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纪元]什么叫我发小血条亮了?》
2. 成长的烦恼(二)
7.
我们约在了快餐店。
是以往住在同一个社区时最常去的那家。
甫一下车,我便看到不远处店门口站着的两位“门童”,其中一位是我熟悉的杰诺,这次他很给面子的没有穿自己那身几乎半永久的白大褂,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少年那样换上了他的T恤和牛仔裤。
至于身边那个——我挪开目光,审视这位陌生的孩子。
与杰诺的银发不同,对方有着一头靓丽的金发,除了额前留了一撮刘海外其余都梳到了后面,他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衣着略显朴素且有点不合身,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当即停下话头笔直地扫视过来,锐利的金绿色眼眸牢牢锁定在我身上。
我看出他有一瞬间的警惕和僵硬,继而迅速放松下来。
于是我若无其事地冲他颔首示意,和同时注意到我存在的杰诺对上视线。
“哦,她来了。”
杰诺惊喜地提高声音,冲我挥手,我同样抬起手回应,踩着一双小皮靴快步走了过去。
不得不承认,男生在青春期的暴力发育确实令人艳羡。
过去一直比我矮半头的小伙伴在将将步入青春期时便初露端倪,至今已能和我视线平齐。而另一位则更不必说,刚才站得远都能看出他比杰诺还要高出一些,自然是我们三人之中个头最高的。
思及此,我再一次打量眼前这位陌生的男孩,尽管衣服洗得发旧,但依然盖不过那出色的容貌。
我微一扬眉,没忍住开口调侃:“如果知道杰诺的新朋友如此帅气可人,我也许会更用心的打扮一番。”
对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得莫名其妙,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朝他眨眨眼,“意思是我很喜欢你这种脸蛋漂亮的男孩子,因为漂亮的人哭起来会很好看。”
杰诺不愧是我最优秀的捧场王,也或许是看在科研资金的份上,没让我这稍有些冒犯的开场白受到冷待。
他拍拍身侧人的肩膀,缓解气氛般解释:“哦斯坦,别误会,蕾西在跟你开玩笑呢。”说罢又欲盖弥彰地用手遮住嘴,冲着对方挤眉弄眼,“不过她以前确实揍哭了不少人。”
“嘿!”我立刻表达了抗议,“随便议论一位淑女的过去是十分不绅士的行为,温菲尔德先生。”
“我想那并不算是议论,只是朋友之间的深入了解。”
杰诺耸耸肩,毫无当面揭穿我老底的自觉,很快转向正题。
“好了蕾西,闲聊先放一边。”他随即介绍起身旁的金发男孩,“这位就是我在邮件中提到的,他叫斯坦利·斯奈德。”
名为斯坦利的男生拿掉一直含在嘴里的棒棒糖,礼貌地朝我伸出另一只手。
“幸会,你可以和杰诺一样喊我斯坦。”
“很高兴认识你,斯坦,我是蕾莎·希尔文,杰诺应该同你提过我的名字,你也可以直接称呼我为蕾西。”
我回以微笑,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停留了两秒后复又松开。
这样就算是认识了。
而三人之中名字最长的某人就这么喜闻乐见地旁观这一切,神情是说不上来的轻快愉悦。
“好了,男孩们。”结束相互问候的环节,我拍拍手,转身往快餐店内走去。
“让我们进去吧,不要站在外面聊天了。”
8.
望着女孩出现在玻璃门另一边的背影,斯坦利三两下咬碎嘴里的糖果,吐出纸棍,侧头看向一旁的同伴。
他略带一丝打趣地开口:“杰诺,你的这位小青梅还挺有个性的。”
闻言,杰诺唇畔的弧度未变,一双黝黑的眼眸看不出多少情绪。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的低低笑了一声,继而赞同地附和。
“我也这么觉得。”
9.
进店后,我们三人围坐在一张空桌子前,点完单便在位置上七嘴八舌地闲聊。
杰诺吐槽自己因跳级入学年龄太小而被同学们暗中孤立的经历,又谈到他和斯坦利是如何相识的,同时提及自己制作的磁轨炮只是初步完成,需要不断地改进完善,会是个长期作业。
说话间隙,服务员将我们点的餐送上了桌,杰诺被芝士汉堡堵住了嘴,终于得以歇息一阵。
而我也兴致盎然地品尝起刚才顺手点的新品甜筒,然刚触碰到味蕾,便被那甜的发腻的味道冲懵了天灵盖,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太甜了。”
我皱着脸,略有些嫌弃地将它递给对面的杰诺。
对方习以为常地接了过去,尝了一口后也被甜得感到不可思议,点头道:“确实很甜。”
斯坦利一脸古怪地看着我俩这一举动,欲言又止,虽什么也没说,却又像是把他此刻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
于是我们把剩下的甜筒全都怼进了对方嘴里。
10.
很好,现在我们是同被一份生化武器殴打味觉的情谊了。
11.
相较于杰诺的健谈,斯坦利则更沉默一些,不管是我和杰诺谁在说话,他都如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只偶尔地附和几句,表达自己的看法。
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了解到斯坦利家里有个小农场,比不上那些机械化的大型农场却也算温饱自足,远远谈不上阔绰的程度——其实这从他的衣着打扮上便足以看出部分家庭情况。
也正因拥有这样的背景,他早早就接触到枪械之类的工具,在去年的家乡射击比赛中留下了少年冠军的记录,机缘巧合下与在郊外测试电磁轨道炮的杰诺相识,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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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他测试磁轨炮的性能。
与他们这一文一武的二人相比,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居然是钞能力。
我与斯坦利交换了联系方式,以至于后面每次和杰诺的见面都有斯坦利的身影,一来二去,对方与我相处时也不再那么拘谨了。
只要电波对上,同龄的孩子总是很快就能打成一片。
我们时常一起围观杰诺的科学小实验,听对方介绍自己凭借天文望远镜拍下来的星体画面,亦或者帮助他测量数据。
我往往充当全程旁观的那个,而斯坦利只是一味的遵循杰诺的指挥,指哪打哪。
唉,我不由得叹气。
斯坦利是杰诺的工具人,而我是杰诺的ATM机。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12.
我度过了一段相当开心的暑假时光。
然暑假一过,我就被父亲送去了学校。
那是一所私立精英中学,里面的学生家庭非富即贵,当然也有我这样的暴发户。
父亲想让我体验正常有序的校园生活,再顺便结识一些有才能的同龄人。
众所周知,公立学校基本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那就是一个大型托儿所。
自从家里有了些资产后,父母一直很重视教育,所以绝不会再允许我再去那里浪费时间与精力。
我本来也可以像杰诺那样提前申请大学,只要有钱有推荐信,国内的绝大部分学校都能为我敞开大门,但我暂时还不想将我宝贵的青春时光提前投入到水深火热的课业中去,也不想变成被迫满嘴学术的书呆子。
正所谓,叛逆期是少年时代必不可少的一环。
十四岁那年,我交了人生中第一位男友,发现对方是个没有担当的妈宝男后,火速把男友变成了前男友。
同年,斯坦利不知跟谁学会了抽烟,也不知是从什么渠道搞到的香烟,当杰诺发现这件事情后毫不客气地提醒他不要在女士面前释放毒气,从此便再没当着我的面点烟。
而杰诺,他依然对学术一如既往的热情,甚至还在生日那天送过我一套自己组装的火箭模型。
我很喜欢,并将其安置在了家中的草坪上。
一年后,在第八次因为自己的新男友再度暴雷分手后,我几乎看破红尘决定潜心向学。
毕竟朋友会离开你,男人会背叛你,但学习不会,不会就是不会。
杰诺对我的想法表达了高度的支持与鼓励,并和斯坦利在我细数前男友们的逆天行径时极为配合地发出刻薄的评价,令我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心情不再那么郁闷了。
果然这不是我的问题,都是那些前男友们在无理取闹。
虽然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不重要。
总之,我们三人的友谊真是坚不可摧。
3. 成长的烦恼(三)
13.
十六岁那年,杰诺的完成版磁轨炮终于还是被有关部门发现,认为其具备充分的危险性,严厉警告并没收,发明者本人也被逮捕入狱,听候发落。
父亲告知我这件事时,我还在夏威夷岛的沙滩上晒日光浴,了解原委后我火速订了机票返程,准备去本地的拘留所看望杰诺。
尽管清楚家长们早已帮忙打点好了一切,但我去之前还是先向斯坦利那里拨去了一个电话,对方刚一接通便猜到了来电原因,并安慰我说杰诺那边的保释申请已经递交了上去,不必担心。
杰诺在拘留所里面不会有事,甚至还有心情跟好友谴责牢饭难吃,让狱警帮忙点了披萨。
……很好,这很有杰诺的风格,真是去哪都不会让自己吃亏。
电话那头的斯坦利听到我要去探监的打算,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提出陪我一同前往。
我们约好在拘留所门口见面。
远远的,我便看到街道旁伫立着一位熟悉的人影,斯坦利侧身站在树荫底下,姿态慵懒地朝半空吐着一团烟雾,支离破碎的光影闪烁在对方的脸畔,为他整个人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余光瞥见我走来,斯坦利夹着烟的手指一顿,继而放到嘴边猛吸一大口后才慢条斯理地掐灭烟头,冲我点点头,涂着烟紫色唇彩的嘴唇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说实在的,我和斯坦利很少有这样单独见面的情况,他的身边常伴随着杰诺的存在,而我又是杰诺的青梅竹马,我们二人完全是通过杰诺才建立的联系,往往相见时便是三人一起。
一旦杰诺不在现场,那我和斯坦利几乎毫无见面的理由,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也不为过。
比起我的不自在,对方倒是看起来坦荡极了,还有闲心问我在夏威夷玩得高兴吗。
吓都快吓死了,哪还有那个心情,我在心底想。
不过刚去的前两天确实还挺开心的,还给他们二人买了伴手礼,可惜从家中离开的时候太匆忙,什么也没带,只能等下次了。
于是我含糊其辞地回应了几句,转而便把话题移到杰诺遭到逮捕当天的情况。
斯坦利跟我说,当时他也没料到警察会突然闯进来,暴力地将杰诺反手扣住,他想要阻止却差点被枪抵住脑袋,只能眼睁睁看着杰诺在路人的围观下坐上警车,扬长而去。
而那台磁轨炮设备也被缴走,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人没事就好。”我悻悻道。
尽管杰诺有时是大胆了一点,但他的研发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人,加上还是未成年,所以只会从轻发落,估计很快便能从拘留所里全须全尾地出来。
思及此,我又有些不满地谴责斯坦利莽撞的行为,“你也真是的,这太危险了,你就不怕警察直接给你一枪吗?我可不想外出回来就接到噩耗,多少也为我考虑一下吧?”
