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 1、第 1 章 绣衣年少朝欲归,美人犹在青楼梦。 京中自诩风流年少的才俊们,免不得要与青楼打交道,只是若谈起哪一处的佳人风华最盛,哪一处的美酒最为醇厚,便不得不提烟花巷中风月楼。 传说这风月楼中,如梦如幻,无论是喜欢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文人墨客,抑或钟情于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的风流雅士,甚至于高官显爵、天潢贵胄,都对之趋之若鹜,流连忘返。 风月楼声名如此之盛,也难免惹了许多流言蜚语,只是针对风月楼的闲言碎语、明枪暗箭,皆不久便被一一化解。 有传说风月楼的主人是一位奇女子,容颜倾城,智计无双,这才能在京中长久立足。也有人说这是一派胡言,风月楼主明明是一位俊逸公子,姿容绝世,高深莫测,以非凡的手腕守得这方繁华之地。 月上柳梢,又是风月楼迎客之时。进楼之人或是相携谈笑,或是独自寻觅,步入这轻纱蔓舞的温柔乡。于喧闹之中,一抹黑影悄然潜入风月楼后院,悄无声息地避过守卫,直抵楼顶楼主居所——琉璃阁。 到琉璃阁前,黑影不再隐匿身形,只是全身仍包裹在一袭黑袍之中,难以窥见身形与面容。琉璃阁前的守卫见到黑袍人,不但未有阻拦,反而立时恭敬地退到一旁。 黑袍人径自入阁,绕过屏风,只见一白衣男子戴着眼纱,倚在雕花木椅上小憩。白衣人面容极其俊秀,慵懒地披着一件白衫,长发未梳,零散地落在肩上,反而有出尘绝俗之感。黑袍人于他身侧悠然落座,嘴角微扬,戏谑道:“沈楼主好个闲适自在!” 沈墨睁开双目,见是黑袍人到了,便想起身相迎,方坐起又停下,整了整衣襟鬓发,这才含笑回道:“郎君这么快又到楼中,就不怕交代墨的事尚未办成?” 夜郎君依旧黑袍裹身,但声音中却带着一丝笑意:“若是别人,这些时日自然不够,但对沈楼主来说,绰绰有余。” 沈墨轻笑出声,起身沏了一盏香茗,恭敬地递向夜郎君手边:“郎君所托之事,墨已有些头绪,只是毕竟涉及宫中,不得不慎。” 夜郎君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此事自然非比寻常,若是怕引火烧身,如今急流勇退,倒还来得及。” 沈墨也不急不恼,只是淡淡笑道:“墨既已应承,岂有反悔之理?郎君莫非是将墨小觑了?”他摘下眼纱,露出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眼底带着三分笑意,三分轻狂,“郎君为了墨之事,已经上了神捕司的‘神捕令’,墨只是怕郎君再插手宫中之事,会引火烧身,不易善了。” 夜郎君黑袍掩映下的眼眸闪过一抹怨毒,冷笑中带着几分恨意:“纵是烈火,又有何惧?既然已决意做这翻覆之事,岂能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沈墨的语调依旧不疾不徐,幽幽笑道:“郎君既有此意,墨当奉陪到底。墨打听到一事,或可成为契机:因皇后数年无子,又善妒忌,其他妃嫔亦无所出。今年皇帝下诏选秀,自然引起皇后的不满。” “本来入选的秀女,十之八九都已在皇后的暗中操纵下落选,最终只留下几位家世一般的,入宫位份也低。如今帝后离心,郎君所谋之事,或可从这几位嫔妃中寻一位易于控制之人下手。” 夜郎君微微颔首,沉思片刻,才道:“皇后虽手段高明,但此次选秀之事,确是露出了些许破绽。这些被皇后轻视的嫔妃,或许能成为撬动大局的关键。只是,这些嫔妃背后或许也有各自的势力与算计,如何确保她们能为我所用,还需细细筹谋。” 沈墨轻轻拾起手边折扇,悠然扇动,微风轻扬,拂动他额前几缕散乱的青丝,更添几分风流不羁之态:“郎君所言甚是,人心似海,深不可测,尤是这宫墙之内,更是波谲云诡。” “不过,我风月楼虽以风月闻名,但情报网遍布天下,收集些许宫闱秘辛,倒也不在话下。我已命人暗中观察这几位新晋嫔妃,她们的性情、喜好、乃至家族背景,皆已掌握一二。接下来,便是如何引她们入彀,成为我们手中的棋子。” 夜郎君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沈楼主这情报生意做得果然不俗,除此之外,想必还另有筹谋吧?” 沈墨嘴角轻扬,含笑道:“郎君谬赞了,在这繁华京城,墨凭区区风月之业,自不足以安身立命。除了这新晋嫔妃,我还注意到两人,或许能成为我们此次计划中的奇兵。” “哦?是何人?”夜郎君闻言,不由好奇地倾身向前。 沈墨续道:“其一,是那位被皇后刻意打压,却凭借自身才情与美貌,在宫中赢得一席之地的婉嫔。她位份不高,但近来颇得皇帝宠爱,只因其家族式微,于宫中孤苦无依,倘若我等能伸出援手,助其在后宫中稳固地位,虽其心未必与我等共谋,却也不失为一把可资利用的锋利之刃。” 夜郎君道:“确是个不错的人选,那另一人又如何?” 沈墨忽然放沉了声音,道:“这第二人,乃是禁卫军副统领,李梓。墨派出许多人手多方查探,才得知其真实身份——他父亲原是朝中重臣,却因前太子一事被当今皇帝秘密诛杀,他侥幸逃生,靠精湛武艺入选宫中,在禁卫军中蛰伏,隐忍多年,只待复仇之机。郎君若是亮明身份,此人必然誓死追随。” 夜郎君轻笑一声,语调中似乎有些怅然:“我这前皇子的身份,可是那昏君的眼中钉,肉中刺,此人若真可靠,必能成为我们计划的强大助力。” 沈墨将折扇一合,道:“夜郎君无须多虑,李梓此人,我风月楼已暗中观察多年,其性情坚韧,忠诚不二,且对昏君有着刻骨铭心的恨意,绝不会因任何诱惑或威胁而背叛。他之所以隐忍至今,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够为他家族平反,让仇人血债血还的机会。此二人之事,墨自有计较,只是还有一事,仅凭墨恐怕有些棘手,正好同郎君商议。” 沈墨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他起身轻轻踱步,缓缓道:“此事说来也简单,想要在宫中成事,便离不开——钱。” 夜郎君微微挑眉,却也不得不赞同道:“无论是收买人心,还是打点上下,乃至是暗中布置,都离不开金银之物。只是你我二人虽各有手段,这钱财之事,却非所长。” 沈墨点头,继续道:“不错,寻常商贾之财,难以满足所需。我风月楼虽经营有道,但直接挪用楼中资金,势必会引起多方注意,反而不利。” 夜郎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沈楼主可有良策?若真有需要,我虽身处暗处,但昔日旧部,散落各地,或许能暗中筹措一二。” 沈墨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郎君的旧部自然可用,但此事我倒另有打算。当今天下要论财力,不免提及皓月、兰亭、万梅、惊鸿四大山庄。” 夜郎君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四大山庄财力雄厚,若得其一相助,此事便事半功倍。然而,这四家素来低调,不轻易涉世,尤其是涉及江湖与朝廷纷争,更是避之不及。” 沈墨轻摇折扇,眼波流转间透出一丝狡黠:“郎君所言极是,四大山庄的确难以轻易拉拢。但世事无绝对。这四大山庄之中,其他三大山庄自恃身份,从不同我风月楼有所交集,但惊鸿山庄老庄主猝逝后,不少产业被夺去,商路受阻,逐渐式微,新庄主柳思鸿,倒与墨有些交情。” 沈墨言至于此,眼神流转,仿佛已在心中布下了天罗地网:“柳思鸿此人,年轻有为却又不失沉稳,我知他心中有一大憾,便是未能重振家族昔日荣光,恢复惊鸿山庄在武林与商界的双重地位。惊鸿山庄虽遭变故,但根基尚存,我们若能雪中送炭,要他报答,恐怕不难。何况,他还有一件密事掌握在墨手中,正可利用。” 夜郎君闻之,目中精光一闪,似已洞悉沈墨言外之意,微微颔首,赞许之情溢于言表:“沈楼主真乃智计无双,连惊鸿山庄那等隐秘亦能洞若观火,实在令人敬仰。若能借柳思鸿之力,为我等所用,资金自是无虞,更能在商界之中,为我等开辟一条坦途。” 沈墨嘴角微扬,折扇轻拍手心,笑道:“郎君过誉了,墨不过略尽绵薄之力,为大局考量。至于说服柳思鸿之策,墨心中已略有计较。”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玉匣,从中拾起一卷画轴,在夜郎君面前缓缓展开。画上是一位姿态曼妙的红衣女子,眉宇间柔情脉脉,仿佛能从画中走出,活灵活现。 沈墨轻声道:“此女名唤嫣红,本是我们楼中的一名贱妓,但被柳思鸿相中,对她难以忘情。不仅为其赎身,还花了许多人力物力,委托墨为她做了一个富家小姐的假身份,娶为正室。嫣红虽然身份低微,但她在楼中自小承墨不少照顾。如今,她便是我们计划中的一枚关键棋子。有风月楼的情报网与郎君的助力,加之嫣红从中说项,想来柳思鸿也难不动心。”《 》 2、第 2 章 夜郎君凝视着画卷上的美人,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此女既然已脱离风尘,想必在惊鸿山庄过得不错,对柳思鸿也是情意深重,沈楼主便如此笃定她会相助于我们?” 沈墨收起画卷,胸有成竹般一笑:“郎君所言不差,嫣红确实对柳思鸿情意深重,但这世间情感,往往复杂难言。她虽置身于惊鸿山庄,尽享富贵荣华,然昔日楼中之情,以及对墨之感激,却如丝如缕,难以割舍。更何况,她深知自己的出身与过去,若有机会能为风月楼做些什么,以报答墨的恩情,她必会全力以赴。” “再者,柳思鸿虽对嫣红宠爱有加,但商场如战场,他的心中始终有未竟之业,力图重振惊鸿山庄。吾等只需善用此点,使嫣红明了,其助力非独为风月楼之回馈,更是助柳思鸿宏图大展之举,待到时机成熟,她自会与我等同心协力。” 夜郎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赞许道:“沈楼主真是将人心算得滴水不漏,只是,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让嫣红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所用,又不能让她在柳思鸿面前露出破绽,以免前功尽弃。” 沈墨点头,目光深邃:“郎君放心,此事我自有安排。墨已派出楼中的暗卫,四下搜集有关惊鸿山庄的各路情报。郎君若得空,墨这便安排与郎君同去惊鸿山庄,先与嫣红私下会晤一番。待得时机成熟,便将柳思鸿引入彀中,惊鸿山庄之事,便尽在掌握了。” 夜郎君颔首道:“沈楼主的计划周详,我自然放心。不过,此行还需谨慎行事,毕竟惊鸿山庄非等闲之地,柳思鸿更是精明强干,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沈墨轻合折扇,颔首而应:“郎君所言甚是,此行步步皆需筹谋,丝毫差错不得。吾将亲选手下暗卫重武艺高强者伴行,以求滴水不漏。” 夜郎君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起身欲行。沈墨见状,忙挽留道:“夜深露重,郎君不如留在琉璃阁中暂歇,待天色将晓,墨与郎君同往。” 夜郎君身形微微一滞,面目依旧隐在黑袍之后,又是淡淡应了一声。 沈墨拉开通往内室的纱帘,室内点着檀香,烛光摇曳,雅致非常。夜郎君迟疑片刻,终是迈步踏入,黑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似乎连空气都为之静止了一瞬。沈墨轻挽衣袖,事必躬亲,为夜郎君打理诸事。 此刻,室内氛围微妙而谐和,恍若外界风雨皆忘,唯余此琉璃阁中一片宁静。 沈墨轻步走到窗边,轻轻合上雕花木窗,隔绝了夜风中可能携带的凉意与杂音。 室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沈墨转身,目光轻柔地落在夜郎君身上,却仍不失狡黠,细语道:“郎君,此行前路茫茫,危机四伏,然你我并肩同行,必能披荆斩棘,共渡难关。今夜,墨便伴您左右,直至晨曦微露,您大可安枕无忧。” 夜郎君应承的声音在黑袍的遮掩下显得有些低沉而神秘,但总算是接受了沈墨的好意。两人间虽无过多言语,但那份信任却已植根于心。 沈墨走到床榻边,细心地铺好被褥,待一切准备妥当,才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夜郎君缓缓走向床榻。 黑袍之下,夜郎君的身影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刚毅。沈墨放下床帐,夜郎君才在帐后终于解下了那始终笼罩在身上的黑袍——只是始终未露出他真实的面容。 夜郎君虽然已解衣躺下,侧卧于锦衾之间,听着更漏声声,心中却仍有所挂怀。 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太久——只因他的两位侍从正在御河之上,监视着水网要道。 京城四周水网纵横,御河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沿河而建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古色古香的建筑与河水相映成趣。文人墨客常在此吟诗作画,每逢佳节,御河两岸更是热闹非凡,彩灯高挂,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而此时此刻,月明星稀,一艘乌篷船正静静泊在垂柳荫蔽处,似乎与其他停泊的船只并无不同。但若仔细看去,则能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色劲装女子,腰间缠着长鞭,目光锐利,守在船头。 女子的身姿挺拔,宛如一尊雕塑,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突然,一阵轻微的水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女子立刻警觉起来,腰间的长鞭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 水声渐近,一叶轻舟从夜色中缓缓驶来。 舟上坐着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手持一柄折扇,神情淡然。他似乎对女子的戒备视若无睹,只是轻轻摇动着折扇,仿佛在享受这宁静之夜。 女子并未放松警惕,她知道这御河之夜并非总是平静如水。轻舟上只点了一盏小灯,能隐约看见那男子面容,只是被夜色染得有些模糊。 她紧盯着那青衫男子,直到他将舟停靠在她的船旁。男子微微一笑,拱手作礼,声音温和:“姑娘,与其夜半三更在此独守空船,不如放下戒备,与小生一同赏月?” 女子的声音冷冽,犹如寒山冰雪:“阁下何人?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青衫男子并不介意,依旧保持着微笑:“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夜游御河,偶遇佳人,实属缘分。姑娘不必多虑,我并无恶意。” 女子目光如刀,审视着青衫男子,她知道在这京城之中,不可轻信任何人,而这御河之上,也绝非寻常人游赏之处。然而,男子的神情却异常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一般。 “书生?”女子的声音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京城之大,书生何其多,缘何独是你,此时此刻,于此现身?” 男子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收起折扇,轻轻一挥,舟上顿时亮起一盏精致的灯笼,映照出他清俊的面容。 “姑娘,京城虽大,但能在这御河之上相遇,岂不是一种缘分?在下只是想与姑娘共赏这夜色美景,别无他意。” 女子依旧保持着警惕,但心中却不禁对男子的从容感到一丝好奇。本在舱中休息的黑衣男子听到动静,也悄然走出,站在女子身后。他身材瘦削,但目光如电,微微出声提醒道:“黑鸢,此人来历不明……主人未归,小心为上。” 被称作黑鸢的女子微微点头,双目仍是紧紧地嵌在青衫男子身上。不料青衫男子忽而将折扇合拢,面上掠过一抹失望之色,轻叹道:“原来佳人已有所属,在下今夜,只怕是要做那多余之人了。”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无奈:“既如此,在下便不再多做打扰了。” 言罢,他一挥手,摇橹之人继续划起小船,去得远了。 夜色渐深,御河两岸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微风拂过水面的轻柔声响。 黑鸢依旧站在船头,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轻舟。她知道,这京城之中,每一个夜晚都可能隐藏着无数的阴谋与诡计。 黑衣男子站在她身后,低声说道:“此人似乎并非寻常书生。” 黑鸢微微颔首,眉宇间闪过一丝疑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几日主人都隐匿在此,只今日到风月楼一去。此人身份不明,来得也十分蹊跷,我们不能有丝毫大意。”黑鸢的声音坚定,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决绝。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关切地道:“你已守了半夜,且去歇息吧,有我在此便可。” 黑鸢沉默片刻,深知肩上的重担。主人近期在江湖上掀起的波澜,已使他成为京城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目标。然而,她也明白,过度的劳累只会让自己的警觉性降低。于是,她轻轻点头,以表谢意。 “有劳你了,青鹄。”黑鸢转身向舱内走去,但她的步伐却异常稳健,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远处的河面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水花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黑鸢与青鹄立刻警觉起来。随着一阵破风之声,一袭黑袍飘至小船之上站定,身后一名白衣人带着几名暗卫紧随其后。黑鸢与青鹄见状,忙收起兵器,躬身道:“主人。” 来人正是夜郎君,他身着一袭黑色长袍,面容隐匿于袍服阴影之下,冷厉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扫视着周遭的一切:“辛苦你们了。” 夜郎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沈墨从他身后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一名暗卫撑起小船,其余则守卫在船舱周围,顺着港汊向南行去。 青鹄打开舱门,将夜郎君与沈墨迎入舱内。小船自外看有些破旧,但舱内布置却十分清新雅致。 青鹄点上灯,柔和的光线洒在精致的茶具上,夜郎君与沈墨在舱内坐下,黑鸢奉上热茶,退到一旁,忙禀报了方才青衣男子造访一事。《 》 3、第 3 章 沈墨眉头微锁,沉吟道:“此人来路不明,倒是有些蹊跷。这几日,江湖上风起云涌,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我们虽然暂时隐匿在此,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夜郎君轻哼了一声,有些不屑地道:“此人故弄玄虚,怕是神捕司或‘天罗’的朝廷鹰犬。” 夜郎君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沈墨微微颔首道:“郎君隐匿在此,他们应当还未得到消息,若非投石问路,想来御河之上这两日必有大事发生。” 沈墨扶额侧首,似乎是在将脑中纷乱的情报拧成一股:“近来漕帮与水龙会为争这御河水道之利,龃龉不断,不知这青衣人是否与此事有关。” 他从袖中取出纸笔,以密文写了一张字条,命暗卫送出,这才续道:“墨已安排人手查察此人来历,郎君静等回报便可。只是我们此去惊鸿山庄,难免碰上这水道纷争,是否要墨加派人手同去?” 夜郎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此次惊鸿山庄之行,本就非同小可,若再加派人手,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们只需谨慎行事,随机应变即可。” 沈墨知道夜郎君向来行事果断,从不轻易改变计划。然而,江湖险恶,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郎君所言极是,”沈墨沉声道,“不过,漕帮与水龙会之争,背后恐怕少不了神捕司的挑动,对神捕司之人,我们还是要当心提防。” 神捕司本为刑部下属,近年来却招揽了许多江湖人士,逐渐成为朝廷中专职处理江湖事务的组织。 与过去朝廷的放任态度不同,当今皇帝对江湖势力极为忌惮。因此,神捕司除了缉捕犯罪的江湖人士之外,还暗中训练了许多密探,在江湖中尤其是京城附近多处活动,挑起争端,以削弱各大家族、门派的势力。 御河水道与漕运诸事本都是漕帮所掌控,近年来却兴起一个名为“水龙会”的组织,处处与其作对。沈墨手下的暗卫自然也注意到了水龙会的动向,多方打探后,其背后果然有神捕司的影子。 如此培植傀儡势力,引起江湖争端,正是神捕司的拿手好戏。 而在江湖中做下大案,神捕司又无法管制的江湖人士,则会被列入神捕司的金榜“神捕令”,一旦公然出现,便会被神捕司全力缉捕。 夜郎君此前一直隐匿在暗处行动,但为了获得沈墨手中情报网络之助,他已多次现身行动,帮沈墨解决了几个棘手的麻烦,如今已成为神捕令通缉的几个大人物之一。 夜郎君的面容隐藏在黑袍之中,但说话的语气却有些遮掩不住的厌恶:“神捕司的这帮朝廷鹰犬,江湖败类,也就只能打着稳定江湖局势的名头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料他们的手暂时还不敢伸到惊鸿山庄去。只是‘天罗’若是已经出动,确得提防他们察觉到我们与惊鸿山庄之间的往来。” 黑鸢与青鹄侍立在一旁,听到“天罗”二字,两人皆是对视一眼,隐隐感到主人此次所为之事颇为棘手。 主人曾与他们讲过,天罗乃是直属于皇帝的一个隐秘组织,相比于神捕司在明处,他们则是隐匿在暗中。天罗中大多数人都是只会执行命令的冷血死士,做事手段极其残忍,据说比起江湖中的杀手组织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为令人担忧的是天罗的一切似乎都隐藏在一团迷雾之中,纵使沈墨这般掌握无数暗卫与情报的人物,也只能堪堪窥得这个组织的闭上眼睛。一旦被天罗盯上,在这江湖中,恐怕任谁都难以轻易脱身。 沈墨双眼微眯,沉声道:“墨早已吩咐这一带的暗卫,一旦有些风吹草动,立即向我禀报。若是真有危机之时,墨也不妨效仿神捕司的手段,弄出些动静来,以扰乱朝廷视听。此行至惊鸿山庄,我们不仅要获取所需之物,更不能让任何势力有机可乘。” 夜郎君的声音自黑袍中传来,在袍服的遮掩下显得格外神秘莫测:“既然身处这江湖漩涡之中,便需有应对风浪的觉悟。神捕司也好,天罗也罢,不过是这盘大棋上的棋子,而我们,要做的是那执棋之人。” 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沈墨闻言,心中不禁又生出几分暖意。夜郎君不仅武艺乃是江湖中顶尖级别的存在,更有着超乎常人的智慧与胆识,这样的盟友,实属难得。 他翩翩一笑,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似乎在筹谋着更为深远的布局:“夜郎君所言极是,我们不仅要在这江湖中站稳脚跟,更要借势而上,成为那能够左右局势的力量。神捕司与天罗,或许能给我们制造麻烦,但也未尝不能成为我们手中的棋子。” 沈墨话音未落,突然舱外传来一阵轰鸣之声,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叫喊。沈墨眉头一皱,夜郎君仍是端坐不动,只是轻一挥手,黑鸢与青鹄立时闪身而出,到舱外查看状况。负责行船的暗卫自然是水上的好手,即使情况未明,也能迅速将船泊向河岸边隐蔽处。 不多时,青鹄匆匆回到舱中,禀道:“主人,前方水龙会众人与漕帮的船队起了冲突,似乎是水龙会擅自占了漕帮的一座水寨,漕帮今夜出其不意,派了大批人手前来‘讨还’。除我们的船外,还有许多船只被困在水寨之内,黑鸢正在紧盯双方人马的动向。” “虽是早有所料,但此番风波来得委实不合时宜。”沈墨看向夜郎君,缓缓道,“也好,倒是也有些热闹,只是若不妥善处理,我们恐怕要改走陆路了。” 夜郎君轻轻一展袍袖,似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无妨。青鹄,你速去查探一番,那些被困水寨之中的商人旅客中,是否有神捕司或天罗之人的踪迹。” “是,主人。”青鹄身形再次一闪,如一缕青烟一般离开了船舱。这一次的回报显然不如先前迅速,远处不断传来□□声、叫喊声。船身微微摇晃,似乎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 沈墨亲自为夜郎君煮茶,手法娴熟,茶香渐渐弥漫整个船舱。夜郎君则闭目养神,对周遭诸事恍若未觉。 船舱内,茶香与夜郎君的沉静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沈墨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捧至夜郎君面前,茶水在精致的瓷杯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馥郁香气。夜郎君缓缓睁开眼睛,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浅尝一口,声音低沉而平和地道:“你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沈墨微微一笑,回答道:“多谢郎君夸奖,只是这茶,还需郎君品味……才能显出其真正的韵味。”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在船舱之外。 不多时,黑鸢进入舱中,身上的劲装倒是被水淋湿了大半,只是她的动作依旧干练,沉声禀报道:“主人,确有神捕司的探子在暗中窥伺。被困的商旅之中暂时并未发现异常,但其中一名女子极为可疑,竟持有风月楼中的信物。我与青鹄已秘密将此人带出,请沈楼主处置。” “信物?”沈墨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讶异。 风月楼信物由两半组成,其中一半只有一份,保管在沈墨本人手中。另外一半则每个暗卫及知晓楼中机密者各有一枚,用于传递机要消息时使用。 沈墨用人手段精细独到,却未曾在此处安插人手,何况这等机要之物,自然要仔细隐藏,怎会如此轻易拿出来,不惧被人瞧见? 他望向夜郎君,见夜郎君闭目颔首,沈墨立时起身,走出舱外,准备一探究竟。 夜色如墨,流水潺潺,河上的风带起了沈墨的袍袖,黑鸢提起手边的灯笼,为沈墨照明。