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危机]复生》
1. Chapter 1
一开始,他只能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话,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也许是医生”、“也许我到底还是得救了”这样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念头不请自来又一闪而过,像是石头沉进水底,连个浪花都没激起来。
他辨别不出熟悉的声音,也听不懂那些流水般滑过的古怪调子。反正听觉也并不是占据他主要注意力的部分。
那时还不是。
他只知道自己很疼,浑身上下都疼。最疼的是右眼,仿佛眼球变成了烧红的铁球,正在眼眶中缓慢熔化周围的一切。右臂倒是不疼,但也没有任何感觉——他依稀记得右胳膊上有什么足以吓死自己的大问题,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一个词在脑海中闪烁着,徒有声音但无法理解,也无从记忆。
疼。
那是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疼痛,甚至超出了士兵的理解范围。人性与智慧的存在、意义、价值,仿佛统统都被疼痛压缩到了角落,于是剩下的就只有野兽般的本能。
红色渐渐弥漫在他一片漆黑的眼前。他是后来才想起来,那个词叫作“暴怒”。
然而,那段记忆很模糊,还充斥着尖锐的噪音、刺目的强光。时间也变得无法估测、无可度量。他像是被深红色的洪水淹没,筋疲力尽地被卷向不知名的方向。疼痛有如潮汐般起伏不定,又像是纠缠的恋人,怎么也不肯离去。
他在痛楚中挣扎着,如同搁浅的鱼一样,拼命想要在陌生的空气中呼吸,想要确定自己是真实的。
也许他失去了意识,也许他只是失去了那一段记忆,并不连贯的片段被硬生生拼凑到一起,辨认不出原本的形象。
当他重新意识到、并努力理解自己的存在时,耳边的声音竟然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就这样,沐浴着明媚的晨光,”那个声音与其是在说话,不如说是在念诵,“希奥顿王与白骑士甘道夫在深谷溪旁的茵茵绿草地上重逢了。在场的还有阿拉松之子阿拉贡、精灵莱戈拉斯、西伏尔德的埃肯布兰德……”
一开始,他以为是有人在放电子有声书,因为那种抑扬顿挫的音调很像是在念书。但那个人念书的时候——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外国口音。
肯定是外国人。他听了一会儿之后就发现,时不时的,念书的人就会卡在一个词上磕磕巴巴念不准,然后真正的电子音就会响起来,给出标准读音,于是她就再模仿着继续念下去。
“也许是护士。外国的护士。”他迷迷糊糊心想,记忆仍拼凑不全,“我原本是在海外执行任务。我是士兵。我叫……”
但他的名字隐藏在迷雾之后,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倒是能在脑海中听到另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那么熟悉,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就是死活也听不清,只有那种模糊的音调一遍遍回荡在脑海中。
床边的护士(姑且认为是护士吧)还在念书,而他虽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却记起了这本书的名字:《指环王》。
十几岁的时候,他可爱死这个系列的故事了。直到参军,那些浪漫的念头就统统被军旅生涯给扼杀了。是啊,他是士兵,他始终记得这一点。哪怕眼下躺在这张病床上,他也还能闻到军营的味道,感受到全副武装时肩上、腰上压着的份量。耳边的枪声带着回音,往脑海深处一个劲儿的钻。
他没发觉自己又陷入了某种意识深海里。那个过程并不清晰,既不像是睡着,也不像是做梦。
直到再次浮出水面,他才发现自己能睁开眼睛了,尽管右边的视野一片黑暗,但他的左眼能感觉到光。不知道眼前是不是蒙着什么东西,还是他落了个半瞎,总之那光影是一片朦胧。
令人吃惊又诡异地带来些许安慰的是,那个护士还在念《指环王》。
“……咕噜扯着弗罗多的斗篷,既恐惧又不耐烦地嘶嘶发话:‘我们得走了,’他说,‘我们绝对不能站在这里。快走!’”
那个声音朗朗念诵,又压低嗓子模仿角色说话,学得跟电影里的咕噜还真有几分相似。
他忍不住笑了,然后那个声音便停了下来。
“啊,你醒了吗?”她听起来很激动,外国口音比念书时显得更重,但比他听过的那些浓重到几乎无法理解的口音强多了,“我听到你笑。”
他看不见,但左眼感知到的光线中有个模糊的黑影在晃动。然后有人碰了碰他的额头,那感觉落在他的皮肤上,温暖又刺痛。
“你说英语?”他开口询问,声音像是破碎的石头在海滩上相互摩擦发出的粗粝声响,他的肺像是灌满了冰水一样痛得要命,“我在哪里?”
“你在我的地方。”她解释,“这是一个研究设施。”
“哪个国家?”他吃力地问,根据她的口音猜测自己还在亚洲。
她回答:“太平洋。一个岛。”说话的时候,她又用手碰了碰他,他的皮肤再次被刺痛,但他只想迎上去,好能确认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动不了,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很难积攒起来。
“你的身体不稳定。”她说,语法生硬,“我不知道你是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说了几句外国话,然后又笨拙地转回英语:“抱歉,我还在学,但词汇表很短。你知道你的名字吗?我想要知道你的情况。”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通,让他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名字。”他下意识地重复,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鼓励地说:“你之前想起来过。你可以的。”
“想起来过?”他狐疑地问,一边努力回忆。但在他的脑海里,出现的就只有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出离的愤怒叫着一个他听不清的名字。
但他这次听清了后半句话:“给我打开这扇该死的门!这是命令!”
她解释说:“你醒来,又昏迷。已经很多次了。你的眼睛在恶化,我在尝试控制病毒扩散。”
病毒。恶化。
突然间,他尝到了海水的腥咸,再次感到电流在身体中窜来窜去的剧痛。那段可怕的记忆就这样杀了回来:
在海底的某个地方,他们在逃命,他和……另一个人。然后他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出于自己的选择。但他其实没有选择。
“别急,我们来尝试其他办法。”她说,挪动了椅子还是什么东西,发出一连串乒乒乓乓的声响。
然后,令人惊讶的琴弦声响了起来,圆润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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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吉他。她弹了一小段旋律,他感到脑海深处战栗起来,仿佛石子投入水中激起涟漪。
“皮尔斯。”他喘了一声,“我的名字。皮尔斯·尼凡斯。”
琴声停下了,她听起来很高兴,“看,我说过你能想起来的。”
他深呼吸了十几秒,满意地感到力气有所增强。还有更多疑问,但首要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他不喜欢被蒙着眼睛。
唔,右手是没戏了,仍旧没有任何感觉。但皮尔斯试着动了动左手的手指,麻痒立刻就窜起来了,好征兆。他一鼓作气抬起了胳膊朝自己的脸伸过去,但动作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她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纤细温暖。“是眼睛吗?”她问完又改口,“眼罩?摘掉?”
“嗯。”他不自觉地想象出自己像个海盗一样戴着单眼眼罩。皮尔斯·尼凡斯,随时为船长效力。
船长。他的队长。谁?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请务必告诉我。”她说着把床摇起来了一点。皮尔斯的呼吸立刻轻松了不少。纤细的手指擦过他的太阳穴,绕到脑后。他想要抬起头配合一下,但脖子僵硬的像是被水泥裹住了一样。
她把眼罩摘了下来。
屋里的光并不强烈。现在应该是白天,右边的窗户还拉着一层薄薄的窗帘。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视线逐渐清晰之后,他看到周围对于病房而言过于温馨的摆设,看到眼前的人。
她不是护士,至少没穿成护士的样子。黄色的套头衫和彩色发卡让她看上去像个女学生,黑色长发扎成马尾,更像学生了。
“几根手指?”她举起三根手指在他眼前。
“三。”皮尔斯回答,皱眉打量着她,总觉得那眉眼看着熟悉得很,“我们见过?”
她点了点头,“你醒来过几次。”
“什么意思?”他问,又一鼓作气抬起手去摸右眼,结果摸到了纱布而非眼罩。行吧,他当时就已经跟深度知觉和狙击手生涯道过别了。
妈的。
至少不是直接碰到了变异的皮肤,或者挖空的眼窝,皮尔斯觉得自己应该他妈的知足才对。他克制着令胸口紧绷的情绪,又扭头去看自己的右臂,心里甚至做好了看到自己已经被截肢的情形——天晓得这种事其实永远做不好准备,但皮尔斯知道光是恐惧根本无济于事。
结果他的右臂仍在,而且不是变异后的那副鬼样子。那条胳膊、那只手看起来就跟正常人类的没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皮尔斯很清楚自己的右手什么样子,他都要以为这就是原装的了。但这条胳膊绝对不是他的。
曾经有疤的地方现在是光滑的,手上也没有握枪握出来的茧子,也看不到皮肤下的血管。
“你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引回皮尔斯的注意力。听起来她是在陈述事实。“病毒让你虚弱。生病。我们谈过话,当时你很不好,我以为你会死掉。”
“我记不起来了。”皮尔斯说,随即涌起一阵恐慌。因为比起失去待在这个鬼地方的记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
那个男人在他脑海中咆哮:“皮尔斯!给我打开这扇该死的门!这是命令!”
2. Chapter 2
“队长……”他呛得咳了一声,然后一口气说道,“我的队长在哪里?”
她看着他,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你的战友一定没事。不要紧张。你必须放松。”
“别告诉我放松!我需要联络我的上级。”皮尔斯咬紧牙关拼命回忆,但只想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段,“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其他人呢?你的长官呢?我要见他!”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瞪着对方。
她究竟是哪一方的人?恐怖分子?医护人员?为什么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皮尔斯会在任务中见到的任何角色?
“我没有长官。”她回答,一副故作严肃的女学生模样,“如果你太紧张,你又会晕过去的。拜托了,冷静。”
这话很有威慑力。他不想再回到那片疼痛之海去,虽然现在也很疼,但他受够了像个幽灵一样无形无影地漂浮在意识之海。
皮尔斯深吸了一口气,说:“我需要答案。”
“我不知道你的队长在哪里。”她先回答了皮尔斯最在意的问题,然后说道,“现在是二零一四年二月十九日。”
皮尔斯试图不让自己被这个事实吓坏,但他失去了大半年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他必须知道自己的队长怎么样了。可他甚至想不起那个男人该死的名字。
“我带你来到这里的,去年夏天。”她继续说下去,“在那个海底的……”她苦恼的停顿了一下,“……设施?”
“那个海底油田。”皮尔斯说完蓦地想起那最后一段旅程。记忆仍是非线性的,但他能清晰地在脑海中看到那些长长的过道、听到各种金属扭曲崩坏的巨响。
她连连点头,“嗯,海底油田。在那里,我看到你救了那个男人,呃,你的队长?”
皮尔斯闭上眼睛。那个咆哮声又来了:打开这扇该死的门!打开这扇该死的门!这是命令!这是命令!
“你已经感染了病毒,但又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抗性。”她解释下去,“所以我认为自己可以帮到你,而且我确实帮到你了。”
皮尔斯睁开眼睛看着她。她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平静地说:“你不是囚犯,我只是想帮助你。如果你需要联络任何人,虽然岛上没有电话或者网络,但有无线电。你可以随时联络家人或者战友,让他们来接你。”
皮尔斯审视着年轻女孩的神情。他拿不准要不要信任她。记得上一次他们轻信一个女人的时候——那女人同样是亚洲面孔——整个队伍死的就剩他和队长了。
“你叫什么?”他缓和了语气,决定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我没有英文名,”她说,“我的名字对你来说可能不好发音。”
皮尔斯说:“那是我需要担心的事情,你说就行。”
她于是说了,古怪的名字短促又抑扬顿挫,他听完甚至没记住发音是什么。皮尔斯转移视线掩盖尴尬。“再说一遍?”
“你可以叫我肖恩。”她没再重复自己的名字,眼睛里闪过顽皮的笑意。
“肖恩是男人的名字。”皮尔斯有些不服气。
“那其实是我的姓。”她说完又笑着摇摇头,“其实也不是肖恩,只是听起来像肖恩。你发不出那个音也很正常。我们的语言差很多。英语里好些词也很让我头疼。你不知道我学了多少遍才会念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的名字。”
皮尔斯固执地说:“我可不要叫你肖恩。我告诉你了,那是男人的名字。而且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个肖恩。”
她露出疑惑的神情,然后又问:“那我像什么名字?”
皮尔斯没纠正她乱七八糟的语法,“我怎么知道?你把你的名字再念一遍。”他有些专横地命令。
她于是又念了一遍,这次皮尔斯听出了那个像是“肖恩”又不是“肖恩”的发音,后面还跟着两个更短促、更古怪的音。
“肖……”他试着模仿,第二个音听起来像是铁链,谁他妈的会叫“铁链”啊?他干脆把中间的音跳了过去,直接尝试最后一个音,“……芬?”
“差不多吧。”她大方地点点头,“芬很好。”
“芬也可以是男人的名字。”皮尔斯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脱口说道,“我有个战友就叫芬。”然后他才想起来芬已经死了。
她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像是读懂皮尔斯的眼神,“我很抱歉。”
“别,那些发生在很久以前了。”皮尔斯摇摇头,这个动作让他有点儿头晕。
天啊,他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了,可距离他清醒明明才过去几分钟。
“你应该休息,说话很累。”她看出来,伸手拉了拉皮尔斯身上盖的被子。
“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你说这里是你的地方,你说你没有长官。”皮尔斯也希望自己能在精力更佳的时候再为这些破事伤脑筋,但事与愿违就是他的座右铭,“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个海底油田?”
芬,如果这暂时算她的名字的话,听了皮尔斯的问题之后明显露出了愧疚的神情,躲闪着他的眼神,摇头不肯回答。
“我必须知道。”皮尔斯没从她身上看到任何攻击性,但人不可貌相,“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因为你跟那些坏蛋是一伙儿的?”
“我们谈论过这些。在、在之前的时候。”芬把两只紧紧握成拳头的手放在膝盖上,终于对上皮尔斯的目光。她的脸涨红了,“你会再想起来的。我不要重复了。”
然后,她从床头拿起了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皮尔斯。“之前我还要求你写日记。我们有约定。”
皮尔斯接过本子,但他不太相信她说的话。写日记?什么鬼!
“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找回你自己。”芬说,“我承诺不看你写的东西,只要你活下来。如果你没有活下来,我才会把你的日记作为研究内容。”
呵,真棒,听起来那个他现在还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个白痴呐。
皮尔斯一只手把本子拿起来,用拇指从中间翻开。上面还是空白的,不过当他笨拙地往前翻时,凌乱的字迹出现了。他最先看到了那个名字,用铅笔描得粗粗的,下面划了很多道横线,把纸张都戳破了。
【克里斯】
皮尔斯“啪”地合上了本子,然后不小心把本子从手里弄掉了。芬弯腰替他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放回他手里。
“这里是我的住所,”她说道,“我和机器人住在一起。我会叫鲍勃过来,他会说英语。”
“鲍勃?”皮尔斯捏着本子一头雾水,怀疑她是说错了,“机器人?”
芬点点头,“鲍勃是机器人。”她说完抬起手腕点了点戴着的腕表,“他的英语可比我好多啦,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至于你的眼睛、胳膊的情况,还要观察几天再说。正常生活的话,我怕这几天你的肠胃还没苏醒,喝粥可以,但是营养液也不能断。如果这次你的情况能稳定下来的话,那就要加入恢复训练了。”
话音未落,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皮尔斯紧张地朝门口望去,然后瞪大了眼睛。
来的还真是机器人,两条细长的腿上顶了个扁扁的脑袋,没有身子也没有胳膊。走进来的时候那些机械关节发出顺滑的声音,电机嗡嗡作响。
“您好,鲍勃听候您的指示。”机器人在床边停下,扁扁的脑袋上有两只圆圆的眼睛,“请您吩咐。”
“呃。”皮尔斯惊疑不定地瞅了芬一眼。
芬笑眯眯地拍了拍鲍勃的脑袋,“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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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发出一小段叽叽呱呱的声音,像是在表示喜悦。
“那你先休息吧。”芬转向皮尔斯,“如果感觉不舒服,告诉鲍勃,我会立刻过来。”
然后她就离开了。皮尔斯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注意到,她的黄色套头衫下面穿着的是牛仔裤和帆布鞋,衣服背后还画着一个大大的皮卡丘。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生化恐怖扯上关系呢?
皮尔斯默默掂了掂手里的日记本,脑子里乱糟糟地理不出思绪。他扫了一眼床边立正站好的机器人鲍勃,鲍勃则询问似的“滴滴”响了两声。
他说:“你去那个角站着去。”
鲍勃听话地“咔嚓咔嚓”走向了角落。皮尔斯盯着那铁家伙,然后放下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两边轮着揉,等头没那么疼了,他才拿起本子翻到第一页。
上面没有克里斯的名字,但皮尔斯也看不出写了些什么,那些字母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笔迹……
也对啊。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瞅了一眼毫无知觉的右臂。
皮尔斯的惯用手一直是右手,虽然在部队也接受过训练,左手能开枪、能揍人,但写起字来,笔迹肯定会不一样。
考虑到他用强化版的C病毒感染了自己还长出了一只能放电的变异手,笔迹变化已经是最低程度的损失了。
他就这么干巴巴翻了好几页,上面的字迹终于变得稍微工整了一些,可以辨认出内容,拼凑出零星的句子:我必须记起我的名字……那个女孩说要帮助我……相信她……不要相信她……
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完这上面东一句、西一句的胡言乱语,而且这几页里也根本没提到过去的多少事情。皮尔斯读了十几分钟之后,本来就很疼的头不由得更疼了。
他把日记本放到一边,咬紧牙关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鲍勃“咔嚓咔嚓”走到床边,讲出标准的英语:“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卫生间在哪里?”皮尔斯问,然后涌起一阵多半是因为疲惫而不是因为幽默的歇斯底里——这玩意儿没有手,该怎么给他指点方向?
结果鲍勃的扁脑袋上打开一个豁口,里面探出了一只食指向前伸的橡胶小手,转了个方向指向病床左边。
“谢了。”皮尔斯说着谨慎地把双腿挪到床边,他的腿和屁股都很疼,又因为卧床太久而酸软无力。他用左手戳了戳白色裤子下面的大腿,知觉还在,但皮包骨头。
最好不要像个白痴一样在一跤摔倒,他的自尊心不需要这些意外来锦上添花了。皮尔斯想着,看了眼床边的输液架。透明的塑料药包上没写名称,也许是那女孩儿口中的营养液,也许不是。但不管是什么,皮尔斯都不打算拖着这玩意儿到处跑。
他用牙咬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然后用左手紧紧抓住床头的金属栏杆,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一开始他的双脚就像爬满蚂蚁一样麻痒难忍,但咬牙坚持了十秒之后,麻痒消退了一些。他迈了一步,脚掌像是不受控制的橡胶玩具一样挂在脚腕上,他的右臂也仍旧毫无感觉,只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真见鬼,这大概就是半身不遂的感觉吧。
皮尔斯就这样一步一步缓缓挪到了卫生间,离开病床之后他就扶着墙,几步之后倒也逐渐找回了对腿脚的控制。
机器人鲍勃落后半步跟着他,仿佛知道皮尔斯会因为它跟得太紧而不耐烦一样。哼,至少机器人懂得尊重隐私。皮尔斯满心苦涩地想,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上厕所都得有人跟着了。
“啪”的一声,他打开了卫生间的灯,拖着脚步走到洗手台前。然后,皮尔斯一手抓着冰凉光滑的水池,抬起头,望向镜子中的自己。
3. Chapter 3
该怎么形容镜子里那张脸呢?
皮尔斯首先感到的是陌生。并不是因为他太久没刮胡子,或者起码半年没有理发,也不全是因为那只上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纱布的右眼。他当然知道自己以前更健康、更强壮,也当然见过其他受伤甚至残废的战友在康复时的样子,但皮尔斯从未以这种具有冲击性的方式了解到,自己的生命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摧残。
病毒变异留下的痕迹不算多,但他能看到从纱布下延伸出来的红色纹路,像是疤痕一样在他眼睛周围呈放射状分布。
拉开衣领,他还看见从右肩到脖子上也有不少血管以诡异的方式绷紧、凸起,用手指触碰时带着不同寻常的温度。皮尔斯解开上衣检查右肩,不出意外,连接手臂的那块皮肤就像破布一样被勉强缝到一起,上面疤痕遍布。
那条手臂倒是皮肤光滑、没有疤痕,但他也摸不到脉搏,手臂算不上冰凉,但皮肤上也绝不是活人的温度。
他妈的活生生的畸形秀,他本来已决心葬身海底了,天杀的。
皮尔斯战栗着闭上眼睛,任由涌起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样冲刷自己。当时,克里斯那么愤怒,一直喊着“还有时间”、“一起逃出去”。
呵,天真的白痴。他们一起逃出去之后呢?难道皮尔斯为B.S.A.A.卖了这么多年命,到最后却要麻烦他的队长亲手解决自己吗?
他是为了B.S.A.A.才把该死的病毒注射到身体里的,不是为了苟活。
当然,他也想活下去,但皮尔斯绝不要以怪物的身份存在于世,沦为被杀戮欲望掌控的怪物,最终变成传奇人物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所击杀的B.O.W.名单上微不足道的一员。
在那个海底油田里默默作出决定的时候,皮尔斯就是这么想的。
唉,那种可怕的感觉,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疯狂畸变,还有精神上的失控。他当时拼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但也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一直坚持下去。
沉甸甸的变异手臂拖在身体一侧,窜着电流,感觉如此强大,又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
但那些感觉现在都不见了。
皮尔斯抓住右臂轻轻摇晃了一下。注射病毒之后,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任何未来,但现在他明白了,人生他妈的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印东尼亚之后,皮尔斯想要的就只是找回队长,重建他视为家庭的B.S.A.A.小队。他赌上了一切,想办法让克里斯重新归队,去亚洲执行未竟的任务。结果,克里斯倒是恢复记忆了,却满心都是复仇、复仇、复仇。他们被那个叫艾达的女人耍得团团转,眼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直到只剩下他和克里斯。
往事多想无益,至少克里斯活着离开了海底油田。那家伙,最好不要辜负他拼上性命、牺牲一切去搭救的心意,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皮尔斯开始把上衣扣子重新系好。不管那个穿黄衣服的女孩子说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的确做了什么,让皮尔斯没有沦落为被杀戮欲望掌控的怪物。
光凭这一点,皮尔斯就欠她的。
他整理好衣服,不想再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副瘾君子的尊容猛瞧,于是在洗手台上翻了翻,找出来了刮胡子的东西。
要是能顺便理个发就好了,皮尔斯出生在军旅世家,要是让父母或者任何亲戚看到自己的头发长得像个嬉皮士一样,他们都该瞪掉眼珠子了。
同样会瞪掉眼珠子的,恐怕还有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他的队长。天晓得,那家伙可不会放任自己的手下留嬉皮士发型。
虽然他也不再是克里斯的手下了。
皮尔斯一边笨拙地用一只手刮着胡子,一边心想,有未来就未来吧,他必须想办法弄清楚克里斯怎样了。
这一切本不该如此的。这一团乱麻的人生啊。
在去海底油田营救雪莉·柏金和杰克·穆勒之前,克里斯还曾说要退出B.S.A.A.,将指挥权交给皮尔斯。皮尔斯没有为此做好准备,但他擅长的就是在哪怕没准备好的情况下也能完成任何高难度的任务。
但现在,他就连上厕所都要中途休息一次才不会因为头晕而摔倒在地板上。从卫生间出去以后,皮尔斯就算还想探索一下周围环境,他也累得哪儿也去不了。
机器人鲍勃看到他重新躺回床上,于是屁颠屁颠凑过来,问:“尼凡斯先生,您在入睡前还需要什么吗?建议您适当补充水分,并遵照医嘱恢复营养液注入。”
“水在哪里?”皮尔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去理会那个陌生的称呼——在B.S.A.A.从没人叫他尼凡斯先生。他有军衔,而且战友们都是以名字相称的。
鲍勃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径自走到床头柜旁,两条细细的金属手臂从它的扁脑袋两侧伸出来,然后端起一杯水送到他手边。
“谢了。”皮尔斯大口吞咽着杯中微温的水,他的舌头从麻木变得稍稍滋润了一些,能尝出水里微甜的味道。“这里面加了东西?”他问鲍勃。
鲍勃有板有眼地回答:“水中添加少量葡萄糖,补充电解质,利于您的健康。”
“行吧。”皮尔斯伸长胳膊把被子放回了床头柜上,“现在几点了?”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零六分。”鲍勃回答,跟着又说道,“建议您恢复营养液注入,先生。”
“别叫我先生。”皮尔斯把手伸出去,“叫我皮尔斯。”
鲍勃“滴”了一声,用刚才的那两只金属手以惊人的灵巧将输液针插回了他手背上,然后它后退几步,“是的,皮尔斯。很高兴看到您恢复健康。”
“那个女孩儿……”皮尔斯开口,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芬,对吧。她刚才告诉我,我以前也醒来过。”
“是的,您完全苏醒过三次,不完全苏醒五到六次。”鲍勃回答,“评估标准尚未完全建立,请您原谅。”
他才不管什么标准建不建立呢。皮尔斯点了点头,倒是没预期从芬的机器人那里听到和主人不同的回答。
他叹了口气,又问:“那我们这样说过话吗?”
“并没有,皮尔斯。”鲍勃的金属手缩回脑袋里,扁脑袋左右转了转,“按照我的前任提供的记录,您的精神状况以这一次苏醒后最佳。”
“前任?”皮尔斯本来都打算问完就睡了,听到这个答案又不由得皱起眉来,坐直了一些,“什么意思?”
鲍勃“滴”了两声,回答:“机器人雷蒙是我的前任,负责在您第一、二次苏醒期间照顾您的起居。”
“它人呢?”皮尔斯问。
“机器人雷蒙已退役,皮尔斯。”鲍勃回答。
皮尔斯觉得再追问下去,他一定不会喜欢自己听到的答案,但他也不是喜欢欺骗自己的人。
“为什么退役?发生什么了?”他问。
鲍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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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了两声,回答:“抱歉,档案已封存,皮尔斯。需要我向女主人发起阅览申请吗?”
“不用了,我自己问她吧。”皮尔斯叹了口气。
“您的个人终端明天就能送到。”鲍勃又说。
皮尔斯挑眉,“个人终端?我还以为岛上是没有电话和网络的。芬不是这么说的吗?”
“岛上并不具备接入广域网的基础设施,可提供局域网、内部电话联络功能。”鲍勃回答。
“行吧。”皮尔斯把这些记到心里。至少他不是被关在笼子里,被当成小白鼠一样用针管戳来戳去。
等明天一早起来,他就要好好看看这座岛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成型,皮尔斯就睡着了。他沉入深不见底的梦乡,在深海中继续下沉。海水模糊了不知名处传来的声音,但他内心深处知道是克里斯在叫喊,隔着逃生舱的那道玻璃门在大声叫喊。
“打开这扇该死的门!这是个命令!”
皮尔斯浑身冷汗地醒来,天似乎还黑着,拉着的窗帘不再透过微光。他能感到房间中笼罩着的黑暗所具有的分量。
他这是,一觉睡到了晚上?皮尔斯依稀记得入睡前的时间是下午三点,真该死,他之前太累了,这几个小时像是给他的身体注入了新的能量。现在他才有种真正苏醒过来的感觉。
“啊,你醒了。”芬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某个扬声器里传来,与此同时,柔和的光从四周的墙壁中透了出来,以不刺眼的方式照亮了房间,“你睡了整整三天,我以为你的身体又出问题了呢。但看起来它是在自我修复。你感觉怎么样?”
“三天?”皮尔斯吃了一惊,“你是说我又睡了三天?”
“更像是昏迷了三天。”芬的语声中有笑意,“鲍勃很担心你呢。”
皮尔斯四下看了看房间,没找到机器人的身影。
“今天是检修日。”芬不知道是看到了他的动作,还是猜出了他的心思,“所有的机器人都去体检了,鲍勃明天早上就能回到你身边了。”
“屋里有摄像头?”皮尔斯觉得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具备玩文字游戏的能力,所以他决定有话直说。
芬回答地很爽快:“没有摄像头。监控设备只存在于公共区域。但你的生理数据的确可以同步到我的个人终端上。哦,对了,鲍勃的眼睛是摄像头,但除非你允许,否则我不会调用他的摄像记录。机器人的摄像每天都会在归档记录之后自动清理。”
“听起来还真是让人安心啊。”皮尔斯嘟囔了一句。
芬没有立刻回答,再开口时有些迟疑,“这是讽刺吗?我不是很能听懂语调的含义,文化差异,你知道的。”
“没什么。”皮尔斯提高声音回答,他的头发太长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皮尔斯不耐烦地捋了一把,也是为了转移话题,他顺便问道:“对了,如果我想把头发剪短的话,你有什么帮助能提供吗?我是说,除了给我把剪刀让我自生自灭。”
“呃,”芬想了想,“我的头发一般是自己剪的。机器人虽然也可以操刀,但他们剪出来的头发都很……四四方方。”
皮尔斯觉得,在麻烦陌生女主人给自己剪头发和顶着一头“四四方方”的发型之间,自己完全可以忍受后者。毕竟他又不去选美,寸头能有多难剪,大不了完事了他自己找个推子再修一修。
但机器人们还在检修,理发什么的只能等到明天了。
4. Chapter 4
跟芬结束通话之后,皮尔斯再次从床上坐起来,身上虽然酸痛,但胳膊腿都比上一次更有力气。他转头看了看床头柜,那上面放着个平板,大概就是鲍勃提起过的个人终端。
他拿过平板看了一眼,现在是夜里十一点。个人终端提供的功能倒是五花八门,影视、音乐、游戏应有尽有,但皮尔斯没找到档案、文件之类的浏览入口。
也不能打电话,当然了。但芬说过,岛上有无线电设施,也就是说,能够跟外界联络。
皮尔斯放下平板,缓缓从床上站起来,再次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这次,他不需要扶着床头也能勉强站稳。他先去了窗户那里,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房间想必位于二楼或者更高的位置,即使是远处的景色也能一览无余。夜色下,起伏的山脉、林线看起来是一片模糊的灰色,更远处则是深蓝色的海水,起伏的波浪被银白的月光照亮。
行吧,这里还真是个他妈的小岛。
皮尔斯凑近玻璃窗往下看,更近的地方没那么原始、自然,应该是“这处设施”的院子,有草坪、花园之类的。围墙虽然不低,但好消息是皮尔斯没看到拉着的铁丝网。
现在就规划离开路线还太早了,他需要更多信息。
皮尔斯默默转过身。从卧室出去是个小客厅,看起来是所谓的私人空间而非公共区域。有电视、沙发,还有一个书柜。他在茶几上看到了那本被翻得边角都翘起来的《双塔奇兵》,多半是芬在他昏迷的时候给他拿来念的。
作为读物而言,《指环王》真是不错的选择。芬很可能还是个有品味的人。
虽说得来的马莫看牙,但老实说,皮尔斯可不想听着《莎士比亚》醒来。不是说他对莎士比亚有什么意见,但他在学校演话剧演得够够的了。
通往客厅外的门没有上锁,直接就能推开。皮尔斯决定把这当成一个好现象。
外面是一条走廊,没有像屋里面一样感应亮灯,但清冷的月光从大幅窗户外洒进来,连地板瓷砖上的纹路都能看得清楚。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沿着走廊向前,尽头处安装这一个监控摄像头,镜头上的红灯是亮着的。
那个芬还真是没说谎啊。
不过这里是她的地盘,她做主。皮尔斯看了眼监控摄像头,开始硬着头皮往前走。途经的房门大多都是上了锁,只有一扇能推开,里面像是会客室,摆着圆桌和几把木头扶手椅。不过没开灯,他也就没进去。
真是好大一个地方,皮尔斯站在走廊对面的大部楼梯前抬头往上看时忍不住心想,这栋建筑起码有四五层的样子。这种地方,难道真的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儿和一堆机器人住吗?
皮尔斯满腹疑问地先下了楼。
一楼的大厅看起来还真有点儿研究设施的样子,玻璃落地窗、玻璃门,干干净净的大理石地板,还有一些半人高的瓷花瓶摆在承重柱旁,里面种着不知名的茂盛植物。
白天这里采光一定很好,夜里的话就没多少安全感了,尤其是对于狙击手出身的他而言,有这种入口的建筑简直是防守噩梦。
皮尔斯慢吞吞绕大厅转了一圈,没找到真正的研究所会有的名称标牌,倒是在楼梯附近的墙面上找到了地图,但除了1F以外剩下的汉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地方要是真的完全不使用英语,读地图只会是他困难的开始。
他总不能走哪儿就把机器人鲍勃带到哪儿给自己当翻译吧。
虽然没看懂标识,但皮尔斯还是记了一下地图。楼梯两侧还有走廊,各通往四个大房间。他站在交叉口看了一下,右手边的走廊上有道门开着,里面洒出暖色调的灯光。皮尔斯又瞅了一眼左边黑漆漆的走廊,决定先往右拐,走到了门打开的那个房间前。
门里好像是个起居室。
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沙发上面散落着几个抱枕,还有不少在皮尔斯看来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的毛绒玩具。茶几上有茶壶和茶杯,还在冒着热气。
电视开着,原本在放电视剧——亚洲的电视剧——现在暂停了。电视靠着的那堵墙上还开了道门,门里有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人走来走去哼歌的声音。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这居然是个小厨房,厨房里的年轻女孩穿着衬衫、牛仔裤,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把煮好的东西盛出来。
“咳。”皮尔斯不想像个偷窥狂变态一样悄悄站在人家背后,于是咳嗽了一声。
结果不巧的是,芬正好端着那碗汤汤水水的东西转过身来,她被皮尔斯吓得大叫了一声,汤也洒了出来。
汤大概很烫,她嘶嘶吸着冷气,“咚”的一声把碗放在了灶台上。
“抱歉。”皮尔斯没料到这个走向,“没想吓到你的。”
芬一边吹着手指一边摇头,“没事儿。你起来了。”她打量了皮尔斯一番,然后笑起来,说,“你应该吃点东西。正好我在做宵夜,给你煮个粥吧。”
皮尔斯犹豫了一下,无法抗拒地点点头,“那,谢谢了。”
“那出去坐吧,我淘个米马上就能好。”芬说着又转身踮起脚尖打开上面的储物柜,拿出一小袋米。
皮尔斯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帮忙,但他就算双手俱全的时候也不是下厨的料,于是乖乖出去在沙发上等着了。
电视还暂停着。皮尔斯在茶几上找到了遥控,这玩意儿的按钮上总算用符号标识了,不过他换了换台就发现,这不是直播或者有线电视,而是录像或者影视库之类的。跳过一大堆看着就不说英语的电视剧和电影,他找到了几年前上映的《拆弹部队》。
芬果然很快就出来了,不过只端着自己的碗。“你的粥还要等二十分钟才好。”她说着也在沙发上坐下,“哦,这部电影。男主角是鹰眼。”
“谁?”皮尔斯说着瞟了一眼芬放在茶几上的大汤碗,看起来是汤和面条还有蛋。这玩意儿又不是牛排,闻起来不该这么香的。但皮尔斯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鹰眼,克林特·巴顿。《复仇者联盟》?”芬解释,“我喜欢鹰眼,他是狙击手,不过用的是弓箭。”
皮尔斯决定对在现代战争中使用弓箭的狙击手不予置评。他看芬在沙发上抱起膝盖准备看电影,忍不住问:“你不吃饭?”
“太烫了,得凉一凉。”芬说着用架在碗沿儿上的筷子搅了搅面条,果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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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热气。该死的闻着更香了。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大概是看出来皮尔斯的心不在焉,芬问了他一句。
“嗯,上映的时候看过。”皮尔斯难得休假的时候也会跟朋友出去玩,电影或者球赛,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芬好奇地问:“那你知道为什么男主角回到家之后没多久就又选择回到战场去吗?”
皮尔斯被问得“呃”了一声,心想他大概没资格评价人家——他自己也不是那种能够长久享受平静安宁生活的类型。
结果芬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啊”了一声,说:“抱歉,如果问得不合适请原谅我吧。我只是……你当时穿着军装。”
“我确实是军人。”皮尔斯没注意到他的说法暗示了自己仍是军人,“不用道歉,我只是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只是好奇。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不回答就好了。这不是什么非得知道答案的事情。”芬说着笑了笑。
她这么说了,皮尔斯反倒有种非回答不可的冲动,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我想,大概是经历过那种生活以后,就没办法再简简单单回归到平民中间了吧。在战场上,我能以自己擅长的方式帮助和保护别人,但……”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目前的情况,想起自己瞎了一只眼、丢了一条胳膊,根本没本事去保护别人。
“嗯?”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但什么?”
