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诡》 第479章 乌鸦(1/1) 周昌闻声笑了笑。 乌巢所说,倒也无错。 对方是否会成为他最终的劫关,只看他自己的选择而已。 若他实在畏惧风险,大可以不攀登这棵人影树,他自身或许会因此被困在虞渊日落之坟中,不能走脱,也或许仍有出离此间的机会,总而言之,将来变化如何,总是看他今下如何选择。 “若我不攀登这棵树,我那些同伴,你会放了他们么?”周昌跟着向乌巢问道。 巨大巢穴里的人影摇了摇头:“是你将他们卷入了这虞渊之中,他们在此中会有何样经历,能不能从此中脱出,也需凭你们各自的本事。 “我不会作弄他们的因果,干涉他们的行为。 “看一群蚂蚁挣扎求生,于吾而言,实在没有甚么乐趣。” “最后一个问题。”周昌点了点头,接着向乌巢问道,“你挑中了我,是因为我实是与周旦一模一样的人?” “是。”乌巢干脆地点了点头。 若不是周昌与周旦,皆是圣人与圣母所出亲子,只是后者乃是造化之功,前者则是意外变数,若不是乌巢正看中了这意外变数之下降生的周昌,又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攀登扶桑神树的机会? 扶桑神树,涉及成仙之秘。 哪怕这个秘密背后,潜藏着许多危险,但就今下而言,一切种种凶险,也俱是成仙以后的事情,只要能够成仙一一世间又有哪一个诡仙,能忍受住这种诱惑? 而且,乌巢提及的成仙之秘,并非是众多诡仙或多或少走出的那条歧路一一以缺损肉身,孱弱神魂,加上一个被自己亲手造就凶险非常的诡相,走过聚四象之境,在成就天地法象之时,亦为天地所夺,成为天地的某一道“躯壳’,此后在下一重境界,将自身的根本一一斩除,令自身愈发与天道融合。乌巢的成仙之秘,乃是真正的诡仙正路一 在此一道上,诡仙将能成就阳神,弥补肉身,压制诡相,以三圆满之态,成就天地法象,之后炼出与自身三根本对应的三尸,三尸与自我三身相对,总理阴阳,继而在最后一重境界一一一死了之之时,斩除三尸,登临超脱之路。 仅凭此一节,就没人能拒绝得了乌巢的提议。 周昌也拒绝不了。 或者说,自一开始,乌巢发出提议以后,他便有了攀登神树的打算。 凭着他与周旦之间那道根本无法逾越的鸿沟,尤其是此时周旦已经找上门来一一他再没有蛰伏起来,壮大自身的机会,只有选择攀登神树,他才能得一线机会。 这种生死一线的感觉,也恰恰是周昌所喜爱的。 “你已有了决定。”乌巢垂目看向树下的周昌,周昌心中转动的念头,尽被它看见,它目光仍然平静,并未因为周昌同意了自身的提议,而高兴甚么。 周昌道:“在攀登此树以前,我需要先找到我的同伴,设法将他们带出这虞渊日落之坟。”“随你。”乌巢点了点头,“你起心攀登此树之时,此树必在你眼前。 “吾只提醒你一句一一在下一个日出之前,找到你的那些同伴,否则,他们便有脱离虞渊,就此殒命的可能。” “若在日出之前未有找到他们,他们会变成太阳吗?”周昌联想到自己借助额图哈那道影子,看到虞渊日落之坟中的景象,是以立刻出声向乌巢问道。 乌巢没有说话。 它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黑暗的天顶轻轻一戳。 它的指间,便将那片天顶戳出了一个窟窿。 圆融温暖的光辉,从那个窟窿里不断洒下,一刹那竞有将这片虞渊日落之坟都照亮的迹象。但那个窟窿眼随后就消弭了。 乌巢这才垂目向周昌问道:“这是太阳吗?” 它的问题,反而让周昌微微一愣。 那个窟窿眼在一刹那间,确实有化为普照大千的太阳的迹象,但他看到了那个窟窿眼形成的所有过程,自然也不肯相信那是一轮太阳了。 可是于未见过这景象的人而言,那莫非不正是一轮太阳? 以及,乌巢方才未必就不是映化出了一轮太阳,他眼中所见景象,也未必就是真实。 