沈墨借着灯光看去,只见青鹄看守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而她的手中,正紧紧捏着那一枚信物。 沈墨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丫鬟。他缓缓走近,青鹄见状,立刻躬身行礼,而那丫鬟则显得有些慌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 沈墨并未急于发难,仅以眼神示意青鹄退至一侧,自己则细细打量起那丫鬟来,企图从其眼神的微澜中捕捉到些许端倪。然而,那丫鬟虽心中慌乱如麻,面上却依旧强作镇定,唯有手中紧握的信物微微颤抖着,在不经意间泄露了紧张。 沈墨一行的打扮并不像那些水上盗匪,因此她虽不安,行为举止上仍未失了分寸。 “你是何人?”沈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丫鬟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鼓起勇气,顿了顿才轻声回答:“回大人,奴婢名叫小翠。” 言毕,见沈墨沉吟不语,她心中愈发焦急,忙又补充道:“奴婢此行京城,实有要务在身,不料却卷入这江湖风波之中,还望几位大人明辨是非,容奴婢返回客船之上。” 沈墨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锐利如刀,他并不急于下结论,而是继续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小翠的丫鬟,声音中带着一丝质疑:“要事?你倒不像普通人家的丫鬟,想必办的事也非同寻常——这枚信物,你又是从何处得到的?”《 》 4、第 4 章 小翠闻言,脸色微变,她面露迟疑,似在权衡是否道出真相。 片刻后,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轻声道:“奴婢是惊鸿山庄大夫人的贴身侍女,奉我家夫人之命,前往京城传递一封重要的信件。夫人曾说,如遇到不测之事,便将这枚信物取出,或许便会有人施以援手。大人既然认得这枚信物,想必也与我家夫人有所联系,请大人明察。” “大夫人?嫣红?”沈墨的语气当中透出一丝惊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小翠点了点头,沈墨心中的疑窦更甚:嫣红嫁到惊鸿山庄后,便与风月楼断了往来,虽然还保留着楼中的信物,但非到紧急之时绝不会使用。但若已到如此时刻,为何他手下的暗卫没得到一点风声? 沈墨沉思片刻,心中暗自盘算着各种可能。他深知嫣红秉性,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这枚信物。然而,风月楼的暗卫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不能不让他感到十分蹊跷。 “信件在何处?”沈墨继续追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她盈盈行了一礼,道:“夫人吩咐必须亲自到风月楼,交到另一半信物主人手中。” 沈墨从袖中取出另外半枚信物,青鹄立即接过,与小翠手中那半枚拼合在一起,“那么,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沈墨淡淡地说,目光中却透出一丝锐利。 小翠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大人,奴婢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递到沈墨手中。沈墨暗道这丫鬟处事倒是机警,但也不及多想,借着黑鸢手中灯笼的光照,立时撕开信封,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 信笺起头,便让沈墨吃了一惊。这一纸薄笺竟非用笔墨,而是用手指蘸血写成:“楼主钧鉴,妾嫣红再拜顿首,事态紧急,妾身不得不安排心腹之人以信物相求,自来到山庄后,柳思鸿……” 下面的字似乎写得更急,却又被水渍沾湿,看不分明了。 沈墨眉头紧锁,目光在模糊的字迹上停留片刻,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柳思鸿……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沈墨的声音中难得地带着一丝急切,问道:“小翠,嫣红让你传递这封信,可曾交代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小翠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夫人让奴婢以探亲之名到京城送信,交代务必要送到您手中,并且送信之后立即带着家人远走,不要再涉及山庄之事。” 沈墨心中一沉,他深知嫣红的谨慎,若非事态严重,她绝不会轻易动用信物,更不会让小翠带着家人远走。 他沉吟片刻,声音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小翠,你先在船上等候,我即刻安排人护送你和家人前往安全之地。” 小翠闻言,眸中掠过一抹感激之色,深知沈墨此举并无恶意,遂恭敬地俯身行礼,轻声道:“多谢大人厚恩。” 沈墨点了点头,青鹄将小翠带到一旁暂歇,沈墨唤来手下暗卫,低声吩咐了一番,然后回到船舱之中。夜郎君见沈墨脸色不豫,轻声问道:“看来这信物背后隐藏着不小的麻烦?” 沈墨微微点头,眉宇间透出一丝忧虑:“嫣红竟遣心腹密传书信,想来是遭遇了重大变故,而我手下暗卫竟未察丝毫风声,此事颇为蹊跷。” 他缓身坐于夜郎君身旁,微微吐纳一口气,缓缓道:“我已命人备好快马,此间事毕,我们便即刻换乘,前往惊鸿山庄,沿途皆已妥当安排接应。” 夜郎君听罢,眉头微蹙,听沈墨讲完了来去,才道:“此事确实不寻常。”沈墨以手扶额,双目微合:“不错,我亦有此感。嫣红的信中虽然字迹模糊,但提及柳思鸿之名,此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柳思鸿向来以仁义自居,若真有变故,恐怕山庄内外早已风声鹤唳。” 夜郎君轻笑一声,道:“向来以仁义自居?这江湖中,又有几人不是戴着假面办事?” 沈墨嘴角也勾起一丝弧度,但又很快收敛:“郎君所言极是,只是墨自信对此人还算多少有些了解,他绝非轻浮浪荡之徒。不过其人深沉内敛,倒是有几分难以捉摸。” 夜郎君不紧不慢,只是有些戏谑地道:“沈楼主这有些慌忙的样子,看来这嫣红与你交情匪浅了。” 沈墨的表情有些微妙,轻轻抬眸,目光轻轻地落在夜郎君的身上:“郎君这是在打趣墨?既然如此,与郎君细说也无妨。墨自幼便被风月楼主钦点为嗣,楼中知己寥寥,嫣红乃其一。其母出身微贱,父名不详,自幼沦落风尘,为楼中舞姬。” “墨与她相识于微时,那时她尚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墨见她聪明伶俐,便时常教她识字读书,两人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后来,嫣红被惊鸿山庄的庄主看中,远嫁江南,从此与风月楼再无瓜葛。然而,墨心中始终将嫣红视为姊妹,对她的一举一动都颇为关注。如今她突然遣人送来血书,其中必有隐情。” 沈墨顿了一顿,又有些神秘地道:“其中有些秘辛,墨只对郎君言道:嫣红舞技卓绝,容貌倾城,但天生有疾,乃是阴阳同体之人,因此时常备受欺凌。虽然有墨庇护,终非长久之计。幸得柳思鸿对她爱极,不介意她的出身与畸形,执意要娶她为妻,墨这才费尽心力,为他们筹谋此事,终得圆满。如今她突然来此血书,墨实在是有些忧心。” 夜郎君听罢,缓缓道:“如此说来,嫣红的处境确实令人担忧。柳思鸿若真是仁义之人,为何会牵扯到这血书之事?” 沈墨轻轻叹息一声,道:“墨亦是百思不得其解——柳思鸿向来行事谨慎,若非有重大变故,断不会让嫣红陷入如此境地。或许,这其中牵涉到惊鸿山庄的某些秘密。” 夜郎君微微颔首道:“江湖之中,秘密重重,惊鸿山庄亦非等闲之地。柳思鸿若真有难言之隐,恐怕此事非同小可。” 沈墨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无论如何,墨岂能袖手旁观,自当倾尽全力,誓要拨开迷雾,救她于水火之中。此次前去,我们需得步步为营,不可轻举妄动。” 夜郎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只是……你可曾想过,嫣红为何不直接派人来求援,而是暗中派出心腹之人前来传信?” 沈墨微微摇头,道:“墨心中也有疑窦,妄自揣测,或许是嫣红担心直接派人会引起惊鸿山庄或其对头的注意,反而会让她的处境更加凶险。而且她已料到传信途中可能生变,因此将随身信物也交付于信使,这才侥幸被我们截下。” 夜郎君微微一笑,道:“你心思缜密,分析甚是合理。不过,我们还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沈墨微微一笑,道:“无论如何,有郎君同行,墨心中自是多了一份底气。惊鸿山庄地处要津,江湖中不少势力都对其虎视眈眈,背后牵扯甚广。柳思鸿若真有难言之隐,山庄内外必是暗流涌动。此行虽险,却也未必不能恰好成就郎君所愿。” 夜郎君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过不多时,天色蒙蒙放亮,沈墨手下的暗卫也已打点好一切,将小船秘密靠至岸边,众人换乘快马赶路。一路之上皆有沈墨安排的暗桩接应,为众人接风、换马。在马背上颠簸了数日,沈墨和夜郎君一行才终于抵达了惊鸿山庄外围。 惊鸿山庄四周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然而,沈墨心中却无半分闲情逸致。沈墨领着众人来到山庄外的一排简陋屋舍处,这才下马道:“郎君,我们先在此处稍作歇息,待天黑之后再潜入山庄。” 夜郎君目光扫过四周,此处清幽隐秘,确是个隐藏的极佳地点。沈墨吩咐手下暗卫在屋舍四周布防,青鹄与黑鸢则始终守在夜郎君身侧,几人一同进入屋中。屋中陈设干净简朴,沈墨为夜郎君设好座席,两人同坐小憩。 夜郎君一向神秘莫测,他的所思所想,有时沈墨也无法揣度。他从怀中取出嫣红的信件,反复琢磨思量。夜郎君看着沈墨,关切道:“怎么,还有许多难解之处?” 沈墨轻轻摇头,道:“许多细节都令墨心中有些不安:一则嫣红向来是个坚强的女子,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断不会向我求援;二则嫣红既然写了血书,关键部分为何又字迹不清,莫非事态如此紧急,她来不及查验就令人将信件送出?墨一路上派出无数暗卫查探,均回报惊鸿山庄平静异常——如此种种,墨实在理不清其中头绪。”《 》 5、第 5 章 夜郎君略一思索,缓缓道:“或许,嫣红在写信时已知自己处境危急,而敌人便在山庄内部,她深知山庄内外皆有耳目,因此故意留下模糊的字迹,以避免信件落入他人之手时泄露过多信息。” 沈墨低头道:“郎君所言甚是,只是嫣红心思缜密,她所面临的困境恐怕还超出墨之所想。” 夜郎君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目光深邃地望向惊鸿山庄所在方向:“沈墨,你可曾想过,若柳思鸿真的牵涉其中,若是他对嫣红有不轨之意,你该如何应对?” 沈墨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沉声道:“他两人的婚事,是墨一手促成,若柳思鸿真对嫣红有所亏待,墨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外敌压迫至此,墨与郎君正好助他们将大敌除去,如此,不愁惊鸿山庄不相助我等。” 惊鸿山庄地处江南,距离通衢要道不远,但又自成一体。整个庄园甚大,占地数百亩,除了山庄中人居住在此外,周围还聚集着不少为惊鸿山庄耕种的农户。 整个山庄的建筑布局典雅而精致,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青山绿水之间。主楼耸立于山庄的中心,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尽显江南园林的韵味。 虽然近年来惊鸿山庄连续遭逢变故,但凭借着多年积累的底蕴,倒也还能维持表面的繁华光景。然而,这宁静的表面下,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氛。 入夜之后,惊鸿山庄的守卫照例巡夜,而庄墙之侧,夜郎君带着黑鸢与青鹄已悄然潜入,沈墨则领着暗卫在外接应。 夜郎君身披一袭幽暗黑袍,身影宛若夜色本身,悄无声息地游走在暗夜之中,犹如幽灵现世,不露丝毫声息。 黑鸢与青鹄紧随其后,按照沈墨之前的指引迅速进入了山庄的腹地。 山庄主楼此刻并未点起灯火,夜郎君微微蹙眉,在主楼前的假山前隐匿了身形,吩咐道:“黑鸢,你前去后院寻找是否有嫣红的下落;青鹄,你四下探查一番,看柳思鸿是否在庄中。” “是,主人。”黑鸢与青鹄双双领命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郎君则静静地站在假山的阴影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黑鸢身形矫健,如同夜行的猫儿,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敏捷地向后院潜去。 后院是山庄女眷居住之处,花木扶疏,一片幽静,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黑鸢仔细搜寻着每一处角落,终于,在一座精致的绣楼前停下了脚步。 绣楼的二层亮着灯火,黑鸢飞身上了檐角,伏在窗旁聆听动静,隐隐听见几名女子对谈。 她熟练地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只见几名女子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手中各自捧着一副绣品刺绣。黑鸢虽未见过嫣红本人,但在沈墨处曾经见过她的画像,她锐利的目光在几名女子中迅速扫过,几名女子皆是普通侍女打扮,并未发现嫣红的身影。 黑鸢正要离开,只听一名绣娘叹了口气,道:“再过五日便是夫人的生辰了,庄主宠爱夫人,却苦了我们在此不分日夜地赶制。” 另一名绣娘道:“但庄主也对我们不薄,制成这些绣品,足够我们下半年用度的了。” 几人又谈论了一会儿,黑鸢正想离开,只听一名较年长的绣娘道:“只是往日庄主办事都时刻让夫人相伴在侧,夫人生辰就要到了,这几日却都不见夫人的身影,莫不是生了什么大病?” 黑鸢心中微动,嫣红身为庄主夫人,生辰在即,却悄然隐退,连庄中仆役亦无从知晓其下落,此事颇为蹊跷。她又潜伏探听了一会儿,几位绣娘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了几句,但谁也说不出夫人究竟情况如何。黑鸢并未惊动她们,只是轻轻将窗户合上,又继续在后院查探起来。 与此同时,青鹄在山庄的核心区域穿梭,他身形轻盈,如同夜风中的一片羽毛,无声无息地掠过每一处可能藏身的角落。 山庄虽有庄丁守护,但在青鹄看来这般防卫相当松懈。他见一名管事恰好受到庄主召唤,不费吹灰之力便尾随着他到了书房。 青鹄蹲伏在房顶,轻轻掀开瓦片,向内窥伺。书房内灯火通明,一位面容清癯的锦衣男子坐在主位,审阅着往来账册,不时向几位管事布置着什么。 锦衣男子身量瘦弱,语声似乎中气不足,还不时咳嗽几声,正与沈墨描述之下的柳思鸿相符。青鹄心中暗自确认,此人正是柳思鸿无疑。他仔细观察着书房内的动静,发现柳思鸿虽然看似病态,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精明与决断。 书房内除了柳思鸿和几名管事外,还有几名身着劲装的护卫,青鹄心知,欲在不惊动那些护卫的情况下悄然接近柳思鸿,实乃难上加难。他只得牢牢记下书房的方位,迅速回到夜郎君藏身的假山处。 黑鸢已早一步回到,夜郎君听完二人禀报,沉吟片刻,低声吩咐道:“青鹄,你继续在书房附近监视,看柳思鸿有何异常举动。黑鸢,你到主楼附近搜查一番,看是否有便于潜入之处。” 两人的身形再次迅速消失在夜色中,黑鸢按照夜郎君的吩咐,悄然潜入主楼附近。她身形如燕,在花木间灵活穿梭,每一处可能作为潜入点的所在,皆不放过,细细审视。主楼的建筑布局典雅而精致,但黑鸢知道,越是华丽的外表,往往隐藏着越严密的防御。 正当黑鸢在主楼周围寻找潜入的突破口时,她忽然注意到一扇半掩的窗户。 这扇窗户位于主楼的侧室,黑鸢迅速靠近,闪身进入主楼。 她方从侧室潜入正厅,突然,大门被人打开,一群侍者提着灯笼鱼贯而入。黑鸢吃了一惊,正要闪身藏匿,却不慎碰倒了一旁的花瓶。 正危急之间,身后闪出一道黑影,只是一拂衣袖,便将花瓶放回原处,然后抱着黑鸢,跃上了房梁。 “主人?”黑鸢细若蚊蝇地唤了一声,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黑鸢能够嗅到夜郎君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感受到他呼出的淡淡鼻息。 夜郎君轻轻嗯了一声,展开黑袍,将黑鸢裹在怀中。两人如同一体般隐匿在房梁之上。侍者们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将灯笼放置在四周,排开两列,将柳思鸿迎入主楼之中。 黑鸢并无心思再观察下面的动静,她耳边尽是自己怦怦的心跳声,面具下的脸早已红到了耳根。 她本是江湖中的一个隐秘组织“红花台”的杀手,这个组织内的杀手均是女子,她自小被培养成组织的一把利器,直到机缘巧合之下被夜郎君擒获,折服于夜郎君,才成为他身边的随侍。 夜郎君的胸膛温暖而坚实,黑鸢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而是有了新的归宿。夜郎君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仿佛在无声地安抚她内心的波澜。虽然跟随主人已经许久,但这样亲密的距离还是让黑鸢感到无所适从。 她将脸埋在夜郎君的肩窝中,轻轻揪着夜郎君的衣襟,督促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她想起了夜郎君亲自耗费内力为她疗伤的场景,教授她武功的严格和认真,以及从前多次地像如今这样对她的庇护,黑鸢的脸越发红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夜郎君并未注意到黑鸢这般旖旎的小心思,只道她是有些紧张,将她微微揽紧,在她耳边安慰道:“有我在,无碍。” 黑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杀手的冷静与沉着,但越发地无济于事。 侍者们在下面忙碌着,似乎是在为柳思鸿准备夜宵,而夜郎君和黑鸢则在房梁上静默地等待着时机。柳思鸿用过点心,便向卧室走去,夜郎君轻轻拿开黑鸢揪着自己衣襟的手,在她耳边低声嘱咐道:“防守严密,你先寻隙去与青鹄会合。”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黑鸢,似乎化作一阵黑风般尾随柳思鸿而去。 柳思鸿进入卧室,也不点灯,夜郎君伏在窗下,凝神细听,只听见卧室内传来一阵嘁嘁喳喳声,便没了动静。夜郎君知道柳思鸿的武功平平,远不如他,因此也不犹豫,抬手用暗劲震断了窗栓,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屋内。 柳思鸿的卧室极大,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月光透过窗纱朦胧映入,夜郎君借着这微光迅速搜寻了一番屋内,并未找到柳思鸿的踪迹。即使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也无法如此无声无息地从夜郎君的手下逃脱,想来这卧室之中必有暗道。 夜郎君眉头微蹙,目光如电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沈墨精通机关之术,夜郎君也在沈墨处学了不少机巧,但想短时间内找到暗道所在并非易事。 正当夜郎君凝神思索之际,他忽然察觉到一股细微的气流波动。 他迅速将目光投向床榻,只见床榻一侧的屏风竟在微微晃动! 夜郎君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房间,伸手轻轻一推屏风,却只是一个隐藏的暗格,其中放着几本书册与不少精巧器物。《 》 6、第 6 章 夜郎君眉头微蹙,显然这并不是他要找的暗道。他再次环顾四周,试图捕捉到任何不寻常的细节。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旁的一幅山水画上。整个房间只有这一幅画作,柳思鸿看来并非爱画之人,但这幅画作挂的地方甚是巧妙。 夜郎君从怀中抽出火折子点燃,只见这幅画精致细腻,但夜郎君却发现画中的一座山峰似乎与周围的景致有些不协调。 他走上前,手在画上细细摸索。果然,画中的山峰微微凸起,似乎隐藏着什么。夜郎君轻轻按压那座山峰,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启动了什么机关。 夜郎君继续在书架上摸索,终于又在一个精致的盆景之后找到第二个机关,这机关设计巧妙,隐藏在古朴的装饰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按下机关,书柜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夜郎君毫不犹豫地迈入暗道,沿着狭窄的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宝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虽然不甚明亮,但也足够前行。夜郎君的脚步轻盈而稳健,他心中明白,这暗道的尽头或许隐藏着柳思鸿乃至惊鸿山庄的秘密。 走了片刻,夜郎君终于来到暗道的尽头,眼前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石门上刻着一些奇异的符号,这些符号似乎是一种机关密码,它们与《周易》中的易卦符号系统有着隐晦的联系。 夜郎君沉思片刻,摸索着石门,寻找着似乎常被人抚摸而略显光滑的几处,几番尝试后,只听一声轻微的响动,石门果然缓缓开启。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四壁镶嵌着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十分明亮。 一卷纱帘将内室与外室隔开,从内室不断传来一个女子的痛呼声和柳思鸿的喝骂之声。 夜郎君眉头紧蹙,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寒冰般浸入心头。他身形紧贴石壁,小心地掀开纱帘的一角,窥探内室情景。只见一名只穿着薄薄单衣的女子被绑缚着,倒在地上,柳思鸿矗立于她面前,手中长鞭如影随形,鞭影交错间,狠厉地抽打在女子柔弱的身躯上。 那女子头发凌乱,不断求饶,但柳思鸿并不停手,双眼泛着猩红,一鞭又一鞭地抽着,厉声问道:“你派小翠去了哪里,是不是给你私通的情郎送信?” 夜郎君认出这女子正是嫣红,心中暗暗冷笑,沈墨说柳思鸿以仁义著称,可他对自己的妻子都能下此重手。夜郎君并未急于出手营救,而是继续听着两人的对话。只听嫣红咳了几声,脸上露出一抹凄绝的笑,喘息道:“小翠……没有落在你手里……就好……” 柳思鸿又是抽下一鞭,冷冷道:“当初若不是我将你从风月楼中带出,你哪能过上如今这般的日子,你是惊鸿山庄的大夫人,人人艳羡。如今你却费尽心思,要逃?你还能逃到哪去?谁会看上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嫣红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却依旧倔强地回答道:“我虽被视为异类……但你亦非无瑕之人……你曾言对我情深意重,许我安好,却为何日复一日地将我囚禁于此,施以折磨……还不是因为你那难以启齿的天阉之症……你……” 嫣红说到这里,正戳了柳思鸿的痛处,柳思鸿猛地将鞭子扔在地上,走到嫣红面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抬起来。他冷笑道:“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丈夫,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 嫣红面色惨白,脸上布满泪痕,似乎已经快叫不出声,沙哑着嗓子道:“你……不过是利用我心中之秘,迫使我屈从于你……而你待我如此……这三年光阴,我已受够了这无尽的苦楚……已经忍无可忍……” 柳思鸿蹲下身子,看着嫣红,眼中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情。 他轻轻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抚着,好像之前的事都未曾发生过,看得夜郎君心中也是一寒。只听柳思鸿轻轻地道:“自从你用假身份嫁到山庄,就只能和我在一起,风月楼你已经回不去了,你还能去哪?只能留在这,留在我身边……你看看,你和我,多么般配……” 嫣红微微颤抖着,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无助,沈墨让她若无必要莫再同风月楼联系,她早已是孤身一人,只能在柳思鸿那看似温暖的怀抱中寻觅一丝慰藉,然而他内心的扭曲与残忍却如寒冰般刺骨,令她难以承受。 她轻轻挪动身子,想要与柳思鸿保持距离:“你我之间,不过是场错误的相遇……我曾以为能在这山庄找到归宿,却未曾料到,你的心中……只有控制和占有。” 柳思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伪善的面目:“嫣红,你何必如此固执?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你愿意,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嫣红紧咬着下唇,仿佛要将所有痛苦都默默吞咽,不让一丝声响泄露内心的挣扎与身体的苦楚,她知道柳思鸿的话不过是虚假的承诺,他的温柔背后,依旧隐藏着无尽的束缚与凌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缓缓说道:“柳思鸿,你给我的一切,如果需要这样的代价……我宁可……一开始就不要……” 柳思鸿眉头微蹙,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他感到心中的魔障又在蔓延,抄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冰水,向嫣红身上泼去,捡起落在地上的鞭子,又狠狠地抽了几鞭。 