“没什么。”皮尔斯僵硬地转移视线,“看电影吧。”
芬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把目光放回到了电视上。但她好像也看得心不在焉的,目光时不时往厨房那里瞟。
“对了,皮尔斯。”过了一会儿,芬开口说道,“你的眼睛和胳膊,等明天白天让我检查一下吧。”
“为什么?”皮尔斯问,抬手碰了碰自己右眼上的纱布,“这还有什么可检查的吗?”
芬回答:“你的右眼视力仍在。”
“……感觉起来可不像还有什么视力的样子。”皮尔斯的心狠狠一跳,“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研究C病毒很久了,”芬一边说一边叹息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病毒,就像癌症一样会在人体内扩散,与癌症的不同之处在于,癌症会杀死宿主,而病毒会让宿主变得……‘无法杀死’。”
皮尔斯转过头看着芬,她的样子看起来仍旧像个学生,而非研究生化病毒的疯狂科学家。
“你感染的病毒主要集中在你的右臂和右眼部分。我切除了你的右臂,因为那里的变异太严重了,扩散速度非常快,根本无法控制。但你的右眼,如果我直接做摘除手术的话,恐怕会对你的视力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而且也未必就能根除病毒。”
芬继续说下去,大概是说起了自己的专业,她讲英语流畅了许多。
“所以,我决定静观其变。用药物中和病毒,诱导其进行休眠并不是难事。真正的要点在于,如何让你的身体与病毒达到一个平衡状态。”
“等等,”皮尔斯僵硬地打断她,“你是说病毒仍在我体内?那种能把我变成怪物的东西只是在我身体里休眠了?”
5. Chapter 5
皮尔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自从在那张病床上醒来之后,他已经仔细思考了不少问题,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经历了什么,但他从没考虑过,那该死的病毒仍在体内伺机蛰伏。
芬突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听起来像是在咒骂,不过因为说的不是英语,所以皮尔斯完全没听懂。
他本来是会跟着紧张起来的,活见鬼,如果不是卧床太久让他骨头都生锈了的话,他会紧跟着芬跳起来,并且为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好准备。
但其实只是灶台上的粥煮好了。她一边回头朝皮尔斯急匆匆说了什么,说的太快、口音太重,他也没听懂,但猜测大概是她要去关火变得把整栋房子炸上天的意思。
半分钟后,芬端着一碗粥出来了。“坐着。”她阻止了皮尔斯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们可以边吃边说。如果你不觉得这个话题太让人倒胃口的话。”
皮尔斯原本是觉得这个话题倒胃口的,但他闻到了粥的味道,其实也没什么味道,但他的胃大声宣布了相反意见,所以他接过了那碗粥。芬则快手快脚地从沙发旁边拉出了什么,还不等皮尔斯发愁怎么用一只手喝粥——他拒绝像大猩猩一样把脸直接埋进去——她就在皮尔斯的大腿上架好了小桌板。
“谢谢。”皮尔斯在感激和感觉自己是个废物中间明智地选择了前者。
“吹一吹再喝。”芬在他拿起勺子的时候提醒他,然后也端起了自己的面碗。
两人先花了六十秒左右的时间给胃热身,然后芬夹起来她碗里的荷包蛋,说:“那些残余的病毒,就像煨进荷包蛋里的面汤一样,不可能在保证荷包蛋完整的情况下剔除出来。”
“你切掉了我的右手不是吗?”皮尔斯咽下一口粥之后问道。
“那一部分,就像我说的,变异太严重了,以至于和你自身的联系反倒不再紧密了。如果我不切除你的右臂,病毒早就扩散到你全身了。”芬说完咬了一口荷包蛋,“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担心病毒进一步感染,把你再次变成怪物?”
皮尔斯哼了一声,“保守说来是这么回事。”
芬又喝了口汤,这才舒服地吁了口气,她把碗暂时放回到茶几上,转头看着皮尔斯。
“变成怪物只是病毒导致的极端现象之一,通过合理的控制手段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就像我说的,你需要找到自身和病毒之间的平衡。”
“你让我,和那种肮脏的东西共存?”皮尔斯把碗放在了小桌板上,可能有点重,碗底磕出“咚”的一声。
芬点点头,不情愿地说:“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措辞的话,是的,你必须和它共存。”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失控呢?”皮尔斯无法抑制地回忆起在海底油田的那种感觉,“我怎么知道我不会失去理智,去伤害其他人呢?”
“我会帮你。”芬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你的右眼能反映出病毒的休眠状况。等明天拆掉纱布你就明白了。抱歉的是,你的那只眼睛看上去不再像是人类了。”
皮尔斯哼笑了一声,他重新端起粥喝了一口,混着嘴里的苦味一起咽下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嗯?”他问,“省省那套我们进行过此类对话的说法吧。我不记得了,眼下也没有什么恢复记忆的征兆。没道理我会去相信一本压根儿不记得自己写过的乱七八糟的日记,而不去相信你说的话。我会自己判断真假。”
“我当时也在那个海底油田,卡拉·拉达梅斯……”芬犹豫了一下,“美国总统的首席辅佐官西蒙斯对她进行了生化改造,把她变成了艾达·王的翻版。”
“艾达·王……”皮尔斯皱起眉,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什么意思?你说的这个卡拉被改造成了艾达·王?”难道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叫里昂的DSO探员在拼命保护艾达·王的理由吗?
“嗯。”芬点了点头,垂下眼睛,原本放在沙发上的双手正用力绞在一起,“艾达是我的……朋友。当卡拉·拉达梅斯以她的形象找上我的时候,我没能立刻辨认出来,等我意识到她不是艾达已经太晚了。我被关在她的研究设施里,协助研发强化C病毒。”
皮尔斯盯着芬脸上的表情忖度半晌,他决定相信对方。她看起来正极力保持平静,但那种眼神泄露了内心的秘密。
他见过那种眼神,知道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人流露出这种眼神。
“然后呢?”皮尔斯问。
“我以为我要造成世界末日了。”芬盯着茶几上的面碗,不过看起来完全失去了胃口,“HAOS,或者混沌,那个怪物如果真的被释放进海洋里的话,C病毒会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扩散到全球。但你们消灭了HASO,让我没有成为导致人类灭亡的凶手。”
皮尔斯一时沉默下来。他当然记得海底油田里的那个恶心怪物——那玩意儿拧断了他的右臂,又把一个货箱砸在了上面,砸得他筋断骨折。
那王八蛋差不多是皮尔斯用病毒感染自己的直接原因。他和克里斯最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玩意儿弄死。
唔,准确地说是半死不活吧。因为最后油田爆炸的时候,那玩意儿差点就逃出去了。不过皮尔斯确保了它跟其他怪物一起葬身海底,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在那个逃生舱口,我看到你和你的队长。”芬瞟了一眼皮尔斯,“你把他推了进去,自己选择留下来。”
“所以呢?”皮尔斯不自在地扭开脸。
芬重新端起饭碗,没有立刻开吃,不过她的胃口似乎又回来了。
“所谓将人改造成生化武器的病毒,除了那种让宿主智力低下的低劣产品,它无外乎是以基因突变为手段,大幅增进个体战斗能力。”她说着喝了口面汤,“以C病毒为例,不仅仅通过从各种危险捕猎者体内提取的有机物来改变人体内部的激素水平,它还激活了人体内部的某些休眠基因。”
“人体内部的休眠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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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尔斯忍不住像个白痴一样重复了一遍,因为他觉得自己说不准是高中生物课开了太多次小差了,所以才听得这么费劲。
可是,芬说的这些,究竟跟生化武器的关系在哪儿?跟他在那个该死的海底油田把克里斯推进救生舱的关系在哪儿?
“生物进化。”芬点点头,好像这样能解释一切,“真正能挺过生物进化的基因绝不是造就超强个体战斗力的基因,因为优秀的基因确保的不是个体存活,而是物种存活并且尽可能多的繁衍,对吧。”
皮尔斯迟疑地点了点头。
“C病毒强制激活的休眠病毒就是被淘汰的那批,”芬说,“最大限度强化个体战斗力只是一方面,几乎所有的病毒感染体都出现了相同的症状:不惜一切代价保证自己的存活。”
说完,她吮了吮筷子,把不知何时就只剩汤的碗放回茶几上,筷子架好,然后转向皮尔斯。
“但你救了你的队友,放弃了自己生存的希望。这说明你的意志力强大到能够跟病毒带来的影响进行对抗。我当时就认为我能帮助你,而我确实做到了。”
皮尔斯讷讷地无言以对。
“凉了就不好吃了。”芬指了指那碗粥提醒他。
“哦。”皮尔斯抓着勺子送了一大口进嘴里。
芬似乎很满意,也松了一口气,“希望你这次不要忘记我说的这些话吧。”
“之前为什么会忘记?”皮尔斯立刻问道,差点被粥呛住,“鲍勃说我还苏醒过两次。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不记得,为什么我又昏迷了?”
“因为病毒没能稳定下来。”芬歉意地说,“虽然我在这方面也算是有经验,但不同的病毒作用在不同的人身上,不可预测的意外太多了。”
“发生什么了?”皮尔斯加重语气,“我……我伤人了吗?”然后他想起来,“鲍勃说它有个前任退役了。”
芬挠了挠脸颊,“的确有一些暴力事件发生。病毒最明显的副作用之一的就是加重人的暴力倾向,对此我是有心理准备的。”
皮尔斯没有。
“那你怎么还能坐在这里我和吃夜宵?”他问,“你就不怕我突然暴起扭断你的脖子吗?”
“我愿意冒这个风险。”芬抿起嘴,下颚的线条绷紧后显得多了几分固执,少了几分天真。
皮尔斯不客气地说:“那你就是个笨蛋。”
他有些愤愤地喝光了最后一口粥,伸长胳膊把碗放到茶几上,然后开始不得要领地拆小桌板。
芬叹了口气,起身拍开他的手,三下五除二就拆掉了小桌板。
“我有责任。”她低声说,蹲在地上把桌板推回沙发扶手里去,然后抬头看着皮尔斯,“攻击你们的怪物是我创造出来的,你变成这个样子我脱不了干系。我……”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两个碗,往厨房走,又停下,回头看着皮尔斯。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受伤了。”
6. Chapter 6
接下来的几天里,皮尔斯对自己的情况,以及自己所在的这个设施都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芬曾说过这里是她的地方,而皮尔斯也确实没见过除了她和机器人以外的任何人,或者动物。这里有实验室、手术室、病房,也有正常的卧室、起居室、阅览室、厨房。多达十几个机器人负责照顾这个地方,听从芬的命令帮助准备一日三餐、打扫卫生、整理房间,诸如此类。
当然,它们还会协助芬一起参与皮尔斯的治疗,因为他现在显然是个病号了,呵呵。
就像约定的那样,第二天芬就帮他把右眼上面的纱布给拆掉了。皮尔斯得承认,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变得像低成本恐怖片特效的时候,的确花了不少时间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无论是苍白的眼球,还是缩成一点的瞳仁,看起来都完完全全的非人类。
芬没骗他。
然而,能睁开双眼的感觉真的很好,哪怕是右眼那怪物模样的冲击,也没能彻底抵消皮尔斯用两只眼睛一起看东西时所体会到的快乐。他的身体轻轻抽搐着,渴望能够握枪、能够瞄准。但那当然就是痴人说梦了。
至少现在是。
“你的身体现在仍很虚弱。”芬在给皮尔斯做过体检之后,看着报告单摇了摇头,“我们会帮助你尽快变得强壮起来。你的身体强壮了,病毒也就更不容易乘虚而入。”
她口中的“我们”,指的是她和机器人们。
皮尔斯曾经历过严酷的军队训练,而且还是同批受训学员中的佼佼者。他能吃苦,也能拼命,只是他从没想过,康复训练居然也能让人疼得哭爹喊娘。
在那段日子开始之前,皮尔斯还重新认识了一下自己的新手臂。义肢激活花了一点时间,但过程相当顺利,结果更是出人意料:他原本以为右肩上挂着的是个摆设,结果那玩意儿竟然能动,而且还受他控制、非常灵活。
芬告诉他,这属于生化机械义肢,采用他自身的组织样本生成,契合度很高。而且皮尔斯自从注射病毒后,体内的生物电水平始终异常,刚好可以借助其作为驱动。
“具体原理还挺复杂的,我光设计就花了小半年,调试直到上个月才勉强完成第一轮。但你上手的话很容易,就像骑自行车一样。”芬说,“只不过之前你是通过控制肌肉来实现手臂功能的,现在是控制电流。你知道人体的安全电流是多少吗?”
皮尔斯翻了个白眼。
“10毫安。”芬笑眯眯地接着说,“但你现在能承受的电流可远远超出这个数值了。”
“我知道。”皮尔斯嘀咕了一声,他可没忘记那种巨大电流窜过身体的感觉,从头麻到脚。
芬抓着他的右臂抬平,一脸严肃。皮尔斯还以为她要示范怎么用这玩意儿,结果她来了一句:“皮卡皮卡。”
皮尔斯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拿卡通角色开我的玩笑吗?”他知道自己板起脸来多吓人,但看起来芬完全没被吓到。
“就当是劫后余生的福利了。”她说,轻轻放下皮尔斯的右臂,“你先学会简单的操控移动,务必注意一定要轻轻来。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掌握精细控制力量的方法。我得提醒你,这只手使出全力的话,重量级可以达到几吨。”
“多少?”皮尔斯怀疑自己听错了。
芬想了想,“换算成你们美国人的单位,应该是几千磅吧。”她又笑起来,“美国队长卧推能到两千多磅。四舍五入一下,你也是个超级英雄了。”
换做以前,皮尔斯听到这种话,少说也得损对方几句,但现在,他看着这条胳膊,只觉得心情复杂。
“你说真的?”他又抬起头看着芬,“你把一个差不多算是杀伤性武器的东西,安装在了一个感染病毒的不稳定病号身上,就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这个差不多算是杀伤性武器的东西可是我一手研发的,尼凡斯先生。”芬一手叉腰回答,“真有意外的话,在你抡起胳膊砸烂我的脑袋之前,这东西就会被锁死了。”
皮尔斯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受到冒犯。
“对了,你读你的日记了吗?”芬在离开检查室之前问皮尔斯。
“还没有,怎么了吗?”皮尔斯带着些许防御性反问。他肯定会读的,毕竟那是重要信息,但皮尔斯不希望自己在实地考察得出结论之前先入为主,有什么偏见。
芬摇了摇头,“没怎么,只是问问。”她瞟了一眼皮尔斯,“你的记忆,不包括呆在这里的那些,应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吧?”
皮尔斯点点头,他一边轻轻活动着右肩,一边用两只眼睛偷偷打量芬。
“很好。”芬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额头,“意识自主性是很重要的,你的记忆、你的人格,都是用来对抗病毒的重要武器。在那个海底油田,你找到了让自己足够强大的东西扛住了病毒的侵蚀。”
“暂时扛住了。”皮尔斯插进去。
“在战斗中控制病毒,和坐着喝茶的时候自我控制可是没法相提并论的。”芬说,“你有强悍的意志力,别忘记这一点,尼凡斯先生。”
“叫我皮尔斯。”他可不想老是听到有人叫自己先生,感觉像是去银行柜台办理业务一样。
“好,皮尔斯。”芬微笑起来,然后,她犹犹豫豫地问道:“皮尔斯,你想要联络你的朋友吗?”
“如果我能确定自己不会暴起伤害他们的话,我会的。”皮尔斯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他被激活的右胳膊轻轻嗡响了一声,“但最好不要操之过急,尤其是我现在还有了条冬日战士的胳膊。”
“这也是我建议的。”芬看起来松了口气,她认真地说,“如果哪天你想要联系他们了,告诉我一声,我们马上就能安排。但他们要接走你的话,我就没有办法继续给你提供治疗了。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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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前头,我不和任何政府机构合作。”
皮尔斯并不吃惊。“是啊,我看出来了。”
事实上,他并不只是出于对自己的担心,才没有立刻联络克里斯或者其他任何B.S.A.A.同僚的。尽管和芬相处的这几天已经让皮尔斯对这个年轻女孩儿产生了信任,但那距离完全信任还远得很。
在真正采取行动之前,皮尔斯要先确定这不是一个引诱他朋友前来的陷阱,以及他不会成为陷阱的一部分。
当然,前提是先恢复健康。皮尔斯可不会说这是一个轻松的过程,而军人世家出身的他在成长过程中从不会因为吃苦受累而叽叽歪歪。
鲍勃帮了他大忙。倒不是说它是个康复训练机器人,事实上,鲍勃就像《星球大战》里的C3PO一样,是个礼仪机器人,平时帮忙翻译这栋建筑里任何皮尔斯看不懂的文字,辅助他和芬沟通——有时候芬说起英语会觉得吃力,干脆就转回母语。
皮尔斯也由此记住了整栋建筑的布局、各个出口。虽然有些地方他进不去,鲍勃的解释是建筑内所有公共区域都向皮尔斯开放,但有一些涉及重要研发的区域,就只有芬才有权限进入。
他不是对所谓的“重要研发”不感兴趣,要知道,他有权限进入芬的实验室,在那里她会调试他的冬兵手臂,做一些乱七八糟的化学实验,像个外表乖巧的疯狂天才少女一样。
连那些疯狂的实验她似乎都不在意是否被人看到,皮尔斯不由得好奇,那些被她视为机密的研究是关于什么的。
不过,两人同住在这么大的一栋楼里,平时除了芬来找他,皮尔斯其实很少能见到这个女孩儿。他自己的每日计划在苏醒几天之后就固定下来,除了散步的路线不定之外,他出于礼貌不会轻易造访那些与自己无关的区域,像个好事之徒一样四处乱逛。
除了有一天午后,皮尔斯一个人绕着主楼外的鹅卵石小径散步。在岛上,早春的阳光值得珍惜,花园里盛放的风信子美不胜收,郁金香也开了不少。
喇叭声在身后响起的时候,皮尔斯从心事中惊醒,转头一看,发现芬开着一辆像是高尔夫球车一样的小车,没带机器人,不知道干嘛。
“今天是送货的日子。”芬放慢车速跟在皮尔斯身边,“想一起去吗?不需要帮忙搬东西,我想你可能会想出去溜溜,一直呆在这里很闷。”
“好啊。”皮尔斯从善如流地上了车。这些天他多少能指挥右手拿拿东西了,真要帮忙也完全没有问题。
他倒是知道自己仍旧看上去像具苍白骷髅,可能比起刚醒来那阵子多少长了点儿肉,但不要说跟出事前的状态相比,就是跟健康的普通人相比也差远了。
皮尔斯不觉得自己会在意外人的看法,反正那些人又不是看到他在康复训练场上因为重复一个简单的动作而疼得鬼哭狼嚎。
他们也不是克里斯。
7. Chapter 7
这些天来,皮尔斯还是第一次离开这几堵围墙内的世界。既然芬说了他不是囚犯,那也该是时候了。
正巧天气也很不错,风轻云淡的,远处还有鸟叫。
高尔夫球车沿着车道缓缓驶向大门,还有几米距离的时候,通往外界的厚实铁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门上装饰着简约的铁艺花纹,正中央是一圈藤蔓围绕的陌生徽章。
“呃,那上面画的是兔子吗?”皮尔斯狐疑地问。
“是啊。”芬点点头,唇边滑过调皮的笑,“但那其实是个玩笑,是我自己做的。有机会讲给你。”
她肯定是个急性子,因为不等大门完全打开,高尔夫球车便从门缝中驶了出去。车子驶出之后,两扇门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便停了下来,然后开始缓缓关闭。
皮尔斯特意观察了一下,发现大门里外都配有密码盘。两组转盘门闩看起来相当结实,手动操作的话必须得先解锁才行。
除此之外,门上应该也配有自动扫描设备,因为他可没看到芬遥控大门打开。
“住在岛上,尤其是没有别人住着的岛,想要买东西的话就比较麻烦。”芬说道,老练地沿着弯弯曲曲、倾斜向下的车道开向码头,“我跟一支常经过这里的商船签订了协议,他们每个月都会给我送货。新鲜果蔬是最重要的,岛上虽然也会种植一些,但品种毕竟有限。”
“你是说,”皮尔斯有些惊讶地问,“除了你和我,这整个岛上都没人吗?”
芬点了点头,“这里是私人岛屿。所以没错,这座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皮尔斯挑起眉,“私人岛屿?这么说你是个有钱人,嗯?”他还真没看出来,倒不是说他们住的地方不金贵——起码实验室里的那些设备就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但不知为何,芬就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任何有钱人都不太一样。
“我父亲是有钱人,相信我,那可不是一回事。”芬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看着前方的路,“别误会我的意思,皮尔斯,但我选择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是有原因的。”
“是啊,我明白。我已经见识过生化武器在城市里失去控制的情形了。”皮尔斯的脸色变得阴郁起来,“那种事情还是能避免就避免吧。”
芬没立刻搭话。这段路比较难开,她只是匆匆瞟了皮尔斯一眼,神色复杂。
车道从这里开始穿林而过,从两个车道缩成了单车道,穿过皮尔斯曾在卧室窗户见到过的林线。
虽然今天风不大,但从这些矮树齐齐倾斜的样子来看,这里刮大风的时候可不少。除了车道上还算干净,某种长满尖刺的褐色灌木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看起来生命力极其顽强。
“你冷吗?”芬问皮尔斯,高尔夫球车没有门窗,挡风玻璃其实也没什么用,“现在还好,等到了海边风会比较大。”
“没事,不冷。”皮尔斯出门散步时穿了大衣。这里的晚冬、初春并不是他经历过最冷的,但也远远算不上温暖。
芬点点头。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前行了一段路,然后芬大概是觉得太安静了,除了林中低沉的风声以外,就只有隐约可闻的遥远海浪,于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音乐播放器插在了操作板上,转头问皮尔斯:“听歌吗?”
“嗯,好啊。”皮尔斯抬起左臂架在车座上,放松坐姿,右手手指缓缓在大腿上来回敲打——这是他训练右手的日常,习惯之后能更好的的控制力量。
芬在播放器上点了点,一首上次放到一半的曲子随即响了起来。
皮尔斯立刻听了出来,这是《星球大战》的配乐,叫《帝国进行曲》。黑武士达斯·维达每次出场的时候都有这个伴奏。当、当、当、当当当。
“啊,抱歉。”芬红着脸迅速切到了下一首。
“道歉干嘛,音乐不错。”皮尔斯其实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不过你平时开车都听这曲子吗?”
“其实它是在我的健身歌单里。”芬笑起来,“偶尔我跟着机器人一起巡逻的时候,也会放这个。”
皮尔斯忍不住大笑起来,“假装自己是达斯·维达吗?”
芬很开心,“我倒是想假装自己是绝地武士,可惜没有原力跟我同在,就只能让音响跟我同在了。”
“说起来,既然你有健身歌单,那我假设这里有健身的地方。”皮尔斯瞟了芬一眼,“有能跑步的地方吗?”
他更喜欢跑道,但非要凑合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跑步机这种东西。
“有啊。”芬说,“楼后面的山丘上有健身步道,等天气再暖一些、你的身体再强壮一些就能跑个痛快了。到时候漫山遍野绿草成荫、花开遍地,景色会比现在还美。”说到这里,她不自然地顿了顿,然后又继续说下去,“现在太冷了,你就先在室内凑合凑合吧。”
夏天啊。去年,皮尔斯拖着克里斯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是夏天。
他想着那一切都已成过往,无声叹息着转头望向车道旁边。一闪而过的几棵褐色的矮树仿佛仍在过冬一样,在凌乱的灰色石块中歪歪扭扭凑在一起,没有像围墙里那些精心照料的花园一样冒出绿色。
夏天。他想象绿色的草地覆盖住被冻得结实的土地,那些干瘪的树枝上开出花朵。那时他仍会在这里吗?
假设他能像芬说的那样找到与病毒共存的平衡状态,这里又如同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并非陷阱,皮尔斯会联络克里斯,会想办法回家吗?按照常理推断,他的父母大概已经接到了儿子的阵亡通知书。尽管皮尔斯早在加入B.S.A.A.的时候就跟家人达成了共识,但他仍希望能尽早让父母知道自己还活着。
当然,皮尔斯绝不可能告诉父母他被病毒感染了这回事,就算没有保密协议也不可能。他爸可能还好,他妈妈要是看到过他的那条变异手臂,绝对会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你一脸悲伤的表情,是因为音乐太伤感了吗?”芬问皮尔斯,“我的歌单上应该也有一些欢快的歌。你喜欢听什么乐队的曲子?”
“哦。”皮尔斯怔了片刻,耸了耸肩,“披头士不错,猫王就算了。”
“披头士、披头士……”芬点了点播放器,“啊,《挪威的森林》。这首歌应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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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悲伤吧。虽然爱而不得也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皮尔斯对此可没什么发言权,不过他才不会把生命浪费在谈情说爱上面呢。
“那天,我是说我刚醒来的那天,我记得你好像弹过琴。”他说。
“嗯,当时的确弹了吉他。”芬好像有点儿脸红,“其实我不会弹,节奏感太差了,基本都是靠直觉和模仿在瞎玩。”
皮尔斯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些,他思忖片刻,说:“当时我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但你弹完琴之后,我就想起来了。”
“哦!”芬恍然大悟,“那个啊,那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方法。你知道,我们的大脑其实都会对听到的音乐做出反应。这是一种很原始的本能,所以世界那么大、文明那么多,但音乐哪里都有。”
“你的意思是,你的音乐可以控制我的大脑?”皮尔斯脖子后面起了鸡皮疙瘩,“除了让我想起自己的名字,你还能做什么?”
芬不等皮尔斯说完就开始摇头了,“不是控制,不是这样的。”她有些着急,英语开始夹杂着中文一并倒出来,但说了几句之后发现皮尔斯听不懂又冷静下来,慢慢解释说道:“那只是一种引导、安抚的手段。在那个阶段,你的情绪对身体、对大脑的影响会很……明显。你可以理解为,你的那部分记忆在休眠,而我的音乐刺激了它,让它醒了过来。”
“听起来不太科学。”皮尔斯半信半疑,“你还能用音乐做什么?”
芬的笑容有些紧张,“放松?欣赏?我不知道,我还在研究。不要把它当成精神控制术,好吗?”
“如果真能用音乐进行精神控制的话,那我们的工作会困难很多。”皮尔斯在见识过会开枪的生化武器之后已经对生化病毒能做到什么地步有了新认知,他可不想跟会被音乐操控的僵尸打交道。
“你是说生化反恐吗?”芬的目光中流露出好奇的神色,“你们的小队去年是被派到那里解决生化武器的,对吧。”
皮尔斯耸了耸肩,转移话题,“你说过你是研究生化病毒的,我猜你是个科学家?但你看起来未免太小了,芬,说实话,你看着像个大学生。”
“呃,”芬眨眨眼睛,“其实我错过了大学,高三那年……说来话长。”
“你不会是那种自学成才的天才吧?”皮尔斯笑了一声。
芬摇摇头,腼腆地回答:“我不是天才。”
皮尔斯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你的确自己做出了这个,对吧。”
“嗯。”芬瞟了一眼他的手,“你适应的怎么样了?”
“我和机器人罗瑞掰了手腕,它的胳膊还在,所以我想我适应得还不错。”皮尔斯说,“但制作义肢不算是生化领域的事情,对吧。”
“我是工程师。”芬微微一笑,又有些犹豫的补充,“主攻武器研发。”
皮尔斯不动声色地看了芬一眼,“所以你才会研究生化病毒吗?毕竟生化武器也是武器。”
芬张口欲言,但最后还是没有回答,她示意了一下前方,“港口快到了。你最好戴上眼罩,皮尔斯。”
8. Chapter 8
海边果然风大。
稀疏的树林在这里与海滩参差不齐地相交,从乌柏树和形状古怪的柳树渐渐过渡为灰褐色的小叶刺槐和凌乱生长的秋茄树。沙滩上乱石嶙峋,随处可见海浪涌起时翻起的泡沫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黏在石头和靠的近的树干上。
芬稳稳当当地开着高尔夫球车,最后一段车道上沾满了沙子,她老练地绕过那些被风吹来的障碍物,驶向不远处的码头。
一栋小木屋坐落在码头边,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那种,更像个仓库。皮尔斯能看到一些搬着东西的小伙子进进出出。
“嘿!”站在边上大概是老大的那个男人看到了驶来的高尔夫球车,开心地挥了挥手,“问好,肖恩小姐!”
他说的是英语,口音够重,但谢天谢地。
“嗨,坎顿。”芬也挥挥手,然后把车在车道尽头处停下,下去和高大的男人热情握手,“天气怎么样?”
“很好。嗯,天气很好。”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满脸大胡子,看起来比芬起码高两个头,和皮尔斯的身高倒是差不多。他要强壮得多,当然了。
男人看了皮尔斯一眼,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好奇,“这位是?”
“我的客人。”芬介绍说,“尼凡斯先生。”
“问好。”男人朝皮尔斯伸出手来,“我是坎顿,给肖恩小姐送货的货船船长。”
皮尔斯紧张了一瞬——敢跟机器人掰手腕是一回事,因为机器人不会痛,但和活人握手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他从小受到的教育让皮尔斯无法在别人跟自己握手的时候不做任何表示,因此他伸手和对方握了握,谨慎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坎顿表现得很正常,没有露出任何被皮尔斯捏痛的样子。
皮尔斯松了口气,看着坎顿转身开始跟芬交代这次送的货。其余五六个小伙子已经完成了搬运工作。有一些回到了船上,也有几个站在木屋边上,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他们打量皮尔斯的目光就要放肆得多,但当皮尔斯不客气地瞪回去的时候,这些小伙子们又露出友善的笑容。
其中一个浅褐色皮肤、头发包在毛线帽里的年轻人凑上前来,用半生不熟的葡萄牙语向皮尔斯问好。
“嗨,你好。”皮尔斯的葡萄牙语比他说得好一些,“你们从哪儿来?”
“帝力。”小伙子回答,比划着皮尔斯看不懂的手势,“但我不是那里的,船队是那里的。我来自汤加,我不说英语。我会,但我不说。”
嗯哼,听起来是个复杂的故事,皮尔斯不打算细问,因为船长先生已经跟芬聊完了,正朝这边走过来。
“很高兴见到你们安然无恙,小姐。也向你的姐姐问好。”坎顿再次和芬握手,然后又朝皮尔斯伸出手来,“尼凡斯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好了,小伙子们。”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人,“我们该把她带回海上了,起航!”
“旅途平安,船长!”芬朝着一行人挥手送行。
他们两人并肩站在港口目送那艘船缓缓驶离,海浪声中引擎声听起来也柔和了许多。海鸟在远处盘旋,不知道是被声音吸引过来的,还是被船上的货物。
芬一拍脑袋,转身兴冲冲地撒腿跑向木屋。
“哇,我的宝贝。我来了!”她听起来真的很开心,“期待了好久的,可惜现在还不能拆。喔喔喔,应该就在这个箱子里。”
她一脸快乐地伸手抱住一摞箱子,但没抱起来,就只是抱着把脸贴上去,架势活像在和这些不知道在船舱里堆放了多久货箱热情拥抱,还蹭来蹭去的。
皮尔斯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他上前几步,问:“你打算怎么运回去?那辆高尔夫球车装不下这些东西吧?”
他扫视着这几大箱东西,所有东西都摞在了一个拉货的四轮手推车上面。
“哦,不用那么麻烦。”芬站起来,拉住推车的把手,老练地踩了一下轮子上的卡扣,“来吧,我们把这个连接到我们的车上去,然后就能回家啦。”
“我来帮你吧。”皮尔斯从她那里接过手推车,“这都是些什么?你刚才说期待的,应该不是新鲜果蔬之类的吧。”
芬笑嘻嘻地跟在一旁,“是我在网上买的东西。手办,服装,写真集,诸如此类的。”
“你是说玩具。”皮尔斯用右手轻轻松松拉着小车,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所谓的“生物机械义肢”特有的发力和受力方式——肌肉不再产生收缩舒张的反馈,但同样有感觉,古怪的感觉。
“很贵的玩具。”芬回头朝他一笑,“别这样看我,我得很努力工作才买得起的。”
这倒是符合皮尔斯对她“仍是学生”的印象。他们绕到了高尔夫球车后面,芬拉出一条钢索熟练地将两辆车连到了一起,显然她已经这么做过很多回了。
“为什么不找机器人帮你搬运东西?”皮尔斯跟上车之后问道,“用它们更方便,不是吗?”
“它们不离开围墙。”芬重新启动小车,“而且我喜欢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在岛上转一转,改换环境。”
“说到改换环境,你从不离开海岛吗?”皮尔斯问,“这些天我从没见你离开过。”
芬点了点头,解释一样说道:“我呆在这里。工作的话只要有个实验室就行,我是做设计的,前期研发加调试原型机,后续就会交给更大的团队接手了。”
“武器?”皮尔斯警觉起来。
“有一些是武器。”芬谨慎地看了一眼皮尔斯,“但我不是恐怖分子,也不跟恐怖分子打交道。”
“什么样的武器,枪?”皮尔斯故作好奇,“我曾是狙击手,你大概知道。”
芬笑了,“是啊,枪,还有其他新鲜玩意儿。但武器这种东西,还是久经时间考验的那些更实用,你应该更有体会。”
“没错。”皮尔斯也用过B.S.A.A.研发的新东西,有些设计简直一言难尽,“可能我是老派的那种士兵吧。”
“哈,听起来我们会合得来的,”芬说,“我也是老派的设计师。”
“所以平时你不在我身上戳来戳去的时候,就是在研发武器?”皮尔斯问她。
“只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芬一边说一边打方向盘转上林中车道,“当然,我父亲可是想让我一天工作25个小时,但我并不总是听话。”
皮尔斯听明白了,“你在为你父亲工作?”他脑海中不由闪过这一切的幕后策划可能是芬的父亲这一可能,因为芬怎么看都不像是城府太深的类型。皮尔斯对军火商并不陌生,大部分生化武器的买家也从事其他军火生意,在世界各地点燃战火、发死人财。
考虑最坏的情况,他会是落入某个军火商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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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为我父亲工作,是啊。”芬对皮尔斯脑海里转过的黑暗念头一无所知,“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了,后来入行也很自然。”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伤感起来。“我猜现在改行当服装设计什么的已经太晚了。但在兰祥的时候,看到自己设计的东西造成那么多伤亡,我……我父亲总说武器也可以用来保护别人,那是由握枪的人决定的,而不是由设计枪的人决定的。”
“嘿,那些生化武器并不是你自愿设计的,不是吗?”皮尔斯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芬的肩膀。
“武器就是武器。”芬若有所思地说,然后朝皮尔斯一笑,“我想生物武器到底是不一样的,那涉及了复杂的伦理道德问题。”
皮尔斯点点头。“要我说,这种东西被发明出来真是糟糕。而且一旦出现,就再也没能被彻底消灭过。”
该死的保护伞公司。
“这种东西,有利益就会存在。”芬叹了口气,“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减少生物武器、病毒所造成的连带伤害罢了,但真正的选择权并不在我们手中。”
“那就是你做的吗?减少生物武器的连带伤害?”皮尔斯扬眉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武器研发设计师吗?”
芬撇了撇嘴,“毕竟我得以那行为生,人是要吃饭的啊。但我更愿意研究生化武器的问题,制造出可以对抗那种东西的疫苗、抗体,或者其他东西。我父亲认为我的眼光太狭隘,把握不住真正的市场。他有他的道理,我得承认。不过既然他不肯创建相关的研究项目。那我就只能自己偷偷进行。因为我坚持我的想法。”
“那么,我也是你偷偷进行的项目吗?”皮尔斯若无其事地问,但他放在大腿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你不是项目。”芬说,“但我父亲要是知道你在这里,我的麻烦可就大了。”她想了想,“不过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他基本不会来这里,除非我不能按时提交项目进展,或者延期太久超出了他忍受的范围。”
皮尔斯相信她。
“你父亲知道你去年卷入了那场生化事件当中吗?”他问芬,“你说你被那个叫卡拉的女人绑架了,你父亲当时难道没发现吗?”