对面人的个头已经很高了,目测将近一米八,听人说话时会微垂着眼看来,金绿色的眸子一派平静,显得有几分专注。
只听斯坦利朝我轻轻嗯了一声,用还算诚恳的语气回道:“抱歉,下次不会了。”
我的天呐,他还想有下次。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人似乎还在笑,这么严肃的事情到底哪里好笑啦。
料想对方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终究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14.
因为有提前预约,我们在拘留所里顺利见到了杰诺——隔着一层玻璃板。
杰诺穿着一身橙黄色的囚服坐在玻璃板的另一边,对我们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想必他早就猜到探视的人会是谁。
他拿起电话,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夏威夷的风景怎么样?”
没有对自身处境的抱怨,也没有对研发成果被没收的愤慨,他的声音极为从容平静,仿佛此刻被拘留的人不是自己。
但我清楚杰诺这是变相地在向我表达平安无事的讯号,而我确实也因他的这番话安下心来,心中那颗始终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得以落地。
“还不错,可惜托某人的福没能多欣赏几天。”我将那点忧虑压下,若无其事地调侃出声,“我还买了一些当地的纪念品,不过你的那份只能等出来后再给你咯。”
杰诺的唇角微微上扬,似乎也对自己能获得礼物而感到高兴。
“哦,那可真是令人期待。”
简单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毕竟探视的时间不会因谁而特殊破例,考虑到斯坦利可能也有与杰诺交谈的意愿,所以我并不准备一直霸占着听筒不放。
相较于我表现出的关心,杰诺反而是更无所谓的那一个,尽管清楚他不会勉强自己装作无事发生,可我在结束通话前还是为对方现在的住宿环境感到堪忧。
“虽然在美利坚,平均每两个人中就会有一个被关押过,但果然这种事情还是让人无法习惯,毕竟这里鱼龙混杂,某种意义上还挺危险的,你要注意安全啊。”
本质是希望他多加谨慎,避免与人产生冲突,否则监狱里可没有自己和斯坦利这样能无条件维护他、替他反击的人存在。
然而当事人却完全没有体会到我的良苦用心,谈起这个话题时,神情中还夹杂着一丝轻蔑。
“我同意你的说法,生活在这样一个一点也不雅致的地方,还要面对一群大脑皮层光滑到没有一丝褶皱的猴子,确实对我的智商构成了威胁。”
“……你快少说两句吧,我怕你回去被狱友打。”
我面无表情地让杰诺闭嘴,毫不怀疑他舔一口嘴唇能把自己毒死。
15.
斯坦利扭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确认对方所站的位置听不清自己说话才默然收回视线。
甫一将听筒贴在耳边,便见好友那副温和的假面一瞬收敛,黑色的眼瞳里流露出些许阴鸷。
杰诺沉声开口。
“斯坦,我已经知道那个检举我的家伙是谁了。”
闻言,斯坦利漫不经心地抬眼,“需要我帮忙么?”
“不,这点小事我自己就能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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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似是想到了什么,杰诺握着听筒的手缓缓收紧,隐约可见其上突起的青筋,另一手则撑着额头,在眼前投下一片骇人的阴翳。
“那群只看得见眼前利益的蠢货,根本不懂科学的优雅之处,一味地活在自己愚昧的偏见里,简直不可理喻。”他竭力压制自己内心的不忿,声音如从牙缝中挤出那般,“这次是我大意了,今后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讨厌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
斯坦利没有说话,他心知现在的杰诺需要宣泄情绪,同时也清楚对方不会让自己被情绪左右太久。
他向来是个冷静理智的人。
不出意料的,杰诺很快平复心情,神色如常地端坐在座位上,仿若无事发生。
他偏过头,目光绕开好友落在某个方向,静默半晌才出声道:“斯坦,我不在的这几天就麻烦你多看顾蕾西了。”
斯坦利不置可否,“她的家人将她保护得很好,不需要我操心。”
“也是,希尔文先生虽然醉心于事业,但对于女儿身边发生的一切可是格外上心。”
说话间,杰诺的指尖缓慢而规律地敲击桌板,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笑容。
“然而蕾西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么?”
“显而易见。”
斯坦利笑了笑,肯定了对方的评价,转而又瞥了眼墙上的挂钟,问道:“还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吗?快到时间了。”
“不必。”
杰诺表情意味深长地婉拒了他的提议,用一句话结束了这次探视。
“因为我们很快就能再会。”
16.
杰诺没蹲两天便被从拘留所放了出来。
由于此事留下了前科,警方见多了这种灵机一动还破坏性极强的问题少年,生怕他回去了也不安分,强制其签下保证协议确保成年前都必须在社区的监管中行动才同意放行,之后若想要再私自研究什么擦边的违规实验估计是没可能了。
不论如何,至少结果是好的。
可是……总感觉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我握住杰诺的手,仰起脸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不再如幼时那般纯粹明亮,仿佛时刻闪烁着对科学的热忱之光,而是更添了一些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深沉的漩涡,像平静的海底,像一切我无法触及又暗流涌动的存在。
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仔细观察过杰诺的眼睛了。
“怎么了?”
耳边响起少年疑惑的声音,顷刻间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当再次看向他的双眼时,却发现那里早已恢复以往的神采,好似刚才看到的都是错觉。
真的是错觉吗?
感受到掌心温热的触感,我缓缓扣住杰诺的手指,没再往下深究。
“没什么,只是突然很想看看你。”
说罢,我无声地张开手臂抱住面前的人,将脑袋贴在对方的肩头,嘴唇嗫嚅。
“……欢迎回来,杰诺。”
4. 成长的烦恼(四)
17.
美国人的学生时代总是逃不过各种各样的舞会活动。
而毕业舞会便是其中最重要的派对之一。
由于私立中学管理严格,禁止外校人进入,因而我只是很普通地选择了一名毛遂自荐的学弟当我的舞会男伴。
其实没有舞伴也无甚影响,都是要毕业的人了,根本不必在乎其他同学的看法,但送上门的工具人不要白不要,看在学弟笑起来还挺可爱的份上,我便欣然笑纳了。
学弟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我们各怀心思地参加了这场舞会。
舞会的场地被安排在校外一家高档酒店里的宴会厅,学生们从家里换好礼服化好妆便可以直接乘车去往目的地,而我也在酒店门口见到了穿着一身白色西服翘首以盼的学弟,他身边正站着几名和我关系不错的同学。
见我到来,同学们忙上前围着我叽叽喳喳地说话,又拉着我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了社交平台后才各自挽着舞伴走进了大门。
说实话,舞会其实蛮无聊的,拍完集体合照,跳完开场舞后便能自由活动,但后半场往往会变成一边喝酒一边蹦迪的娱乐项目。
没错,是喝酒。
即使法律规定二十一岁以下的公民禁止饮酒,可还是无法阻止年轻人蠢蠢欲动的小心思,以至于在这次集体活动中,有人胆大妄为地将家里的藏酒偷带出来给大家尝鲜,于是众人便兴致勃勃地干起了花式调酒的勾当,然后再热情地分发给其他同学,拉所有人当共犯。
我自然也被分到了一杯以白兰地为基底的鸡尾酒。
这不是我第一次摄入酒精,毕竟谁还没背着父母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呢?
不过在享受这杯酒之前我先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以便让自己因穿高跟鞋跳舞而发痛的后脚跟得到片刻的休息。
我悄悄揉捏自己的脚踝,心中感慨不愧是美丽刑具,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真想当场脱下鞋子解放双脚。
在这期间,这位工具人学弟一直对我关怀备至,还十分绅士地主动去自助区拿了些点心过来,就是为了避免我走路,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我端详着他浅金色的微卷发和那双湿润深情的棕色眼眸,对这人怀着什么心思其实心知肚明。
但我选择了视而不见。
就在我心底对此感到无趣时,我的手机响了。
清脆的短信提示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也驱散了那略微旖旎的气氛。
我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掏出手机,摁亮屏幕。
18.
Xeno:几点结束?我和斯坦来接你。
19.
是杰诺发来的消息。
短短两句话便令我不由得睁大双眼,心情顿时美妙起来,当即将烦躁的情绪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立刻打字回了一个好,并说明了自己准备离开的时间,这才美滋滋地将手机放回包内,把杯底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许是我脸上愉悦的神色太过明显,学弟不禁好奇地投来视线,却很有礼貌地没有出声询问。
这毕竟是我的隐私,而我也的确没有告知他的必要。
于是我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用故作亲昵的口吻支使起面前的小学弟,“哦甜心,可以帮我再倒一杯酒吗?”
