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 第451章 全脱产 “我知道你没有私心。”陈青打断他,“但有时候,没有私心比有私心更可怕。有私心的人至少知道自己错了。没有私心的人,会觉得自己是在‘顾全大局’,是在‘灵活处理’,是在‘帮企业解决困难’。”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邓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从石易县到金淇县再到林州。你的能力我知道,你的忠诚我也知道。但你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你是市政府副秘书长,还监管着古城改造的审批,是很多人眼里的‘市长身边人’。你的一举一动,不只代表你自己,也代表我,代表市政府的形象。” 邓明低着头,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今天这件事,说大不大。”陈青继续说,“一百二十万,两万块的差价,如果已经拨付,追回来就是了。但说小也不小。它暴露了一个问题——你在面对熟人、面对老同学的时候,警惕性不够高,原则性不够强。” “市长,我错了。”邓明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我确实......确实觉得黄阔是我同学,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骗我。而且文旅局已经核实过了,我就......” “就放松了警惕。”陈青接过话,“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规矩之所以是规矩,就是因为它对所有人都一样。不能因为是你同学,就放松标准;不能因为文旅局核实过了,就不做二次核查。” 他拿起笔,在那份签批单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在旁边写道:“报价存疑,请文旅局重新核实,要求提供原件或公证副本。设备价格参照省采购平台标准重新核定。” 写完,他把文件递给邓明:“拿回去,按这个意见重新处理。文旅局那边你也提醒一下,看看办事员是谁。” “是。”邓明接过文件,手有些抖。 “还有,”陈青看着他,“从今天起,黄阔公司的所有材料,你不要直接处理。转给文旅局、财政局按常规程序办。必要的时候,可以提级到张副市长那里。” 邓明愣了一下:“市长,您这是......” “不是不信任你。”陈青说,“是保护你。黄阔既然找上你,就不会只找这一次。今天你驳回了他的申请,明天他可能就会用别的方式再来。让你回避,是为了不让你为难,也是为了不让他有可乘之机。” 邓明懂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感激,也有后怕。 “市长,谢谢您。”他声音很低,“我......我让您失望了。” “失望谈不上。”陈青拍拍他的肩膀,“但确实让我警惕了。要不是黄阔,我也可能顺手就签了,损失就是这样开始的。” 这话陈青之前说过,但今天听来,邓明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记住了。”他郑重地说。 “去忙吧。”陈青坐回椅子上,“把这件事处理好。另外,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今天我没发现这个差价,如果这笔补贴批出去了,会怎么样。” 邓明拿着文件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回到自己办公室,邓明第一件事就是给文旅局打电话:“黄阔公司的补贴申请退回,市长批示了,要求重新核实报价。你们派人去供应商那里看原件,或者让公证处公证。价格参照省采购平台的标准重新核定。” 挂掉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金淇县的时候,为了核实一个数据,他可以连夜跑三个乡镇; 想起在石易县的时候,为了追回一笔违规拨款,他敢直接闯进副县长办公室。 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规矩,只有原则。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当上副秘书长之后? 是手里权力大了之后?还是......当老同学笑着叫他“邓秘书长”之后? 邓明闭上眼睛。 陈青说得对。 今天黄阔敢改两万,明天就有人敢改二十万。 今天他敢在设备价格上做手脚,明天就敢在工程量上造假。 而自己,就因为对方是“老同学”,就因为文旅局“核实过了”,就放松了警惕。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不是水平问题,是原则问题。 他拿起手机,找到黄阔的电话,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有些话,不需要说。 有些线,必须划清。 晚上七点,陈青还在办公室。 欧阳薇敲门进来:“市长,黄阔公司的调查有新的发现。” “说。” “那三家供应商,有两家是黄阔控股的关联企业,还有一家......根本不存在。文旅局电话核实的那个人,是黄阔公司的员工冒充的。” 陈青的眼神冷了:“证据确凿吗?” “确凿。我们找到了那两家关联企业的股权结构图,也查到了那个‘供应商’电话的实名登记信息——就是黄阔公司的行政主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陈青点点头,“把材料整理好,转给公安局经侦支队。涉嫌诈骗政府补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是。”欧阳薇顿了顿,“市长,邓秘书长那边......” “他知道该怎么处理。”陈青说,“这件事对他是个教训,也是个成长。经此一事,他会更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 …… 周五上午,省党校和省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到了。 文件放在陈青办公桌上:“为加强中青年干部培养,经研究决定,举办第三十五期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学制三个月,全脱产……请各市按分配名额推荐人选。” 林州市分到一个名额。 陈青看着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个月,全脱产,时间不短。 这意味着被推荐的人要暂时离开工作岗位,全身心投入学习。 对干部个人来说是难得的充电机会,但对一个正处于改革攻坚期的城市来说,暂时失去一个得力干将,也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但这的确是一个干部洗涤心灵,晋升前最好的机会。 之前就给邓明说过,但黄阔的事一出,陈青心里有了短暂的犹豫。 但陈青没有立即做决定。 他把文件放在一边,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直到下午三点,所有紧急事项都处理完毕,他才让欧阳薇叫邓明过来。 五分钟后,邓明敲门进来。 “市长,您找我?” “坐。”陈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那份文件推过去,“看看这个。” 邓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看到“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几个字时,他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看完后,他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等待陈青的指示。 “你有什么想法?”陈青问。 喜欢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请大家收藏:()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2章 正经程序 邓明想了想,低声地回答:“我......我知道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那你认为现在谁最合适?” “这个……”邓明顿了顿,“需要综合考虑年龄、资历、工作表现,还有当前工作的衔接问题。” 回答这句话的时候,邓明的眼睛是明亮的。 显然不是违心之举。 之前陈青就已经给过他提醒,可他依然犯了一个错误。 虽然这件事经侦支队已经查明并做出了处理 黄阔也没有因此来找他,推了个人出来接受处罚,说白了就是顶罪。 林州市政府也没有就这一问题与黄阔深究。 可问题出了就是出了,是自己给了黄阔一次试探的机会。 陈青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觉得现在的你还合适吗?” 问题很直接。 邓明沉默了几秒:“市长,我说实话。先不说之前的错误。” “从个人发展角度,我非常想去。这样的学习机会很难得。但从工作角度,我现在手头的事情很多,古城二期、新城文旅、老城更新,几个项目都在关键阶段。我离开三个月,可能会影响进度。” 他说的是实话。 作为市政府副秘书长,邓明现在是陈青最得力的助手,协调着几十个部门的日常工作。 他要是突然离开,确实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陈青点点头:“工作上的事,可以安排。欧阳薇可以暂时接替你一部分工作,其他几个副秘书长也能分担。我想问你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觉得,你现在最需要学的是什么?” 邓明愣了一下。 他以为陈青会接受他的说法,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 “我……需要学的东西很多。”邓明斟酌着措辞,“城市规划、经济管理、社会治理,都有很多新知识需要更新。” “这些当然要学。”陈青说,“但最重要的,是学怎么看人,怎么看事,怎么看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邓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从石易县到金淇县再到林州。你的能力我很清楚,工作踏实,办事细致,协调能力强。这些是你的优点。” 陈青转过身,看着邓明:“但你这段时间的表现,让我有些担心。” 邓明的心提了起来。 “不是工作能力的问题,是……”陈青寻找着合适的词,“是定力的问题。是面对诱惑、面对压力、面对人情的时候,能不能守住底线的定力。”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材料——是黄阔公司涉嫌诈骗的调查报告。 “黄阔这件事,给你敲了警钟,也给我敲了警钟。”陈青说,“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很多人都盯着你。今天一个黄阔,明天可能还有李阔、王阔。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接近你,试探你,想通过你打开缺口。” 邓明低下头:“市长,我明白。” “光明白不够,要有免疫力。”陈青把文件放下,“党校是个好地方。离开林州三个月,离开具体的工作环境,静下心来,读读书,听听课,和全省各地的优秀干部交流交流。看看别人是怎么处理类似问题的,看看那些栽跟头的人是怎么一步步滑下去的。”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看清楚自己。看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能守住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这些声音都显得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邓明坐在那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黄阔笑着叫他“老同学”的样子,陈青拿出省采购平台成交记录时的眼神,自己冷汗直冒的那一刻…… 许久,他抬起头:“市长,如果组织上决定派我去,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认真反思。” “不是组织上决定。”陈青说,“是你自己决定。我可以推荐你,但最后去不去,要看你自己想不想去,要不要去。” 这话说得很重。 不是命令,不是安排,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邓明自己。 邓明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这不仅是去学习,更是一场考验。 考验他的觉悟,考验他的决心,考验他有没有勇气暂时离开舒适区,去面对一个未知的环境。 “市长,我觉得我现在更应该去参加警示教育之类的活动。” 陈青微微一滞,他还真的没想到邓明会说出这样的话。 忽然笑了。 当一个人都觉得自己需要警示教育的时候,说明他自己真的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警示教育通常是对可以挽救的干部的一种教育方式,但实际上这样的干部最多能保住现有的工作级别,不太可能会有前途了。 这会是一份进入档案的真实记录,无法抹去。 陈青看着他,看了很久,邓明还没有到这个程度,他之所以没有回避,还是基于自己最早说的,不能说不行。 只能说他习惯了在自己的指导下工作,独立思考问题的能力在下降。 “邓明,这个名额我会和周书记交流,就给你。下周一报到,这周把手头的工作和欧阳交接一下。” “是。” “还有,”陈青补充道,“去了党校,不要有心理负担。不是发配,也不是冷藏,是培养,是充电。三个月后,我希望看到一个更清醒、更坚定、更有定力的邓明回来。” “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邓明离开后,陈青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推荐邓明去党校,确实是双刃剑。 一方面,能让邓明暂时离开林州这个是非之地,避免被更多人盯上; 另一方面,三个月的离开,也可能让他错过一些重要的机会,甚至可能被边缘化。 如果他能有所提升,市里不是没有给他的机会,就看他自己的表现。 一个干部成长的过程中,有时候需要猛火快炒,有时候需要文火慢炖。现在的邓明,需要的是慢下来,静下来,想清楚。 手机震动,是严巡发来的短信:“陈青,严庄决定参加林州的公务员考试。他说想从头开始,从基层做起。” 陈青回复:“欢迎。我会让人按正常程序办理。” 喜欢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请大家收藏:()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3章 三个月课程 放下手机,他想起那天在严巡家里,严庄眼中闪过的光。 那是被熄灭很久又重新燃起的火苗。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严庄选择从头开始,邓明的暂时离开,都是为了找到更好的自己。 而他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人机会,也给这座城市机会。 下午五点,陈青主持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市长办公会,通报了省委党校名额的安排。 这个消息让会议室里又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邓明是陈青从金淇县带过来的老部下,是公认的“市长身边人”。 这个时候派他去党校学习,而且一学就是三个月,意味着什么? 是培养重用,还是暂时冷藏? 各种猜测在与会者眼中闪过。 陈青面色平静:“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 这种事,聪明人都不会当众表态。 张公辅开口问道:“陈市长,邓明去学习这段时间,他的工作您看怎么安排?” “欧阳薇暂时接替他协调日常工作,具体的业务分给其他几位副秘书长。大事你多盯着点。”陈青说,“另外,黄阔公司的案子,公安局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已经立案了。”张公辅说,“经侦支队初步查明,黄阔公司一个副总涉嫌伪造材料骗取政府补贴,金额虽然不大,但性质恶劣。另外,还发现他们和之前被查的‘仿世资本’有多笔异常资金往来。” “依法处理。”陈青说,“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不要因为涉及省里什么人,就手软。” 虽然明知道一个副总不可能敢以公司的名义伪造材料,但是这个副总咬死就是自己私自动用公司行为,目的的创收,身为老板的黄阔并不知情,最多也就是管理有疏漏,对公司而言,行政处罚就是最后的结果。 “明白。” “那就按程序报市委常委会审议。”陈青合上笔记本,“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散会后邓明看到陈青没动,他也收拾好记录本,无人之后走到陈青身边:“市长。” “嗯。”陈青转过头,“下周一报到。这周把手头的工作和欧阳交接一下。” “是。”邓明犹豫了一下,微微躬身,“市长,谢谢您。” 陈青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邓明说得很诚恳,“也谢谢您......点醒我。” 陈青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学,别白费这三个月。” 邓明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一个人。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驶离的车辆。 干部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或回家,或应酬,或继续加班。 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的运转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邓明要去党校了。 严庄要来林州了。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发生。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握好方向,控制好节奏,让这些变化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启明。 “陈青,邓明去党校的事,我这边没问题。已经和组织部宋部长打过招呼,程序上会尽快走完。”周启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过,有个情况我得提醒你一下。” “周书记您说。” “省里有人对这个名额很关注。”周启明说,“可能有些人觉得,邓明是你的人,你送他去党校,是想让他镀金回来提拔。可能会有些议论。” 陈青笑了笑:“议论就议论吧。只要程序合规,手续齐全,谁爱说什么说什么。” “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就好。”