一份承诺,给窦洵的四个同伴一份保障,怎么会不够呢? 卫桓松开牢门,他用手掌在牢门上沉沉一击。木质的牢门微微颤动了一下,牢门内的一片昏沉之中,窦洵依然没有分毫的反应。她的白袍还是带着朦胧的月光一样的洁净色泽,像一尊玉塑,一动不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卫桓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 想不到他设想过很多次的结局,会来得如此悄然。 他感到自己有些喘不过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 渭城县又下起雨来。 距离卫桓回到渭城县,已经过去半年有余了。这半年以来,卫家地覆天翻。 因天子谕旨,卫桓母亲病故一事被彻查,最终证实卫桓的母亲并不是因病去世,而是被卫桓的叔父毒死的,甚至于卫桓的父亲,也是在他这个亲兄弟的设计之下才心疾发作而死。 罪魁祸首自然伏法,而卫桓的叔母也受到牵连,虽未有牢狱之灾,却也跟着孩子一起被送返母家,据说整日以泪洗面。 卫桓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卫家的一切,他想要的,似乎都已经得到了。 可时至今日,卫桓却依然怀疑,这一切是否就是他想要的真相。 官府查办得太快了,时间过去那么久,人证物证均已可能被抹除,叔父却在天子意志之下以这么快的速度被查办下狱问斩。他复仇了,可仇恨背后的真相,他得到了吗? 或许他不应该想这么多。 叔父确实想要除掉他,无论叔父是不是凶手,他们叔侄二人都是水火不容之态,他若是不想死,就必须除掉叔父。 母亲也应该乐于看到这个结果。 那事已至此,他还有必要揪着不放吗? 卫桓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仍然戴着那枚大戒,窦洵的内丹静静镶嵌其上,光泽流转,跟过往并无不同。 它没有消失,卫桓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消失。 卫桓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 它不会消失。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8章 卫桓病倒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有点过于的眼高手低,先前只一味地想要把家业争夺回来,却完全没考虑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掌管这么庞大的一份产业。 倒不是说他脑子不够用、手段不够老,而是十分单纯的——他身体不够好。 卫桓认真地、事无巨细地处理了卫氏产业中遗留的问题,然后……然后他就病倒了。 薄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坐在他病榻旁:“王八蛋窦洵,简直是在骗你,她不是说会把你治好的吗?你还没被治好呢,她就没了……” 卫桓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为自己伤心,还是在为窦洵伤心,亦或是两者都有。 事到如今,卫桓觉得自己有些释然了。 他在刚回到渭城县的时候,还很在意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真相,还很在意窦洵是不是真的从此消失不会再回来。但他现在觉得,没关系,无论事实是怎样,都没关系。 因为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一个人,如果连生命都快要抓握不住,那还有什么事是他非要抓住不可的? 卫桓也不知道自己是真释然还是假释然,或许他感受到的只是人在病痛当中的一种软弱,如果有一天他好了起来,他或许会觉得自己此刻的想法十分不可理喻。但,谁知道呢?他就没体验过身体康健的感受,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说不定就快要没有以后了。 薄望虽然得了一份产业,却还是待在卫桓身边,做起了管家,这阵子卫桓累倒了,他也没有闲着,白天忙得团团转,等到上了灯,就在卫桓边上抹眼泪。 