对于这些满是英雄情结的未成年男孩,这个称呼的杀伤性不是一般的强——尽管我并不承认其实是自己一时忘记了他的名字。
总之,学弟轻而易举地就被我这番话哄得心花怒放,自认为帅气地冲我单膝蹲下接过空酒杯,道了句“我的荣幸,女士。”随即乐颠颠地去往了吧台。
……小男生的心思真是太好懂了。
我在心底如是想。
20.
直至舞会结束,我大概灌了四杯酒。
即使调制鸡尾酒的度数并不算很高,但四杯下肚依然令我感到些许晕眩,醉意开始上涌。我不敢再多喝,看了眼时间便准备离开现场,学弟见状也搀护着我走出宴会厅。
夜晚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冷得我没忍住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热意似乎也被风吹散了些,我这才将多余的注意力放在那又开始疼痛的双脚上。
光是从宴会厅到门口的这几步路,便使人感受到一股譬如在刀尖上行走的痛苦,并非难以忍受却格外艰辛。
我自嘲地想,童话里获得双腿的美人鱼每天过的大抵就是这样的生活。
早知会如此狼狈,我就不穿这么细的鞋跟了。
“蕾西。”
一声低沉的呼唤透过周围嘈杂的环境径直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斯坦利倚靠在栏杆旁的身影,对方穿着一身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皮夹克和牛仔裤,即使是在夜晚,也无法掩盖其那昳丽的样貌和极具攻击性的气质,因而吸引了不少偷偷打量的目光。
而当事人视若无睹。
只见斯坦利的视线短暂地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紧接着落到扶着我肩侧的那只手上,唇角微微下压了几分,最后才吝啬地施舍给我身边的学弟一个眼神。
我清晰地捕捉到他看向学弟时那一瞬闪过的不悦。
许是被那锋利的眼神吓到,学弟下意识放开了我,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害怕,是我的朋友来接我了。”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谢谢你送我出来,我就先回去了,以后有时间再约~”
说罢,我踮起脚尖快步走下楼梯,本意是想牵住对方的手,哪知脚下一个踉跄,直接一头扎进了来人怀里。
斯坦利没再关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物,而是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我的身体,并顺势揽过我的腰。
我也旁若无人地勾住他的脖子,斜倚在他的臂弯中,语气都有些荡漾。
“斯坦~怎么只有你一人,杰诺呢?”
“他在车里等着我们。”
低头嗅见我身上散发的酒气,斯坦利蹙眉道:“你这是喝了多少?”
我伸出四根手指,“不多,就四杯,嘿嘿。”
“……呵,醉鬼,小心明天头疼。”
听到这句话我登时不乐意了,我坚信自己酒量还不错,只是多少酒劲上头,但还没到醉得一塌糊涂认不清东南西北的程度。
因而我不满地抗议道:“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你刚才肯定是抽烟了吧,我闻到你身上的烟味了!”
斯坦利眼都不眨地反驳:“我提前掐灭了,所以不算。”
“哼,反正就是抽了,我要跟杰诺老师告状~”
我仿佛抓到他的小辫子那般洋洋得意,伸出手指轻点了下面前人的胸口,然后得到斯坦利一个饱含“懒得跟耍酒疯的人计较”意味的白眼。
还不等我幸灾乐祸,脚掌的疼痛又在无时无刻彰显着存在感,我迈出的步伐一顿,疼得没忍住嘶了一声。
发觉我脸色不对,斯坦利停住脚步,继而垂眼,目标明确地端详起我脚下踩着的那双恨天高。
他问道:“脚很痛?”
“嗯…是有点,反正舞会都结束啦,回去就把它脱掉。”
我觑着他思忖的神情,颇为心虚地将鞋子往裙摆里藏了藏,试图蒙混过关。
“别动。”
斯坦利蓦地出声阻止,紧接着我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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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我双手环住斯坦利的肩颈,笑得格外开怀,离开人群的时候简直堪称万众瞩目。
一路上,我无视了同学们探寻的目光,也无视了小学弟那几乎心碎的脸,直至来到斯坦利的车前,我仍旧保持着异常高涨的情绪。
在毕业前大出了一回风头,我真是爱死这种感觉了。
酒精成为了放纵自我的催化剂,当我被斯坦利塞进后车座,迎面撞上杰诺审视的眼神时,也丝毫没有什么难为情的念头。
“杰诺,这醉鬼就交给你了,我可不敢把她放在副驾驶位上。”斯坦利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说完便关上后车门,随即坐进了驾驶座。
耳边是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便见面前人放下手中的书籍,顶灯的暖光从上投射而来,令他那随着年龄越发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可说出的话却给我当头一击。
“Ms.蕾莎,我想我应该跟你详细阐述过,酒精在肝脏代谢中产生的乙醛是一种非常不雅致的一级致癌物,它会在你的细胞内诱发氧化应激和DNA损伤。而你此刻的亢奋,不过是乙醇压制前额叶、过度刺激奖励中枢的结果,等多巴胺被透支完毕,你将面临的是神经疲劳和抑郁风险……过量饮酒并非健康的选择不是吗?”
杰诺语速极快且咬字清晰,二话不说便拿一通听不太懂的学术理论砸了过来,我明显听出来他这是有些生气了。
“别念了别念了,我这次真没多喝!”我忙捂住耳朵当缩头乌龟,哪还有先前的嚣张气焰,“斯坦利也在外面抽烟了,你不能只说我一人!”
“喂喂,你家杰诺老妈子平日可没少念叨我,不需要你再帮忙提醒。”
前座握着方向盘认真开车的斯坦利拒绝了我胡乱攀扯的行为,在对上车内后视镜里好友轻飘飘望来的一眼后,他瞬间闭嘴了。
噫,杰诺老师的淫威恐怖如斯。
22.
我摸索着解下鞋扣,一脚踢开折磨了自己一天的罪魁祸首,屈起腿缩在后座的沙发椅间。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杰诺身侧,伸手抱了上去,对方衣领处淡淡的化学试剂的味道萦绕在鼻尖,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后知后觉的疲惫渐渐袭上心头,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感到困倦,眼皮还在负隅顽抗。
而这时,杰诺略显生硬的嗓音复又在我耳旁响起,宛若睡前夺命的催眠曲。
“我认为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打开车窗呼吸新鲜空气,尽快挥发掉体内残余的酒精,而不是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
这可真是扫兴的言论,我故意将脸埋在他衣服里拱了拱,发出不情愿的哼哼声。
被抱住的人诡异地沉默了几秒,疑似拿我的无理取闹没招了。
“你……”
杰诺似是还想再开口,可惜我现在困得要命,实在是不想从他嘴里再听见那些长篇大论的说教,我决定做些什么。
我想,酒精确实会影响人的思考判断和行为逻辑,这句话一点没错。
我毫无预兆地抬起头,前倾身体,在他惊愕的注视下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他的唇,又一触即离。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23.
我心满意足地靠在对方身上沉沉睡去,至于被作弄的当事人心底会怎么想,我并不在乎。
头顶的灯光被悄然灭掉,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街道两旁霓虹闪烁,照亮了前方的路,也清晰地映照出车内二人沉静的面容。
淡淡的夜色中,无人言语,唯有汽车行驶的白噪音悠悠回荡在车厢内。
5. 成长的烦恼(五)
24.
至于第二天醒来真的感觉头痛而苦哈哈地吃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我的高中生涯彻底结束,可以着手大学相关事宜了。
本来我有考虑过休完间隔年再去大学报道,但想来父母那边不会让我过得那么轻松,再者也没什么必要,家里早已替我做好了规划。
如杰诺那般,我也选择了本地的一所大学,按部就班地申请并通过,然后入学。
有之前私教课的打底,大学的课业对我来说并不算难以理解,除了专业课程的学习外,课余时间我也会经营自己的兴趣爱好,在视频网站发布一些日常vlog,意外的有了一些粉丝基础和额外的收入来源。
我的生活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不对,还是有变化的。
正所谓,关系再要好的朋友总有一天也要为了生活各奔东西,我如今面临的就是此般现状。
在相同的年纪里,我升入大学继续学业,杰诺拿到了NASA的offer,在为之后的入职做准备,而斯坦利决定参军——介于他以前参加过本地的童子军夏令营,这个结果我毫不意外。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选择,指向三条迥异的人生轨迹。
斯坦利是最先告别的,他需要在今年四月份去空军训练基地报道,进行长达数月的封闭式训练。
训练期间无法回家,通讯也受到限制,仅能用书信告知“一切安好”。
这一年的圣诞节只有我和杰诺两人度过,尽管斯坦利不在现场,但我们依然将准备好的圣诞礼物给他寄了过去。
当前的局势仍旧混乱,海外邮件优先,以至于包裹在路上硬生生走了三周才送到。
我裹着毛毯坐在杰诺的身侧,表情恹恹地翻看手中的信件,除了惯例报平安的内容和表明收到礼物的回复外几乎没什么多余的寒暄。
不过好在这次随信的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斯坦利穿着日常便服,头发剪得极短,以至于那向来顽强的一撇刘海都仅剩可怜的一小截,只见他笑容满面地看向镜头,露出腕处佩戴的卡西欧G-SHOCK手表——那是我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
看起来在基地确实过得还不错,可我也清楚,以现在的局势,斯坦利早晚有一天会去战场。
“斯坦他会平安归来的对吗?”