所以,那是太阳么? 周昌皱眉思索着。 “如若在下一个日出之前,你没有找到他们,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便会脱出虞渊,成为这样的“太阳’。”乌巢指尖又浮显出了一轮太阳,它缓声言语着,自身所居的漆黑巢穴,乃至其下那棵无尽拔高的扶桑人影树,都在逐渐消隐,“萤火之光,不过瞬息。 “瞬息之后,终归寂灭。 “若不想任凭他们寂灭去,便全力去找寻吧。” 乌巢的余音仍在周昌耳边缭绕着,但四下已经不见了它的踪影。 亦不见了那颗人影大树的影子。 四下唯余一片黑暗。 身处于这样的黑暗之中,任谁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一一好似在这般浓重的黑暗里,连任何的光亮都没有了存在的理由。 这片黑暗寂无生息。 周昌除了能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之外,便再感知不到其他任何的声息,连他自身都无法在这黑暗中发出一丝响声。 他心念飞转着,瞬时运转本我宇宙 幸在这片黑暗里,他的本我宇宙仍能运转无滞,随他心念转动,本我宇宙当中一颗颗天体渐次点亮,但这一道道天体的光芒,只照亮也周昌的身影,仍旧无法照亮他所处的这片黑暗本身。 “袁冰云………” 周昌看着沉黯宇宙中,那些熠熠生辉的天体,从中寻找到属于袁冰云的那一颗。 那颗天体仍在闪动光辉,如此便表示,袁冰云的心识仍旧存在,她如今仍然活着一一周昌试图凭着本我宇宙与袁冰云的拚图的牵扯,直接在袁冰云心神中投照心念,然而他尝试过后,发觉这样手段,在眼下的虞渊日落之坟中,完全不能产生任何效用。 “三足乌鸦……” 这时候,周昌又想到了自己孵化出的那道三足乌鸦,落在自己身后,形成了一道影子。 他此下本就置身于黑暗当中,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但他此时忽有一种直觉,只要找到那道三足乌鸦的影子,自己或许可以在这虞渊日落之坟中,进行穿梭移动一一此下,他置身在这黑暗某处,便凝滞在当下的位置,任凭他运转诸般法门,乃或是展开本我宇宙,他自身都不能挪动脚步半分,也无法尝试以心识去与本我宇宙中的天体-袁冰云进行沟通。这片黑暗,本身是凝滞的,像冰层一样。 而周昌等人,此下便在这冰层之下冻结着,等待下一个日出的来临。 周昌尝试着,让何炬从自己心底走出来。 片刻后,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他面孔上浮现出了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何炬人格从他心底走了出来。何炬人格显现的一刹那,轻微地感受到了三足乌鸦影子的存在。 但也在刹那之间,那种感应就消失殆尽。 一在何炬体内存在的那道三足乌鸦的鬼根,随着他如今沉沦于虞渊日落之坟当中,好似顷刻之间便被彻底拔除了,何炬只是初初显现的那个刹那,凭着鬼根尚且存在的优势,感应到了三足乌鸦的影子,但在此后,鬼根拔除,他也就失去了这种手段。 何炬在黑暗中不知所措地站立着。 他身周沉黯本我宇宙里,那一颗颗天体好似化作了眼睛,观察着这个不知所措的人。 周昌的心识流转于本我宇宙当中,他从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这个自他的因果之中萌发而出的人格,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所有星辰天地都向着这片沉黯宇宙中央汇集着,组成了周昌的形影。 周昌手中抓着一道火把,他猛一摇晃火把,将组成自己身形的所有星辰尽皆点燃! 