卫桓一开始还跟他说两句话,在发现他根本就无法被安慰以后,卫桓就连话也不说了,不说还省点儿力气。 他确实越来越觉得自己提不起力气。 在这种虚弱当中,卫桓渐渐睡了过去,在彻底沉入迷蒙中之前,他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三百天,已经彻底过去了。 即便窦洵那时候并没有死,到现在为止,她也应该离开了。 他发起热,沉沉睡了过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还能不能醒过来。 …… 凉丝丝的。 有人捏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卫桓自己的手就够冷的了,他身上的温度,现在全靠从外界取暖,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发冷。可捏着他手的那个人,有一只比他还冰凉的手。 卫桓有些警觉,因为对方查看的是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他总是对这只手更警觉一些,平时都格外注意将它隐在袖里。他怀疑自己是疑神疑鬼地做起了怪梦。 但很快,他的警惕心松懈了下去。因为那只手很柔软。 他很少触碰到别人的手,在他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个人会有这样一双冰凉又柔软的手。 那个人看了一会儿他手上的戒指,就松开了手,但她依然坐在卫桓榻边没有离开。卫桓静静地睡着,松软的睡意压在他身上,过了好一阵,他才睁开眼睛。 窦洵微笑着看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卫桓手上的戒指。卫桓很确信自己是在做梦,他很熟悉这种浅梦的状态,在这种松散的、将醒未醒的梦境中,凡人会最大限度地接近于神的状态,在这个狭小的、脆弱的、对外界毫无影响的梦境当中,他仿佛可以操控一切。 他看了窦洵好一会儿,也不说话,他发现这次很难得的,他竟然在浅梦中并没有感到病痛的存在。窦洵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吗?” 卫桓很诚实地说:“没有。” 窦洵笑道:“哪里没有?” 卫桓道:“我的病没有好,我想找的真相也没有找到。” 窦洵道:“你有没有试过当面问问你叔母?” 卫桓愣了一下。 他真的没有问过,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现在叔父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跟叔母还有什么话好说,即便他问了,难道叔母还会告诉他真相吗? 可这一刻他知道了,既然事已至此,叔母反而可能对他说实话。 窦洵居然给他指出了一条近在眼前、卫桓却从没有看过它一眼的道路。 窦洵笑着看看他,居然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伸手掠了掠他的额发,一股柔和的凉意就从卫桓的额际掠过。 “现在,全都完成了。戒指以后可以放起来。” 窦洵说完,依然没有离开,可卫桓感觉自己看到的东西模糊起来。他心里一直放着一个问题,陈沅说,窦洵虽然已死,却还没有彻底消失,而等到她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内丹才会随之无踪。那么,内丹还在一天,是不是就意味着窦洵在这世上还有痕迹,她还会有回来的可能? 卫桓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这个可能。他醒来之后,惊梦一般倏地坐了起来,浑身是汗,薄望被他吓了一跳。 薄望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你怎么了?你做噩梦啦?天啊!你居然有力气坐起来了!你这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卫桓哪里还有功夫理会他,他左右看了看,哪里有窦洵的影子?他心里一阵的失望,心想果然是梦,可是当他抬起手,他愣住了。 