周启明顿了顿,“另外,黄阔的案子,省里也有人递话了。说黄阔是省城有名的企业家,要我们‘慎重处理’。” “怎么个慎重法?” “意思是,该处罚处罚,但不要扩大,不要牵连。”周启明说得很含蓄,“我回复了,一切依法依规。” “谢谢周书记。”陈青平静地回应,“黄阔自己推了人出来顶罪,从现有证据其实也没想过非要处理他本人。” “不用谢我。”周启明说,“我说过支持你的工作,就不会质疑你的决定。对干部的考验也不能让他自己来承担,该给的机会还是要给的。” 周启明似乎也真的有了变化。 要是之前,即便陈青之前已经给他打过招呼,他一定会坚决地反对。 现在,尽管语气中还是听出有一些犹豫,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对陈青的决策认可和支持。 陈青原本安排邓明抽空回江南市去看看父母和家人,但邓明以交接工作更重要为由拒绝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邓明心里还带着愧疚。 要不是因为陈青他走不出石易县,更不可能有今天的机会。 交接工作很顺利,毕竟最主要的协调工作交给了欧阳薇。 周一清晨,林州还笼罩在薄雾中。 陈青的车驶出市委大院时,天刚蒙蒙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邓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去党校报到的材料。 行李箱放进了车后备箱里——三个月的全脱产学习,换洗衣物、书籍、生活用品,都收拾在里面。 “东西都带齐了?”陈青问。 “带齐了。”邓明回答,“工作上的事,昨天已经和欧阳交接完了。古城二期本周要开协调会,新城文旅的月报十五号前要报省里,老城拆迁的补偿方案还在修改……”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项重点工作,像是要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陈青摆摆手:“这些欧阳会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心放到学习上。” “紧张吗?”陈青忽然问。 邓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有点。毕竟……好久没当学生了。” “当学生好。”陈青看着窗外,“学生可以只思考,不用决策;可以只提问,不用回答;可以犯错,只要肯改。”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邓明听懂了其中的含义——这三个月,是他可以犯错、可以反思、可以重新定位自己的三个月。 “到了党校,除了上课,多和同学交流。听听别人的故事,看看别人的路。三个月后回来,我要听你的收获。” “是。” “还有,”陈青顿了顿,“如果有人问起林州的情况,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把握不好分寸的时候,就多听少说。” “我明白。” 喜欢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请大家收藏:()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4章 同学交流 车程两小时。 到达省委党校时,正好是上午九点。 邓明去报到处办手续,陈青去拜访了几位老师。 这才是他送邓明来党校的真实目的。 两次在党校的培训经历,对这个校园他太熟悉了。 甚至现在林州有机会重启征途,也是在党校学习期间的思考结果。 时间过得真快。林州现在已经走上正轨,按照当初他决定接受建议去林州所设想的一样。 尽管还没有达到他的预期状态,但毕竟已经向着那个目标越来越近。 “陈青?”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青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 身姿挺拔,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穆处长、老班长。”陈青认出了对方——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穆元臻,他两次党校学习的同学。 穆元臻走过来,主动伸出手:“真是巧了。我今天来党校办点事,没想到能碰到你在这儿溜达。” “送一个干部来学习。正好拜访几位老师。”陈青说。 “是邓明同志吧?”穆元臻很自然地接话,“名单我看过,林州推荐的是他。最近也进了省管干部的培养名单,是该好好培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他对情况了如指掌,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显示权力。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党校是个好地方。”穆元臻说,“安静,适合思考。我每次来,都喜欢在这条路上走走。走走,想想,很多工作中的困惑,走着走着就有答案了。” “班长经常来?”陈青听闻省委组织部要进行人事调整,这个时间已经拖得有点久了。 穆元臻原本早就该是副部长了,却一直悬而未决,不清楚具体的原因。 而穆元臻这次能上,他其实也不知道,但是干部一处外放到金淇县的副处长齐文忠近期要结束挂职,回到干部一处了。 正常而言,他应该履职正处了。 那原本是正处的穆元臻就应该顺理成章地再上一步了。 果然,在他问完之后,仔细观察,穆元臻似乎有些感慨。 “常来。”穆元臻笑了笑,“组织部门嘛,和党校打交道多。最近干部培训、考核、调研,几乎每周都来。”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你应该听说了吧?干部一处最近在做一个课题,关于‘新时期好干部标准的实践与思考’。我们收集了全省各地不少案例,林州的材料我们也看了,很有代表性。” 陈青心中一动。 穆元臻这个时候提这个课题,显然不是闲聊。 “林州还在摸索阶段,谈不上什么经验。” “谦虚了。”穆元臻摆摆手,“古城改造、老城更新、新城文旅,这几件事办得都很漂亮。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林州的干部队伍展现出了很强的执行力。这说明什么?说明主要领导带得好。” 这话是表扬,但陈青听出了弦外之音——主要领导带得好,但也要注意带的方式,带的效果。 “主要还是靠大家。”陈青说,“我一个人,能力有限。” “一个人的能力确实有限。”穆元臻停下脚步,看着路边的一棵银杏树,“所以需要团队,需要身边有一批能干事、肯干事、干成事的干部。但这也带来一个问题——怎么保证这些干部既能干事,又不出事?” 他转过头,看着陈青:“特别是年轻干部,有冲劲,有想法,但也容易受诱惑,容易迷失方向。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栽一个跟头,可能几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顿了顿,他看向陈青,“特别是你啊,说真的,这些年看你的成长,我都惊心动魄。不少干部都是在大发展中把持不住,但你就不同。” “这还要多亏班长的帮忙和指导。” “我没帮什么忙,当初调邓明和欧阳薇也是严省长的意思。”穆元臻摆了摆手,“组织部不过是履行了一个程序。” 这话说得很直白。 陈青想起了邓明,想起了黄阔的事。 “穆处长说得对。”陈青说,“年轻干部确实需要更多的指导和监督。” “指导和监督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自我约束。”穆元臻继续往前走,“我常说,干部成长就像开车。组织上是导航仪,告诉你方向;纪律是交通规则,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方向盘始终在自己手里。油门踩多猛,刹车什么时候踩,转弯转多大,都得自己把握。” 这个比喻很形象。也看出穆元臻现在的思想高度比之前更高。 已经不局限于干部培养、挑选,而是在开始把握方向了。 陈青点点头:“方向盘在自己手里,但这个手有时候会抖。” “所以需要常‘体检’。”穆元臻说,“不光是身体体检,更是思想体检、作风体检。看看方向盘还稳不稳,看看油门刹车还灵不灵,看看导航仪还在不在正确的位置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身边人,要常‘体检’。有时候自己看不清楚的问题,身边人看得最清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邓明的事,穆元臻或许并不知道。 但陈青一路成长的过程他很清楚。 邓明和欧阳薇,包括后来的蒋勤都是他曾经的部下,现在跟着他到了林州。 如果陈青这个船头拉不直,后面的问题就会更多。 陈青没有接话,等着穆元臻继续说。 但穆元臻话锋一转:“快到饭点了。要是不急着回去,一起吃个便饭?党校食堂的小炒味道还是不错的,我请客。” “班长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了。正好嘴馋了,我来请客。” “一顿饭的事,我们之间没必要客气。” 两人往食堂走去。 路上又遇到几个来办事的干部,看到穆元臻都热情地打招呼。 穆元臻一一点头回应,态度亲切但保持距离。 党校食堂二楼有小包间,专门用来接待。 穆元臻显然是常客,服务员看到他,直接领他们进了一个安静的包间。 点了四个菜一个汤,都很家常。 穆元臻不要酒,只要了两杯清茶。 等菜的时候,穆元臻又聊起了干部工作。 “你可能不知道,干部一处最近压力不小。”他说得很随意,“全省这么多干部,要选拔,要培养,要考核,还要防着有人出问题。有时候晚上睡觉都在想,这个干部到底靠不靠谱,那个干部到底能不能用。” “组织工作确实不容易。” 喜欢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请大家收藏:()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5章 古城诡事 “不容易,但有意思。”穆元臻喝了口茶,“看干部就像看树。有的树长得快,但根基浅,风一吹就倒;有的树长得慢,但扎得深,能经风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既长得快又扎得深的树,好好培育。”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宽泛起来。 从林州的古城保护,到全省的文旅发展,再到国家的发展战略。 穆元臻知识面很广,见解也很独到,但始终把握着一个度——只谈理念,不谈具体人事;只讲原则,不讲个人好恶。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穆元臻站起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青。我们那个课题,下个月要去几个地方调研。林州是其中一站,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 “应该的,欢迎班长亲自来指导工作。” “我可能去不了,还有一些工作刚上手会比较忙。到时候老齐回来,他带队。”穆元臻笑着说,“到时候,还想请你给我们课题组的年轻人讲讲,你是怎么带队伍的,是怎么让林州的干部既能干事又能守住底线的。” 这话说得很巧妙。 表面上是请陈青讲课,实际上是给他一个展示的机会——在省委组织部课题组面前展示林州的干部队伍建设成果。 但更重要的,已经确定了人事变动。 齐文忠回来成为干部一处的处长,“刚上手”的穆元臻自然是副部长了。 “一定尽力。”陈青说。 两人走出食堂。 邓明已经办完手续,在楼下等着了。 穆元臻看到邓明,主动走过去:“邓明同志,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穆处长。” “好好学。”穆元臻拍拍他的肩膀,“三个月时间不长,但用好了,能学到很多东西。关键是心要静下来,脑子要活起来。” “是,我一定珍惜机会。” 告别穆元臻,陈青和邓明往停车场走去。 走到车旁,邓明忽然说:“市长,穆处长刚才……是不是话里有话?” 陈青拉开车门:“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是在提醒我们什么。” “提醒什么?” 邓明犹豫了一下:“提醒我们,林州现在树大招风,很多人盯着。也提醒我们,身边人要管好,不能出问题。” 陈青看了他一眼:“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考虑问题更深了一些。好了,三个月时间,好好利用。” 说完拉开车门上车,返回林州市。 路上,陈青非常认真地在思考。 偶遇穆元臻是意外,但他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看似随意,实则都是在给他传达信息:省委组织部在关注林州,在关注林州的干部队伍建设,也在关注陈青本人。 这种关注,既是认可,也是压力。 “身边人要常‘体检’。” 这句话,陈青记下了。 林州忽然一夜之间上了各大网络平台的热搜榜,让市委宣传部都有些措手不及。 事情是从一条短视频的宣传开始的。 十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一个名叫“古城夜话”的账号上传了一段三分二十七秒的短视频。 视频开头是俯拍的林州古城夜景——青瓦屋顶连绵起伏,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夜色中连成温暖的光带,石板路上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镜头一转,切入一间老宅内部。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老者正在讲述故事:“都说这状元楼闹鬼,可你们知道那‘鬼’是谁吗?” 画面切换,快速闪现几个场景:深夜无人的巷口突然出现的白色身影、老宅窗棂上莫名出现的手印、深夜从状元楼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读书声...... 配乐是传统民乐与现代电子音的混合,既诡异又抓耳。 结尾处,画面定格在状元楼飞檐的一角,字幕浮现:“《古城诡事》第一集·夜半书声,每周三、六更新。” 拍摄画面和后期制作的反差感,使得视频的流量和粘性非常的墙。 视频上传时,账号只有不到五千粉丝。 上传者是个在林州做自媒体创业的年轻人,原本只是接了古城管委会的一个宣传小单子,想试试水。 谁也没想到,这条视频爆了。 上传三小时,播放量突破一百万。 五小时,冲上同城榜第一。 十二小时,登上热搜榜第十七位。 二十四小时后,播放量超过两千万,点赞破百万,评论超过十万条。 评论区炸了: “这特效这运镜!国产短剧要崛起了?” “求地址!周末就去打卡!” “那个白影出现的时候我真的叫出来了!” “状元楼真的闹鬼吗?有没有林州本地人说说?” “剧组还招群演吗?不要钱,管饭就行!” 第二天上午十点,当陈青走进办公室时,商英和欧阳薇已经捧着平板电脑在等着了。 “市长,您看看这个。”她把屏幕转向陈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青看完那段视频,又翻了翻评论和数据,沉默了几秒:“谁做的?” “一个本地自媒体团队,叫‘古城光影’。负责人叫周晓,二十六岁,林州师范学院传媒专业毕业,之前在省城做过两年影视助理,去年回林州创业。”欧阳薇汇报得很流畅,“这个视频是他们接古城管委会的单子拍的,预算只有三万块。” “三万块?”陈青有些意外。 “对。周晓说,他们用了最便宜的设备,演员都是本地艺术学校的学生,场景全是实景拍摄,没搭棚。爆火完全是意外。” 陈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古城方向比平时多了不少人流——虽然看不清,但那种热闹的氛围能感觉得到。 “通知文旅局、宣传部,中午十二点开个紧急会。”陈青说,“另外,联系这个周晓,让他也参加。” “是。” 会议在市政府第三会议室举行。到场的有文旅局长文振邦、宣传部长金瑾、古城管委会主任、新城影视基地主任商英,还有匆匆赶来的周晓——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的年轻人,看起来一夜没睡。 文振邦先发言,语气兴奋:“市长,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测算了一下,光是昨天一天,关于林州的搜索量就增长了百分之三百。携程、去哪儿这些平台上,林州民宿的预订量增加了五倍!” 喜欢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请大家收藏:()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6章 再上热搜 金瑾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口碑传播。现在全网都在讨论林州古城,讨论《古城诡事》。这种自发传播的效果,比我们花几千万打广告都好。” 陈青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看向周晓:“周晓,你说说。” 周晓显然有些紧张,他推了推眼镜:“陈市长,各位领导,我们团队完全没想到会火成这样。现在后台消息已经爆了,有想合作的,有想投资的,有想来当演员的......我手机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停过。” “你们有什么计划?”陈青问。 “我们原计划拍十集,但现在看热度,十集肯定不够。”周晓说,“我们想加快制作进度,同时开发衍生内容,比如幕后花絮、角色访谈、拍摄地探秘等等。另外......” 他顿了顿,“有很多外地公司联系我们,想联合制作,或者买版权。” “哪些公司?” “有省城的影视公司,也有京市、深市过来的。最大的一家是‘星耀传媒’,他们在京市很有名,做过好几个爆款网剧。” 周晓说,“他们开价很高,想买断全系列版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思考了一会儿,问:“如果继续由你们自己做,需要什么支持?” 周晓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第一是资金。我们预算太紧张了,设备、演员、后期,都需要钱。第二是场地协调。很多老宅现在还有居民,拍摄需要协调时间。第三......” 他犹豫了一下,“第三是政策支持。短剧这个形式很新,有些内容尺度不好把握,我们怕踩线。” “资金可以解决。”陈青说,“文旅局有专项资金,宣传部也有文化创意扶持基金。场地协调,古城管委会全力配合。政策方面......” 他看向金瑾:“宣传部牵头,文旅局、文化局参与,三天内拿出一个《林州影视拍摄管理暂行办法》,明确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怎么申请,怎么备案。既不能管死,也不能放任。” “一切的协调都交给商主任负责,在办法没出台之前,她应该会把握尺度。”陈青看向商英。 商英马上点头,“陈市长放心,我会把握的。” 作为省台的专业专题片记者,她还是有自信处理好这些问题。 “是。”金瑾也立刻记下。 “至于版权,”陈青看向周晓,“我建议你们不要卖。可以和外面的公司合作,但版权要留在林州,留在你们团队手里。这是林州的文化资源,不能一次性卖掉。” 周晓用力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陈青宣布成立“林州文旅新媒体工作专班”,由文振邦任组长,金瑾任副组长,商英作为负责人,周晓作为专家顾问参与。同时启动“林州文旅季”系列活动,借《古城诡事》的热度,全面推广古城、老城、新城。 散会后,陈青把文振邦和商英留了下来。 “文局长,商主任,热度来了是好事,但也要防着过热。”