嫣红的身子在冰水的冲击下颤抖得更加剧烈,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然而,柳思鸿的鞭子如利刃般无情地划破了她的缄默,每一鞭都精准无误地在她心间镌刻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柳思鸿猩红着眼睛,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仿佛被内心的黑暗所吞噬。嫣红的反抗让他感到愤怒和挫败,他无法接受自己无法完全掌控她的心。他咆哮着,手中的鞭子更加用力地挥舞。 他的理智已经被愤怒所取代,他无法理解,嫣红为何如此固执地拒绝他的“爱”。 嫣红的身躯在鞭影中颤抖不已,然而,她的眸光却闪烁着不屈与坚定,她希望……能从这场噩梦中解脱出来。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痛苦,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沈墨能收到她求救的讯息,希望这样的折磨能够尽快结束。 抽打了一阵后,柳思鸿又拿起一旁的锥子,狠狠地往嫣红身上扎去。锥子刺入肌肤的刹那,尖锐的痛楚让嫣红的身躯剧烈一颤,眼眶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而下。然而,她并没有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她知道,任何的哀求只会让柳思鸿更加得意,更加肆无忌惮。 嫣红闭上双眼,准备咬牙挺过这一切,却感到柳思鸿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柳思鸿的手停在半空中,锥子尖端的寒光在嫣红苍白的皮肤上闪烁,一个黑袍人出现在他的身后,点了他的穴道,令他不能动弹。 黑袍人浑身都包裹在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但在嫣红心中便犹如神明一般,让她几乎已要麻木的内心又惊又喜。 夜郎君走到柳思鸿面前,解开嫣红身上的束缚,缓缓将她抱起,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之上。目睹嫣红被黑袍人触碰,柳思鸿疯狂更甚,尽管身体受制,眼中却喷射出愤怒与不甘的火焰,怒吼道:“你究竟是何人!胆敢再碰她一根汗毛,我让你不得好死!” 夜郎君恍若未闻,将手抵在嫣红的背心之上,为她缓缓注入真气,护住心脉,让嫣红的神识也略微清明了些。她紧紧抱住夜郎君,不肯松手,仿佛是揪住了期盼已久的救命稻草。夜郎君只好将她抱在怀中,查看她身上的伤势。 嫣红除了脸上与手上没有伤痕,其他地方几乎无一块好皮,遍布鞭痕和针眼似的伤口。他取出一块洁白无瑕的丝帕,蘸取随身携带的药液,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伤口。每一道伤痕都如利刃般在他心头划过,夜郎君的手微微震颤,然而动作依然轻柔细腻。 这样的伤,这样的虐待,他也曾受过,尘封已久的心中不禁起了一丝怜悯。柳思鸿在一旁更激烈地吼道:“你以为你对她好,就能把她抢走?她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是个贱人,只有我,只有我能对她好,只有我能得到她!” 夜郎君继续为嫣红擦拭着伤口,口中冷冷地应道:“柳庄主,你若不想变成哑巴,就少说几句吧,我夜郎君待人,可不像你这般‘心慈手软’。” 柳思鸿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当然也听说过夜郎君的名头,此人神秘非常,武功极高,手段残忍,这些年来在江湖上恶名远播,近来又在京城中做了几件大案,就算神捕司也丝毫奈何不了他,是个江湖上人人畏惧的魔头。 柳思鸿既已被他制住,只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那股怒意——他知道,此刻与夜郎君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只得话锋一转:“夜郎君,你深夜到我房中,想必是对我惊鸿山庄有所图谋了。这个女人,是我的东西,除了她之外,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柳思鸿能给的,你任意取用。”《 》 7、第 7 章 夜郎君闻言,有些不屑地冷笑道:“柳庄主,看来你对她确实‘情深意重’,只是我夜郎君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不择手段。这山庄,我要;她,我也要带走。” “恩公……”嫣红紧紧贴着夜郎君的身子,伏在他的怀中,看着夜郎君一点一点为她清理伤口,她的声音微弱,但眼中满是感激与柔情。夜郎君的黑袍上沾染了嫣红的血迹,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即使是亲眼看到了嫣红畸形的身体,他也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嫣红的心中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她简直不敢相信,在这曾让她饱受折磨的阴暗密室中,居然能有人对她如此温柔以待。 只是,当她瞥见自己畸形的身体暴露在夜郎君的视线中时,不禁有些慌乱,嗫嚅道:“恩公,我这般模样……怎敢劳您如此费心……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夜郎君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嫣红,淡淡地道:“我夜郎君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你若觉得不配,那便是看轻了我。” 言罢,他继续处理着嫣红身上的新旧伤口,随后扯过锦被裹在她身上。 他仔细扫视着这间密室,室内由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照亮,四壁斑驳,仿佛是被遗忘的角落。夜郎君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锐利,他注意到除了几个上锁的秘密柜子之外,密室中还准备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刑具,显然嫣红在这里遭受了无尽的折磨。 他的眼神中露出一丝嫌恶,再将嫣红抱起,淡淡道:“这里太气闷,我先带你到上面去。” 夜郎君抱着嫣红,轻盈地穿过暗道,回到主楼卧室之中。他将嫣红放在床榻之上,嫣红揽着他的脖颈,依旧不肯放手,只是低低地哀求道:“恩公……别……别丢下我在这……” 夜郎君斜倚在床上,将嫣红放在自己身边,任她黏在自己身侧。他点起床边的油灯,淡淡的暖黄光将黑暗的卧室照亮。嫣红裹着锦被,瑟缩在他身旁,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小兽。 虽然柳思鸿已经暂时被制住,他随时可以将他诛杀,但没了庄主,这惊鸿山庄恐怕一时难以掌控,嫣红伤势沉重,一时也不便随沈墨离开。夜郎君略一思索,决定先同沈墨会合,再一起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夜郎君正要起身,却感到自己的腰被人从身后用力环住。嫣红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耳边传来她低低的呜咽声:“恩公……不要……不要丢下……我……” 夜郎君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放心,我只是去让沈墨来见你,他比我更担心你在山庄中的处境。” 嫣红依旧没有放开夜郎君,但声音中却含着抑制不住的惊喜:“恩公,楼主他……他也来了,他……是收到了我的信?” 夜郎君点了点头,淡淡道:“虽然信中内容有些已模糊难辨,但他第一时间便快马赶来,如今正在庄外等候。” “恩公……”嫣红仍是不愿放开,但环着夜郎君的力度已经轻了许多。夜郎君轻轻将她的手拿开,转身审视着她。 嫣红虽然身体有畸,但容貌倾城,眉眼精致,媚而不妖。夜郎君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捂住她的眼睛,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安抚道:“没事了,我去去就来。” 夜郎君一向把这种亲密暧昧的行为作为一种驭下的手段,无论是对黑鸢还是嫣红皆是如此。这一招对嫣红倒是极为管用,她缓缓松开扯着夜郎君衣角的手,慢慢瑟缩回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夜郎君步履轻盈,离开卧室,迅速穿过幽暗的长廊,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深知,要完成他的目的,沈墨的智计,黑鸢的忠诚,青鹄的稳重,嫣红的柔情,都是他手中不可或缺的利器。 黑鸢与青鹄依然在主楼前的假山处隐匿,夜郎君许久未归,但二人也不敢擅自行动,若是有突发情况,也好立时前往救援。月色如水,洒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黑鸢与青鹄静静地潜伏在假山的阴影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主人独自前往查探,已过了许久,不知是否遇到麻烦。”青鹄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黑鸢微微颔首,眼神坚定地注视着主楼的方向:“主人的武功高绝,我们在此接应便是。” 青鹄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两人继续保持着沉默,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夜色如墨,愈发深沉。突然,一阵微风掠过,夜郎君已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两人身前。 “主人,您回来了。”黑鸢和青鹄同时松了一口气。 夜郎君轻轻颔首,目光深邃如潭,淡然言道:“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必担心。青鹄,你迅速去庄外找到沈墨,令他率领暗卫进庄,我已将主楼侧方的窗户打开,你们可从那潜入庄主卧室,黑鸢守在窗口,以备接应。” 青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道“主人,您是否发现了什么异常?可有吩咐让属下转达?” “确实有些不寻常之处,但暂时还不足以构成威胁。”夜郎君淡淡地回答,随即转身望向主楼的方向,“接下来的行动要更加谨慎。” 青鹄领命而去,黑鸢则紧随夜郎君身后,两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来到了主楼侧方的窗户旁。夜郎君指示了一番主卧的方位,便令黑鸢在窗外守候,接应沈墨。 黑鸢嗅到夜郎君身上有脂粉味和淡淡血腥味混杂的气息,心中也有些疑虑,但又不敢出声询问。 夜郎君步入卧房,只见嫣红欲挣扎着起身相迎,他身形一闪,已至床畔,轻轻摆手示意她安心躺下。 夜郎君轻声安抚道:“嫣红,你身子尚未痊愈,无须多礼。” 他伸手轻抚她的额头,嫣红低头微羞,柔声道:“多谢恩公关心,妾身……已经好多了。” 她目光中带着几分依赖,似乎在夜郎君的庇护下,所有的不安都已烟消云散。 夜郎君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休息,自己则转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让夜风带着凉意吹进屋内。他凝视着窗外的夜色,心中却在思索着掌控整个山庄的新计划。 次日,本在为惊鸿山庄夫人紧张筹备寿宴的下人们都松了一口气,但也都不免再次忙碌起来。 他们一早便得到了消息:庄主突发急症,需要静养数月,夫人正在悉心照看,无暇他顾。 原本侍从众多的主楼只留下了必要的守卫,庄主每日药食都由夫人亲自动手,确保每一环节都尽善尽美,无丝毫差池。府内上下,气氛虽因庄主的病况而略显沉重,却也因夫人的坚韧与温柔而并未失去往日的和谐与秩序。 当然,这一切都是沈墨精心安排的假象。 他关上密室的门,轻摇手中折扇,从密道缓缓步至主卧。尽管心情有些不快,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又好似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步入主卧时,沈墨特意放轻了脚步,但夜郎君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动向。 嫣红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她穿着一袭红衣纱衣,侍坐在夜郎君身旁,为他递茶拭汗,不时为夜郎君解说着山庄的各路往来与庄内的动向。 沈墨有些慵懒地在一旁的红木椅子上坐下,像是漫不经心地道:“那密室中的种种刑具,我都让柳思鸿亲身体会了一番,此人,我不想留。” 夜郎君并未答话,只是对嫣红微微示意,嫣红抬眼看着沈墨,又复看向夜郎君,低声道:“全凭郎君与楼主处置。”她盈盈起身,为沈墨递上香茗,沈墨接过茶盏,又轻声道:“是我识人不明,苦了你了。” 嫣红微微一笑,柔声道:“楼主言重了,往日若没有楼主庇护,嫣红此时更不知身在何处了。如今……有楼主与郎君在山庄坐镇,妾身心中已是无比安宁。”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坚定,显然对沈墨和夜郎君充满了信任与依赖。 沈墨轻轻点头,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愧疚。他深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为了大局所必须做出的种种权宜之计。然而,嫣红的忠诚与信任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他挥手让嫣红暂且退下,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外,这才转头望向夜郎君。 “郎君,眼下对接手这山庄,墨暂且设想了两条路子,还请郎君裁夺。”沈墨缓缓靠在椅背上,侧首看着夜郎君,“其一,由墨挑选一位精于易容之术的暗卫,假扮柳思鸿,慢慢将山庄大权转移到我们安插的人手中。此计虽好,但柳思鸿毕竟担任一庄之主已久,这偷梁换柱之法,时间一长,难免露出破绽。” “其二,令柳思鸿‘缠绵病榻’,嫣红则逐步接管山庄大权。到一切尽在掌握之时,便可安排其‘病亡’,以此永绝后患。” 夜郎君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两条路皆有其利弊,但依我之见,第二条更为稳妥。柳思鸿若突然失踪,难免引起山庄内外的猜疑,而假扮之计,亦需谨慎行事,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只是,这第二条路须嫣红着意配合,她深受柳思鸿之害,不知是否还愿意留在这山庄之中主持大局。何况……以她一人之能,恐怕力有未逮。”《 》 8、第 8 章 沈墨敛了笑容,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嫣红虽是女子,但其心志坚定,智慧过人。只是,昔日墨将她护在巢中,致其对人易生依赖,这才未能洞悉柳思鸿之真情。此墨之失,非她之罪。她对山庄之熟稔远超我等,若得她襄助,可以事半功倍。至于她是否愿意留下,墨自会与她详谈,如她心甘情愿地承担此重任,那是再好不过。” 夜郎君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此甚好。不过,还需谨慎行事,不可操之过急。山庄内外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沈墨颔首应道:“墨会小心安排,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山庄的稳定,关系到我们的大局,不容有失。墨已简要阅读过惊鸿山庄的秘密账册与柳思鸿与商界中不少人来往密函,这些年来惊鸿山庄失势,除了柳氏互相争斗,本家人丁凋零之故,更在于兰亭山庄的私下打压。” “兰亭山庄?”夜郎君有些揶揄地冷笑一声,“他们的手倒是伸得长。” “不错。”沈墨微眯双眼,眼中似乎闪烁着寒芒,“兰亭山庄自诩风雅之地,但这些年来其实不断与其他三大山庄暗中较劲。趁惊鸿山庄内乱,不断插手江南商事。我等现今要务,一是要将山庄掌控在手中,同时稳固山庄的威势;二是要将江南的商事大权夺回,让兰亭山庄知晓,江南不是他们可以觊觎之地。到时,郎君的大计所遇的资金人手之难,也自迎刃而解了。” 夜郎君深知沈墨的智谋与手段,对于这位得力助手,他向来信任有加。 “沈墨,你我皆知,兰亭山庄背后有朝廷的影子。我们如今尚未有把握直接与朝廷正面交锋,若是让朝廷提前入局,也许会对大局不利。”夜郎君放下手中的账册,沉声分析道,“江南商事的争夺,不仅仅是财富的较量,更是各方势力的博弈。你可有把握,确保我们在这场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沈墨手中折扇一合,微笑道:“郎君放心,墨已有万全之策。兰亭山庄虽有朝廷撑腰,但其既然要与朝廷分利,内部自然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从其内部入手,挑拨离间,分化其势力。此外,墨在江南商会中也有些关系,只需略施妙计,结纳对兰亭山庄心存芥蒂的那些商贾,即可暗中蓄力,先挫其锋。待时机成熟后,再一举夺回商事大权。” 沈墨在暗中经营情报多年,手下暗卫能人无数,人脉也是甚广。这也是为何夜郎君宁可暴露行踪,在江湖上树敌,也要替沈墨铲除多个心腹大患,进而将之收入麾下。沈墨顿了一顿,又道:“墨当然也知晓,江南商事的争夺,只是我们大计的第一步。待惊鸿山庄大局初定后,墨便会返回京城,着手策划下一盘棋。” 夜郎君颔首道:“如此安排,倒是长远。”他将桌上的一本账册拾起,好似随手一般丢给沈墨,“看看吧。” 账册迅速飞到沈墨身前,然后忽地止住,这才轻轻落下,恰好落在沈墨手中。沈墨接过账册,缓缓翻开,细目微蹙,眉头间透出一丝凝重。 这本账册为柳思鸿亲笔所书,极为秘密,记录着惊鸿山庄近年来的财务状况,其中不乏一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亏空和去向不明的资金。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郎君,看来柳思鸿继任庄主以来,山庄财务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惊鸿山庄虽曾是江南商界翘楚,但近年来内忧外患不断,柳思鸿虽怀壮志欲整顿山庄,却是左支右绌,终难挽回颓势,山庄根基已然摇摇欲坠。若不尽快采取措施,不但惊鸿山庄地位不保,恐怕连日常运作都难以维持。” 沈墨合上账册,语声依旧气定神闲:“郎君放心,墨已调遣人手,准备清除山庄积弊。首先,惊鸿山庄的老管家此前已辞职归乡,柳思鸿尚未任命新人,墨已从我手下的暗卫首领中挑选了一人。此人名为苏奕,本是贵胄子弟,因家中变故流落江湖,虽然年纪尚轻,但行事稳重,尤其善于经营之事。墨正在着手为他炮制假身份,不久后便可进入山庄主事。” “其次,待苏奕到后,墨准备对山庄的财务进行一次彻底清查,揪出那些贪污舞弊之人,也正可吸收些新鲜血液,顺便安插可信的人手。此外,墨还计划在山庄将山庄所辖产业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算,山庄的产业繁多,其中不乏一些早已入不敷出的项目,墨将对每一项目逐一审视,对于应舍弃者,绝不心慈手软;对于需加强之处,则倾尽全力支持。如此一来,虽然初时需要墨暂且调集资金支持,但此后,想必山庄的财务状况必将改头换面。” 夜郎君从桌案前站起,走到窗下,又回头道:“沈墨,你果然心思缜密,计划周详。惊鸿山庄若能重整旗鼓,必将成为我们手中的一张王牌。不过,兰亭山庄绝不会坐视我们壮大,定会想方设法阻挠。” 沈墨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郎君放心,墨自会小心应对。兰亭山庄虽有朝廷撑腰,但并非无懈可击。墨已安排人手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无论他们有何异动,墨必能提前得到些许风声,也好早做应对。” “除此之外,对那些看似中立,实则暗中窥伺的势力,墨也已令人多加留心。这些人单独虽不易成事,但或许会在我们最不经意的时候,给予我们致命一击。墨已暗中联络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眼线和助力。” 说完这些,沈墨似乎松了一口气,拾起茶盏,啜了一口清茶,又道:“至于山庄内部,墨也着手了几处布局。庄后之演武场,因年久失修而荒废,实则大有可为。可稍加休整,辟为武馆,再择可信之士,暗中训练死士。为防山庄机密外泄,须加强防卫,对过往人马皆需严加盘查,不容丝毫可疑之处漏网。” 夜郎君不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但沈墨已心领神会,起身道:“郎君若有其他吩咐,时刻召墨前来商议便可。墨还要去寻嫣红,探探她的心意,且先告退了。” 夜郎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待沈墨转身欲离之际,他轻启薄唇,声音低沉而有力:“沈墨,嫣红之事,若她心有不愿,不必强求,便由你将她带回风月楼去安置便是。” 沈墨闻言,脚步微顿,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是,郎君。” 言罢,沈墨再次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出主卧,穿过一扇小门,来到侧室之中。 侧室之中,嫣红正坐在梳妆台前,打理妆容。她听到沈墨的脚步声,忙起身迎接,盈盈一礼,声音柔和而温婉:“楼主,您来了。” “你我之间,何必还如此多礼?”沈墨示意嫣红落座,他站在嫣红身后,拈起梳妆台前的象牙梳子,为嫣红梳理长发,“如今柳思鸿已完全掌控在我手中,你放心,我定不会让她好过。” 听到柳思鸿的名字,嫣红心中一紧,眼中满是复杂之色:“楼主待我恩重如山,嫣红自当铭记于心。只是柳思鸿,他……他确实对我情深,他自己有所缺如,而妾身又是……又是那般畸形,他便觉得妾身与他正是一对。只是,他心中魔障深重,白日里虽对我呵护备至,然一到深夜,却……” 嫣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似乎满溢着哀伤。沈墨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嫣红,你不必多言。我知你心中苦楚,他的所作所为,便是让他死百遍千遍,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沈墨的手指轻轻滑过嫣红的发丝,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承诺着什么。他继续轻声说道:“嫣红,你无须再为柳思鸿的所作所为感到困扰。现在,我已安排好一切,只是,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楼主但说无妨。”即使心中委屈万分,嫣红的语气依旧温柔。 沈墨为嫣红挽好发髻,俯身看着镜中的自己与她,缓缓说道:“为助郎君大业,眼下需将惊鸿山庄牢牢掌控于我手。我为郎君提了两条路子,一是你同我回风月楼,就像过去那般,有我庇护,无须担心太多,我再寻一暗卫易容为柳思鸿,在庄中主持。” “二是……由你来接掌这山庄大局,留在惊鸿山庄,参与我等的大事,而柳思鸿,我自会安排他‘消失’。我已禀过郎君,他也知道你的难处,特地吩咐由你亲自来选,绝不强求。” “让我……自己选?”嫣红茫然地望着镜中的沈墨与自己,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与期盼,却瞬间归于沉寂。 沈墨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鼓励的微笑:“从前我已替你决定了太多,此番,我也不该勉强你。”《 》 9、第 9 章 嫣红闻言,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镜面,看着镜中两张熟悉的脸,仿佛是在确认此时此刻是否真实。 镜中的自己,也似乎在以同样的眼神回望。 “可是……妾身从没自己选过……”嫣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又有几分不知所措,“妾身是风尘出身……从初时便身不由己,所幸得楼主庇护,又蒙郎君相救,才有今日……” “红儿。”沈墨将手轻轻搭在嫣红的肩膀上,似乎是真鼓励,又好像是在安慰,“你无须考虑太多,只要直面你的心意便可。” 嫣红感受到沈墨掌心的温暖,那温度仿佛穿透了她的衣衫,直达心底,让那颗因长久依赖而略显僵硬的心,渐渐柔软起来。 她抬头望向镜中的沈墨,轻启朱唇:“当郎君来救起妾身的那一刻,妾身觉得……好欢喜,与郎君在一起时,仿佛是……已经与他熟识了许久一般……” 说到这里,嫣红的脸颊悄然爬上了两朵红云,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或许,这便是缘分使然吧。” 她轻声细语,像是在对沈墨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妾身愿为郎君的大业尽一份力,何况,我也想留在遥儿身边。虽然他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但多少也让我感受到了做一个母亲的乐趣。” 柳遥是柳思鸿秘密抱养的孩子,对外都宣称是他与嫣红的亲生儿子,平时由奶娘照看。嫣红虽然不能生育,但也有为人母的渴望,对柳遥一向视如己出,爱护有加。 沈墨沉默了片刻,背身走到一旁,这才道:“要留在这山庄主持大局,那今后,谁也不能成为你的依靠,包括我。待夺回江南商事大权后,我与郎君便会回到京城,进行下一步计划,而这山庄,便会真正交到你手里——你,可有决心?” 嫣红闻言,心中涌动的情感复杂难辨。她凝视着沈墨的背影,那份坚定与决绝让她既感到压力,又莫名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动力。