闻言,杰诺垂眸朝我投来一眼,视线从面前大部头的资料书落在斯坦利寄来的信件上,停留片刻后又收了回去。
他端起咖啡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温声道:“当然,斯坦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他说过可以那就一定能做到。”
“嗯。”我缓慢地点了点头,泄气似的一歪身体靠在杰诺身上,内心还是感到些许怅然。
“斯坦走了,很快你也要离开这里,就只有我一人留在波士顿。”
习惯相遇和离别,或许这就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尽管早已意识到这一点,但此去相隔半个美利坚,往来不便,还是会有所不舍。
毕竟我和斯坦利认识了八年,和杰诺更是认识了十三年,后来的朋友中再也没有比他们与我关系更亲密的了,已然成为我生命中除了父母之外最重要的存在。
杰诺对我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没作过多表示,只一味地注视着手里的书,嘴上漫不经心地开口,夹杂着一丝调侃的语气。
“波士顿和休斯顿的时差只有一小时,如果你十分不幸的半夜失眠了,可以跟我打电话。”
“……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才不会失眠,你不要诅咒我。”
我真是太佩服杰诺这张嘴了,一句话便打消了我所有的郁闷,简直堪称立竿见影,我甚至还能听见身侧传来对方轻轻的闷笑声。
哈,居然嘲笑我。
许久不出手怕不是忘记了我曾经公园一霸的名头,我要让他见识一下蕾莎大王的厉害。
于是我将毛毯一掀,把来不及反应的杰诺直接扑倒在沙发上。
嬉闹声中,白花花的信纸散落一地。
25.
说实在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体格的变化,我已经无法再像孩时那般轻易将杰诺玩笑一样地推倒在地。
所以当被他反身压过来的时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内。
他沉默凝视着我,而我也回望他那双幽深的黑色眼眸,试图从里面寻找出什么。
但我失败了。
我已经读不懂他的想法了。
我突然感到有些沮丧,下意识别开了视线,不愿去看他。
这时,杰诺的手却忽的抚上我的脸颊,将我的脸掰了回去,我微微讶异,但还是顺着他的动作与他再次对上目光。
这次我看懂了他眼神里的含义。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一切又尽在不言中。
仿佛得到默许,杰诺的嘴唇顺理成章地压了下来,我仰起脸闭上眼与他接吻,手指紧张地揪住了对方胸口处的衣服。
面前人的唇瓣略薄,贴上来时却很温热柔软,泛着一点咖啡的苦涩,我尝试着回应,换来的却是更加用力的吮吻,简直像要将我的灵魂抽走了似的。
酥麻感从尾椎处一路窜上天灵盖,我浑身发软,泄了力般瘫坐在沙发的靠枕间,松散的红发在周身铺展开来,如一朵盛放的花。
杰诺的手穿过我的发丝,按住后颈,直把我亲得晕头转向,几乎要跟不上他的节奏。
我迷迷糊糊地想,难道天才就连接吻也能无师自通吗?
这个世界对普通人真是太不友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有很久,杰诺从我的唇上离开,我喘息着睁开眼,还没缓过神来去仔细观察他脸上此刻的神情,便又被抱了个满怀。
对方紧紧搂住我的身体,附耳呢喃。
“记得联系我。”
26.
那是我和杰诺的第二次亲吻。
27.
一个月后,杰诺启程飞往休斯顿提前准备入职事项,如若不出意外,今后他将会一直定居在那里。
落地时杰诺先是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报平安,直到安顿好所有事物,才告知我自己现在的住址。
我不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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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趣他:“你这是很希望我去见你的意思吗?原来我们优秀的杰诺博士也怕寂寞啊。”
“呵呵,我不否认这点。”
杰诺愉悦的笑声从听筒中传来,震颤的气流音搔得我耳廓发痒。
“但抛开这些不谈,我猜你应该也会想参观这边的火箭公园,与单纯的照片不同,真实的土星五号要更加巍峨壮观,亦或者去亲手触摸一块真正的月球岩石?我敢保证,那绝对是十分雅致的体验。”
“听起来不错,这算约会邀请吗?”
“如果你这样认为,那么是的。”
“………”
我承认自己被说得很是心动。
尽管我并不像杰诺那般热衷于探索太空与宇宙,但我确实对能够接触未知的事物而充满兴趣。
NASA的游客中心啊……我还没有去过呢。
我在心中算了下日期,考虑到暑期那三个月的长假完全可以抽时间拜访,顺便还可以为我许久没更新的账号做视频取材,便也笑着答应了。
“假期不忙的话,我会去的。”
约定好行程,又询问过对方那边的情况如何、是否还习惯后,我们在一派轻松的氛围里结束了此次通话。
与两名好友分别后,我的人生似乎又回归了过去那般按部就班的节奏。
吃饭、学习、社交……富家子弟的身份几乎在哪里都是良好的通行证,金钱带来的各种便利是只有真正体会过的人才能懂的。
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而我也一直以为,这样无忧无虑且自在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
可惜,天不遂人愿。
恣意张扬的日常如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
变化来得非常突然。
——父亲破产了。
合伙人卷款跑路,合资公司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身为股东的父亲需要独自面对那笔堪称天文数字的债务,投资出去的钱全部打了水漂。
税务局的动作比债主还快,过去公司私底下拖欠的税务被翻了个底朝天,本该为此负责的人不知所踪,现在这笔账便落到了父亲个人头上,即使破产也躲不掉。
为了填补窟窿,父母开始清点名下资产,房子挂牌出售,豪车也挂上了二手网站,可相较于那巨额债款却也仅是杯水车薪。
那些曾经和父亲关系要好的所谓商业伙伴早就避之莫及,听闻他破产的消息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唯有几个认识许久的真心朋友倒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出手相助,可效果也是微乎其微。
现在家里最需要的是钱,可没有人能帮我们,大家都自顾不暇,没办法为他人的苦难而让自己的家庭承担风险,毕竟谁也不清楚这笔钱是否还能要的回来。
社会的真实一面彻底在我面前展露无遗,却是以这样血淋淋的方式,残酷嘲弄着我的天真。
我深刻体会到了,一旦你跌倒,所有政策和规则都在拉你下坠,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直至吃干抹净才肯罢休。
我的平静生活就此被搅得天翻地覆。
6.成长的烦恼(六)
28.
深夜,我伏案桌前,眼珠机械性地盯着面前的书本却没法读进去一个字。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时常令我夜不成寐,比失眠更糟糕的是那些无法控制的焦虑,一刻不停地往脑子里涌,干扰着我的思维,谁能料到曾经和杰诺玩笑般的话语竟一语成谶。
我烦躁地捏了捏鼻梁,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可我不知该如何帮助这个家。
自父亲破产起,我将手里还算值钱的奢侈品卖掉,变现的钱被我存到银行卡里,当我想要交给父亲,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拒绝。
那时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并推回了我的银行卡。
“这些你自己留着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业,其他的不用管。”
我深感自己的无能为力,就如父亲所说,我现在除了继续完成课业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那些债务、法律程序、资产清算,都不是我一个学生能轻易插手的。
打开手机,没退出的短信界面上赫然是前不久与杰诺的聊天信息。
——对不起,家里突发变故,恐怕我要失约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很遗憾这种时候没法陪在你身边。
——不,你现在刚入职,事务繁重,况且温菲尔德叔叔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呢?总之,不必为我担心。
——好,有需要随时说,你多保重。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踌躇了许久,最终还是关掉了手机,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将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倾诉给任何人,对于前不久斯坦利难得打来的慰问电话也是差不多的回复。
事已至此,只能靠我们自己,没必要再令别人徒增烦恼。
他们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想到学校那些落井下石的窃窃私语,我嘲讽地扯了下嘴角,继而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内耗的怪圈中,赶忙收起思绪。
多想无益,我准备去客厅倒一杯牛奶来缓解自己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
夜里的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我揉着发酸的眼睛,打着手电一步步走下楼梯,刚踩上客厅的地板,便听见不远处父母房间里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在静谧的夜晚尤为明显。
我本来没有在意,可随着脚步靠近,声音越发清晰,即使隔着门板和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但我依然捕捉到几个有些不妙的单词音节,和母亲激动又压抑的哭诉。
他们在吵架吗?
我皱起眉头,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于是我放轻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试图听得更清楚一点,谁知刚走到门口,便被倏地拉开的房门吓了一跳。
手电筒的光里,父亲带着微微错愕的面容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下一秒,他板起脸。
“蕾西,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睡不着,想下楼倒一杯牛奶。”我坦然说出自己出现在客厅的理由,丝毫没有被抓现行的心虚,因为我在意的另有其事。
所以我着急地询问:“你们在聊什么?我听到妈妈在哭,是税务局那边又——”
“不,什么也没有。”
父亲立刻打断了我的话,语气略显生硬,带着一点不自然。
“我只是和你的母亲产生了一些…小争执,是我的错,我在哄她。”说罢没给我追问的机会,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况且我应该说过,那些不用你管,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
说话间,整理好仪容的母亲这才姗姗走到近前,对我露出一个无事的笑。
“亲爱的我没事,让你担心我很抱歉,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屋睡觉了。”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难以掩藏的疲惫和哭过后的沙哑。
与此同时,父亲也飞快附声道:“你母亲说的对,时间太晚了,喝完牛奶就赶紧回去,熬夜对你的身体健康没有好处。”
面对两人委婉的拒绝,我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站在原地失望地垂下脑袋。
见我闷闷不乐的样子,父亲的嘴唇颤了颤,冷静严肃的假面终究还是出现一丝裂痕。
他搂过我的肩膀,颇为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祝你做个好梦,我的甜心。”
29.