“怎么会,我的项目可是按时提交了。”芬笑起来,有些得意,“卡拉来找我的时候,我不是以为她是艾达吗,既然决定了要跟她走,我就得处理好工作才行。所以我提前赶工完成了手头的项目,然后设置了定时提交,这样就不会让父亲发现我在偷偷干别的工作了。”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顿了顿,“但要是他当时真的发现了,也做不了什么吧。报警没用的。那种事情不是警察可以处理的。他甚至不会知道我在哪里、是死是活。”
“至少你现在就在这里,活蹦乱跳的。”皮尔斯安慰她。
芬看了看皮尔斯,冷不丁问道:“你想念你的家人吗?他们还不知道你活着的消息,对吧。”
“如果我想给他们个惊喜的话,最好先确定自己不会在庆祝会上变成会放电的卡通玩偶。”皮尔斯开玩笑。
“你不会的。”芬自信地说,“这次治疗进展非常顺利,你的情况越来越稳定,一点儿没有要恶化的征兆。”
皮尔斯倒是希望,自己能和芬一样有信心。
9. Chapter 9
虽然高尔夫小车能把东西拉回去,但一箱箱的货物还是需要人力搬运的。或者机器人力,放在这个地方考虑的话。
“麻烦把这些送到厨房去,谢啦。”芬把倒数第二箱交给了机器人罗瑞,它是负责体力活的机器人,金属四肢相当强健,方方的脑袋上有一个小屏幕总是显示emoji来表示心情。
现在,那上面是一个“握拳”的表情。
皮尔斯低头看了一眼被芬留下的那个小一些的箱子,“让我猜猜,这里面是你的宝贝?”
“没错。”芬原地跳了起来,然后兴奋地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把它抱了起来,“想看看吗,我还没带你参观过呢。”
“参观什么?”皮尔斯一边跟上去一边问,“你专门给玩具准备了一个房间吗?”
“是我的娱乐室啦。”芬一步三个台阶,虽然有电梯,但她没坐,带着皮尔斯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上了三楼。
在一个带着落地窗的向阳房间里,皮尔斯见识到了芬的“玩具收藏”。
右手边的整面墙都被一个带玻璃门的柜子占满,里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数量惊人的手办、模型还有玩偶。皮尔斯只能认出一小部分,电脑桌上还有几个大概最受芬宠爱,他认出了《指环王》里的人皇阿拉贡、精灵莱戈拉斯还有咕噜,不过他没认出一旁那位穿了身昂贵的阿尔斯特大衣的陌生角色。
“这……哇喔。”皮尔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天才武器发明家的宝贝吗?
“我知道,我知道。”芬沾沾自喜地笑了起来,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拆箱,“啊,这个是我的最爱。”她先抽出了一个人物模型,“博士,欢迎加入我的大家庭。”
她跑到电脑桌旁把新玩具挑了个好位置放下,又挪了挪其他几个,很像小女孩儿玩过家家,“你就和夏洛克好好作伴吧,等我把塔迪斯准备好,你就能把他拐跑啦。”
“博士?”皮尔斯狐疑地看了一眼桌面上穿西装、打领带的树脂人偶,“什么博士?”
“神秘博士。我已经有第九任、第十任了,这是第十一任。”芬又跑回了箱子那里,然后偏头看了仍站在门口皮尔斯一眼,“喂,你不会不知道《神秘博士》吧?”
皮尔斯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你的损失。”芬又钻进了箱子里,这次拿出来的是两头包着金属还雕刻了复杂花纹的组合长棍,两截可以咔嚓一声扭到一起,“哈,也许我应该开始学习舞棍,这样就不会放着落灰了。”
“这东西不禁打吧。”皮尔斯看了一眼就得出了判断,“而且对你来说可能太重了。”
“如果我想要趁手的冷兵器,我可以自己设计。但这个,”芬暂时把棍子靠到了柜子旁,“这是金箍棒,如意金箍棒。”
皮尔斯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还有阎魔刀,在那边的架子上。”芬笑嘻嘻地指了指柜子旁边,“十八般兵器迟早有一天被我凑齐。”
皮尔斯还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这只是个开始,之后还有更多人偶,一个形状古怪的抱枕,一本相册。芬以最快的速度把东西收拾好了,大概是不想晾着皮尔斯。其实皮尔斯倒是很享受,能从枯燥的恢复训练中偶尔抽身出来,跟过去的现实世界重新建立联系,甚至荒唐地从这些小玩意儿中汲取能量。
如果他能忽略这些东西都是虚拟作品中来的这一讽刺事实的话。
芬还给皮尔斯介绍了一大堆他或听过、或没听过的东西。他对芬是各路超级英雄的粉丝并不感到惊讶,毕竟刚见面没多久,她就开了个美国队长玩笑。不过看起来,超级英雄只是她心头好的一部分,芬还喜欢《星球大战》、《指环王》以及各种迪士尼动画电影。
而且她还打电子游戏,令人震惊地喜欢打恐怖游戏。
如果不是见过芬在实验室里专业、冷静的形象,皮尔斯真的会觉得这是一个喜欢宅家的女大学生。尤其是看了她穿着暖色调的毛衣毛裤、踩着毛茸茸的拖鞋,在各式各样的玩具中间快活地走来走去的样子。
谁能想得到,她会是创造出“混沌”怪物的人呢。
“我喜欢打游戏。”芬说着打开房间里的另一扇门,“外面的电脑我其实只有晚上或者阴天才会用,白天太亮堂了。这里面是我的电竞屋。我有PS4、Xbox One。还有一些插卡的老式游戏机。我也喜欢像素游戏。”
“你简直像是那些宅男的梦中情人。”皮尔斯脱口而出,说完了又有些后悔,然后看芬脸红成那个样子,他的后悔之情中又多了几分愧疚,“抱歉,我的嘴总是比脑子跑得快。”
“我的确不太像女孩子。”芬有些不好意思,拉上电竞屋的门,“化妆或者打扮之类的我完全不擅长。”
皮尔斯耸耸肩,说:“你玩乐器。去上大学的话,你会是那种很酷的女孩。”
芬脸色一亮,“真的吗?”
皮尔斯认真地点点头。芬真诚地道谢,然后对房间角落那里招了招手,“桑尼,帮忙把这些箱子、废纸处理掉吧。”
“桑……”皮尔斯朝角落一看,这才发现那里还站着个机器人,难得是个四肢健全、比例正常、人模人样的机器人,“它什么时候来的?”他居然一点儿都没注意到。
“桑尼一直在这里。”芬眨了眨眼,“他是我的生活助理。你看过《我,机器人》吗?威尔·史密斯主演的,里面也有一个机器人叫桑尼。我很喜欢。”
皮尔斯想了想,点点头,“看过,阿西莫夫的小说改编的,对吧。”
“嗯。我有阿西莫夫的全套小说哦,如果你想看的话,跟鲍勃说一声让他帮你找。”芬大方地说。
两人聊天的时候,桑尼已经动作流畅地走了过来,径自开始收拾地上的纸箱子、塑料泡沫。
皮尔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机器人。他在芬的地盘见过不少机器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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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都为了各自的功能而有相对应的外表——为了节能增效而没有加装多余的部分——这么像人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些机器人,是你买的还是你做的?”他问芬。
“不是买的。”芬抿了抿嘴,笑起来,“他们都是我的伙伴。”
皮尔斯缓缓点了点头。的确,每个机器人都有名字,而且形象各异,功能也有所不同。他跟芬走出娱乐室,边走边问道:“你曾经说过,这座岛上没有网络。鲍勃也说过不能接入广域网这种话。”
“嗯。”芬一边应声一边转头望向皮尔斯,“怎么了吗?”
“如果没有网络,你是怎么从网上买这些东西的呢?”皮尔斯问。当然,他在芬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发现了矛盾所在,不过他并不急着问明白。
现在的时机看起来就不错,正正好。
“啊,”芬显然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她结巴了一阵,然后苦笑起来,“是这样啊。不过也不算是我说谎吧,我用的网络是公司的,我父亲很重视加密工作,尤其是涉及到研发这块。这条网络线路本来是传输工作的,但我偶尔也会下载一些影视剧或者在亚马逊购物。因为工作完成的好,所以我爸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皮尔斯点了点头。所以那个军火商其实有网络可以连接到这个岛上,这里并非完全的与世隔绝。
“你帮我搬了东西,我请你喝下午茶吧。”芬又对皮尔斯说,“你的饮食最近还要注意一些,不过也可以渐渐恢复正常了。”
“是啊,是啊,是啊。”皮尔斯对米汤加果汁这种清流食谱已经感到厌烦了,虽然也能喝点粥、吃点鸡蛋羹,但他骨子里是个热爱马铃薯加牛排的美国佬。
芬说:“牛排还得再等等,不过谷物酸奶可以有。对了,鲍勃应该给你的晚餐安排过炖牛肉吧?”
“嗯。”皮尔斯对炖肉没意见,他在缓慢咀嚼时会想象能量随之注入体内,就像给枪装填子弹。
这天下午,他们在一楼的那个起居室里一起喝了酸奶。皮尔斯没有借这个机会熟悉义肢,而是选择用左手去握那把小勺子,不是他担心右手控制不住力量,而是他的左手时不时仍会颤抖。
午后散步的延长外加搬运劳动让这个弱点变得更加明显,有不少酸奶都被他洒到了杯子外面。皮尔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过于恼怒——他已经失去了对肌肉的绝对控制,要是连情绪都控制不住,还当他妈的什么狙击手。
芬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皮尔斯的心事,在喝酸奶的时候跟他聊起了力量恢复训练,从按摩、拉伸进阶到锻炼肌肉,不过不能操之过急,而且必须得有机器人在旁辅助。
“我们这里有句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芬说,“你的恢复速度已经很惊人了,皮尔斯。”
“我知道。”皮尔斯不吃豆腐,但他能明白这个道理。要是他那颗该死的心也能明白而不是频繁生出急迫感的话就好了。
10. Chapter 10
初夏的时候,岛上的降雨增多了。偶尔还会有风暴来袭。
这段时间,皮尔斯的力量训练进展顺利,虽然他看起来仍是骷髅架子的模样,但长期昏迷导致萎缩的肌肉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因为康复训练场不够用,芬还给他介绍了这里的地下设施:负一层是她的工作室,负二层是庞大的健身区域,负三层是个大型仓库。
皮尔斯可以去负二层,在机器人的陪同下使用里面的器材进行训练。芬的工作室目前只对部分机器人开放。
他猜那里多半是芬为父亲工作的地方,和楼上的那些实验室不同,并不涉及病毒之类的研究。
“你也别太拼了。”芬说。她最近已经降低了给皮尔斯体检的频率,两人有时候几天都不会碰面。这天傍晚他们是在走廊上遇到了,皮尔斯正要坐电梯去负二层。
“这种程度的训练不算拼,差远了。”皮尔斯是认真的,比起当年克里斯给他们这些新兵做集训,他现在的训练强度根本算不上什么。
当然,要是把现在的他扔到那个训练场上,他大概都撑不过三天。
所以才要他妈的努力啊。
芬笑着摇了摇头,她也准备去运动一下,因为在实验室待太久,骨头都生锈了。于是两人一起乘电梯下了负二层。机器人鲍勃一直在皮尔斯身边跟着,而且健身区域始终有教练机器人待命,所以这地方倒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你准备练点什么?”皮尔斯问芬,“跑跑步?”
“嗯,跑跑步、跳跳绳、打打沙袋。”芬答应着一路蹦蹦跳跳地出了电梯,搞得像是在提前热身一样。但她其实只是紧张。
皮尔斯问:“你打沙袋?”
“啊,小时候爸爸让我学过防身术。”芬回头朝他一笑,“所以放心吧,我不会扭到手腕的。”
“也许哪天我们能过过招。”皮尔斯说,他的身手这么久估计全废了。
芬又脸红了,出于某种皮尔斯无法理解的缘由,她含糊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就跑去热身了。
皮尔斯耸了耸肩。他有自己的训练计划要执行,何况他对小丫头片子的心事也不感兴趣,等下一次皮尔斯注意到芬那边的情况时,她已经跑完了步,正在拉绳围出的四方形场地上噼噼啪啪地跳绳,大概是准备去打沙袋。
他到这时才突然发现,芬自打露面以来,似乎就一直穿着长袖长裤。
平时外出的话,天气确实还没热到哪里,但健身房里这会儿室温可是足够暖和,运动起来也只会热不会冷。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她的习惯吧。
这个念头只在皮尔斯脑海中盘旋了片刻,就被他归档到了“芬的不可知喜好与习惯”那一栏里去了。今天的训练量他已经完成了2/3,浑身疲惫但却充实满足。鲍勃在一旁滴滴答答地给他加油,皮尔斯倒是不需要,不过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古怪的女孩儿和她古怪的机器人。
最后1/3的训练总是最艰难的,但皮尔斯还是坚持下来了。他想,世界上总有比多做一组仰卧起坐或者引体向上更费劲的事情,那样的事情他都能咬牙坚持下来,训练又能算得了什么。
何况也没有魔鬼教官在旁边咆哮着骂他废物,机器人鲍勃甚至还会给他递毛巾,皮尔斯认为,自己眼下的待遇已经比在部队强得多了。
最好别太习惯了。他头脑中居安思危的那一部分发出警告。由奢入俭难。
等今日份的训练正式结束,皮尔斯一边擦汗,一边下意识地往拳击场地那边望过去,于是就看到芬正“砰砰砰”地痛殴沙袋,她的动作和步伐都要比他预料得老练很多。
当然,这小身板真跟人动手的话估计几秒钟就得趴下,但至少她做到了赏心悦目。
皮尔斯把毛巾扔到一边,放慢脚步往那边走了过去。芬出奇敏感地停下动作,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扶着仍在摇晃的沙袋。
“训练完了?”她问,还有些微微气喘。
“嗯。”皮尔斯答应着,矮身从绳索围栏下钻进去,“介意我和你轮流来吗?”
没办法,他看到芬打沙袋,自己的手也跟着痒痒。现在实战练习还太早了,一来皮尔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种情况下控制住力量,二来他看着光是听到自己提出轮流打沙袋就脸红的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惹得她脸红了。
这在她的文化中算是什么冒昧的请求吗?
皮尔斯没想明白,不过芬已经从沙袋前让开了,跑到一旁去喝水、擦汗。他于是在架子上找了副合适的拳击手套戴上,先在沙袋上随意打了几下,直拳、摆拳、勾拳,就像初级学员那样一板一眼,但又有些漫不经心。
沙袋的重量偏轻,而皮尔斯也确实感受到了义肢右手的力量惊人。他把左手换成后手,开始缩短发力行程,拳头在沙袋上击打出令人满意的厚重声音,悬挂沙袋的铁链轻轻摇晃着,发出短促清脆的响声。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就很喜欢用拳头,这一点是皮尔斯哪怕在记忆仍旧混乱的那些日子里也不会轻易忘记的。
想起来队长,就会想起来队长在基地健身房里和B.S.A.A.成员一同做格斗训练的样子。如果真有新人没被克里斯那可怕的臂围吓退的话,他们也能得到队长爱的教育。那种情况下,克里斯就会收着劲儿,因为新人就是新人,满腔热血但又傻的可以。一些青瓜蛋子仍旧会被打得嗷嗷叫。皮尔斯要是在的话,就会让那些菜鸟们别叽叽歪歪的,不想挨踢就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
在行动队员中,没多少人知道克里斯其实是B.S.A.A.的创始元老之一,大部分新人就算听过克里斯·雷德菲尔德队长的传说,也只是听到他以阿尔法小队队长的身份所经历的那些传奇式任务。
克里斯这人从不摆架子,以他的资历,明明能坐上管理层的位子,给自己谋一个更舒服、更安全的职位,但克里斯却始终在一线战斗,培养出一批又一批优秀战士。皮尔斯因此一直视队长为自己憧憬的榜样。
直到在那个海底油田,克里斯对皮尔斯说出要退休的意愿,要让他接替自己……
皮尔斯最后一记后手重拳打得沙袋剧烈震动起来。他收了手,退后几步解开手套扔到一旁。
回过头,他和芬四目相对,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皮尔斯,仿佛看到浣熊从自己家的垃圾箱里钻出来了似的。
皮尔斯迅速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但完全没想出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怎么了?”他有些没好气地问芬,因为被回忆扰乱了心绪而没了平时的耐心。
“呃,没事。”芬用力摇头。
皮尔斯走开几步,“沙袋归你了。”
芬说:“我也打完了。你准备走吗?”皮尔斯点了点头。她便跑去把拳击手套放回到架子上,朝场外站着的教练机器人挥了挥手,“清场吧,辛苦啦。”
皮尔斯忍不住问她:“你平时,就和这些机器人作伴吗?一直如此?”除了来码头送货的船长外,皮尔斯还没见过芬跟除他以外的任何真实人类有交集。
说不准她是那种在网络上生活丰富的人,但芬自己说过,那是公司的工作网络,想必没那么自由。
“也不是一直如此。”芬回答,没有多说,而是笨拙地转移话题问皮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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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功夫是在部队学的吗?”
“是啊,但那可不是功夫,我是说那不是中国功夫。”皮尔斯回答,“我上士官学校的时候就有格斗课,当兵之后练这个就更是家常便饭了。”
他没有对上一个问题穷追不舍,毕竟那不是需要穷追不舍的问题。他认识的女孩不多,不足以提供经验支持,但就算有姑娘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用编造出来的电影、小说、电子游戏来娱乐自己、丰富精神世界,皮尔斯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这样的日子他是不可能一直过下去的,哪怕有正经工作也不行。事实上,这才从春天到夏天,皮尔斯就已经快在这座岛上闷出毛病了。严格说来他不算是被关着,像那些机器人一样不能离开围墙,但不管是在岛上慢跑,还是去海边散步,对皮尔斯来说都是杯水车薪。
也许等到冬天,他想,等到冬天他就能确定自己不会沦为病毒的傀儡,在人多的地方突然发作把周围的人都撕成碎片。他可以回家,参加无聊又吵闹的家庭聚会,和朋友们时不时见见面、喝喝酒。
跟战友们重逢。
坐着电梯回到地面上的时候,皮尔斯就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两人没有瞎聊什么。芬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也许是因为英语毕竟是她的第二语言,说起来没那么顺畅,而皮尔斯这么久了也没学会一句中文——他连芬的中文名字都念不出——所以除非是在实验室里,否则他们很少会长篇大论地进行交谈。
外面下大雨了。
电梯门一打开,皮尔斯就听到了席卷这座岛的近乎狂怒的风雨声。不远处走廊上的窗户虽然足够结实,但在狂风摇撼下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芬快步走到窗边向外张望,然后说:“雨肯定会下一整夜。希望不要变成风暴。”
“海洋天气公报怎么说?”皮尔斯知道芬会定期通过无线电跟海上天气预报台联系。
“预报有雨,但没有风暴预警或者海啸预警。”芬看起来有点担心,“去年这种天气造成过停电。我们有备用发电机,但是房子里很多系统都会停摆。只有基本的照明供电、空调和热水还留着。机器人也会离线,不过电量耗尽前它们都可以离线工作。”
皮尔斯耸了耸肩,“那就够用了,不是吗。”
芬点点头,“是啊。”她的声音被突然响起的雷声淹没了,没看到闪电,不过那雷声真是惊天动地。等阵阵雷声终于完全消失,她才带着几分胆战心惊再次开口,“好大声,应该很近吧。”
“楼上有避雷针吗?”皮尔斯问。
“有,去年之后我还带着机器人们重新加装过安全设备。”芬努力镇定下来,朝皮尔斯笑了笑,“但我还是再去检……”
又是一声惊雷,这次他们先看到了闪电,也几乎就在同时听到了雷声。走廊上的灯骤然熄灭。随之降临的,不是那种城市中的夜晚所有的黑暗,而是这种与世隔绝之地在断电之后所有的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
芬的声音在近旁响起,听着微微打颤,估计是怕黑,“别担心,备用供电应该很快就能到位了。”
皮尔斯倒是不怕黑,但黑成这样他也不能走动,“附近的房间里有手电筒吗?或者蜡烛?”
“嗯,有。”芬说,“等来电了……”
来电了。但他们头顶的灯没亮,亮的是安装在墙上的紧急供电灯管,一长条,颜色微暗。
皮尔斯没能听到芬后面说了什么,因为突然之间,他就回到了兰祥那个该死的医学研究所,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走廊中跟队长一起追踪艾达·王。
他听到克里斯的声音:“她在那里,把她截住!”
11. Chapter 11
皮尔斯拔脚就追。他的脑海深处也许为自己手中未曾端枪所缺失的份量而感到不安,但那种追敌的状态让他肾上腺素飙升,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
逃跑的艾达,那个穿着蓝色连衣裙、害死了他几乎所有兄弟的女人。
这一次他不会让人再从手心逃脱,他会记得直接开枪。
皮尔斯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无名的愤怒倏忽而至,像是一张红色的网。他听得到耳边心跳如雷,也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咚咚回荡。
“艾达,站住!”
那女人逃进了一道门里,但皮尔斯一把抵住了正在关闭的门,右手一用力就掀飞了门板。他几步逼近踉跄后退的艾达王,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枪不知为何不见了,但那很好解决,因为他不需要枪。他就是赤手空拳也要杀了这个女人。
这愤怒事实上更像是克里斯会有的,但此刻,皮尔斯终于能够感同身受,那种抛开一切也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愤怒。
当他一把掐住艾达的脖子把对方拎起来的时候,所感受到的便是这种愤怒。但皮尔斯耳边也隐约响起了克里斯的声音。
那个充满苦涩之情的声音说道:“自从印东尼亚之后,我一心想杀死你,但眼下不是解决个人恩怨的时候。”
艾达在他手中徒劳地挣扎着,喉咙中挤出窒息的声音。紧接着,皮尔斯听到了颈骨折断的声音。他一片混乱的大脑突然生出一个疑问:艾达王不是被狙击手从直升机上解决了吗?怎么会被自己拧断脖子呢?
这个念头一落地就让皮尔斯出了一身冷汗。他迅速松开右手,眼前涌起一阵泛着光点的黑雾。过速的心跳引发想要呕吐的冲动。他伸手胡乱摸索,最后抓着沙发靠背一样的东西才勉强站稳。
等视野渐渐恢复清晰,皮尔斯意识到自己正在起居室里,在芬的地盘上,在那个被暴雨席卷的小岛上。
刚才那是……幻觉?
皮尔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因为电流不稳正嗡嗡作响、剧烈颤抖。他的左手抖得更厉害。
房间里有照明,跟走廊上那种该死的灯管不一样,顶上的灯正常亮起。
他从沙发旁退开几步,喉咙干涩,想喊一声芬。自己刚才疯子一样跑开,肯定把她吓得不轻。真是活见鬼,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真实的幻觉,那杀千刀的穿蓝色连衣裙、戴红围巾的女人栩栩如生,在他掌中挣扎时脖颈的触感、温度,还有骨头断掉的那种反馈。
皮尔斯突然僵住,他的呼吸也仿佛停止了,脑海中生出的恐怖念头像是外面的狂风骤雨一样笼罩现实世界的一切。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低头看向沙发边上的地板。
芬正脸朝下地趴在地上,没有蓝色连衣裙,没有红围巾,但她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芬?”皮尔斯的声音听起来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他不相信自己刚才下手的对象竟然是芬。那不可能。他看得清清楚楚,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里不是兰祥,艾达·王也不可能出现在这座小岛之上。
芬突然抽搐了一下,倒吸气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她还活着。皮尔斯膝盖一软差点摔在地板上,他踉跄着过去在她身旁跪倒。
“芬?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不行,别乱动。”他按住想要爬起来的芬,“你的脖子,让我看看你的脖子。”他仍记得骨头断掉的声音,也许她还活着,但她绝对受了重伤。
“我没事。”芬的声音哑得不像是她自己,但她咳嗽了一声之后说话就连贯起来,“我没受伤。我很好。”
“好个屁,别动!”皮尔斯提高了声音,他一只手压住芬的后背不让她起来,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压着她的颈骨、脊椎,寻找着可能断裂的痕迹。
他倒是能看到芬脖子上的手印,那么深,简直像是刻上去的。
芬吃力地喘息着,后背一起一伏。她拍了拍皮尔斯的膝盖,嘟哝道:“骨头没断。放开我。”
皮尔斯只好松开了她。他想要站起来,但膝盖没能撑住,害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肾上腺素潮水般退去后只留下一地狼藉。刚才的经历现在变得像是一场噩梦,如果不是芬脖子上的指印,皮尔斯根本不能相信那些事真的发生了。
芬自己慢慢坐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喉咙,头部保持不动,眼睛一眨一眨的,然后她试着吞咽了一下口水,随即痛得皱起脸来。
皮尔斯紧盯着她,嘴巴干得像是灌满了热乎乎的沙子。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寂静。皮尔斯猛地转头,就看到一个不是鲍勃的机器人走过来问道:“尼凡斯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她……”皮尔斯涌起一阵想要歇斯底里狂笑的冲动,但他压制住了自己,重新冷静下来,“我不需要帮助,她需要帮助。把她带到医务室去。”
“抱歉,按照规程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不得干预。”机器人莫名其妙地回答,然后重复问题,“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尼凡斯先生?”
规程?什么鬼规程?
在皮尔斯骂人之前,芬吃力地摆了摆手,开口对机器人说:“不需要帮忙,回原位待命。”机器人于是又“咔嚓咔嚓”走回了起居室角落。
皮尔斯看看芬,又看了看走到角落站定的机器人,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它难道一直在这里?”
“嗯。”芬明智地没有点头,大概脖子还是疼得厉害。她摸摸喉咙,然后开始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那它就看着我伤害你?”皮尔斯攥紧拳头,但仍然克制不住颤抖。
“程序如此,它们不能够干预这种事情的。”芬一边站起来一边嗓音沙哑地解释,又补充道,“我真的没事,皮尔斯。”
皮尔斯问:“什么叫‘它们不能干预这种事情’?”然后他又有了新的问题,“你不是说你随时可以锁定我的义肢吗?为什么不这样做?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就扭断你的脖子了?!”
天杀的。他真的以为自己在疯狂的幻觉驱使下扭断了芬的脖子,那骨头断掉的感觉如此真实,他甚至还能听到那种毛骨悚然、令人作呕的声音。
芬朝仍坐在地上的皮尔斯伸出手,“没事就是没事。如果有事的话,我会采取措施的。”
皮尔斯自己爬了起来,“你意识到自己刚才像个死人一样趴在地上了吧?”他的胸口紧绷着,“现在我送你去医务室,别再说自己没事!”
芬闭上了嘴。尽管经历过刚才那一出,但她看上去并不后怕,顶多是走起路来有点颤巍巍的。
皮尔斯不知道芬是怎么保持冷静的,他倒是希望自己能像芬这么冷静,而不是满脑子“凶手”、“怪物”这样的念头,像个无能的白痴一样双手发抖。
至少他在送芬去医务室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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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都没有再次失控。知道病毒仍在体内是一回事,但这么久了病毒从未发作,如果不是他的一只眼睛带着明显迹象,皮尔斯都要忘记还有病毒的存在了。
“看吧,我真的没事。”等机器人医生给芬检查完了,她对固执地等在一旁的皮尔斯说,“只是喉咙肿了而已。”
“你对‘没事’的定义还真是宽松。”皮尔斯阴郁地说。
芬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躺在检查用的那张床上,与平时体检的情形相比,刚好跟皮尔斯调了个位置。
“告诉我刚才你怎么了。”她带着审视的神情对皮尔斯说,“紧急供电恢复之后,你好像出现了幻觉。”
“我以为我在兰祥。”皮尔斯低声说道,垂在身侧的手再次攥紧成拳头,“我以为你是艾达·王。”
芬缓缓点头,她说:“那我们需要搞清楚的,就是这究竟是病毒引起的短暂错乱,还是因为外界因素引发的PTSD。”
皮尔斯干笑了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就是你想搞清楚的?在你差点送命之后?我能伤害你一次,就能伤害你两次。下一次你就不一定爬的起来了。而我只对一件事情相当确定,那就是我才不要成为杀死你的凶手。”说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害怕吗,皮尔斯?”芬盯着他,眼神深邃复杂,神色倒是出奇的平静,“因为我不害怕。”
“你应该害怕。”皮尔斯咬牙切齿地说,“就像我说的,你差点死在我的手上。”
“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杀了我的。”芬耐心地说,“治疗过程中发生这种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皮尔斯脱口道:“正常?”
“因为这是我,而我对这种事情有经验。”芬从小床上坐起来,脸色绷紧了,“你还想回到家人身边吧?过正常的生活,至少是相对正常的生活吧?比起在他们身边发作,在我这里先把问题都暴露出来要好得多,难道你不明白吗?”
“如果你不是只瘦巴巴连一百磅都不到的小鸡仔的话,我是会明白的。”皮尔斯此刻根本不愿去想什么所谓的正常生活。
他质问芬,“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情,你有什么自保的能力?有什么安全措施能保证自己不被发疯的我杀死?”
芬又脸红了,但这次更像是气得脸红。她从小床上跳下来,对皮尔斯说:“供电恢复之前我都没有办法分析你的生理数据,但至少先让护士帮你抽血,行吗?我会搞懂今晚的意外究竟是什么激发的。”
撂下这句话之后,她就离开了医务室,留下皮尔斯和护士机器人在病床边面面相觑。
这个机器人虽然有头有手、穿着护士服,但下半身是靠轮子驱动的底座。芬离开之后,它便安静地滑到皮尔斯面前,礼貌询问:“您允许我抽取您的血液以供主人日后分析吗?”
皮尔斯默默伸出左臂,然后在护士机器人开始抽血的时候突袭一样问道:“如果刚才你主人在这里,而我突然开始攻击她,你看见了会做什么?”
“抱歉,按照规程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不得干预。”护士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回答。
“那如果她被我杀死了呢?你也不准备干预?”皮尔斯继续问,太阳穴砰砰直跳。
护士机器人回答:“主人的死亡将触发一系列紧急预案启动。您具有幸存优先权,将在基地自毁倒计时归零前按照既定安全路线护送出岛。”
12. Chapter 12
皮尔斯一夜未眠,暴雨仍未停歇,不过供电已经恢复了。他心中的愤怒虽已平息,但对于芬有关此类事件所做的一系列决定始终感到心绪难宁。
她是真的不怕死吗?
皮尔斯不是没见过有人为朋友两肋插刀、死也不怕的,但芬和他远远算不上生死之交。她留皮尔斯在这里,要么是出于对皮尔斯感染C病毒而生出的责任感或愧疚感,要么是被研究病毒激发出的好奇心。这两者难道真能让一个花季少女赌上性命?
为什么她会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甚至把皮尔斯的“幸存优先级”置于自己之上?
但这些问题他统统未能得到答案。
皮尔斯第二天去找了芬,结果得知她把自己关在了实验室里,还不允许别人进去。她平时鞍前马后的实验室助手也被赶了出来,皮尔斯去的时候,那家伙正像只无辜的小狗一样在门口游荡。
“非紧急情况下主人不见客。”它通知皮尔斯和非要跟在皮尔斯屁股后面的鲍勃——鲍勃昨晚在皮尔斯发疯的时候也遵守了狗屁“不干预规程”,虽然皮尔斯不至于幼稚到生一个机器人的气,但他现在不想搭理这个叛徒。
“她没事?”皮尔斯问。
助手机器人简短地回答:“是的。”但它脑袋上那个能显示emoji的屏幕上此刻出现的是一个哭脸。
皮尔斯心情复杂地问助手机器人:“她昨晚脖子受了伤,今天不该休息吗?”
“主人否认受伤。”助手机器人回答,“扫描显示脊柱结构性完整,组织挫伤不致命。”
话已至此,皮尔斯也没法再多说些什么。或许,芬离他远点才是明智的选择。
于是,他照常吃喝训练,假装头顶没有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大刀,假装血液中没有邪恶的存在正一同流淌。皮尔斯仍旧没有读完自己此前的日记,但在那晚的意外发生过后,他在一种无法言明的冲动之下把日记本翻到空白的那页,用笔匆匆写下了“停电后回到兰祥,追击艾达·王,误伤芬”这句话。
等他再见到芬,已经是两天后了。
那是个风雨终于过去的宁静夜晚。皮尔斯在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听到了琴声,他当即循着声音走到起居室,发现芬在弹小吉他。
“啊,是你。”芬过了一会儿才发现皮尔斯。她有些笨手笨脚地把乐器放到一旁,而皮尔斯近乎震惊地发现芬在喝酒,脸有些发红。
“来一杯?”芬注意到了皮尔斯的目光,她从沙发前的茶几上拎起酒瓶朝他晃了晃,笑容第一次变得没那么拘谨。
皮尔斯轻轻吁了口气,在斜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点点头。
芬于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拖着脚步走进厨房。她在“叮叮当当”找杯子的时候提高声音对皮尔斯说:“顺便一提,我完成你的血检分析了,作为结论,我不认为休眠的病毒有复发的迹象。”
皮尔斯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把心提起来,“那说明什么?”
“PTSD,”芬拿着一支玻璃杯出来,“抱歉在那个领域没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也许等你身体康复之后,可以回到美国去寻求相关的帮助。”
“你是在建议我去找个逊客吗?”皮尔斯皱起眉。
芬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你说虾什么?”
“心理医生。”皮尔斯改口,“你想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怎么,你的天才技能列表上竟然还有空缺?”他半是玩笑地说。倒不是说他真的想让芬当自己的心理医生。B.S.A.A.当然会给执行这种恐怖任务的队员定期做心理检查和疏导,但皮尔斯还从没有过问题严重到要看心理医生的地步。
不过他也没有过精神错乱之中把别人差点掐死的经历,所以这也能说明问题。
“嗯,这种技能不只需要专业知识,经验也很重要。我没办法看看书就变成专家。”芬一边点头说着,一边在沙发上坐下,她拿起酒瓶给空杯子到了两指宽的酒,然后把酒杯递给皮尔斯。
“什么酒?”皮尔斯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辛辣直冲喉咙,他没丢人的咳嗽出来,但他的确低估了这女孩儿。
芬用手指敲了敲绿色酒瓶上的标签。皮尔斯瞟了一眼,撇撇嘴,“看不懂。”
“白酒的一种。”芬说着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然后非常豪爽地一口闷了。
“嘿,你年纪大到能买酒喝了?”皮尔斯狐疑地眯起眼睛。
“在我的国家,买酒不需要身份证。”芬舔了舔嘴唇,把酒杯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小吉他,心不在焉地拨着弦,“我知道你还没放下几天前发生的意外,皮尔斯,但我保证,这跟更早时候的恶劣情况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这只是复原过程中的小波折。不要对我失去信心,好吗?我说过会帮你的,我们一定能成功。成功战胜该死的病毒。”
皮尔斯把剩下的酒也喝了,喝完才想起来问,“所以我现在能喝酒了?”
“这是药酒。”芬说,然后坐直了一些,看着皮尔斯,“而且说实话?病毒虽然在休眠,但它会让你比一般人强壮得多,你身体中包括新陈代谢在内的各种功能都会被强化。刚开始你太虚弱了,所以可能感受并不强烈,但等着吧,你会感到惊讶的。”
“即使病毒休眠了,也仍会有这些作用吗?”皮尔斯问。
芬点点头,目光转向空酒杯,“这一过程是不可逆转的,病毒早已经改造了你的身体,我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保留你人类的那一部分,抑制非人的部分。”
皮尔斯想了想,轻哼一声,抓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你知道,我见过自己的战友被这种受诅咒的、该死的东西变成非人的怪物。我向他们开枪,因为我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
“但你仍在。”芬似乎明白他在说什么,“别担心,如果局面真的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这个基地里只剩下非人的怪物,系统会自动判定然后全面封锁、启动自毁程序。”
“把变成怪物的我活埋吗?”皮尔斯不知为何涌起一阵笑意,“颇具浪漫主义气质。我还期待能有子弹穿过我的头颅呢,那样好像才够公平。你说呢?”
“你应该注意到了,我这里没有作战型机器人,我贫瘠的专业知识也无法做出能跟生化武器自主战斗的智能兵器。”芬说道,“更何况,强化版C病毒拥有使宿主在极端情况下也能存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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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大力量,所以还是让我们寄希望于事情不要发展到那一步吧。”
皮尔斯不安地看了芬一眼,“为什么你不担心自己的死活?”
“我没有不担心。相信我,我有非常充足的理由去尽最大努力避免自己受致命伤。”芬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她紧抿着嘴,然后转移话题,“对了,我想建个靶场给你。”
“你想什么?”皮尔斯怀疑自己听错了。
“靶场。但我不懂行。”芬瞟了他一眼,脸好像红得更厉害了,也许酒精终于彻底发挥了作用。她把小吉他竖在膝盖上挡住了一半的脸,这才继续说道:“室内靶场好说,我这里本来就有测试原型机用的靶场。不过你是狙击手,是不是需要更大的场地?”
“岛上的地方足够了。”皮尔斯震惊之余居然还能说得出话来,“等等,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芬偷偷从琴身后面瞟着皮尔斯,“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加入枪械训练也是应该的。我想知道你的动态视力在病毒影响下会是更好还是更糟。还是说你想直接开始格斗训练?”
皮尔斯认为还是从枪械开始比较安全,但问题在于,芬居然给他安排了这种恢复训练吗?