她徐徐起身,体态端庄,恍若此刻,她已脱胎换骨,不再是昔日柔弱无依的风尘佳人,而是能独挑大梁的女中英杰。 “楼主放心,红儿虽为女子,却也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楼主与郎君对妾身有大恩,又肯信任于我,我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好这山庄,守护好遥儿,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嫣红的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有力,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沈墨转过身来,眼中似乎露出一丝欣慰,但眼底又似埋着深深的隐忧。他缓缓走到嫣红面前,再次轻轻伸手替她梳理发丝:“红儿,我相信你。你的坚韧与智慧,足以让你成为任何人的依靠。只是,你也要记得,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是孤单一人。我,还有风月楼的每一个人,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嫣红的眸中掠过一丝感激之情,她缓缓吸气,似欲斩断心底那抹柔弱:“楼主,妾身明白,振兴惊鸿山庄不仅是楼主的目标,也是郎君的期望。”嫣红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妾身会尽心尽力,让这山庄成为我们在江南的坚实堡垒。” 沈墨点了点头,脸色变得有些严肃,但声音依旧温和:“过几日我安排的人手就会到达庄中,在江南事了之前,你便同我学习如何经营这山庄,如何送往迎来,如何将这山庄人心牢牢把握在手中。” 嫣红微微颔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将不再是那个依赖他人、任人摆布的风尘女子,而是要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山庄主人。 “楼主,妾身定不负所托。”嫣红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与自信。 沈墨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红儿,你我之间无须多言。从今往后,这山庄便是你的家,也是你的战场。你不仅要学会如何经营,还要学会如何应对各种危机。” 嫣红轻轻点头,她知道江南商事大权的争夺,绝非易事,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接下来的日子里,嫣红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山庄的事务中,沈墨则以前来探望的远房表哥的名义在惊鸿山庄中自由来去。 沈墨亲自传授嫣红如何管理账目、调配人手,并亲自整理了江南商会及其他江南的商户、票号等种种信息,同嫣红一起分析,教授她如何与各方势力周旋。 嫣红天生颖悟,加之对沈墨的深重信赖与敬仰,研习之间尤为专注,进步之快,令人称奇。她不仅将沈墨传授的知识融会贯通,还时常能提出独到见解,让沈墨也不禁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沈墨安排的各路人手也逐渐到位,除了沈墨从风月楼抽调的苏奕等人,还有一些本就在江南一带活动的暗卫,其中有擅长武艺的护卫,有精通医术的药师,还有熟悉江南商情的商人,山庄内外诸事,渐趋有条不紊,运作顺畅。 在山庄的众人眼中,虽然庄主柳思鸿一直“重病在床”,但嫣红夫人却以惊人的手腕和智慧,将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由得都对这位看似柔弱的夫人生出了一丝敬畏。 初步树立威信、安插人手后,沈墨自然不再客气,他开始以嫣红之名着手整顿山庄内外的秩序,将那些无用的人手一一清理出去,当然,他也悄无声息地拔除了一些潜藏在山庄内部的奸细,同时不断对外散播惊鸿山庄的各路真假消息,让外人无法摸清山庄的真实动向。 当然,夜郎君这边也并未闲着。沈墨之所以挑选苏奕出任惊鸿山庄的管家一职,不仅因他武艺高强、行事果决,更在于他擅长笼络人心,能让众人心悦诚服地为己所用。 此外,沈墨动用重金修葺了山庄后的演武场与武馆,苏奕则迅速招揽了一批死士,由黑鸢与青鹄带领,秘密在夜郎君的指导下展开训练。平日里,这些死士隐匿于庄丁之间,默默守护着山庄的安全,一旦时机成熟,便能迅速集结,成为山庄的中流砥柱,随时待命执行首领的密令。 随着山庄内外的秩序逐渐稳固,嫣红在沈墨的指导下,开始着手处理更为复杂的事务,不仅加强了与各大商行的联系,也与官府搭上了几条线。 惊鸿山庄的这一系列动作,自然在江南也掀起了不小的风波,江南商会所在的临江城中,街头巷尾也不免多了许多流言。 这些流言蜚语,有的赞誉嫣红夫人的果敢与智慧,称她为江南商界的新星;有的则揣测苏奕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与嫣红之间的微妙关系。然而,任凭外界风言风语如何喧嚣,惊鸿山庄内部却犹如铜墙铁壁,密不透风,其真实情形让人无从窥探。 这时的江南商会会馆中,会长康天禄正听着自己的副手骆远汇报着惊鸿山庄的种种动向,眉头微锁,有些烦躁地道:“柳思鸿这小子,不知又在玩什么名堂。前些年,他私下多次动作,想重回商会主事,都是无果而终。这几年……想来他的心气也被磨得平了,许久未曾生事。这回他称病不出,让夫人打理山庄,手段不凡,莫非突然得了什么强援?” 骆远拿着账册侍立在一旁,分析道:“柳思鸿往昔行事固然不乏谋略,却常显急功近利,难以维系长久,此番确有几分异于往常之态。惊鸿山庄过去家大业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早已不是江南商界的主人了。” “何况……兰亭山庄那边,早已下定决心,要让他们不能翻身,柳思鸿一直不敢放手一搏,只是守着剩下的家业过日子。然自惊鸿山庄易主新管家以来,柳思鸿仿佛脱胎换骨,行事果决,雷厉风行,一扫往日积弊,虽然暂时还未将手伸到临江城中,但想来也不远了。” 康天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思:“惊鸿山庄的新管家苏奕,倒是个人物,此人来历不明,手段却十分高明,不可不防。江南商界历来波谲云诡,各大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惊鸿山庄此举,怕是意在重新洗牌,不容小觑。” “若是他柳思鸿执意掀桌,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局势失控。骆远,你需继续密切监视惊鸿山庄的一举一动,同时,与那几位联系一番,好商量对策。” 两人正商议间,一名下人急急进屋,通报道:“老爷,永安商行薛掌柜急着求见。” 康天禄显得有些烦恶,骆远忙劝道:“薛掌柜必定是为了天华银号一事来的,不好不见。”康天禄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下人将薛掌柜请进来。 片刻之后,薛弘和匆匆步入会馆,脸色黑得可怕,一进门,便高声道:“康会长,之前不是答应好的:天华银号被你们想法子挤倒之后,那块门面与银号生意便归我所有。怎么?兰亭山庄的崔大管家答应好的事都能打了水漂,莫非是嫌我永安商行为商会出力不够多?”《 》 10、第 10 章 骆远闻言,立即躬身领命道:“是,会长,我即刻去办。” 说完,他转身欲走,却又似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补充道:“那神秘买家的身份,我早已安排人手暗中查探,但线索全无,恐怕对方来头不小,不好对付。” 此言一出,薛弘和显得更加急躁,对康天禄道:“康会长素来手眼通天,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不露痕迹地办事,嘿嘿,我看不是会长您有事瞒着我们大伙,便是有兰亭山庄这般势力插手其中了?” 康天禄暗骂此人不识好歹,但永安商行在商会中地位不低,在临江城中更是招牌响亮,因此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肃声道:“薛掌柜,我康某人执掌商会二十余年,何曾偏私过?” 他瞟了一眼薛弘和,又道:“兰亭山庄交托的买卖,可都是大家一同分利,怎会独吞?骆远是我的副手,一向办事牢靠,虽然此事有些棘手,但想来很快便有消息。更何况他独此一家银号,怎能与我们整个商会相抗衡,薛掌柜静等消息便是。” 薛弘和脸上不阴不阳,心中暗想康天禄喜欢收藏,兰亭山庄投其所好,他这几年在兰亭山庄得了不少珍贵字画作为好处,却在这装起清高来了。 他强压怒火,有些不甘地道:“康会长,我们永安商行愿意继续协助商会与兰亭山庄,但希望这次能有个明确的结果。毕竟,我们商行的声誉和利益,也与此事息息相关。” 言罢,他也不告辞,拂袖而去。康天禄虽然心有不满,但这次确实是永安商行出力最多,结果一分油水都没捞着,薛弘和心中有气,也是难免的。 然而,薛弘和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康天禄自己心中也打了个老大问号:难道这回真是兰亭山庄在自导自演,想直接越过商会,插手江南的商务大事? 骆远走到门口,又即折回,悄声道:“薛掌柜言谈之间对兰亭山庄颇有不满,会长,是否需要我暗中留意他的动向,免得坏了大局?”骆远的声音低沉而谨慎,透露出他对当前局势的敏锐洞察与对康天禄的绝对忠诚。 康天禄点了点头,沉声道:“多找几个人盯着,免得薛弘和气急上头,与兰亭山庄较劲,到时整个商会都要受牵连。天华银号那里,更是要多留心,这背后之人……非同小可。” 骆远又有些神秘地道:“最近惊鸿山庄整顿人马,虽尚未成气候,但我们在山庄中安插的探子,突然都哑了声,断了联系,这……恐怕也有鬼。” 康天禄闻言,眉头微锁:“此事若真与他们有关,那背后的布局筹谋可就复杂多了,你联系我们在各地的线人,看是否有其他势力也在暗中活动。” “是,会长。”骆远应声答道,随即转身准备离开,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回头补充道,“还有一事,关于那位神秘买家,我虽未能直接查出其身份,但据我推测……此人可能与京城有关。” 康天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真是如此,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数倍。你务必小心行事,既要查探真相,又要确保自身安全。商会内部,也不能掉以轻心,需防有人趁乱生事。京城那边,我再写信与京中几位贵人联系,看是否能得到些线索。” 骆远肃然颔首,再度躬身受命,旋即疾步而去。 而这一边,薛弘和刚带人走出江南商会的会馆,便看到几个永安商行的伙计飞也似地跑来,其中一个禀报道:“掌柜的,天华银号联合了城中那些未加入商会的大小商户,发行了不少钱票,只要持天华银号的钱票在城中买卖,都能得到银号的分利,现在百姓们都在各家银号挤兑现银,往天华银号汇入。” 薛弘和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深知这一招的分量,天华银号的举动无疑是对整个商会权威的一次公然挑衅,若不及时采取措施,商会的声望恐怕将遭受重创。 “这群狗东西!”薛弘和咬牙切齿地骂道,“竟敢在我们眼皮底下搞这种动作!” 另一个伙计忙说道:“张管事安排了好些人到天华银号闹事,都被他们打了出来,厉害得紧,各位管事都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啊!” 薛弘和闻言,怒火中烧,却也明白此刻必须冷静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吩咐道:“你们速速回去,告诉张管事,让他先稳住人心,不要硬碰硬,免得伤了自家的元气。同时,通知所有永安商行的管事,即刻到总号商讨对策。” 说完这些,他又忙对身旁的伙计嘱咐道:“你!赶紧跑回会馆去,立即请康会长出来主持大局!” “是,掌柜的!”伙计们应声,随即四散而去,薛弘和站在原地,目光如炬,望向天华银号的方向,心中盘算着对策。 他深知,天华银号此举目的绝不简单,但与整个江南商会的势力相比,还是显得有些以卵击石了。 “哼,想要动我永安商行的根基,没那么容易!”薛弘和冷哼一声,随即迈开大步,向商行方向赶去。他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应对之策,决定先稳住自家阵脚,再逐步瓦解天华银号的攻势。 回到商行,薛弘和召集了所有管事,沉声道:“诸位,天华银号此举显然是有备而来,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我意已决,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首先,我们要联合所有加入商会的商户,共同抵制天华银号的钱票。其次,各大商行、银号都得活动起来,要让百姓们明白,只有江南商会才是他们可以依仗的,何况天华银号这般作为,饶是他富可敌国,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众管事闻言,纷纷点头赞同。薛弘和见状,心中稍安,继续说道:“此外,我们需立即着手调查天华银号的资金来源与背后势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张管事,你即刻去准备一份详细的计划,分发给众管事与江南商会下其他商行商铺,要迅速令百姓手中的银钱回流到我们的银号,此外,再找些人,给天华银号制造一些‘麻烦’。”薛弘和目光转向一位中年管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薛弘和言毕,众管事议论纷纷,正当他稍感宽慰,欲举杯品茗之际,忽见一风尘仆仆的中年人领人闯入,满面焦急地喊道:“薛掌柜,您怎还有闲心思品茶!大事不好了!” 薛弘和认得此人正是商会中的另一个重要支柱昌运商行的老板,叶明昌,只是看他如此着急,薛弘和就知大事不妙,忙问道:“叶老板,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们几家商行下的粮号从外地所收的粮食,在路上遭遇盗匪,不是被抢,就是丢失,人手也折损了不少。这马上到卖粮的关键时节,不知道天华银号从哪里抢先得知了这个消息,准备在城中高价购粮,囤积居奇,到时我们的粮号无粮可售,我们商行乃至整个商会,在这临江城中、在整个江南商界还有什么面子!” 叶明昌喘着粗气,他本来身材就有些肥胖,此时显得更加滑稽。 薛弘和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他顾不得擦拭,急忙问道:“叶老板,此事可属实?若是天华银号真打算这么做,那我们可就真的陷入了被动。” 叶明昌连连点头,焦急万分:“千真万确,我收到消息就即刻赶来,现在外面的风声已经开始传了,百姓们都在议论纷纷,说我们商会的粮号出了问题,以后怕是买不到平价粮了。” 薛弘和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能让天华银号得逞!这样,我们双管齐下。其一,立即加派人手去搜寻那些被劫的粮食,同时向官府施压,让他们务必派人确保我们的货物安全。其二联合商会所有粮商,务必先行将那些小粮号及散户手中的粮食悉数收入囊中,决不能让天华银号在商会面前耀武扬威!” 他立马点名了几位管事,吩咐了一阵,众人领了任务各自离去。薛弘和又看向叶明昌,语气坚定:“叶老板,你须即刻回去安抚自家的粮商,并着手搜集更多有关天华银号的讯息。在这场较量中,我们在情报消息上可不能落于人后。” 叶明昌神色稍缓,命令左右下人都先退下,这才担忧地道:“天华银号在短短一日之内便数次有大动作,将我们搅得心神不宁,其背后势力定非等闲之辈,莫非……莫非是兰亭山庄在背后操纵?康会长此番所为,着实令人费解,不太高明。” 薛弘和将嘴一撇道:“谁说不是?我心里也纳闷,往日若要有这般动静,会长那边早就得了消息,必会召集商会众人告知详细,今日我去会馆拜访,他们竟说连是谁买下的天华银号都不知,还想将事情引到惊鸿山庄身上!”《 》 11、第 11 章 “惊鸿山庄?”叶明昌连连摇头,在一旁的红木椅子上坐下,“不可能,虽然不知内情的外人都仍以为惊鸿山庄是四大山庄之一,近来柳思鸿在庄内也搞了些动作,但你我都知晓,这些年在兰亭山庄的着意打击下,惊鸿山庄名下的产业,连商会的门都踏不进,早就日薄西山、油尽灯枯了,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和人手给咱们添堵?” 薛弘和点头赞同,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叶老板所言极是,惊鸿山庄确实已不复当年之勇,但天华银号此举,背后的势力确实值得我们深究。不论是兰亭山庄还是其他,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忽地立身而起,背负双手,于屋内缓缓踱步,沉吟片刻后,继续言道:“这几年我们商会依附兰亭山庄,确实得利不少,可他们要想骑在我们头上办事,我们也不能不有所准备。叶老板,你与城中各商行交情匪浅,还望多探听些风声,或许能从中觅得些关键线索。” 叶明昌闻言,也正色道:“薛老板放心,此事关乎我们所有商行的利益,我自然会竭尽全力。我这就去联络其他几位老板,大家共同商讨对策。” 叶明昌转身欲走,薛弘和忙追上道:“叶老板,你我对兰亭山庄这番议论,可不能说与任何人听,否则,恐怕不只是你我,整个商会都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叶明昌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薛弘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薛老板放心,我叶明昌虽非智者,但也知轻重缓急。今日之议,必守口如瓶,只与可信赖之人共谋对策。”说完,他整了整衣襟,大步踏出了房门。 叶明昌走后,薛弘和独自一人在书房中踱步沉思。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若处理不当,不仅商会的声誉会受到重创,连带整个江南商界都会受到波及。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不仅仅是对他们几家粮号、商行的挑战,更是对商会内部是否能团结一心的考验。 正当薛弘和在书房中深思熟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眉头紧锁,心中暗忖:“莫非又有变故?”忙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一看,却是商行中负责情报的管事,李安。 李安面色焦急,一进门便急切地说道:“薛掌柜的,大事不好了!天华银号那边又有新动作!他们似乎已经得知我们正在搜寻被劫的粮食,竟然开始在城中散布谣言,说我们商会的粮号已经无粮可售,也无力在城内外收购粮食,似乎已有不少农户听信了传言,准备将粮食趁高价卖给天华银号。” 薛弘和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紧握拳头,怒气冲冲地说道:“这天华银号真是欺人太甚!都到这个地步了,康会长总不能还坐得住吧,走,我们回会馆看看热闹去!” 薛弘和与李安两人迅速离开了商行大厅,直奔江南商会会馆。一路上,薛弘和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天华银号咄咄逼人行为的愤怒,也有对商会内部是否能团结一致的疑虑。 及至会馆,但见馆内人声鼎沸,各路商行老板或坐或立,面上皆是焦急之色,难以安定。 康天禄正站在大堂中央,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刚刚得知了天华银号的最新动作。 “各位,请安静。天华银号此举,明显是想利用谣言动摇我们的根基,逼我们就范。”康天禄想要制止这混乱的局面,但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但我们商会自成立以来,历经风雨,从未被轻易击垮。今日之事,我们更需团结一致,共同应对。” “康会长所言极是!”薛弘和快步上前,高声道,“我们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天华银号背后的势力,同时也在积极联络农户,澄清谣言。但仅凭我们几家之力,恐怕难以迅速平息这场风波,还需大家共同出力!诸位,我们都知道,天华银号的所作所为并非一时兴起,我们若不齐心协力,必将被他们各个击破。” 话音一落,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是啊,康会长,我们得有个具体的对策,不能让他们这么嚣张下去!”一位中年商人站了出来,神色凝重,“我家的布庄前几日尚是门庭若市,今日却已门可罗雀,长此以往,恐怕难以维系。” “对,得想个法子反击,不能坐以待毙!”另一位商人附和道,他眉头紧锁,一脸忧虑与愤懑。 康天禄环视了一圈,见众人情绪逐渐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沉稳有力:“各位稍安勿躁,关于天华银号发行新钱票一事,只要我们各大商行、店家共同抵制,便可化解。至于粮运遭劫一事,我已上报官府,并派人亲自与周边我们熟识的农户联系,高价收购他们的粮食,绝不会让天华银号得逞!” 此时叶明昌也赶到了会馆之中,见场面混乱,心中更是烦躁。他挤过人群,来到康天禄身边,低声说道:“康会长,我刚刚从官府那边回来,他们表示会尽快调查粮运遭劫之事,但恐怕需要一些时间。另外,我已安排人手加强商会会馆的警戒,以防不测。” 康天禄点了点头,感激地拍了拍叶明昌的肩膀:“多谢叶兄,有你在,我放心多了。不过,我们也不能被他们的诡计牵着鼻子走,我已经向兰亭山庄请求人手和借粮,想必很快会有消息。” 与江南商会的乱作一团不同,惊鸿山庄此时显得分外平静。 山庄大门紧闭,而山庄之外,众多农户与新近归附惊鸿山庄的农人正热火朝天地收割粮食;山庄之内,庄丁们巡逻有序,步伐稳健,覆盖了山庄的每一寸土地。 其他仆人、管事,也是各司其职,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外界风波的影响。 书房内,沈墨正好整以暇地品着茶,就着一旁的油灯,将手中的一笺信纸焚毁。 书房的门似乎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沈墨微微抬眼,夜郎君却已闪现到他身前,沉声道:“都已办好。” 沈墨微眯双眼,道:“可还顺利?” 夜郎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除了故意放回去报信的伙计,其他做得很干净,粮食也已连夜差人运到附近藏匿起来,黑鸢与青鹄留在那里看守,待风声一过便将其转移出来。” 沈墨拿起毛笔,在手中的一本册子上勾了一勾:“如此一来,江南商会那边,恐怕已经开始动起来了。我已经派人严密监视兰亭山庄的动静,就看他们准备如何下场。” 夜郎君对沈墨的计划不置可否,反而问道:“沈楼主此次投入这么大手笔,难道就不怕铩羽而归,颗粒无收?” 沈墨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夜郎君身边,负手而立:“商场如战场,如今敌强我弱,占尽地利,墨岂能不凭借天时人和,放手一搏?此次行动,确实消耗了不少这些年来墨所积存的资本,可一旦功成,可得何止十倍百倍?” 他俯身低头,在夜郎君耳边又轻声道:“墨协助郎君的大计,一则郎君对墨有恩,二则……墨非清闲雅客,偏偏就乐于做这执掌翻覆、钩心斗角的执棋之人。” 沈墨又笑了一笑,不慌不忙地坐回主位:“墨便是在赌,赌那兰亭山庄会施以援手,但绝不会以全部身家相搏,如此,墨便稳操胜券。” 夜郎君深知沈墨的智谋与胆识,也不多言,只是道:“是否需要再加派人手,以防万一?” 沈墨摆了摆手,淡然道:“不必。我已安排好一切,只需静观其变。如今,我们只需等待江南商会的反应,再伺机而动。”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名暗卫走进书房,躬身禀报道:“楼主,江南商会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开始联合各路商行,共同抵制天华银号的新钱票,并且积极联络农户,澄清谣言,同时在高价收购临江城内外的存粮,准备下月初统一售粮。他们派了不少人手在银号及附近四下查探,几个大商行都纷纷行动起来,已从暗斗转至明争。” 沈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好,看来他们已经上钩了。立即传令下去,盯紧兰亭山庄各路粮仓及附近镖局,一有动静,即刻传信。天华银号那边,暂时不用联系,让他们盯得越紧越好。” 暗卫领命退下,沈墨回到桌前,用暗号兀自写着什么,不一会儿便吩咐其他暗卫送出,并召苏奕到书房问话。夜郎君与苏奕的接触并不多,但沈墨对此人极其信任,加之其办事干练,绝不拖泥带水,也颇觉其是个人才。 苏奕身量甚高,虽然事务繁忙,却仍神采奕奕。他步入书房,恭谨行礼后,声音低沉地禀报道:“郎君、楼主,除前日郎君调遣的外出人员,庄内尚有百余死士正秘密受训,不日即可投入任务。对于那些行踪诡秘、频繁与外界联络之人,已遣人严密监视并逐一排查,现已将查出的探子尽数清除,山庄内已如铜墙铁壁。” 沈墨微微颔首,道:“很好,你办事一向让人放心。不过,如今局势越发紧张,我等不能有丝毫松懈。训练与招揽死士要加快进度,接下来不久便可能有一场恶战。”《 》 12、第 12 章 苏奕点头称是,随即又问道:“楼主,江南商会高价收粮之事已经传开,我们庄中的农户也有人欲闻风而动,该如何处置?” 沈墨微笑道:“这有何难?若有人愿售,任其高价售之即可——但须铭记,只可高价售出,不可平价卖出,否则……我们可不答应。” 苏奕点头道:“是,楼主,我们所得的分成,也恰好能补上一些山庄往日的亏空。” 听到“亏空”二字,沈墨又问道:“仅靠山庄现在的产业,还可支持多久?” 苏奕沉吟片刻,答道:“若无意外,山庄现有的产业尚可支撑半年左右。但若要维持目前的繁华表象,恐怕最多只能支撑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我们倒是替柳思鸿接了好大一个烂摊子。”沈墨喃喃道,“两个月,足够了,你回去后,再仔细核算一下山庄的各项开支,务必做到精打细算,两个月后,山庄自有出路。” 苏奕点头称是,又汇报了些琐事,这才告退。沈墨见苏奕离去,转头对夜郎君道:“郎君,如今局势已逐渐明朗,我们需得更加谨慎行事。江南商会的反击在意料之中,但他们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要迅速。