戒指还在他手上,内丹已经不见了。 薄望也注意到了这件事,顿时也不敢说话了。在过去,这颗内丹可说是卫桓的保命符,也是在窦洵的妖力消失以后,它似乎失去了作用,卫桓的状态每况愈下,才有此番病倒。 现在这内丹彻底消失了,一来。说明窦洵也已经彻底消失了,二来,是不是真的没人能救卫桓了? 然而卫桓一愣,他的心在狠狠一沉后又提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心口,而后试探着按了按自己的脉搏,除了一些久病以后的虚弱之外,他似乎没有感到身体的任何不适。 “……薄望,我好像好了。”他喃喃道。 这下换了薄望弹起来:“什么?!” 卫桓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瞬间感到无所适从。拥有一副康健的身体,原来是这样的感受,他就这样起身,竟然丝毫不觉得冷。 他没有第一时间沉浸进摆脱了病体的喜出望外之中,他还是那么忧心忡忡,起身后自己给自己披上外衣,急匆匆就要出门去问问他的叔母,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9章 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陈沅也觉得卫桓有可能是回光返照了。天生体弱的久病之人一觉睡醒忽然百病全消,从来也没听说过啊。 她二话不说,就去追卫桓。辛羡慢下来一步安慰薄望:“别着急,关于怎么操办丧事,我也略懂一二,更何况我现在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了,卫桓要是真死了,这事儿我帮你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真是好一通安慰啊,薄望被她安慰得都快哭出来了。 卫桓赶到他叔母家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吓着了,他看见的每一个人都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看起来既想拦他又不敢拦他,胳膊腿都纠结得快打结了。 毕竟,卫桓现在的身份也今非昔比了。现在整个渭城县都知道,卫桓的叔父为了争夺家产,毒杀了自己的亲兄长和亲嫂子,还屡次三番想把自己的亲侄儿也杀死。卫桓逃去了长安,意外得到天子青睐,不仅法办了他的叔父,还成为了卫家新一代的家主。 论风光,渭城县没一个人比他更风光,论权势,因背后有天子庇护,只要天子不死,渭城县也没人敢惹他不快。 叔母一家人本就战战兢兢,即便是先前见卫桓无意追究他们一家,也依然半口气不敢松下来。现在忽然见到卫桓上门来,谁心里不吓一跳?他不会手里提着剑,要来把他叔母杀了吧? 在发现卫桓没有带任何凶器以后,叔母一家人又想:他多半还是要来兴师问罪的,到底是跟他周旋几句好,还是干脆把他叔母交出去,保全一家要好? 然而,还不等他们想出个究竟来,卫桓便十分平静地开口:“我有些事想问问叔母,还请引我一见。” 他看起来正常得很,语气也有礼,真不像是来杀人或者抓人的。家人们松一口气,把他客客气气请了进去。 陈沅和辛羡刚到渭城县时候,卫桓就出门了,是以两拨人是前后脚碰上,卫桓被请进去时,陈沅也到了宅子外头,她见暂时无事,便没跟进去。 卫桓对他的叔母没有恶意,对他叔母的孩子也没有。他见到他叔母,就只问了一个问题: “官府查出来的事,是真的吗?” 不管怎么说,他叔父也是因他而死。卫桓的堂弟缩在角落里敢怒不敢言,卫桓也根本不在乎他心里怎么仇恨自己。叔母始终回避着卫桓的目光,在听到他这个问题时,微微一怔。 她知道卫桓在问什么,她知道卫桓很聪明。她只是没有想到,卫桓在这般如日中天的时候找到她,竟只是为了问一句真假。 卫桓的叔父谋夺家产是真的,为了家产几次三番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也是真的。可是卫桓的母亲,到底是不是他毒死的?卫桓的父亲,又究竟是不是他设计害死的呢? 叔母沉默了片刻,她说:“官府的人,已经问过我了。”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物证已几乎不可能找到,官府也没有开棺查验卫桓母亲的尸身是否有中毒迹象。