那晚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是诡异,可仔细观察又好像无甚变化。
太正常了,又太不对劲了,仿佛一潭没有波纹的死水,你明知下面暗流涌动,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总隐约有种预感,父母一定是对我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这个预感很快应验了。
父亲不见了。
且将近一周了无音讯。
当我再次收到父亲的消息时,没想到竟是他的死讯。
依来电所述,昨天附近发生了一起枪击案,父亲在公共场合被飞来的流弹击中,当场不治身亡,警方根据受害者随身携带的证件联系到家属,通知我和母亲去认领遗体。
直到亲眼面对白布下父亲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死亡报告,我依然无法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父亲……死了?
怎么会呢?
明明一周前还在跟我谈笑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下意识回过头想向母亲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却发现对方已着手开始联系律师和死亡证明的申请事项,似乎对这一切的发生早有预料。
将父亲的遗体暂存在殡仪馆,我一脸恍惚地跟着母亲回到家,刚进门,她便开口了。
“你父亲他……在五年前曾买过一笔高额的人寿保险。”母亲顿了顿,眼眶通红,“……受益人是你。”
脑内有什么轰的一声炸开,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直视着母亲苦涩的面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刹那间,所有的细节与我无法理解的异常都串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低声喃喃。
回忆起最后和家人团聚的那个早晨,我仍记得母亲沉默的侧脸,和父亲离家前那饱含歉意的一瞥。
我只当那是再寻常不过的告别。
原是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落了进去。
30.
我站在父亲的葬礼上,神情一派麻木。
自收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直到此刻,我才渐渐接受对方已死的事实。
我应该哭的,可是我哭不出来,泪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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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住了般流不出哪怕一滴。
前来参加葬礼的亲友们陆续到场,纷纷对我和母亲表达深切慰问,我不知道他们的话语里有几分真心,但对于这样一个破碎的家庭来说,那些曾经在父亲风光时簇拥而来的面孔,如今还能出现,或许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我捧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罐,触手的凉意比任何苍白的话语都真实,一个人的一生,最后竟只有这点重量。
我将罐子抱得更紧了些,不知是想温暖它,还是想从它那里汲取一丝慰藉。
可惜什么也没有,冰冷的瓷罐不会回应我的呼唤。
我心底也清楚地明白,分别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比想象中要更加平静。
在律师的建议下,我和母亲放弃了父亲名下所有的遗产,拿着到账的保险赔偿金搬出了之前的独栋别墅,重新租了一套廉价的两居室公寓。
生活总要继续,我还有两年的学业需要完成,母亲也得打起精神,为维持这个家而找份工作。
现实不会等人,那些开支账单更不会为我们的悲伤而原地停留,税务局那些不近人情的追讨如影随形,处处都有要花钱的地方,谁也不知父亲的保金能支撑多久。
我乐观地想,至少我们没有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只是回归了过去发迹前的状态。
这已经很好了。
31.
我们很快适应了新家的环境,由于接连的变故耗费了我大量的精力,还没来得及将新住址广而告之,以至于当我在附近的街道偶遇那道熟悉的人影时着实是吃了一惊。
来人戴着兜帽,露出的金色碎发在阳光下反射着明艳的色泽,对方抬起手向我打招呼,宽大帽檐的阴影遮盖住了大半张脸,但我仍认出了他的身份。
“斯坦?”
我不敢置信地叫出那人的名字,在得到肯定的颔首后才惊喜地小跑过去,情不自禁地给了他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斯坦利的个头似乎又比去年高了一点,经受训练后的身材在单薄的布料包裹下露出明显的肌肉轮廓,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入伍前要更壮硕了几分。
他张开手臂回抱住我,宽厚的肩膀几乎快把我整个罩住,恍惚间我感觉自己正被一头熊抱在了怀里,险些喘不过气来。
我拍拍斯坦利的后背,示意他放手,后者依言松开了我,站定在原地,继而神色专注地端详了一番我的脸。
“瘦了。”他突然道,“杰诺老妈子走之前有好好盯着你吃饭吗?”
“谁家发小见面第一句就是说这个的。”我故作嗔怪地握拳轻轻砸了下斯坦利的肩头,“况且杰诺忙得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哪有那个工夫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说着我将双手背到身后,往前迈出一步,笑着调侃了回去。
“明明是你太久没有见到我,所以才会产生错觉,我可是每天都有认真摄入营养的,长官你可不要凭空诬赖好人啊。”
斯坦利不置可否,只是扬了扬眉,低声感慨起来。
“啊,一年的时间,确实很久了。”
说罢,他勾起唇角,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好久不见,蕾西。”
7.成长的烦恼(七)
32.
我们往社区超市的方向并肩走去。
这两天母亲不在家,便由我来负责生活必需品的购入,见斯坦利也不着急回去,遂邀请他一同前往。
我毫无心理负担地准备抓这送上门的人当苦力,至少不让他白来一趟。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基地的训练结束了?”
我心不在焉地捻着鬓角垂落的发丝,眼睛不停地往斯坦利的侧脸瞟去。
许是在军队里的训练确实艰苦,我注意到他脖颈处有些许晒伤的痕迹,还有脸上擦伤愈合后留下的伤疤。
斯坦利仿若没有察觉到我的注视,径直向前走着,和过去一起漫步街头时那种散漫慵懒的姿态相比,现在的他举止仪态间都透露出一股训练有素的味道,明显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今的斯坦利已经是一名优秀的军人了。
——所有人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改变。
“算是结束了,昨晚刚到,队里提前批了假,之后我会去新单位报道。”
对方用着极其平淡的口吻,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愣了一下,步伐不自觉慢了下来,以至于落在了后面。
望着前方人的背影,我心情复杂,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
“……你要去战场了,对吗?”
听到这番话,斯坦利也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我,帽檐下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金绿色眼眸此刻安静地与我对视,流露出不同寻常的温和与耐心。
他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却也算变相承认了这一事实。
我抿着唇直视着他的眼睛,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只得闷头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沉默在周身蔓延,我们之间只剩下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
超市的灯牌在不远处闪烁着,仅间隔一条马路。
我决定换个话题。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附近?杰诺跟你说的?”
刚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实在是没有问的必要,转折太过刻意就显得有点傻,况且答案都让我自己说出来了。
比起我的尴尬,斯坦利倒是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放假前我们发过一次通讯。”
“哦……这样啊。”
想必是杰诺从他父母那里得知了我的新住址,然后又告诉斯坦利的。
于是我干巴巴地应了声,嘴里自言自语般嘟囔了几句:“其实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再写信告诉你的,你倒是自己先找来了。”
尽管这番没营养的对话不着边际且毫无意义,却也算是成功驱散了先前的凝重,没那么让人感到局促了。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心情轻快了不少。
“不过看在有免费人手的份上,今天可以多买一些东西了。”
说罢,我抬头看了看面前偌大的超市门面,朝斯坦利粲然一笑。
“我们进去吧。”
33.
相较户外的炎热,冷柜区无疑是整个超市最舒服的地方,我趴在边上挑拣着里面的速冻食品,思考着今晚吃些什么。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我的厨艺确实堪称惨烈,幼时只顾疯玩,后来家里又雇了私厨,左右是轮不到我进厨房的,能煎个培根或者水煮西蓝花就已是厨艺巅峰。
然大多数时候,我只是把各种预制食品做简单的加工处理,便是一份不错的生命体征维持餐。
母亲在家还好,母亲不在家我简直是在把自己当野人养。
我将挑选好的速冻豌豆丢进购物车,一抬头便见斯坦利正一脸认真地研究手里包装的配料表,打眼一瞧,是一袋速冻墨西哥鸡肉卷。
……好吧,就这方面来说我们真是半斤八两。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转向另一边的货架,随口问道:“基地的伙食怎么样?”
“就那样吧。”斯坦利将那袋鸡肉卷放了回去,“总归都是些吃惯了的东西,偶尔才能换换口味。如果遇上特殊供餐日,还要与一百多号人争抢,谁动作慢谁没得吃。”
说这话时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但我竟诡异地从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怨念。
我没忍住在脑内幻想出一百个新兵为了一份午饭在食堂冲刺的画面,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那你抢赢了吗?”
斯坦利朝我投来一个“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眼神,一点也不谦虚地回道:“当然,你以为我是谁?”
他微扬起下巴,冰柜的灯光刚好落在他下颌线的位置,我才发现这里也有一个小小的擦伤,已然随着愈合变成了浅浅的粉色。
我的目光停了一瞬,很快再次咧开嘴,毫不吝啬地夸赞对方。
“是是,你最厉害了。”
离开冷柜区,我开始寻找其他需要购买的物品,斯坦利则推着推车落后半步,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说基地旁边有家咖啡店的甜甜圈很好吃,有机会可以带我去尝尝,我说我的频道粉丝破了十万,虽然后台总会有乱七八糟的私信,但整体上比以前热闹多了。
我们就这么闲聊着,一直到收银台结账付款才告一段落。斯坦利掂了掂总体的重量,分去了较多的一半,留给我的是轻巧的部分。
我们一人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明亮的日光依旧在头顶高悬,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之间都保持着一段安全礼貌的距离。
我走在斯坦利的身侧,低头百无聊赖地数着脚下的石砖,余光瞥见他垂在一旁的手,腕上正戴着去年我送的那只表。
我假装不经意地伸出手指,恶作剧般轻轻刮蹭了下他的掌心。
察觉到我小动作的斯坦利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随即心照不宣地握了上来,将我的手整个裹住。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开口,但好像也不需要说什么了。
34.
我知道,我其实一直都没能从父亲的死亡中释怀。
我只是装作不在意,强迫自己振作精神,拖着这副难过的身躯往前走。
一旦到达了某个临界值,情绪便会如同那摇摇欲坠的丝线,瞬间崩断。
我突然很想哭。
而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眼角无声滑落,蹭到了另一人的脸上。
感受到脸侧的湿润,金发的青年身形一顿,脑袋从我的颈间微微抬起,垂眸望来。
“怎么了?”