陈青说,“通知所有酒店、民宿、餐饮商家,严禁趁机涨价。市场监管部门要每天巡查,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明白。我们已经发了通知。” “还有,”陈青顿了顿,“资本很快就会来。告诉周晓,所有合作意向,必须报专班备案。特别是涉及股权、版权、独家合作的,必须经过市政府审批。” “是。” 陈青的判断很准。 接下来的三天,林州彻底火了。 短视频平台上,#古城诡事#话题播放量突破五亿。微博上,“林州古城”连续两天登上热搜。小红书里,无数网红发布打卡攻略:“状元楼机位分享”“老宅拍照姿势大全”“古城必吃小吃榜”。 最直观的变化是人流。 平时工作日只有三五千游客的古城,现在周末单日突破三万人。 老城的小吃街排起了长队,新城的民宿一房难求。 连带着,出租车司机、导游、摄影师、甚至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生意都好了一倍。 资本嗅着味道就来了。 周四上午,陈青的日程表上排了三个投资洽谈。 第一个是省城来的文旅基金,想投五千万做“古城沉浸式体验馆”。 第二个是海市的设计公司,想承包林州全城的视觉形象升级。 第三个,是黄阔。 黄阔是最后一个。他十点半准时到,还是那身笔挺的西装,笑容还是那么自信。 “陈市长,又见面了。”黄阔主动伸出手。 陈青和他握手:“黄总最近很活跃。” “赶上好时候了。”黄阔在对面坐下,“林州现在可是网红城市,我们这些做文旅的,当然要抓紧机会。” 他递过来一份新的投资方案。 这次不是十个亿的大项目了,而是一个“古城短剧孵化基地”计划,投资额两个亿,主要做短剧拍摄场地、设备租赁、演员培训、后期制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测算过,按照《古城诡事》现在的热度,短剧市场潜力巨大。”黄阔说得很有激情,“林州有独特的古城风貌,有现成的故事素材,还有已经验证成功的案例。如果我们能打造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从创作、拍摄、制作到发行,全部在林州完成,那林州就能成为中国的‘短剧之都’!” 方案做得很漂亮,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可惜,这些早就是林州的规划项目,政府只是指导,并没有实际运作。 商英团队的运作,背后的资金来源就是韩啸的啸天实业。 但陈青没有点破,这是林州市政府与啸天实业的内部沟通,尽量不展现啸天实业在其中的作用。 陈青看完,问了一个问题:“黄总,你的公司和‘星耀传媒’是什么关系?” 黄阔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陈市长消息真灵通。星耀传媒是我们战略合作伙伴,他们在内容发行方面有很强的渠道。” “只是战略合作伙伴?” “这个......”黄阔斟酌着措辞,“我们有一些股权合作。星耀持有阔野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陈青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问了几个技术性问题,然后说:“方案留下,我们会认真研究。按程序,先报文旅局初审,然后上市长办公会。” “大概需要多久?” “正常程序,十五个工作日。” 喜欢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请大家收藏:()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7章 无耻之徒 黄阔显然觉得太慢了,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好的,我们等消息。” 送走黄阔,陈青站在窗前,看着他的奔驰车驶出大院。 欧阳薇敲门进来:“市长,周晓那边传来消息,星耀传媒的人私下接触他们团队,开价三百万买断《古城诡事》全系列版权,外加五百万投资,条件是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周晓什么态度?” “他拒绝了。但团队里有人动摇,觉得这个价格很诱人。” 陈青转过身:“告诉周晓,市政府可以给他提供低息贷款,额度五百万,期限三年。条件是版权必须留在林州,团队控股权不能变。” “是。” “另外,”陈青补充道,“通知公安局网安支队,加强对林州相关网络舆情的监控。热度高了,什么牛鬼蛇神都会出来。要防止有人恶意炒作,带偏节奏。” “明白。”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几分文件,有投资方案,有数据报告,有会议纪要。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批到黄阔的方案时,他停顿了一下,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建议重点审查资金结构及股东背景。特别注意与星耀传媒的关联交易。” 写完,他把文件放到待处理区。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那是古城方向传来的,游客的欢笑声,商贩的叫卖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音乐声。 这座城市,真的活起来了。 但活起来之后呢? 资本来了,是好事,能带来资金、技术、人才。 但资本也是贪婪的,它要回报,要利润,要控制权。 怎么用好资本,又不被资本绑架? 这是陈青现在必须思考的问题。 他拿起手机,给周启明发了条短信:“周书记,关于短剧爆火带来的资本涌入问题,想和您约个时间聊聊。” 很快收到回复:“今晚七点,我办公室。” 陈青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但阳光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晚上七点,市委书记办公室。 周启明给陈青倒了杯茶,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窗外已经全黑了,办公室里只开了台灯,光线柔和。 “白天黄阔又去找你了?”周启明开门见山。 “去了,带来一份新的方案。”陈青把黄阔的“短剧孵化基地”计划简要说了说,“两个亿的投资,看着很诱人。但我查了,他和星耀传媒关系密切,星耀不仅持有阔野的股份,还是这次想买断《古城诡事》版权的幕后推手。” 周启明点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星耀传媒我知道,在省城能量不小。老板姓王,叫王磊,和省里几个老领导的孩子走得近。” “所以黄阔这是两头下注。”陈青说,“一边通过同学关系找邓明,一边通过省里关系找您,现在又借着短剧爆火的机会直接找我。看来他们对林州是势在必得。” “不是对林州势在必得,是对林州这块刚出锅的肥肉势在必得。”周启明纠正道,“资本逐利,天经地义。问题是,我们要什么样的资本?要资本来做什么?”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陈青,我支持你之前定的原则——欢迎投资,但要有门槛;鼓励发展,但要守规矩。黄阔这个人,要重点盯着。如果他规规矩矩做生意,我们可以合作;如果他想玩什么花样,那就让他知道林州的规矩。” 周启明现在也开始把林州的规矩挂在嘴边。 虽然自从出任书记之后,官腔是越来越重,但在工作上他还是坚持了自己所说的,全力支持陈青的工作。 “明白。” “还有件事。”周启明放下茶杯,将一份文件推向陈青:“省文旅厅直接压下来的,顶级阵容,大制作,这周末就要在古城开拍。要求……你自己看。” 陈青快速浏览,眉头越拧越紧:封街清场、征用老宅、无条件配合……条款苛刻,姿态傲慢。 “什么时候?” “就这周末。” 陈青沉默了。 周末是古城游客最多的时候,封街封路影响太大。 而且“清场拍摄”意味着要把居民和游客都赶出去,这会引起多少不满? “压力很大?”陈青问。 “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说是‘省里主要领导都关注的文化盛事’。” 周启明点了点文件,“支持,可以。但底线必须守住:古城是活的,不是布景;市民游客的权益,不能为明星的档期让步。陈青,这事你全权处理,分寸你把握。记住了,咱们欢迎的是客人,不是祖宗。” 从周启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陈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回到自己办公室,让欧阳薇调出了那份电影拍摄的申请材料。 导演是国内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拿过金熊奖。 主演是现在最红的流量小生,微博粉丝八千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制片方是京市的“华影时代”,投资额号称三个亿。 申请材料里详细列了需求:需要封闭状元楼周边三条街道两天,每天六小时;需要协调十栋老宅作为拍摄场地;需要提供五十名安保人员;需要协调两百名群众演员......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要求,放在横店那样的专业影视城可能不算什么。 而且,放在新城影视基地也没问题。 但林州古城是活着的古城,里面住着几千户居民,周末还有几万游客。 按照这个方案,整个古城的正常秩序都会被打乱。 他拿起笔,在材料上批注: “一、封街范围压缩至一条街道,时间缩短为每天四小时(上午9-11点,下午3-5点),避开客流高峰。” “二、老宅协调需征得户主同意,并按市场价支付场地使用费。” “三、安保人员由市公安局统一调配,费用按实际支出由制片方承担。” “四、群众演员招聘由古城管委会协助发布信息,自愿报名,按市场价支付报酬。” “五、拍摄期间不得影响居民正常生活,不得破坏古建风貌,不得制造噪音扰民。” 批完,他让欧阳薇明天一早转给文旅局和古城管委会,要求他们按这个意见与制片方沟通。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喜欢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请大家收藏:()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8章 再生矛盾 陈青低估了这些混迹在流量与宣传中活着的人的无耻。 周六上午九点,陈青接到文振邦的紧急电话:“市长,出事了。电影剧组的人强行封了两条街,把我们管委会的工作人员拦在外面。现在游客进不去,居民出不来,都快闹起来了。” “不是说了只封一条街吗?” “他们不听。”文振邦语气焦急,“带队的副导演很横,说这是大制作,耽误了拍摄我们赔不起。还说了些难听话......” “我马上过去。” 陈青赶到古城时,状元楼前的十字路口已经围了几百人。 一条红色的警戒线拉在路口,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守在两端,不让任何人通过。 警戒线外,游客在抱怨,居民在理论,几个古城管委会的工作人员正和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争执。 “怎么回事?”陈青走过去。 文振邦赶紧过来:“市长,这位是剧组的副导演,刘导。刘导,这是我们陈市长。” 刘导四十多岁,留着络腮胡,手里拿着对讲机,上下打量了陈青一眼,态度不冷不热:“陈市长是吧?我们这正拍着呢,你们的人一直在这儿捣乱。耽误了进度,谁负责?” 陈青看了眼警戒线:“刘导,批示给你们的是只封一条街。你们现在封了两条,谁给你们的权利?” “一条街不够用。”刘导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要拍长镜头,机位摆不开。你们事先没说清楚,我们来了才知道场地这么小。” “场地大小是客观条件。”陈青语气平静,“林州古城是国家级文保单位,街道宽度是历史形成的,不可能为了拍摄去改造。如果一条街不够用,可以调整拍摄方案。” 刘导脸色沉了下来:“陈市长,我们这是投资三个亿的大制作,主演是现在最红的明星。你知道他一天片酬多少吗?耽误一天,损失几百万。你们林州一个小地方,能请到我们剧组来拍戏,是你们的荣幸。别不识抬举。” 这话说得很难听。 围观的群众开始骚动。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林州的脸面,靠的是千年积淀和市民的笑脸,不是靠封路清场拍出来的镜头。”陈青脸色也沉了下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立刻撤除违规警戒线,否则,你们这就是涉嫌妨碍公共秩序。” “你……”刘导气结。“我要是不撤呢?” “不撤?”陈青鼻翼中冷哼了一声,“那就只能请你们离开林州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开到了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助理,然后一个戴着墨镜、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下了车——正是那位顶流明星,林昊。 林昊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他走到刘导身边,摘下墨镜,露出那张在无数广告牌上出现的脸。 “刘导,怎么回事?还不开拍?”他的声音有些慵懒,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老师,他们不让封街。”刘导说。 林昊看了眼陈青,又看了眼围观的群众,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都沟通好了吗?怎么又出问题?我下午还要飞海市,耽误了你们负责?” 陈青虽然不瞒这目中无人的样子,还是很礼貌地开口:“林先生,封街的范围事先有约定。剧组超出了约定范围,影响了居民正常生活。” 林昊打量了陈青几眼,忽然笑了:“你就是林州的市长?这么年轻。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你让你们的人配合一下,今天顺利拍完,回头我在微博上给你们林州宣传宣传。怎么样?” 这是典型的明星思维——觉得自己的名气和流量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陈青摇头:“林昊,你可能误解了。所有人的生活,不会为任何人的镜头让路。你的宣传,林州需要,但绝不乞求。” 林昊的笑容消失了。 对于陈青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他似乎很不满意。重新戴上墨镜,对刘导说:“给王总打电话。告诉他,林州这边不配合,拍不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保姆车。 刘导狠狠瞪了陈青一眼,走到一边打电话。 陈青头也不回,对欧阳薇说道:“通知古城的所有执勤民警,立刻到这里来。” 五分钟后,古城的执勤民警来了,但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京市。 “陈市长是吧?我是王磊,华影时代的。”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一股强势,“林州那边的情况我听说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封街的费用我们加倍,另外我们再给古城管委会捐一笔保护经费。大家互相行个方便?” “王总,不是钱的问题。”陈青依然保持着克制,“古城是居民的生活空间,不是片场。我们同意拍摄,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正常秩序。” “陈市长,你可能不了解我们这个行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磊的声音冷了一些,“林昊的档期很紧,今天拍不完,后面的损失会很大。这个损失,你们林州承担不起。” “如果破坏了林州的规矩,你们同样承受不起。”陈青直接怼了回去,“如果王总觉得林州的条件太苛刻,可以选择不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市长,我直说了。我和你们省里几位领导都很熟,这个项目也是他们点了头的。你非要挡路,恐怕对你自己、对林州,都没好处。林昊那边发条微博,就能让林州在网上臭名远扬,你信不信?”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陈青笑了:“王总,我信。但我也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林州是什么样子,来这里的人眼睛看得见。至于省里领导那里,该汇报的,我会如实汇报。顺便问一句,您说的这几位领导,具体是哪几位?需要我现在帮您转接吗?” 电话那头是长达数秒的窒息沉默,随后被狠狠挂断。 陈青收起手机,对文振邦说:“现场的民警同志辛苦一下,让他们按照要求维持秩序。剧情不配合,就直接依照法律法规处理。” 为了让这些剧组的人明白林州有规矩,陈青的话说得很直接,“警力如果不够,就通知驻地军方!” “是!” 话音落地,执勤的民警就已经直接走到刘姓导演面前,声音威严:“请你们立即撤除一条警戒线,恢复道路通行。否则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喜欢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请大家收藏:()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9章 舆论转变(0更) 刘导看着警察,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终于怂了。 “撤!撤一条!”他对着对讲机喊道。 警戒线撤掉了一条。 被堵了一个多小时的居民和游客终于能通过了,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 保姆车的车窗降下一半,林昊戴着墨镜的脸露出来,冷冷地看了陈青一眼,然后车窗又升了上去。 拍摄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剧组的人明显带着情绪,动作粗暴,说话难听。 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很多人举着手机拍摄,不时发出嘘声。 中午十二点,陈青回到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 最上面一份,是黄阔的投资方案。封面上写着他签署的四个字:“暂缓审议。” 通知古城办的人来拿走文件之后,他刚坐下,周启明的电话就打来了。 “陈青,省文旅厅的厅长亲自给我打电话了。”周启明说,“话里话外,都在说我们‘不配合重点文化项目’,‘影响全省文旅形象’。” “周书记,情况是这样的......” “你不用解释,我相信你的判断。”周启明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压力已经来了。你做好准备。” “我明白。” 挂掉电话,陈青立即让市委宣传部和古城管理处,收集现在已经上网的现场视频。 流量时代,有时候不是有理就可以的。 黄阔还没走,王磊又来了。 一个想要短剧的版权,一个想要古城的控制权。 他们的背后,还有省里的关系,还有资本的势力。 而林州,就像一块刚被发现的金矿,引来了一群又一群的淘金者。 有的想正经开采,有的想暴力掠夺。 他要做的,就是当好这个守矿人。 守好规矩,守好底线。 