他们设法得到的证据,其实恰恰就是卫桓叔母的一份证词,证实她作为妻子,耳闻目睹过丈夫的恶行,只是卫桓的叔父那时一手遮天,她无力改变。 为了把自己择干净,她当然可能把自己隐去不说,因她在全局当中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因此官府也默许她不说更多。今天卫桓来到这里,显然对真相有所怀疑,这时候,她究竟要不要说出全部的实情? 卫桓道:“我要听的是真相,不是供词。叔母,我母亲当年待你不薄,她死于非命,我现在只要一个真相。你告诉我,我不害你。” 他语气平静到有些冷硬。 叔母掩面而泣。 她的儿子冲上来,狠狠往卫桓身上推搡:“我父亲都死了!你还想怎样!” 卫桓如今病体痊愈,虽还有些虚弱,却已具青年男子该有的体魄,他抓住他堂弟的手臂,一用力,就将这半大的孩子甩了开去,旋即冷冷一瞥。 卫桓的体魄怎样,莫说他叔母,便是他堂弟也清楚。他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像他堂弟这般生龙活虎的半大孩子,只要想,也可以制住他。谁也没想到卫桓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叔母愣住了,他叔母陡然之间意识到,卫桓康复了。 如非彻底痊愈,他怎么会突然体魄强健起来? 简直就像是天意。 “真是报应啊……”叔母啜泣起来,“是我们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嫂嫂告诉我,我或许也会死。” 卫桓很聪明,在他执着于真相的十几年中,他几乎想到了真相的每一种形状,但人再聪明,所能想象到的东西也是有限的,比如卫桓就完全没有想到,和窦洵缔结因果的第一个人,并不是他。 卫桓的母亲,本名其实叫吕蕙君。挺好的一个名字,只是由于身份的特殊,在她长大成人再到出嫁、掌家的过程中,这名字是被遮掩过几次的。但当她认识窦洵的时候,她很果断地说,她叫吕蕙君。 这一切要从吕蕙君怀孕的时候说起。 吕蕙君嫁进卫家这件事,外人都觉得她是走了大运,只有卫家人自己知道,这门婚事他们有多满意。 卫家男儿多心疾,很可能连三十岁都活不过,吕蕙君身强体健,聪慧能干,她的寒门出身也刚刚好,能识能算有教养,娘家却没有吞并卫家产业的能力,也就是说,卫家人可以放心让她代夫操持家业,使卫家产业在男丁薄弱的境况中,可以免于落入外人之手。 吕蕙君嫁进卫家没多久,就怀了身孕,之后没多久,她丈夫的亲弟弟送来贺礼,是金丝绞的首饰,吕蕙君在端详时,被首饰上一个细小的尖刺刺破了手指。 她心中觉得古怪,却还并不知道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那尖刺上有足以令她毙命的剧毒。 她丈夫的亲兄弟,要杀她。为什么? 这就不得不提起卫家的状况,那是吕蕙君还来不及完全了解的状况。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卫家男儿多心疾,往往寿数只有三四十岁,即便活得稍久一些,也免不了体弱多病。 可是卫家这一代的小儿子、吕蕙君丈夫的亲弟弟,却体魄强健。 前所未有的,卫家有了一个健康的孩子,照理来说是好事。可卫家的男孩儿,代代都体弱多病,为什么偏偏只有你例外? 难以避免的,这个小儿子的血脉受到怀疑。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这种隐秘的怀疑,已经足够在人心底种下芥蒂。加上是小儿子,他也就与继承家产失之交臂。 可原本这并不重要,因为他兄长体弱,早晚会死在他前头,等兄长死了,还能是谁来继承家业呢? 也就是在吕蕙君怀孕的时候,他知道了:会是兄长的儿子。 吕蕙君是个很健康的女人,她即便这一胎不是儿子,下一胎、下下胎呢?如果她要过继一个儿子呢?她可以活那么久,没准自己垂垂老矣了,他这个嫂子都还活着,在这个女人的把持之下,家业才可能真的与他无缘了。 所以,杀掉吕蕙君,比杀掉兄长还要迫切。 吕蕙君很聪明,她也很敏锐,在见到自己这个小叔子的第一面,她就知道这人品性有些不对,今后要提防。可是,她就算再聪明,也没到神机妙算的程度,怎么会有一个新嫁娘会想到,自己的小叔子会为了家产来毒害自己呢? 即便想得到,也不会意料到对方会用这样的方法来杀她—— 首饰上,一个小小的尖刺。 尖刺上,微量的剧毒。 什么样的剧毒可以让人只沾上这么一点点,就死于非命?吕蕙君想不到。