“为什么帮我帮到这个地步?”他问,用玩笑掩盖不安,“你缺私人保镖?”
芬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如果是我,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跟熟悉的朋友亲人分开,我会希望至少能有一样熟悉的事情能做。”她用额头抵着琴的指板背面,垂眸低语,“当然,你要是拒绝的话也没关系的,或者你想做别的,告诉我就行。而且我说过,你随时都能离开这里。”她说着抬眼望向皮尔斯。
“在我刚刚发作过之后?”皮尔斯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在确认病毒稳定之前回去。就像你说的,在这里把问题都暴露出来,总比在我的亲友中意外发作要强。”
“我明白。”芬点了点头,“也许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等你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到最佳状态。”
皮尔斯微微皱眉,说:“我记得你提起过,病毒在虚弱的时候更容易趁虚而入。”
“而你已经抗过了那个阶段。”芬回答,“但当然了,人体遭受致命伤几乎无法避免的会导致病毒活跃甚至突变,因为宿主的存活是第一位的。”
“啊,那看来我只需要避免遭受致命伤就好了。”皮尔斯干巴巴地说,他脑海中有某个地方闪过一个念头,但转瞬即逝。
“你可以把你熟悉的枪械型号提供给我。”芬对他说。
皮尔斯问她:“你要□□?”
“如果我□□的话,我父亲一定会知道的。”芬露出一丝笑容,“但我可是武器设计师,除非你想要的是科幻片里的那种核□□,不然我都能做出来。流水生产线没有,但平时制作原型机的工具、材料都是现成的。”
“那样的话,最普通的就行。”皮尔斯说,“我没有偏好。”
这倒不能完全算是谎话。皮尔斯和任何狙击手一样都有自己的爱枪,而且在熟悉枪感之后别人的枪就是比不上自己的枪。
但他同样也在战斗中学会了不要依赖武器。
13. Chapter 13
芬说到做到,没过多久,她就带着一把Glock 18兴冲冲地来找皮尔斯了。
“手枪靶场在我的工作室。”她带着皮尔斯坐电梯到达他此前从未踏足之地,“一般我只负责测试武器性能,稳定性、准确性之类的。”
在来之前,皮尔斯不知为何总在脑海中想象芬的工作室会像他在北欧、在亚洲见到过的那些研究所一样,灯光昏暗、到处都是灌满营养液的培养皿,但事实上这就是独立工程师会有的工作室:乱七八糟,巨大的工作台上有许多图纸、参考书籍,还有台式机、笔记本电脑。角落的工作台上摆着某种大型机器,不知道是切割什么的。
“我还有个车间。”芬带着皮尔斯穿过乱糟糟的工作室时说道,“出图之后我大部分时间都会消磨在那里,安装完成开始调试了才偶尔回工作室。”
“你手里这把也是在车间组装的吗?”皮尔斯忍不住好奇。
“嗯。”芬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把枪递给了皮尔斯,“肯定不会炸膛,但参数都是基础的那类。你要是想改进哪些方面,告诉我就好。”
皮尔斯猜测她选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靶场在一道密码门后面,和工作室的三重密码锁外加虹膜验证不一样,这就只是个简单的四位密码。里面灯光明亮,一共有三条靶道。芬有些遗憾地告诉他:“没有移动靶,因为以前只有我用,对我来说固定靶就足够了。护目镜和听觉保护器在这里。”
皮尔斯只是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傻,因为突然像是变成了新兵蛋子第一天摸枪一样,连手心都在出汗。
芬也戴上了听觉保护器,往后退了几步。皮尔斯按照习惯检查枪械,然后试枪。隔着耳罩枪声听起来闷闷的,他检查完靶子之后才垂下手臂。
“哇哦。”芬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好厉害。”
皮尔斯没搭理她,他刚才顶多是没脱靶而已,就算是不熟悉这把枪,打成这个样子也完全算不上“好”,更不能说是“厉害”。
平复了一下呼吸、调整了一下姿势,皮尔斯把枪切换到自动模式,再次瞄准开始连续射击,直到清空整个弹匣。在熟悉了后坐力、稳定了射击姿势之后,他的最后几枪还比较令人满意,对双手的控制精度也终于勉强达到了合格水准。他的义肢发出的响动与平时不同,但没有过热,运转也很顺畅。
“皮尔斯,我看看你的眼睛?”芬在一旁开口。
“嗯?”皮尔斯于是摘下听觉保护器和护目镜,转向芬,他问:“我的眼睛怎么了吗?”感觉起来和过去他握枪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那种集中注意力之后视野清晰的感觉熟悉又美妙。
芬凑近了一些左看右看,然后点点头,“没有引发变异,很好。”
“这还能引发变异?”皮尔斯疑惑地问。
“你的这只眼睛毕竟是病毒集中感染的区域。”芬说着掏出一盒子弹递给皮尔斯,那模样仿佛幼儿园的老师在分发糖果,“还要接着打吗?”
皮尔斯无法拒绝,一如孩童时代无法拒绝苹果味儿的硬糖。
他们在靶场消磨了几十分钟,而那差不多是自从苏醒以来皮尔斯心情最美好的几十分钟。
最后,他还把枪给芬,怂恿她打了一轮靶。看上去她的确熟悉枪械安全知识和使用方法,不过皮尔斯再次确定,她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我父亲说,设计枪的人必须会用枪,就像厨师必须会品尝美味。”她以熟练的手法将枪械收拾好,在关闭靶场的时候对皮尔斯说,“但我对枪一直没感觉。我以前的射击教练是个退伍军人,他很爱枪。我觉得他有点儿瞧不起我。”
“枪这种东西,本来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有感觉的。”皮尔斯说,“还有人对美食没感觉呢。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芬扭头朝他一笑,皮尔斯在打完枪之后身体里仿佛流窜着充沛的能量,他对芬说:“不过你应该把武器清理一下,这是个好习惯。”
“外面的操作台应该有毛巾之类的。”芬顺从地说,把手里的箱子递给皮尔斯,“你想清理它吗?”
“是‘她’。”皮尔斯纠正她的用语,不过心不在焉的。
芬好奇地问:“你怎么区分一把枪究竟是姑娘还是小伙子的?”
“每把枪都是姑娘。”皮尔斯说,然后看了芬一眼,“还有车。”
“那什么东西才是小伙子呢?”芬真诚提问,“房子?船?”
“船也是姑娘。”皮尔斯严肃地说,然后咧嘴一笑,“尤其是大船,像游轮那样的。”
芬摇摇头,看上去被逗乐了,“这种说法,感觉比法语的阴阳性还要难懂。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皮尔斯耸了耸肩,又说,“也许因为她们都很美。”
芬脸红了,“是这样啊。”她说完指了指角落的工作台,“你在这里清理武器吧。我去收拾一下图纸。这里太乱了,我刚才没顾上收拾,让你见笑了。”
皮尔斯才不介意这地方乱成什么样呢,他在工作台上找到了清理枪械的东西,着手把枪大卸八块。
他可能还顺口跟这宝贝儿调了几句情,但特地压低了声音没让芬听见。要是芬对“枪是姑娘”这种说法都觉得诧异的话,她听到皮尔斯管这把枪叫小美人并诚挚感谢了她刚才精湛的业务表现,多半会以为他疯了。
但这真的很好,简直像旧日回响。如果闭上眼睛的话,皮尔斯几乎能够想象自己回到了部队基地的宿舍里。那些枪配件在他灵活的指间被分开、清理又重新组装,发出令人满足的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皮尔斯提醒自己记得一会儿向芬道谢。他怀疑因为一次打靶而生出了比对方字面意义上救了自己小命还要真诚的感激之情多少算是没良心的表现,但“多想无益”同样是皮尔斯的人生格言之一。
这样很好,非常有利于又过了一阵子芬给了他一把半自动栓式步枪的时候皮尔斯没有过于激动而心脏病发作。
那真是夏天最美丽的一段日子,岛上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几处山谷中全部开满了鲜花。杉树林里的鸟叫声、虫鸣声几乎从不停歇。一部分健身步道被胆大妄为的羊齿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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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吞没了,芬也不去打理,只说:“绕过去,等冬天再跑那一段就好了。”
天气晴朗的时候,芬会带着钓具去流经这座岛的几条河边钓鱼。
皮尔斯也一同跟去过,他对钓鱼的了解不算多,但芬真的很在行,知道什么时候、在河流的那一段能钓到什么样的鱼。她还计划了野餐,甚至带了一本《指环王》。
“这是最后一本。”她在皮尔斯翻白眼的时候说,“我最近的阅读进度都落下了。”
“阳光下读书,小心伤眼睛。”皮尔斯作为狙击手,保护眼睛几乎已经成了本能,“而且我以为你早就读过这几本书,电影也都看过了。”
芬说:“我喜欢重读经典。”
而这不知为何突然让皮尔斯想起了自己的小妹妹。也许是芬说话时那种郑重其事的神态,也许是她看上去恰巧带有年轻女孩儿的天真模样。
皮尔斯十八岁那年出发去士官学校之前,年纪尚幼的妹妹艾琳抱着他不撒手,哭着让大哥哥带她一起去。后来他当了兵回家少了,艾琳也总记得在他回不得家的节日里打来电话。
皮尔斯是家中长子,有两个弟弟还有一个妹妹。不过在此之前,他还从未这样强烈地涌起对亲人的思念之情。
“芬,你有兄弟姐妹吗?”他忍不住问芬。在此之前,他一直刻意避免询问过多的私人问题,只除了那些重要的。
“有,但基本都不亲近,只除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很亲。”芬点点头,“你呢?”她问皮尔斯,望向他的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松鼠一样明亮而又充满好奇之色。
“有弟妹。”皮尔斯简短地回答,然后躺倒在草坪上,枕着手臂对说,“给我念念书吧,你看到哪儿了?”
芬回答说:“看到杜内丹人来找阿拉贡了。”
“我喜欢这段,读给我听吧。”皮尔斯闭上眼睛,感受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在这种宁静的时刻,听着芬读书,他几乎能够让自己乐观起来,想象不久之后就能回家的情形。也许就是这年的圣诞节。他妈妈每年都会把平安夜大餐做得太过丰盛,以至于接下来的好几天家里都得吃剩菜。
也许他可以邀请芬一同去,如果她不和自己的家人过节的话。当然了,她也未必会过圣诞节,那毕竟不是她文化中的节日。
这个突然闪过的念头让皮尔斯吃了一惊。他没有睁开眼睛,但注意力已经从芬念书的低沉声音上转移了。
即使真能回家,他也不可能邀请芬去自己家的。工作和家庭永远分开,这是皮尔斯进入陆军特战队之后就学会的道理,参加B.S.A.A.后更是如此。
何况芬既然喜欢隐居在这里,那她想必不会愿意同一大堆陌生人过不属于自己的节日。
等他回到B.S.A.A.之后,该如何报告有关芬的情况呢?假使他还回得去,上层必定会要他提交报告。皮尔斯知道现在想这个还太早,简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但他禁不住想,他准备说多少?
关于自己,关于芬,关于这座岛上明显属于她、又渐渐向皮尔斯展露的那些秘密研究。
14.Chapter 14
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夏秋相交,风高云淡。阳光也许太刺眼了,但皮尔斯从不是抱怨自然环境的人。
他舒服地趴在毯子上,步枪稳稳架在两脚架上。因为光线刺眼,他换了个深色的瞄准镜,刚开头的几枪打得并不理想。但这一次还没扣动扳机,皮尔斯就知道自己能完美命中。
过去一段时间里,他花了很大的精力让自己的双手更加协调,以便能达到往日的精度。此时此刻,皮尔斯感受着自己的脉搏,知道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稳定,然后他对准目标轻点两下。
用望远镜检查靶子时,皮尔斯听到了芬的脚步声。她很少来打扰皮尔斯练枪,只除了第一次勘察场地、设置目标的时候,芬也跟着跑前跑后地帮忙,在海湾、山崖之类的地方用木头、石块做成简陋的靶子。
皮尔斯在毯子上翻过身。透过黄色的护目镜,芬看起来像是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穿着一身并不适合爬山的长裙,还带着小花的斑点图案。
不过她脚上倒是防水的长筒靴,裙子外面也套着防晒服,把两条胳膊遮得严严实实的。
芬还用双手捂着耳朵,大概是因为刚才枪声太响了。皮尔斯把护目镜和听觉保护器都摘下来,问她:“有事吗?”
“已经快两点了。”芬回答,把手放下来,“老大,你不饿吗?”
“哦。”皮尔斯这才惊觉时间的流逝,“还真是饿了。”他从毯子上爬起来,习惯性地收拾弹壳。“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虽然芬知道所有靶位,但一个狙击手这么轻易被人定位还是引起了皮尔斯的警觉。
芬眯着眼睛,大概是觉得阳光刺眼,于是又抬起双手搭在了眼睛上,“你的义肢里有追踪器啊。”
皮尔斯也眯起眼睛,“追踪器?”
“嗯。”芬点点头,扬起眉毛,“我没跟你说过吗?”
皮尔斯觉得自己不该惊讶的,但他的身体还处在战斗状态,冷静但却高度警觉。“你要是说过,我肯定会记得的。”
芬想了想,说:“抱歉。”
“没关系。”皮尔斯转身把东西都收拾起来,然后背起武器箱,“只要告诉我追踪器有几个,怎么拆下来就行。”
“你准备离开了吗?”芬问道。
皮尔斯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说这个地方?”
芬点点头,看起来有些茫然。
“不是,我是问你指的是这片地方,还是这座岛?”皮尔斯强调。
“岛。”芬说,“你的身体素质几乎已经回到了巅峰状态,不是吗?病毒情况也很稳定。我回头找时间帮你拆除义肢上的追踪器和遥控器。然后它就彻底属于你了。”
皮尔斯哑然无语,他背着箱子开始沿着并不好走的斜坡慢慢往下,听着芬跟上来时的脚步声。
“你这样认为?我是说我体内的病毒。”他这段时间的确没再发疯,不管是PTSD还是病毒变异都没有过。
“嗯。”芬轻声应着,“这半年已经足够让你的身体找到平衡了。你完全习惯了你的义肢,你的眼睛也没有出现恶化的迹象。我认为这是好的信号。你可以联络你的朋友让他们来岛上接你了。”
皮尔斯默默点头。他的心脏有力地在胸腔中跳动着,惊讶又喜悦。“用无线电?”
“无线电。”芬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肯定,但也可能只是下意识地重复。两人沿着长满野草的斜坡下到稍微平坦一些得地面上,附近有许多松树生长,空气中充满松脂的味道,还有某种嫩草的香甜气味。
“你怀念家乡吗,皮尔斯?”芬过了一会儿问皮尔斯。
“我倒是挺怀念牛排的。”皮尔斯回答。但活见鬼的,他当然想家了。
芬“嗯”了一声,然后用强装出来的喜悦语气宣布好消息似的说道:“我们今天中午吃牛排。”
皮尔斯吃了一惊,“不用专门为我这么准备。”两人倒也不会天天同桌吃饭,只是偶尔遇到一起才共进午餐或者晚餐。但他依旧熟悉芬的食谱——她有一副亚洲人的胃口,爱吃米饭面条,肉类不是爆炒就是慢炖。
“没有特别准备,今天确实吃牛排。”芬朝他眨眨眼睛,“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在饭厅吃。”
“我不介意。”皮尔斯说,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两人这样并肩走在山林间,朝远处的房子前进。“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中秋节。”芬在走出树林的时候打破寂静说道,“是我们阖家团圆的日子。”
“你也要离开?”皮尔斯问,在心中计算着时间。
芬却摇摇头,“我不能离开这里。”
“不能?”皮尔斯皱起眉头,“什么叫‘不能’?”
“太多工作了。”芬回答,但她的语气并不令人信服,听起来很勉强,“今年的项目很难搞。”
皮尔斯说:“没人在节假日工作。你自己也说,总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
“我不是杰克。”芬耸耸肩,“我是……”她说了自己的名字。皮尔斯很久没听到她这么叫自己了,而他不管是脑海里还是现实中都是叫她芬。
“肖……”他笨拙地模仿,出于愚蠢的念头想要在离开前至少学会她的名字怎么念。
芬于是转过头,放慢语速好让皮尔斯看自己夸张的口型。但直到重新走进那两扇大铁门里面,皮尔斯也没能学会她名字里第一个字的准确发音。芬还特地拆开音节教他念,但皮尔斯觉得,拆开了比合起来还他妈难学。
“算啦。”芬笑笑说,“你的名字我说出来也有口音不是吗?”
“没什么口音,你念的挺准的。”皮尔斯说。
进大厅之后,芬对皮尔斯说她要去换衣服,于是皮尔斯把枪放回器械仓库之后也顺便洗了个战斗澡,免得有火药残留。然后他晃晃悠悠地去了饭厅。机器人鲍勃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路“滴滴答答”响着走到他身边。
“说起来,鲍勃,你见过你的女主人穿短袖或者短裤吗?”皮尔斯坐下之后问机器人,“她好像一直穿着长袖长裤,哪怕到了夏天也是。亚洲人不怕热吗?”
“这个说法并未得到普遍认同。”鲍勃回答,“在亚洲的夏季,短袖、短裤、短裙也是常见的着装。”
皮尔斯耸了耸肩,决定不去深究,“是啊。”
“但亚洲某些地区确有女性必须穿着宽松服饰并遮掩头面部的习俗。”鲍勃补充。
“我觉得那不是芬的原因。”皮尔斯喃喃说着。也许那也该归档到“有关芬的不可知特色”档案中去。
其实有一次,那是在前段时间了,皮尔斯和芬在地下健身房的拳击场地里友谊交流。芬说自己从来没实战过,所以皮尔斯让她戴了护具。两人随随便便地比划了比划。
一开始,芬在拳头“不小心”挨到皮尔斯之后还会着急忙慌地道歉。但听多了皮尔斯的咆哮——“接着打啊,我他妈又没投降,裁判也没喊停,你停下是准备给我当活靶子吗?”——她总算令人痛苦地改掉了这个毛病。
皮尔斯是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回战斗的感觉的。他倒是不介意挨揍,而且不管芬有着怎样的错觉,但她的拳头落在皮尔斯身上真的还不如皮尔斯自己拿脑袋撞墙来的更疼。
然后,在模拟实战的时候,他可能一不留神把她逼太紧了,倒计时结束后芬说她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于是皮尔斯让她平躺在地上,把腿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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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搭在围挡上,因为这样能缓解缺氧。
他没有偷看,但当时芬的衣服下摆从裤子里滑出来了。皮尔斯把脸扭开之前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大片深红色的伤疤。他不确定。也不想确定。
芬来了,T恤里面穿了一件柔软的长袖,就像皮尔斯预料的那样,又是长袖、长裤。她身后跟着机器人服务员,顶着午餐托盘悄无声息地紧随她身后。
皮尔斯说:“我觉得我应该站起来迎接你,但真那样的话我又会觉得很傻。”
“是会很傻。”芬表示赞同,“繁文缛节的那一套都很傻。我们又不是生意人。”
她在桌边坐下,看起来比刚才开心了一些,原本披散下来的黑发也梳成辫子盘在脑后。
今天的午餐有酒,不是几个月前芬邀请皮尔斯共饮的那种辛辣白酒,而是来送货的水手们送的新鲜啤酒。牛排也不赖,非常像样。算不上皮尔斯吃过最好的,但他的确吃得很香。
“你的《指环王》读到哪里了?”他想起来就问了芬一句,“读完了吗?”
“没有,才看到许多离别之前。”芬回答,“我还没有下决心看完结局。”
“你都知道结局了。”皮尔斯摇摇头,“难道你每次都不读结局吗?”
芬笑起来,“读啊,只是这次比较慢而已。我太忙了。”这倒是真的,最近一段时间皮尔斯忙于捡起枪法,但芬也没闲着,她大概花了更多精力去做父亲那边的项目,体检和病毒报告就像例行公事一样偶尔才进行一次。
“下一本准备读什么?”皮尔斯问,“要不要试试《长眠不醒》?我妹妹很喜欢雷蒙·钱德勒,她还以为硬汉真的都像菲利普·马洛那样呢。”
“难道不是吗?”芬睁大眼睛问道,“我以为在美国,硬汉就是像马洛那样。”
“扯淡,伊斯特伍德才是真正的硬汉。”皮尔斯说,“你看过《荒野大镖客》吗?经典中的经典。”
芬说:“黑泽明才是经典。”她肯定是故意的,皮尔斯没上套,只是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芬不是日本人,鲍勃也友善地建议过他不要在芬面前说弄出乌龙来。
他们漫无边际地聊起来,这好像还是头一次。
皮尔斯都没注意到吃完饭后服务员机器人把餐盘撤走,帮他们端来了咖啡。芬也难得不需要赶着去工作间忙碌,或者让皮尔斯抽血提供样本来分析检测。
他们就像知道临别在即的旧友一样,抓住这个清闲的午后把过去半年中错过的闲话进度统统追赶上。
他们聊了很多,漫画、电影、游戏,还有枪。不过芬没有主动提起无线电的事情,皮尔斯呢,尽管因为马上就能回家——现在这仍是个模糊的概念,一切都得等他联络B.S.A.A.之后才能步入正轨开始计划——而感到兴奋,但他注意到,芬并不是很情愿聊那些事情。
明明是她提起来的,现在却又假装那件事不存在。
女孩子的心事,皮尔斯是一点儿也懂不了。他今年过完生日也才27岁,对于18岁就进士官学校读书,跟一群男人同吃同住的他来说,这十年间相处过的女人除了母亲、妹妹以外,可能就是B.S.A.A.的那些同事了。
芬和她们都不一样。也不像前几年母亲逼他约会的那些女孩子。皮尔斯心想,大概因为她不是美国人。
他从来都弄不懂为什么芬总是一副害羞的样子,明明他们就只是在说话而已。有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听不懂芬说话,尽管对方说的确实是英语,但皮尔斯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而自己又猜不出芬究竟想说什么。
女人都是谜,他心想。没人搞得懂她们究竟在想什么。也许连她们自己都搞不懂。
15.Chapter 15
皮尔斯并不是当天就着急忙慌联络克里斯的,一来他用无线电没法直接联络到克里斯,因为那家伙又不是他妈的移动电台,二来皮尔斯和芬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
芬如约把他义肢上的追踪器和遥控装置拆除了。
那个过程中,皮尔斯一直清醒着,不过他看了一会儿芬如何拆开自己的右臂、鼓捣鼓捣鼓捣,然后就懒得继续看下去了。一些线路拉扯到的时候他还会有感觉。芬说她已经暂时关闭了感应系统,但皮尔斯不觉得那是错觉。
然后芬给了他一个芯片。
“里面是我整理的有关强化C病毒的资料,还有你体内的病毒分析日志,”她告诉皮尔斯,“包括义肢的规格书、说明书,万一以后受损故障了也是可以维修的。”
“这东西,你不需要先申请个专利什么的吗?”皮尔斯拿不准这算不算开玩笑。他虽然不懂行,但这么一条胳膊抛开成本价值不提,技术含量也足够惊人了。
“这次就不用了。”芬说,“这个是给你的礼物。毕竟你的案例是很独特的,这条胳膊给别人,别人也用不了。我觉得应该没人能逆向研发。不过谁知道呢,能人辈出啊。”她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耸了耸肩。
除了胳膊之外,皮尔斯还认真思考了自己要不要像个海盗一样戴上眼罩。要是和克里斯见面的时候顶着这样一只眼睛,那可是有些尴尬。
内心深处,皮尔斯从未怀疑过联络B.S.A.A.之后克里斯会不会来。他肯定会来的。
芬似乎变得更深沉、更忙碌了。她除了整理好给皮尔斯的那些资料以外,还整天在实验室里鼓捣不知道什么东西。皮尔斯曾经有进入那里的权限,但鲍勃有一天遗憾地通知他,实验室现在进行的研究危险系数过高,除了芬以外其他人都一律不得入内。
他们在秋分那天用无线电联络了B.S.A.A.,用的是皮尔斯过去知道的紧急通讯波段。
做这一切的时候,皮尔斯始终保持着镇定,断断续续呼叫三次之后他收到了回复,内容经过加密,而他轻轻松松就能看懂。
“接应速至,原地待命。”皮尔斯念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喉咙,“那看起来就是这样了。”
“嗯。”芬说,“我也会时刻监控港口情况的,皮尔斯,他们一来我就能知道。”
皮尔斯看了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你送到港口。”芬回答,“你原有的安全等级会被撤销,而你的朋友们也不能进入这里,抱歉。”
“我理解。”皮尔斯说,但他其实有些担忧。
尽管皮尔斯在无线电中报上了自己的安全序列,但作为一个已经被视为失踪或死亡的作战队员,在事故将近一年之后发来这样一段“请求归队接应”的信息,B.S.A.A.的人肯定会假设存在威胁。
但克里斯一定会来的,到时候皮尔斯可以跟他说清楚,不会让芬的地方成为B.S.A.A.的进攻目标。
然后皮尔斯就能回家了。当然,在那之前他毫无疑问还需要接受一系列的安全检查、审核,报告过去这一年的经历,向无数“大人物”解释自己明明幸存却不主动归队的原因。
希望到时候他别把自己搞上军事法庭。
如果,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说不定他能回到B.S.A.A.并重新投身战斗。他们绝对会想要研究自己体内的病毒的,皮尔斯对这一点相当肯定。到时候他就得做出妥协,但他也决心划下底线。
这些在过去的日子里翻涌在皮尔斯心头的事情,此刻,在完成联络之后,终于一件件地完全浮了上来。
不再是设想,而是一件件待办之事。
皮尔斯感到浑身上下都流窜着等待状态中的能量蓄积。他受过训练,这种时刻往往特别能够沉下心来。因此反倒是芬显得更不安定。
她在奇怪的时刻吃了晚餐,然后带着机器人助手一圈一圈地巡视大楼,最后把自己关进了工作室里。皮尔斯分别在去健身房和去起居室的时候撞见了巡逻的芬,她脸色苍白地朝他微笑、打招呼,看上去魂不守舍。
皮尔斯已经度过了怀疑芬图谋不轨的阶段,但她这样的表现还是引起了他的疑心,他本想直接开口询问来着,但芬在他找到机会开口之前就躲进了工作间。
他再一次听到芬的声音,是夜里凌晨两点。芬通过个人终端联络到皮尔斯,神情紧绷。
“怎么了?”皮尔斯一下就清醒了,“出事了?”
“嗯,鲍勃已经帮你把东西送过去了。衣服,还有武器。”芬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又解释起来,“二十分钟前我观测到一艘船靠近这里,但他们不是你的朋友,皮尔斯,我觉得他们是雇佣兵。”
她发来了一张图片,经过夜视处理所以勉强还能看清,皮尔斯一眼就发现了从船上跳下来的那些人衣服上的无政府主义者标志。
绝对不是他的朋友。
“芬,你在哪里?”皮尔斯已经从床上跳了起来,开始飞快地换衣服。但鲍勃紧跟着来了,送的东西叫他一下傻了眼,“这是什么?”
芬回答:“你的衣服。消过毒了,别担心。但右边的袖子彻底没有了,这个我也没办法。如果你想穿的话,在里面套件半袖之类的吧。”
“不是,我是说……”皮尔斯看着自己的B.S.A.A.制服,袖章当年被他撕下来交给克里斯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些当时就在你身上穿着啊。”芬似乎笑了起来,但她很快又变得严肃,“我本来也是要把这些东西还给你的,但今晚的意外可能会打乱我的计划。如果那些雇佣兵来者不善,我觉得你穿这个至少能有一些防护。”
皮尔斯默默开始换衣服。鲍勃送来的武器是那把Glock18,此外还有必备的战斗物资和一个背包。
“把你需要的东西都带上,皮尔斯,应该之后也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千万别漏下什么。”芬切断通讯前说道,“然后到后门来找我。”
“好。”皮尔斯一边答应一边在心里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距离他联络B.S.A.A.才过去了几个小时,如果从北美分部派人的话,哪怕给个最高优先级,想这么快过来也得开直升机。但那些雇佣兵却是坐船来的,要么不是从北美出发,要么早就出发了。而且皮尔斯可不觉得B.S.A.A.会和无政府主义者合作。
那些雇佣兵是为谁而来者不善的呢?这里是芬的地盘,但他们出现的时机刚好又是皮尔斯联络B.S.A.A.之后。还一个个从头武装到脚,手里端着的也不是烧火棍。这座岛上能有什么存在值得一个队的士兵前来?要是他自己的话,皮尔斯心想,那他还真是头一次这么被人看得起。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皮尔斯现在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像几个月前那样,虚弱到散步超过半个小时都会觉得头晕、气短。他这样想着,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自己,然后便带着东西去找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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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尔斯的背包里其实只放了那本自己至今未曾翻开看完的日记,备弹和医疗用品都被他随身携带。再次穿上B.S.A.A.的制服感觉很怪,隐约让人眼眶刺痛,但他只花了几秒钟就重新冷静下来。
芬就在院子后面的花丛旁等皮尔斯。她也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工装看起来布料还算结实,也比较具有隐蔽性。一个芬妮包斜挎在身上,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基地马上就要封锁了。”她开门见山地对皮尔斯说,“等我们撤出安全距离以外,自毁就会启动。”
皮尔斯吃了一惊,“什么?”
“自毁。”芬看了一眼跟过来的鲍勃,对机器人说,“回去吧,晚安,鲍勃。谢谢你的陪伴。”
“晚安,主人。晚安,皮尔斯。”鲍勃滴滴响了两声,然后迈着两条机械腿“咔嚓咔嚓”原路返回。
皮尔斯心情复杂地说道:“你要把这里炸了?”
“这里有太多重要的研究,还有很多机密文件,我不能冒险让它们落到恐怖分子手里。”芬在后门的密码盘上按了几下,打开了这道沉甸甸的石头门,“来吧,我有安排撤离路线。那些雇佣兵看到这里炸了,也许就会回去了。”
“他们不会回去的,按照那些人的行动准则,他们肯定会分散开来搜寻确认目标是否幸存。”皮尔斯说。
他们穿过这道门后,芬回头用力把门关上。“那也没办法了。别担心,所有的机器人我都做了备份。我会带着它们的。”她说,没有去看皮尔斯,就那样扶着门静静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便匆匆转过身沿着小路快步走起来。
皮尔斯迅速跟上去,问:“路线是什么?”
“西北方向有一个废弃的矿场。”芬简短地说,“那里有滑索能到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地点去。”
“废弃的矿场?”皮尔斯也算在这座岛上晃了小半年,他从没发现有什么废弃矿场。
芬点点头,“在你一般不去的那个山上。这座岛以前有人开矿,但因为矿产资源比较贫瘠,工程就搁置了,后来我父亲才把这座岛买下来给我用来当研发基地的。”
夜很静,他们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走进树林之后附近的虫鸣声因为人类的接近而迅速消失。
皮尔斯朝西北方望了望。他的确没去过那里,大概是因为太远了吧。打靶的时候皮尔斯也多是在海边和一些高低错落的林地中找合适的地方。
眼下,那个方向显得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树木在夜色下显出泥巴样的颜色,在风中静静蛰伏。
“所谓的目标点又是什么地方?”皮尔斯问。
“你知道北边那座荒废的古宅吗?”芬小声反问,她看了皮尔斯一眼。
皮尔斯摇摇头,笑了一下,“不知道,感觉就像我没在这里呆了一年似的。这里还有荒废的古宅?”
“嗯,我以前常去那里探险,算是我的秘密基地。”芬说,“有条地下河流经那里,我们可以走水路,想办法去港口。”
“你已经通知了船队来接你?”皮尔斯问。
芬摇摇头,“等到了地下河那里再想办法通知,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
“那你通知你父亲了吗?”皮尔斯又问。
“他要是知道的话,绝不会同意我炸掉基地,所以还是让他自己发现吧。”芬说。她调整了一下芬妮包的带子,手指有些微微颤抖,“来吧,皮尔斯,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16.Chapter 16
三小时前。太平洋上空。
Alpha小队队长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是在一场外海任务执行完毕之后,突然接到了总部的单线联络。
“你确定?”他听完之后电话那头的简要说明之后,心中翻江倒海,但语气仍旧镇定。直升机上Alpha小队的其他成员纷纷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安全序列号正确,而且联络我们的人熟悉密码。”联络官的语气谨慎,“上面已经做出了决定,要派出一支小队。但不是你的小队。”她在克里斯说话前抢先说道。
“我必须去。”克里斯说,“我不管你派哪支队伍去。皮尔斯·尼凡斯是我的人,我有责任去把他带回家。”
此话一出,机舱里其他人全都冲克里斯瞪大了眼睛。
联络官叹了口气,说道:“情况确实有些复杂。从总部派出去的小队很可能无法及时到达。”
克里斯就知道他们这个时候联系自己是有隐情,他耐着性子问道:“什么情况?”
“我们从FOS那里获悉,有两个探员正受命追踪一队雇佣兵,目标地点正是疑似尼凡斯所在岛屿的位置。”联络官说道,“因为保密情况,他们无法与我们共享信息,但我们的信息员分析之后得出结论,认为那些雇佣兵是为了尼凡斯而前往海岛的概率极高。”
“探员?”克里斯皱起眉来。
“是里昂·肯尼迪与雪莉·柏金。”联络官说,“而你与这两位探员认识,队长。”
克里斯说道:“安排路线,我要尽快赶过去。”
联络官想必等的就是克里斯这句话,她飞快地说道:“这不是官方任务,雷德菲尔德队长。你不能带队同行,你没有任何支援。到达之后肯尼迪探员和柏金探员会想办法与你联络。确认尼凡斯的状态后呼叫总部,会有直升机去接应你们。”
“明白。”克里斯说完之后就挂断了通讯。
“队长,”副手在一旁开口,都不用看其他人,“我们要一起去。”
克里斯摇头否决,“这不是官方任务。我不能带你们去。太危险了。”
“每个任务都很危险。但皮尔斯·尼凡斯是我们的人。”副手倏地站起来,坚决又热诚地直视克里斯,“就像你说的,队长,我们得去接他回家。责无旁贷。”
“责无旁贷!”这下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年轻的脸庞上那副勇敢无畏的神情如出一辙。
克里斯沉默地望向一脸严肃的副手,又将视线挨个扫过其他队员,胸中涌起一阵暖流。他缓慢而又郑重地点头,“好,我们是一支队伍,而我们要同生共死。告诉飞行员更改航线。”顿了顿,他轻声补充道,“我们去接皮尔斯回家。”
说完这些,克里斯大步走到舷窗边,透过翻涌的云层默默望向灰蓝色的海面。
他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受诅咒的海底油田时,隔着逃生舱的玻璃门看着皮尔斯一脸决然赴死的神情,自己的心是如何煎熬。
从那个该死的基地一路逃出来的路上,混沌发疯似的追着他们,而克里斯不够快,他妈的不够快。是皮尔斯推开了他,结果却被混沌抓住。狗娘养的怪物硬生生捏碎了他的手臂。
有时克里斯从噩梦中惊醒,还能听到皮尔斯的惨叫在耳边回响。
但哪怕重伤成那样,皮尔斯还是又一次救了克里斯。他知道皮尔斯有多痛恨生化武器、痛恨那些把自己的同袍变成怪物的病毒。
他宁愿自己不知道究竟要花多大的勇气,皮尔斯才会为了救克里斯而把那玩意儿打进自己身体里。
克里斯把手伸进贴身口袋里,慢慢掏出一个B.S.A.A.袖章。上面的血渍至今未洗干净。
他一直把这个东西当做幸运符一样随身携带。他失去了太多兄弟,而带着这个,就像带着他们每一个人继续前行。永远记住自己的誓言,记得自己为何而战。
然而如今他又得知,皮尔斯可能还活着。
活着。
克里斯闭上眼睛。他没忘记皮尔斯被病毒感染变异后的样子,他知道就算皮尔斯真的还活着,这一年来也一定发生了许多事情。
他必须做好准备,为一切做好准备。这一次,他不会带着自己的兄弟毫无防备地踩入陷阱,不会再亲手领着这些年轻人走上绝路。
克里斯抬手抵住舷窗上方的舱壁,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睛望着直升机调头朝西北飞去的时候在下方起伏不休的海面。队员们在他身后低声交谈,讨论即将开始的非正式任务。他们算是克里斯新带出来的一批人,也就是说,没人真的认识皮尔斯。但当然,他们都听过皮尔斯的名字。皮尔斯·尼凡斯从未被忘记。那些战死他乡的士兵都不应该被忘记。
克里斯确保了这一点。
去年冬天的时候,皮尔斯的父母终于作出了艰难决定,他们给未能归家的长子举办了葬礼。克里斯去了。但棺材里的那身制服甚至都不是皮尔斯的,他的那身作战服跟着皮尔斯一起留在了海底。
所以,如果皮尔斯死里逃生的话,他究竟是如何从爆炸的海底油田设施中逃出来的?