不让任何人,以任何名义,破坏这座城市的安宁。 办公室门敲响,欧阳薇进来汇报消息:“市长,刚接到通知,林昊的工作室发微博了,说在林州拍摄‘遭遇不专业对待’。现在微博上已经有粉丝开始攻击林州了。” 他点开微博,找到了那条微博。 文字写得很含蓄,但配图是林昊在保姆车里的侧影,表情落寞。 评论区已经炸了,粉丝们在疯狂刷屏: “心疼哥哥!什么破地方,不去也罢!” “林州政府是干什么吃的?会不会办事?” “以后再也不去林州旅游了!” “大家去刷差评!让这个破地方知道得罪哥哥的下场!” 陈青看着这些评论,笑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农业局当小科员的时候,有一次去下乡调研,被一个村支书指着鼻子骂:“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懂什么农村!” 那时候他觉得委屈。 现在他觉得,当初村支书骂的时候还很客气。 “预料之中。”陈青眼神刺骨。 “启动预案:第一,我们的官方账号不发争吵,只发事实——发布古城日常美景与今天秩序对比的短视频,配文‘这才是林州每天的样子’。” “第二,发起#我眼中的真实林州#话题,鼓励今天在现场的游客、居民用他们的手机视频说话,优质内容赠送‘古城守护者’年卡。” “第三,联系几家口碑良好的自媒体和本地文化学者,从文物保护、市民权益角度发声。” “第四,将剧组违规证据及我们的处理依据,形成完整报告,直报省文旅厅和市委。”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网安支队的施勇同志留意一下,网上若有组织性的造谣、诽谤、煽动暴力,涉及违法犯罪线索的,依法固定证据。舆论场我们讲道理,但法律底线,不容任何人践踏。” “好的。”欧阳薇拿到指示,马上就去安排去了。 就算你是顶流,就算你名声再大,能大得过怎么多老百姓的现场拍摄。 一个团队能乱了一个城市,那只能说明这个城市本身就没有吸引人的地方。 但现在的林州,自爱的林州人太多了。 珍惜自己的羽毛和家乡,来之不易的新貌,怎么会允许就这样被一群流量抹杀。 挂断电话,陈青直接拨打了施勇的手机,给我查一下这个林昊的动静,交给商主任,舆论这个战场,林州绝不逃避! 他这不是逃避,而是要主动出击。 像流量明星最怕的就是形象受损,别人挖不到或者被收买,但公安系统里能查到的就不可能消失。 到时候看看是谁承担不起。 傍晚,周启明打来电话:“省厅又来电话了,不过口气软了不少。干得不错,陈青。这股歪风,就得这么刹。” “压力让书记您承担了。” “该顶的压力就得顶。你批注‘暂缓审议’的那份黄阔的投资方案,我看了。”周启明话锋一转,“‘暂缓’两个字,力度够吗?” 陈青看着窗外古城的灯火,缓缓道:“书记,我想改成‘不予通过,退回。建议招商局将此合作方列入信用观察名单。’”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周启明肯定的声音:“可以。规矩立了,就要让人看见,破了规矩,真的会疼。就按这个意思办。” 估计谁也没想到,堂堂一个市长,居然一点也不大度。 现场不给摄制剧组情面不说,甚至面对流量明星还发动了“舆论战”。 仅仅一天的时间,到周一早上清晨七点二十分,陈青走进办公室时,欧阳薇已经将三份整理好的舆情简报放在了他桌上。 “市长,舆论风向彻底变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陈青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简报上。 第一页是华影时代影视公司的官方声明截图,发布时间是昨夜十一点四十三分。 声明措辞委婉,承认剧组在古城拍摄期间“存在沟通不足、工作方式欠妥之处”,向林州市民“表示诚挚歉意”,并承诺“今后将严格遵守拍摄地管理规定”。 声明中对相关制片和场地导演做出了开除决定。 第二页是那个刘导的道歉视频截图。 截图画面显示,这位周六还趾高气扬的副导演穿着朴素的夹克,坐在一间会议室里,满脸的哭相。 下面文字备注了他的道歉视频原文:“我作为现场负责人,没有充分考虑到封街对居民生活的影响,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在此向林州的市民朋友、游客,还有古城管委会的同志们道歉。深刻认识到错误,求大家放过!” 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五百万。 评论区的高赞留言是:“早这个态度,哪来这么多事?” “林州古城是活着的,不是布景板,这个道理现在才懂?” 第460章 签署协议(1更) 第三页是林昊工作室的声明。 昨夜凌晨一点零七分发布,原文不长:“近日在林州古城拍摄期间,因我方团队与当地沟通不畅,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误解。我们尊重并赞赏林州为保护古城风貌、维护市民权益所做出的努力。林州是一座有温度、有深度的城市,感谢市民朋友的包容与理解。期待未来能以更恰当的方式,讲述这座城市的故事。” 声明下方,粉丝的控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路人留言:“这才像句人话”“明星也该遵守公共秩序”“支持林州立规矩!” 陈青往下翻。 第四页是微博话题数据。 #明星该为城市让路吗#话题量已达4.3亿,讨论度超过六十万条。 在几家主流媒体的引导下,话题已从最初的粉丝混战,转向对公共资源使用边界、商业拍摄与市民权益平衡的理性讨论。 党报的客户端转载的一篇评论文章被顶到最前面,标题是《古城不是秀场,规矩面前没有顶流》。 文中写道:“林州古城的这次‘较真’,看似是一次地方管理与商业团队的摩擦,实则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命题:在流量与资本的浪潮中,城市如何守住自己的根脉与节奏?答案是明确的——规矩立起来,底线守住了,发展才有根基,民心才有依归。” 陈青的目光停在这段话上,看了几秒。 “还有这个。”欧阳薇递上另一份数据报告,“#我眼中的真实林州#话题,量已经突破八千万。” 报告里附着精选出来的网友上传图片和短视频: 晨曦中茶馆老师傅甩开茶巾、热气蒸腾的镜头; 巷口卖糖画的老人用铜勺勾勒出晶莹凤凰; 老槐树下两位银发老人对弈,围观者屏息静气; 夜晚皮影戏幕布后,操偶人的手灵活舞动,光影流淌…… 没有宏大的航拍,没有精致的摆拍,全是手机捕捉的瞬间。 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只有一句话:“这才是活着的古城,有呼吸,有温度。” 陈青放下报告,望向窗外。 晨光正洒在市政府大院的梧桐树上,叶片上的露水晶莹闪烁。 “文旅局的数据。”欧阳薇翻开最后一份文件,“刚过去的这个周末,古城游客量同比激增百分之二百一十,但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市场监管局那边反馈,没有发现商家趁机大规模涨价的情况,几家被举报轻微调价的店铺已经被处理完毕。” 陈青点点头,拿起笔,在舆情简报首页空白处批注: “将本次事件中市民自发守护城市形象、理性参与讨论的正能量案例,整理成专题档案,作为今后舆情引导和市民教育的参考模板。请宣传部、文旅局会同古城管委会落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档案要鲜活,用普通人讲普通事的方式。” “是。”欧阳薇记下。 整个流量中滋生的群体,第一次败在非官方的批评中。 人民的力量是无穷尽的。 真实,永远是掩盖一切虚妄的武器。 当然,这所有的前提都是,林州的变化带来的人心的变化。 八点整,商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材料。 “市长,这是我们和网信办连夜梳理的《林州古城舆情事件全周期分析报告》。” 她将材料放在桌上,“一个很清晰的结论:这次舆论能快速反转,最关键的力量不是官方声明,而是市民、游客自发上传的真实生活影像和讲述。他们用手机镜头,把一座‘活着的古城’具象化了,这比任何宣传片都有说服力。” 陈青翻开报告,内页有数据图表、关键词云图、传播路径分析,专业详尽。 “市民把这座城当成了自己的家。”商英继续道,“他们不允许外人胡乱涂抹,更不允许有人破坏刚刚好转的生活。这种‘主人翁’意识,是我们之前工作中没有充分预估到的力量。” “不是没有预估到,”陈青合上报告,看向她,“是我们之前的工作,唤醒了这种意识。” 商英微微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通知下去,”陈青站起身,“明天上午九点,召开‘林州市文化资本规范发展座谈会’。参会范围:文旅局、招商局、市场监管局、古城管委会主要负责人,本地文化企业、自媒体代表列席。你负责会务。” “是!”商英立刻应道,眼神里有了光。 次日上午九点,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一侧是各局办负责人,神情严肃; 另一侧是受邀而来的本地文化从业者,周晓坐在其中,仍有些局促地推着眼镜。 陈青坐在主位,面前没有厚厚的讲稿,只有一份简洁的议程提纲。 “今天这个会,只解决三个问题。”他开门见山,“第一,对破坏规矩者,怎么处理;第二,对虚报价格、骗取补贴的行为,怎么防范;第三,对真正扎根林州、用心讲述林州故事的人,怎么支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先解决第一个问题。”陈青看向招商局局长,“阔野集团及其关联企业星耀传媒,在古城短剧项目申报中存在伪造材料、虚报价格行为,在后续接触中试图通过非正常渠道施加压力。经查实,情况属实。招商局有什么处理意见?” 招商局长起身,声音洪亮:“根据《林州市企业投资信用管理办法》第七条规定,建议将阔野集团及其关联方列入市级信用观察名单,观察期一年。观察期内,暂停其在林州市所有新项目的申报与审批。” “同意。”陈青直接拍板,“会后形成正式文件,今天下午发出。文件抄送省发改委、省文旅厅、省市场监管管理局。” 他目光扫过全场:“规矩不是稻草人,立了就要让人看见,碰了就要让人疼。林州欢迎所有守规矩的投资者,但绝不姑息任何试图破坏规则、绑架资源的行为。” 在场几位本地企业家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第二个问题,价格核验。”陈青示意文旅局长文振邦。 文振邦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合作协议框架:“我们与省采购平台达成合作,共建‘文化项目政府补贴报价核验机制’。今后,所有申请市级财政补贴的文化类项目,涉及设备采购、技术服务等内容,必须提供至少三家供应商的正式报价单原件,或经公证的副本。报价需与省采购平台近期同类产品成交均价进行比对,浮动超过合理范围的需要作出书面说明,并由第三方机构审核。” 他调出另一张图表:“同时,建立‘文化项目价格信息库’,所有通过审批的项目报价向社会公开,接受监督。” 会场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局长交换着眼神,都知道这套机制一旦落实,那些靠信息不对称、虚报价格套取补贴的路子,就算被彻底堵死了。 “第三个问题,”陈青的声音缓和下来,看向周晓,“怎么支持真正做事的人。” 周晓立刻坐得更直了。 “周晓团队的‘古城光影’,在预算极其有限的情况下,创作出了《古城诡事》《巷弄里的二十四节气》等作品。这些作品没有猎奇,没有浮夸,扎根于林州的街巷与人情,赢得了市民的认可,也向外传递了真实的林州形象。”陈青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许,“这样的创作团队,是林州的宝贝。” 他宣布:“经市政府研究,决定与‘古城光影’团队签署《本土文化创作扶持协议》。第一,市文旅产业发展基金提供五十万元专项创作扶持资金,分阶段拨付;第二,古城管委会为团队提供取景绿色通道,在不影响居民生活的前提下优先协调拍摄场地;第三,文旅局指派专业顾问,在内容策划、文化把关、传播推广方面提供全程指导。” 第461章 全平台上线(2更) 周晓激动得脸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协议约定,作品版权由团队与市政府共有,收益按比例分成。”陈青补充道,“我们要的不是控制,是护航。希望你们能心无旁骛,继续拍出有筋骨、有温度的林州故事。”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随即连成一片。 列席的文化从业者们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会议中途休息时,欧阳薇悄悄走到陈青身边,低声道:“市长,刚接到市委办电话。黄阔得知将被列入观察名单后,通过省里某位老领导的秘书递话,希望能‘酌情处理’。电话打到周书记那里了。” 陈青神色不变:“周书记怎么说?” “周书记回复:‘林州市政府依法依规做出的行政行为,市委支持。具体事宜,请与相关行政部门沟通。’” 陈青嘴角微扬。 周启明这个“支持”,挡得巧妙,也立场的鲜明。 “另外,”欧阳薇声音更轻,“星耀传媒的王磊,昨晚飞回了京市。临走前托人带话,说‘林州水太深,暂时不碰了’。” “不是水太深,”陈青看向窗外明媚的天光,“是水太清了。浊物难藏。” “而且,这样的大制作,我还真欢迎他们随时来,免费给林州做一波宣传,何乐而不为!” 陈青的笑声感染了周围的人。 谁又能想到一个市长,精通舆论的反击。 不用政府出面解释,一切都变回了原本该有的样子。 座谈会继续。 一位本地手工艺品店主举手发言:“陈市长,我们这些小店,也想为古城做点宣传,但不懂网络,怕做不好……” 陈青转向商英:“这个问题,请古城管委会商主任回答。” 商英站起身,语气沉稳:“管委会正在策划‘古城星火计划’,首批将筛选二十家有特色、有故事的本地小店,免费提供短视频拍摄、新媒体运营培训,并协助对接旅游平台。我们不追求爆款,只希望每一家店,都能讲好自己的故事,共同构成古城的肌理。” 提问的店主连连道谢,眼含期待。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文振邦跟上来,低声问:“市长,那三部曲的举措,会不会让一些外来资本觉得林州门槛太高、太严了?” 陈青在走廊窗前停下脚步,看着楼下大院中来往的干部和办事群众。 “文局长,你说反了。”他缓缓道,“模糊的门槛,看人下菜碟的‘灵活’,才是对守法企业最大的不公。我们把规矩写清楚,把程序摆明白,把红线划鲜明,真正想在这里长远发展的企业,才会觉得安心、公平。” “林州要的,不是捞一把就走的游资,而是愿意扎根下来,与我们共筑未来的伙伴。” 文振邦沉思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午后,阳光正好。 周晓团队的新作《巷弄里的二十四节气——立冬》在全平台上线。 没有预告,没有炒作,安静地出现在“古城光影”的主页。 匠人、手艺人、朴素的生活......古城的角落、历史的追思...... 视频不长,只有八分钟,烟火气的临州灯笼渐次亮起。 弹幕从一开始就密密麻麻: “破防了,我想我爷爷了。” “这才是生活啊……” “泪目,手艺人的坚守。” “古城因为这些人而温暖。” “已订票,周末就去林州,喝王姨的茶!” 视频迅速冲上同城热榜第一,并向着全网扩散。 文旅局后台数据显示,“古城生活体验”“手艺人工坊”“小众深度游”等相关搜索词暴增。 傍晚时分,商英带着小型录音设备,漫步在古城广场。 皮影戏《古城往事》正在上演。白色幕布后,老艺人手指翻飞,牛皮制成的影人活灵活现。 幕前,孩子们睁大眼睛,游客举着手机拍摄,几位银发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跟着唱腔轻轻点头。 商英将指向性话筒悄悄对准观众席。 ——孩童看到精彩处“哇”的惊叹。 ——情侣低声交流“这个人物是不是说的是当年状元的故事?” ——老人跟着哼唱一句,略带沙哑却韵味十足的腔调。 ——掌声,笑声,冬夜里温暖的嘈杂。 这些声音,将被细致剪辑,成为《古城新生》第二集的开篇。 她要做的,不是配乐,而是让这座城自己发声。 夜色渐深,华灯如织。 陈青和周启明并肩登上状元楼顶层。 此处视野开阔,整座古城的脉络尽收眼底——青瓦屋顶连绵如墨色海浪,屋檐下灯笼串成暖色的光河,石板巷陌中游人如织却秩序井然,更远处的新城灯火璀璨如星群。 寒风掠过,带着烟火气与隐约的戏文唱腔。 “你看,”周启明扶着斑驳的栏杆,轻声道,“民心所向,即是新生。这座城,兜兜转转,跌跌撞撞,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和节奏了。” 陈青颔首,目光掠过那些光亮与暗影交织的街巷:“规矩立住了,路才走得稳。但这才只是开始。明天,该组织几场市民恳谈会了,听听大家对文旅服务、古城管理,还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建议。” 周启明转头看他,笑了:“我听说,南巷的几位老住户,已经在自发商量组织‘古城义务讲解队’了。他们说,游客问起来,咱们自己人讲得才透,才不走样。” “这才是真正的主人翁。”陈青也笑了,“政府搭台,市民唱戏。这戏,才能唱得长久,唱得入心。” 两人沉默下来,静静俯瞰这座重焕生机的古城。 广场上皮影戏似乎到了高潮,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随风飘来,隐约夹杂着孩童清脆的笑。 夜色更深,灯火更明。 晨雾终将散尽。 新阳会照常升起。 茶馆的木板门会被一块块取下,炊烟会从老灶台升起。 修鞋匠老李会摆出他的工具箱,周晓团队的镜头会再次对准寻常巷陌。 而这座古城的故事,从未停止书写。 它不在宏大的蓝图里,不在炫目的数据中,而在每一声晨起的招呼里,在每一盏夜归的灯火下,在这些周而复始却又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里,静静生长。 摄制组的意外带来的林州爆火,既是意外也是必然。 成功总是属于有准备的人,而林州做好了准备,应对自如。 在陈青的统筹引领下,林州城市发展呈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蓬勃新貌: 古城保护与活化利用成效显著,《古城诡事》等短视频引爆网络热潮,带动的不只是游客,还有林州政府机构倍增的压力。 第462章 扩编岗位(3更) 城市烟火气与人文温度交融共生的同时,古城二期改造、新城影视短剧基地、老城有机更新及区域文旅产业带等重点项目全面铺开,城市治理与产业活力不断提升。 面对项目加速推进与精细化管理需求倍增的现实,现有行政与事业编制力量已难以支撑高质量发展要求。 为保障古城新生与新城建设协同并进,林州市政府经审慎研究,正式提出扩编327个岗位(公务员109个、事业编制218个)的申请,旨在充实专业力量、强化服务效能,以制度化人力保障持续巩固“规矩立身”的林州发展根基。 “市长,这份报告需要您签批。”欧阳薇将《林州市下半年机关事业单位用人需求报告》放在办公桌上,补充道,“组织部宋部长请示,这次扩编是林州近五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社会关注度很高,招聘方案要不要提级到市委常委会审议?” 陈青拿起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新增岗位,也代表着市政府的财政压力会更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政府机构不能一直压榨干部的精力,长期超负荷的工作必然也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陈青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意见。 “方案本身按程序走,组织部拟订,编办审核,市政府常务会议通过后报市委备案。但有一条要加进去——” 他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写道:“所有岗位面向全社会公开招考,笔试、面试、考察全程录像,成绩、流程、录用人员信息在市政府官网‘阳光政务’专栏同步公示。