接下来,墨便要让他们的反击变成自掘坟墓。” 夜郎君的面容依旧隐藏在黑袍之中,但从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笑意:“沈楼主的布局,岂用我多问?你尽管安排便是。”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道:“请郎君暂时养精蓄锐,待调集人手,明晚见分晓。” 临江城中,经过了几日的闹腾,薛弘和已有些力不从心了。 天华银号的钱票与高价收粮已让他损失了不少现银,饶是他家大业大,也不免十分肉疼。所幸江南商会各家都及时出手,商会众人已决定下月初将手中的粮食一并卖出,谁也别想压低价格,免得让众人一同受损。 待官府找回遗失的粮食,或是兰亭山庄的增援一到,再慢慢降低粮价,这临江城自然会回到正轨,到时再慢慢与他天华银号算账不迟。 薛弘和这样思量着,巡视完了永安商行的各个商铺,正要回府好好舒坦一番,却见两个伙计火急火燎地跑来。他心知定然又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这般急急忙忙的?” 其中一名伙计喘着粗气,连话也说不上了,薛弘和一蹙眉,转向另一个伙计。见掌柜面露愠色,那伙计不敢有丝毫懈怠,忙顺气禀报:“掌柜,大事不妙!李管事清点昨日进货之粮,竟发现短缺颇多,账目不符,特请您速去商议!” “什么?”薛弘和几乎是一瞬间便气血上涌:“这批粮食是商会统一采购,由商会各路总管一齐验过才入账的,怎会有问题?真是见了鬼了!” 薛弘和也来不及叫车,大踏步便要去永安商行的粮仓瞧个清楚。才没走出几步,就被一人拦下,抬眼看时,正是叶明昌。 叶明昌的脸色黑得更加吓人,他把薛弘和拉到一边,悄声道:“存粮,少了!” 薛弘和骇然失色:“怎么,你们的也遭了殃?” 叶明昌示意他噤声:“果然老兄你也逃不出这个套子,你也知道,我们依附于兰亭山庄,不过是形势所迫,嘿嘿,可和康会长他们得了好处的不一样。我一看他们的神色,他们的粮不仅没有少,反而还多了。” 薛弘和闻言,心中一沉,他明白这背后定有蹊跷。他与叶明昌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虑。 “此事不可轻举妄动,”薛弘和低声说道,“我们得先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一旦闹大,商会内部的矛盾只会更加激化。何况,商会大权还是在薛会长手中,我们几人纵使联合起来,也一时难与他斗。先防他一防,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明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老兄说得对,我们得先暗中调查一番,不可惊动任何人。” 薛弘和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反复确认了一番四下无人窃听,这才道:“若是兰亭山庄所为,可不好办。这存粮一事,又明着给我们下马威,不像会长平日的手段。但若不是他们,又能是谁?” 叶明昌来回踱步,思索了一番,悄声道:“我有一计:兰亭山庄知道我们存粮被劫,若是诚心助我们,必然多派庄丁、多请镖师,或许还有一两个江湖上的好手。若他们答应援助的粮食能顺利到临江城中,或许并非他们在背后搅局。若是这粮食到不了,嘿嘿……你我兄弟二人,可得另谋靠山咯……” 薛弘和听完,虽然点了点头,但心中也是一凛。这一批进粮,他仔细核对过每一笔账,如今出了问题,若不是对方手眼通天,便是商会中出了不止一个内鬼,沆瀣一气,要拿他们开刀。 薛弘和越想越气,但还是强压住怒火,对叶明昌说道:“此计可行,但需谨慎行事,这几日,务必加强商行的守卫,以防不测。同时,你我二人分头查查近来与商会的各种账目,看看是否有人与外人勾结。” 叶明昌叹了一口气,小声道:“我真宁愿是你我太多疑了,不然先有惊鸿山庄大厦将倾,不得不改换门庭;后有兰亭山庄咄咄逼人,让我们不得安生,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却不知,此时临江城外,三匹快马正向城门奔驰而来。 正中一人背着一个长长的包袱,似乎装着一个长匣子,不知内里是何物。两个精壮汉子一左一右护卫着此人,背上各背一柄大刀。三匹快马如风一般掠过城外的官道,尘土飞扬中,马蹄声急促而有力,却无人敢阻拦——这三人都身着兰亭山庄的服色,一般人哪里惹得起? 正中那人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他身后的长匣子似乎颇为沉重,但他的坐姿依旧稳健,仿佛那长匣子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若无物。两名护卫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时刻警惕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一行人疾驰而过,引起了不少路人侧目。临江城近日来并不太平,但街道上依旧是人声鼎沸,商贩叫卖声、行人喧哗声此起彼伏。 三人策马进城,径直朝着城中心的江南商会会馆而去。会馆门前,两列身穿劲装的护卫早在恭候。为首的护卫长抱拳行礼,目光中带着一丝敬畏:“恭迎兰亭山庄贵客!三位请随我来,会长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了。” 正中那人微微点头,翻身下马,两个护卫汉子紧随其后。他们跟随护卫长穿过中庭,来到正厅之中。 康天禄起身出迎,引三人落座,随后赔着笑道:“前日派快马送的急信,蓝庄主想必已经收到。城中情况紧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贵庄海涵。” 瘦削男子微微一笑,目光中透出几分深沉:“康会长不必多礼,兰亭山庄与江南商会向来交情深厚。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共商大计。” 康天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徐管家,实不相瞒,近日城中局势愈发紧张,天华银号在各方都有动作,十分咄咄逼人。虽然我们商会已暂时稳定住局面,但若能从贵庄得到些许援助,那自然是万分感激。” 被称为徐管家的男子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康天禄不必过于担忧:“康会长,兰亭山庄向来重视与江南商会的友谊,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助你们一臂之力。虽然天华银号异军突起,但我们兰亭山庄亦非等闲之辈。蓝庄主已请了风扬镖局的人马,护送一批粮食到临江,只要商会能坚守半月有余,临江城缺粮之危自可迎刃而解。” 风扬镖局是江湖上素负盛名的镖局,只要由他们出马承接的业务,就连绿林中的成名盗匪都要给几分面子。 康天禄也深知风扬镖局的威名,若能得到他们的帮助,临江城的困境定能迎刃而解。他连忙拱手道:“徐管家,此恩此德,江南商会定当铭记在心。有了兰亭山庄的鼎力相助,我们定能渡过难关。” 徐管家微微颔首,目光中透出一丝坚定:“康会长,在这江南地界,兰亭山庄与江南商会唇齿相依,共度时艰乃分内之事。蓝庄主也已调配人马,察查天华银号背后的势力……此外,惊鸿山庄那边,康会长也要留心。” 康天禄心中微震,看来近日惊鸿山庄的风声,究竟还是传了出去,且瞧兰亭山庄这架势,似乎对惊鸿山庄死灰复燃还是有些忌惮。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徐管家一招手,身旁的护卫立即将所带的木匣送上:“康会长,这几幅字画,乃是我们庄主的一番心意,请笑纳。兰亭山庄与江南商会之间的合作生意,还要请您多多担待了。” 康天禄接过木匣,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他知道兰亭山庄庄主蓝青云所藏的字画价值连城,每一幅都是难得的珍品,连忙道:“徐管家,此等珍宝,实在令人叹为观止。蓝庄主如此厚赐,康某实感荣幸之至。”《 》 13、第 13 章 徐管家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康会长,客气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兰亭山庄与江南商会向来是互利互惠,这些字画不过是表达我们合作的诚意罢了。我等这番到来,只是想告诉商会的诸位,有我兰亭山庄坐镇,这天华银号,掀不起什么大浪。” 徐管家言罢,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欲行,准备启程返回。康天禄一路送到会馆门外,随机立即招来会馆中的几位管事,令他们将兰亭山庄援助之事告知商会各会员,以安抚人心。做完这些,康天禄心中也松了好大一口气。 直过了十数日,虽然天华银号依旧动作不断,但江南商会这边总算是稳住了阵脚。这日,康天禄像往常一般,在会馆坐镇,忽然有管事急急忙忙来报,他心中一惊,忙问道:“怎么了,天华银号那边又有什么消息?” 那管事忙摆手,道:“会长,不是天华银号的事。会馆外来了一位据说常在南洋走动的商人,他带了不少南洋的新奇玩意为礼,说久闻会长钟爱金石字画,特来拜访,只求一观会长的藏品。若是有中意的,他愿以手中几幅名画相换。” 康天禄听闻此言,心中不禁一动。他素来对金石字画情有独钟,尤其是那些难得一见的珍品,更是让他心驰神往。南洋商人带来的新奇玩意固然诱人,但若能换得几幅难得一见的名画,那更是锦上添花。 “请那位商人进来。”康天禄吩咐道,心中暗自期待。 不多时,一名身材高挑的商人进了会馆正厅,几个随从捧着各色匣子跟在他身后。他身着一件华贵的绸缎长袍,头戴一顶精巧的羽毛帽,眉宇间透着英气,身姿挺拔,分外引人注目:“康会长,在下沈玄,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康天禄见此人气度不凡,心中疑虑也打消了大半,他微微一笑,示意对方不必多礼:“阁下远道而来,想必所携之物定非凡品。不知阁下手中有哪些名画,可否让我一睹为快?” 沈玄微微一笑,打开檀木盒,取出几幅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康天禄目光一亮,只见那几幅画作皆是名家手笔,其中一幅更是传说中已失传的古画。他心中暗自惊叹,这南洋商人果然不简单。 “这些画作确实珍贵,不知阁下想要换取什么样的藏品?”康天禄问道,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将这些名画收入囊中。 沈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康会长,我所求不多,只希望能一睹您的珍藏,再做打算。” 康天禄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阁下既然远道而来,自然不能让您失望。请随我来。”说罢,他起身引着沈玄穿过会馆的长廊,来到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古朴,四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类金石古籍。沈玄环视周遭,目中溢满赞赏之情:“康会长果真是雅趣超群,此书房布置得确是独具匠心。” 康天禄淡然一笑,谦谨而言:“过奖过奖,皆是些闲情逸致之物罢了。”说罢,他从书架上取下几幅精心装裱的字画,一一展开给沈玄欣赏。 沈玄仔细端详着每一幅字画,不时发出赞叹之声。康天禄见他如此识货,心中更是欢喜,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已是日暮时分。 “康会长,您的藏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沈玄合上最后一幅字画,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康天禄笑道:“阁下过奖了,不知您是否看中了哪一幅?” 沈玄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康会长,实不相瞒,在下对几幅字画心头都有所好,但……” 沈玄语音忽止,似有难言之隐,他走到桌前,取出一张空白宣纸,有些神秘地写了几个字,但并不让康天禄观看,只是叠好放在桌上,这才道:“沈某所带古画,便换会长这幅《晚梅图》,还请割爱。至于沈某所留笔迹,还请会长在沈某走后,细细斟酌。” 康天禄心中一惊,他深知《晚梅图》乃是自己珍藏中的珍品,乃是前朝名家所绘,梅花栩栩如生,笔墨间透出一股傲骨寒香。然而,沈玄所言的古画也非同小可,若能得之,定能为自己的收藏增色不少。 他沉吟半晌,终于狠下决心,道:“沈兄,既然你如此诚心,我便忍痛割爱。”说罢,他令人将《晚梅图》收进匣子中,郑重地递给了沈玄。 沈玄接过画作,似乎甚是欣喜:“康会长,多谢成全。在下这就告辞了。” 康天禄点了点头,目送沈玄离去。待沈玄走后,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桌上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会长所藏《百骏图》,似是伪作,请详查。” 康天禄心中一震,手中的宣纸几乎要滑落。《百骏图》正是那日兰亭山庄徐管家所赠的三幅字画中最珍贵的一幅,画中百匹骏马奔腾,栩栩如生,气势磅礴。但那日他因天华银号之事,心思纷乱,也未细看便令下人挂在了书房中,未曾想到竟会是赝品。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立即前往书房,仔细审视那幅《百骏图》。 康天禄步入书房,凝神细看,试图从每一笔每一划中寻找破绽。然而,尽管他浸淫字画多年,一时之间竟也难以断定真伪。他心中明白,若真是赝品,那兰亭山庄的诚意便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暗藏玄机。 他立刻吩咐下人,速去请来商会中几位字画鉴别的大师,一同前来品鉴这幅《百骏图》。不多时,几位行家陆续到来,康天禄只道是朋友所藏画作,请众人鉴别。 一番忙碌后,其中一位老者终于开口道:“会长,依老朽之见,这幅《百骏图》虽是赝品,但制作者技艺高超,几可乱真。若非有高人指点,恐怕难以辨识。” 康天禄闻言,心中立即一沉,送走众人后,他再次详查兰亭山庄过往所赠画作,细看之下,果然是真假混杂,不禁流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商会中的许多人早就因天华银号之事对兰亭山庄有所猜忌,但他自己始终对兰亭山庄的诚意深信不疑。 康天禄颓然跌坐于书房椅中,暗自思量:兰亭山庄莫非真要置商会于死地,亲自掌控江南商务大局?他们所承诺的借粮之举,莫非仅是权宜之计,意在安抚商会? 康天禄也不敢将心中的疑虑告诉任何人,此时此刻,他也只敢召来骆远,令他让各家粮号抓紧高价收粮,免得耽误了统一售粮之事。然而,康天禄心绪不宁了几日后,等来的却并非什么好消息。 在约定好共同高价售粮的前一日,骆远突然来报:“天华银号连续购买了几家无力继续经营的粮行,又不知从何处进购了大量粮食,如今抢先低价售出粮食,商会的各大粮号虽有存粮,却都是高价购入的,粮号所存的现银也多已告罄,无力与天华银号的粮行竞争。” 康天禄顿时面色铁青,也顾不得平日气度,怒道:“什么,临江内外的粮食早被我们商会买完了,他们哪来的粮食!” 骆远面露难色,声音低沉地答道:“会长,他们似乎运用了某种手段,从外地调集了大批粮食,仿佛对我们商会的计划了如指掌,早早便做好了应对。” 康天禄眉头紧蹙,心中暗自揣测:“兰亭山庄与天华银号,莫非真的暗中勾结?他们究竟怀揣着何种图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对骆远说道:“骆远,你立刻去查清楚天华银号的粮食来源,同时通知各家粮号,按兵不动,等兰亭山庄运粮到来。” 话音刚落,一名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会长,这几天我们四处打听,才知道兰亭山庄的粮车根本没到临江境内!兰亭山庄崔大管家派人传信,说是粮车遭劫,前两日便失去了踪迹!” 康天禄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怒道:“兰亭山庄的货物,风扬镖局亲自押送,怎么会这么容易被劫了!是谁敢动手!”。此时此刻,他心中不得不相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兰亭山庄名义上借粮给商会,实际上却是在暗中给天华银号输送粮食,他们和天华银号显然已经联手,要将商会置之死地。 苏奕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惊鸿山庄的书房侧室,沈墨似乎刚刚起身,还未挽发,头发松散地披在背后,但仍难掩眉目的精致和眼中的精明。 苏奕嘴角轻扬,心中对楼主的神机妙算钦佩不已,随即沉稳地禀报道:“楼主,江南商会、兰亭山庄,还有其他一些商界与江湖中的人物都向我们山庄递了拜帖,已按您的吩咐,以庄主身体抱恙为名婉拒了。” 沈墨素手轻抬,随意地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淡然回应:“嗯,时机尚未成熟,不宜与他们接洽,郎君那边可有新进展?” 苏奕道:“还未派人传来消息,但据江南商会中的线人报告,一切顺利。”《 》 14、第 14 章 沈墨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深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转身缓步至书桌前,轻轻拾起那本沉甸甸的账册,细细翻阅起来。苏奕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沈墨的进一步指示。 “这次风扬镖局押送粮草,声势浩大,兰亭山庄请了不少高手护卫,郎君也不得已动用了旧部,神捕司想必已经得到了风声。”沈墨抬眼看向苏奕,“近来与京中的联系要谨慎,郎君应该还在秘密疏散人马,尚来不及与我们联系。至于临江城中……告诉他们,可以动作了。” 苏奕闻言,面色一凝,恭声道:“遵命,楼主。属下即刻调派人手,确保临江城内的安排做到滴水不漏,并加强山庄内外戒备,以防不测。” 沈墨微微颔首,目光重又落在账册之上,指尖缓缓划过一页页账目,眉头微蹙,似在深思着什么。片刻后,他放下账册,望向苏奕,眼中多了几分凝重:“要谨慎行事,不仅仅是因为郎君的计划牵涉重大,更是因为江湖与朝堂之间的暗流涌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苏奕闻言,眉头微皱,道:“属下虽不涉朝堂之事,但也略有耳闻。近来朝中局势复杂多变,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似乎有大变之兆。而江湖中,各大门派与世家也是暗藏锋芒,似乎在等待一个契机。” 风雨将至,临江城中更已是阴云密布。 短短一日间,江南商会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大小商行店铺各色人等都挤在会馆之中,等着康天禄主持大局,等着众位老板、掌柜们商议对策。 主厅之上,人人面色铁青,终于从吵吵嚷嚷到不发一言。最终,还是急性子薛弘和率先高声问道:“康会长,如今我们都被天华银号摆了一道,就算你不能给大家一个说法,也得带着大家想想对策吧!” 此时,不知哪个胆子大地喊了一句:“兰亭山庄那边怎么说?康会长不会还想包庇他们吧!” 康天禄面色凝重,环视周遭,深知局势已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他虽然心中对兰亭山庄也有疑虑,但若是此时突然反水,恐怕他的下场……必然不会好看。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诸位,天华银号的种种手段层出不穷,确实让我们措手不及,但此时此刻,我们更应该团结一致,共渡难关。兰亭山庄那边,我已多次派人前去,相信很快会有好消息传来。” 人群中有人冷笑一声:“哼,康会长,你之前不是一直与兰亭山庄关系密切吗?现在出了事,他们可曾伸出援手?” 众人立即又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有的说兰亭山庄包藏祸心,有的说这么多年兰亭山庄也给了商会不少便利,一时之间,会馆内充斥着各种猜疑和指责。直到一人在大厅门口高声禀报道:“天华银号林掌柜求见!” 大厅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随即响起各人的窃窃私语。康天禄知道此时已经避无可避,招手示意将人请进来。 林熙在众人的注目下步入大厅,他身着一袭青衫,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玉佩,显得格外从容不迫。步伐沉稳,目光如炬,对这场骤然而至的风波早已成竹在胸。 他用有些倨傲的眼神扫了在场众人一眼,悠悠地道:“听闻江南商会众同行近来生意不顺,敝号老板特派林某人前来致意,愿对商会鼎力相助。” 大厅中立时又闹腾了一阵,这天华银号不久前刚被商会所排挤,几乎要关门大吉,不想换了东家之后,不仅一改颓势,还完全占据了主动。 林熙的话语在大厅中回荡,康天禄心中一紧,深知天华银号的突然示好绝非来行善积德。他努力保持镇定,缓缓开口道:“林掌柜,贵号的善意我们自然感激不尽。不过,商会与贵号之间曾有过一些误会,不知林掌柜有何良策,能让我们双方冰释前嫌?” 林熙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康会长,商场如战场,昔日的恩怨不必再提。如今,我们天华银号愿意为商会提供资金支持,助各位渡过难关。当然,我们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惊。天华银号的条件,恐怕不会简单。康天禄眉头微蹙,沉声道:“林掌柜请讲。” 林熙环视四周,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康天禄身上:“我们天华银号一向游离于商会之外,因此过去与诸位多有误会,因此——林某人的东家特意让林某前来,想要趁此机会,加入商会,与各位共谋大事。” 此言一出,大厅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认为天华银号此举是雪中送炭,有人则担心天华银号的野心,担心商会将主权旁落。康天禄心中更是矛盾重重,他知道天华银号的提议对商会来说是一次机会,但同时也可能是一次危险的赌博。 正当康天禄犹豫不决之际,一名商会成员突然站起身来,大声道:“康会长,我们不能轻信天华银号!他们之前被我们排挤,现在却突然示好,其中必有蹊跷!” 林熙闻此,眸光一闪,寒意掠过,旋即恢复淡然:“诸位,商场如棋局,步步为营,我天华银号仅是寻求共赢之道。如果诸位信不过我们,那林某也不强求。不过,机会稍纵即逝,还请诸位慎重考虑。” “林掌柜,此事事关重大,需要商会全体成员共同商议。”康天禄沉吟片刻后,沉声说道,“不过,既然贵号愿意提供资金支持,我们自然愿意考虑接纳天华银号成为商会的一员。但具体条件和细节,还需进一步商讨。” 林熙似乎对康天禄的回应早有预料:“康会长的安排自然是好,不过,还请康会长尽快召集商会成员,我们天华银号也不愿诸位深陷泥潭之中,不能自拔啊。” 林熙说完这些,又扫视了一眼众人,随即扬长而去。 会馆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康天禄轻咳一声,示意众人静下:“诸位,切莫因一时之疑,错失良机。天华银号的提议……虽有隐患,却也不失为当前的脱困之策,各位应当仔细权衡利弊。” 随即,他命人取来一个签匣,放在大厅中央,又让会馆的下人将两种竹签分发给众人,高声道:“大家再争论下去,也是无益,若同意天华银号加入商会的,请投白签,不同意的,请投红签!!” 待众人一一投完,商会管事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签匣,一一清点。 最终,白签的数量略胜一筹,天华银号的加入似乎得到了商会的初步认可。然而,反对之声仍在会馆内回响,众人并未全然信服。只是,既然天华银号同意相助,今日所闹之事总算是有了个结果,众人纷纷从会馆中散去。 康天禄面色灰白,瘫坐在椅子上,直到日近黄昏。骆远从会馆外匆匆赶回,见到康天禄这般模样,也是吃了一惊。 他缓步走到康天禄身旁,俯身禀报道:“会长,兰亭山庄那边的线人已得知了天华银号准备加入商行一事,他们似乎早就……早就对会长有所不满,暗中做好了准备,现在,所有还倒向他们那边的商会成员,都准备……准备弹劾会长您。” 康天禄叹了一口气,道:“我为兰亭山庄兢兢业业这么些年,最终还是逃不过他们过河拆桥之举,我也早有准备。我早已让人准备好了随身行李,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带,明日起,我便卸任会长,只带几名亲随,闲云野鹤,远游湖湘。” 骆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会长,若这是您的决定,我自然不会阻拦,只是……这商会,多年来都靠您在各大势力间周旋,没了您,恐怕……” 康天禄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骆远,你我相识多年,你应该明白我的性子。兰亭山庄既然已经对我心生不满,我又无力压制天华银号及其背后势力。我唯有离去,或许还能为商会带来一线生机。” 骆远默然片刻,终是颔首道:“会长,您真乃豁达君子。只是,商会之事,您果真无后顾之忧?” 康天禄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只能尽力而为。骆远,这么多年,你一直做我的副手,实在不容易。我马上写信给各大商行的掌柜,就凭我这几分薄面,定要全力举荐你成为商会的新任会长。” 骆远听罢,以他对康天禄的了解,此时此刻,他也没必要再虚言蒙骗,说的应当尽是真心话,当下郑重地说道:“会长,您的恩情,骆远铭记在心。但商会的前途,单凭我一己之力,恐怕难以驾驭,对于这会长之位,我心中已有更佳人选。” 康天禄眼睛一亮,问道:“谁?” 骆远的神情有些玩味,在康天禄耳边低声道:“惊鸿山庄的大夫人,嫣红。”《 》 15、第 15 章 康天禄心中猛地一颤,仿佛有一股电流掠过,直觉告诉他似乎遗漏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线索,然而任凭他如何苦思冥想,那抹关键的记忆却始终如同迷雾中的影子,朦胧而不可触及。 骆远接着说道:“柳思鸿病重,近来惊鸿山庄一直由他夫人嫣红主事,管家苏奕辅佐。这位夫人秀外慧中,手腕过人。