克里斯闭上眼睛。他记得海底以诡异方式汹涌燃烧的火焰。爆炸产生的气流猛烈地推动水流,像是岩浆一样把逃生舱往上冲撞。混沌追了上来,但它没有紧随其后的致命电流快。
而那就是克里斯所拥有的关于皮尔斯的最后一部分记忆。
因此,他不能排除有心之人以某种方式拿到了皮尔斯的安全序列、拿到了B.S.A.A.内部通行密码然后想要耍花招的可能性。克里斯告诉自己,他会在见面之后仔细观察,确保无误。该死,真希望在那之前里昂能先给他一个详细的解释——他们追踪的雇佣兵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什么他和雪莉会一起执行任务。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天已经逐渐黑了下来。
克里斯回到座位上,整理武器,和副手低声交谈。现在制定计划没有太多意义,他们调出那个岛的卫星地图来查看,熟悉地形。看起来岛上有多处山谷,林被覆盖面积相当大。除了北边的废弃矿场以及周围的一些房屋残骸以外,这里唯一能称得上人类文明覆盖地的就是差不多位于小岛中央的那栋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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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线电信号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这座岛属于私人所有,目前住着的是所有者的私生女。”副手把总部信息官整理的资料念给克里斯,“她是个工程师,研发先进武器。看不出有任何生化方面的专业知识。没有她就读大学的任何信息。”
“武器,嗯?”克里斯的目光在资料上那张小小的照片上停留片刻,某种熟悉感一闪而过,“也许她也涉猎生化武器,只不过那些东西通常不会第一次就出现在背景调查上面。”
“这名字该怎么念?”副手朝平板眯起眼睛,“呃,古怪的名字,能读出来的这部分应该是‘芬’,或者‘沼泽’,看你怎么理解了。剩下的天晓得怎么念。”他看了克里斯一眼,“队长,你觉得会是这个女人对皮尔斯……进行了某种治疗吗?”
克里斯不置可否地说:“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皮尔斯的确感染了强化过的C病毒。而根据DOS事后共享的报告来看,另外一个感染这种病毒的人,西蒙斯,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
“怪物可不会知道自己的安全序列是多少。”副手听起来比较乐观。
“未必,C病毒会使宿主保留足够的智力。据我所知,西蒙斯变成怪物之后虽然丧失了人性,如果他本来就有那玩意儿的话,但他的语言能力、记忆力仍相对完整。”克里斯说。
副手看着克里斯,“你想让我们为这是个陷阱做好准备。”
“没错。”克里斯拍了拍副手的肩膀,“我总是想让你们为陷阱做好准备,这是行业准则。”
“队长,我们快到了。”飞行员在通讯频道里说,“可以准备跳伞了。”
克里斯应了一声,站起来对其他队员说道:“检查装备,我们……”他的话被远处轰然响起的爆炸声骤然打断。
舷窗外夜色已至,因此爆炸的火光几乎照亮了附近的整片天空与海面。克里斯快步走到窗前,就看到橙色的火舌和浓烟正从岛上滚滚升起。
“该死!”
飞行员及时控制住了直升机,他提高声音说道:“队长,正在为您连线肯尼迪特工。”
克里斯一把抓起舱壁上的有线电话,等待了漫长的几秒钟后,才听到里昂的声音伴随着滋滋啦啦的杂音传来:“克里斯,你们在岛上吗?”
“还没,准备跳伞。”克里斯飞快地说道。“爆炸是怎么回事?”
“那个研究所爆炸了。”里昂指的正是小岛中央的那座建筑,那个武器工程师的基地,“目前不清楚是不是雇佣兵干的。听着,克里斯,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你的联络官告诉我了。想要办事,我们得合作才行。”
克里斯问:“你们为什么追踪那些雇佣兵?”
“一言难尽。雇佣兵里有我们的内线。”里昂回答,“但消息没能完整传回来,我们只知道那些人是为了取回某种危险度极高的生化病毒样本才登岛的。阻止他们获取病毒样本是我和柏金探员的首要目标。”
顿了顿,里昂继续说道:“我们的内线是杰克·穆勒。他是卧底。克里斯,如果你和那伙儿雇佣兵遭遇了,小心不要误伤。”
17.Chapter 17
爆炸的时候,芬和皮尔斯差不多已经爬上了那座陡峭崎岖、长满矮松树的山。地面仍在隐隐震动,那是因为基地内部的爆炸、坍塌仍未完全停止。
芬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爆炸后被火与浓烟吞噬的地方,一言不发。
她的家。或者说,是这些年待了足够久的地方。如果非要较真的话,芬从没觉得自己有过什么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可是那里有桑尼、罗瑞、鲍勃,曾经还有雷蒙……都是她从图纸再到加工、组装,一个个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机器人同伴,性格各异,每一个所擅长的都不一样。
还有她那一屋子的手办、模型,床头的海报,藏在地板下面的妈妈的照片。
现在都没有了,烧得干干净净。芬还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与过去道别了,但看着下面遥远的火海,她感到整颗心都在滴血。
“芬?”皮尔斯在叫她。
“来了。”她转过身,插在胸衣口袋里的L型手电打出的光柱也随着回转,但不及身后的火光明亮。
尽管有松林遮挡,枝杈也到处投下阴影,但芬看得到,皮尔斯和她身上都被远处的火光染成了浅黄色。她看着皮尔斯,他几乎已经恢复了初见时的身材模样,当然不包括怪物的那部分——芬在海底油田第一次见到皮尔斯的时候,他的右臂整个都变成了怪物的附肢,感染后的变异组织从右眼迅速向外蔓延。但过去这一年里,因为长期卧床、昏迷,再加上营养不良,有一阵子皮尔斯看起来就像是鬼魂或者幽灵。芬独居太久,偶尔也会心想是不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是不是她过于孤独,才想象出了这么一个人在陪伴自己。
但当然了,芬知道皮尔斯是真实的,内心深处她从未怀疑过。因为那些数据不会撒谎,她的大脑无法编纂如此细节清晰的谎言。
山坡上,皮尔斯提醒她,“你得小心脚下。这段路石头很多。”
“嗯。以前其实有小路的,我不记得这里是从多会儿开始荒凉成这样。”芬说。
这段山路是很难走,尤其是夜里,哪怕有火光照亮也不行。
“没人走就会变得荒凉。”皮尔斯解释,“你自己也说过,上面的矿场已经关闭了。要是这里有人踩出来小路,我们才该当心呢。”
芬点了点头。她一边跟上皮尔斯,一边猜测着那些登岛的雇佣兵现在到了哪里。多半离她的地方比较近,但应该不至于真的进去了——芬特地计算过时间,好确保那些人不会一无所知地冲进一个即将爆炸的死地。
哪怕他们来者不善,芬也不想看到有人被炸得胳膊腿乱飞的场面。她在兰祥已经见到太多灾难的场面了,这辈子的份额都已经透支了。
更何况那些人只是拿钱办事,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枪,而非握枪的人。芬唯一想要弄清楚的,就是幕后指使的人究竟是谁。
也许他们是冲皮尔斯来的,也许他们是冲自己来的。芬不确定兰祥事件之后自己的名字有没有出现在某些名单之上,概率不大,但她一直有所准备。
等送皮尔斯离开这里,她就可以集中精力处理这件事了。芬很舍不得皮尔斯离开,但她知道,就算强留皮尔斯在这里,也不会使自己糟糕的人生变得美好起来。
皮尔斯第一次恢复意识时,说出口的第一个词就是“队长”。芬不是从他那里听说克里斯·雷德菲尔德这个名字的,但慢慢地,芬明白了队友在皮尔斯心中的份量。此外,她也从没忘记皮尔斯提起自己家人时的神情。
芬希望他能回到家人身边,而不是身陷囹圄,困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又疯狂的地方,只有这样一个孤独的疯子作为陪伴。
要是接下来的一切都能顺利就好了。至少今晚没有下大雨,不然这路一定会更难走。芬这样想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火势仍没有减弱的迹象,但也不会继续扩大。要是这场爆炸把整座岛上的树木都烧成灰烬的话,不管送走皮尔斯的任务顺不顺利,这种损失她都无法接受。
“嘿,那就是矿场吧。”皮尔斯再次开口,打破弥漫在他们中间的寂静,“我看到入口的拱门了。”
“没错。瞭望台就在矿场后面。”芬抬起头,不过没有皮尔斯看得远。狙击手的视力真是惊人。“缆车上一次被我停在对面了。皮尔斯,你戴手套了吧?”
皮尔斯应了一声,然后回头看芬,“我们要坐缆车吗?”
“缆车在对面。”芬解释,“我们还是自己滑过去吧。”
“自己滑过去?”皮尔斯吃惊地笑了一声,他加快速度跑完最后这段相当陡峭的上坡路,然后回头拉了芬一把,“多远的距离?”
芬抓着皮尔斯的手,蹬着野草疯长的斜坡让自己被拉上去。她想了想,回答:“差不多一百米。高度差有了,我觉得可以一试。”
“你意识到要是半路掉下去的话,我们都会被摔死吧?”皮尔斯倒是不担心自己,但他看着芬的细胳膊细腿,对她能抓着绳索滑上五十米都没信心。
“如果我启动缆车,那些雇佣兵一定会发现的。那样的话,他们就会到目的地去拦截我们了。”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带了索套。”
皮尔斯想了想,“也行,但要按照我的方法来。”他说着转身大步走起来,指着不远处矿场的大门问道,“我们要进去吗,还是绕一圈。”
芬小跑起来追上他,“进去,我有钥匙。”她从芬妮包里拿出一大串钥匙来。
皮尔斯在一旁轻声笑起来,“啊,你有钥匙。这还真是省事。”
芬严肃地点点头,“岛上的建筑我都有钥匙。”
“怎么,那些矿工在搬家前还好心给你留了钥匙吗?”皮尔斯带着些许好奇问道。
“我会倒模刻钥匙,这是工程师必备的秘密技能,只比撬锁技能逊色一点点。”芬煞有介事地说道。
他们走到了矿场的大拱门前。拱门是木头做的,腐朽的木头在多年风吹日晒之下已经变成了灰褐色,爬墙虎的脚在春天紧紧抓着这些满是倒刺的木料,到了秋天的时候,那些沉甸甸坠在深红色叶片中的果实就能挂得住,扯得根茎处的吸盘绷得紧紧的。
芬上前轻轻拉开了门锁附近的爬墙虎,清理出锁眼,然后把钥匙插进去。她小心翼翼地把门成功推开了一条缝,像个环保主义者一样不肯拉断那些生命力其实相当顽强的藤本植物,然后招呼皮尔斯一起挤了进去。
“有人看到门上这些藤蔓被扯过,就会知道有人进来这里。”皮尔斯在芬重新把门关好的时候说,“你不会指望这扇门就能拦住他们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芬拍了拍手套上的土,她戴着的是露指的皮手套,就是看起来有些大。
皮尔斯真担心她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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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吊在绳索上的时候因为手套太大然后脱手了。
“你觉得那些人会追上来吗?”她领着皮尔斯走进矿场的时候小声问他。山顶风很大,不过矿场四周的围墙多少起到了阻隔作用。
“如果他们有红外扫描仪的话,就肯定会追上来。”皮尔斯相当现实,“但别担心,那样的话我会对付他们的。”
芬摇摇头,“我身上有信号干扰装置,他们的红外仪发现不了我们。”她担心的是脚印。虽然今晚没有下雨,但最近雨水颇多,地面的泥土很潮湿,他们一路走来还是留下了相当多可供追踪的痕迹的。
等进入古宅之后,情况应该会好很多。她可以把那些沉重的大铁门都放下来,雇佣兵们就算一路爆破也得费点功夫。
“最好还是避免武力冲突。”芬平静地说,“枪声总是让我耳鸣。”
“你觉得战斗会让我失去控制吗?”皮尔斯随即问道,他一定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不管是病毒还是该死的PTSD,你觉得我会在战斗中失控吗?”
芬认真地想了想,她其实一路上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也许不会。就像在那个海底油田,注射病毒后,你一路上都在战斗。你始终没有失去理智。”
“呵,”皮尔斯笑了一声,“那时候我一心只想保护队长。你知道吗,他是B.S.A.A.的希望。而且我们也不能放任那个怪物逃窜出去,不惜一切代价。我一直以来受到的训练就是如此。可下暴雨的那天晚上,你也看到了,我受的训练一点屁用没有。我不介意战斗,”他望向芬,神情严肃,“但我不会允许自己像野兽一样对自己的同类下毒手。那样我和曾经与之战斗的生化武器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我明白,皮尔斯。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的。”芬点了点头,“确实有一些特定的因素会导致那种情况,触发意想不到的暴力反应,引发理智丧失的糟糕情况。我认为肾上腺素并不是主要原因,这点你可以放心。但生命体征衰竭绝对会导致病毒活跃。”
“哼,看来我得尽量避免那种事情发生咯。”皮尔斯干巴巴地说。
这话说完,他有几秒钟露出了那种迷惑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最后皮尔斯只是摇摇头、耸耸肩。
芬悄悄松了口气,她说:“即使真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也不要担心,我也有应对的方案。”
“什么方案?”皮尔斯投来怀疑的目光。
“强效镇定剂。”芬飞快地回答,“病毒活跃会导致新陈代谢加快,即使是强效镇定剂无法真正使宿主陷入昏迷,但实验结果证明,部分药物可以缓解病毒所激发的不正常激素水平,让宿主平静下来。当然了,这种方法对于彻底丧失人性的生化武器基本无效。它们就算平静下来也只是行动变得缓慢、失去斗志,并不会真的恢复正常。”
“实验结果?”皮尔斯朝她挑眉,“你在谁身上做实验得出这种结果的?”
芬脸红了,每次情绪稍有波动她就这样。芬自己也不想这样,但她太缺乏和人相处的经验了,根本控制不住。“别误会,不是你。”
“那是谁?”皮尔斯更疑惑了,“……是你在兰祥的时候?”
“总之是靠谱的实验结果。”芬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木塔,有三段楼梯曲折的通往塔顶,“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来吧。”
18.Chapter 18
瞭望塔上风更大。
芬拖了几个木箱子过来垫在脚底下,才能勉强抓到摇晃的缆绳,把索套固定上去。她提出不用缆车直接滑过去这个建议的时候虽然也仔细考虑过了,但此时此刻当真站在这里,看着下方山谷黑沉沉的树顶,对面山丘上的古宅看起来遥不可及。
而且很冷,风刮个不停,她的手指头都被冻僵了。真想不到秋天居然也能冷成这样,她觉得自己鼻涕都要冻出来了。
“这玩意儿承重够吗?”皮尔斯在下面问她。
“四百斤,足够了。”她说完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皮尔斯就从木箱另一边上来了,没踩到顶上,不过还是比她高。
他伸手拽了拽索套,点了点头,“应该撑得住。”
“撑得住什么?”芬呆呆地问,觉得他话里有话。
“当然是撑得住我们一起滑过去。”皮尔斯说,“一人一只手,把腰带绑到一起。反正我不会松手,这样你松手了我还能拉你一把。”
他说的头头是道,把芬听得愣住了。但皮尔斯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拉了拉索套,然后从富余的绳索中挑出一截长短合适的开始把两人的腰带系到一起。
芬努力在木箱上站稳,一只手拽着索套,感觉到腰上的拉扯。
她的手指尖仍旧冰冷,但掌心开始出汗,很快就让皮手套变得滑溜溜的。她犹豫着要不要摘下手套,在裤子上擦擦手。尽管皮尔斯打包票说能拉住自己,但芬并不是真的很想体验在高空索道上滑到一半结果不小心松手了是什么感觉。
“准备好了吗?”皮尔斯把两人的腰带绑到一起之后问道。
“稍等。”芬纠结了片刻,还是腾出手来把手套摘下来,然后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皮尔斯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用右手抓住索套,左手揽住芬的腰,手指勾进腰带里牢牢抓住。
芬重新戴好手套,抬头看着索套,犹豫地问:“我用右手还是左手?”
“左手吧。”皮尔斯说,“右手搂住我。”
“哦。”芬现在开始感激寒风了,这样她脸红的话也可以解释说是被风吹红的。皮尔斯的体温比她高,当她抓住索套又伸手搂住皮尔斯之后,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尽管只是侧边,但还是让芬心跳加快。
“准备好。”皮尔斯听起来很冷静,“我数到三。一,二,三!”
芬蹬了一下箱子,然后两人便一起从索道上滑了出去。刚开始还有些卡顿,但滑出去几米之后便开始加速,而且加速度惊人。她的手指持久力短的让芬自己都觉得惊讶,甚至还不到一半路程就已经又痛又麻。她的两条腿空落落的乱晃,但皮尔斯紧紧搂着她,老练地稳住两人的身体。
她能看到前方的古宅越来越大,几乎像是石灰色的古老怪兽正朝自己扑过来。
与此同时,里昂·肯尼迪正举着望远镜从不远处的一座小山顶上朝瞭望塔这边观察,他对雪莉说:“确认看到目标。”
“真的是皮尔斯·尼凡斯吗?”雪莉不安地问。
里昂缓缓移动望远镜追踪目标,滑索上是一男一女,但男人的脸几乎完全被身旁的女人挡住了。他觉得自己看到了B.S.A.A.的制服,但时隔这么久,皮尔斯怎么可能还穿着B.S.A.A.的制服?
“无法确定。”里昂最后说道。然后,就在他准备放下望远镜——那两人的目的地明显是对面山谷中的那座古宅,他们也要尽快赶过去,那帮天杀的雇佣兵动作实在太快了——里昂突然听到了枪声。
“啪——”那枪声在山中听来几乎是悠长的。
雪莉随即紧绷了身体,而里昂的观测要更直接:上一秒,滑索上的两人还在朝目标地点飞速前进,下一秒就突然不见了。
“该死,有狙击手。”里昂没能再次找到滑索上的两人,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已经掉了下去,摔进了下方的树林里。
“他们还活着吗?”雪莉紧张地问。
“不知道。”里昂判断不出那一枪打的是人还是绳索,如果是绳索,两人也许还有生还的可能。“来吧。”
话音未落,他们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克里斯劈头盖脸地问:“听到枪声了吗?”
“克里斯,听着,我和雪莉刚目击了两个人从滑索上被击落,”里昂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没能确认目标身份,只知道是一男一女。我们正要赶过去。”
“给我地点,我们马上过去。”克里斯只停顿了几秒,“保持联络,里昂,注意安全。”
挂断通讯之后,里昂看了雪莉一眼,后者冷静地点点头。他抽出枪来检查了一下,说道:“克里斯很快就能追上来了,我们走。”
雪莉一边跟上,一边说:“等等,里昂,我们对那个狙击手一无所知。”
“这个嘛,至少我们知道他或者她是在朝谁开枪。”里昂说,他看了一眼腕表,“杰克上次联络你已经是七个小时前的事情了。也许这个狙击手是最后加入的。”
“是啊,等我们找到他也许就能问个清楚了。”雪莉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按照计划行事。”
“那小子不按计划行事?我可是一点也不吃惊。”里昂说,“刺儿头一个。”
雪莉鼓起脸,不过没说什么。两人快速穿过野草丛生的高地,朝十二点钟方向的山谷前进。克里斯他们是从岛的西侧降落的,刚好跟里昂他们一东一西。
如果路上没有遇到麻烦的话,克里斯应该能和在林地跟他们汇合。
“我只是希望他没事。”走到半路的时候,雪莉终于打破了寂静,“我是说杰克。”
“我知道你说的是杰克。”里昂唇边滑过一丝微笑,“所以,你们俩孩子在兰祥之后还见过面吗?”
雪莉耸了耸肩,“一两次,而且都是为了安排这次行动。杰克不是美国公民,我们在维也纳见了一面,又在马来西亚见了一面。”
“挺浪漫。”里昂半是玩笑地说,“也许等这次之后,哈尼根能安排些什么。让你们像像样样地约约会。”
“我不知道。”雪莉犹豫地看了里昂一眼,大概是后者的神情,她又展颜一笑,“也许。干这行不太容易认识其他人,对不对?”
里昂点点头,“再对不过了,丫头。我度过的假就没有一次是完整的,休息日更是从来没有。”
“但你工资够高。”雪莉开玩笑,惹得里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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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然而宁静时光并不长久。当他们接近山谷林地边缘的时候,枪声再次响起,每隔几秒一次,一共响了七枪。
“听起来是同一把枪。”里昂没有放慢脚步,他转头望向来路,“我觉得狙击手在那个方向。”
“我完全听不出来。”雪莉摇摇头。
克里斯的通讯切了进来,“里昂,雪莉,你们还好吗?”
里昂按下通讯按钮,“克里斯,那个狙击手又行动了。”
“没错,我们从远处看到,中枪的是那伙儿雇佣兵,但看起来子弹是特制的。”克里斯阴郁地补充,“那些人没有死,但也说不上活着。”
“什么?”雪莉大惊失色,“那杰克呢?”
克里斯回答:“他不在那伙人中间。里昂,我和我的人会解决这部分感染变异的雇佣兵。发现任何线索立刻通知我。”
里昂应了一声,然后切断通讯。
皮尔斯呻吟了一声,他先意识到的是自己扭曲的姿势——胸挂上的某条带子勾住了树枝,使得他像个超重的铃铛一样挂在上面晃来晃去。血全涌到头上的感觉让皮尔斯有点儿恶心,像是脑壳里灌满了水银似的。他睁开眼睛,黑点涌起又散去,视野重新清晰起来之后,皮尔斯意识到两件事。
自己挂在一棵天杀的树上。
芬不见了。
“该死。”皮尔斯扭头看了一眼下面,他离地面也就两米不到,而且芬就在下面,脸朝下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一切简直像是噩梦重现,皮尔斯咒骂着抓住树枝用力一折,然后他就开始自由落地,凌空翻了个身落到了地上,没有扭断脚踝或者闪到腰,打个滚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芬!”皮尔斯跑了几步在女孩身边跪倒,他摸了摸芬的脖子,立刻感到冰冷的皮肤下急促的跳动。“谢天谢地。醒醒,芬,快醒醒!”
“嗷。”芬动了一下,要爬起来的时候被皮尔斯按住。“你先感觉一下,有没有哪里疼?”皮尔斯问,因为他知道现在去医务室大概不太现实——那地方已经被芬炸上天了。
“哪儿哪儿都疼。”芬嘀咕着缓缓坐了起来,捂着鼻子闷声回答,“但骨头没断。”
“你确定?”皮尔斯审视着她,没看到出血点,但内伤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芬点了点头,“我在好几根特别结实的树枝上撞了好几下。”她拽了拽腰带上的半截绳索,“你也一直拉着我,减缓了不少下坠的力。”
皮尔斯对此毫无印象,他只记得两人斜斜朝下飞了好长一段然后撞进了树林里。他妈的乱成一团。“你确定撞在树枝上没把你撞伤吗?”
“要是脊椎断了我就爬不起来了,要是腿断了我现在就该发现了。”芬说着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肚子,“我们得赶紧进古宅里去,那些雇佣兵一定发现我们了。”
“天杀的狙击手打断了我们天杀的绳索。”皮尔斯扶着她,“你觉得那人是想干嘛?如果能打断绳索,也就说明那人能击中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芬摇了摇头,“这种高度能幸存下来,算是我们走运了。”
皮尔斯倒是没法反驳这一点。
19.Chapter 19
克里斯毫不留情地结果了最后一个生化武器。他给身上的几把枪更换完弹匣,轻点通讯器向副手询问:“找到狙击手了吗?”
他在交战开始前派出了队里的狙击手和观察员去搜寻那个可能潜伏在高处的敌人。
“人不见了。但我们找到了地方,弹壳都没有打扫,看起来是不在意掩盖行踪。”副手的回应很快,“队长,请求继续追踪。”
“不行。”克里斯想了想,“你们先归队。我们不能在任务以外的事情上耽搁太久。”
说完,他便下令让其他队员们原地休整,等人齐了就再次出发。
“这种生化武器跟C病毒感染后制造的J''avo不一样,”队里的突击手对克里斯说道,“没那么高的智力,但是再生能力够强。”
“至少脑袋打碎之后不会再站起来。”克里斯点点头,“让我们希望别有脑袋打不碎的混蛋吧。”
通讯器又响了一声,这次是里昂。
“克里斯,我们到林地了。没有尸体。”里昂听起来很冷静,“但我找到一个背包,里面有一本日记。”
“什么日记?”克里斯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看起来是左手写的,里面有你的名字,也有皮尔斯的名字。我没有逐行阅读,只是快速翻了一遍。”里昂说着顿了顿,然后低声补充道,“克里斯,我认为这本日记是皮尔斯写的。”
克里斯在心里诅咒一声,“地上有血迹吗?任何痕迹?”
“脚印。两个人的脚印。”里昂回答,“看起来他们还是朝着山上那栋宅子去了。你们多快能赶到?”
“十分钟。”克里斯估测了一下,“别等我们。这些雇佣兵的人数和总数对不上,肯定还有一部分也追过去了。没有找到杰克的踪迹。”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免得雪莉担心。
“明白。”里昂说完就切断了联络。
几分钟后,副队长狙击手带着他的观察员赶了回来。克里斯迅速扫视了一下这两人有没有受伤,然后转头看着队员们,“继续行动,目标三点钟方向位于山上的建筑物。”
一个队员忍不住问道:“尸体呢?我们没有后援队伍处理这些,这是生化污染。我们该怎么做,把尸体烧掉吗?”这个在队里担任爆破手兼技术员的是个青瓜蛋子,总是让克里斯想起芬恩·麦考利,那个腼腆内向偶尔还哭鼻子的大男孩。
“标记地点,和总部联络的时候提供坐标。”副队长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现在有比尸体污染更严重的危机要处理,凯特。引发林火只会火上浇油。”
“是,长官。”年轻人立正回答,脸红的在夜色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克里斯说:“继续前进。”他端着枪,率先离开了这片已经开始散发臭味的交战地。
夜色正浓,而树林中则有一种不自然的死寂。一部分是因为刚才这里枪声大作,另一部分则是因为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不对劲。
克里斯绝对算不上迷信,他干的这一行也没给超自然事件留多少发挥的余地。但刚才那些生化武器是从迷雾中冲出来的,然而克里斯的手下观察到那些人中枪的时候,林中还未起雾。
这些年,他们也不是没处理过靠气体传播的生化武器,但那些雇佣兵中枪之后纷纷变异让克里斯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子弹上涂抹了毒药。
如果他判断失误,这种生化武器也可以靠气体传播,那现在戴防毒面具也晚了。
雾已经散尽了。
克里斯压下心中的不安,带队迅速又安静地穿过这片地形崎岖的树林。他们没再发现任何生化武器的行踪,这座岛上除了仍在闷烧、冒着浓烟的废墟以外,其他地方似乎都陷入了沉寂之中。
直到枪声再次响起,从远处传来惊飞林中栖息着的、昏昏欲睡的鸟。
皮尔斯扶着芬,两人一开始走得跌跌撞撞。这里人迹罕至,也没有小径或者步道,除了泥巴、乱石和大片看着就很险恶的荆棘与灌木以外,就只有茂密的树林。
直到费劲的穿过一片带刺的金樱子,皮尔斯才发现自己的背包不见了。
“该死,说不定是掉下来的时候挂在某棵树上了。”他回头望了望,当然什么都没看见,“他妈的。”
至少武器弹药都还在,也算是万幸了。
“别担心,回头我来帮你找。”芬似乎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她说着掏出手帕从那些长刺的灌木上摘下一颗红红的果子,搓了搓,把上面的刺弄掉,然后递给皮尔斯,“吃吗?甜的。”
皮尔斯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两人于是继续往前走,芬把果子放进了口袋里。
那座古宅坐落在山丘之上,远看时还不觉其规模之大,走近之后才发现这宅子原本修建得颇为宏伟,说不定原主人是想感受一下欧洲贵族式的生活。宅子的建筑风格也是欧式的。也许建筑师当初想要模仿巴洛克风格,但如今,那些曾经洁白的石块、柔和的曲线都已经被含盐的海风给慢慢腐蚀了,在夜色下呈现出阴郁的灰色。
老宅背对着山谷,一座半是小花园、半是瞭望亭的建筑从宅邸背后凸出来,悬在山谷上方。
山谷中没有任何人工修建的道路、阶梯能够直通上去,因此皮尔斯和芬不得不绕了一圈,才在山丘一侧找到小路爬上去,越往上树木就越稀疏,让皮尔斯有种暴露在敌人目光之下的感觉。
他嘱咐芬不要掉队,一定要跟紧自己,然后加快了脚步。
古宅的正门已经残破不全了,门匾也落在地上,被野草吞没。大门口还算完整的就是那个歪歪斜斜的邮箱,时至今日仍插在大门前的草坪上。信箱和杆子都刷成绿色,与身后的建筑毫不契合。
皮尔斯没去注意那些,他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地面,不过没有找到脚印。
他始终有种被监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可每当他四下巡视,却又一无所获。
两人从锈成一堆废铁的大铁门中间钻进院子里,穿过无人打理、因此被大自然重新收归己有的花园。
花园中间有一座喷泉与雕像,雕像上长满青苔,喷泉池则像生态池一样物种多样、欣欣向荣。
“好安静。”芬小声说道,四下张望的样子像是警觉的狐獴,“我好久没来了,这里总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安静。”皮尔斯低声说。
芬于是闭上了嘴,紧紧跟在他身后。他们一前一后走上布满裂缝的宽大石台阶,步入拱顶门廊下的阴影中。
宅子正面门窗都是拱形的,一楼的窗户有不少都被打破了,不过门上的玻璃窗倒是完好无损,金属结构也仍完整,并未因为生锈腐烂而失去功能性。
芬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转,锁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她回头得意地朝皮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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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一笑,然后轻轻推开了门。皮尔斯拉了她一把,侧身自己先进去,一只手放在枪柄上。
里面是个宽敞的大厅,空气中充满了飞舞的灰尘,被两人的手电筒灯光时不时照出影子。顶上的枝形吊灯则被门缝中挤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不休。大厅更深处,两道大理石和铁器打造的螺旋形楼梯盘旋向上,像是伺机待动的蛇。
皮尔斯缓步走进去,听到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的声音。芬正踮着脚尖跟上,她拉了拉皮尔斯的衣袖,指了指右手边,大概是想告诉皮尔斯应该走那边的小门。
“不许动!”
“举起手来!”
阴影中倏忽之间冒出至少七八个人影,每一个都全副武装,手中的枪无一例外地瞄准了皮尔斯。
领头的举枪大步上前,蒙着黑头巾,穿着雇佣兵的衣服。“举起手来!”他大声呼喝,“现在!”
皮尔斯冷静地挡在芬的面前,他没有举手投降,但也没有抽出枪来,手指仍在枪柄上按着。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非常、非常小心,伙计。”皮尔斯语气轻松地对雇佣兵头领说道,“在开枪前,你也许想要先搞清楚自己面对的是谁。”
“我们只要那个女孩儿。”雇佣兵头领说道,“交出女孩,你可以滚。”
这当然是谎话,皮尔斯非常清楚他们没有立刻开枪是因为想要活捉某个人,只是他没料到这些人居然是为了芬而来的。
“你或者任何人开枪的话,所有人都会死。”芬在皮尔斯背后说道,她一只手抓住了皮尔斯的左臂,冰凉的手指隔着制服布料轻轻收紧,“是谁派你来的?”
“我不是来回答问题的,从男人身后走出来,不然他死。”雇佣兵首领强硬地说道。
芬轻轻吸了一口气,“傻瓜,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地逃命吗?你的老板肯定告诉过你我是干什么的,不然那人就是让你来送死的。”
雇佣兵没说话,他只露出一双眼睛,因此看不出表情,但他握着枪的手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他是我的生化武器,你应该猜到了吧,是我研发的最新病毒,强大、高智力、无法杀死。”芬告诉这个雇佣兵,“开枪会立刻激发变异,那样你们都得死。”
皮尔斯不动声色地盯着这个头领,他并未因为芬刚才的话而动摇——如果她不是在虚张声势,那他就蠢得跟外面那个绿油油的信箱一样了。
突然间,皮尔斯的目光被领头身后的一个雇佣兵所吸引,虽然蒙着面,但对方的身形莫名的熟悉,而他的动作则让皮尔斯心头一紧。
那是很短的一瞬,短到头领未能注意到皮尔斯的目光,而皮尔斯也只来得及抓住芬朝一旁扑倒。
那个雇佣兵朝枝形吊灯开了一枪,水晶灯饰和巨大、沉重的灯身轰然坠地,雇佣兵首领正站在下面,不得不放下枪朝一旁打滚躲开。等他爬起来,皮尔斯已经拖着芬冲进了刚才她指过的右手边的那道门里,开枪帮忙的雇佣兵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套狭长的走廊。芬挣开皮尔斯的手飞快地跑到左手边最后一道门前用力把门推开。
“你们最好有个计划!”雇佣兵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布,露出那张当年让皮尔斯看了就不爽的脸,“因为我们马上就要被七八个愤怒的亡命徒包围了。”
这人是杰克·穆勒。
20.Chapter 20
这是个练习室一样的小房间,长方形的,局促不堪,除了身后的门以外没有任何出路,连一扇该死的窗户都没有。
不管杰克·穆勒是怎么在这个鬼地方冷不丁就冒出来的,但有一句话他说的很对,麻烦很快就要来了。
皮尔斯压下心中的惊讶,用力拖过一旁的柜子挡住了门。芬则跑到了一架钢琴前,翻开琴谱开始按下琴键。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几次都弹得不成曲调。
杰克原本在帮皮尔斯堵门,见状直接扔下皮尔斯冲到了钢琴边上,“是弹这一段吗?”他问芬,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干脆把女孩拎到一旁,自己在钢琴前飞快地弹了起来,手法娴熟,音符像是溪水一样顺畅地流淌出来。
钢琴后面的那堵墙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一道暗门随之打开,阴冷的空气吹了出来,带着福尔马林似的气味。
皮尔斯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得震颤不休。
“让开,英雄。”杰克朝皮尔斯喊了一句,然后推着钢琴朝门冲了过去。那东西“咚”的一声撞在门前的柜子上。
芬“哇”的大叫了一声,因为暗门再次移动起来开始阖上,她伸手用力撑住石板大喊道:“你俩快进来!”
杰克一把抓住了皮尔斯,不给他甩开自己的机会,两人拉拉扯扯、连拖带拽,像炮弹一样先后撞进了暗门里,然后石板“咣当”一声阖上。
暗道里顿时漆黑一片。
芬咳嗽了一声,扶着墙站直。皮尔斯则取下挂在衣服上、歇菜了的手电筒用力晃了晃,灯光才重新亮起来。
“喔,”杰克在他旁边说道,“看起来某人失去了成为舞会之王的机会啊。”毫无疑问他是看见了皮尔斯的右眼。
“滚。”皮尔斯不客气地说,然后又问,“你怎么在这儿?你还跟那些无政府主义者一起混?”
杰克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真一起混我就不会帮你了。相信我,我其实很乐意看到你被打得跪地求饶的样子。”
皮尔斯上前一步,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说什么?”
杰克掏了掏耳朵,满不在乎地回答:“你听到我说的了。”
“先生们。”芬打断他们孩子气的争执,她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抽出来的煤油灯,这时用火柴点燃灯芯,罩回玻璃罩子,暖黄色的灯光便将四面石壁和他们脚下窄窄向下的石阶照亮。
“所以,肖医生,”杰克转向芬,“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皮尔斯皱眉看了两人一眼,“你们认识?”
芬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边走边说,这里离门太近了,他们闯进来之后肯定会炸出一条路的。”
此言有理,三人开始默默下楼。原本芬举着油灯打头,但皮尔斯挤开杰克,从芬的手中接过了灯,自己走到了前面。
等楼梯转了个弯,离门渐远之后,芬开口说道:“皮尔斯,在大厅的时候我是骗那个人的,你不是我的生化武器。”
“我知道,我又不是白痴。”皮尔斯没好气地回答。
“呵。”杰克故意笑起来,皮尔斯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干嘛。”
皮尔斯问他:“你这次又是给谁卖命?”
杰克哼了一声,“不好意思,你没权限知道。”
“你知道那次的主顾是谁吗?”芬问杰克,“刚才那个人说我是他们的目标。”
“没错,你,而且必须得是活着的。”杰克点点头,“至于主顾嘛,神神秘秘的老太婆一个,我没见过脸。但这次任务本来说好主顾是不出面的,结果后来她还是跟来了。我也是上了船才知道。”
芬沉思了片刻,摇摇头,“我不记得认识什么老太婆。”她回头看了一眼杰克,“你能形容一下她吗?”