他询问出声,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流淌进耳朵里,如海妖吟唱的歌喉,时刻引诱着人下坠。
我无法表达此刻的伤感从何而来,也不愿破坏眼下的气氛,只是一味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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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说。
见状,斯坦利端详着我的神情,那双波光潋滟的绿瞳清晰倒映着我的身影,仿佛一面镜子,一眼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却很体贴地没有戳破。
短暂的沉默后,他低下头贴近我的脸,动作温柔地吻了上来,似是在安慰我的低落,从额头亲到眼睑,继而顺着泪痕一路往下。
我登时没有工夫再去思考其他,被拽着在海底沉沦。
我抱住斯坦利,青年的体温很烫,肌肤相贴时像是拥住了一团燃烧的焰火,对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身上,几乎快要将我融化。
我又一次小声抽噎起来,却不再是因为感怀而悲伤。
目眩神迷间,我勉力攀住身前人的脊背,意识并不是很清醒地贴着他的胸膛胡言乱语。
“斯坦、斯坦,你不要死好不好?”
男人那强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腔传递而来,我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那旺盛的生命力,内心的安定如藤蔓般恣意生长,牢牢攀附其上。
我徒劳地祈求着。
“我不想你死,也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答应我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好吗?”
头顶没有立即传来答复,但有一双大手安抚地揉了一把我的头发,转而捏向后颈的位置迫使我仰起脸。
我茫然抬头,那张精致的面容随即放大在眼前,唇上便顷刻落下了一吻。
我听见耳边响起恍若呓语的轻笑。
“Yes, my lady.”
35.
啪。打火机在夜幕下亮起明艳的火光。
斯坦利点燃嘴边的香烟,随意地斜倚着客厅阳台的栏杆,正与电话那头的人低声交谈。
他的身上仅着一条军绿色的迷彩长裤,许是军人的体魄实在强健,在晚风簌簌的吹拂下也不觉寒冷。
“蕾西的情况如何?”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键盘的敲击声。
斯坦利不紧不慢地朝半空吐出一团烟雾。
“现在已经睡下了,她的情绪不太稳,但比预想的强点。”
末了,他侧眼瞥向紧闭的卧室房门,补充道:“我会多留几天。”
“哦,做得很好,斯坦,如此一来,我便也能安心投入工作了。你知道的,我这边任务很重,暂时无法抽身。”
听着好友理直气壮的言论,斯坦利咬着烟嘴,不由得发出一声促狭的笑。
“哈,你倒惯会见缝插针地使唤人。”
“怎么会呢?我是如此信任着你,就如同相信我自己,更何况,我们的所求本就一致不是么?”
杰诺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他一心二用地浏览电脑屏幕上的文献,漆黑的瞳孔里反射着荧蓝的光。
“所以,办得到吗?斯坦。”
“当然办得到。”
杰诺满意地笑了,他清楚斯坦利向来不会让自己失望。
他们是发小,是挚友,是不可或缺的半身,了解对方胜过了解自己。
会为了同一目标努力,也会为了想要的东西而拼命争取,谁都不是那种能对重要事物轻易放手的人。
他们三人从最懵懂的岁月便相识相知,不会再有人比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也绝不允许外人擅自插足。
蝴蝶落入蛛网,危险犹不自知。
而编织这张网的,从来不止一人。
8.成长的烦恼(八)
36.
不得不承认,作为一名成年人,斯坦利的五官的确生得相当优越,在这个男人一旦过了十四岁便容易长残的大环境下,无疑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情。
我垂下眼,沉默地观察起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面颊处那道细小的伤疤。停留片刻后,手指顺势滑向他的后脑,那里的头发被剃去了一部分,只留下短短的发茬,摸上去有点扎手。
斯坦利靠坐在沙发上,任由我施为,当察觉到我玩闹似的反复抚摸他脑后的那处时,这才无奈地捉住我的手,将脸贴在掌心,在腕内侧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唇印。
与此同时,他还漫不经心地抬眸看来,目光紧锁着我,似是不愿放过我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简直是在恃靓行凶。
“下次什么时候能放假?”
我笑着抽回手,转而也歪倒在他身侧的沙发里,对方的手臂配合地绕到我肩后,呈半搂的姿态。
“不清楚,得看队里安排,保守估计两年内能回来一次。”
“那还真是忙呢。”我啧了一声,忽然灵光一闪,“要不下次直接约在休斯顿见面?省得你两头跑了,你觉得呢?”
斯坦利回答得不假思索,“我觉得可以。”
见他应得这么爽快,我便也顺着话头畅想了下去,虽然这事八字还没一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但说说又不花钱。
“听说杰诺现在的住所面积不小,到时候我们可以蹭住在那里,然后狠狠宰他一顿。”
斯坦利饶有兴致地一挑眉,打趣道:“你不怕杰诺把我们一起轰出家门?”
闻言我立刻换上严肃的嘴脸,一本正经开口。
“那我们就只能cosplay流浪汉,在他门口乞讨了。”
身旁人没绷住,蓦地大笑出声。
37.
斯坦利无法在这座城市停留太久。
尽管如此,这段时间他依然每天都会跟我保持联系,就像是一名恪尽职守的士兵,生怕我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导致那阵子我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告诉他自己已经没事了,不用过多担心。
有时我甚至我忍不住腹诽,或许他真的是在履行谁的命令也说不定。
当然,我也没忘记远在NASA的某位大科学家。
偶尔趁着午休或者下班时间,我和斯坦利也会同终于闲下来的杰诺打去视频通话。
望着电脑屏幕里对方侃侃而谈的身影,耳边是斯坦利时不时附和的低语,恍惚间我甚至有一种我们三人从未分开的错觉。
即使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这种与好友聚在一块说说笑笑的时刻也真是久违了。
我的内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好似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几乎有些乐在其中。
许是和斯坦利来往得过于频繁,以至于某天被出差回来的母亲在路边恰好撞见,对方不可思议地打量了我们几眼后,随即装作无事发生,默默地走开了。
我猜母亲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但严格来讲也不算误会。
毕竟她的女儿早已成年,而我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始终清楚自己的欲求。
这就够了。
38.
斯坦利离开了,去往了新的征程。
波士顿的夏天还很长,但他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日子还得继续,我清楚自己该往前走了,一味地沉浸过去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我原以为,父亲死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会渐渐淡出我的生活。
事实上,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刚剪辑完下次要上传的视频。
IRS的抬头印在信封最上方,明晃晃地表明来意,不用拆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但我还是将它拿进屋里,把散乱的头发随手扎起,给自己泡了杯热可可后,才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39.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我捏着手里的三页纸,不敢置信地又读了一遍。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明明都是认识的单词,可连在一起却像是外星语言——并非真的读不懂,而是无法理解。
据信里所述,父亲三年前有一笔税漏报了,连本带利加罚款,一共需要缴纳八千二百四十七美元,这还是没有算上后面小数点的情况。
简而言之——政府在向我要钱。
我顿觉十分荒唐。
父亲都去世一年了,这笔钱到底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当事人活着的时候不提,去年资产清算的时候不提,这个时候倒是找上门来了,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真想把这群人统统绑在火箭上发射出地球当太空垃圾。
我兀自生了会儿闷气,还是打电话将此事告知母亲,母亲听后也沉默了,但比起我的意外,对方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父亲要是还在,肯定气死了,他从来不是那种人。”
“这我当然知道。”
父亲要是还活着,肯定会第一个跳出来大骂IRS欺人太甚。
他虽然是个投机者,可该交的税一分都不会少,我就曾见过他把一笔账算了三遍,就为了确认自己没有少交两百块钱而被税务局那群混蛋抓住把柄。
可惜,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他们总是能想方设法地从你口袋里掏出钱来。
于是我冷静开口:“所以我想好了,我会补上这笔税款,爸爸他可以是个失败的投资家,但绝不能沾上逃税的污点。”
挂了电话,我打开缴税网站准备转账。
尽管这对普通的中产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但对于目前的我来说也就是肉疼了一下。
毕竟正如我所说,父亲才去世一年,任凭日常开支再多,保险赔偿金仍有余裕。
然而现在却不得不划出去一部分,真是让人憋屈又无可奈何。
可我不想再折腾了。
我需要彻底摆脱这些牵绊住我脚步的枷锁,然后迎接新生活。
40.
“看来,美国政府只有在收钱的时候效率惊人,但凡能刮下一层油水的地方就绝不会放过,这真讽刺不是吗?”
我穿着睡衣趴在床褥间,对着电话气势汹汹地吐槽,如若不是那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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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看不到我的表情,我都想翻个白眼来表达内心的厌烦。
“你说的没错。”
比起我的气恼,杰诺镇定从容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竟诡异地让我那股怒火都消散了不少。
“权力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那些政客自私又愚蠢,只顾着争斗与剥削,确实令人不快。”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说道,“我认为这个世界需要正确、科学的引导,而不是让一群尸位素餐、什么都不懂的蠢货占据高位。”
闻言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口的抱怨换来这么严肃正经的回答,遂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
“怎么听起来,你好像比我还不满?”我放轻语调,状似开玩笑道,“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响起一声轻笑。
“你还是那么敏锐,蕾西。”
杰诺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变化,依旧缓慢而坚定,却没有正面回应我的询问,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
“不过这并非我一时的见解,而是这种糟糕的现状已经持续太久了。”
说罢,他继而问向我:“假设有那样的机会,你难道不想改变这一切吗?”