设立专门监督举报渠道,由市纪委、组织部联合受理。” 欧阳薇记下要点,迟疑片刻,低声道:“市长,这次扩编,省里、市里肯定会有很多人打招呼、递条子。咱们这么公开,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人?”陈青接过话,语气平静,“欧阳,林州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是规矩立住了,是老百姓信我们。如果这次招人我们关起门来搞小圈子,前面立的规矩就全成了笑话。人正不怕影子歪,越是有人想伸手,我们越要把门敞开到最大,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明白了。”欧阳薇眼神坚定起来,“我这就去跟组织部沟通,把您的意见加进方案。” “等等。”陈青叫住她,“方案公示的时候,同步发一份给严巡副省长。不是走关系,是走程序——他是分管全省区域协调发展的领导,林州启动区域文旅产业带,编制扩招属于配套工作,按程序应当向分管省领导报备。” 欧阳薇心领神会:“是,我注意措辞。” 陈青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他知道这份招聘信息一旦发出,会在多少人心里激起涟漪。 而他要的,就是这池水被阳光照得透亮。 三天后,林州市政府官网首页,“阳光政务”专栏挂出了醒目的招聘公告。 公告不仅列出了所有岗位、要求、薪酬,还附上了详尽的招考流程、监督电话,以及承诺——任何环节违规,欢迎实名举报,查实即严处。 公告末尾,特意用加粗字体写道:“林州求贤若渴,但只渴求真正愿意与这座城市共同成长、遵守规则、敬畏人民的贤才。我们坚信,公开是最好的防腐剂,阳光是最亮的探照灯。” 这份公告很快在网络上引发热议。 绝大多数网友点赞林州的魄力与透明,称之为“招考清流”。 但也有少数阴阳怪气的声音:“做这么漂亮,到时候录取的还不是关系户?” “坐等打脸,看看最后录用的都是谁家公子。” 这些议论,陈青看到了,却只是一笑置之。 他更关注的,是这份公告抵达特定人手中后,会激起怎样的反应。 省城,严巡家中。 晚饭后,严巡将打印出来的林州招聘公告递给儿子严骏。 “看看。”严巡语气平淡,“是上次来家的陈青主政的林州市。” 严骏接过,仔细翻看。 他的目光在那些岗位要求上停留很久,尤其是一个“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科员”的岗位,要求文字能力强、吃苦耐劳、适应经常性加班,备注里还加了一句:“本岗位需深入基层调研,直面复杂矛盾,非追求清闲者适宜。” “爸,”严骏抬起头,眼神复杂,“您给我看这个,是觉得……我应该去试试?” “我不觉得。”严巡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是把信息给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严骏沉默。 过去几年的经历像潮水般涌来——被诬陷时的绝望,父亲奔走时的疲惫,自己躲起来读书时的麻木,还有那天在陈青面前,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被重新拨亮的感觉。 “我……”严骏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怕我做不好。也怕……别人说我是靠您的关系。” “关系?”严巡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严骏,你爸我要是真有那么硬的关系,你当年会被人诬陷到差点进去?林州这次招聘,程序公开到这种程度,陈青连监督举报电话都敢公布出来,他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里,关系不好使。” 他放下茶杯,看着儿子:“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觉得因为我这个爹,你活得憋屈。以前我也这么想,总觉得对不起你。但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严骏抬起头。 “黑与白是相对的,但从来不是对立的,人心最难猜,做好自己,无愧于心。”严巡缓缓道,“陈青能被领导重视,就是敢把一切举动都放在明面上,你老爹我的面子在他哪儿确实有一些作用,在可能的条件下能给你一个好的发展机会,但要是说因为我就让你进入,我自己都不敢说这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严骏盯着公告上“阳光政务”四个字,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笔试面试,都是硬碰硬?” “全部公开,全程录像。”严巡点头,“陈青这个人,要么不做,要做就会做绝。他敢这么公示,就绝对没人能在考试环节动手脚。” “那……如果我考上了,进去了,”严骏声音渐渐坚定,“我会因为您的身份,被特殊对待吗?或者,被特殊‘关注’?” 第463章 公子考试(4更) 严巡笑了:“以我对陈青的了解,‘关注’肯定是有。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而是因为你就是我‘儿子’,必然会有人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严骏握紧了手中的纸张,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甚至可能是条更艰难的路。 但…… 那天陈青在书房里说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如果只是想避开伤害,逃避最少。但如果是不相信自己能守住底线……可以看看你父亲。” “爸,”严骏挺直脊背,声音清晰,“我想试试。” 严巡看着儿子眼中久违的光彩,缓缓点头:“那就去考。考上了,好好干。考不上,回来继续读博,不丢人。” “我会考上的。”严骏一字一顿,“而且,我会干得比谁都好。” ***** 一个月后,林州市公务员招考笔试成绩公布。 “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科员”岗位,报考人数超过三百。笔试成绩第一的名字,赫然是:严骏,分数比第二名高出5分。 面试环节,全程直播。 严骏沉稳应对,逻辑清晰,对基层治理的见解让人印象深刻。 面试第一,高出第二名2分,无可争议的以综合成绩第一胜出。 公示期七天,无人提出有效异议。 录取通知发出的那天下午,陈青正在审阅区域文旅产业带的初步规划。 欧阳薇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市长,这是拟录用人员的最终名单,请您签批。严骏同志的录用材料也在里面。” 陈青翻开名单,找到那个名字,目光在“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综合第一”的备注上停留片刻。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通知他,”陈青合上文件,语气平静,“下周一来报到。我和他谈谈。” “是。”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再次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林州古城的方向已亮起点点灯火,新城的霓虹也开始闪烁。这座城市的脉搏,正跳动得越来越有力。 而新鲜的血液,即将注入。 他知道,下一次见面,将是对另一个年轻人的考验,也是对林州刚刚立下的“阳光规则”的一次真实检验。 人已来,路在前。 一切,才刚刚开始。 周一清晨七点四十分,严骏站在了林州市政府大楼前。 他穿着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熨得平整,头发理得干净利落——比参加面试那天更正式。 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黑色公文包,那是他临来林州前,父亲亲自带他去买的。 晨风还有些凉,市政府大楼前的大树树叶晃动,让光影在地面变得时隐时现。 不断有车辆驶入,干部们匆匆走向大楼,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 生面孔,年轻,在门口站得笔直,像是在等什么人。 严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紧张。 笔试面试都闯过来了,公示期也平平静静过了,可真正站在这栋象征着林州权力核心的建筑前,他还是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分量,一半来自父亲的期望,一半来自他自己那个“要干得比谁都好”的承诺。 “是严骏同志吧?”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大楼里面传来。 随即,眼前出现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浅灰色套裙的女性,短发齐耳,手里抱着文件夹,正微笑着看他。 “我是欧阳薇,市政府办公室的。陈市长让我来接你。”欧阳薇伸出手。 “欧阳科长好。”严骏连忙握手,又适时地收回——能准确地叫出欧阳薇的职务,这也是之前查询过的。 能在陈青身边一直工作的人,他每一个都做了了解。 虽然资料有限,可是从时间上就能看得出来。 整个林州市外来的官员中除了去党校培训学习的邓明之外,就只有眼前这位。 “不用紧张。”欧阳薇似乎看出他的局促,笑了笑,“市长已经留了时间等你,我先带你上去。” 她引着严骏走进大楼。 大厅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左侧墙上挂着电子屏,正滚动播放“阳光政务”栏目的最新信息——其中一条就是本次公务员招考的全程总结。严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录用名单里一闪而过。 电梯上行时,欧阳薇简单介绍:“你的岗位在综合科,主要负责文件流转、会议记录、调研材料整理,还有领导交办的其他事务。工作很杂,要求心细、腿勤、嘴严。” “我明白。”严骏点头。 “综合科在五楼,502室。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电梯在六楼停下,欧阳薇领着他走向走廊东侧,“陈市长要见你。” 严骏的心跳快了一拍。 走到尽头,是一间外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空着。 再往里,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市长办公室”。 欧阳薇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欧阳薇推开门,侧身示意严骏进去,自己则留在外间,带上了门。 办公室比严骏想象中简洁。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文件和书籍。 左侧会客区的墙上挂着一幅林州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做了标记。 右侧是窗户,此刻百叶窗半开,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陈青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他站在书柜前,背对着门,正在翻阅里面的资料。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这是严骏第二次见陈青。 第一次是在父亲家里,气氛还算轻松。 而此刻,在市长办公室里,陈青只是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就弥漫开来。 “市长好。”严骏站定,微微躬身。 陈青点了点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坐。” 两人在沙发上相对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非常干净,没有一点水渍。 另外,还有一叠文件。 陈青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的笔试、面试成绩我都看了,很不错。公示期间也没有任何问题。按程序,你现在是林州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的一名科员。”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谢谢市长。”严骏说。 第464章 公子谈话(5更) “不用谢我。”陈青看着他,“成绩是你自己考出来的,程序是公开走的。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在正式工作开始前,和你谈几句。” 严骏坐直了身体:“您请讲。” 陈青的目光落在严骏脸上,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要穿透表面,看到里面去。 “第一句话,”陈青说,“你的父亲是严巡副省长,这是客观事实,改变不了。” “我知道,父亲给我说过了。想要遮掩这一点毫无意义。” 陈青点点头,严巡以前在发改委是铁面判官,现在在副省长的岗位上,依然还是如此直爽。 “所以,从你踏进这栋楼开始,所有人看你的眼光都会不一样。你做得好,会有人说‘那是当然,他爸是副省长’;你做得不好,更会有人说‘果然是个靠关系的’。你会被放在放大镜下,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你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吗?” 严骏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他预想过陈青会提这个,但没想到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想过。陈市长,我父亲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光想过不够。”陈青身体微微前倾,“你要真真切切地接受这个现实——在这里,你会被更严格地要求,付出十倍努力,可能才换来别人一句‘还算没丢他爸的脸’。” “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做得再好,荣誉的第一归属也可能不是你,而是你的家庭背景,归于你父亲的身份。你愿意接受这种不公平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严骏抬起头,迎上陈青的目光:“市长,我来林州考试,不是因为这里能给我特殊照顾,恰恰是因为这里的招聘公告上写了‘公开是最好的防腐剂’。我考的是第一名,但我知道,这个第一名在别人眼里可能永远要打个问号。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坚定:“所以我愿意接受更严格的要求,愿意付出不止十倍的努力。我要证明的,不是我配得上我父亲,而是我严骏,配得上林州这个岗位,配得上‘公开考试第一名’这个成绩。我要让以后的人看到这个名字,想到的是我的工作,而不是我的父亲。” 陈青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年轻人脑子里恐怕此刻想的是,以后提起他,不是严副省长的儿子。 而是他是谁。 看着严骏眼神坚定的模样,他想想自己刚上班那会儿的唯唯诺诺,果然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第二句话。林州现在走在一条很关键的路上。古城刚活过来,新城刚起步,老城还在改造,区域文旅产业带更是千头万绪。我们需要人,需要能干事、肯干事、干成事的人。但更需要能守住底线的人。”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叠文件:“你的岗位,会接触到大量内部信息,会参与很多具体事务的协调。诱惑会有,压力也会有。有人会因为你父亲的关系来讨好你,也会有人想通过你来试探甚至突破规矩。你怎么办?” 严骏毫不犹豫:“一切按规矩办。该请示请示,该汇报汇报,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青淡淡道,“有时候,规矩和人情会有冲突。比如,你发现某个流程有小瑕疵,但大家都这么操作惯了,你指出来,可能得罪一圈人。你指不指?” “指。”严骏回答,“如果规矩定了,就要执行。小瑕疵不纠正,就可能变成大漏洞。” “如果这个‘大家’里,有你的直接领导呢?” 严骏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会先私下向领导汇报我的疑问,如果领导坚持,我会按程序向上级或监督部门反映。但在这之前,我会确保我的理解没有偏差——也许规矩本身有解释空间,或者情况特殊。” 这个回答,比单纯说“坚持原则”多了一层思考。 陈青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第三句话,”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也是最后一句。在林州,评价一个干部,最终看的是实绩,是老百姓的口碑,是这座城市因你而发生的变化。背景可以是助力,也可以是负担。路怎么走,看你自己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走回来递给严骏。 “这是古城二期东街业态调整的初步方案,综合科起草的。里面有些数据需要核对,格式也需要统一。你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把它整理好,下班前交给欧阳科长。” 严骏双手接过文件,有些意外——他以为谈话结束就会去科室报到,没想到直接领了任务。 “市长,我……我刚来,对情况还不熟,可能……” “不熟就学。”陈青打断他,“方案后面附了背景资料。你今天办公位在外间,欧阳科长会告诉你电脑和系统的用法。记住,下班前交。” “是。”严骏不再多说。 “去吧。”陈青坐回办公椅,已经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严骏走出市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外间,欧阳薇正在电脑前打字,见他出来,笑了笑:“谈完了?感觉怎么样?” 严骏吐出一口长气:“受益匪浅。” “市长就是这样,对年轻人要求严,但也是真心培养。”欧阳薇站起身,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桌子,“这是你的位子,电脑已经配好了,内网系统登录账号和密码在便签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谢谢欧阳科长。”严骏放下公文包,坐下来,打开那份方案。 足足五十多页,涉及商户调整、业态规划、文化植入、客流测算等多个方面。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打开附件的背景资料——是过去半年东街的商户经营数据、游客调研报告、还有相关会议纪要。 他沉浸进去,开始逐页核对数据。 用计算器反复验算百分比,对照背景资料里的原始数据,发现三处细微的不一致——都是四舍五入导致的累计误差,不影响结论,但不够精确。 