“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瘦高个,现在弯腰驼背的,满脸皱纹,真看不出那老东西还能开枪呢。”杰克哼了一声,“是我失算。”
芬再次摇头,苦恼地叹气,“还是对不上号,我认识的年龄大的人不多。”她紧张地咬了咬指关节,“究竟会是谁呢。”
“管她是谁,反正你都未必认识。现在告诉我,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凑成一对的?”杰克这时问道,他瞅了皮尔斯一眼,“我还以为这小子已经光荣殉职了呢。”
“去你的吧。”皮尔斯心不在焉地说道,他的心思还在刚才芬和杰克的对话上面,“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芬抢先回答:“去年在兰祥。强化C病毒的工作是我负责的,你忘了?”
原来是这样。皮尔斯悻悻地应了一声。
杰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皮尔斯,又看了一眼芬,说道:“我可不会把戴着镣铐、头顶着枪叫做‘负责’。而且说实话,肖医生,我一直以为他们杀了你。”
“没有,他们只是把我关在海底油田。”芬低声回答,“后来电涌导致基地的系统故障,我才逃出来。”
行至此处,石阶暗道戛然而止,皮尔斯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举着灯抬头看了看,发现他们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之中。棕褐色、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方看不到顶,只有数不清的石笋、石柱倒垂下来,还一些古怪的岩洞,像是无数双眼睛、或高或低地分布在四周的岩壁上。
“好嘛,这又是什么鬼地方?”杰克问道,“别告诉我这里头藏着生化怪物,我受够在地底下跟那些玩意儿较量了。”
“没有怪物,这里是个天然形成的石窟。”芬说着上前从皮尔斯那里把灯拿回来,“还是我带路吧。这里可以通到地下河,我有条船停在那里。”
皮尔斯则看了一眼杰克,问道:“如果你是来执行任务的,你总得有个后援吧。”
“我说独眼威利,你是不是听不懂‘权限不够’是什么意思?”杰克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回答。
“混账玩意儿。”皮尔斯骂了一句,下定决心不再跟这个臭小子说半个字。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认为B.S.A.A.最迟明天也该派人来了,自己总能撑到那个时候的。
“不如你先告诉我,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结果倒是杰克还不打算结束对话,“作为交换,我说不定会向你分享我的逃生路径。毕竟我欠你们B.S.A.A.不少人情。可不想看着他们的小金童被抛弃在孤岛上面。”
皮尔斯懒得搭理他。
芬倒是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她像是想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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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时,远处传来“轰隆”一声,整个石窟都跟着隐隐震动起来。不少碎石滚落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持续了足有半分钟。
“看起来那帮人要追上来了。”芬说道,然后领着他们拐上一条窄窄的小路。
这条路只能容纳一个人,而且绕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斜斜向上,越来越窄,到最后贴着岩壁只留下一只脚的宽度,与斜上方的岩洞相连。
“小心脚下。”芬率先侧身贴着岩壁,开始往岩洞的方向一点点前进,她手里的灯不时撞在石头上,发出咚咚当当的响声,“最好别往下看。”
“我可不恐高。”杰克说道,挑衅地看了一眼皮尔斯。
皮尔斯哼了一声,也侧身贴上岩壁开始向前。他就算有恐高也在部队治好了。何况石窟里连风都没有,难度一点都不高。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这些石头够不够结实,会不会突然坍塌。从不断有小石子自脚底滚落这一点来看,皮尔斯认为自己最好最足心理准备。
前面,芬已经成功跳进了尽头处的岩洞里,她举着灯探头出来看着还在缓慢移动的两人,一脸担忧。
皮尔斯看着她,忍不住心想,这女孩儿究竟是怎么招惹到雇佣兵追杀到门口的。研究生化病毒和武器?可这地方与世隔绝,她表面上又是个武器工程师,会是谁走漏了风声?
此外,那些雇佣兵看起来并不在意皮尔斯的死活,但芬这段时间的研究对象,除了他难道还有其他人吗?
当年在兰祥,芬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杰克说她“戴着镣铐、被枪指着”,倒是符合芬自己的叙述。难道说,是她当时的工作内容被那个幕后买家知道了,所以不惜花重金也要把芬抢到手吗?
皮尔斯满腹疑问,跳到那个岩洞里之后几乎忍不住开口询问。但他们身后还跟着个杰克,而皮尔斯并不信任这个出身雇佣兵的家伙。哪怕在海底油田,这混球多少表现出了一些担当和责任感,也无法改变他对杰克的第一印象。
“看起来我们得跑了。”杰克几乎紧随其后跳进了岩洞里,可能是起跳的时候用力过猛,他身后的石道终于支撑不住,“哗啦”一声垮掉了。
杰克回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我知道我肌肉太多,宝贝儿,但你也不用这么奉承我。”
芬拉了拉皮尔斯的衣袖,小声问:“他是在和石头调情吗?”
“他是脑袋里装满了石头。”皮尔斯故意用杰克能听到的音量回答。
“嘿,我听到了!”杰克扭头瞪了他一眼。
皮尔斯得意地转头把后脑勺甩给他,“走了,再不走就被撵上了。”
与此同时,克里斯也已经带人赶到了古宅。他没能联络上里昂,但进入大厅之后也不难判断出刚才枪声传来的源头就是此处。没有尸体或者血迹,只有砸烂的水晶灯散落满地。
“队长,这边找到冲突和爆炸痕迹。”爆破手在右手边的一道门口报告,“有道暗门。”
克里斯点点头。爆炸声才过去不久,说明那些雇佣兵刚刚进去。他不想浪费时间,随即安排副队长跟另外一个队员留守此处搜索排查隐患,自己则带人进入密道,追赶那伙儿亡命之徒。
21.Chapter 21
克里斯带人一路马不停蹄追到地下石窟,虽然洞窟里看起来地形复杂,但循着声音和地上杂乱的脚印,他们没多久就撵上了那群雇佣兵。
两路人对彼此的来头心知肚明,话都不用多说半句,交战一触即发。
虽然这些亡命之徒在人数上多出几个,但作战能力远比不上B.S.A.A.的正规队员。交火没多久就受伤的受伤、逃命的逃命,只留下领头的那个还在负隅顽抗。克里斯原本想要活捉他——这家伙看起来像是个知道内幕的。然而当走投无路之后,这人竟然掏出针管给自己来了一下,让克里斯心里一沉。
“散开隐蔽!”他只来得及吼了这么一句,雇佣兵头领就整个人都爆开了。
此情此景宛如低劣恐怖片布景特效,一时间,碎布条和人体组织四处乱飞。原本属于人类的身躯在剥除表皮之后,剩下的部分开始急速变异:先是肌肉虬结的变异附肢从身体各个部位爆了出来,然后,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先是张大嘴嚎叫了一声,然后第二颗头颅就从脖子边上顶了出来,粉红色的面部长满眼睛。
简言之,是个丑到极点的怪物。
“真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能让我吃惊。”克里斯喃喃说道,从藏身的大石头后面探头出去看了一眼。怪物仍在原地,起码有四对附肢正在空中“噼噼啪啪”抽打着,看着像发狂的蜈蚣一样。
“瞄准头部,打掉它的眼睛。”他下令,“保持射距,听我口令,三、二、一,开火!”
枪声顿时响彻石窟。火光在枪口前跳动着,把这块地方照得像是闹鬼圣地一样。怪物在头部中枪之后虽然捂着脸踉跄后退,但它嘶声吼叫,听起来更像是愤怒,而非疼痛或者虚弱。
下一刻,只听“噗嗤”一声,第三颗头竟然也从脖子上挤了出来,并且那颗头还转过去,以近乎恐怖的角度张开大嘴巴,一口吞下了刚才在枪林弹雨中几乎被打碎的、最开始的那颗头。
“队长!”副队长在通讯频道中喊道,“你看见了吗?”
“看到了。给我稳住火力。”克里斯看见了,他见过类似的具备强悍再生能力的怪物,但这种东西总会有弱点,只是藏得很隐蔽。
给步枪换上红外线瞄准镜,克里斯迅速闪出藏身之地,一边火力压制一边抓紧时间观察怪物。头部和胸腔部都显示出不正常的高温,附肢上血管密布,肌肉组织异常厚实。如果头部并非真正的要害,也许胸部会由重要器官。
这种程度的再生能力,总会需要某种器官来供能。
克里斯一轮射击过后闪身躲进另一侧的石柱后面。枪声已经不如刚才密集了,尽管队员们能够掩护彼此进行换弹,但这么打下去,他们迟早弹尽粮绝。他飞快地将武器换成半自动狙击步枪,架枪出去瞄准就是一枪。
7.62毫米的子弹瞬间切开怪物胸口的血肉,克里斯听得出怪物嚎叫声中那种痛苦的意味,他抬手轻点又跟了两枪,怪物胸口几乎被子弹撕出了一个口子。
“停火。”克里斯在怪物踉跄到底之后下令,他自己从藏身处小心翼翼地出来,慢慢向怪物靠近。
那堆猩红色的肉并未随着倒下而停止蠕动,就在克里斯走近几步之后,只听“嗤”的一声,一条触手从原本的胸腔位置刺了出来!
听到枪声的时候,皮尔斯他们已经跑出去相当一段距离了。但枪声让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这里的洞穴四通八达,声音来回震荡,几乎分辨不出方向,但皮尔斯立刻就猜出这是那伙儿雇佣兵和什么人在交火。
虽然匪徒内讧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万一是B.S.A.A.来了呢?
杰克看起来也很紧张,他和皮尔斯两人默默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望向芬。
芬也竖起耳朵听了听,沉吟着说:“应该是从大洞穴那里传来的,听起来枪声是从比较空旷的地方传来的。”
“走,去看看。”皮尔斯不可能放心扔下跟雇佣兵打起来的不明势力不管。
“嗯。”芬调头带他们从另一条路走了回去,一路小跑,果然枪声越来越响。前方的洞口有光照,而且枪械开火的光时不时就爆一下。芬快跑了几步,然后放慢步子回头冲他们摆手。
洞口位于高处,而交战的双方在下面的空地上。皮尔斯把芬拉到身后,自己凑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果然是B.S.A.A.的人在和一个既像蜈蚣又像章鱼的怪物在交战。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可不就是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皮尔斯一言不发地抽出枪来检查武器,眼角余光瞥到杰克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皮尔斯,”芬小声说道,“你准备好了?”
“他们是我的兄弟。”皮尔斯低声回答,低头给子弹上膛。
杰克在他们两人身旁蹲下,目光在下面的战场上转来转去,“没有怪物个屁,肖医生,你认得下面的丑八怪是哪种病毒感染体吗?”
芬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它绝对是外面来的。我的岛上不养这种东西。”
“看起来打头没用。”皮尔斯轻声低语,“要害究竟在哪儿?”
“这个嘛,”杰克站了起来,拍拍裤子,“只有亲自试试才知道咯。”说完这句话,他就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皮尔斯咒骂着也跟着纵身跳了出去,芬甚至还来不及目瞪口呆,这两人就像超人一样从天而降,加入了战局。
倒不是说他们能扭转局势——那个怪物再生速度快得可怕,而且反应力和破坏力着实惊人。虽然怪物只有一个,但下面那六七个人仍旧被打得四处乱窜,大大小小的石灰岩碎块四处飞溅。
芬在武力输出上帮不了一点儿忙,她蹲在洞口看了一会儿,倒是先排除了怪物以头部、心脏这样明显的器官作为要害的可能。唔,附肢也不像是有供能器官的样子,太灵活了,那些部位应该是以肌肉为主。
可以确定的是,这东西绝不是C病毒感染体,或者旁系的什么变体。
芬观察着怪物的形态特征,倒是看出了几分T病毒变异株的模样:宿主明显伴有智力下降的症状,但是新陈代谢速度暴增。
还有那些蠕动的触手,究竟是来自头足纲生物基因,还是臭名昭著的响尾蛇病毒?
有一个大兵在下面喊了一声:“队长,再打下去我们的弹药就不够了!”
“这东西怎么还他妈不死?”另一个大兵吼道。
“我们得找到它的要害!”
“他妈的在哪儿?我们哪儿都打过了!”
他们需要的大概是一门火箭炮,但那种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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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的武器足以把整个洞窟毁掉,而且芬怀疑即便被炮轰过,怪物残留的组织仍会再生。就像永无止境的噩梦。
也就是说,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轻轻把背包拉到前面来,取出一个能够套在手上但却不是手套的金属装置,然后又取出一管针剂,安装在了手背上的装置之中。
这其实是一个迷你的弩,悬刀与两个指环相连,被使用者带在拇指、无名指上。一旦箭推进矢道,扣起手指就能击发。
而那管针剂则被推入了特制的箭矢中,射中目标之后立刻就会把药物注射进目标体内。
芬设计这个武器的时候,完全没想到第一次拿来试水的药物会是这一种,她原本打算上麻醉剂的,因为每当到快冬天的时候,这座岛上就会有熊出没,春天的猴群要是路过她的地盘,那情形也颇吓人……
然而如今,原本是防身用的小玩意儿变成了致命武器。箭矢本身的杀伤力并不强,最多只能穿透肌肉把针管刺进去,但里面的药剂可是专门针对生化武器设计的。
下面,怪物怒吼着将某条触手狠狠抽出去,芬没看清是谁把谁扑倒才免于被抽成陀螺,她闭起一只眼睛瞄了一下,但怪物移动速度太快——万一落空了顶多是浪费,但要是扎到人身上,毙命就是转眼的事。
她深呼吸了一下,还没真正动手就感觉掌心已经出了汗。皮尔斯究竟是怎么做到隔着几百米瞄准目标的,她现在顶多离目标十米,就已经觉得瞄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固定靶和移动靶真的是两回事,而且靶场的移动靶是沿着轨道移动的,怪物脚底下可没有轨迹可寻。
冷静。
芬再次深呼吸了一下,虽然无济于事,但至少避免了换气过度昏倒然后掉下去摔个脑袋开花的悲惨下场。
怪物再次被火力压制,新的脑袋从打烂的血肉中扭动着生长出来,沾满黏糊糊的液体。芬可不会瞄准这么小的目标,她只需要打到怪物的任何一个部位就好了,但必须打中。然而皮尔斯忽然冲了上去,趁着怪物再生的脆弱窗口狠狠打出一拳。那一拳他是用的是右手,直接洞穿的怪物新生的头颅。
“皮尔斯,你给我滚下来!”怒吼的那个人应该是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他差不多喊出了芬的心声,因为她刚才差点就扣动手指射出那一箭了。
皮尔斯像个天杀的杂技运动员一样凌空翻身落到不远处,面前的怪物再次委顿在地,血肉生长的恶心声音一时间响彻洞穴。
杰克在一旁说道:“这玩意儿迟早再站起来,希望你们这些傻瓜带够子弹了,因为我浑身上下就这几个口袋。”
与此同时,芬扣动了手指。箭矢“嗖”的一声飞出,眨眼间就扎在了怪物的那堆烂肉上。
反应最快的是克里斯,眨眼间就举枪朝芬这边瞄了过来,吓得她抱头趴在了地上大声喊了一句:“投降!”
她错过了皮尔斯抬手压下克里斯枪口的一幕,皮尔斯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上方的洞口,然后对克里斯说:“她是跟我一起的。”
而在他们身旁,那堆猩红色的烂肉在大家注意力暂时转移的几秒钟之内迅速变成了灰色。就像是水凝成冰一样,这些疯长的变异组织逐渐凝固成了石头一样的东西,然后“咔嚓、咔嚓”碎了一地。
22.Chapter 22
克里斯缓缓垂下了枪口,他的目光短暂转移到怪物的尸体上,在确认那些烂石头没法拼成怪物再次复活之后,他转向皮尔斯。
而这目光,一如既往地让皮尔斯情不自禁立地正站好。他本以为克里斯会抛出一大堆问题:你怎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报告?
结果克里斯上前一步,没握枪的那只手绕过皮尔斯的脖子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在全副武装的时候,这就算是兄弟间的拥抱了。毕竟没人想被胸挂硌个半死。
“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士兵?”克里斯后退一步低声问道,目光在皮尔斯身上扫来扫去。他甚至还穿着那身制服,只不过缺了右边的衣袖。但他的右臂可没事,不像克里斯记忆中的那样变异成了生化武器。
他的右眼倒是仍旧遍布红色纹路,原本好看的棕色瞳仁现在缩成了一个小点,被白色的巩膜包围着。
“说来话长。”沉默片刻后,皮尔斯回答,然后补了一句,“队长。”
“我有整晚的时间。”克里斯说着看了一眼自己那一个个瞪大眼睛的队员,又看了一眼在旁边满脸看戏表情的杰克,犹豫片刻,先对杰克说道:“我半个小时前曾与肯尼迪和柏金探员联络过,他们也在这个岛上,但自从上次通讯后他们就没有再回复我的消息。”
杰克皱起了眉,看起来想要立刻转头去找人,但又耐着性子问道:“他们人呢?你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吗?这可是座该死的岛,不是什么用来走丢小孩儿的游乐场。”
“他们本来是要到这里跟我汇合的。”克里斯回答,“没有现象表明他们遇险,冷静,年轻人。”
“你才冷静点儿,大兵。你指挥不了我。”杰克抱起胳膊说道,至少没有当下就扭头走人。
克里斯再次转向皮尔斯,“过去的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瞟了眼上方的洞口,看到刚才一晃而过的人又冒出了头,“以及那是谁?”
“那是芬。”皮尔斯说,在克里斯露出任何古怪的表情前就抢先解释,“她是个科学家,她了解C病毒。她救了我的命。”
“赌十块钱你念不出她的全名。”杰克插话进来,“哈,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美国佬。”
这混小子嘴里就没有他妈的一句好话。皮尔斯被他说的心头火气,差点就要捏着拳头冲杰克发怒了,但克里斯还在一旁站着,他也只能控制住情绪,忍耐地对克里斯说:“去年她也在那个海底油田,爆炸前她把我带了出去。”
“怎么带出去的?”克里斯打断他问道,“没有任何救生舱浮出水面,我检查过了。”
皮尔斯张开嘴、又闭上,因为该死的,他居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在过去的半年里也从未想过要问一问芬。
克里斯扫视着他的脸,抛出另一个问题:“你的胳膊?”
“哦,这个啊,”皮尔斯举起右手动了动手指,“不是原装的。芬设计了这个。”
“哇——哦。”杰克弄出这种动静绝对是为了气皮尔斯,但这次皮尔斯没上套,甚至都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克里斯皱眉盯着皮尔斯的右臂,后者只穿了短袖,露出来的皮肤似乎与往常无异。“我能吗?”他问。
皮尔斯点了点头。于是克里斯轻触他的手臂,感觉到温度,还有肌肉触感。这居然是义肢吗?
“病毒呢?”克里斯又问,缓缓缩回手。
“没有完全去除,只是在休眠。”皮尔斯没有犹豫就这么回答了,因为队长问了就要如实回答,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克里斯的拳头不由得捏紧了,他转头望向上面的洞口,提高声音对芬喊道:“喂!”
“哎。”芬探出头来,“你们……”她的目光在克里斯身上停留很久,带着晦涩难懂的复杂情绪,“一切还好吗?”
“屁事没有。你先跳下来。”皮尔斯朝她这边走了几步,抬起手招了招,“别担心,我能接住你。”
芬说:“这么高,我会把你砸成馅饼的。”
“你想得美。”皮尔斯不耐烦地继续招手,“赶紧,别让我像个白痴一样干等着。”
“哦。”芬犹豫了一下,收起手上的武器,然后坐在洞口边上,两条腿垂下来。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更犹豫了。“真的要跳下去吗?这起码得有三层楼高,皮尔斯。以防你忘记了,我不是猫,没有九条命。”
皮尔斯翻了个白眼,“我数到三。”
芬茫然地问:“啊?”
“二。”皮尔斯说。
“喂,数到一你能怎样啊?”芬不服气地问。
“一。”皮尔斯说。
芬眼睛一闭跳了下去,皮尔斯后退一步伸出双臂稳稳当当接住了她,然后转身把她放到地上。
“这招还是好使。”皮尔斯说着转头朝克里斯笑起来,“记得那些不敢跳伞的菜鸟吗?”
克里斯淡笑着点点头。他记得,那些好日子,那些旧日子。
“但我可不是你的兵。”芬哼了一声抱起胳膊。皮尔斯转回头看着她,也哼了一声,“你要是我的兵,早就挨踢了。”
“女士,我有问题要问你。”克里斯对芬说道。
芬半转过身看着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我知道你有问题问我,队长。”她收紧双臂看着对方,“你想知道什么?”
“去年的时候你为什么在兰祥?你做了什么?”克里斯问,神情严肃、目光凝重,“你是怎么把皮尔斯带出炸毁的海底油田的?为什么不在那之后联络B.S.A.A.或者海上救援队?这一年里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在那里从事强化C病毒的研究,利用穆勒先生的血。”芬回答,瞟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杰克,“通过基因重组和可控变异使C病毒感染体拥有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并且可以在高温、极寒等各种极端环境中生存。混沌就是实验体的终极形态。”
杰克的脸拧到了一起,“就是海底油田的那个丑八怪?噫。”
芬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脸色已经阴沉到像是风暴天的克里斯,抢先解释:“但这些并非出于我的自愿,队长,卡拉·拉达梅斯胁迫我做了这些。她自己原本也有足以完成工作的知识,但她当时太过沉溺于自己是艾达·王的谎言之中,忘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沉溺谎言?”克里斯皱起眉头,上前一步,“你该死地在说什么?”
“队长,克里斯,”皮尔斯拉住克里斯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追踪的那个女人其实是卡拉·拉达梅斯,她原本是西蒙斯的人,被病毒改造成了艾达·王的样子。”
杰克一挑眉,在旁边说道:“这倒是说得通了。”
“所以你想告诉我,被西蒙斯的人狙杀的是卡拉·拉达梅斯,而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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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转向芬,“胁迫你进行了C病毒的相关研究?”
芬点了点头,顶着克里斯审视的目光没有动摇。后者沉默半晌之后再次开口,“你对皮尔斯做了什么?为什么不彻底清除病毒?你的目的是什么?”
皮尔斯张开嘴,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克里斯就对他说:“你闭嘴。”
“我清除了能够清除的部分,”芬挺起胸坦然地说道,“一旦感染,病毒就成了人体的一部分,结合越深越无法拔除。”她严肃地看着克里斯,“假如一定要完全切除感染部分,那剩下的只能是不完整的人,你明白吗?任何试图绝对消除病毒的手术、实验都伴有极高的死亡风险。”
她说到这里转头望向皮尔斯,“有些话我原本想之后再跟你说的,但现在说清楚也好,皮尔斯。如果你回去之后他们要检查你,没问题,我给你的芯片里也有我全部的研究记录。但任何人,任何技术员或者疯狂科学家告诉你他们要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下进行测试,不要做。生化病毒测试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安全可控’,他们的‘安全可控’是针对操作人员的,而非实验对象。”
克里斯打断芬,“我不会让人拿皮尔斯做实验的。”
“你能保证吗?”芬转回头看着克里斯,“你能吗,雷德菲尔德队长?”
“我不欠你任何保证,年轻女士。”克里斯毫不动摇地说,“但我能保证。”
芬沉默了片刻,看着克里斯,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最后她点了点头,“我听过你的名字,克里斯·雷德菲尔德队长,一直以为你是那种超级士兵一样的存在,服从命令、完成任务。也许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希望我也能这么评价你,年轻女士。”克里斯说,“但我对你一无所知。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不知道。”芬满不在乎地说,“随便你。”
克里斯似乎笑了一下,他说:“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杀死那个怪物的?”他朝不远处那堆钙化的怪物残骸摆了摆手。
“哦!”芬跳起来,转身朝那里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从芬妮包里扯出一个小小的保险盒,然后在残骸旁边蹲下,用手帕垫着扒拉起来,捻起破碎的针管还有一部分沾着药剂的钙化残骸,统统放进了保险盒里。
“嘿,你在干什么?”皮尔斯追过来问。
“这东西能撂倒怎么也杀不死的生化武器,你能想象它的毒性有多强吗?”芬头也不回地说道,“换成普通人,只要有一滴沾到皮肤上就死定了。”
皮尔斯皱起眉头,但没再说什么。
芬埋头收拾完,然后拿着盒子站起来。边上的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她:“那其他部分呢?不会也有剧毒吗?”
“不会,病毒作用导致怪物的全身组织钙化成为无机物,已经不具备传染性或者任何活性了。”芬回答,晃了晃手里的盒子,“但这些可能还有,所以我要收…………”
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完,某种尖锐东西破空的声音骤然响起,紧跟着的是绳索绷紧的一声“嗖——啪”。
一道红色的影子闪过,带着芬“呼”的一声荡起来,落到了高处的某个洞口。
艾达·王居高临下对着他们笑起来,“抱歉,男孩儿们,现在是女孩子的私房话时间。最好赶紧跟上。”
撂下这句话之后,她一把抓住芬的领子,把她拖进了隧道。
23.Chapter 23
“艾达!等等!”
几米开外,刚追进山洞里的里昂·肯尼迪朝迅速远去的红色人影大喊了一声,虽然不甘心,但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艾达消失得无影无踪。
尽管已经跟丢了,里昂也没有放慢脚步,他和雪莉前后脚跑上前来。克里斯则抬手拦住了在一旁破口大骂、看起来就要暴走的皮尔斯。
杰克是这群人中惟一脸色一亮的人,他大步朝雪莉走了过去,最后几步放慢速度,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我说,你们怎么才来?”问的虽然是两个人,但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人。
“我们半路上遇到了那个女人,艾达·王。”雪莉回答,禁不住地流露出关切之色,“你呢,杰克?你怎么失联了?”
“哦,没什么,就是在船上被没收了通讯器。”杰克耸了耸肩,“别担心,我把咱们的设备冲进马桶里了,从头到尾没露馅。哦不对,”他用大拇指朝皮尔斯比了比,“我为了救他们暴露了。”
皮尔斯这时不客气地推了克里斯一把,以表示自己不需要监护人。于是克里斯松开皮尔斯,转向里昂,用眼神询问。
里昂随即解释说:“我们和艾达本来是一起进来的,她说顺路,我们也问不出什么,就这么一起走了。但看到你们这边情况的时候,她突然二话不说就抓着那女孩儿闪人了。”
“那女孩儿是谁?”雪莉跟着问道,眉心微蹙,“我是不是见过她?”
杰克抢先回答:“应该是在兰祥见过,她是给我做检查的那个。”
“什么?”里昂惊疑不定地问。
与此同时雪莉说道:“噢,是那个可怜的姑娘。”
皮尔斯打断他们,“克里斯!队长,我们追还是不追?”他知道B.S.A.A.的队员会随身配备射绳枪,要不是他实在没有掌握徒手攀爬的技能,他现在已经追上去了。
尽管芬说过自己和艾达·王是朋友,但皮尔斯可不信任那个女人。
克里斯点点头,利落地抽出射绳枪,一边走向洞穴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自己的队员:“凯特,你们把俘虏的雇佣兵押送出去,和其他队员汇合,然后联络总部请求后援。”
“那你呢,队长?”爆破手一脸惊讶地问。
“我会跟肯尼迪探员他们一起。”克里斯说,“你们务必要注意安全,保持联络。”说完,他抬手朝着上方洞穴发射绳钩,伴着“嗖——咔”几声响,钩子牢牢地卡进了上面某块石头的缝隙之中。
克里斯用力拉了拉绳子,然后一转身,正好抬手按住皮尔斯的胸口,“冷静,士兵,我们会追回那个女孩儿,但你必须先冷静下来。”
皮尔斯说:“我很冷静。”尽管他因为克里斯质疑自己的情绪稳定性而感到有些恼火,但这种反应也足以说明问题。
他深呼吸了一下,说:“我好了。”
克里斯于是对里昂说:“我们要追回那个女孩。你们的任务?”他松开了皮尔斯,后者立刻窜上了绳子,以惊人的速度往上爬。
“阻止那些雇佣兵。”里昂耸了耸肩,看了一眼杰克。
“幕后的大老板也来了,目标是活捉那个女孩。”杰克说。
里昂叹了口气,“那就走吧。”他朝杰克和雪莉示意了一下,两个年轻人于是一前一后开始攀着绳索往上爬。
克里斯示意里昂上前,然后压低声音问道:“你对那个女人的目的有猜测吗?”
“女人的心思我可猜不出。”里昂摇摇头,又笑了笑,“别担心,如果她真的和雇佣兵合作要抓那女孩,我不会反倒去帮她的。”
“但你认为她不是为了抓那个女孩。”克里斯说。
里昂缓缓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杰克在上头喊了一声:“跟上,老爷子们,你们的先头兵已经冲出去二百米远了。”
“妈的。”克里斯低声骂了一句,也抓住了绳子开始往上爬。
芬再一次双脚着地已经是好几分钟之后的事情了,艾达像拎麻袋一样拎着她从这头荡到那头,她虽然不恐高,但被艾达这么带着飞檐走壁也让芬着实有些吃不消。
假如漫画是真的,那蜘蛛侠的女朋友一定也很不容易。她这样想。
“那个年轻人就是你的新朋友吗?”放下芬之后艾达问她,唇边挂着浅笑,“跟上次见面大不一样了嘛。”
“是啊,他恢复得很好,对吧。”芬努力平复着呼吸,挤出一丝笑容,“但你干嘛带着我跑这么远?”
“因为有话要说。”艾达开门见山,然后命令道:“先脱衣服。”
芬吃惊地瞪大眼睛,“什么?”
“把你的外套、裤子、鞋子脱给我,”艾达一边说一边动手解自己的武装带,“别担心,我会把自己的换给你。”
“哦。”芬应了一声,犹犹豫豫地开始脱衣服,“可是为什么啊?”
“因为我需要。”艾达用这种不算解释的方法解释了一下,“待会儿我就得走,你留在这里等其他人。跟紧他们,不要单独行动。”
芬不服气地说:“又神神秘秘的。你不能总是这样突然冒出来,撂下一大堆命令让我执行。”
艾达勾起嘴角回答,“你也可以不执行。但你不会,因为你知道我有我的道理,而我的道理通常都很正确。不是重要的事情,我不会拿来麻烦你的。”
芬撇着嘴把上衣递给艾达,又问:“裤子也得脱吗?”
“都换给我。”艾达也把自己那身红色的夹克脱了换给芬,“你不觉得你的裤子配着我的上衣会很丑吗?”
“哦,也是啊。”芬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认命地套好衣服开始脱鞋,“但你怎么总穿这么紧身的东西。万一我比你胖,待会儿穿不上怎么办?”
“那就把裤管划开,再用布条缠上两圈。”艾达居然真的有应对方案。
芬暗自磨牙,“那不丑死了。”
好在裤子穿得上,就是艾达的长筒靴是带跟的,而且是高跟,芬自己虽然也穿坡跟鞋,但这么高的跟,走的又是洞窟里未经开发的路,两步就得一歪,“你究竟是怎么穿着这种鞋跑起来的?”
“当然是天赋。”艾达故意这么说,然后笑起来,“好了,我得走了。”她把武器带穿在了外套里面,然后抽出把刀来,对芬说,“转过身去,你的头发太长了。”
“啊!”芬还来不及抗议,艾达就把她的头发拦腰斩断,“头发也要保持一致吗?你究竟要去干什么?”
“那个狙击手已经袭击过你们了吧?她可不会轻易放弃,相信我。”艾达随手扔掉断发,收起刀子,“你知道那个想要活捉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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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吗?”
芬摇摇头。
“艾利克斯·威斯克。”艾达说,直视着芬的双眼。
“什么!”芬的脸上一下子血色全无,“她……你不是说她死了吗?”
“我也有搞错的时候。”艾达听起来不太高兴,她耸了耸肩,又换上轻松的语气,只是眼神仍旧深沉,“这样也好,对你来说也算是一个正式的结束。彻底了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等等,”芬突然反应过来,“威斯克她来追杀我,但你却扮成我的样子……”
艾达蓦地笑了,“别担心,我会给她个惊喜的,我保证。”她朝芬飞吻了一下,芬大喊了一声“等等”,但艾达已经掏出飞索枪,眨眼间就飞身到了十米开外。
“姐姐!”芬不甘心地追上去,可是两人中间横亘着深不见底的坑洞,她从旁边的那条路绕过去,一路飞奔,“等等!”
然而艾达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洞的石壁间回荡。一想到艾达穿着自己的衣服,要去跟可怕的艾利克斯·威斯克对峙,芬就感觉浑身发冷。她不再继续往前跑,而是扶着一旁坑坑洼洼的石壁闭上了眼睛,因为恐惧而感到头晕眼花、喘不上气。
怎么会是艾利克斯·威斯克呢?那个全世界她最害怕的人,如果艾利克斯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她脑子转着在高空滑索上遭遇枪击的事情,思考着遇到杰克·穆勒之后他提供的情报,这一切有了艾达刚才告诉她的话,也就说得通了。
可是该怎么办呢?芬睁开眼睛,盯着灰褐色的石壁,又转头望向黑黢黢的来路。她抬手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位置,轻轻地吸了口气。
得先找到其他人,艾达说得对,她不能单独行动。芬从来就不是逞个人英雄主义的人,更何况她真的很怕威斯克,如果真的活着落到了那人的手里,芬甚至都不能自杀。
毫无疑问,那时的她将会作为怪物永远活下去,而那是芬最深沉、最无法摆脱的噩梦。
她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走错岔路口,然后跟皮尔斯他们的大队伍彻底分散开。
曾经,芬也在这地方花不少时间探险、绘制地图,但被艾达带着飞了一阵让她失去了方向感。更何况这些洞穴四通八达,时不时有呜呜的风声传来,还有隐约的脚步声,时而响起、时而消失,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想想真有可能独自被困在此处,芬立刻打起了精神。当年她一个人四处乱闯,连机器人也不带一个都从不害怕。可也许因为不久前自己是跟皮尔斯一起同行的,眼下她感到了某种强烈的孤独感,这感觉比过去十多年里习以为常的独处之感都要强烈。
要是能鼓起勇气,喊一声皮尔斯的名字就好了。
然而,芬从小接收的各种迷信故事让她不愿意在黑暗中喊任何人的名字。要是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也绝对不肯回答——尽管是无神论者,而且从事科学工作,但芬像任何敏感内向的年轻人一样,在这种事情上情愿违背理智去相信自己的直觉。
结果,在某个路口拐过弯之后才走了没几步,一只老虎钳子似的手突然从旁边猛地探出来,一把勒住了她的脖子往后带。
芬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接着就听到皮尔斯吃惊的声音说道:“怎么是你?”
24.Chapter 24
皮尔斯原本以为那个女人把芬扔进了不知道那个深坑里,因为他只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红衣女人,追过去的时候简直满心怒火。等看清自己抓着的人时,他心中的惊讶与疑惑丝毫不亚于更为直接的恼羞成怒。
“芬?怎么会是你?”他迅速松开芬的脖子,为这种意外发生两次而感到大为恼火,“那个女人呢?”
“……走了。”芬抬手搓着脖子,干咳了两声,听起来还挺高兴的。她的目光在皮尔斯身后转了几转,不太确定地落在里昂·肯尼迪的身上。
里昂皱眉问道:“去哪儿了?”
与此同时,皮尔斯问道:“你穿的这是什么?”
芬先回答了皮尔斯的问题:“是艾达的,她跟我换了衣服。”
“换了衣服,然后还把你的头发剪短了?”皮尔斯不是傻子,他一下就猜出来对方要干什么,“那女人究竟去哪儿了?她为什么要扮成你的样子?”
“我不知道艾达在哪儿。她……”芬摇摇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就非得提起艾利克斯·威斯克不可。
克里斯和里昂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皮尔斯已经开始催促芬把话说明白了。
“是为了那个狙击手,”芬终于做出了决定,她把目光从皮尔斯那张严肃、不悦的脸上移开,看了看克里斯和里昂,最后望向杰克,“艾达告诉我,那个狙击手是艾利克斯·威斯克。”
“谁?”杰克显然因为“威斯克”这个名字而大吃了一惊。一旁的雪莉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
克里斯则脱口说道:“不可能,那女人已经死了。”
“原本我也是这么以为的。”芬咬咬嘴唇,“但艾达不会搞错的,她这样说,那肯定是艾利克斯·威斯克以某种方式活了下来,而且还到了这座岛上。”
“等等,谁是艾利克斯·威斯克?”皮尔斯问克里斯。
杰克也转头紧盯着克里斯。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那是阿尔伯特·威斯克的妹妹。几年前,她绑架了人道救援组织Terra Save的员工进行非法生化武器开发,已经被击毙了。”他说完严厉地看着芬,“艾达·王真的告诉你,雇佣那些亡命徒想要活捉你的就是女威斯克?”