她在意识到自己身体不适以后,甚至宁可相信那是某种取血施展的巫咒。这毒药甚至不是奔着杀死胎儿的目的来的,而是要杀死她。 更超乎常理的是,这毒药就连渭城县最好的大夫也诊断不出,每一位大夫都告诉她,这只是她孕期多虑而已,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她需要做的只有放松一些。 年轻的吕蕙君走投无路,她心中冷静地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拜东陵。 她真正的出身,不可为外人道也,但代代传承,她知道自己是谁的后人。她想,如果这咄咄怪事无人可以替她解决,那不如拜东陵。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她没加上任何人,托着被毒药消耗得愈发虚弱的身体,简单准备了些祭物,亲自去东陵脚下悄悄祭祀一次。那之后,什么也没发生,吕蕙君觉得自己有点儿好笑,但因本来就寄托不深,是以很快抛诸脑后,转而继续寻找其他办法自救。 胎儿的月份渐渐大了一点,她感到自己离死亡也近了一点。她开始深信自己是中了某种巫咒,对方十分恶毒地希望她一尸两命,没准还是希望她在临盆的时候难产而死,使得死亡的阴影更加鲜血淋漓。没准,他体弱多病的兄长会就此一蹶不振。 吕蕙君的自救,始终没有太大的效果,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她知道是谁要杀她,但她拿不出证据,也无法解决。个中的可怖滋味,难以与外人道也。 就在吕蕙君都快要接受自己必死的命运时,转机出现了。 为了让自己死得晚一点,她每天清晨会出门散散步,那一天,她刚走出卫家的门外,看到晨光熹微中,门角边坐着个老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神态却镇定自若。她看到吕蕙君,就问吕蕙君要吃的。 吕蕙君也没力气多说什么,她转身回去,从厨房端了一碗豆苗粥出来。 老妪手脚完好,不见残疾,但却不接,要吕蕙君喂她。 吕蕙君,一个身体虚弱的、已经显怀的孕妇;她面对的,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家门口乞食的老妪,不残疾还要她喂饭。这要是换了别人,只怕就要把这老妪轰出去。 但吕蕙君还真就坐了下来,给那老妪喂饭。 这老妪看起来形销骨立,吕蕙君觉得她没准饿了很久,一次吃太多反而危险,因此只端了一小碗清淡的豆苗粥出来,她喂了十勺,就喂完了。 老妪安静地吃完了这十勺豆苗粥,对吕蕙君说了一句她这辈子也忘不了的话: “我听到你来求助,但平白无故不能帮你,今天吃你十勺粥,保你再活十年。” 说完,这老妪就消失。 吕蕙君手里的空碗差点摔到了地上。之后,她体内的毒伤毫无痕迹,且之后无论她那小叔子再找什么方法害她,她总可以化险为夷。 吕蕙君很笃定,是圣祖高皇后显灵,她看到的,一定是圣祖高皇后。 而当卫桓听到此处,却很清楚地知道——他母亲年轻时看到的,并不是圣祖高皇后,只怕是窦洵。 窦洵虽受镇东陵之中,神识却始终强韧,当年吕蕙君祭拜东陵时,窦洵的神识很可能受那简单的祭仪刺激,短暂地醒来过一次,且在她自己都不记得的情况下,她逸出了一缕神识。 她神识涣散,受因果影响较重,更不用提是延长一个人的寿数。因此在那短暂的一面中,窦洵用乞食的方式和吕蕙君缔结了因果。卫桓想,这其中应当也有他母亲是吕氏后人的缘故,窦洵帮她一次的想法比较坚定,这十勺豆苗粥,就换来吕蕙君十年余寿。 如果窦洵那时候不止有一缕神识,或许完全有办法解开吕蕙君的毒,十年时间或许断了些,但恰恰是这十年,让卫桓得以活下来。 这十年里,吕蕙君也渐渐知道,小叔子用来陷害她的剧毒,确实不是常见的毒,而是妖毒。 她这位小叔子,因不能继承家业,怀怨已久,常年浸淫旁门左道、结交权贵,颇是攀交到了些心术不正的人,也就弄到了一种精变的蝎毒,只需要尖刺一点,就能要一个人的命。 这种妖邪之事,无凭无据也不能指认,此后吕蕙君虽然多番提防,却架不住她丈夫体弱又轻信兄弟,最终,他还是被他信任的亲弟弟设计一番,受到惊吓后心疾发作,没能及时得到救治,就这么被害死了。 而吕蕙君,完整度过了窦洵给她的那十年。 喜欢三百天!拼好妖!请大家收藏:()三百天!拼好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