他又检查格式,发现字体大小不统一,段落缩进混乱,有几个图表编号错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欧阳薇中间出去开了个短会,回来时看到严骏还在埋头核对,桌上摊满了草稿纸。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欧阳薇叫他:“小严,先去吃饭吧。” “科长,您先去吧,我把最后两张图核对完。”严骏头也没抬。 欧阳薇没再劝,自己去了。 等严骏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他匆匆去食堂,饭菜已经凉了,随便扒了几口,又赶回办公室。 第465章 亲自定议题(6更) 下午三点,他开始按照统一的格式要求重新调整文档。 五点十分,他再次通读全文,确认无误后,将整理好的方案打印出来,又拷贝了一份电子版。 五点二十五分,他走到欧阳薇办公桌前:“科长,方案整理好了。原始数据核对记录和修改说明我也附在后面了。” 欧阳薇有些惊讶:“这么快?我看看。” 她接过厚厚的文件,快速翻阅。 格式整齐,数据清晰,修改处都用红色标出,后面附了简短的说明和依据。 最后几页是严骏手写的核对过程草稿,虽然字迹有些潦草,但逻辑清楚。 “你连商户访谈记录里的几个时间错字都改过来了?”欧阳薇指着某一处。 “嗯,我对照了会议纪要,应该是记录员笔误。”严骏说。 欧阳薇合上文件,看着严骏:“市长给你的这份方案,是综合科三天前做的初稿,里面故意留了十几个小问题,有的是数据误差,有的是格式错误,还有两处是逻辑矛盾。本来是准备让新人练手,一周内改完就行。” 严骏愣住了。 “你用了不到一天,全找出来了,而且还补充了背景依据。”欧阳薇笑了笑,“市长刚才来过电话,问你的进度。我说你已经交稿了。他说,‘看来没白谈话’。” 严骏忽然明白了。 那场看似严厉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谈话,那些关于背景、压力、规矩的追问,以及这份突如其来的“任务”,都是一场测试。 测试他的心性,测试他的态度,测试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嘴上说“愿意付出十倍努力”的人。 “科长,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做得很好。”欧阳薇真诚地说,“市长常说,规矩立起来,关键看执行的人。执行的人心里有杆秤,规矩才不会走样。你今天这第一步,走得很稳。” 她拿起文件:“这份方案我会按流程报给市长。明天开始,你正式到综合科上班。具体工作,科里会安排。记住市长今天说的话,也记住你今天是怎么做的。” “我记住了。”严骏郑重地点头。 省半年经济工作会议召开前三天,林州市委、市政府办公室接到了正式通知。 通知很常规,要求市委书记、市长参加,会期一天半,议题是“全省上半年经济形势分析与下半年重点工作部署”。但随通知发来的,还有一份附件——要求林州市准备十五分钟的口头汇报,重点围绕“古城保护与城市更新的实践与思考”。 “十五分钟?”周启明拿着通知,看向对面的陈青,“省里往年这种会,各地市汇报都是五分钟简单说说数字。这次单独给林州加时间,还要专题汇报……味道不太一样。” 陈青正在看汇报提纲的初稿,闻言抬起头:“通知是省委办公厅发的,还是省政府办公厅?” “省委办公厅。”周启明点了点文件右上角的红头,“包书记亲自定的议题。” 两人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会。 这是一次“面试”,一次对林州模式、对林州班子的全面检阅。 “汇报材料要实。”陈青放下笔,“成绩要说,但不能夸大;问题要讲,但不能避重就轻;下一步思路要清,但不能空泛。特别是风险防控部分,要单独列出来。” “风险?”周启明微微皱眉,“你指什么?” “我们发展太快了。”陈青的声音有些凝重。 话音落地,他走到墙上的林州地图前,手指划过古城、新城、老城三个区域。 “古城二期招商刚启动,新城影视基地热度还没完全转化为稳定产业,老城更新还有三分之一的区域没动。加上推动市、县联动的区域文旅产业带前期工作……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管理链、人才链,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转过身:“更重要的是,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 周启明摇摇头,“有谁像你这样,想得那么多。” 陈青走回来坐下。 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感慨,“周书记,我的阅历你也是知道的。从边缘人物一路走到现在,我要说有的人天生就喜欢给人设置障碍,你信吗?” 周启明没有回应,看着陈青,等待他后面的话。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从不敢在任何外人面前喝茶,表现出对任何物品的喜爱。” 周启明看向桌上的水杯,一直以为陈青是不喜欢茶叶的涩味,只喝白开水,却原来还有这么深的思考。 想想自己,似乎真的做不到这样。 一个人隐藏自己太深之后,还能是自己吗? 然而事实上,他从陈青身上看到的却是非常真实的一个人。 外人以为他冷酷,实际上他心里有十足的温情。 只是,谁也看不清而已。 陈青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姜山倒了,但利益网络不可能彻底肃清;黄阔那种投机资本不会死心;上下都有人在觊觎利益,觊觎这林州的未来......我们越是被上面肯定,下面暗处的小动作就可能越多。” 周启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是对的。汇报里,要把‘健全风险防控机制’作为单独一部分,重点讲我们怎么防腐败、防风险、防破坏。” “还有,党风廉政这一块,以前缺失的部分,我也抓紧一些。毕竟专职副书记人选还要等省委组织部批复。” “对了,副书记人选,您向组织部提过了没有?” “没有。”周启明叹了口气,“不是说林州的官员没有合适的,我是觉得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陈青明白周启明说的意思。 姜山在林州官场待的时间太久,彻底肃清与他相关的人,那是绝不可能的。 而且,要想真正的把林州官场的气氛改过来,从陈青身上,周启明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 从这一点看,周启明还是有当初严巡所说的气度,只是之前缺少独立挑战的勇气。 现在有陈青这个敢于冲锋陷阵的存在,他的个性方面终于恢复了正常。 接下来的三天,市政府大楼六楼的灯光每天都亮到深夜。 汇报材料改了七稿。 每一组数据都反复核对,每一个案例都实地验证,每一句表述都推敲再三。 严骏作为综合科新人,被抽调到材料组,负责基础资料的整理和校对。 他第一次见识到政府工作报告的严谨程度——一个百分比的四舍五入,都可能被要求注明计算依据。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晚,陈青还在等待最后审阅定稿。 办公室里只有他和欧阳薇。 窗外夜色已深,古城方向的灯火连成温暖的光带。 “市长,这是最终版。”欧阳薇将打印好的材料递过来。 第466章 双审核(7更) 陈青一页页翻过。 修改过的地方专门在旁边进行了标注。 材料结构清晰:第一部分,古城改造如何从“物理更新”转向“活态传承”,数据支撑扎实; 第二部分,老城更新如何平衡“民生改善”与“财政承受”,案例具体生动; 第三部分,新城发展如何借势“短剧爆火”构建“产业生态”,思路明确可行; 第四部分,风险防控如何通过“阳光政务”“双审核”“信用名单”等机制筑牢防线,措施务实有力。 最后一段总结,只有三句话: “林州的实践表明,只要规矩立得住、底线守得牢、民心聚得齐,城市更新就能走出一条兼顾传承与发展、效率与公平、活力与秩序的路。这条路注定充满挑战,但我们坚信,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林州愿做一块试验田,为全省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陈青合上材料,点了点头:“可以了。” “那您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的车已经安排好了。” “我先熟悉一下,尽量脱稿。”陈青头也没抬。 “那个,要不要这次带上严骏一起,顺道让他回家看看?”欧阳薇试探地问了一句。 “严骏?”陈青手上的细微动作都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不带了。严副省长心里高兴不高兴我不知道,但表面上我肯定挨骂。” “哦!”欧阳薇正要转身,却被陈青叫住,“综合科这段时间加班比较辛苦,安排调休。” 欧阳薇一听,马上明白了。 “谢谢领导,我这就安排。” 陈青嘴角笑了笑。 欧阳薇、邓明他们都无所谓,可严骏的身份太特殊了。 要说一点不关照是不可能的,但绝不可能浮于表面,否则未来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口实”,那个时候想要解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太多了。。 省半年经济工作会议在多媒体会议中心召开。 会场庄重肃穆,椭圆形的会议桌围坐着全省十三个地市的书记、市长,以及省直各部门主要负责人。 省委书记包丁君坐在正中,两侧是省长郑立和各位省委常委。 按照议程,各局办把半年全省的经济目标完成情况做了汇报之后,各地市汇报经济发展情况。 多数地市都是五分钟简要陈述,数字堆砌,亮点不多。 轮到林州时,时间已经接近上午休会。 “下面,请林州市作汇报。”主持会议的省委办公厅主任秦利民说道。 周启明和陈青同时站起身。 按照事先分工,周启明负责开场和结尾,陈青负责主体汇报。 “各位领导,同志们。”周启明声音沉稳,“林州是一座老工业城市,历史包袱重,民生欠账多。过去两年,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们围绕‘古城复兴、老城更新、新城崛起’做了一些探索。下面,请陈青同志具体汇报。” 陈青走到发言席,打开笔记本。 他没有照念稿子,而是以脱稿开场: “汇报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两张照片。” 会场前方的大屏幕亮起。第一张,是两年前状元楼周边破败的景象——墙体开裂,瓦片残缺,电线如蛛网般缠绕。第二张,是上周拍摄的同一角度——楼体修缮完好,灯笼高挂,石板路干净整洁,游客络绎不绝。 “这是林州古城的状元楼。两张照片,间隔两年。”陈青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改变的不只是建筑外观,更是住在里面的四百多户居民的生活条件,是周边八百多个就业岗位,是每年近百万游客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和认同。” 他从具体案例切入,讲王怀礼老人从抗拒到支持的故事,讲“古城光影”团队用三万块预算引爆全网的现象,讲老城排水系统如何在暴雨中经受住考验,也讲黄阔公司虚报价格如何被“价格核验机制”拦在门外。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口号,全是扎实的数据、鲜活的人物、具体的矛盾与解决过程。 十五分钟,会场安静得能听见身边人呼吸的重音。 当陈青讲到“我们建立‘阳光政务’专栏,把所有招考、招聘、项目审批信息全部公开,不是因为我们比别人干净,而是因为我们相信,只有把权力放在阳光下,才能真正防止发霉变质”时,包丁君微微点了点头。 汇报结束,陈青回到座位。 短暂的沉默后,包丁君开口了:“刚才林州的汇报,大家都听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不点评具体工作,我只讲一个感受。” 全场目光聚焦。 “有的地方,主要领导不仅自己能干,还能带出一支干净、能干的队伍,营造一个风清气正的环境。这才是可持续的发展。” 包丁君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林州的位置略作停留。 “一个地方,如果只是主要领导能干,下面的人跟不上,或者队伍风气不正,那么这个人一走,一切可能又回到原点。” “但如果一个地方形成了好的机制、好的风气、好的传统,那么不管谁在台上,这个地方都能沿着正确的方向往前走。” 现场发出了掌声。 掌声结束之后,郑立接着包丁君的话说道:“林州这两年变化很大,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但更让我和包书记,乃至省委班子看重的,是这种变化背后的根源——是规矩,是底线,是民心。希望各地市都思考一下,你们那里,缺的到底是项目、是资金,还是这种根本性的东西?” 话音落下,掌声之外,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地市领导看向周启明和陈青的眼神,复杂了许多——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中午休会时,周启明和陈青被好几个地市的书记、市长围住,纷纷询问“阳光政务”的具体操作、“双审核”怎么落地。 陈青一一解答,态度诚恳,但涉及核心机制时,措辞严谨,不留模糊空间。 制度建立不难,难在执行的决心和上下团结一心。 所以,不管这些人是真心还是做做样子,他也不避讳。 第467章 议程继续(8更) 下午的会议按议程进行。 很明显在林州之后的汇报人,自己念着稿子都觉得脸上发烧。 散会后,陈青正准备离开,一位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道:“陈市长,请稍等。组织部穆部长请您去聊几句。” 穆部长——当然就是他党校的同学、班长穆元臻,新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 陈青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会场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看样子似乎也是刚结束一场会议,穆元臻还留在里面,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风景。 “穆部长。”陈青打招呼。 穆元臻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陈青,坐。”他走到会议桌旁,示意陈青也坐下,“我中午在食堂就听说了了,林州今天汇报得很精彩。包书记和郑省长那段话,字字千金啊。” “是林州的同志们干得好。”陈青说。 “别谦虚。”穆元臻摆摆手,“组织部的同志也去林州调研过几次,反馈都很好。尤其是干部队伍的精神面貌和规矩意识,在全省都是突出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陈青,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表扬的。” 陈青坐直了身体:“您请讲。” 穆元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青:“这是组织部对林州领导班子和主要领导干部的阶段性评估报告,内部征求意见稿。你先看看。” 常规性的组织部工作,陈青也不意外。 看穆元臻给他看的目的,肯定就像他说的,不是来表扬的。 陈青接过,快速浏览。 报告对林州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尤其称赞了陈青“思路清晰、敢闯敢试、原则性强”。 但在最后一部分“风险提示与建议”中,写了这样一段话: “林州正处于高速发展期,项目多、资金量大、社会关注度高。需特别注意防范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等廉洁风险,防止发展成果被少数人攫取。同时,改革力度大、触及利益深,需警惕既得利益群体反弹及外部势力干扰。建议进一步加强制度建设,扎紧制度笼子;强化对关键岗位、关键环节的监督;做好舆情引导,防止恶意炒作。” 措辞委婉,但指向明确。 陈青又看了一遍,确认总结部分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海,这才抬起头。 “看完了?”穆元臻问。 “看完了。”陈青将文件递回,“感谢组织部的提醒,我们一定认真对照,加强防范。” 穆元臻没有伸手接文件,而是看着陈青:“报告是程序性的,虽然措辞有提醒的义务,但毕竟是工作需求。今天,是我个人有几句话,想私下跟你说说。” “您说。” “第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在县级单位担任领导就已经经历过了。应该深有体会。” 穆元臻语气变得严肃,“林州现在是大树,你这棵主干又长得特别直、特别高。盯着你的人,不会少。明的、暗的、上面的、下面的,都会有。” 陈青点头:“我明白。” “第二,水至清则无鱼,这话有它的道理。” 穆元臻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的是——现在有些人,不是嫌水清,而是故意要把水搅浑,才好浑水摸鱼。他们可能动不了你本人,但会从你身边人下手,从你推进的项目里找漏洞,甚至制造漏洞。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谢谢穆部长提醒。我会特别注意。” “第三,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防范不如主动出击。” 穆元臻身体微微前倾,“省委领导今天的话,是对你的保护,也是对你的考验。省委认可你,但也会用更高的标准要求你。林州这面旗,既然竖起来了,就不能倒。倒了你个人事小,伤了老百姓对组织的信任事大。所以,队伍建设和风险防控,一刻不能松。既要能干成事,又要确保不出事——这个平衡,你要把握好。” “我记住了。”陈青郑重地说。 穆元臻这才接过那份文件,放回公文包:“报告正式下发前,还会微调。今天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回去跟周启明同志也通个气,班子要统一思想。” “好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后,陈青主动告辞离开。 离开小会议室时,夜幕已经降临。 陈青站在省会议中心的台阶上,看着省城的万家灯火。 远处高楼上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华景象。 但穆元臻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不是担心,而是警醒。 他知道,从今天起,林州和他个人,都站在了一个新的、更显眼也更脆弱的位置上。 他们在省城休息了一晚,次日上午的会议主要是布置下半年的工作内容并进行调整,看得出来,因为林州的崛起,附近几个地市都在任务目标上做了一些调整,虽然不大,但总归还是把指标数提升了。 这就是省里最希望达到的目的。 会议结束,回到林州的第二天上午,周启明主持召开林州市委常委会。 省经济工作会议上的情况,常委们也隐约听到了风声。 不少常委心里还是有些激动,毕竟,这么多年了,林州别说是被表扬了,连领导恨其不争的话都不怎么说了。 现在的改变,说明林州已经重回了领导的视野。 “首先,传达省委工作会议精神。”周启明声音洪亮,将包丁君的讲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亲耳听到传言证实的在座常委们的表情各异——有自豪,有感慨,也有深思。 “包书记的讲话,是对林州工作的最高肯定,也是对我们全体班子的鞭策。”