芬缓缓点头,然后说道:“她曾是我的导师。”她不得不鼓起巨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这句话。
“你说艾达·王?”皮尔斯狐疑地问。诚然,他并不觉得艾达·王会是那种成为别人导师的类型,但另一种可能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
“不是,是艾利克斯·威斯克。”芬的回答粉碎了他的猜测,然后,在皮尔斯近乎震惊的目光下,芬连连摇头,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我们是几年前在一个研讨会上遇到的,艾利克斯·威斯克,她是我父亲的朋友。”
皮尔斯沉下脸。但克里斯命令道:“继续说下去。”
早就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而且势必引来别人的质疑和谴责。芬对此早已经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她压下心头的沮丧和莫名的恐慌,不去看皮尔斯,只是紧盯着克里斯,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个时候的艾利克斯·威斯克真的很聪明、很博学,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而且还能深入浅出。后来,在我父亲的同意下,我就接受了她的邀请,去那座岛过暑假上,跟着威斯克学习生物化学知识——我原本是专攻电气和机械工程的。”
克里斯打断芬,“你当时也在那座岛上?”
“你说的‘当时’,是后来Terra Save的人被抓上岛之后?”芬反问,在克里斯点头之后她便摇头否认,“那时我已经不在岛上了。”
“所以你想告诉我们,就是你协助了女威斯克开发出T系列恐惧病毒的吗?”克里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枪柄,语气中流露出克制不住的厌恶,“就像你在兰祥协助不管是谁去研究强化C病毒那样?”
芬再次用力摇头,她的碎发滑下耳朵遮住了眼睛,她伸手撩开头发,好让克里斯看清自己的眼神,“我没有。我没有!一开始,我就只是单纯地学习一切威斯克教给我的知识而已。但后来,她开始给我一些真实数据进行研究分析,她告诉我,那是从98年因为遭到病毒大范围感染而被秘密摧毁的浣熊市里偷出来的保护伞研究数据。”
里昂扬起眉。
“最初我并没有质疑什么,因为她的说法没有破绽,而且她告诉我,研究这些是为了避免悲剧再次发生。”芬说,“但后来,那些数据慢慢露出了破绽。我发现,它们不可能全部都是来自98年的陈旧数据,尽管时间戳是假的,但我从那些数据中找出了规律,就像把两副混到一起的拼图分开拼好那样。”
“当然,她秘密在岛上进行活体实验。”克里斯说,“你看到的数据有一部分是她当下采集的。”
芬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察觉到不对之后,就偷偷在她的基地展开了调查。”她笑起来,不过脸色苍白,“就像冒险小说或者侦探小说里写的那样。”
皮尔斯问:“然后呢?”他听到这里已经不再面沉如水,语气中也流露出对芬的关切。
“我发现了那些笼子,找到了那些半死不活的人。”芬耸了耸肩,朝皮尔斯笑了笑,只是笑容之中毫无幽默之意,“于是,我回到艾利克斯·威斯克的面前,告诉她我的发现,然后警告她立刻停止非法研究,不然我就报警。”
杰克难以置信地插进来问道:“你发现了那女人在用活人做实验,然后觉得报警就可以威胁到她了?”
芬只是耸了耸肩,讲出这个故事令她身心俱疲。她把脸埋进掌心中,用力深呼吸了几次。
杰克也缓缓吐出口气,他哼了一声,半是讥诮地问:“想必那样一来结果不错?”
雪莉不赞同地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是啊,结果好极了,”芬干巴巴地回答,倒是对杰克的调侃不以为意,“威斯克把我关了起来,胁迫我继续进行研发——她需要一个工程方面的人完成配套的硬件设计——但我不同意。于是,她就对我做了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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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说着低下头,翻转手掌看着掌心的皮肤,“她把一种邪恶、不死的东西放进我的身体里。”
“病毒?”皮尔斯的脸色变了。
芬点了点头,望着皮尔斯,“得救之后,我想了很多种办法都不能彻底清除病毒,我了解到,那种东西已经永远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像是烙印。但至少我找到了与之和平相处的方式。”
克里斯说:“你控制住了病毒。”他心中涌起的希望远要比表现出来的多——这女孩被病毒感染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她现在看起来很理智、很有人性,那就说明,皮尔斯的情况其实比自己预期的要乐观得多。
皮尔斯则咬紧了牙关,毫不客气地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如果不是威斯克出现在这个小岛上的话,我本来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种事情。”芬回答,神情也变得紧绷起来。她为皮尔斯不能理解此事对于自己的重要意义而感到伤心,但又不愿意表现出来。
“所以你就把它当成秘密,即使在我扭断了你的脖子之后也毫不犹豫地选择用谎话遮掩过去?”皮尔斯吼了起来,因为他突然之间明白了那时困扰自己的事情,真相究竟如何。
他宁愿自己没有明白。但芬震惊之下变得刷白的脸色也证明了皮尔斯是对的。
“我就知道,”皮尔斯后退半步,紧紧盯着芬那张苍白的脸,“什么见鬼的轻伤,你当时根本就是从鬼门关回来的!为什么只字不提?”
“那能对任何人有什么帮助呢?”芬反问,“那究竟有什么重要的?”
“那对我很重要!”皮尔斯又吼了起来,他在愤怒之下感到心跳声雷鸣般在耳鼓间震响,在尚未来得及为之提高警惕以前,他的右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抬起,而皮尔斯在最后关头猛地调转拳头的方向,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石壁上。
那是他的右手,因此一拳砸在石头上传来的并非痛感,而是石块崩裂的闷响。
“皮尔斯!”克里斯震惊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但下一秒就松手后撤,明亮的蓝色电弧在两人之间窜起又落下。“妈的!”
皮尔斯也退了一步,捏紧右拳直到手臂停止震颤。但那条手臂内部电机传出的嗡嗡声仍在隧道中回荡着。
天杀的怪物,天杀的怪物机械义肢。活他妈见鬼。但让惊慌失措和懊悔不迭都他妈的靠边站吧,他需要先他妈的冷静下来。
“没事的,皮尔斯。”芬刚才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但现在也迅速恢复了冷静,“皮尔斯,没关系的,那只是电涌而已。”
“是啊,芬,这只是电涌而已。”皮尔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就一直这么说下去吧。”
“呃,伙计们。”里昂盯着石壁上被皮尔斯一拳砸出来的深坑,以及从深坑蔓延出来的蛛网状裂纹,“我不喜欢这种声音。”他指的是闷响过后并未停止的崩裂声,不那么沉闷,但“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克里斯只看了一眼那些裂纹就意识到了不妙,他大喊起来:“所有人,快跑!”
25.Chapter 25
皮尔斯一把抓住了芬,用左手,因为有些错误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下一刻,他们所有人一起沿着窄窄的隧道狂奔起来。后方的石壁几乎是以慢放般的动作坍塌了下来,但声势浩大,而且永无止境。
如果不是那条胳膊就嵌在自己肩膀上,皮尔斯根本不愿相信这种程度的破坏会是由他造成的。
芬被皮尔斯拖着,一路跑得跌跌撞撞。事实上,要不是皮尔斯拉着她,她绝对不可能穿着高跟鞋跑出这种速度。
但幸运女神一定在这一刻选择眷顾芬,因为直到一行人摆脱被活埋的危险,在一片不大的空地上停下来休息喘息,她的脚腕都没扭到,也没像恐怖电影必备环节那样在千钧一发之际摔个五体投地。
“他妈的,这还真是让人眼界大开。”杰克最先把气喘匀了,“你是被病毒强化成超人了吗?一拳能把整面石壁砸烂。”
“那是机械义肢,我告诉过你了。”皮尔斯不悦地说,他悄悄攥紧右手,刚才那种挥拳的冲动已经消失了,再次隐藏、蛰伏起来。
皮尔斯只想知道,那种冲动究竟是什么——他自己?还是某种怪物?克里斯却在这时伸手拍了拍皮尔斯的右臂,然后在后者惊疑不定的眼神中说:“现在不带电了。”
他听起来并不像皮尔斯预料的那样,对生化武器或者病毒表现出应有的厌恶和憎恨,事实上,克里斯那略显平淡的语气中仅带着些许的好奇。
也许队长只是很擅长掩饰,皮尔斯心想。
然而,对此表现得过于淡定的人不止克里斯一个。芬在一旁开口解释说道:“是生物电,别担心,现在已经回归正常水平了。”她说着瞟了皮尔斯一眼。
“从没见过生物电能大到冒火花的地步。”雪梨在一旁关切地说道,“皮尔斯,你人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皮尔斯没好气地回答,说完又对自己态度粗暴感到抱歉,不过让他当着杰克的面承认自己有失风范是绝无可能之事。
而且这种活见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放电,不是该死的有失风范——皮尔斯可没忘了自己像他妈的皮卡丘一样四处放电。
都怪芬,现在他也开始接受这种天杀的玩笑了。哈他妈的哈。
皮尔斯克制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右手,他看着这只手的眼神像是在盯着随时可能诈尸的生化武器,“但说实话,刚才……我就像是无法控制自己。”
克里斯立即转而问芬,连珠炮一样问道:“这是正常的吗?还是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处于平衡状态’?”
芬抱起胳膊,不太高兴地回答说道:“病毒真的活跃起来,一个大活人变成生化武器就是转眼的事情,尤其是C病毒这种感染性极强的。所以没错,这就是我说的‘平衡状态’。皮尔斯没事。”
皮尔斯翻了个白眼,说:“感觉不像没事。芬,如果你还没意识到的话,刚才我可是差点打烂你的脑袋。”
“但你没有,不是吗?你控制住了自己。”芬说,语气柔和起来,“就像我一直告诉你的那样,皮尔斯,如果一直不发生意外的话,你就永远没机会学习怎么控制。而且你已经非常厉害了,我在感染初期的时候甚至无法保持自我,经常失去意识然后在一堆废墟中醒来,根本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又犹豫起来,分享本来就不是芬擅长的事情,但皮尔斯专注地看着她,于是她鼓起勇气继续说道:“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我封锁了整座岛,只有我的机器人陪着我。它们知道在我发疯的时候躲得远远的,这样就不会被我砸坏了。但别被我吓到了,这是积累经验的必要过程。有我在前,你肯定能搞定这个的。我知道你一定行的。”
“你……”皮尔斯张口欲言,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皮尔斯,”芬看着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把话说清楚,以后就不一定有机会了,“我不是因为想要欺骗你或者利用你,才隐瞒自己的那些事情的。谈论那些对我而言并不容易。就像我告诉你们的那样,艾利克斯·威斯克抓住了我,而我并不是被她好心放走的。威斯克的意图很明确,要么作为活人帮她,要么作为怪物帮她。如果不是有人救了我,我根本不可能以人类的身份活到今天。”
皮尔斯打断她,“我知道。刚才我不该发火的,那对你很不公平。”
杰克不耐烦地翻白眼的声音异常响亮,他终于忍不住似的嘀咕道:“耶稣啊,你俩需要一个房间吗?”
“是啊,不想打扰你俩,但有人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里昂也问道,他看了看克里斯,“方向?”
“我们大致是在一路向西。”克里斯回答,“离任何一个港口都很远。我们在地下,卫星扫描无法提供路线指引。”说完,他把目光投向芬,“你认得路吗?”
“可能认得,但我好久没来了。”芬说着四下看了看,打量着被众人手电筒灯光照亮的岩洞。刚才他们穿过的隧道蜿蜒崎岖,尽头处的这块平台则像帽檐一样从山体中伸了出去。“唔,我听到下面有水声,这是好消息。”
杰克挑眉说道:“这话说的,听起来像是还有一个坏消息的样子。”
“坏消息就是,我判断不出我们的具体位置。”芬说,趴在地上想要看清下面的环境,可惜眼力实在有限。
“我原先的计划是通过地下河避开追兵绕道去港口,但现在,我搞不清那艘船究竟是在从这里到下游去的某个地方,还是得再往上。”
“搞不清就搞不清吧。我们总能顺着河水一路走出去的。”里昂听起来挺乐观,“或者游出去。通常会冷的要死,但至少现在不是冬天。”
逃亡路上游泳可没有听起来那么有意思,尤其是从水里出来之后,他们可没法像狗一样甩甩水就完事了。
但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在平台边缘抱着膝盖蹲好,心不在焉地说道:“这地方总是让我想起《边陲鬼屋》里的天坑,里面住着好多猪怪,在夜里对附近的人家发起偷袭。”
皮尔斯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你能讲点儿振奋人心的恐怖故事?”
芬转头朝他孩子气地撇了撇嘴,“《边陲鬼屋》算不上恐怖故事,顶多有点儿克苏鲁。虽然这本书其实是克苏鲁的前辈。”
杰克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肖医生?”
“嗯?”芬迅速地转向他,脸上还带着以往同皮尔斯讲话时惯有的轻松愉快。
“我说,你认识下去的路吗?”杰克走到平台边上,边探头往下看边吹了声口哨,“假如我们要走捷径到河边去的话,这个高度直接跳下去可是真的会变成馅饼。”
里昂也凑过来,目测了一下高度,回头说道:“克里斯,我看你的射绳枪大概勉强够用。但我没看到落脚点,下面全是该死的水。”他们的手电筒灯光在黑色的水面上反射出暗黄色的斑点。
地底没有风,水面纹丝不动的,看起来非常不自然。
“反正迟早得下水。”克里斯说着抽出射绳枪来,“不放心的话,就先下去个人试试深浅。”
“好主意。”里昂近乎快活地说,然后重重拍了拍杰克的肩膀,“你最年轻,小子,你先下。”
皮尔斯幸灾乐祸地看了杰克一眼,后者回以挑衅的目光,“你该庆幸有我在,娃娃脸狗崽子,不然你就是那个最年轻的。”
芬听了在边上默默举起手,又被皮尔斯毫不留情地拍了下去。雪莉则在杰克认命地攀着绳索开始往下滑的时候小声嘱咐,“杰克,小心点儿。”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杰克轻松地回答。
“你总是这么说。”雪莉撇了撇嘴,“小心驶得万年船。”
“有船就好了。”杰克哼哼着,至少没顶嘴,他一边往下滑,一边往下看,很快就离平台有了一段距离。过了一会儿,里昂提高声音问道:“杰克,看清什么了吗?”
“屎都看不清。”杰克不客气地回答,他的声音在四周的石壁以及水面上来回震荡着。
“嘿,注意素质好吗,小伙子,”里昂回应,“还有女士们在场呢。”
雪莉抿嘴笑起来。
芬非常认真地说:“我不介意脏话,肯尼迪先生,有天晚上皮尔斯拉着我看了一整季的《布朗夫人和她的儿子们》。他把字幕关了,但我至少能听懂三分之二。爱尔兰人的脏话听起来很有旋律和节奏感。”
皮尔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克里斯则挑眉朝他看了一眼,好笑地问:“《布朗夫人什么什么的》?”
“只是个情景剧而已。”皮尔斯嘟哝道,“我说什么她都脸红,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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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毒攻毒。”
“嗯,很有效果。我已经对英语里的脏话免疫了。”芬严肃点头,虽然那并没治好她脸红的毛病。
然后,她还模仿爱尔兰口音,笑嘻嘻地对皮尔斯说,“‘你个臭流氓’。”
克里斯无奈地摇摇头,故作严肃地说:“这可不太好。”
“不对,应该是‘这很好’。”芬兴致颇高地继续模仿爱尔兰口音。
“克里斯,她只是在引用剧里的台词。”皮尔斯替芬解释,“她的机器人建议她在口语方面模仿对话。”
杰克在下面提高声音喊道:“喔欸,别闲聊了你们这群笨瓜!下面没路,顶多有几块石头垫脚,下来就得游泳!”他也在模仿爱尔兰口音,而且模仿得活灵活现。
雪莉忍着笑转向里昂,问:“我们要下去吗?”
“很遗憾,我没看到第二条路,所以是的,我们也得下去。”里昂叹了口气,又抱着一线希望问克里斯,“你还有什么秘密武器吗,大兵?”
“没有,但至少我们找到了这个女孩儿。”克里斯说着耸了耸肩,露出笑容,“这下面除了那些闯进来的雇佣兵,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怪物藏在阴影中。游泳就游泳吧。”
皮尔斯低声对芬说:“你能抓着绳子滑下去吗?可能没有地方立刻落脚,所以你得把绳子踩在脚上。”
芬没听懂什么叫“把绳子踩在脚上”,她皱眉问道:“不踩绳子直接滑下去不行吗?”速降滑索实在是超出了她的技能表涵盖范围,之前的高空滑索她都是硬着头皮上的。
“一路滑下去,你的手受不了的。”皮尔斯说,然后看了雪莉一眼,“你给她示范一下?”
雪莉顺从地拉起绳子开始给芬演示。克里斯则趁这个机会叫了一声皮尔斯的名字,示意他走远些。
“怎么了,队长?”皮尔斯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我有问题。”克里斯瞟了一眼正聚精会神跟雪莉学习怎么速降的年轻女孩,“你刚才说‘扭断了她的脖子’,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他妈的字面意思。皮尔斯咬了咬牙,回答说:“我失控了,陷入幻觉之中,以为自己在兰祥追击那个女人,结果失手伤了她。”
克里斯料到了这个回答,但他想知道的并不只是这些,“然后呢?她自愈了?”
“我不知道。”皮尔斯暴躁地回答,又耸了耸肩,“等我清醒之后芬已经倒在地上了。我发现她脖子上有指印,看起来只是轻伤。但在幻觉下,我明明记得自己扭断了谁的脖子。”
“但你不记得真实发生过什么了。”克里斯若有所思地说,点了点头。
皮尔斯瞪着克里斯,“你想说什么,队长?我不再可靠了?病毒把我变成了不稳定的炸弹?说实话,我早就在等你指出这一点,这一路上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那不是我想说的,皮尔斯。”克里斯抱起胳膊紧盯着老部下,这个他从军营带出来一手栽培的继任者,他的兄弟,“一名士兵可不可靠,只有他自己能决定,皮尔斯。而我足够了解你,知道你能战胜怎样的困难。你想让我说什么?你是我能以性命相交付的兄弟,一直都是,也一直会是。”
皮尔斯闭上了嘴。他扭开脸,不想让队长看见自己失态。
克里斯又问:“你有多了解那个肖医生?”
“我跟她在一起待了大半年。”皮尔斯回答,没有犹豫,“她不是那种城府深的人,克里斯,我相信她。”
克里斯于是点了点头。
皮尔斯转回头瞅着他,然后把眉毛挑得老高,“怎么了,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
“你信任她,这一点就足够了。”克里斯说,“如果女威斯克真的以她为目标,她就不能继续再呆在这里,我们得带她走。”
皮尔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眼下,他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队长,她会不跟政府合作的。”
“恐怕选择权不在她手上。”克里斯低声说,“她太了解C病毒,也太了解你的情况了,我不能让她落进威斯克的手里。”
“你是在说,我们要绑架她吗?”皮尔斯努力压低声音,“如果她不跟我们走,你打算怎么办?把她五花大绑塞进机舱里吗?”
26.Chapter 26
芬慢悠悠地滑了下去,绳子在两脚之间紧紧夹着,每当她稍稍放松一些下滑速度就会迅速增加。坦白说,还挺好玩的。不过杰克在下面等得不耐烦了,他找了块石头落脚,正一手拽着射绳枪的另一头,一边仰头看着往下滑的芬。
“你打算在上面过一辈子吗?”他问。
“马上。”芬继续往下滑。她下来之前看到皮尔斯被克里斯拉走说悄悄话了,不过她告诉自己没必要感到好奇,或者感觉被抛弃。皮尔斯大概和克里斯认识一辈子了,而她只是去年才冒出来的疯狂科学家。
好吧,老实说,她刚才其实真的想竖起耳朵偷听那两个人说了些什么的,但雪莉把话说完之后,里昂又凑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姓肯尼迪?”他漫不经心地问,“谁告诉你的?”
“某人。”芬偷听计划受阻,她几乎可以肯定里昂就是专门过来阻碍她偷听的,“她说你是个美国特工。”
“‘她’?”里昂这下真的好奇了起来,“不是皮尔斯?”
芬摇摇头,皮尔斯只提起过克里斯和自己的战友,她还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一天之内同时见到对皮尔斯重要的人和对艾达重要的人。
艾达多半会否定第二个说法,但芬已经学会了不从话的表面理解艾达想表达的意思。
“所以,艾达是你的朋友?”里昂一边问一边帮她把绳子扥好。芬已经蹲在了崖边,但还没做好彻底把自己交给地吸引力和绳索拉力处置的心理准备。
“你是吗?”芬抛下这个问题,然后一咬牙抓着绳子把腿挪了出去,她还得用脚夹着绳子,一时间只能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姿势十分尴尬。但雪莉和里昂一边一个把她拉了起来。雪莉安慰她:“没关系,你抓得住的,放轻松。”
结果确实能抓住,根本没想象中那么难。
芬一边低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面,一边在心里决定最好还是不要多想克里斯究竟跟皮尔斯说了什么。也许她到底还是不该把自己跟威斯克的过往恩怨告诉其他人,也许他们会觉得她又软弱又邪恶。
但其实芬并不后悔,再来一遍,她也还是会这么做的。
“就是这样,慢慢来。”杰克在下面说,芬拿不准这小子是不是在说反话。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辛辣幽默感,经常冷嘲热讽。芬在兰祥的时候跟杰克打过不少交道,算不上患难与共,顶多是在恐怖分子的监视下偷偷交换信息,或者说些没营养的闲话以缓解压力。
她还挺喜欢这个少年老成的大男孩的。
“你能荡过来吗?”杰克说,“你正下方全是水,就你这个头,估计得淹到脖子。”
“别让她淹到脖子!”皮尔斯在上面喊了一句,然后补充,“太危险了!”
杰克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你是谁,她妈妈吗?”
芬叹了口气,她挂在绳子上,手和胳膊都快没劲儿了,“杰克,怎么荡?”她在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开始吵架前问道。
“用你的核心力量,摆腿。”杰克拉了拉手里的绳子,“反正绳子这头在我这里,你只要不松手,怎么着都淹不死的。”
“你不能把我拉过去吗?”芬不得要领地踢了踢腿,结果差点把自己晃下去。
“我脚下的石头可不够两个人站。”杰克耸了耸肩。
芬只好又试了一次,这次晃动幅度大了些,她一咬牙松开了绳子朝最近的石头跳过去。杰克“啊”了一声,紧跟着芬就“哗啦”一声掉进了水里,好在落水点离石头还算近,而且水流也不急,喝了几口水之后,芬就抓着石头爬上去了。
“你当自己是蜘蛛侠吗?告诉过你别松手的。”杰克翻了个白眼,然后朝上面喊道:“上面的赶紧下来,我可没有一整晚陪你们这帮家伙闲逛!”
“来啦!”雪莉在上面答应了一声。
芬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石头上,身上的衣服毫无悬念的全都湿透了——皮夹克也许干得还算快,但皮夹克里面的衣服正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冷冰冰、湿淋淋地紧贴着她的身体。芬擦了擦脸上的水,很想脱掉衣服好好拧一拧,只可惜这个行动方案不具备任何可操作性。
真是冷死了,又冷又饿。芬在心里想,早知道要逃命,晚上就该吃饱一些。她对于接下来的旅程真是一点也不期待。
但奇怪的是,她也不舍得今晚就这样结束。
雪莉先下去了,等皮尔斯也抓着绳子开始往下滑的时候,克里斯放慢脚步走到边上,和里昂并肩站着。
里昂低声问道:“所以那女孩确实是感染者,嗯?”
“嗯。”克里斯点了点头。
“能自愈?”里昂在妨碍芬偷听的时候出色地完成了一心两用的任务,基本没错过克里斯和皮尔斯的对话,“你见过这样的感染者吗?”
克里斯摇摇头。
里昂说:“我见过。当然也算不上感染者,因为感染对象及时得到了治疗。不过就像那女孩说的,一旦感染,病毒这种东西很难根除,究竟还是会对身体产生一定的影响。”
“说起来,你也被感染过,不是吗?”克里斯说,他知道里昂提及的案例是谁,“当年在西班牙的时候你感染过普拉卡病毒,也算是得到了及时治疗。怎么样,它对你有影响吗?”
“考虑到我挨了枪子儿之后还是得在床上躺他妈的半个月,我得说,影响就算有,也只有该死的负面影响。”里昂半开玩笑地说,“但谁知道呢,等哪天我长出两个脑袋、三只手,我一定会拍照发给你的。”
说完,里昂就开始拽着绳子往下爬。克里斯叹了口气。他思索着刚才从皮尔斯那里问出来的东西,思考着肖医生对病毒的掌控力究竟有多强。如果肖医生已经带着病毒生活了几年之久的话,足以说明经过治疗之后病毒的可控性是相当可观的。
也许等皮尔斯回国之后,用不了多久就能通过安全评估回到家人身边,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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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他还能够回到B.S.A.A.继续工作。
他们这一行有过类似经历的特工、战士虽然算不上为数众多,但这么多年总能找到几个的。如果皮尔斯想要继续战斗,克里斯一定会想出办法帮他。
一步步来。
“哟,在上面跟你的长官说完悄悄话了?”皮尔斯一下去,杰克就摆出一副混账模样问他。
皮尔斯没找到地方落脚,干脆松开绳子跳进了水里,他淌着水朝芬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像个蠢货,于是在半道上停下了,然后朝杰克瞪了一眼,说:“管好你自己,小子。”
芬蓦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下来吧。往这边,这边水浅。”皮尔斯朝她招手,“你在上面只会更冷。”
“可水里也不暖和啊。”芬嘟哝着,不过还是从石头上下来了,小心翼翼地踩着没过腰部的地下湖水。
刚才她就在石头上面蹲了一小会儿,现在感觉冻得手指头都不会打弯了。
皮尔斯看了一眼她的衣服,没忍住在心里骂了艾达一通——芬原本那身衣服下了水多少还能保暖,不至于让人失温太多。
“把外套脱了。”他拉了芬一把,然后拽着她的袖子直接把湿哒哒的皮夹克往下扯,“穿着这身游泳,不等游出五十米你就沉底儿了。”
“还好吧,也没那么沉。”芬哆嗦着回答,不太想脱衣服。她的外套里面只穿着T恤,眼下正紧紧贴在身上。但皮尔斯根本没管这些,把那件该死的夹克连扯带拽地弄下来之后,他立刻把自己的作战服脱掉套在了芬的身上,又把胸挂套回了他自己的T恤外面。
他假装自己没看到芬赤裸的双臂上遍布的伤疤。他并不吃惊,但仍感到心里一沉。
皮尔斯的衣服对于芬而言有点太大了,她挽了挽袖子,然后皮尔斯就抽出刀来,直接把作战服仅剩的一条袖子割成两截,匀给了另一边。
“这会掉下来吧?”芬努力把半截袖子往上提,不过皮尔斯给她打了两个结,很轻松就固定住了。
“谢谢。”芬不好意思地说,“真暖和。”她甚至还能感觉到皮尔斯的体温。皮尔斯一言不发地替她扎紧腰带。
杰克朝一旁的雪莉挑眉,说:“我也想把我的衣服脱给你,但我就穿了这一层。”
雪莉翻了个白眼给他,嘀咕:“谁要你的衣服。”
说话间,里昂和克里斯也先后滑了下来。
“好了,孩子们,该上路了。”里昂淌着水往前走了几步,用手电四下照了照,有一些石柱从地面而起,也有一些石柱从上面倒悬下来,不过不管是石柱还是石块,这片地下湖中都没有完整的地面可言,“准备游泳吧,以我的经验,水不会一直这么浅的。”
“跟紧我。”皮尔斯嘱咐芬,“别掉队,跟不上了立刻告诉我,抽筋了或者游不动了也立刻告诉我。我可不想一回头发现你已经沉下去了。”
芬点了点头。“好。”
27.Chapter 27
接下来,他们在冷冰冰的湖水里游了大概十几分钟。芬觉得至少有半个多小时,但她的手表给出了不同意见。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因为不小心把湖水喝进嘴里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又往前行进了大概五十米,水流开始变得湍急起来。皮尔斯一言不发地回头抓住了芬的领子,把她往自己那边拖。芬蹬着腿努力跟上,接着就听到前面的克里斯说了句:“小心,有东西过来了。”
芬睁大眼睛,努力想在昏暗的光线下找到克里斯说的东西是什么,但波动的水面只是不断反射出手电筒的光点而已。
克里斯和里昂等人都调整姿势抽出了手枪。
然后,芬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大群鱼浩浩荡荡地游了过来。这些鱼细长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没有鳞片覆盖,腮边倒是长满了触须。游动起来的时候,姿势宛如蛇在地面爬行一样。
克里斯默默拉开了枪栓。
“嘿,美国队长!”芬忍不住喊了一声,“别开枪,它们只是鱼而已!”
“安静。”克里斯回了一句。
芬不服气地把嘴闭上,紧张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鱼群。它们透明的身体中内脏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加之鱼的数量庞大,动作又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还真有点诡异。
鱼群率先靠近了最前面的里昂。里昂单手持枪,把左手轻轻按在水面上,挡在身前。一条鱼凉冰冰的触须滑过他的手指,然后倏然一惊,向旁边逃窜开。
紧接着,整个鱼群都受到了惊吓,“哗啦”一声四下散开,起码有几百条鱼在接下来短短几十秒内从这几个不速之客身侧飞快游走。逃命时,它们的触须纷纷在头部两侧张开,看起来仿佛长了颗邪恶的章鱼头一样。
芬吓得不顾形象抱紧了旁边的皮尔斯,但那些鱼几乎没理会她,就算有鱼的触须扫到了芬,也会在下一秒就迅速掉头往远处游走。
“只是鱼而已。”皮尔斯等鱼都游走了之后说。
芬听出他话里打趣的意思,连忙放开抱着他的双臂,结果皮尔斯并没松手,仍抓着她的领子。幸好如此,芬才没仰面朝天摔进水里——她忘了自己不在陆地上了。
“继续前进。”克里斯在前面说道。
前面不远处有一片造型奇特的钟乳石林,连接着不小的石滩。众人终于得以暂时爬上去歇口气。
芬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在石滩上走来走去,仰头四下看着,搜寻可行的路径。
“按理说地下河旁边本来就有可以走的地方的,我当年明明走过。”她嘀嘀咕咕地说道,不过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听起来非常清晰,还带着回音。
“也许河水有分支之类的。”皮尔斯安慰她说,“这下头毕竟大得没边儿,你不可能全都走过。”
芬垂头丧气地表示同意,“难道我们要一直游下去吗?”她用手指梳了梳头,虽然这里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什么。
“如果必须的话,没错。”皮尔斯点了点头。
雪莉这时问芬:“你原本想走的那条路是在高处,还是在下面的水边?”
芬回答:“算是在水边吧,不过有一段路离水面还是有点距离的。”她说着再次抬头扫视上方奇形怪状的石头,想要找到那条自己走过的窄道,喃喃地用中文发牢骚:“真讨厌啊,怎么就找不到了呢。耍我是吧,鬼地方。丢雷搂某含家产。”她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冲,除了杰克,没人听得出她在骂人。不过这种粗话要是她爸听到了,多半会一个耳光扇过来。
“歇好了就继续出发。”克里斯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上课铃一样单调且毫不留情。
里昂跟着说:“没歇好也得出发,时间不早了。”
雪莉关切地看了芬一眼,问她有没有感觉不舒服。芬摇了摇头,她拖着脚步跟在皮尔斯身后,一点儿也不想再次回到水里。
但这片石滩并没有可走的路,也没法爬到更高处。
那条路究竟在哪儿呢?芬吃力地划着水向前时努力回忆,也许不远了。她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晶莹剔透的石钟乳往下滴水的滴答声。外面天肯定还黑着,但等他们出去说不定天就亮了。
芬没觉得特别疲惫,她有过为了工作连着几天都只打盹儿的经历,靠着咖啡和茶撑过那段灵感爆发的阶段。不是说她有当工作狂的潜质,但状态到了、大脑活跃起来,就算躺到床上也不可能睡着。
现在虽然没有灵感,但芬觉得要是有张床的话,自己也绝无可能躺上去就睡着。她浑身的肌肉都又酸又痛,暖和的感觉就像上辈子的记忆,都被孟婆汤冲刷殆尽了。但她仍不觉得疲惫,顶多有点儿累,但她很精神,而且决心要让今晚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与此同时,艾达正在天空下奔跑,呼吸着岛上略带咸味的清冷空气。她和狙击手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并成功地让那个狙击手以为自己是猫,艾达是鼠。
很近了,她已经把狙击手从地下河出口的方向引开了,两人一路追逃,反倒离芬的基地越来越近。这里已经被炸成了废墟,直到此刻仍在冒烟。因为周围地势很低,狙击手想要从远处解决自己,就必须到矿山上去。
从那里可打不到地下河出口,中间隔着另一座山,哪怕狙击手有透视眼也没戏。
艾达对这个计划很有信心,她不是第一次跟姓威斯克的打交道了,知道这种聪明人喜欢掌控一切。
她并不介意让自己的敌人有这种错觉。
这附近也没有其他雇佣兵出没。不久前,艾达还看到了那只B.S.A.A.小队从古宅里出来,押送着被俘虏的亡命之徒。但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并没在队伍中,想必是跟其他人一起在地底探险。
艾达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断壁残垣。芬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偶尔艾达会来看看她,两人叙叙旧、聊聊天。每一次,芬都会兴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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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向她展示自己研发的新鲜玩意儿,有一些相当精妙、实用,甚至于艾达都愿意在工作中替她试验一番。
芬是个武器设计师,非常聪明,却又缺乏在人情世故上的老练。也正是她书呆子式的聪明和天真将她一步步引向了威斯克,还有那段糟糕的命运。
发生这种事情,在艾达看来,女孩的父亲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自从把芬从艾利克斯·威斯克手中救出来,艾达就对那孩子抱有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感,它以远比血缘更强大的力量将两人牢牢捆绑起来。
这不是什么好事,艾达也从未将这些心事告诉任何人。干她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有羁绊。而艾达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她一直能够巧妙地平衡二者之间的关系。
不管是芬,还是那个总是一头闯进危险之中的美国特工。
但意外偶尔也会打艾达一个措手不及。兰祥事件过后,她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帮助芬脱离她父亲的掌控,由自己给女孩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妥善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
然而那时,芬的全部心思都在救起的B.S.A.A.士兵身上,简直像着了魔一样。艾达看出来她不会离开这座岛,于是也只好暂时搁置这个计划。
她的确没有想到,那个士兵竟然真的顽强地活了下来,而且惊人地复原了。这对芬究竟是好是坏呢?
也许是因为相似的命运,才让芬对那个士兵心生同情。至少最开始是这样。
艾达仍记得救出芬的那天,她自身没办法深入威斯克的基地,但她成功联络到了芬,并帮她开启了牢房门。指引女孩逃出来的一路上,艾达都做好了对方会死在半路上的准备。她当时考虑的,是万一病毒彻底将女孩变成怪物,成为威斯克的助力,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行动,采取什么样的方案才能将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
好在芬活了下来,字面意义上地一路爬了出来,顽强得出乎艾达意料。
艾达并没有亲自走那段路,但她通过监控知道那不是什么铺满鲜花的阳光大道。别说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就算是个见多识广的成年男人,也未必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冷静、保持理性。
但芬做到了。
而在几年后,芬又救下了那个感染C病毒的士兵,给他治疗,然后又冒着风险打破规则联系外界。艾达还没弄清楚究竟是不是那一举动让威斯克发现并终于定位了芬的所在,但她知道,芬并不是对一切危险一无所知。
当然,她们都以为威斯克已经死了,但芬向来谨慎,而且艾达知道她对威斯克仍抱有近乎迷信的恐惧感。
也许芬对那个士兵的关心太多了,超出了能用“关心”形容的地步。
艾达脚步一顿,几乎是以第六感合身扑倒然后翻滚躲避。狙击子弹“咻”的切开空气,击中了她身边的一块石板,将原本就破碎的钢筋水泥打得四分五裂。
“砰!”沉闷的枪声传来,方向西北偏北。
28.Chapter 28
“在上面!”芬突然打破一路上的沉默,几乎吓了皮尔斯一跳。“路在上面,我认出来了!”