无尽星辰熔炼成了一大团火光! 这团火光,悬在何炬头顶上,好似变作了一轮太阳! 太阳光下,何炬背后,终于不再是凝滞的黑暗,而是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振动双翅,裹挟起何炬的身形,托付起了周昌本我宇宙所化的那团太阳,在黑暗中高飞而起这一刻,周昌心识回归,何炬人格隐去,他的眼睛看到这片黑暗,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黑暗里,出现了迂曲不定的沟壑。 沟壑里,有些人影与更深的黑暗纠缠着,细看去,那些人影又仿似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这片黑暗终于不再凝滞,它开始流动! 周昌的心识跟着流动,他此刻终于沟通了袁冰云拚图所化的天体,在与这道天体产生联系的一刹那,他就洞知了袁冰云当下所处的方位! 本我宇宙所化的那一轮太阳,依从着周昌的心识转动。 而驮负这轮太阳的三足乌鸦,则向着周昌心识投照的袁冰云所处方位飞腾而去。 “太阳与金乌……” 眼下这道三足乌鸦影子,好似成了周昌在这虞渊日落之坟中的交通工具,而三足乌鸦影子之所以能随他意动,全因他将本我宇宙演化作了一轮太阳。 金乌与太阳,隐隐相对。 似乎也守着某种阴阳平衡的规律。 “放在现实里,金乌会不会是太阳的影子,还是太阳其实是金乌的影子? “黑老树顶上盘结的巢穴里,安放着三足乌鸦的卵鞘,对应到这扶桑神树上,扶桑树顶的那位“乌巢’,莫非才是真正的金乌? “还是说,乌巢是孕育金乌的那座巢穴? “诸千世界因日升日落而有了存在的基础,若太阳实是金乌的影子的话,那么,这诸千世界,有没有可能是乌巢的影子?” 周昌心念间,转动着许多念头。 而托付本我宇宙太阳的三足乌鸦,此时越飞越高,好似将要飞出虞渊去,虞渊这道起伏不定、长短不定的裂缝,都被周昌看见。 就在周昌以为三足乌鸦要驮负着他,直接冲出虞渊的时候一 三足乌鸦忽然俯冲而下,载着还未升起的太阳,再次落入虞渊之中,冲向了某个方位! 袁冰云就在这里! 袁冰云被众多漆黑人影环绕着,那一道道与四下黑暗交融的人影不断走向她,沾附在她身上,变成她身上的羽毛,等到周昌被三足乌鸦驮负着,临近她的时候,她的双臂已经化作了一双乌鸦翅膀。看着她的模样,周昌忽然明白,她必然就是下一次日出之时,飞腾出虞渊的那一轮“太阳’了。在这片到处俱是漆黑一片的虞渊日落之坟中,袁冰云还保持着正常人的模样,显得那样突兀,不过,在她一身都黏附上周围人影变作的羽毛之后,她也将不再突兀,和这黑暗融为一体了。 此时,袁冰云看到了周昌。 她的目光里,分明流露出她有许多话想告诉周昌。 只是此时她完全不能言语,甚至心识都完全凝滞在黑暗中,无法动弹。 在这虞渊里,周昌出现以前,她的世界里,甚至完全都是一片黑暗的,也唯有此时周昌出现之后,她才看到光彩。 “虞渊,是世界的暗面。 “在这个地方,明面上世界所有的力量,都是行不通的。” 周昌此时,心识却在袁冰云心神间潺潺流动着。 他一面安抚着袁冰云,一面尝试直接以本我宇宙,将袁冰云包容了,使之化作本我宇宙太阳的一部分,进而能被自己的三足乌鸦影子完全驮负起来。 但这种尝试很快失败。 一种无形的界限,横亘在他与袁冰云之间。 袁冰云与他终究是不一样的,他借助三足乌鸦影子,主动进入了这虞渊日落之坟中,甚至与此中最强大的存在“乌巢’搭上了线,但袁冰云却是在与虞泉水调换方位之后,被动沉沦进入这虞渊之中的。这一点微小差别,横亘在二人之间,便已经是如鸿沟一般了。 那道鸿沟,是虞泉水。 周昌想要真正将袁冰云包容进本我宇宙当中,使之化作自身太阳的一部分,能令三足乌鸦将之驮负而起,便需要找到踏足现实的那道虞泉水。 