“或许吧?我会考虑的。”我有些无奈,“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要改变世界的人很多,根本轮不到我。”
说话间,我靠在床头,无意识勾着自己垂在身前的头发,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
“说实在的,我没有什么伟大的理想,也不愿对这个世界抱有太过悲观的态度,我仅仅是不希望自己的安稳生活突然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打破。”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窝囊,但也是目前最真实的心声——我对自己有过于清晰的认知,谈未来什么的都太远了,我只想过好现在。
杰诺对于我的这番话似乎并不意外。
“非常务实的想法,很有你的风格。”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揶揄,倒像是认真的肯定,“现在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清晰地表达自己想要什么。”
“你可真会抬举我。”
我忍不住笑了,听着另一边从通话起就断断续续的键盘声,不禁好奇问道:“这个点了,你那边还在加班吗?”
“不,我在解答一个日本小学生在科学上的疑问。”杰诺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来,对面人心情不错,“之前他向NASA发送过邮件,询问火箭相关的问题,挺有意思的,我就回复了。”
“唉,是和你一样从小就对科学感兴趣的孩子?”
我一时也来了兴致,追问了几句详细情况,不由得感慨出声:“现在的小朋友真是不得了啊,说不定对方以后会成为第二个你呢。”
“嗯。”杰诺轻轻应了句,没多说,可我总觉得他还有什么没说完。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暖黄的路灯在街边亮起,照亮了两侧的房屋。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心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挺晚了。”
我挪动了下身体,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朝那头的人道别。
“先不聊了,你也早些睡吧,晚安啦。”
“……晚安,做个好梦。”
9.成长的烦恼(九)
41.
临近下班时间,约翰逊航天中心的主办公区开始陆续有人走出来。
这里是工作园区,进出都是戴着工牌的研究员和工程师,有人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有人三两聚在一起,商量着一会儿去哪个咖啡馆小酌一杯。
偶尔有车辆从停车场驶出,经过闸机时短暂停留,然后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总之,这里鲜少能看到外人,游客不会驻足,也没有观光巴士经过。
于是,当一道明显不属于NASA员工的陌生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公共区域时,顿时引来不少路过人员的注意。
来人是名年轻女性,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火焰般热烈的长卷发垂落在肩后,本该用来遮阳的墨镜被随意推到发顶,露出一双澄澈的湛蓝眼眸。
她穿着一身轻便的夏装,手边却立着一只行李箱,箱体上还贴着托运的标签——明显是刚下飞机便直接赶了过来。
此刻她正旁若无人地靠在大门附近的墙边,视线时不时从手机屏幕移向出入口,一副在等人的架势。
是哪个员工的家属吗?
察觉到这番情形的研究员们不禁在脑中搜索起来,却没能和谁对上号,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他们仅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也有没立刻离开的工作人员站在不远处的空地聊天,闲谈之余悄悄猜测起这位陌生小姐的身份。
很快,他们便得到了答案。
大约五分钟后,园区出口的方向出现了一位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袖子规整地卷到小臂。他拎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俨然一副精英做派。
青年的步伐如往常般沉稳自若,但又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急切意味,他没有左顾右盼,眼神从踏出门的那一刻起便落在了那头红发上,随即径直走了过去。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遂收起手机,笑着迎上前,后者极为自然地接过她行李箱的拉杆,把箱子拉到自己身侧,然后才抬起一只手,轻轻揽住女人的肩。
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些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女人仰起头时明媚的笑脸。
关注那边的人们同样没有错过青年面上那一瞬柔和下来的神色,与先前那张神情寡淡的面孔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是在等他。
有人认出了青年的身份。
Dr.杰诺——去年入职的天才新人,履历十分亮眼,脑子也转得极快,开会时话不多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平日里独来独往,不太好接近。
简单来说,专业水平过硬,然人情世故欠佳。
不过还真是稀奇,那个Dr.杰诺居然也能露出这种表情。
得到这个不知是意外还是无趣的结果,几个围观者索然无味地收回目光,继续各自下班的行程,谁也没将这一段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
42.
“等很久了?”
杰诺以一种亲密的姿态揽着我,垂首看来的眼底是因重逢而掩不住的愉悦。
本该去年就来的,谁也没料到会有突发的意外打乱了计划,如今能再次相见,我内心的喜悦也不比他少。
“刚到而已,我特地选了与你下班时间相近的航班,一落地就拖着行李过来了,不过你要是再晚出来一会儿,可就说不准了。”
我挽住杰诺的手臂,站在他身侧,悄悄扫了眼周围陆续经过的工作人员。
“这边都是你们内部的人,我一个外来者站在这儿总归有点扎眼,幸好你今天不加班。”
杰诺不以为意:“不必特地来这一趟,我下班后开车去机场接你也是一样的。”
“可是我想看看你的工作环境嘛。”我理直气壮,“再说了,即便今天不来我明天也是要来的,毕竟是第一次到休斯顿,就当提前熟悉下路程咯。”
听到我这么说,他挑了下眉,语气带了点玩味。
“所以我是顺带?”
这人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好笑地嗔了他一眼,继而抬了抬下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怎么会呢?你才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能让一位女士不远万里前来赴约,这位先生,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说罢,我狡黠地冲他眨眨眼,示意他赶紧认同我的说法。
面对我这堪称装模作样的演绎,杰诺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在我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十分配合地顺着这番话接了下去。
“是,我的荣幸。”
而后,他沉吟片刻。
“明天上午有个实验数据需要我到场处理,结束后可以陪你一起。”
这指的便是明日我要参观NASA的游客中心并拍摄vlog的事,尽管来之前有做过功课,但能让内部人员做导游自然是求之不得,肯定比自己一个人逛体验感更好。
于是我果断应下:“好啊,我会在视频里给你打码的。”
说着,我又没忍住吐槽:“不过你们还真是忙啊,周末也有任务,不愧是日理万机的科研人员……”
“职责所需。”
杰诺回答得简短,似乎并不想多谈,三两句便转移了话题。
我们边聊边往停车场走去。
“接下来去哪儿?”
我帮忙提着公文包坐上副驾驶座,从车窗探出头,看向从后备箱方向走过来的杰诺,对方停在我跟前,低头确认车门是否关好,而后才绕到驾驶座。
“提前预定了餐厅,我们直接过去。”
钥匙插入锁孔,引擎随之轻轻震了一下。
“系好安全带。”他嘱咐道。
汽车在柏油路面上平稳行驶起来。
我靠着椅背,悠闲地观赏窗外移动的景色,NASA园区的道路很宽,两侧的建筑较为低矮,便显得天空格外辽阔。
在经过一栋建筑时,我发现它明显和其他楼有所不同——门厅更加气派,门口还有个小广场,广场前飘着星条旗,下面站着两名穿着西装的男人,不知在交流什么。
“那是什么地方?”我好奇问。
杰诺侧脸扫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行政楼。”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谈及一件不值得多费口舌、也提不起任何兴趣的东西。
我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哦,行政楼啊,难怪搞特殊。”
我低声嘟囔了两句,闭上嘴不再多言,只是望着窗外出神,无意识摩挲着公文包外壳上的金属搭扣。
坚硬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冰冷、且令人无法忽视。
43.
餐厅位于一处海滨小镇,这里是度假区,四周遍布各式各样的小店,我们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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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逛了半小时,才按照预约的时间前往目的地。
临近饭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杰诺拿过菜单询问我有什么忌口,见我摇头,便随意地报了两个菜名,还是我们小时候惯常吃的那些口味。
菜上齐后,他没怎么说话,更多时候是在听我讲自己的事情。
距离大学毕业还剩一年,我也做好了后续的规划,眼下互联网正飞速发展,既然自媒体这方面我也算是小有成就,便打算继续留在这个赛道,做一名自由职业者。
对于我的决定,杰诺毫不意外,还饶有兴致地提出了几点建议,为我提供新思路。
饭吃到最后,杰诺先行放下刀叉,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手边。
他的动作并不刻意,寻常得像是在递一张纸巾、一本书,我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他是何用意。
“这是……?”我略显迟疑。
“打开看看。”
对方冲我微一点头,示意我拆开。
我拿起信封,入手的触感不厚,摸着像是纸制品。
我撕开封口,不由得打趣他:“搞这么神秘,有什么不能直接说的,还非要——”
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我盯着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那是几张有关星空的照片。
红色的星云雾一样在漆黑的背景上铺开,中心是幽深的空洞,泛着蓝白的光,外缘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红,勾勒出花瓣般层叠的褶皱,一点点融化在漫天的星光里。
——宛如一朵盛开在广袤宇宙中的玫瑰。
“玫瑰星云。”
杰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紧不慢地解释照片上的内容。
“NGC2237,位于麒麟座,距离地球大约五千二百光年。”
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在餐厅不算特别明亮的灯光下,青年双手交叠抵着下颌,眼神专注,嘴角噙着一点温和的弧度。
“星云中间有一群年轻的恒星,大约四百万年前形成,它们的辐射和恒星风激发了周围的氢气,所以呈现红色——就是你看到的这些花瓣。”
闻言,我看了看杰诺,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忽然有些失语,可耳边鼓噪的心跳又时刻催促着自己快些说点什么。
“哦天啊,它真的……非常漂亮。”我由衷夸赞起来,尾音都有些飘然,“这是你拍的?”
“嗯,今年冬天。”
杰诺顿了顿,笑着回答。
“本来打算在你生日的时候寄过去,既然你来了,那还是亲手交给本人更好……喜欢吗?”
“是的,我很喜欢。”
我低头注视着这朵玫瑰,注视着照片右下角那行拍摄坐标,还有旁边一个手写的、几乎看不清的标注。
——For R.