据我探听得知,她听说了我们商会遇到的困境,已经派人与各大商行掌柜接洽,愿意提供钱粮之助,让大家渡过难关。” “何况惊鸿山庄本就是商会中的牵头人,之前这些年式微,才被兰亭山庄排挤了出去,商会中有不少人都曾受过惊鸿山庄的恩泽,此时此刻,将惊鸿山庄的人推上会长之位,可谓再合适不过。” 康天禄沉思片刻,他近来也听说了这位大夫人的手段,她行事果断,在惊鸿山庄及其左近深得人心。若真如骆远所言,嫣红愿意出手相助,或许商会真能度过这场危机。 康天禄点了点头,心中渐渐有了决断:“好,既然如此,我便亲自去拜访嫣红夫人,探探她的口风。若她真有意助商会一臂之力,我定会全力支持。” 骆远闻言,神色更加凝重,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敬佩:“会长,您能有如此宽广的胸襟,实乃我商会之大幸。我即刻去着手安排会面的一切事宜。至于远游之事,还望您能在百忙之中,再做权衡。” 骆远离去之后,康天禄他起身走到商会书房中,将这些年从兰亭山庄所收金石字画一一卷起,放入木匣中,派人快马送回。随后,又从锁了几层锁钥的密柜中取出这些年的往来密信,一一烧毁。 待处理完一切,康天禄灭去灯火,枯坐在书房的梨花木椅上,细细思索着这几日来的遭遇,总觉得疑云密布,无法理出头绪。 这天华银号的背后主使究竟是谁?若真是兰亭山庄,又有许多说难圆其说之处。或是兰亭山庄早就对他心怀不满,今日闹事只是一个契机? 兰亭山庄虽然在各地都有产业,但因本庄离江南甚远,一向都是通过商会操纵临江城乃至整个江南的商事,为何此番却迫不及待亲自下场,逼迫商会就范? 康天禄摇了摇头,心中有一道关节始终打不通。 作为江南商事的核心地带,临江城内的风吹草动都牵动着江南大小商人的心。每当晨曦初露,码头上便已人声鼎沸,商船络绎不绝地靠岸,卸下各地的奇珍异宝。市集上,丝绸、瓷器、茶叶等特产琳琅满目,商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招揽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客商。 临江城的茶馆茶摊最是生意鼎盛,各路商旅小贩都喜欢到此歇脚,围坐一桌,喝一壶茶,同时交换着最新的各地行情。 近来,人们的谈资又是一日多过一日:先是原本被江南商会几乎排挤到关门大吉的天华银号重振雄风,在临江城内呼风唤雨,掀起了不小的风浪;接着又是各大商行粮铺在各地收来的粮食在途中遭劫,城内闹了好一阵粮荒;没多久,天华银号就低价卖粮,给了江南商会好大一个难堪。 商会原来的会长康天禄,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引咎辞职。而最稀奇的,莫过于在人们视线中已消失了好一段时间的惊鸿山庄,再度入主江南商会。 那些原本受到兰亭山庄打压的商户们举手相庆,因天华银号风波和粮荒无以为继的商家们也都得到了惊鸿山庄的援助缓了过来,一时之间,惊鸿山庄的名号在江南又响亮了起来。 更让人们津津乐道的当属江南商会的新会长,惊鸿山庄的大夫人,嫣红。 因惊鸿山庄庄主柳思鸿卧病在床,山庄内的大小事务都由管家苏奕协助她打理。这位嫣红夫人据说乃是绝世美人,虽为女流之辈,但聪慧过人,精通商道。江南商会各大商行老板,连同前任会长康天禄,皆亲自至惊鸿山庄恳请,嫣红夫人才终应允接任会长一职。 她上任后,除了对商会施以援手之外,还马上以雷霆手段将商会上下整顿了一番,使得江南商会一改往日的陈规陋习。更难得的是,她还亲自一一审查商会近年来的账目,揪出了几个长期贪污的蛀虫,使得商会各成员拍手称快。 自惊鸿山庄入主后,天华银号也似转了性子一般,全力协助商会各大事务,临江城的街头巷尾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但康天禄却马上要与这繁华景象无缘了,他租了一艘小船,只带了几个侍从,少许行李,准备按照之前的承诺,远游湖湘,不再过问江南之事。 这一日江上雾很浓,康天禄站在船头,紧皱眉头,极目远望,忽然身后的侍从提醒道:“老爷,有人来了。” 康天禄心中一凛,转过身来,只见一艘小舟正快速驶来,舟上站着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待小舟靠近,康天禄认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多年以来的副手,骆远。 骆远拱手一礼,道:“康会长,在下特来送行。” 康天禄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沉声道:“我的行踪,没有知会任何人。” 骆远笑了笑,道:“我在会长身边多年,您要离开江南,我怎能不来相送?” 康天禄又道:“之前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 骆远仍是带着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道:“会长请讲。” 康天禄摇了摇头,道:“天华银号异军突起,我们的粮车遭劫,兰亭山庄援助遭劫,城内粮荒,天华银号低价售粮,商会内人人自危,不得不请求惊鸿山庄援助,这一切,似乎都有同一只手在背后操纵。” 骆远敛了笑容,道:“不错。” 康天禄盯着骆远,又道:“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骆远点头道:“也不错。” 康天禄眯起眼睛:“商会中有人不仅给对方报信,还与兰亭山庄暗中往来,导致我与兰亭山庄互不信任。” 骆远微微一笑,道:“正是。” 康天禄深吸一口气,一股寒意如寒冰般自心底蔓延开来,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你与天华银号、惊鸿山庄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位高人?” 骆远目光投向江面的雾气,仍是微笑道:“我来送会长,是为了我们多年的情谊,但会长的疑问,骆远无可奉告。” 康天禄眉头紧锁,心中波澜起伏。他深知骆远向来行事谨慎,绝不会轻易透露任何机密。然而,他心中对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充满了好奇和不甘。 “骆远,你我共事多年,难道连一丝线索也不肯透露?”康天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骆远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视着江面的雾气,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答案:“会长,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您已经远离了这场纷争,何不放下这心中的疑问?” 康天禄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我与你共事多年,知道你的个性,你不透露,也无妨。有如此手腕,能够将整个江南商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天下恐怕没有几个。” 骆远微微一笑,道:“天下之大,能人异士何其多,我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康天禄眉头紧锁,心中却渐渐明白,这场纷争背后隐藏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在商会的种种决策,那些看似偶然的失误,或许并非意外。 “骆远,你既然不愿透露,那我也不再追问。”康天禄终于释然,他明白有些秘密是永远无法揭开的。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江面,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一片宁静的江水。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康天禄忽然又开口,“既然你已与天华银号、惊鸿山庄有所勾结,为何还要来送我?” 骆远微微一笑,道:“会长,您是我多年的老友,即便立场不同,但情谊仍在。在此事之前,骆某一向是真心协助于您,因此才能得到您多年的信任。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来送您,也是为了表达我的敬意。” 康天禄心中一暖,他明白骆远虽然行事隐秘,但对自己还有几分真情。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骆远见江上雾气散去,明白康天禄启程的时候已到,再次拱手一礼:“会长,一路顺风。” 康天禄微微颔首:“多谢。” 随着小舟渐渐远去,康天禄站在船头,望着骆远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模糊,他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江南商界的风云变幻远未结束,而他,只是暂时退出了这场纷争。 此时的惊鸿山庄,则可称得上是门庭若市,来自江南商界甚至政界的人士纷纷前来拜访,嫣红几乎应接不暇。 所幸山庄的书房中依旧十分清静,沈墨坐在主位上,摆弄着面前的棋局,而苏奕站在一旁,沉声汇报山庄的近况。 沈墨不时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棋盘。他手拈棋子,轻敲棋盘,缓缓落下一子,淡淡地问道:“郎君那边可有消息?” 苏奕低着头,恭敬地道:“一切顺利,郎君正在分批遣散旧部,不日就可回到山庄。” 沈墨点了点头,抬眼看着苏奕,笑道:“看你的神情,对这次江南之事尚有疑问。” 苏奕仍是十分恭敬,沉声道:“属下还有许多细节不明,请楼主指点迷津。”《 》 16、第 16 章 沈墨停下手中的动作,顺势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慵懒:“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不过我与郎君不日即将回京,江南之事都要交给你与嫣红处置,说与你听也无妨。” “兰亭山庄离江南甚远,正所谓鞭长莫及,自从挤走惊鸿山庄之后,便一直依托江南商会行事。对不愿依附兰亭山庄的,便聚众打压排挤,早有许多商界人士对他们不满,这天华银号在他们的排挤之下,竟是支撑最久的一家。” 苏奕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虽然各家明面上不敢与兰亭山庄为敌,但这怨气一旦决堤,也能动摇他们的根基。” 沈墨微笑续道:“我秘密派人买下了天华银号,吸引江南商会的注意,同时郎君亲自带领庄中的死士与我们带来的暗卫,截断他们的粮运,令商会无粮可售,只得在临江城内外高价收粮,并向兰亭山庄求援。商会之中,我们之人早已潜伏,于粮食账目之上动了手脚,致使各家互生猜忌,日渐离心。” “兰亭山庄倒是大手笔,不仅拿出了不少存粮,还高价雇用了风扬镖局的镖师押运,另有十数个江湖高手护卫,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不过,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局面。此事正是我与兰亭山庄的一次豪赌,兰亭山庄近来因与朝廷分利不均之事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他们越是急于救援,就越显得他们在江南之事上底气不足。”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郎君紧急召集了他在江南一带的旧部,我也聚集了这一代的暗卫,在运粮队还未进入临江境内时,便设伏将他们击溃,再让一部分人改换衣装,秘密将两次所得的粮食运进城中,令天华银号低价售粮,商会手下那些粮行早就因高价收粮花光了现银,断不可能将手中存粮亏本出售。” 苏奕点头道:“如此,江南商会中就不得不乱了。” 沈墨道:“正是。此时对那些暂时依附于兰亭山庄的中间派,我们便着意示好,让他们知恩,对那些忠于兰亭山庄的商行,则着力打压,让他们知道疼,知道兰亭山庄无力护佑他们。兰亭山庄为求康天禄稳定局势,密遣人赠其三幅字画。” “商会中的内应传信之后,我立即请郎君将其中的《百骏图》盗出,令高手匠人临摹了一张赝品送回。我假扮为南洋商人,故意点出画中破绽,让康天禄先起疑心,内应再将康天禄对商会危机无所作为的情报送到兰亭山庄,令双方互相猜疑。” “如此一来,兰亭山庄便选择暂时观望,不再急于援助,而我们则可以趁机拉拢更多原本中立的商行,进一步削弱兰亭山庄在江南的势力。”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而郎君在江南的旧部,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重新整合,以备将来的变局。” 苏奕内心对沈墨的计谋钦佩至极,赞道:“楼主眼光独到,布局周密,环环相扣,令人拍案叫绝。” “这不过是权谋之术,旨在于能够洞察人心,把握时机。做完这一切准备,我便令天华银号主动与商会接触,进一步离间兰亭山庄与商会间的关系。天华银号如此咄咄逼人,让康天禄萌生了退心,此时内应再抬出我们惊鸿山庄的名号,才可一举成功。” 沈墨摆了摆手,笑道:“他们请嫣红担任商会会长,正合我们的心意,执掌商会后,我们再引导官府找到各家之前被劫的粮食,物归原主,对于那些亏损的商户,以山庄之名援助,低息放贷,同时派出庄丁保护商路安全,树立威信,这商会大权,自然便落在我们手中了。” 苏奕听得心悦诚服,不禁叹道:“楼主深谋远虑,这一局棋下得真是精妙绝伦。江南商会一旦落入我们手中,兰亭山庄在江南的势力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难为患。” 沈墨摇了摇头,道:“江南乃富庶之地,商贾云集,控制了商会,便等于掌握了江南的经济命脉。兰亭山庄虽然势力庞大,但若失去了商界的支撑,其影响力必将大打折扣。只是,兰亭山庄绝非泛泛之辈,这盘棋我占了个他们庄内不和的先机,待他们缓过神来,必然还要反扑一回。” “楼主所言极是。”苏奕点头表示赞同,“兰亭山庄虽然暂时受挫,但其底蕴深厚,不可小觑,我们山庄虽已进入正轨,但若以一对一,绝非其敌。” 沈墨起身,踱至苏奕身旁,轻拍其肩道:“正因如此,我们更需步步谨慎,不容丝毫松懈。待郎君归来,吾等需速整合江南商会之力,并加固山庄内防,以防兰亭山庄乘机反扑。京城那边传来密信,郎君委托之事,已有了眉目,待我们回京之后,山庄与江南商事,便交于你和嫣红了。” 回到风月楼后,沈墨没了在江南的半分清闲,各路大小情报雪花一般飞至,饶是他精明强干,也有些应接不暇了。琉璃阁内的书案上堆满了卷宗和信件,沈墨时而伏案细读,时而奋笔疾书,却没有注意到天色已昏沉下来,也没注意到闪入琉璃阁的那道黑影。 夜郎君踱步至书桌前,望着沈墨忙碌的身影,不禁笑道:“沈楼主也有手忙脚乱之时,想来江南的安逸日子确实养人啊。” 沈墨抬头,见夜郎君立于案前,放下手中的笔,淡淡一笑:“郎君,你来得正好。这些情报……我正愁无人分担。” 夜郎君轻轻挑起眉梢,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沈楼主,你这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吗?” 沈墨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轻轻一推,窗户应声而开,夜风携着丝丝凉意涌入,驱散了室内的闷热。“江湖局势犹如风云变幻,情报则是我们手中的利剑。江南风光虽美,但若不能洞悉全局,只怕会痛失良机。” 夜郎君走到沈墨身边,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沉声道:“你放心,我来并非为了抱怨。只是见你如此辛劳,有些不忍。” 沈墨转过身,依旧笑着道:“墨正要向郎君禀报,李梓那边,已用郎君的信物与手书搭上了线,他答应为我们提供宫中侍卫的巡逻路线与各路明暗哨卡位置,想来之后郎君在宫中除了昏君居所附近都可以来去自如。婉嫔那边,墨也已经以商人身份与她家中人交好,这第二枚棋子也已布局。” 夜郎君轻笑一声,道:“看来沈楼主对第三颗棋子也已胸有成竹?” 沈墨从案上抽出一幅画像,递到夜郎君手中:“这便是第三枚棋子。” 夜郎君接过画像,画中人身着绿裙,舞姿翩然,眉目清丽,虽非角色,倒也不失为一位佳人。 沈墨继续伏案写着密信,口中接着道:“这女子名为柏晴柔,之前应召入宫,因为善于歌舞受到那昏君的喜爱,本该封为婕妤。但她受到皇后的排挤妒忌,伤了嗓子,如今只有才人的位分,居于皇宫一隅,近似冷宫。她家中势力平平,性子内敛,又对皇后怀恨,正是我们心仪的人选。” 夜郎君细细打量着画像中的柏晴柔,“这女子确实是个不错的棋子。不过,要让她为我们所用,恐怕还需一番功夫。” 沈墨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柏晴柔虽陷困境,然欲使其心悦诚服为我等所用,尚需细细筹谋,徐徐图之。我已安排人手暗中接近她,了解她的喜好与需求,再投其所好。最关键之处,是要寻医治好她的嗓子,如此,她受了我们的恩惠,又可助她复宠,接近那昏君,以作内应。” 夜郎君微微颔首,道:“她的病,宫中御医未必治不了,恐怕是皇后施压,不敢治疗。” 沈墨道:“正是如此,但近来朝中有多位大臣得病,御医束手无策,昏君特派神捕司请了药王谷的两位谷主携弟子前来京中,为大臣医治,或许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药王谷……”夜郎君微眯起眼,“他们的医术确实高明,只是要他们为我们所用,恐怕不易。” 沈墨摇了摇头,道:“墨也尚无计策,不过墨已派人前去打探,想必不久之后便有消息。” 沈墨将手中的密信写毕,召来暗卫将信送出,又对夜郎君道:“郎君今夜是回御河游船上栖身,还是留在琉璃阁休憩?” 夜郎君起身,直接走向琉璃阁内室:“御河上最近不太平,我已派黑鸢前去巡查,又令青鹄另寻安身之地,都还未有回报,就算沈楼主不留,今夜我也走不了了。” 沈墨微微一笑,示意夜郎君自便,自己则继续埋头于案头的文书之中。 夜郎君走进内室,床榻用物早已备好,床边的几案上摆放着一壶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他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手拿起枕边暗纹云锦包裹的册子,借着烛光,斜倚在榻上看了起来。《 》 17、第 17 章 五更将尽,沈墨才缓缓起身,抬手轻按太阳穴,准备休息半晌。 还未等他走入内室,只听一声清响,琉璃阁大门竟被人慌慌张张地撞开! “谁?”沈墨右手迅速掐成指诀,左手执扇,横在身前,正要发怒,却发现来人正是青鹄。 “楼主恕罪,青鹄有要事禀报!”青鹄身着黑衣,戴着面具,但一举一动都显露出慌忙之态。 沈墨眉头紧锁,青鹄历来行事稳重,此番竟如此慌乱。他非但不恼,反而急切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青鹄。”夜郎君不知何时已经从内室闪出,浑身掩在黑袍之中,“你何时学得这般毛躁,黑鸢何在?” 青鹄沉声禀道:“主人,属下本与黑鸢相约四更天在御河畔会齐,但她始终未来赴约。属下等候许久,心中不安,便沿着御河河道暗中寻找,仍是不见黑鸢踪影。且属下以为,今夜御河之上有些……有些过于平静了。” 沈墨闻言,不禁心中微紧。漕帮和水龙会虽有争端,但也只敢在京城外围动手御河流经京城这一段向来平静。此外,黑鸢是夜郎君的得力下属,武艺不俗。若她真的在御河畔出事,事态可能比沈墨之前预料得更为严峻。 敌人的目标绝非只要擒住黑鸢,若是夜郎君今夜没有留在琉璃阁,或许……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顿了顿才道:“可有发现其他异常之处?” 青鹄摇了摇头:“属下并未发现敌人踪迹,只是御河一带的气氛实在有些诡异,平日里那些各方势力安插的暗哨似乎都不知所踪。” 夜郎君眉头紧锁,他深知御河水道的重要性,那里不仅是他与江湖联系的枢纽,更是他暗中观察朝廷动向的关键所在。 他转向沈墨,语气坚定:“此事不可轻视,我必须亲自去查看一番。” 沈墨点了点头,道:“墨留在楼中等待消息,青鹄,你去召集其他暗卫,随郎君一同前往,四下查访。” 夜色如墨,御河畔的灯火显得格外昏暗。河面上偶尔有船只划过,却不见往日的繁忙景象。 夜郎君心中暗惊,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夜色之中,凭借对地形的熟稔寻找蛛丝马迹。然而,除了令人不安的寂静和几处被刻意抹去的足迹外,他一无所获。 “此地不宜久留,青鹄,仔细看看有无尾巴跟着我们。”夜郎君搜寻了一番,回头沉着下令,“痕迹被清理得很干净,且这氛围绝不似平常,就算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也必有蹊跷。” 青鹄颔首,旋身四顾,目光锐利如鹰,扫遍周遭。夜郎君命其余暗卫又在御河外围各处巡查了一番,仍是无果,只得返回风月楼。 一进琉璃阁,夜郎君便见沈墨蹙眉坐在书案前,一反常态地一言不发。夜郎君心下一凛,料想沈墨已接获黑鸢消息,径直走到书案前,沉声探问:“沈楼主,可有进展?” 沈墨抬起头,目光深邃:“神捕司今日一早就放出风声:他们在御河之上捕获一名黑衣女匪,现正被吊在神捕司前的刑架上,酷刑示众。” 夜郎君闻言,脸色骤变,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紧握双拳,眼中闪过一丝怒火,沉声道:“神捕司行动怎会如此迅速?难道他们早已知晓黑鸢的行踪?” 沈墨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此事确实蹊跷,黑鸢行事谨慎,绝不会轻易暴露行踪。神捕司能够如此精准地捕获黑鸢,恐怕背后另有隐情。我命暗卫化装成百姓前去神捕司查探,被捕之人确是黑鸢无疑。” 夜郎君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心中却更加沉重。他深知神捕司的手段,黑鸢落在他们手中,必定是凶多吉少。 夜郎君正沉吟间,青鹄走上前来,抬头望向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主人、楼主,属下愿意前往神捕司救出黑鸢。” “不可!” 沈墨厉声喝止,随后摇头道:“此前兰亭山庄重金雇佣的运镖人马被劫,必定已经汇报给神捕司。神捕司自然知晓,江湖上能有这般能耐的,唯有‘神捕令’上几人,恐怕……他们已经盯上了郎君。” “他们擒住黑鸢,或是早有预谋,或是临时起意,墨心中尚无头绪。但神捕司如今以黑鸢作饵,必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哪怕以郎君的武功,贸然前往也必定难以脱身。” 夜郎君闻言,心绪瞬间沉重,沈墨之言,字字如锤,敲击在他心上——他深知此言非虚。神捕司向来以手段狠辣、布局周密著称,一旦落入他们手中,想要全身而退绝无可能。然而,黑鸢乃夜郎君左膀右臂,跟随多年,忠诚无比,他岂能眼睁睁看她身陷囹圄而无动于衷? “楼主,我明白其中的风险,但黑鸢与我一同出生入死,我不能弃她不顾。”青鹄语气坚定,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决绝。 夜郎君与沈墨对视一眼,沉默半晌,沈墨终是缓缓道:“郎君,即使以你的武功,再加上我楼中可用的人手,前去救人,也非万全之策,还会过早暴露我们的布局——如今的上上之策,恕墨直言,放弃救人,才是唯一出路。” 夜郎君的脸色愈发阴沉:“沈墨,你我皆知,黑鸢跟随我多年,是我最得力的下属。若一有变故,我便弃她于不顾,日后你我起事,我何以统领大局?” 沈墨踌躇良久,还是劝道:“郎君,我明白你的苦衷。但神捕司的手段,你我都清楚。要对付郎君这等人物,‘天罗’也定然参与其中。神捕司司正轩辕飞虹,成名刀法‘飞虹十式’威震江湖,实力恐怕不在郎君之下,天罗之中更是潜藏着不少楼中都没有详细档案记录的高手。深入神捕司救人,绝非明智之举。” 青鹄转头看向夜郎君,眼中带着一丝恳求:“主人,请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愿以死相搏,救出黑鸢。” 夜郎君看着青鹄坚定的眼神,心知尽管青鹄的武功不俗,但面对神捕司的重重包围,单凭他一人之力,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他既不愿让自己的属下白白送死,也不愿黑鸢葬送在神捕司手中。 “青鹄,你的忠心我自是明白,但此事非同小可,我岂能让你冒如此大的风险独自前去?”夜郎君沉声应答,随后看向沈墨,“不过,我也不愿就此放弃黑鸢。沈墨,你可有其他计策?” 沈墨依旧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夜郎君知道沈墨的心意,他绝不赞同自己冒险。 夜郎君眉头紧锁,目光在沈墨和青鹄之间来回扫视,心中权衡着各种可能。 神捕司的势力庞大,一旦陷入其中,绝不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的。 “沈墨,你可有其他计策?”夜郎君重复了一遍,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急切。 沈墨叹了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郎君,你若心意已决,我有一计,或许可以一试。但此计风险极大,需要谨慎行事,胜算也……仅有三成。” 夜郎君转身,缓缓踱至窗前,步伐中透着一丝沉重:“细细道来。” 沈墨答话道:“神捕司虽然戒备森严,但并非无懈可击。我们可以利用他们对郎君的忌惮,派出多名死士,扮作郎君的模样,同时出击,制造一场混乱,分散他们的注意。然后,郎君趁机潜入神捕司,寻找机会救出黑鸢,再让青鹄将黑鸢带走。如他们意在郎君,必然不会全力追击青鹄,而会将聚集的人手都用于围剿郎君。如此,黑鸢便可逃出生天,但郎君你……墨实在无法预料后果。” 沈墨素以精明著称,商海沉浮间,他从不轻易言败,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布局,他也会细细盘算,权衡利弊。尽管藏身于青楼之中,可他的手却似乎能伸到这天下的每一个地方。然而,自与夜郎君结盟以来,沈墨虽获益匪浅,剪除了诸多对手,却也无形中多了诸多束缚。 营救黑鸢一事,他始终极力反对的。 黑鸢的忠心自不必说,她跟随夜郎君多年,是他的贴身护卫,鞍前马后,立下过许多功劳,可以说,她是夜郎君最为信任的下属,就连夜郎君的另一位贴身护卫青鹄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就是沈墨反对的原因。 既然黑鸢对夜郎君绝对忠心,那她必然能扛过神捕司的种种拷问,不会供出夜郎君的任何信息,更不会供出夜郎君与风月楼的联系。只要能确保自己依旧身在暗处,沈墨便自信能稳操胜券。 