皮尔斯踩着水抬起头往上看了看。周围全是水,压根没有落脚的地方,不过上面确实有一段从十二点钟方向扭曲延伸而来的斜坡,跳台一样戛然而止,末端则是齐刷刷向下的一丛石钟乳,最低处离水面仍有几十公分的距离。
“好嘛,这可没法往上爬。”里昂也仰着头在看,“结不结实另说,我看只有猴子才能不借助任何工具轻轻松松上去。”
“没必要在这里爬上去,再往前应该有更低的路段。”芬听起来很高兴,说完就加速往前游过去。
皮尔斯连忙跟上,生怕她一个兴奋过头,再在水里把自己搞抽筋了,要么在黑暗中一头撞上伸得太靠近水的石钟乳,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芬是对的,前面不远处果然有一根石柱,与他们追踪的这段斜坡交汇在大概三五米高的地方。
“杰克,给我搭把手。”里昂招呼了一声,率先抓着坑坑洼洼的石柱上能够着手的地方,大半个身子都脱离了水面。杰克游过去,一只手抓住柱子旁的石笋,从下面撑住里昂。“哗啦”一声,里昂彻底从水里爬出来,水洒了杰克一头一脸。
“呸。”杰克腾不出手来擦脸,干巴巴地啐了一口。
芬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小声对一旁的皮尔斯说:“他好厉害啊,徒手都能爬上去。我们怎么上去呢?我觉得我可能会爬到一半就掉下来。”
“有绳子,怕什么。”皮尔斯说,心想这只是特工的基本素养而已,或者任何猕猴、岩羊都能做到。
说话间,里昂已经上去了,稳稳地站在斜坡上往下看了一眼,“还好不算高,等我把绳子放下去。”他把绳子的一头拴在了一颗石笋上,另一头扔下去。长度不太够,不过差得不算多。
杰克于是把雪莉拉了过来,让她踩着自己的肩膀往上爬。年轻女孩身手相当矫健,抓着绳子一转眼的功夫就爬了上去。在上面等着的里昂还伸手拉了她一把,不过只是出于礼貌,雪莉完全能自己上去。
皮尔斯推了推芬,“该你了。”
“啊,”芬还没做好准备,她觉得自己肯定没雪莉这两下子,“我先上吗?”
“女士优先。”杰克绅士地朝她伸出手,然后瞪了皮尔斯一眼,“剩下的爷们自己上,谁也别踩我。”
皮尔斯翻了个白眼,从后面推着芬帮她往上爬。她也的确没雪莉老练,脚下怎么都登不稳,刚往上爬一截就滑下来半截。
皮尔斯让她发挥了十秒钟,然后在杰克的大声抗议中踩着他的肩膀跟了上去,从后面追上芬,命令她转身把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两人在半空折腾了十几秒才调整好姿势,然后皮尔斯花了不到五秒钟就爬了上去。
现在就只有两个人还在下面了,杰克看了克里斯一眼,像猴子一样窜了上去抓住绳子开始往上爬。
克里斯无声地叹了口气,背起枪,也抓着绳子爬了上去。他只花了片刻的功夫去操心皮尔斯跟肖医生的关系看起来过于亲密了,但克里斯的心思基本都放在了眼下的撤离任务上面。
皮尔斯跟芬说话,皱着眉头,神情倒是并不紧张。克里斯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转向里昂,“走吧。”
芬立刻说道:“我来带路。”
她一迈开脚步皮尔斯就跟了上去,“慢点儿走。”他不乐意地说道,荒诞地觉得自己像个带孩子的父亲,“让拿枪的人来打头,好吗?”
“这下面没有怪物的。”芬回头朝他笑,“不需要开枪。”
“要我提醒你几个小时前我们刚干掉了一个怪物吗?”皮尔斯无奈地说,“别太先入为主了,毕竟你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要是有人在我的岛上养怪物当宠物,我肯定会知道的。”芬固执地说,不过还是放慢了脚步跟皮尔斯并肩而行,其他人跟在后面。
皮尔斯不自在地回头看了一眼,短暂地跟克里斯对视一眼,后者回以仓促的微笑。
“但这下面的确有很多生物。”芬继续说道,没注意到皮尔斯的心不在焉,“之前的鱼我从来都没见过,不过我曾经见过颜色特别漂亮的菌群,甲虫也不少,还有蜘蛛、蜥蜴。”
“听起来真是个好地方。”皮尔斯嘀咕道。
芬笑嘻嘻地说:“别担心,这里又不是尸罗的老巢。”
皮尔斯说:“我们有枪,尸罗算什么。”
身后,杰克小声问雪莉:“他们说什么呢?”
“《指环王》,”雪莉凑到他耳边小声回答,“你没看过吗?我小时候可喜欢读《指环王》了。”
“呵,读书。我才没时间读书。”杰克不屑地哼了一声。
雪莉大方地说:“也有电影,我们可以一起看。”
芬不解风情地回头插进两个人的对话中,“我收集了好多《指环王》的人物模型、手办,可惜都已经被毁了。”
“是那场爆炸,对吗?”雪莉问,“发生了什么呢?”
“版权保护。”芬回答,“我不能让我的研究落到无政府主义者的手里。会很糟糕的。”
雪莉扬起眉,直截了当地问:“是生化武器吗?”
芬摇摇头,“我不研究生化武器。”
杰克咳嗽了一声,意有所指地挑眉望向皮尔斯。芬有些生气地说:“研究病毒是另一回事,是为了去了解这种已经在我体内无法拔除的东西。”
“我又不是说你。”杰克回了一句。
雪莉用肩膀撞了一下杰克,示意他闭嘴。然后朝不远处稍高的地方扬了扬下巴,“那是你提过的菌群吗?”
芬一抬头,就看到了沿着高处石壁拥拥簇簇生长的淡蓝色真菌群落,如果视力好的话,都能看清那些菌丝顶端,就像小手一样伸出来,闪着淡淡的荧光。那荧光似乎还在随着某种节奏忽明忽暗。
“嘘。”她立刻如临大敌地朝身后一群人用力挥手,荧光渐渐淡了下来,芬拉住皮尔斯的手加快脚步带他从下面通过,其他人也迅速跟上去。
然而这片菌群几乎完全占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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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那片还算平整的石块,荧光随着他们凌乱的脚步声时不时跳动一下。当他们跑过二分之一的路程时,一丛菌丝“砰”的爆开,洒下一片孢子。
“妈的。”克里斯骂了一句,他只有一套防毒面具。
与此同时,芬突然开始唱歌。她没有放慢脚步,边跑边唱,歌声在洞窟之中四下回荡。皮尔斯没听懂她唱的是什么,但在奇妙、悠扬的曲调中,上方的菌群几乎立刻就从活跃状态平静了下来。
然后,令人震惊的是,杰克居然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他显然知道芬唱的是什么曲子——既不是英文歌,也不是中文歌。皮尔斯的法语没有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说得好,只能听懂某些单词。
他们就这么一路唱着从闪光的真菌下面逃了出去,道路忽宽忽窄,偶尔还有断裂,但都难不倒这一群人。
除了芬,她在遇到难走的路时不得不停止歌唱,但杰克显然不介意一心二用。
等他们从最后一段离地面只有两三米、宽度只有二十公分、紧贴着石壁蜿蜒曲折又戛然而止的窄道上跳下去之后,芬和杰克终于不用再唱歌了。
“好渴。”芬舔了舔嘴唇,“好久没这么唱歌了。”
“你唱的什么?”皮尔斯没忍住问,“听起来反反复复就那几句,喷泉什么的。”
“是儿歌。”芬刚才跑了一路不冷了,这下又能脸红了,“我发现儿歌的调子比较能够安抚那些菌群。”
克里斯这时插进来问:“那些菌落,那是什么东西?”
“呃,”芬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支支吾吾地说,“不是什么有害生物,它们的孢子也只是有一些非致命的副作用而已,不要紧的。别担心。大家都是安全的。”
“真的?什么样的副作用?”克里斯半信半疑地问。
但芬不肯回答,只是打了几个完全没有意义的手势,然后就催促他们沿着河边继续前进。“船应该就在不远处停着,太好了,终于不用游泳了!”她假装振奋,“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皮尔斯朝她皱眉,“喂,别转移话题。”他没开玩笑,不明孢子的副作用是很严肃的问题。
“我才没转移话题。”芬加快脚步,结果被皮尔斯不客气地拉住,往前走了两步又被扯回去。
“别走那么快,告诉过你让拿枪的打头了。”皮尔斯终究还是没再逼问什么,他看出来芬松了好大一口气。
真该死。究竟是什么活见鬼的非致命副作用,让她这么顾左右而言他的。
不等皮尔斯正视自己的心,杰克就在这个时候大步走过来。只见他一把拉过芬,好哥们儿似的把胳膊搭在芬瘦弱的肩膀上,两人身高差太多,那模样活像杰克用胳膊夹着一只猫。但杰克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嘴上说着:“好了,等不及要看你说的船了。快走、快走。”直接就把芬拉走了。
皮尔斯目瞪口呆地看着眨眼间拉着芬走出去老远的杰克,不甘心地喊了一声,但到底没追上去。
同样一头雾水的还有雪莉,“他干嘛啊?”
29.Chapter 29
停船的地方算不上码头,顶多是个平整些的河沿儿。曾有人将几个木桩子深深打入河边光滑、坚硬的石头中,充作停船处。其中一根桩子上面还有块写着什么的木牌,只是牌面已经腐朽得看不出原本模样了。
不像来路上有那么多锋利的石头,这里的地面上甚至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在顽强生长,给这个灰色的世界增添了一点色彩。一旁的河道很宽,冰凉、暗沉的地下河“哗啦啦”奔腾流过,不时把那艘深褐色的充气汽艇撞向岸边,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天啊,这是什么老古董。”杰克嫌弃地说了一句,眯起眼睛打量着这艘看起来虽然宽敞、但也相当笨重的橡皮艇。
“这船是山上那座宅子的主人的,估计确实有些年头了。”芬一边说一边开开心心地甩开杰克跑到岸边,“我当初探险的时候发现这艘船就停靠在这里,也不知道多久了,但换过电池、加满油之后基本能用。”
她小心翼翼地跳上船,带着几分得意说道:“别看它老,但以前造的东西就是结实。”
说话间,剩下的四个人也跟了上来。芬热情地招呼他们上船,仿佛成了这艘古宅遗船的幽灵继承人。招呼完,她便跑到船尾的发动机那里,拽动绳子启动电机。
结果,发动机“噗噗”响了几声,然后在极其不妙的巨大噪音中轰然运转起来。电机异常振动得非常厉害,烧焦的味道几乎立刻就冒了出来。
“啊!”芬连忙关闭电动机,然后拉开了随身的包一样样取出工具。
“发动机坏了?”里昂在岸边那根木桩子旁蹲下,看着不大乐观的引擎,“你准备修好它?现在的孩子在学校难道什么都学吗?”
芬已经麻利地拆开了外壳,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是啊,我能修好。不是在学校学的,只是个发动机而已,没什么难的。而且应该是‘她’才对。”芬说着冷不丁想起来皮尔斯那套“船是姑娘”、“车是姑娘”的理论。
“你管引擎叫‘她’?”里昂扬起眉毛问道。
“‘她’是指船,不是引擎。船和车都是姑娘。”芬煞有介事地说,然后朝一旁的皮尔斯露出微笑,“还有枪。”
皮尔斯下意识地回以微笑,其他人还在岸上等着,但他跳进了船里,在芬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问道:“你打算怎么修?”
“先看看毛病是什么咯。”芬说着再次启动引擎,这会儿没了壳子罩着,电火花当即就冒了出来,转子来回乱跳、噪声大得惊人。她再次切断电源,用手里的工具扒拉了一下电机内部,叹了口气,说:“碳刷组件都磨完了,说不定里面有短路之类的,幸好没把更多零件烧坏。我先找东西装上去凑合一下吧,反正出去的路也不远。”
她一边说一边从腰上的芬妮包里掏出更多东西,嘀嘀咕咕地埋头干了起来。
皮尔斯怀疑地看着她,不是他不信任芬的能力,但她看起来就像个兴冲冲组装自行车的小孩儿。
“你能修好?”他忍不住提醒芬,“刚才可是都冒火花了。这玩意儿是烧汽油的,不会爆炸吗?”
“小心点儿就不会炸。”芬听起来很有把握,“等我把临时配件装上去,至少能开个十来二十分钟。”
皮尔斯眯起眼睛,“十来二十分钟?”
“嗯哼。”芬点点头,“足够出去了。”
“二十分钟之后呢?”皮尔斯又问。
芬笑嘻嘻地回答:“砰!”
她的动作很快,不等皮尔斯后悔,提出步行出去或者游泳出去这个方案,她已经测试好了临时配件,麻利地把电机组装了回去。再次启动时,电机的噪音果然回落到正常区间,振动也没那么夸张了。
“来吧。”芬拉起皮尔斯,往船头的方向舵那里走,“别离发动机太近了,万一真爆炸了容易被伤到。”
皮尔斯长长地叹了口气,任由自己被拉走的时候转头看了眼其他人,说:“你们听到了,离电机远点儿。”
杰克啧了一声,拉着雪莉先跳进了船里。他当仁不让地挑选了靠后的位置,让自己挡在电机和雪莉中间。
“我比坦克还结实。区区一个引擎,就算炸上天也别想伤到我。”他在雪莉担忧的目光中说道。
克里斯被这小子给逗乐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解开拴在船尾的绳子,跟着里昂跳上船。“你最好往前头坐,里昂,”他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考虑到你的既往历史,我可不看好你跟车啊、船啊的相容性。”
“你说什么呢。”里昂哼了一声,不过还是靠前坐下了。
芬等大家坐好了就把船沿着河道开了出去,她还一心二用地回头朝里昂一笑,说:“艾达告诉过我,去年在兰祥的时候,你从一架坠毁的民航飞机上生还,然后还开着直升机撞了一辆列车。你肯定是超人。”
里昂笑了笑,“我只是命硬。”然后他解释,“不是我开着直升机撞了列车,是直升机本来就要坠毁了,我只是没能救起来她。”
“哈,你也管飞机叫‘她’了。”芬的关注点眨眼就跑到了别的地方去,“所以这是常识吗?还是说只有美国男人会这么想?不对,英国男人也这么想,神秘博士就管他的塔迪斯叫‘性感女神’来着。”
“这是常识。”杰克自信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与此同时,雪莉说:“不会啊,交通工具对我来说就只是交通工具而已。”
杰克看了雪莉一眼,露出惨遭背叛的神情。
芬很开心地对雪莉说:“我也是这样!皮尔斯还跟他的枪调情呢,我可不能理解了。我是说,我确实喜欢枪,但为什么枪会是姑娘呢?一点儿也不像啊。”
皮尔斯翻了个白眼,嘀咕道:“真是棒极了。”
杰克不怀好意地朝皮尔斯咧嘴一笑,“是啊,为什么呢?”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皮尔斯选择这个时候向芬询问道:“艾达·王在兰祥事件之后和你见过面?”
如果那女人来过岛上,当时皮尔斯多半也在岛上,不过他自己可是完全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
“哦。”芬磕巴了一下,说,“她来过几次。因为卡拉的原因嘛,我回来之后联系她了,想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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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还好。”
“打个赌她肯定不错。”皮尔斯喃喃说道,对于那个女人曾在他毫无知觉、记忆全无的时候与自己同处一座小岛而感到些许不安。
芬误解了他的意思,还转头瞪了皮尔斯一眼,说道:“发生那一切并不是她的意思。虽然她肯定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撇了撇嘴,其实很不理解艾达的这种态度。
里昂开口问她:“艾达给你讲过兰祥事件的来龙去脉吗?”
“嗯。”芬迟疑地点了点头,“讲过一些。”
“所以她果然什么都知道。”里昂摇摇头,叹气,“女人。”
“难道你不知道?”芬有些好奇地看着里昂,“你不知道卡拉·达拉梅斯的事情吗?”
里昂却只是耸了耸肩,既不回答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这让芬更好奇了,忍不住问他:“你究竟是不是艾达的朋友啊?”
“这很复杂。”里昂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芬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她还以为从里昂这里能得到更直接的回答呢,结果这两个人都跟她打太极。“爱情是给小孩子的,嗯?”
里昂呛了一声,“什么爱情?”
“这句话是黑寡妇说的。”芬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复仇者联盟》,没看过?”
“咳,很确定我已经过了看超级英雄电影的年纪。”里昂喃喃说道,然后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等到什么年纪就不能看超级英雄电影了?”她听起来有点儿担忧,“二十五岁?”
杰克听了这话嗤嗤地笑了一声,“那你就得问问娃娃脸了,小妹妹。”
“他不是娃娃脸吧?”芬把目光转回到皮尔斯脸上,“挺男子汉气概的啊。”
“别理他。”皮尔斯故意这么说,“这家伙大概觉得所有没在脸上挨过刀的人都是娘娘腔。”
“你真懂我,伙计。”杰克也故意大剌剌地说道。
然后芬想起来,纠正杰克,“我比你大一岁。”
“你才二十一?”雪莉吃了一惊,“那你应不该还在上大学吗?”
“嗯。”芬耸了耸肩,有些黯然地说,“我考大学那年遇到了威斯克,所以……”
皮尔斯蓦地想起来,过去芬曾表现出对大学的向往。他瞟了眼克里斯,然后咳嗽了一声,问芬:“那,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芬扬起一挑眉毛,“我?我也不知道。肯定没法去上大学。”她怅然了几秒钟,然后回答,“应该会去找我爸爸吧。他肯定非常生气,之前我没能去上大学他已经很生气了。”
“你父亲清楚你的状况吗?”问这个问题的是克里斯。皮尔斯原本想告诉芬,上不了大学根本不是她的问题,但没能开口。
“啊。”芬含糊地说,“知道一些。他不怎么关心生化这方面的事情。”
然后她腾出一只手向前一指,“看,出口就在那里。”虽然黑洞洞的,显然天还没亮,但空气已经变得新鲜起来,有清凉的风从隧道口涌入。
30.Chapter 30
事实上,摸黑沿着地下河道开船的时候并不太考验技术,一来河中没有乱七八糟的石头,二来河道宽,水流也不算快。但随着地势降低、河道收缩,水流很快就湍急起来。
芬再也没闲工夫和其他人聊天了。她把船头灯拧到最亮,小心翼翼地把着舵,生怕一不留神撞到不长眼睛的石头上面。
“已经三点多了,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里昂看了一眼手表,问,“克里斯,你的接应什么时候到?”
“等出去我就呼叫,半小时内就位。”克里斯回答,他没有提及之后的计划——不管有没有艾达·王插手,克里斯都不可能放任一个姓威斯克的在这个世界上为所欲为。“你的伙计们要搭顺风车吗?”他问里昂。
里昂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看了雪莉和杰克一眼,问:“你们俩没问题吧?”
“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大。”杰克满不在乎地答应,抬起胳膊亲热地搭在雪莉肩膀上,“我只希望去马尔代夫休假这个承诺还能兑现。”
“什么,有人答应你马尔代夫休假了?”里昂的眉头挑得老高,“谁同意的?这种好事为什么没我的份?”他听起来真的挺怨念的。雪莉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边上的克里斯也露出一丝微笑。
眼看任务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希望就在眼前,所有人的心头都轻松了几分。
所有人,除了芬。
她听着其他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一边小心翼翼地开着船,虽然有清风拂面,但芬的心却轻快不起来。她意识到,自己跟皮尔斯的分别近在眼前。无论如何在心里安慰自己,那个时刻都越来越近,无法阻挡、无可改变。从今往后,她就又是孤身一人了。
好吧,严格说来倒也不完全是孤身一人。按照约定时间,送货的船要两个礼拜后才来。但等天亮了,或者至少在这一两天内,她父亲肯定会来一趟的。
唉,那个时候,皮尔斯应该已经和自己的战友一起离开了吧。
芬在心里叹了口气,偷偷瞟了一眼正皱眉瞪着船舱底发呆的皮尔斯。她只看了一眼,结果皮尔斯却敏锐得像是脑门上长眼睛了一样,迅速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一眼。
“就快到了,最多一刻钟。”芬挤出一丝笑容。
皮尔斯也回以一笑,紧皱的眉心舒展开,“累吗?我替你开一会儿?”
芬摇摇头,“不用啦。”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暗沉的河水。汽艇“噗噗噗”地一路驶出了地下河道口。深灰色的天空豁然出现在上方,乌云密布,无星无月。不过没了山体笼罩,周遭的世界多少变得开阔起来。河道左前方是一片密密匝匝的树林,右边则是逐渐隆起、与众人抛在身后的大山相连接的郁郁葱葱的陵丘。
引擎仍在规律工作。芬竖起耳朵听着动静,认为自己的修补绝对能支持汽艇开到港口。她松开一只把舵的手甩了甩,又在裤子上擦了擦冰凉的手心。
苍白的船头灯光划破黑暗,在河面上投下粼粼波光。在引擎的嗡嗡声以及河水的潺潺声中,里昂的对讲机忽然响了起来。
“艾达?”里昂接通之后吃了一惊。
“里昂!”艾达的语气听起来严肃异常,“岛上还有第二个狙击手,她一定冲着你们去了,别在开阔的地带停留!快找掩蔽!”
而就在艾达讲这番话的同时,坐得离芬最近的皮尔斯听到了某种声音。不是枪声,因为狙击枪的子弹射速实际上要高于音速。
他听到的是子弹切开空气的声音。
“芬!”皮尔斯想要跳起来,想要抓住女孩从枪线上躲开。但他该死的不够快。
在死神的镰刀下,没人够快。
眨眼间,芬的左肩猛地往后一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狠狠往旁边扭了一下。恐怖的撕裂声伴着远处的枪声一同挤进皮尔斯的耳朵。他朝芬伸出的手差一点儿就能抓住她,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芬蜷缩着倒下去,重重地撞在船舷上。而方向舵失去掌控之后随即偏转,船头一歪,在水流冲击下朝着岸边就撞了过去。
这短暂的片刻间,所有人都在惯性下被甩向一边。
“不!”尽管重心不稳,但皮尔斯仍再次向芬伸出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而那个念头此刻已完全被浓浓的迷雾包裹住了。
可克里斯却从对面朝他扑了过来。混乱中,有人在喊:“下水!躲进船底!”皮尔斯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不过他听到雪莉在喊杰克的名字,也听到两声枪响前后从两个方向传来。
在这一秒钟内,所有的一切都太混乱了。
“哗啦——”皮尔斯被克里斯拦腰擒抱扑进了水里。他的右手抓住了什么,但一眨眼就被水流卷走了。
皮尔斯再次伸手去抓,然而克里斯的手臂却像铁圈一样紧紧箍着他。皮尔斯挣扎不开,他们俩在打着转的汽艇下面扭打了片刻,然后,皮尔斯的理智终于占了上风,他不再试图掰开克里斯那条比树干还粗的胳膊,而是开始划水贴近船底,在漆黑一片的水底努力睁大眼睛,想要找到芬的踪影。
就这样,他们在水下游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克里斯抓着皮尔斯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拖上了岸。
皮尔斯呸了一声好吐掉嘴巴里的水,然后吼道:“克里斯,放开我!芬!”他徒劳地朝奔流不息的河水伸出手,但眼中只能看到暗沉的河水,还有那艘冒着烟在水中横冲直撞的汽艇。
克里斯没有松手,他揪着皮尔斯的领子后面,强硬地拖着他一路进了树林。树林相当茂密,提供了足够的隐蔽空间。克里斯停下脚步,不客气地把皮尔斯推到一棵树上,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跑,“安静!士兵!”
皮尔斯猛地甩开克里斯的手,但他没有像白痴一样往河边冲——那里太空旷了,去了就是活靶子。最为狙击手,皮尔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逼自己冷静了下来。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不远处仍顺流而下的汽艇轰然爆炸了。没有火光,只有浓烟。
周遭树木瑟瑟作响。克里斯迅速转头望向河边,打开通讯呼叫:“里昂!里昂你上来了吗?”
“上来了。”里昂回复得很快,“克里斯,你看到雪莉和杰克了吗?”
“没有。”克里斯往河边走了几步,双眼在夜色中不住扫视,“皮尔斯和我在一起。”
雪莉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也上来了。咳咳。杰克和我在一起。”
克里斯当即说道:“我们在树林,向我集合。”
“收到。”
很快,里昂便浑身湿淋淋地朝这边走过来了。他不断回头往河边看,直到确定杰克和雪莉也跟了上来才放开脚步。
“皮尔斯,你判断出狙击手的位置了吗?”克里斯一边问一边解下背后的狙击步枪,枪口朝下猛地甩了几次。
皮尔斯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从克里斯手里拿走狙击枪,看看水甩得差不多了,他便拉开枪栓,从身上扯下一块衣料狠狠擦拭枪机。
“克里斯,”里昂带着两个年轻人摸了过来,一行人都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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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四周粗壮的树木遮掩身形,“计划?”
“我去干掉那个狙击手。”皮尔斯哑声开口,替克里斯回答,“你们找到芬,别让她落到那些雇佣军的手里。”
杰克挑眉看着皮尔斯,问:“你认为她还活着吗?”
皮尔斯松开枪栓给枪机复位,他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你们找到她。”
“万一她变成生化武器了呢?”杰克显然不打算放过皮尔斯,他用审视的目光紧盯着皮尔斯,问道:“在那种情况下,我能狠心朝她开枪,你能吗?”
“我不是第一天入行。”皮尔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腮帮子因为咬牙切齿绷得紧紧的,“你可以放心,混球。”
说完,皮尔斯就背着枪消失在了黑黢黢的树林中,他还关掉了身上的手电筒,就连夜视能力最强的杰克都很快就失去了皮尔斯的行踪。
寂静中,里昂看了一眼克里斯,克里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走吧。”他率先迈开步子,“里昂,你还能联络到艾达·王吗?”
“没什么好运气,还在静默。”里昂回答,挥手招呼两个年轻人跟上。
眼下狙击手还没到位,他们暂时不能离开树林,但至少林子是顺着河流方向延伸的。夜里风不小,引擎爆炸散发出的烧糊的味道已经顺着风传了过来。一些被刚才爆炸声吓得安静下来的小鸟又重新叽叽喳喳叫起来,扑棱着翅膀飞离这片已经不再适合夜间生活或休憩的地方。
雪莉和杰克并肩走在里昂和克里斯后面,她小声对杰克说:“你真的觉得肖医生会变成怪物吗?”
“她体内有病毒,不是吗?”杰克耸了耸肩,“小心驶得万年船。”
“要是她还活着……”雪莉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杰克。当时在兰祥,她真的帮了我们很多。我希望还有机会救她。”
只是受了那样的枪伤,真的还有可能生还吗?
杰克再次耸了耸肩,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所表现出的冷漠和讥诮只是一种保护性的伪装而已。正如雪莉所说,他们欠芬一个人情,而杰克并不确定自己真能如他刚才对皮尔斯所说的那样,“狠下心开枪”。
至少也要确定完全没救了再开枪。
雪莉在他身旁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看穿了杰克的心思。说不定她还真有这本领,杰克心想,雪莉总是能把事情看得很清楚。
里昂则在此时回头问雪莉说:“在兰祥的时候,肖医生是怎么帮你们的?”
“她……照顾我们,确保我们有东西吃、有衣服穿。”雪莉说,“我知道这听起来没什么,但当初被那些恐怖分子抓起来之后,我和杰克就被分别关进了不同的实验室,成了小白鼠一样的存在。可想而知,那些恐怖分子并不把我们当人。但肖医生和他们不一样。当然,她本来也是被胁迫的。那些人对她很糟糕。”
“她也够倒霉的,”杰克低声说,“先是被艾利克斯·威斯克绑架,又被卡拉·拉达梅斯绑架。”
里昂说:“她对生化武器有深入研究。在这个行当里,有这种技能总是危险的。尤其是她这么年轻。”
杰克则皱起眉,不服气地回应道:“我以为保护这样的人不受恐怖分子侵害,正是我们这样的人的职责所在。”
“没错。”里昂点点头,“这还只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而已。你会上道的。”
然后,他和克里斯的通讯器响了一下,皮尔斯的声音冷静地传来:“队长,东南方向700米外找到目标,正在山毛榉树上方山丘后隐蔽。请求射击。”
31.Chapter 31
“授权接敌。开火。”克里斯简短回复,然后对里昂说:“准备行动。”他们随即便听到了枪声:一枪,停顿,然后又是紧连着的两枪。
皮尔斯再次报告:“目标具有再生能力。我已将她缴械。她正向河边移动。芬在你们前方300米处。”
“皮尔斯,你在高处待命,保持观察。”克里斯当机立断,“里昂,我们出发。”他们当即加快脚步,一路冲出树林沿着河岸疾奔。那艘倒霉的汽艇在他们斜后方冒着黑烟闷烧,放眼望去,前面河岸边是一连串浅灰色的鹅卵石,有一些被河沿的水草吞没,有一些沾满河水翻涌时卷上去的白色泡沫,但怎么看都没有……
“在那儿!”杰克最先看到了半个身子仍泡在水中的芬,她脸朝下趴在岸边,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杰克咬牙骂了一句粗话,毫不犹豫地加快脚步。克里斯没能拉住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小心前面!”
杰克早就看到了,多谢提醒。那个正朝他们的方向飞速移动的白色身影想必就是暗算肖医生的狙击手。
那是一个穿白西装的女人,金发,脸色苍白到在夜色中看起来跟鬼一样。然后,就在杰克加快脚步抢先冲到肖医生身边的时候,那女人的脑袋上突然爆出了一团血雾。
来自皮尔斯的问候,当然了。
但那女人——应该就是艾利克斯·威斯克——挨了一枪却只不过是扬了一下脑袋,踉跄了几步,甚至都没有停下。
“还真是变态啊。”杰克心想,“也算是没有愧对威斯克这个姓氏。”他在生死不知的肖医生旁边停下脚步,而艾利克斯·威斯克也已冲到了近前。
“最好站住,女士。”杰克举起枪,“提醒你,能让人疼的可不只是子弹。”
“不许动!”克里斯也紧随其后冲了过来,“艾利克斯·威斯克,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都到此为止了。”
艾利克斯·威斯克果然站住了脚步,拉近距离之后,她身上的血污斑斑点点看得更加清楚,那张惨白的脸上也全是血和尚未干涸的脑浆残留的痕迹,看起来分外可怖。
“原来是你。”她朝克里斯露出冷笑,“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一个无畏的白痴,浑身肌肉的傻瓜。我正愁找不到给哥哥报仇的机会呢。”
语毕,她倏地将目光转向正在芬的身边蹲下的雪莉,冷冷喝道:“不许碰她!”
雪莉没有收回放在芬脖颈处的手指,她抬头看了一眼威斯克,说道:“你开枪打了她,你这个混蛋。”然后,她转向里昂,摇摇头说道:“我摸不到脉搏。她死了。我很抱歉。”最后一句是在对通讯器另一头的皮尔斯说的。
“死亡,不过是你们这些劣等人类无法医治的顽疾。”威斯克勾唇一笑,“而我早已拔除了这段低级基因。”
“没有什么是杀不死的。”杰克哼了一声,“只是有时候需要更努力。”
威斯克放声大笑,“狂妄无知。”
克里斯则平静地说道:“狂妄无知的是你,和阿尔伯特·威斯克一样。”
“不许你提他的名字。”威斯克眼中透射出冰冷又疯狂的仇恨之色,“没人能杀死我,你安排的狙击手在我眼中不过是飞来飞去的苍蝇蚊子。放弃挣扎吧,雷德菲尔德队长,接受你们的命运。但别担心,我会把你留到最后,等我一个一个把其他人都杀死了,你就会知道绝望是什么。”
雪莉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说道:“她醒了!”她把手轻轻放到芬的脸上,芬随之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呻吟。
里昂警觉地说:“小心,雪莉。”
“看着吧,”威斯克倨傲地说道,“她是我最初的作品,当然是有瑕疵的,但有了我的矫正,她会变得再次完美。”
“别、别逗了。”芬竟然说话了,只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嘶哑之极,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子弹伤到了她的肺。
威斯克脸色骤变。
芬深吸了一口气,吃力地想撑着地面爬起来。雪莉扶了她一把,隔着衣服感觉到芬冰冷的体温以及身体剧烈的颤抖。
当站起来之后,虽然控制不住地摇晃,脖子和脊背也挺不直,但芬直视威斯克的时候却毫无惧意。
她跛着脚着朝对方走过去,哑声说道:“你毁了我,艾利克斯·威斯克。我的生活、我的未来,统统被你夺走了。你管这叫活着?因为你,我永远都没法去上大学、工作、成家。我唯一能得到的安慰就是从电影、小说里看看别人的生活,假装那些也能属于我。”
“别在我面前叽叽歪歪,你总是这么没骨气。”威斯克冷冷地打断她,“跟着那个雇佣兵跑了,她能给你什么?这一次没人救得了你。你以为上一次的惩罚就够可怕了吗?等这次我在你身上结束一切,你甚至不会知道什么是痛苦,痛苦会成为你的世界。”
子弹再次呼啸着切开空气,在威斯克头部炸出一朵血花。她踉跄了几步,不由愤怒地叫了一声。再抬起头来时,她的脸上杀机毕露,某种变异组织从威斯克的掌心冒出来,迅速生长、硬化,包裹住手臂和胸膛。
正当其他人都准备好战斗的时候,芬叫了威斯克一声。
“老师,您夺走了我的一切。”她说着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那又怎样?”威斯克冷冷说道。
“有遗言吗?”芬问道,然后悄悄弯曲右手手指。“咻”的一声,一支箭从她手背上射了出去,正中威斯克的腹部。
威斯克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拔出那个针头,不屑地笑了一声,“就这……”然而蓦地,她的声音冻结在了喉咙里,随之一起冻结的还有全身的血肉。
在短短几秒钟内,威斯克就变成了一尊苍白的石像,包括那怪物似的触手和附肢。但她却没有像其他钙化的怪物一样碎掉,甚至脸上仍保持着石化前的不屑神态。
克里斯静候了片刻,然后转头看了芬一眼,问:“死了?”
“敲碎。”芬简短地说,疲惫地垂下双臂。她的脸上毫无血色,摇晃的身形还有僵硬的姿势,让里昂还有雪莉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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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禁地想起那些曾在浣熊市横行的活死人。
“敲?这里可不像是有锤子的地方。”杰克说道,
克里斯哼了一声,抬手朝着石像连开三枪。石像顿时碎屑飞溅,眨眼间就和衣物碎片一起散落在了地上。
一个暗红色的、结晶似的东西在其中凸显出来,大概是威斯克的心脏。
不知怎的,在其他部分都石化成灰白色之后,那颗心脏却仍是红色。
“最好收起来。”里昂对克里斯低声说,“谁知道这玩意儿会不会有毒呢。”
雪莉则低声问芬:“肖医生,你、你怎么样?”她不自禁地往芬的背后瞟,狙击子弹在她胸前不过只留下一个弹孔,但芬的背后被子弹撕裂的创口很大。
眼下,从衣服上的大洞只能看到她后背上暗红色的瘢痕,看起来更像是旧疤,而不是新伤。
“子弹上有毒。”芬低声说道,垂眼看着地面,身体不住地摇晃,“它激活了我体内的病毒,所以、所以伤口能够自愈。”
“有没有抑制病毒的方法?”雪莉问,“疫苗?抗体?”
芬吃力地摇头,膝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腿一软跪倒下去。雪莉抓住她的胳膊,芬才没像一袋水泥一样重重摔在地上。
“芬!”皮尔斯喊了一声,他从不远处的斜坡上一路滑下来,抱着枪朝这边冲过来。
芬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但转瞬间又变成了害怕的神色。
“你怎么样?”皮尔斯转眼冲到了近前,他把枪扔到一旁,跪在她身旁伸手揽住芬的肩膀,“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芬的手指无力地张开,但胳膊却抬不起来,她垂下眼睛,小声说道:“包。”就连这一个字都说得吃力之极。
活跃起来的病毒正在疯狂吸收一切可以吸收的能量,语言与它而言不过是次级功能。
皮尔斯低下头,看到芬仍挂在腰侧的芬妮包。他拉开拉链,里面乱七八糟一大堆东西,但最上面的针管并不陌生。皮尔斯缓缓拿出针管,看了一眼芬,说道:“这是杀死那个变异雇佣兵的东西,对吗?”
“我不要……变成怪物。”芬低声说道,她又抽搐了一下。而皮尔斯能够听到她体内某种非自然的东西生长的声音。
“我……”皮尔斯说,“一定还有其他方法。你赢过一次,这一次没有什么不同。告诉我怎么救你!”
芬努力想笑,但她的肌肉不听使唤,“你已经……救了我。”她说,“对不起。”
皮尔斯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一直以来,皮尔斯都将他和芬的离别视为前进道路上的必然。他将内心中因此而生出的不安归咎于不可知的未来,告诉自己那只是对于能否回家、能否被兄弟重新接纳的忐忑。但当芬中枪的时候,皮尔斯感到自己内心的某一部分也跟着被撕裂。就像芬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同时,也将自己的生命力注入其中。
而现在,那一部分也跟着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