“谢谢你,杰诺。”
我将照片小心地塞回信封,放在自己这边。
杰诺的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微笑。
“我们之间无需言谢,你的喜欢就是对我最好的答复。”
他安静地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灼热的温度从指尖蔓延而来,一直流淌进心里。
面前人缓缓出声,语气认真而虔诚。
“我曾说过,要带你一起领略宇宙的美丽。”
“我一直铭记在心。”
10.成长的烦恼(十)
44.
“嗨,大家好,我是Ray!”
我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念起视频的开场白,随后侧开一些身子露出背后的建筑,举起稳定器,让手机更好地将周围的环境拍摄进去。
“如你们所见,我现在在休斯顿——没错,正是NASA!今天带大家一起逛逛太空中心。”
我快速扫了眼四周的情况,确定自己没有碍到谁的路后才收回视线,故意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次我还特地邀请了一位专业人士当导游,不过他晚点才能到,所以让我们先开始。”
周末的游客比平日多些,但还在预计范围内。我来得比较早,现在还没到人流最多的时候,刚好适合拍摄几个空镜特写。
当我在人群中捕捉到杰诺的身影时,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彼时我正专心致志地对着玻璃展柜里的展品录像,余光瞥见有个模糊的人影停在不远处,直直地朝我这边看来。
我抬眼去瞧,发现来人是杰诺,不知在那里悄悄看了多久。
他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截脖颈。昏暗的角落里,对方的神情晦暗难辨,只是安静地站在镜头外等待,眼神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姑且为拍摄做了个收尾,然后结束录制。为了不妨碍到其他正在参观的游客,我没有在原地滞留太久,而是主动离开人群走到那处偏僻的位置。
见我靠近,杰诺开门见山道:“抱歉,我来晚了,有个环节出了差错,处理完了才过来。”
我将设备收进随身的斜挎包内,关心地问了一句:“很严重吗?”
提到这个,杰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几分,眉头也不可抑制地蹙起。
“不算严重,但需要重新跑一遍模型。”他厌倦地捏了捏鼻梁,“本来上午就能完成的任务,有人录入了错误的基础参数,现在全报废了。”
似是想到什么,杰诺忽的冷笑一声,嘴唇无声张合,我读出他是在骂——“蠢货”。
“哦天,这真糟糕。”我为他的遭遇默哀两秒,半开玩笑道,“那人还活着吗?”
“当然,活蹦乱跳的,他真该庆幸现在是法治社会。”
杰诺难得有些孩子气地翻了个不优雅的白眼,可见的确是对此很不满,这一举动让我不由得回想起,幼时他也是这样跟我和斯坦利抱怨同学的智商是多么令人望而生畏。
于是我不动声色地从包里翻出一颗糖果,撕开包装怼到他嘴边,笑着安慰。
“好啦,别愁眉苦脸了,你尝尝这个。”
“什么?”
还没有发作完的情绪被这骤然的转折打断,杰诺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含进嘴里。
便见他表情一顿,随后颇为冷静地评价道:“……太甜了。”
“咦?真的吗?我买的明明是……”
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买错了口味——尽管我还没来得及尝。
还不待我深究,杰诺突然抬手捏住我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唇齿相贴间,那被咬碎的半颗糖果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滑进了我的口腔。
下一秒,独属于柠檬的强烈酸涩感顷刻在味蕾上炸开,我的脸登时皱成一团,差点一句“Damn”脱口而出,又生生忍住了。
我站在原地缓了缓,适应了酸味后才控诉地瞪向身旁的罪魁祸首。
对方见恶作剧得逞便也不再强忍,他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被酸的还是在憋笑,露出的下半张脸也在轻微抽动。
我心塞地想,果然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格外有耐心。
尤其是这种优等生,耍起心眼来最狠了。
45.
好在转移注意力的目的达到了,我便不与他计较反坑了我一把的事情。
绝不是因为理亏。
不是。
46.
尽管如此,我指挥杰诺时依然毫不留情,很难说没有一点报复的心思在里头。
多了个助手兼向导,后面的拍摄明显要顺利许多,作为知识面广泛的专业人士,杰诺总是能拓展一些额外的干货,讲解得也入木三分。
如果这是一个科普小课堂,那它无疑是成功的。
我听着视频背景里杰诺洋洋洒洒的解说声,好笑地腹诽:“真是的,我这里可不是科普频道啊。”但还是打算后面剪辑时保留下来。
毕竟这是我和杰诺时隔一年的第一次约会,具有特殊的纪念意义。
下次见面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47.
当我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杰诺还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浏览着什么。
我走上前,侧身靠在座椅的扶手边,手臂随便地往椅背一搭。原以为对方是在办公,仔细一看,才发现屏幕上是邮件界面,落款处有个陌生的名字——Senku。
发信人显然对英语语法一知半解,有轻微翻译器的痕迹。即使这样,短短的几段话仍涵盖了一大堆陌生的专业词汇,看得我头痛。
我瞬间就联想到了杰诺上次在电话里提起的那个日本小学生。
“你还在和那个小朋友通信?”
我有些惊讶,歪着脑袋去看座椅前的青年,“我还以为你早就腻了。”
“没有。”
杰诺的目光没有挪动分毫,但声音里难得染上了一抹温度。
“Senku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的问题很有意思……比很多成年人有意思。”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短暂地停顿了片刻,随机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吗?他上周问了一个关于火箭燃料比冲的问题。一个十岁的孩子,自己推导出了火箭速度的计算公式,然后用查到的数据,算出了一枚小火箭的理论最高速度。”
说罢,杰诺转头看向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尾音都明显轻快了几分。
“这非常雅致,不是吗?”
我耐心地听完他一连串的感叹,倏地笑了。
“真厉害。”我弯了弯眼,“你现在的表情,像极了小时候跟我炫耀新发明的样子——然后我的零花钱就不翼而飞了。”
“有吗?”
杰诺状似没有听懂我的言外之意,只是牵住我的手,顺势将我拉到近前,坐在他的腿上。
“有啊。”
我果断点头,紧接着调笑道:“如果哪一天你突然辞职,说要跟对方一起去荒郊野岭造火箭,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没你说得那么夸张。”杰诺的嘴角扬起认同的弧度,“不过……嗯,他确实很特别。”
“………”
我没有说话,而是认真端详起对方的面容,屏幕荧白的光映在杰诺沉静的侧脸,使他的面部轮廓都柔和了下来。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他眼下的那点青黑,忽而出声道。
“杰诺。”
“嗯?”
“和他聊天,你很开心吗?”
闻言,杰诺微微一愣,我从他的眼里读出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这段时间……我很担心你。”
我抿了抿唇,注视着那双幽深到几乎倒映不出任何事物的黑眸,内心顿时复杂难言。
“你总是这样,明明心情很糟糕,却还是将所有事都憋在心底,独自承担一切。我想帮你,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尽可能让你开心一点……”我顿了顿,下意识扣紧他的手指,“所以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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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诺沉默着,他坐在那里,身体略显僵硬,像是一时间被我的话镇住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突然低下头,脑袋抵住我的肩膀,将我抱住。
“……抱歉,让你担心了。”
杰诺的声音闷闷的,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腔传来的震动,如此的清晰、低沉。
我任由他靠在我身上,过了几秒才听见他继续。
“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这个世界上愚昧的人太多,我原以为,NASA会有所不同。大家因热爱聚集于此,至少应该懂科学的意义……但到头来,哪里都一样。”
杰诺的语气十分平静,好似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我却从中听出了些许挫败。
“科学成了政客用来追名逐利的工具,他们在意的,只有权力和名声。”
“那些人什么都不懂。不懂科学,不懂研究,不懂长期投入的意义。只知道怎么往上爬,怎么讨好上面的人,怎么把预算挪到那些「看得见成果」的项目上——而这样的家伙,坐在决定科研方向的位置。”
说完,他停下了,脑袋离开我的颈侧,却没有松开手。
我安静地看着他脑后翘起的头发,轻声询问。
“那你要放弃吗?”
“………”
“不,我不会放弃。”杰诺答道,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刚才没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某种更深的、沉淀过后的决心。
他终于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
“科学就是经历反复的失败与尝试,直到成功。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所以,我不会放弃。”
听着他这番言论,我心下莞尔,轻轻捧起面前人的脸,在那双浅淡的唇上印了一个吻。
“我相信你。”
48.
一滴水伴随着凉意落到脸上,转瞬即逝,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是青年逆光的面孔,他的脸上没什么情绪,五官也稍显模糊,唯独那双黑沉的眼眸在朦胧的光线下尤为清晰,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其内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阴郁。
他就那样看着我,不发一言,带着不知是审视还是其他意味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我身上。
“杰诺?”
我试探着开口,探出指尖小心地触摸眼前人的面颊,入手的肌肤温凉,却布着一层薄汗,几缕发丝散乱地垂落,投下一片碍事的阴影。
杰诺敛眸不语,缓慢地俯下身来将我用力抱住。他的脸埋进我的颈窝,嘴唇有意识地磨蹭着我鬓间的碎发,温热的吐息落在耳侧,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我想要躲闪,却被环住腰际的那股力道箍在原地,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缠住的猎物,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蕾西。”
杰诺低哑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隐约夹杂着一丝压抑过后的颤抖。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他开始不停呼唤着我的名字,一声一声,迫切又执拗。
——宛若笼子里的困兽,急于寻找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
我默然片刻,伸出手臂回抱住对方紧贴上来的身躯,毫无保留地容纳他全部的焦躁与不甘。
他的脆弱,他的失控,他一切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此刻悉数展现在我的面前。
49.
我知道杰诺一直是个清醒且理智的人,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做任何决定。
他向来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并为之不断前行,从一而终。
即便那条路无人理解,即便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依然希望他能坚定地走下去,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