第480章 追日(1/1) 然而,当下时间紧迫。 在第二个日出以前,周昌如若未能找到所有人,将他们救下的话,这些被他带进虞渊日落之坟的人,必然有性命之忧,任一位都可能成为飞出虞渊的金乌,就此殒命。 虞泉水出离了虞渊,回到现实之中,更加是天高地阔,任其驰骋纵横。 在如此有限的事件里,周昌要找到虞泉水,将之带回虞渊日落之坟,便根本不可能完成。 是以周昌脑海中这个找回与袁冰云对应的虞泉水的念头,只是闪烁了刹那,便被他立刻排除在外,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 “袁冰云与女魅、杨任她们的情形,以及与我面临的情形都不一样。 “袁冰云是因为服食了金乌卵鞘之后,直接成就了完整绝九阴的境界,继而在临近天照阴坟之时,受感“虞渊日落之坟’的气息,金乌影子带回了虞渊中的某个影子“额图哈’,此后虞泉水便出现了,开始与她互相调换位置,她逐渐沉入虞渊,而虞泉水则慢慢出现在现实当中。 “女魅她们则是被我以本我宇宙裹挟起来,直接卷进了虞渊之内。 “她们未曾服食金乌卵鞘,也没有被虞泉水侵染。 “我则是孵化出了金乌卵鞘,内中金乌与我形影相融,将我带进了虞渊之中一一我与三足乌鸦,仍然并存于这虞渊日落之坟中,亦没有与我对应的虞泉水,走脱虞渊……” 周昌内心盘算着。 若将诸千世界,划分为阴阳两层的话。 那么不论是阴坟鬼墟,还是新世旧世,乃或是阴间,都算是阳性的那一层,唯有虞渊日落之坟,这处吞没太阳的所在,乃是整个世界的阴面。 不论任何生灵,在这虞渊日落之坟中,皆有对应的虞泉水。 唯有三足乌鸦影子,沟通阴阳两重世界,成为二者之间的桥梁。 眼下,周昌的情形则是他孵化出了一道可以让给自身穿梭阴阳,翱翔于虞渊日落之坟中的三足乌鸦影子,再以自身本我宇宙演化太阳,便能指引这头乌鸦影子的行动,凝滞的虞渊便在他这里开始流动,再无法困住他,而他之所以能以本我宇宙演化太阳,是因为他并未被自身在虞渊中对应的“虞泉水’所替代。与他对应的虞泉水不曾走入现世中,他仍旧带着世界阳面的气息,兼又观见了乌巢演化太阳的过程,以本我宇宙聚化太阳,于他而言,自然没有难度。 但袁冰云不一样。 袁冰云面临的情形,是当下沉沦虞渊的所有人中,最为棘手的那个。 与她对应的虞泉水早已走入现实,她正在失去世界阳面的气息,她开始真正逐渐地成为这个世界阴面的一部分,那些愈来愈多沾附在她身上的黑色羽毛,便是最直观的证据。 而周昌尝试以本我宇宙太阳包容她的方法,业已失败。 这便说明,每个人的阳性都是不可或缺,无法取代,不能分享给其他任何一人的。 “袁冰云的世界中,已经没有太阳的存在。 “除非我能具备乌巢那样的层次与手段,可以轻易运转阴阳,仅用一根手指头,就能在其性中戳出一轮太阳,否则便绝无可能再为袁冰云引来世界阳性的加持。 “试图让袁冰云显发阳性,进而能被金乌驮负,飞腾于虞渊之中的尝试,必定会落空。 “她已经是这虞渊的一部分,甚至逐渐开始“取代’与她相对的那道虞泉水,在这里逐渐变成新的那一道虞泉水,走入现世的那道虞泉水,则可能会逐渐化作袁冰云本身。 “那还有没有甚么其他的办法,在不运用阴阳二性的情况下,助袁冰云脱困?” 周昌看着身前的袁冰云。 她的上身,已经完全化作漆黑色。 一种令周昌心悸的气息,从袁冰云身上散发。 周昌身后,那道三足乌鸦影子盘旋在他头顶,二者之间似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线,将他们牵连了起来。这时候,周昌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运用金乌卵鞘,设法将之孵化出来,令其中的三足乌鸦带着袁冰云脱困,但这个想法只是在他心头翻动片刻,就被他放弃了。 