更何况,神捕司既然已经将黑鸢作为诱饵等待大鱼上钩,一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若是派出寻常人手营救,定然是有去无回,只有夜郎君亲自出手,还有几分胜算。 但夜郎君正是他们这个联盟中绝对的王牌,不容有失。 因此,夜郎君的坚持令他不解。平日里,夜郎君总是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虽然偶有出言戏谑之时,但绝不会意气用事。难道……复仇大计临近,夜郎君的心神反而有所动摇?沈墨揣测着,不敢妄下断言。 毕竟,夜郎君的心思向来深沉如渊,难以捉摸。《 》 18、第 18 章 沈墨靠在梨花木椅上,闭目扶额,他心中暗自思忖,夜郎君的固执或许源于对黑鸢这些年来积累的情义,但作为商人,他更看重的是平衡当前面临的风险与利益。 他深知,一旦夜郎君有去无回,他们的一切计划都将付诸东流。 “郎君,神捕司必然已做好万全准备,墨方才已经说过,哪怕调动手中一切可用人手,也不过只有三成胜算。”沈墨缓缓启眸,目光炯炯,直视夜郎君,沉声道:“郎君,能否……给墨一个缘由?” 夜郎君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早已看透了沈墨的顾虑:“你我虽以利结盟,但情义亦不可抛。黑鸢于我,不仅是护卫。若是你身处险境,我也定当奋不顾身。” 沈墨闭目摇头,他知道自己的劝说已经毫无作用。 青鹄识趣地候在一旁,一语不发,等着沈墨最终的调遣。 沈墨深知,夜郎君心意既决,他唯有竭力以赴,方能不负所托。 “郎君须得明了,无论发生何种危情,都要以自身安全为重。”沈墨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夜郎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沈墨深深叹了一口气,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疲态:“墨会派出楼中最精锐的暗卫,配合青鹄行动,救出黑鸢。但这一切,又全系于郎君一人之身——郎君须得独身闯入神捕司,将其中高手引出,如此,才能使青鹄一行顺利救人。” “待青鹄将人救走,我会再次调度楼中的死士,前来救援郎君,搅乱神捕司的布局。郎君趁此时要尽快往西山秘洞,墨会在那里准备下足量炸药。郎君点燃引线后,迅速从秘洞另一侧的暗河脱身。炸药爆炸之后,便堵住了追兵去路。他们无法进洞,一时便无处找寻郎君踪迹。” 夜郎君深知沈墨虽以商人身份自居,但在智谋与策略上,却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谋士。此计虽险象环生,却是当前唯一可行之路。他双拳暗暗紧握,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的谋略,我历来深信不疑。事不宜迟,今夜便付诸行动,如何?” 沈墨再次闭目,看似平淡语气中透露着些许无奈:“参与此次行动之人,这半年之内,墨都不会让他们再回到风月楼办事。如若生还,便安排他们先隐蔽一段时间,再到苏奕那里做事。至于战死的,墨会多加抚恤。唯有让郎君直面神捕司与天罗众多高手的围攻,墨心中实在不安。” 夜郎君眉头微蹙,他明白沈墨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神捕司与天罗中高手如云,此行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也知道,若不冒险一试,黑鸢的性命便无法保全。 “沈墨,你我相识多年,你的为人我自是清楚。你若觉得这计划可行,我便义无反顾。” 沈墨苦笑摇头:“墨虽言胜算有三成,实则悬于一线,唯愿郎君自珍。” 他起身坐在书案前,迅速签下几道密令,交由青鹄:“青鹄,这些人手都由你调动。待郎君吸引神捕司众高手注意,暗卫便即释放烟雾弹,扰乱其视线。此时你率人冲入,一举将黑鸢救出。出得神捕司,众人散开奔逃。你带着黑鸢速到东城翠柳巷醉云轩后院,有人接应她养伤。” “属下遵命。”青鹄接过密令,匆匆离去。 沈墨抬眼看向夜郎君,忍不住再次发问:“郎君,你当真不顾自身安危?” 夜郎君沉声道:“你不必再问,若有意外,你当断绝与我旧部的一切联系,切莫让此事牵累你身。” 沈墨深知这是一场豪赌,因此不得不孤注一掷。 这日,夜色如同泼墨。 夜郎君已悄然来到了神捕司之外。 黑鸢就被绑缚在神捕司大堂前的广场上,她的头发散乱,身上已没有一块好皮,鲜血淋漓,令人触目心惊。 轩辕飞虹立于神捕司大堂之前,身旁站着一个蒙面的青衣男子,他似乎是在喃喃,又似乎是在询问:“就凭这区区一女犯,真能引来夜郎君?” 青衣人有些戏谑地笑了笑:“此女已经将诸般酷刑都试过一回了,仍是咬牙忍耐,绝不开口,定然知道夜郎君的许多秘辛。她落在我们手中,难道夜郎君就能安枕?” 青衣人本建议轩辕飞虹用他属下的女密探伪装成犯人,来一出偷梁换柱的好戏。但轩辕飞虹认为,既然是诱饵,那自是越真越好,莫要弄巧成拙。 黑鸢还吊着一口气,她嘴中塞着一块散发着恶臭的破布,原本白皙的脸上沾满了血污,手筋脚筋皆被挑断,仅靠一口真气强撑。 她的心中默默念着:“主人……你可千万……不能糊涂。” 然而下一刻,她被血污所遮挡大半的眼前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夜郎君到了! 神捕司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轩辕飞虹更是如一支快箭一般疾纵而出,攻向夜郎君,青衣男子紧随其后,很快三人便战成一团。 夜郎君的身形如鬼魅一般,在两人的围攻中游走,他出手凌厉而精准,每一招都旨在取敌要害。轩辕飞虹暗自心惊:“这夜郎君本是寂寂无名之辈,这几年来在江湖上迅速崛起,武功竟比我们所知的还要高明得多!” 青衣人的武功也十分诡异,他不断绕到夜郎君的侧背,或抓或点,如灵蛇出洞,招招阴狠毒辣。 神捕司的侧厅传来一声炸响,顿时燃起巨大的火势,轩辕飞虹正与夜郎君作殊死斗,更无暇向其他人发号施令,神捕司与天罗的密探们顿时有些慌乱。广场上瞬间喧嚣四起,伴随着烟雾弹的接连爆炸,一片混乱。然而,一些老练的密探依旧坚守岗位,寸步不离地守在黑鸢周围。 青鹄远远望见黑鸢的惨状,怒目圆睁,心急如焚,瞬间已冲至其身前。他率领的几十名精锐暗卫同时冲入烟幕之中,手起刀落,一阵血肉横飞后,终是将神捕司密探暂时击退! “黑鸢!”青鹄唤了一声,从袖中取出精钢匕首,斩断了锁链。他将浑身是血的黑鸢抱在怀中,迅速在暗卫的拱卫下离去。 青鹄所率众人的行动如此顺利,便意味着夜郎君面临的境况凶险万分。 夜郎君的背上已经中了青衣人一爪,青衣人指掌之间从方才就一直散发着毒气,显然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毒掌功夫。轩辕飞虹虽然不愿乘人之危,但此次是与天罗合作擒敌,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攻势顿时更加凌厉。 夜郎君长啸一声,一招一式愈发狂野,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试图尽快摆脱轩辕飞虹与青衣人的纠缠。然而,这两人也是身经百战的高手,配合默契,一攻一守,一时之间绝难突破。 神捕司的后堂又传来几声炸响,正是已经营救成功的信号。见状,夜郎君立时回身,纵起轻功,竟是要逃! 神捕司的几名密探上前阻拦,夜郎君双掌猛然推出,如狂风骤雨,将几名密探震得口吐鲜血,踉跄而退。 “夜郎君,哪里逃!”轩辕飞虹与青衣人紧追不舍,青衣人深知自己的“噬心蜈蚣手”已经练至第八重境界,夜郎君既被他的毒爪所伤,拖延越久,中毒越深,他绝不能放过眼下这个立功的好时机。 他袍袖轻轻一甩,几枚毒锥犹如暗夜流星,疾速朝夜郎君飞掠而去。夜郎君侧身避过,但身形也因这几枚毒锥而缓了一缓。 轩辕飞虹已然赶上,一掌直取夜郎君背心要害。夜郎君身形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致命一击,但衣袍已被轩辕飞虹凌厉的掌风划破,露出一片肌肤,上面隐约有青紫之色蔓延,显然是中毒已深。 他心中暗叫不妙,知道再拖延下去,自己必将命丧于此。于是,他猛地咬碎了藏在舌底的秘药,顿时全身如被火烧,功力陡增,竟在轩辕飞虹和青衣人的夹击之下,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血路。 “想逃?没那么容易!”轩辕飞虹怒喝一声,足尖点地,身形如雁,瞬间拉近了与夜郎君的距离。而青衣人也不甘示弱,双手成爪,紧随其后。 夜郎君早已不再留手,秘药带来的力量让他短时间内仿佛脱胎换骨,但秘药不过是透支精血的下下之策。他若还是不能摆脱这两人的追袭,恐怕还是只能命丧于此! 轩辕飞虹见夜郎君的内力更加磅礴,也不计自身得失,全力出手。他心中明白,一旦放走夜郎君,此人他日必将卷土重来,成为难以估量的祸患。青衣人则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深知夜郎君此刻虽强,但已是强弩之末。 而他,还有最后的撒手锏未曾使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瓶,轻轻一晃,瓶内似有无数细小生物在蠕动,正是他精心培育的“噬心蜈蚣”。青衣人退开丈余,将玉瓶猛然掷向夜郎君。 玉瓶在空中骤然炸裂,无数细小的黑蜈蚣犹如漫天黑云,迅猛地向夜郎君扑去,这些蜈蚣无孔不入,毒性之烈,一旦触及,生死便只在须臾之间。《 》 19、第 19 章 夜郎君眼见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噬心蜈蚣,心中也是一震。他运转全身功力,双掌猛地向前推出,内力形成一阵剧烈的掌风,试图阻挡这些毒虫的侵袭。然而,噬心蜈蚣数量众多,且毒性猛烈,仍有数只蜈蚣穿透了防御,爬上他的身体,开始啃噬他的衣衫,逐渐向着血肉进发。 夜郎君身形不由自主地一顿,速度大减。轩辕飞虹与青衣人趁机逼近,两人对视一眼,分别从两侧发动攻击。轩辕飞虹一掌拍出,掌风如雷,直击夜郎君胸口;青衣人则双手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夜郎君咽喉。 夜郎君深知此刻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怒吼一声,体内残余的力量仿佛被激发到了极致,身形暴起,躲过青衣人的一爪,随后将全身功力运于背上,竟硬生生吃了轩辕飞虹全力一掌。同时,他也借着这一掌之力急蹿了出去。 “不好,中计了!”青衣人见势不妙,立即纵起轻功,紧随夜郎君之后。但夜郎君去势如虹,且秘药药效仍在,岂是他们能追得上的? 轩辕飞虹面色铁青,深知夜郎君一旦脱困,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他大喝一声,体内真气涌动,速度陡然加快。青衣人见状,也是咬紧了牙关,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浑然不觉已经进入了西山之中。 前往西山秘洞,才是夜郎君的目的。夜郎君放低身形,在地上重重一踏,尘土飞扬,而人早已进入秘洞之中,秘洞中存放的炸药,足以将这个小山头夷平! 夜郎君微微冷笑,将引线点燃,然后向秘洞深处纵去——秘洞深处的暗河水流湍急,是他唯一的逃生出路。 背上剧痛如刀割,让他头脑昏沉,秘药的效力已将他体力榨干,他踉跄着来到暗河口,支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瞬间,惊天巨响回荡,西山秘洞在炸药威力下轰然倒塌,轩辕飞虹与青衣人刚踏入洞口,即被猛烈冲击波掀飞数丈,尘土碎石如暴雨倾盆,二人虽及时跃起躲避,仍免不了灰头土脸。 轩辕飞虹在混乱中挣扎着站起身来,他抹去脸上的泥土,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虑。 “夜郎君呢?”轩辕飞虹大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青衣人摇了摇头:“他不像是自寻死路之人,但这一片都已被夷平,恐怕……我们就是想找,也无从找起了。” 他将自己有些发紫的手掌收进袖中,背在身后,在废墟前缓缓踱步,最终还是停在轩辕飞虹身前:“他中了我的毒爪和蜈蚣毒,还直接被你的掌力所伤,内伤必然不轻。再加上他用秘药催发功力,三管齐下,想必他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向朝廷的奏报中,也如此写吗?”轩辕飞虹倒是有些惊讶于青衣人的自信。 “我得先请示我们首领,不过,我想,他会同意的。”青衣人微微一笑。 而现在风月楼中的沈墨却是完全笑不出来。 黑鸢已被成功救出,虽然他付出了暴露在神捕司安插的几个眼线的代价,但将手下暗卫的损失降到了最低,本可说他又赢了一局。 但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夜郎君的安危。 从西山秘洞的暗河逃脱,风险极大,但是夜郎君唯一的生机。他深知轩辕飞虹的实力,若论正面迎战,夜郎君未必能速败轩辕飞虹,何况轩辕飞虹必然有帮手在侧。 所幸,神捕司与天罗并不知晓夜郎君的真实身份,虽然想置他于死地,倒也不至于为他召集所有的力量。 沈墨的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饶是他一向沉静如水,此刻也不得不暴露出了些许心慌。更何况,此时京城中风声鹤唳,他手下的暗卫虽多,但也须得暂避锋芒,不能轻易出动。 沈墨心知,或许真的只能为夜郎君祈愿平安。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却也无可奈何。 等,只有等。 他不知道此刻夜郎君也已是凶险到了极点,他骤然坠入暗河深渊,湍急的水流肆意摆弄着他的命运,蜈蚣之毒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的血脉,而丹田之处,秘药与内伤的交织如同利刃绞心,连他那素来敏锐的思绪也渐渐陷入了混沌的深渊。 脑海中似乎又响起了那挥之不去的声音: “七弟,事已至此,不必惊慌,既然他要这太子之位,我就让予他便是。只是你……绝不能陪我一同葬身于此,我这房中有一条密道,你就从这密道脱身。” “书砚对我忠心耿耿,愿意代你之身,与我同去,你们身形相似,你赶快换了他的衣裳,从密道走。切记,莫要再回到这宫廷之中,切记!” 那日,被围困了整整两日的东宫太子住处燃起大火,太子与七皇子尽皆葬身火海,三皇子作为嫡长子,又得禁军拥护,即位为帝。 世人皆知道本朝最受宠的乃三位嫡出皇子:身为太子的大皇子云轩、三皇子云锋与七皇子云夜。 太子为人谦和,仁慈宽厚,少时便有一国之君的气象;七皇子云夜,聪明伶俐,武功不俗,从小就是太子的小跟班。七皇子日常与太子同进同出,甚至破例与太子一起居住在东宫,两人既是亲兄弟,又志趣相投,无话不谈。 三皇子似乎是最不起眼的一位,他几乎不与其他人来往,只是常将自己锁在书房中读书。 太子曾玩笑说,未来定要七皇子当本朝的镇国大将军,而三皇子,则让他开府修书,好好记述本朝的千秋伟业。 云夜起初也曾天真地这么认为。 直到三皇子勾连外族,暗结朝臣,阴夺虎符,趁皇帝重病之时,令早就被他收买的禁军围困东宫,要求太子让位。 云轩很清楚,云锋隐忍多年,要的绝非只有大位——还要他和云夜的命,只有他们都死了,云锋的帝位才能坐得安心。 云轩的身边只剩下他的贴身侍卫书砚和他最宠爱的亲弟弟云夜。 禁军攻势迅猛,云夜猝不及防,面门遭冷箭所伤,所幸书砚舍命将他救回。 云夜忍痛拔箭,英俊面容已毁,鲜血浸染衣襟,愤慨道:“皇兄,云锋欺人太甚!容我出去与他决一死战!” 云轩摇头,淡然地笑了笑:“七弟,事已至此,不必惊慌,既然他要这太子之位,我就让予他便是。只是你……绝不能陪我一同葬身于此,我这房中有一条密道,你就从这密道脱身。” “书砚对我忠心耿耿,愿意代你之身,与我同去,你们身形相似,你赶快换了他的衣裳,从密道走。切记,莫要再回到这宫廷之中,切记!” “皇兄!既然书砚都能与你同死,你我血浓于水,我难道是贪生怕死之人?”云夜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云轩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位七弟的脾气,若是让他只身逃离,他定然不允,只好劝道:“七弟,今日我们被云锋所困,若是都死在这里,他只会给我们安上一个反叛的罪名,让我们不得翻身。他并不知道书砚还在我身边,我们死后,他定然以为你也已是泉下之鬼。到时候,你在暗,他在明,你再想办法为我们讨回公道。” 书砚将房中的方便携带的金银玉器与几件衣裳打好包袱,递到云夜手中,也催促道:“七皇子,此刻不是闹性子的时候,你若不走,等下禁军冲将进来,谁也走不了,岂不是辜负了太子殿下!” 云夜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包袱,眼眶微红,心中虽万分不舍,却也深知书砚之言字字真切。 他紧握书砚的手,沉声道:“书砚,你我虽非亲兄弟,但情同手足。此去凶险,你代我受难,这份情义,我云夜铭记于心。但你们可千万不能自寻短见,云锋若是擒住你们,想来未必会马上对你们不利。等我到宫外稍作休整,就来营救你们,如何。” 云轩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苦涩:“如此安排,自然是万全之策,七弟果然心思细腻,考虑周全。” 他从未骗过这个性格执拗的亲弟弟,但此刻,他不得不说谎。 云轩与书砚目送着云夜进入密道,迅速关上密道口,书砚将灯油搬出,洒满了整间屋子。 次日,云锋即位,昭告天下:禁军叛党攻入东宫,太子与七皇子不愿受辱,自焚殉国。三皇子云锋率众赶到,剿灭贼子。同日,先帝崩殂,三皇子继承大统。 挤在百姓之中查看皇榜的云夜看到这般消息,整个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他要变得更强,还要有能与云锋抗衡的势力! 第一步是武功。 少年时,九幽门的云幽子曾想收他为徒,但当时心高气傲的小皇子觉得这位江湖高手声名狼藉,并未答应,云幽子大笑而去。 云夜心中苦笑,自感往昔之傲,如今想来,确是可笑至极。 他毅然再寻云幽子,于山门前长跪不起,三日三夜,风雨无阻,只为求得高人垂怜,拜入门下。 任何阴毒的武功他都可以学,任何的礼义廉耻他都可以抛弃。 云幽子只收了他这一个弟子,自然将一切倾囊相授。 因脸上伤痕,更因面容与云锋有几分肖似,黑袍掩面成了他在江湖中行走时养成的习惯。《 》 20、第 20 章 云夜不再提及可能会为自己招致祸患的真名。 在江湖上做下几件大事之后,众人都听闻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夜郎君。 他的武功或许已超越云幽子,然而他深知,单凭武力难以在江湖中站稳脚跟。他秘密联络那些誓死效忠前太子的旧部,对忠诚者许以重用,对心怀异志者则严惩不贷,绝不手软。 此外,他更借风月楼之力,将惊鸿山庄纳入麾下,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唯有此次冲动营救黑鸢之举,成了他计划中的变数。 为什么非想要救她不可?夜郎君也曾自问,也许是想起了云轩与书砚,想起了那个独自逃脱的自己,他不想再当一次那样的懦夫。 浑身被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往事一幕幕似乎在夜郎君眼前闪回。他的身躯重重地撞在一个凸出的岩石上,然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我……还活着? 夜郎君感觉自己躺在一块坚硬的石板上,身上覆盖着一床简陋的草被,他试图睁开眼睛,但强烈的光线刺痛了他的双眼,让他不得不重新闭上。 周围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水声,似乎有人在不远处忙碌着。 夜郎君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他脸上的面具已经不在,不知是被人取下,还是掉落在了那暗河之中。常年不见阳光让他的脸色像僵尸般苍白,但那股复仇的火焰仍旧在心口灼烧,让他不至于散了最后一口气。 片刻后,他再次尝试睁开双目——虽已经适应了光线,但眼前景象仍有些许模糊。 他隐约见到一个身穿白衣、面戴白纱的女子向他走来,语气清冷却又微微惊讶:“你内伤极重,多处骨裂,还身中奇毒,竟然还能苏醒得如此之快。” 夜郎君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女子拿起一旁的水壶,小心地将手帕打湿,为夜郎君擦拭嘴唇,这才将几滴水小心地喂进他口中。 几滴水珠的滋润下,夜郎君的喉咙终于能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试图开口询问自己的处境,但一时之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还未传达出去就消散于无形之中。 白衣女子冰凉的指尖搭上他的腕脉,一缕冰泉般的内力顺着经络游走至丹田,似乎是在确认他的伤势。夜郎君借着这片刻清明,看清她裙裾上缀着的并非寻常绣样,紫苑点缀着白衣,还刺着一个小小的“药”字。 药王谷? 夜郎君的头脑依旧昏沉,他记得沈墨曾说过那昏君因近来京中几位忠臣患病,特地派神捕司前往药王谷,召药王谷的两位谷主皇甫瑶与楚清荷携弟子进京听候差遣。药王谷向来避世,绝不会公然与朝廷对抗,看来这神秘白衣女子定是药王谷中人无疑。 夜郎君的心底闪过一丝狠厉,这女子已见过他的真容,她若有机会面圣,见了那昏君,定能发现两人容貌相似。若是被昏君得知他还活在世上并暗中积蓄力量以图皇位,那么,他与沈墨一切筹谋都将化为泡影。 夜郎君暗起杀心,但他也知现在并非动手的时候。药王谷自诩正道,而他是邪道高手,正邪不两立。所幸他从不公开露面,应当还未被白衣女子识破身份。 如今,他要等白衣女子替他治疗伤势,同时探明她的医术深浅——若她医术高超,届时再胁迫她为柏晴柔医治嗓子,事成之后,再将她除去不迟。 白衣女子开始缓缓撤回内力,随后在夜郎君腕间重重一按。夜郎君只觉丹田处一阵剧痛,这剧痛却意外激起他体内蛰伏的真气,原本淤塞的经脉竟恢复了些许畅通。 “倒是不简单。”白衣女子拂袖时带起淡淡药香,她的双眸明亮如星,尽管下半面容被白纱遮掩,犹自依稀可见其清丽。只是她的眼中总似含着淡淡哀愁,不像个悲天悯人的医者,倒似个多愁多病的闺秀,“你肌骨重损,就算已挺过生死关头,也须静养三月以上,方能走动,至少半年之后,才能恢复如初。” 夜郎君心中冷笑,静养三月?江湖局势瞬息万变,复仇大业又刚有起色,他岂能等上如此之久? 夜郎君借着咳嗽偏过头去,手指悄悄攥紧草席边缘,待转过脸时眼底已换作温润神色:“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萍水相逢,何必知道这许多?”白衣女子瞥了他一眼,眼底似乎没有一丝温度,“你功法混杂,正邪难辨,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等你行动自如后,你我便分道扬镳,何必再通姓名?” 白衣女子走到一旁,在一块大石头上小心捣起药来。她心中泛起一丝烦忧,药王谷悬壶救世,素愿远离江湖纷扰,更无心涉足朝堂纠葛。谁知近年来朝廷对江湖上的事大肆插手,如今又要药王谷为他们所用,今后事情如何,还未可知。 她与药王谷的车队一同到的京郊,本想沿着御河采些香蒲,却误入这个隐秘的石洞,发现了这个被暗河冲到此处的男子。其伤势之重,是她拜入药王谷多年都未曾见过的。她怕这人身份不明会招致祸患,虽因遵循医者本份为他医治,却不敢把他带回药王谷众人住处,只是把他放在这石洞中养伤。 不过,这男子的意志力倒是当真强劲,内力也颇为深厚。寻常人若是受了这般重的伤,不是一命呜呼,就是要七日以上方能醒转。他才被救起区区三日,就已经恢复了意识,这不由得不让她感到意外。 她此来京城,除奉圣旨进京为王公大臣诊病外,还有一个隐秘的任务——她的师兄,身为药王谷首席弟子的莫风上个月被神秘杀手偷袭所伤,必须用天山雪莲才能救治。但天山雪莲这等珍稀药物,岂能轻易取得?偏偏来到京城路上,就听说西域进贡了一株雪莲,就藏在深宫大内之中。 此外,有雪莲药引后,还须一功力极为深厚之人用刚猛内力催发药效,药王谷虽有高手,但多是修炼阴柔内力之人,难道这男子就是她破局的关键? 只是这男子正邪莫辨,还是要小心为上。 她的白色面纱下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将面纱吹拂起些许。她回身给夜郎君上药,夜郎君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声音虽弱却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温润:“姑娘言之有理……只是在下才疏学浅,却也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日后竟连恩人的姓名门派都忘却,怕是要遭江湖中人嗤笑。” 白衣女子微微一顿,目光在他脸上掠过,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伪。夜郎君苍白的唇角微微牵动,又轻声道:“姑娘这服色……莫非是药王谷的人?” “是又如何?”白衣女子脸上面纱随着急促呼吸轻轻颤动,夜郎君适时地闷哼一声,指尖揪住草席的手背暴起青筋:“是在下唐突了……是幼时见过穿这样绣纹的大夫,救过家母性命。” 夜郎君太清楚这种“正道中人”最易被什么打动——带着三分凄楚的往事,恰到好处的示弱,以及若有若无的共鸣,这些被他尽数抛弃的东西,反而是这些人最重视的。夜郎君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的恍惚,喉间溢出一声虚弱的呛咳:“咳咳……若是姑娘不愿说的话……便罢了……” “药王谷,楚清荷。”楚清荷将捣好的药泥敷在夜郎君伤口处,青绿色药汁淋淋漓漓地滴落在草席上。 夜郎君心中微动,却又有一丝暗喜。 楚清荷,药王谷二谷主,人称“素手医仙”。传说她同时精通医毒两道,尤其擅长医治疑难杂症。若是她出手,自己的伤势恢复不难,柏晴柔之事自然也当不在话下。 “原来是药王谷二谷主……人称‘素手医仙’的……楚仙子。”夜郎君深吸一口气,故意让嗓音颤抖非常,“其实,家母临终前还念叨过,说若能求得药王谷妙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试图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只是稍一动作,四肢百骸便涌来强烈的痛楚。楚清荷见状,轻轻将他按回石板上,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若强行起身,只会让伤势立即恶化,何况,你身中‘百花缭乱’剧毒,须每日用药,再放血排毒,方有一线生机。” “‘百花缭乱’?”夜郎君虽然也对毒药略知一二,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奇毒。楚清荷从袖中取出针盒,放在一旁的石板上,这才缓缓道:“此毒以数十种毒花花汁混合数十种毒虫毒液调配而成,中毒者三日之内肌肤溃烂,七日之时神智癫狂,最终经脉寸断,一命呜呼。” 夜郎君闻言,不由苦笑道:“那我为何尚在人世?姑娘可真是妙手回春,可活死人、肉白骨。” “我可没有那般能耐。”楚清荷手掌翻动,一枚金针已经刺入曲池穴,“是阁下实在命硬,在暗河中昏迷竟然还能逃得性命,又有浑厚内力护住心脉,使得剧毒未能入心,这才还有转机。” 夜郎君闻言瞳孔微颤,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笑声:“楚谷主莫非给我用了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否则我何以能支撑至今?” “你当药王谷是神仙洞府么?‘九转还魂丹’能使人复生,不过是江湖人以讹传讹罢了。我所用的,只是药王谷秘制的百草解毒丹,对这等奇毒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楚清荷难得露出些许情绪,又在他身上落下一针:“若想活命,首要之事乃是继续祛毒,次要者需打通经络,再者则需以珍稀药材滋养身体,不然纵使捡了条命,也只能做个废人。”《 》 21、第 21 章 楚清荷指尖突然加重力道,金针没入皮肉三寸有余。夜郎君立即闷哼着攥紧草席,冷汗顺着苍白的脖颈蜿蜒而下。楚清荷冷着脸又下一针,夜郎君喉间突然泛起甜腥,只得眼睁睁看着楚清荷用绢帕接住自己咳出的黑血,显然他体内余毒仍烈。 “这毒最阴损处在于蚕食内力。你每运功一次,毒性就深入经脉三分。”她忽然俯身逼近,面纱几乎蹭到夜郎君鼻尖,“你昏迷时经脉里有正邪两脉功力相冲,阻住毒血上行,不然早就毒发身亡了。” 楚清荷略略退开半步,盯着夜郎君被冷汗浸透的鬓角,语气里透出些许困惑:“说来也怪,你体内两股真气虽相互冲撞,却意外形成阴阳相济之势——倒像是故意练成这样的功法。” 夜郎君闻言心头一跳,面上却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幼时根基不稳,胡乱练功留下的暗伤……如今……也算因祸得福。” 洞顶渗下的水珠恰好滴在楚清荷面纱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擦拭,露出小半截白玉似的下巴。夜郎君注意到她手背似乎有道浅浅疤痕,从虎口一直蜿蜒到腕间,在雪白肌肤上显得格格不入。 “祛毒施针,只能保你一条命。想恢复如初,须以天山雪莲作引,再以药王谷独门内功每隔七日温养一回,才能将隐患除尽。”楚清荷故意将话题往那天山雪莲上引,“不过此物……除了皇宫大内藏着一朵,要在万里之外的雪山深处才能寻到,届时恐怕你……” 楚清荷话音未落便住了口,谁知夜郎君竟真顺着话头接道:“若当真需要雪莲……便去取来又如何?” 洞外忽传来山雀啾鸣,惊得两人都屏息片刻。楚清荷微微摇头,冷冷道:“你当皇宫是自家后院?何况雪莲是贡品……必然藏于大内秘库之中,守备森严。” 夜郎君望着她面纱下起伏的轮廓,忽然低笑起来。这一笑牵动胸腹伤口,体内像有千百只蚂蚁啃噬骨髓,偏生神志清明得很,倒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血色:“楚姑娘若认为……在下没有这般能耐,又何必……特意将此事说与在下听?” “要在下如何做……姑娘不妨直说。”夜郎君放软了声调,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诚恳,“我这残躯若真有什么用处……咳咳……也算报答姑娘救命之恩了。” “告诉你也无妨。”楚清荷一面施针,一面在心中暗暗盘算——她早知这神秘男子武功高强,若他能取出天山雪莲,自己分得数瓣便可救治莫风,又能借他的浑厚内力催化药力,之后自己也可安心为这男子继续治疗,如此可谓是一举两得,“不过……得等你恢复三成功力之后,就你如今这般模样,岂能进得了皇宫?” 夜郎君疼得倒抽冷气,指节几乎要把草席攥出窟窿。他故作轻松地轻笑一声,他勉强掀起眼皮,正对上女子眼底来不及收起的涟漪:“姑娘莫非以为我撑不过这几日?” “当真要逞强?”楚清荷捻着银针的指尖微微一颤,眼见着夜郎君颈侧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将痛呼咬碎在齿间。夜郎君偏头吐掉一口黑血,喘息间竟还带着笑音:“姑娘这手金针渡穴的功夫……咳咳……倒是比天牢刑堂的烙铁还要磨人……不过……在下还挺得住。” “当真?”楚清荷的尾音颤了颤,又迅速抿紧嘴唇将银针落下。夜郎君脖颈猛地一僵,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强忍着痛呼,指甲因用力过猛已嵌入肉中,渗出丝丝血迹。楚清荷分明感到对方经脉中内力激荡——这人嘴上说得凄惨,体内真气却如蛰伏的蛟龙般伺机而动。 楚清荷手腕忽地一抖,针尖在经络交汇处轻轻打了个旋儿。夜郎君猝不及防泄出一声痛呼,眼中分明瞧见楚清荷眸中闪过些微懊恼,却在转瞬间被刻意压平的唇角掩去。 楚清荷落下最后一针,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但她来不及拨弄——她分明瞧见夜郎君方才疼得浑身发抖,但此刻的表情倒像是瞧破了什么隐秘心思般惹人恼恨。权衡再三,为了莫风的伤势,她还是决定冒险信任此人。 “你听着。”楚清荷在一旁坐下,一双水波流转的美目冷冷地瞧着夜郎君,“我也曾医治过不少江湖上的成名高手,但你体魄之强健、内力之高深,绝非他们可比。” 夜郎君闻言睫毛微颤,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楚清荷垂眸望着夜郎君指缝里渗出的血痕,继续说道:“药王谷还有几株珍藏的千年血参,是我可以取用的。若辅以金针渡穴之法,一月之内,要让你恢复三成功力也不难。只是这血参药性霸道,每日需有人以内力护住你心脉,助你催化药性……” “姑娘这般大方……”夜郎君咳嗽两声,打趣道,“倒让在下受宠若惊了。” “我当然有我的条件。”楚清荷冷哼一声,似乎对夜郎君的轻薄语气颇为不满,“要使药效最佳,须用尚新鲜的天山雪莲方可,否则何必要到皇宫大内去寻?因此,自然是动作越快越好……” “姑娘想取天山雪莲……却又担心若是亲自出手……会将药王谷牵涉其中……”夜郎君暗自运起半缕真气,果然在膻中穴触到绵密暖意——这女人嘴上刻薄,方才渡来的内力倒是实打实的精纯,“既然如此,在下自当竭尽全力……若是失手被擒,纵使被万箭穿心……也不干姑娘之事。” 楚清荷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随后继续说道:“取到雪莲之后,我只需几瓣作药引,救治我身受‘七煞掌力’的师兄,但要让他不落下病根,还须你以阳刚之力替他打通经脉,催化药力。完成此事之后,我自会再用剩下的雪莲……为你治疗。” “在下这条命既是姑娘救的……咳咳……自然要物尽其用。”夜郎君望着楚清荷面纱下微启红唇,“只是……此处是否绝对安全……这一月之中……姑娘可又当真要与我朝夕相对?治疗此等伤势……恐怕免不了……嘿嘿……” “你倒是会顺杆儿爬。”楚清荷拂袖而起,背对着夜郎君,不愿见到他那似笑非笑的暧昧眼神,“我药王谷弟子悬壶济世,自然不会在乎那些虚礼,只是你若……我定不饶你。” 夜郎君望着楚清荷绷直的脊背,喉间突然溢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姑娘虽是冷口冷面……心中却软得……” 话音未落,楚清荷突然转身甩来一枚银针,蹭过他耳垂钉在耳畔:“再敢胡言乱语,就在你哑穴上多下几针。明日我会将千年血参带来,你……最好是能保住这条命,等这笔交易结束,你我再不来往!” 好个嘴硬心软的素手医仙。 夜郎君心中暗笑一声,不再用言语刺她。不知怎的,只是与她说上这几句话,他胸中的积郁竟然散了不少。尽管全身都还如虫蚁啃噬般疼痛,心底却泛起一丝悠悠的得意。 约一炷香后,楚清荷才撤去他身上的金针,夜郎君在最后那根金针离体的瞬间猛地绷紧身子,楚清荷连忙为他运功温养经脉,嘴上却冷硬道:“方才逞英雄时倒是挺威风。” 那片白色轻纱遮住了楚清荷半边脸,这几分神秘却更衬得她清丽动人。楚清荷见他总往自己脸上瞧,不悦道:“医者眼中唯有病患肌理血脉,不知阁下在瞧什么?” 夜郎君看着楚清荷脸上面纱随呼吸起起伏伏,鬼使神差地说道:“只是好奇……姑娘这般妙手仁心……何必以轻纱遮面?” “你还想一探究竟不成?”楚清荷故意将面纱掀起半寸,在夜郎君骤然屏息时又迅速压住,“我常年与毒打交道,容貌受损又有何奇怪?这轻纱——自不是为了故弄玄虚。” “是在下唐突了……”夜郎君望着面纱被掀动的涟漪,忽觉喉头发紧——自死里逃生后,他本早该习惯这副残缺之貌的。可当楚清荷俯身为他拭去额间冷汗时,那缕钻进他鼻腔的冷香,竟真让他生出想偏头躲避的冲动。 “怎么?”楚清荷给他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再继续时又更轻柔仔细了几分,“是丹田处真气相冲,还是骨裂处又疼了?” “姑娘金针妙手……在下已经好多了……只是怕自己这张鬼脸吓着人……”夜郎君低笑一声,却在看到楚清荷为他整理乱发时突然哽住。她指尖拂过狰狞伤疤时带着温凉,清凌凌的眸子掠过他面庞的每一寸,语气微软:“不过是皮相残缺,何须在意?我医治过的伤患里,比这严重的……多了去了。” 她收回手,突然有些玩味地道:“医者父母心,哪有父母嫌弃孩子容貌的?我可不会因为这……就故意治不好你。” 夜郎君怔怔望着楚清荷笑弯的眉眼——这般灵动的神情,比初见时冷若冰霜的模样更叫人心痒。伤愈之后,取她性命自然容易,只是,若能亲自揭开她的面纱,将她……自然是更加快意。 看来回风月楼后,倒要向沈墨好好请教一番了。《 》 22、第 22 章 楚清荷在一旁背风处架起药炉,熟练地处理着各种药材,再将煎好的药汁小心地倒入瓷碗里微微放凉。她垂眸搅动乌黑药汁,把一颗药丸塞进夜郎君口中,面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喝药前先含着这甘草丸,此药性烈,入口之后,无论如何不可吐出……” “姑娘这般体贴……咳咳……倒让在下惶恐。”夜郎君望着楚清荷端着药碗走近,嘴角勾起牵出一丝笑意。楚清荷示意他不可乱动,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这才递到他唇边。 最后一勺汤药入口,几滴黑褐色药汁不慎顺着夜郎君唇角滑落,楚清荷忙用绢帕替他擦拭。夜郎君心底突然泛起一丝异样,忍不住问道:“姑娘为在下的伤势……如此费心,当真只是为了你那师兄?” “与你何干?”楚清荷猛地起身,面纱下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你自在此养伤,我明日带着血参来为你祛毒。” 她走出两步,又回首冷冷道:“若是再敢说那些混账话,我就先废了你的双手。” 楚清荷将洞口用杂草碎石掩好,这才放心离去。夜郎君的手指轻轻狠狠掐进草席缝隙里,眼底早已是暗潮翻涌——这女子分明对他存着九分戒心,偏又忍不住泄露一分关切。只是这半日时光,就挠得他心底涟漪阵阵。 若能得她助力,自己那复仇大业更是又添了几分把握。 “莫风……”夜郎君口中还泛着药汁的苦味,却反复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磨几遍,“你师兄的命脉如在我手中扣着,到时候由不得你不从。参与了这谋逆之事,再想脱身,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次日一早,楚清荷果然抱着个青布包裹回到洞中。她在一旁的石台上拆开层层布帛,布帛之中包裹着一个乌木盒子,再打开后,才是一株泛着些许暗红光泽的血参。 夜郎君斜倚在草席上,瞧着楚清荷用银刀将血参细细切片,他喉头微动,话里带着三分笑意:“姑娘当真舍得将这千年灵药……用于在下身上?” “不想用的话便罢了。”楚清荷瞟了他一眼,刀尖挑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血参,直接塞进夜郎君口中,“再多嘴多舌,先剜了你的舌头!” “不敢。”夜郎君含着刀尖含糊开口,“只是在下喉咙发痒,能否劳烦姑娘……咳咳……” “真想被剜舌头?”夜郎君话音未落,楚清荷的银刀已经抵在他喉间。他忽然伸手握住楚清荷执刀的手腕,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却扣紧了不肯松手。这一下惊得楚清荷手腕一颤,刀刃险些划破他的肌肤。 “你!”楚清荷刚要抽手,却被他借力拽得踉跄半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楚清荷小心地伏在夜郎君身上,想挣扎着起来,又怕牵动他的伤口,只得咬着下唇嗔怒道:“你想做什么?” 夜郎君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杏眸,喉结微微滚动:“我只是想问……姑娘当真舍得伤我?” “如何不舍得?”楚清荷攥着银刀的指尖已因用力而发白,若不是为了师兄的伤势,她又何必在此陪着这个总是带着三分轻薄的登徒子闹腾? 夜郎君低笑一声,缓缓松开五指:“其实……在下只是想讨碗水润喉罢了。毕竟我这伤势沉重,不能行动自如……若是唐突了姑娘,还请莫怪。” 楚清荷迅速抽回银刀后退半步,急促的呼吸将白色面纱掀起层层波浪——这人分明伤得连起身都困难,竟还敢如此放肆!她将银刀重重拍在石台上,取出针盒,将针囊抖开:“既然你还有如此闲心,那我下针时也不必留手了。” “无妨,姑娘施针的手……当真稳得很。”金针刺入肌肤的瞬间,夜郎君脖颈上倏地暴起青筋,那双眼却仍笑意盈盈地瞧着楚清荷。楚清荷被他看得有些恼,她确实该直接毒哑这混账……抑或是,让他也尝尝“手抖”的滋味? “姑娘不愧是‘素手医仙’……这手金针渡穴的功夫……咳咳……当真是妙得很。”夜郎君的目光始终不离她面庞,“其实……在下更想知道,这血参若是用在你师兄身上……是否也要这般连哄带吓?” 楚清荷面色铁青,不愿再与他多言。施完针后,又如昨天那般为他喂药。 只是接下来可让楚清荷犯了难……喝完这药后,必须再以药王谷独门内功“灵素心经”催化,才能完全释放药性。“灵素心经”用在疏通脉络、催化药性之时,医者难免与病患肌肤相触,往日在谷中都是男医者为男患医治,可如今……要让她碰这个来历不明的登徒子? 楚清荷犹豫片刻,这男子服药已有一盏茶时分,若再不动手,怕是那千年血参便要浪费了。她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把夜郎君小心扶起,在背后小心拖着他身子,随后将他的上衣完全褪到腰际。 “姑娘可是在……害羞?”夜郎君察觉到身后女子呼吸不稳,喉间溢出低笑“在下可以紧闭着眼……只是楚姑娘却不得不看在下的……” “住口!”楚清荷本想立即退开,可师兄呕血的画面倏地在眼前一闪而过,她咬紧牙关跪坐下来,两手分别悬在夜郎君前后心处,终究是颤巍巍落了下去。 楚清荷运起十成功力,夜郎君浑身经脉如被沸水浇灌,偏生那柔荑又似寒玉般沁凉。楚清荷的真气与他丹田中的真气绞作一团,夜郎君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两股力道在经脉中缠斗撕扯,当真有如万蚁噬心。 “凝神,千万不可运功抵抗。”楚清荷的鬓发已被冷汗浸透,她虽已如此为病患治疗多次,但此人内功实在深不可测,要将他体内经脉打通,须耗费寻常两三倍的真气,“再敢分神,小心经脉尽断!” 待楚清荷完工之际,她已是全身大汗淋漓。她伸手想为夜郎君扯好衣服,却先全身一软,整个人跌在夜郎君汗湿的脊背上。夜郎君反手接住她下滑的身子,让她半倚在自己身上,面纱贴着他颈侧:“姑娘这医术……着实教人佩服,只是这功法……还须如此耳鬓厮磨不成?” 他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滑过她腰间,满意地感到那具身子轻轻颤了颤。楚清荷挣扎着想起身,眼前却又是一黑,只得就如此闭目调息,当下便厉声喝道:“若再乱动,便杀了你。” “姑娘这灵素心经虽好,却需配合三吐九纳之法。”夜郎君忍着不去揭她脸上轻纱,只是环抱她的纤腰,口中指点她吐纳要诀,意在帮她理顺气息,“天地相合,以降甘露。心人气中,气包心外。切记意守膻中……” 楚清荷本想挣开,可体内滞涩的气息竟真的随着他的指引渐渐通畅。夜郎君将掌心贴上她后腰摩挲几下,忽然微微皱眉道:“姑娘似乎有‘寒髓凝脉’之症?命门穴先天闭合不全,寒湿内蕴……若是过度耗损真气,立时浑身如被冰水浸透,痉挛不止……” “你如何得知?”楚清荷猛地转头,鼻尖险些蹭到他下颌。夜郎君喉间溢出闷笑,手指沿着她脊椎缓缓上移:“在下虽不会诊病……但对此道略知一二。你我既已肌肤相贴,我又怎会不知?比如现在这般……姑娘右手小指是不是已经冻得发僵?” 夜郎君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将楚清荷冷如寒冰的右手拢在掌中。楚清荷刚要挣扎,却听他正色道:“继续传你吐纳心诀,需连续运转三周天,姑娘切莫在此时……与我较劲。” 楚清荷见他能点破自己身患的绝症,当下依言随着那人低沉的诵诀声运转内息,三股暖流自丹田腾起,将经脉里盘桓的寒意一寸寸逼退。夜郎君掌心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楚清荷惊觉右手竟真的不再僵硬。 “你这法子……确实有用……”楚清荷喘息着软倒在夜郎君怀里,心知方才情状可谓万分凶险。夜郎君粗糙的双掌依旧拢着她十指柔荑,故意将热气呵在她耳畔:“其实,姑娘这病症,虽号称绝症,却并非无法治愈。” 楚清荷抬眼瞧了他一瞬,垂眸道:“说得倒轻巧……” 夜郎君指尖轻轻摩挲她发僵的指节,声音里浸着三分蛊惑:“姑娘乃正道中人,自然不知那些被称为‘邪道之术’却能见效的手段。姑娘只需找一纯阳内力深厚又元阳尚在之人双修……” “放肆!”楚清荷抬手就要给他一耳光,可手腕刚举到半空便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夜郎君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将那只玉雕般冰冷的手掌贴上自己脸颊:“姑娘莫恼,在下不过是舍不得姑娘香消玉殒罢了。” 楚清荷知道夜郎君所言多半非虚,可双修之法实在……楚清荷试图将刚刚听到的东西都抛在脑后,狠狠瞪了夜郎君一眼,啐道:“邪魔外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哪有姑娘的身子重要?”夜郎君将人又搂紧三分,声音里浸着蜜糖似的温存,“姑娘此症绝不可拖延,已渐侵入命门,若不以双修之法疏导,只怕活不过三个寒暑……”《 》 23、第 23 章 楚清荷猛地攥紧夜郎君衣襟,眸中冷光乍现,质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姑娘莫急,你救我一命,我答应帮你取雪莲、救师兄,也算报答姑娘了。”夜郎君右腿微曲,将楚清荷瘦弱的身躯轻轻圈住,缓缓道:“至于医治‘寒髓凝脉’,那自然是另一桩交易了……” 楚清荷因为寒脉发作仍然浑身冰凉,无法动弹,清冷的声音也跟着微微颤抖:“你以为……我当真看不出你的盘算?嘴上说着报答,实则、实则——要挟于我。” “姑娘误会了,此刻我身受重伤,无法运功,又如何能要挟你?”夜郎君低头凑近她发间,轻轻嗅闻,楚清荷不由一阵恶寒,“我只是……开诚布公地向姑娘讨要诊金。” “有话直说。”楚清荷别过脸,散乱发丝掩住眼底翻涌的屈辱,“但你若敢逾矩……” “其实姑娘应当明白,我这人最讲公平。”夜郎君的薄唇就贴在楚清荷的耳廓上,热气激得她心中怒意更浓。但楚清荷深知莫风的伤势不能再拖,若失了这个机会,轻则残疾,重则丧命,只能强自忍耐:“除了为你疗伤外,你还想我做什么?” “我在宫中有个朋友,久病不愈,还望姑娘伸出援手。至于如何进宫,届时我自有安排。”夜郎君知道想要顺利进入皇宫,少不得沈墨相助,只是沈墨并未获知他尚在人间的消息,不知此时可是正在着急? “这有何难?”楚清荷不知他心中还有何算计,只能先将此事答应下来。 “至于姑娘的绝症……”夜郎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似乎已确信自己紧紧扼住了楚清荷的生死命脉,“倘若你不依从我所提的方法治疗,恐怕性命难保。我虽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眼睁睁看着‘素手医仙’芳华凋零,却也于心不忍。” “放肆!谁许你如此轻薄!”楚清荷厉声怒斥,心中却知自己的身子早已亏虚至极。她不仅先天就有“寒髓凝脉”之症,幼时被仇家追杀时还中了对方的阴毒掌力,病上加病。被救入药王谷后,她一面精进医术与武功,一面查访仇家下落,只盼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却尚未取得进展。 复仇大计未成,她的寒症发作却愈发频繁,尽管谷中众人已经尽力为她用药延缓,但正如夜郎君所说,至多三年之内,寒毒就会侵入心脉,届时将药石无医,还谈什么复仇? 可若答应这登徒子的条件,能否治愈寒髓凝脉暂且不知,自己的一世清白却是要毁了。她身为药王谷的二谷主,与邪道中人纠缠,此事一旦泄露,药王谷定会沦为江湖笑柄,谷中弟子或许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姑娘莫要以为在下只是贪图美色……我不过是想借姑娘的岐黄之术,做些事情罢了。”夜郎君的声音里竟透出三分委屈,“要帮姑娘医治,在下也须付出元阳,难道姑娘还不信我?” “元阳”二字让楚清荷又是羞愤难当,夜郎君的手顺着她下颌滑落,轻佻地挑起一缕青丝绕在指间:“双修之法……确是邪门功夫,只是姑娘应当明白,再无其他化解寒髓凝脉的法门。” “松手!”楚清荷厉声喝止,这一分神,就不慎走岔了丹田真气,顿时满面惨白,汗如雨下。夜郎君扶住她颤抖的脊背,指点她理顺气息:“你瞧,我若是要乘人之危,现在岂不是最好的时机?若姑娘实在不愿,待入宫取得雪莲后,咱们再慢慢商议,如何?” 楚清荷强忍剧痛,几乎咬破舌尖,才将痛呼咽回肚里。她思量半晌,狠下心道:“好……我答应你。但你须得先取到雪莲,治好我师兄的内伤。而且……在那之前,不得对我行轻薄……轻薄之举。你若敢耍花样,我定不饶你!” “姑娘且放宽心,在下对乘人之危这种事提不起兴致。”夜郎君低笑出声,收拢手臂,将楚清荷抱得更紧,试图用体温烘暖她的身体。楚清荷调息半晌,终于能活动四肢,猛地挣开夜郎君的怀抱,踉跄着退到一边:“明日,继续施针。” 言罢,楚清荷跌跌撞撞地出了山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似乎是半刻也不愿与夜郎君多待。洞外阳光斜照,将楚清荷的影子拖拽得细长,她倚着山石急促喘息,指尖几乎嵌入掌心——何其荒谬,身为药王谷二谷主,竟被一个重伤未愈的轻薄之徒如此戏弄! 夜郎君望着楚清荷的背影,缓缓躺回草席之上,嘴角笑意更深。之后月余时光,两人当真就如普通医患般相处。夜郎君伤势渐愈,倒也真不曾轻薄逾矩,只是每逢换药时总要找个由头逗她几句, 一月下来,夜郎君已经恢复三四成内力。这日,楚清荷正伏在石桌上调配药方,一股刺骨寒意突然自体内炸开,她踉跄着扶住桌沿,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向一旁栽倒下去。夜郎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入手处只觉她浑身冰冷似被冰雪包裹,竟是比上回发作还要严重几分。 夜郎君心中微惊,忙以内力探查,却发现楚清荷体内寒气肆虐,已经开始冲击心脉。他忙将掌心抵在楚清荷灵台穴上,灌入至阳内力,试图逼退寒毒。暖流沁入经脉,楚清荷冻僵的指尖终于能够缓缓抽动——她本想挣开这登徒子的怀抱,可那温养五脏六腑的热度实在让人贪恋。 “你的阴柔内力不是它的对手,别运功抵抗,寒毒已侵入太阴经了。”夜郎君额角沁出冷汗,却还有心思轻笑,“现下姑娘总该信了,我告诉姑娘的那法子……确实能根除寒髓凝脉。” “你想乘人之危……唔!”楚清荷下意识反驳的话被突然加剧的寒气截断,疼得揪住夜郎君的衣角。夜郎君缓缓退到石台上坐下,把楚清荷整个人圈在怀里,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若是换了姑娘那师兄来……也算是乘人之危吗?” “你!”楚清荷正待发作,又怕体内气息走岔,只得强行按捺怒火,“你……莫要拿师兄说事……” “哦?姑娘这寒毒发作得蹊跷,该不会是日日担忧莫少侠伤势,连运功调息都忘了吧?”夜郎君莫名冷哼一声,心中颇有些不快,突然撤了三分内力,眼见怀中人冻得蜷缩成团,又懊恼地重新运功,“呵,青梅竹马当真羡煞旁人。” 楚清荷的唇瓣完全失了血色,她本想再讥刺夜郎君几句,但想到他现在正为自己压住寒毒,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垂眸道:“我、我与师兄自小一同习武学医,咳咳,情分自然不同……” “啧,当真是不同。等拿到雪莲,姑娘是不是就要用这双手,亲自给莫少侠宽衣解带上药了?”夜郎君冷笑着截断她的话,“还是少说几句吧,当心寒毒窜到膻中。” 夜郎君一边运功,一边斜睨着楚清荷苍白的小脸。他没想到,这看似清冷孤傲的女子,竟会对那位“师兄”似乎怀着莫名的情愫。一想到她可能会用照料自己的手段去温柔服侍另一个男子,夜郎君心中就有些发闷。 他阅人无数,其中不乏容色倾城之辈,此番……心底却第一次有这种奇异想法:她,最好是能只对自己一人这样…… 夜郎君微微眯起眼眸,似乎想从楚清荷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却只见到她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如纸。这位医术高超且清冷脱俗的女子,简直是世间难寻的珍宝……只要掌握住她与那师兄的情状和寒髓凝脉的解法,又何愁不能将她圈于掌中? 约莫一刻钟后,楚清荷的身体才渐渐回温。夜郎君将她平放在草席上,用衣袖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声音放软了些:“为了早些治好你的寒髓凝脉……我明日就潜回京城,准备入宫取那雪莲。不过……宫中守备森严,我要先去见一位朋友,让他帮忙弄清雪莲究竟被藏在何处,由何人守卫。” 夜郎君话音未落,楚清荷突然揪住他半敞的衣领,颤声道:“你那位朋友……当真可靠?千年雪莲乃是贡品,藏于皇宫深处,守卫之森严可想而知……若是打草惊蛇,再想取出就难如登天了。” “他与我是过命的交情,姑娘放心便是。”夜郎君眼底浮起罕见的凝重,皇宫……他可是好久都没回去过了,“取到雪莲后,我该去哪里见姑娘?” “城南灵素庄,那是我们药王谷医者在京中的住处。只是……神捕司手下密探对那里看得甚严,你来时务必小心谨慎。”楚清荷知道与他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可为了师兄的性命,为了自己的复仇计划,她只得冒险一试,“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夜郎君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名号不过虚名,姑娘何必如此在意?你就唤我夜郎君便是。” 楚清荷闻言,不禁黛眉紧蹙——夜郎君乃是江湖上有名的魔头,而这一月之中,面前这人虽有些轻浮,却并未显露半分狠厉阴毒,莫非他还有什么更隐秘的筹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