三足乌鸦只是“桥梁’。 它本身不具备任何阴阳二性之一。 在这虞渊之中,孵化出一头三足乌鸦,也不过是再为周昌弥补自身的些许损伤,令他此时头顶的那道三足乌鸦影子更壮大一些,但对袁冰云,必定是毫无作用的。 周昌看着自己头顶那轮太阳,脑海里忽有了另一个想法。 他的体内,一直存留有白河市的第三道火种,太阳是火,三灯神火亦是火,这道灯盏火同样是世界阳面的力量,应当再没有比它更具足阳性气息的物什了。 能否以这道火种,帮助袁冰云凝聚太阳,令她能脱离眼下的困境? 但这道火种同样干系重大,今下新世的白河市里,仅剩下这一道火种了,周昌不知眼下新世那边情形如何,若是这道火种今下被他玩灭了,白河市就会直接沦为一片鬼墟。 如此想着,周昌咂了咂嘴。 白河市鬼墟中最恐怖的鬼神一一大生死皇帝,早已被他吃干抹净。 此般情形之下,这道火种纵是熄灭,应当也不至于闹出太大的乱子……周昌这样想着,心念一转,那朵明晃晃的灯盏火,就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 这道灯盏火在他掌心里微微摇曳着,四下混沌凝滞的黑暗,竟也被这道火苗映照出了轮廓。火光映照之处,一切都逐渐开始“解冻’,不复凝滞。 甚至于,半身都化作三足乌鸦的袁冰云,身上漆黑羽毛开始片片脱落,显露出她苍白的面孔来,她看着周昌掌心里的火苗,嘴唇微微蠕动,竟在这时开口发出了声音:“虞渊是一条河…… “周昌,我也变作这河水的鱼……” “虞渊是一条河?” 周昌挑眉笑了笑,他将手中的灯盏火,凑近了袁冰云的鼻翼间,道:“你吸了这朵火苗,试试看能否从鱼化为鲲鹏,从这河水中脱离?” 说话之间,那道灯盏火分作数股,像是几道小蛇一样,钻进了袁冰云的眼耳口鼻之中,顷刻之间被她所吸收。 吸取了这朵火焰的袁冰云,周身那些漆黑羽毛脱落的速度更快! 不消片刻时间,袁冰云身上那些漆黑羽毛便脱落了个干净。 脱落的羽毛,又变作了一道道人影,交融进火光映照不到的黑暗里。 那朵灯盏火在袁冰云的身体里静静燃烧着。 此时,在周昌眼中,袁冰云的身形竟显得有些透明。 灯盏火映照出了她的骨骼与血管,乃至她的五脏六腑都在这火光中被映照了出来,并且,她的血肉骨骼,五脏六腑,此时亦在缓慢地变成和她的皮肤一样的透明色。 她彻底变作透明之色后,也就彻底变成下一个「虞泉人’了。 周昌拿出的这朵灯盏火,对袁冰云有用,至少让她不再是继续被凝滞在这虞渊的黑暗之中,让她可以活动,能够说话,但却不能逆转她变作这虞渊的一部分的趋势,不能真正为她提供“阳性’,让她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 火光最终在袁冰云的小腹内静静燃烧着。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显得透明的面孔上,流露出奇怪的神色:“这团火焰,让我有种回到白河市的感觉……是不是我快死了?所以在这虞渊里,反而感应到了白河市的存在? “好奇怪啊…… “我真的觉得自己的思维里看到了白河市,甚至有些我从未去过的白河市范围内的区域,都开始被我感知到了………” “这朵灯盏火,本来就是白河市的三灯神火之一,是最后的那一盏灯。” 周昌回答了袁冰云的话,他接着道:“你这个时候能够感知到白河市的存在,应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现在能说话了,能走动吗?” 袁冰云点了点头,她绕着周昌走了两圈,面含笑意:“能走的。 “不过能走也没什么用了。 “我好像要永远留在虞渊里了。” 她被虞泉水置换进这座虞渊之中,即便她不如周昌这般,对虞渊了解更深,但她却对自身情况十分清楚,她注视着周昌的面孔,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甚为遗憾的神色。 “虞泉水把你置换进这虞渊之内,它自己出离虞渊,去到了现实里。 “如果这么继续发展下去,或许虞泉水会变成袁冰云,你概率就会变成虞泉水了。”周昌与袁冰云解释了一番,道,“导致这样情况的,是你身上,来自于现实的阳性气息,被虞泉水“顶走’了。”尽管周昌说得复杂,但袁冰云还是点了点头,她听懂了:“所以,现在如果找到现实里的那道虞泉水的话,我或许还能得救一一但是,我猜,我大概率是支撑不到你寻找到虞泉水的时候了。 “我正在逐渐变成虞泉水。 “哪怕有这朵火焰燃烧着,让我的情况暂时缓解,躯体“虞泉水化’的速度得以延缓,但仅仅凭借这些,也是不够的……” 事到临头,袁冰云的神色反而释然。 她笑了笑,接着道:“没有关系。 “我跟着去找女魅,找天神童她们。 “还能有机会和你走最后一程,我挺满足了。” 周昌摇了摇头,眼神奇怪地看了看她,道:“白河市的最后一盏灯,现在在你身上,你要是这么死了,白河市那么多人命,岂不是也都要随着这灯一熄,而跟着沉沦进鬼墟里? “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自然是有办法救你,才把这道灯盏火交给你来使用。 “别想那么多了,跟着我走就是。” “这盏灯,这么重要么?”袁冰云蹙着眉,她一面跟着周昌,被三足乌鸦裹挟上高空,在虞渊日落之坟中翱翔,一面向周昌追问道,“如果你救不了我,也一定要拿走这盏灯。 “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死也死不安生的。” …,”周昌不说话。 袁冰云这时候也沉默下去。 沉默了一阵子,她又忍不住向周昌追问:“你说的救我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你告诉我,我或许可以从别的角度给你作个参考。” 周昌此时终于开口说道:“你身上已经没有任何阳性气息,哪怕是我提供给你的这道灯火,也不能为你提供丝毫阳性,只是可以延缓你变作虞泉水的速度。 “阳性是你能不能获救的关键。 “而你很大概率是被选定的,将在下一次日出之时,飞出虞渊,托付太阳。 “不知那轮太阳究竟是甚么,但内中必定阳性富集,我打算在那个时候,摘取太阳,存留在你体内,令你能摆脱眼下的状态,彻底活过来。” 袁冰云愣了愣神。 只听周昌这般言语,她也知道,这件事情想要做成,必定极其困难。 她又倏而想到,周昌愿意为自己做下这样困难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心就乱了,此刻也就不知该言语甚么,更无法给周昌提供什么参考了。 “在此以前,我们先找到其他人。 “看看他们眼下情况如何?”周昌接着道,“不过,我觉得他们大约还是要比你强上一些的,毕竟他们沉沦虞渊之时,还未被虞泉水盯上。” 说话之间,三足乌鸦忽然向着虞渊裂缝俯冲而下。 等到两人沉入虞渊之时,就看到了一片黑暗中那道凝固的紫红云气,云气摇曳着,像是一道灵芝一一它凝滞在黑暗中,被众多漆黑人影簇拥着,但那些漆黑人影并不能像对袁冰云那样,沾附在云气灵芝之上,化作云气灵芝之上的羽毛。 这朵云气灵芝,就是甲子太岁杨任。 随着周昌本我宇宙所化的太阳洒下光芒,云气灵芝摇身一变,就变作了杨任的形影。 他眼神惊悸地看着四下围拢的人影,又向周昌拱了拱手:“道友安好?” “安好。” 周昌点了点头,跟着道:“道友,当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先带你离开,找一处安全所在,咱们再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