周启明环视全场,“接下来,我要传达省委的另一条明确精神——”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听清:“对于敢于改革、担当实干的干部,省委是坚决保护的。对于诬告陷害、恶意中伤、阻挠改革的行为,要依法坚决打击,毫不手软!” “我知道,有的干部抹不下情面,对以往的交情还有所留恋。但我也提醒一下,交情在制度和底线面前不值一提,到时候自己的前程怎么毁的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也说得非常的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同声。 第468章 慢慢磨(9更) “陈青同志,”周启明看向陈青,“你把区域文旅产业带的初步构想,跟大家通报一下。” 陈青打开笔记本:“根据省委、省政府半年经济工作的安排,由林州牵头,联合北边的云州市、东边的江口市,共同规划打造‘西山-沧江区域文旅产业带’。这是省级战略,旨在整合三地文旅资源,形成合力,提升整体竞争力。前期协调办公室设在林州,由我兼任主任。” 他简要介绍了产业带的资源基础、发展目标和近期重点工作。 常委们听着,眼神都亮了起来。 这意味着林州从“自己发展”跃升到了“带动区域发展”,格局和能级完全不同了。 “这是一个重大机遇,也是重大责任。”周启明总结,“产业带搞好了,林州的地位会更稳固;搞不好,我们没法向省委交代,也没法向兄弟城市交代。所以,全市上下必须统一思想,全力支持陈青同志和协调办公室的工作。” 他看向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委要加强对产业带相关项目的监督,组织部要选派精干力量充实协调办,宣传部要做好对内对外宣传,营造良好氛围。” 三位常委纷纷表态。 散会后,周启明把陈青留了下来。 “穆部长找你谈的话,我大概能猜到内容。”周启明直接说,“压力现在集中到你身上了。有什么需要市委支持的,尽管提。” 陈青摇头:“暂时没有。规矩我们已经立起来了,按规矩办就行。关键是执行的人不能松劲。” “人是一方面,”周启明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更关键是,我们得让老百姓持续看到变化,得到实惠。只要民心在我们这边,什么风浪都掀不翻林州这条船。” 他转过身:“国家发改委和文旅部组成的联合调研组,下个月要来林州,总结古城保护与城市更新经验,有可能向全国推广。这是大事,你亲自抓接待和汇报。” “明白。” 走出市委大楼时,阳光正好。 陈青坐进车里,没有立即让司机开车。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欧阳薇发来的几条信息: “市长,国家部委调研组的具体行程和要求发过来了。” “古城二期东街业态调整方案,根据您上次的意见修改完毕,商户签约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七十。” “严骏同志没有报调休,而是趁着这几天跟着下基层调研,写了份关于老城小微商户生存现状的报告,很有见地,我转给您看看。” 陈青点开那份报告附件。 文字朴实,数据翔实,问题抓得准,建议也切实可行。 报告末尾,严骏写道:“走访中,一位做了三十年糖画的老师傅说,‘政府把路修好了,灯点亮了,但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我们自己争不争气。’这句话让我感触很深。城市更新,最终更新的是人的生活,和人的精气神。” 陈青合上手机,看向窗外。 他按下车窗,对司机说:“去古城二期工地看看。” 省委工作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周,邓明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党校学习,返回林州。 他是坐最早一班高铁回来的。 抵达林州时刚过早上七点,天色微明,车站广场上人流稀疏。 邓明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雾的空气——是熟悉的,夹杂着一点点工地尘土和早点摊油烟的味道。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市政府宿舍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哥,挺健谈:“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来出差?” “回家。”邓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出去学习了几个月。” “哦哦,干部同志啊!”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去哪学习的?省委党校?” 邓明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师傅,古城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我走的时候二期刚动工。” “哎哟,那可大变样了!”司机一下子来了精神,“东街全起来了,铺子开了七八成,晚上那灯笼一亮,跟画里似的!不过……” “不过什么?” 司机压低声音:“最近来了个新副书记,听说省里下来的,年轻得很。一来就把东街最后那块‘硬骨头’地——就原来昌明集团那个烂尾楼边上——要过去亲自抓招商。折腾半个月了,还没动静呢。” 邓明眼神动了动:“那块地我知道,产权复杂,还有历史遗留债务。” “可不是嘛!”司机一拍方向盘,“要我说,还是陈市长在的时候顺当。这新来的领导,架势挺足,天天带着人考察,报纸电视上露脸,可实际事儿……嘿嘿。”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邓明没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街道比三个月前更干净了,绿化带新补了花卉,几处老建筑的围挡已经拆除,露出修缮一新的面貌。 城市在变好,但水面下的暗流,似乎也从没停过。 回到宿舍,放下行李,邓明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 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神比三个月前更沉稳,也更深了些。 八点整,他走进市政府大楼。 走廊里遇到几个熟人,都热情地打招呼: “邓秘书长回来了!” “学习辛苦了!” 邓明一一回应,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六楼。 欧阳薇正在外间整理文件,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邓秘书长!您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下午到吗?” “想早点回来看看。”邓明微笑,“市长在吗?” “在,刚开完一个短会。”欧阳薇压低声音,“新来的陶副书记也在里面,正跟市长谈工作。” 陶副书记——陶进,省委空降的年轻干部,三十五岁,原苏阳市副市长,据说背景颇深。 邓明在党校时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那我等会儿。”邓明在沙发上坐下。 里间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隐约能听到对话声。 一个略显高亢的年轻声音正在说:“……陈市长,我认真研究了古城二期的规划,东街那块核心地块,商业价值极大,必须引进高端业态。我联系了几家省城的品牌,他们都有意向,但要求政策上再给些优惠……” 然后是陈青平静的声音:“陶书记,那块地的具体情况,招商局和古城管委会有详细报告。昌明集团的遗留债务问题还没彻底解决,产权也还没完全理清。现在谈具体招商,条件还不成熟。” “问题可以边谈边解决嘛!”陶进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招商引资,关键是个‘抢’字。等所有条件都成熟了,机会早跑了。我建议,由我牵头成立一个专项谈判小组,先把意向定下来,具体细节再慢慢磨。” 第469章 紧密会议(10更) “陶书记,”陈青的声音依旧平稳,“昌明集团的债务涉及法院查封,不是我们能‘边谈边解决’的。产权不清晰,任何合同都有法律风险。我建议还是按程序走,先把历史问题处理干净。” 短暂的沉默。 “陈市长,”陶进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我来林州,是省委对我的信任,也是想实实在在干点事。如果事事都等‘条件成熟’,那还要我们领导干部做什么?改革就是要敢于突破嘛!” “改革要敢于突破,但更要守住底线。”陈青的声音很清晰,“法律底线、程序底线、风险底线,突破了任何一条,都可能把好事办成坏事。陶书记,这块地的情况特殊,急不得。” “……好吧,那我再研究研究。”陶进的声音有些悻悻。 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看到外间的邓明,他愣了一下,随即换上笑容:“这位是?” “陶书记,我是邓明,市政府副秘书长,刚党校学习回来。”邓明起身,伸出手。 “哦,邓秘书长!听说过听说过。”陶进握手很用力,“党校深造回来了?好,好!正好,我这边有些工作急需人手,回头找你聊聊!” 说完,他朝欧阳薇点点头,大步离开了。 邓明走进里间办公室时,陈青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市长。”邓明轻声道。 陈青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坐。” 两人在沙发坐下。欧阳薇泡了茶进来,又轻轻带上门。 “瘦了点儿,精神了。”陈青打量着邓明,“党校三个月,感觉怎么样?” “受益匪浅。”邓明认真地说,“系统学了理论,也听了不少案例。最重要的是……静下心来,想了很多人和事。” “比如?” “比如……规矩和人情的关系。” 邓明缓缓道,“以前总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稍微变通一下,能把事办得更顺。但现在明白了,规矩之所以是规矩,就是因为它划定了底线。今天你为‘办成事’变通一点,明天就可能为‘更方便’再变通一点。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还有,”邓明顿了顿,“关于怎么看待手中的权力。老师说,权力是公器,不是私产。用它来办事,是天经地义;但要是觉得这权力是‘我的’,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甚至用它来交换些什么,那就离出事不远了。” “看来这三个月没白待。”陈青喝了口茶,“回来有什么打算?” 邓明坐直身体:“市长,我想去一线。古城二期、老城更新、新城产业落地,哪儿最需要人,我去哪儿。” “不觉得委屈?你已经是副秘书长了。” “不委屈。”邓明摇头,“我之前犯过错误,是您给了我学习和改正的机会。现在我想用实际工作,把失去的信任挣回来。” 陈青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市委正在酝酿一批干部调整。你的能力、资历都够,我准备提名你为副市长候选人,分管科教文卫——包括文旅衔接这一块。区域文旅产业带马上要启动,需要有人具体抓落地。” 邓明愣住了。 副市长?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市长,我……我刚犯过错,提副市级,会不会有人说闲话?而且,刚才我听陶副书记那边……” “闲话什么时候都会有。”陈青打断他,“关键是你自己能不能立得住。提名是组织程序,最终能不能上,要看常委会、看人大选举。至于陶进同志——” 他顿了顿:“他是副书记,你是副市长候选人,分工不同。文旅工作本身就是你熟悉的领域,交给你,顺理成章。当然,具体工作中难免会有交叉,怎么配合,看你的智慧。” 邓明深吸一口气:“如果组织信任,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也接受一切考验。” “好。”陈青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在正式任命下来前,你先以副秘书长身份,协助我抓区域文旅产业带的前期协调。这是三地资源摸底报告,你尽快熟悉。下周,我们要和云州、江口开第一次联席会。” 邓明双手接过文件:“明白。” 走出市长办公室,邓明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脚步却格外踏实。 下午,市政府召开古城二期招商工作推进会。 会议由陈青主持,陶进、分管副市长、相关局办负责人以及几家重点企业代表参加。 会上,招商局汇报了整体进展。当汇报到东街核心地块时,陶进突然插话: “这块地的情况,我最近做了深入调研。我认为,不能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就畏手畏脚。我接触了省城的‘金鼎集团’,他们是做高端商业综合体的,非常有实力,也有诚意。我建议,可以特事特办,先跟他们签个意向协议,把项目定下来,债务和产权问题同步推进解决。” 会场安静了一下。 招商局长小心地说:“陶书记,金鼎集团我们之前也接触过,他们要求必须产权清晰才谈具体合作。而且,他们的方案……偏向纯商业开发,对古城风貌保护考虑不够。” “可以谈嘛!”陶进一挥手,“他们要求产权清晰,我们可以让法院加快执行进度嘛!至于风貌保护,方案可以调整。关键是,要把大企业引进来,带动效应才明显。” 几位局长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陈青平静地开口:“陶书记积极招商是好事。但法院执行有法定程序,不是我们能‘加快’的。至于金鼎集团的方案,如果与古城保护规划冲突,那确实需要慎重。我的意见是,这块地还是按原定计划,先彻底解决历史问题,再公开招标,选择最符合古城定位、最有利于长远发展的合作伙伴。” 陶进脸色微沉:“陈市长,招标固然规范,但耗时太长。现在各地都在抢项目,等我们走完所有程序,金鼎集团可能就去别的地方了。到时候,这块地继续烂在那里,损失的是林州的形象和发展机会!”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会场气氛有些凝滞。 邓明坐在后排记录,此时抬起头,缓缓开口:“陶书记,我插一句。我上午刚回来,粗略看了这块地的资料。昌明集团的债务涉及三家银行和十几个民间债权人,总额超过两个亿。法院的查封是轮候查封,前面还有两家企业的债权纠纷没解决。这个流程,最快也要半年。” 他顿了顿:“另外,金鼎集团在省城开发的两个项目,都因为容积率超标和擅改规划被处罚过。他们的风格……确实比较激进。如果我们现在签意向协议,到时候产权问题解决不了,或者他们坚持要突破规划,我们会非常被动。” 有理有据,数据清晰。 陶进被噎了一下,瞪了邓明一眼,没再说话。 第470章 谨慎保守(11更) 陈青接过话头:“这样吧,招商局和古城管委会成立联合工作组,一方面加紧与法院、债权人沟通,推动问题解决;另一方面,可以继续与金鼎集团接触,但也接触其他潜在投资者,多做比较。下次专题会,我们听进展。” 散了会,陶进第一个起身离开,脸色不太好看。 邓明收拾东西时,招商局长走过来,低声说:“邓秘书长,刚才多谢了。那块地……唉,陶书记盯得紧,我们压力也大。” “按规矩办,总是没错的。”邓明笑笑,“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 走出会议室,邓明在走廊里遇到欧阳薇。 “老邓,”欧阳薇低声道,“陶副书记那边,我听说不太好对付,注意点。” 邓明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知道了,谢谢。” 回到办公室,邓明关上门,站在窗前。 窗外,古城的方向,起重机正在缓缓转动。 更远处,新城的高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他知道,自己回来了,但面对的不只是熟悉的工作,还有新的挑战——一个背景深厚、急于立功、可能不按常理出牌的新领导。 但他心里很平静。 三个月党校,他学到的不仅是理论,更是一种定力。 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 而陈青今天的态度,也给了他明确的信号:该坚持的,必须坚持。 另一边,陶进回到办公室,丝毫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 到林州之前的他是苏阳市的副市长就是主管招商的,被组织部提拔到林州这个发展潜力巨大的城市担任市委副书记,原本以为可以大展宏图。 然而,上午的招商推进会,他憋了一肚子火。 陈青那个不温不火的态度也就罢了,新回来的那个邓明,一个副秘书长,居然也敢当众“纠正”他的想法? “什么产权问题要半年,什么金鼎集团风格激进……” 陶进把笔记本摔在桌上,“都是借口!就是看我刚来,想给我下马威!” 异地任职,一个副书记上任,没有接待宴请就算了。 市委书记周启明找他谈话的时候,却指明要让他理一理党风廉政建设。 这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而且,他一个外来的副书记,没有点政绩傍身,谁会听他的。 开会最后就是个形式。 这是他多年工作总结的经验。 秘书小心翼翼地泡了杯茶:“陶书记,您消消气。邓秘书长……可能也是出于谨慎。” “谨慎?”陶进冷笑,“谨慎就是保守,保守就是不敢担当!省委派我来林州,是让我干事的,不是来学他们那套按部就班的!”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你马上联系金鼎集团的刘总,就说我下午亲自去省城拜访他们,当面谈东街地块的事。让他们把方案准备得更详细些,特别是怎么解决产权和债务问题的思路。” 秘书犹豫道:“陶书记,下午市里还有个老干部座谈会……” “推了!就说我去省里对接重要项目。”陶进一挥手,“招商引资是第一要务,其他事情都要让路。” “那……要不要跟陈市长通个气?” “通什么气?”陶进不耐烦,“我一个副书记,出去对接企业还要事事汇报?快去安排!” 下午两点,陶进的车驶出林州市政府大院,直奔省城。 车上,他仔细翻阅着招商局提供的金鼎集团资料。 这家公司确实实力雄厚,开发过好几个城市综合体,纳税大户,和省市领导都有过合影。 至于那些“容积率超标”的处罚,在他看来不过是发展中的小插曲——哪个大企业没被罚过? 关键是能带来投资、带动就业。 “小张,”陶进对副驾驶的秘书说,“待会儿见了刘总,我们要掌握主动。东街地块是古城二期的黄金位置,稀缺资源。金鼎集团想要,就得拿出诚意,尽快把方案落地。产权和债务问题,我们可以协助协调,但主体还是他们来解决。” “陶书记,招商局那边提醒过,昌明集团的债务涉及法院查封,很复杂……” “复杂才需要大企业来解决!”陶进打断,“小企业有那个能力吗?我们要算大账,不要纠缠细枝末节。” 三小时后,车抵达省城金鼎集团总部大楼。 大楼气派非凡,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光。 金鼎集团总经理刘丰才亲自在楼下迎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热情,握手很有力。 “陶书记!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您去了林州出任副书记,一直没抽机会前去拜访。”刘丰才引着陶进往电梯走。 “刘总客气了。”陶进保持着矜持的微笑,“林州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期,特别需要像金鼎这样有实力、有眼光的企业参与。以前在省城也听说过你们企业的实力,希望不要让我失望啊!” 会议室内,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精美的茶点和水果。 “陶书记,按照您的吩咐,没有搞接待宴,就是普通的简餐。吃完我们再谈具体的事情。” 说完,拍拍手,金鼎集团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送了几份简餐进来。 陶进点点头,虽然这个简餐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但简餐就是简餐,他也没有推辞。 没有备酒,虽然饮料是“依云”矿泉水,似乎也符合规定。 和刘丰才吃完简餐,工作人员前来收了之后,金鼎集团的五六位高管才悉数到场,PPT投影已经准备好。 寒暄过后,刘丰才亲自讲解方案。 方案做得极其华丽:要在东街地块打造一个“古城与现代交融的超级商业综合体”,包含奢侈品商场、五星级酒店、高端公寓、艺术中心……总投资预估三十个亿。 “我们测算过,”刘丰才信心满满,“项目建成后,年税收将超过两个亿,直接带动就业三千人,间接带动上万人。更重要的是,它将彻底提升林州古城的商业能级,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的地标!” 陶进听得心潮澎湃。 三十个亿!两个亿税收!这才是大项目,这才是政绩! 第471章 被规矩耍了(12更) “刘总,方案非常好。”陶进放下茶杯,“林州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与金鼎集团的合作。对于你们关心的产权和债务问题,我们可以成立专班,协助你们与法院、债权人沟通,加快解决进度。” 刘丰才笑容更盛:“有陶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法律顾问。 法律顾问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声音平板:“陶书记,我们研究了东街地块的情况。昌明集团的债务涉及轮候查封,根据我们的经验,走完司法程序至少需要八到十个月。而且,债权人中有几家民间借贷公司,背景复杂,处理起来很麻烦。” 陶进摆手:“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我们有合作的诚意,有推动的决心,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可以承诺,林州方面会全力配合。” “那太好了。”刘丰才接过话,“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我们愿意在签订正式投资协议后,先期投入五千万作为诚意金。但是……” 他又顿了顿。 陶进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保持微笑:“刘总有什么顾虑,尽管提。” “两个小问题。”刘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们方案里的容积率是4.5,但根据我们拿到的古城规划,那个地块的限高是24米,容积率最多2.0。这个差距……需要协调。” 陶进记得招商局提过风貌保护的事,但他觉得可以变通:“古城保护确实重要,但发展也要与时俱进。我们可以组织专家论证,看看在保护风貌的前提下,能不能适当突破……” “第二,”刘总没等他说完,继续道,“债务问题。我们希望林州市政府能提供一个书面承诺:如果因为债务或产权纠纷导致项目无法推进,政府需要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并赔偿我们前期投入的损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陶进的笑容僵在脸上。 书面承诺?政府担保?这可不是“协助协调”那么简单了。 这意味着,如果金鼎集团自己解决不了债务问题,或者法院判决不利,林州市政府要替他们兜底? 他在苏阳市就主管招商领域,当然知道这个兜底的麻烦有多大。 如果是在苏阳市,或许还可以先答应,反正后面的问题后面来解决。 但他刚到林州市,现在话语权都还不重,兜底的方案是不可能在常委会上通过的。 “刘总,”陶进尽量让语气轻松,“政府出面担保……这个不太符合规定。我们可以全力支持,但不能……” “陶书记,”刘丰才收起笑容,身体往后靠了靠,“我们金鼎集团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东街地块的潜在价值我们清楚,但风险我们也看得到。两个多亿的债务,复杂的债权关系,还有严格的规划限制——如果我们不提前锁定风险,三十个亿投进去,万一卡住了,损失谁来承担?” 他盯着陶进:“您刚才说,办法总比困难多。那这个风险控制的办法,是不是应该由更有能力的一方来提供?”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施压了。 “当然,我们也会在能力范围内,给予相关领导一些支持。比如工程进度或者是别的......” 威胁之后,刘丰才又塞了一颗糖过来。 但这些话听进陶进耳朵里,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忽然想起邓明在会上说的那句话:“如果我们现在签意向协议,到时候产权问题解决不了,或者他们坚持要突破规划,我们会非常被动。” 当时他觉得邓明是危言耸听,现在……好像正在变成现实。 而且,刘丰才最后的这颗糖不是承诺,而是一个陷阱。 这一点他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刘总,这个要求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权限。”陶进硬着头皮,“我们需要回去研究一下……” “陶书记,”刘丰才笑了,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玩味,“我们理解政府的难处。但商场如战场,时机不等人。这样吧,您回去商量,我们也再完善一下方案。不过,下周我们和江州市有个类似的项目要谈,那边给的条件……更宽松一些。”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威胁。 会谈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送陶进下楼时,刘丰才又恢复了热情,握着手说“期待合作”,但陶进能感觉到,那只手已经没有了刚见面时的力度。 回林州的路上,天色已晚。 车内气氛沉闷。 秘书小声问:“陶书记,刘总提的那两个条件……” “不可能答应。”陶进烦躁地扯开领带,“政府担保?当我们是傻子吗?还有容积率,古城限高是红线,谁敢碰?” “那这个项目……” “黄了。”陶进闭上眼睛,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兴冲冲地来,以为能拿下个大项目,在陈青和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结果呢? 被人用风险和条件拿捏得死死的,最后灰溜溜地回来。 更让他难受的是,金鼎集团从头到尾,关心的根本不是怎么“解决”问题,而是怎么把风险“转移”给政府。 那些美好的蓝图、税收、就业,都建立在政府兜底的前提下。 邓明说的是对的。 陈青的谨慎也是有道理的。 但他不愿意承认。 苏阳市是省城,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政府的强势是有道理的。 他原本以为陈青是认不清现状,把林州当成省城的规格来衡量。 可现在看来,的确没那么简单。 林州未来的前景有多好,谁都看得见。 他再傻也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超常的承诺。 “小张,”陶进忽然睁开眼,“回去后,今天谈判的细节,不要跟任何人说。特别是金鼎集团要政府担保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明白。”秘书点头。 “还有,”陶进眼神阴沉,“邓明……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金鼎集团的套路?” 秘书没敢接话。 陶进重新闭上眼睛。 心里那股火,没有因为谈判失败而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只是换了方向。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被金鼎集团耍了,也被林州这套“规矩”耍了。 而邓明,那个看似好心的“提醒”,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提前看笑话。 车驶入林州市区时,已是晚上九点。 陶进让司机直接开回宿舍。 路过市政府大楼时,他看到六楼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陈青应该还在加班。 陶进咬了咬牙。 这次是他急了,是他没把情况吃透。 但下一次……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东街地块,他一定要做出成绩。 用他的方式。 而那个邓明……他记住了。 第472章 水灾水祸(13更) 夜色中,车辆驶过潮湿的街道。 一场暴雨正在天边酝酿,而某些人心里的风暴,已经开始了。 八月的第三周,天气异常闷热。 连续五天,天空都阴沉沉的,乌云低垂,却总也下不痛快。 气象台连着发了三次暴雨蓝色预警,又三次解除。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老榕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 周四晚上十一点,陈青还在办公室看区域文旅产业带第二次联席会的方案。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像有巨兽在天际翻身。 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点,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随即连成一片,顷刻间就变成了暴雨。 雨帘密集,借着风势斜抽过来,窗外很快白茫茫一片,连对面楼的轮廓都模糊了。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路灯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几辆车开着雾灯缓慢挪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市应急管理局值班室的电话。 “市长,我们正在密切监控。”接电话的是应急管理局副局长,声音紧绷,“气象台刚升级为暴雨橙色预警,预计未来三小时降雨量将超过八十毫米。我们已启动三级应急响应。” “老城几个低洼点,特别是紫竹巷、梧桐里那边,重点盯住。”陈青语速很快,“通知市政、消防、武警,抢险队伍和物资提前到位。我马上去应急指挥中心。” “是!” 挂掉电话,陈青快步走出办公室。 外间,欧阳薇和严骏都还没走——最近产业带前期工作太忙,他们习惯了加班到深夜。 “市长?”欧阳薇站起身。 “暴雨,跟我去应急指挥中心。”陈青抓起外套,“严骏,你通知市委办总值班室,说我去指挥中心了。然后联系电视台、报社,让他们派记者跟拍一线抢险,但强调安全第一。” “是!”严骏立刻抓起电话。 三人匆匆下楼。 雨势更大了,市政府大院的排水沟已经开始有积水。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雨刷器开到最大档,前方视野依然模糊。 车开到半路,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周启明。 “陈青,看到预警了。你到哪儿了?” “正在去指挥中心的路上。” “好,你在一线盯着,我协调后方资源。需要部队支援的话,我直接联系驻地。”周启明声音沉稳,“注意安全。” “明白。” 应急指挥中心设在市人防大厦地下二层。 陈青赶到时,巨大的电子屏上已经分割成几十个监控画面,显示着各主要路段、桥梁、下穿隧道和重点区域的实时情况。 电话铃声、对讲机呼叫、键盘敲击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市长!”应急管理局曾局长迎上来,“情况不太好。过去一小时,古城站降雨量已经七十毫米,而且还在加强。老城排水系统压力很大,紫竹巷那边水位上涨很快,已经有车辆熄火。” 屏幕上,切换到紫竹巷的监控。 画面里,街道已经成河,浑浊的雨水没过了路沿石,几辆小车泡在水里,只露出车顶。 有居民站在二楼阳台张望,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摇晃。 “抽水设备到了吗?”陈青问。 “到了三台,但雨太大,抽排速度跟不上进水速度。而且巷子太窄,大型设备进不去。” “消防的冲锋艇呢?” “已经调了两艘过去,正在转移被困群众。但水位还在涨,有些老房子一楼已经进水了。” 陈青盯着屏幕,忽然问:“紫竹巷的排水管网改造,不是列入今年计划了吗?” 市政局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市长,紫竹巷的改造方案已经批了,资金也到位了。但……因为要协调的户数多,加上要保护几棵古树,施工方案反复调整,所以……还没开工。” 陈青沉默了两秒。 这就是问题——老城太大,改造只能分步推进,总有先有后。 但老天爷不会等你安排好顺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转身,“联系驻地部队,请求支援冲锋艇和专业救援人员。通知120,在紫竹巷外围设临时医疗点。欧阳,让宣传部门通过短信、新媒体,实时发布路况和避险提醒。”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凌晨一点,雨势丝毫未减。 紫竹巷传来最新消息:积水最深已超过一米五,有十几户居民被困,其中包括一位独居的瘫痪老人和一家有三个月婴儿的家庭。 冲锋艇正在全力转运。 “市长,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您……”宣传部的同志小心地问。 陈青摇头:“让他们去拍一线抢险的同志,拍武警战士背老人上艇,拍消防员在水里推车。我没什么好拍的。” 他走到指挥台前,拿起对讲机:“紫竹巷现场,我是陈青。现在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喘息声:“市长,我是消防支队队长!群众转移基本完成,但有一辆120救护车熄火堵在巷口,里面还有一位刚转运出来的心脏病患者,需要紧急送医!我们正在想办法拖车,但水太深,拖车绳吃不上力!” “患者情况怎么样?” “随车医生说必须马上用药,但救护车上的设备泡水了,备用药品在巷子另一头的卫生站,现在过不去!” 陈青看了眼监控画面。 救护车卡在巷口转弯处,水淹到车窗,消防战士正试图用人力推,但水流湍急,车辆纹丝不动。 “附近有没有高地能让直升机降落?” “没有!巷子太窄,两侧都是老房子!” 对讲机里传来医生焦急的声音:“患者血压在降,必须二十分钟内用上药!” 指挥中心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青。 陈青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市长,您……”欧阳薇下意识想拦。 “严骏,跟我去现场。”陈青抓起雨衣,“欧阳,你留在这里协调,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市长,太危险了!水太深,而且可能漏电……”应急管理局局长急道。 “那就更得去。”陈青已经走到门口,“药必须送进去。指挥中心,联系电力公司,紫竹巷区域紧急断电,确保救援安全。” 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车灯切开雨幕,急速驶向老城。 越靠近紫竹巷,积水越深。 距离巷口还有两百米,车就走不动了——前方的水已经没过轮胎一半。 陈青推开车门,积水立刻涌进来,没到小腿肚。 水冰凉浑浊,漂浮着垃圾和树叶。 “市长,您在这等着,我进去!”严骏也下了车,雨衣瞬间湿透。 “别废话,走。”陈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巷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武警战士、消防员、市政抢险队员,还有几个穿着雨衣的街道干部。 几盏强光灯刺破雨夜,照出那片汪洋。 救护车就在三十米外,水淹到车窗下沿。 消防战士正在车后奋力推,但车轮打滑,水阻太大。 第473章 人民公仆(14更) “市长!您怎么来了!”现场指挥的消防支队参谋长吓了一跳。 “药呢?”陈青问。 “在卫生站,但卫生站在巷子那头,要绕过去至少五百米,现在水太深……” “找绳子。”陈青打断他,“找几个水性好的,拉绳过去。严骏,你会游泳吗?” “会!”严骏立刻说。 “算我一个。”一个年轻的武警战士站出来。 “还有我!”“我也行!” 很快,七八个人站了出来。 消防战士拿来救生绳和浮力背心。 “我带队。”队长说。 “不,你在这里指挥。”陈青已经套上浮力背心,“我带队。严骏,你跟着我。其他人,间隔五米,抓紧绳子。” “市长,这不行……”参谋长还要劝。 “执行命令。”陈青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有力。 绳子一端固定在巷口的电线杆上。 陈青第一个踏入深水。 水瞬间淹到胸口,冲击力让他晃了一下。 他稳住身体,抓紧绳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严骏紧随其后。 冰凉的污水灌进雨衣,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他咬紧牙关,抓紧了身前的绳子。 强光灯的光束照着他们的背影。 雨水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每一步都要对抗水流的推力和水下的杂物。 有几次,陈青踩到不平的地面,险些摔倒,都被身后的严骏死死拽住绳子稳住。 三十米,走了整整五分钟。 终于摸到救护车。 随车医生从车窗探出头,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药箱!快!” 严骏接过从卫生站传过来的防水药箱,递进车窗。 医生立刻打开,取出药剂,开始准备注射。 “患者情况暂时稳定了!”几分钟后,医生喊道,“但必须马上把车弄出去!” “推车!”陈青抹了把脸上的水,绕到车尾,“所有人,听我口令!” 他、严骏、武警战士、消防员……十几个人在齐胸深的水里站成两排,肩膀抵住车尾。 “一、二、三——推!” “一、二、三——推!” 号子声在雨夜中响起。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过积水,一点一点往前挪。 监控画面传到指挥中心,又通过电视台的直播信号传了出去。 画面里,强光灯下,市长陈青和一群救援人员泡在污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正用肩膀顶着救护车,一步一步往前推。 水花在他们身边溅起。 没有解说,没有音乐,只有雨声、号子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救护车终于被推出深水区,驶向医院。 陈青被人拉上岸,瘫坐在一处高地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 严骏坐在旁边,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有人递过来干毛巾和热水。 陈青接过,擦了把脸,然后看向严骏:“还行吗?” 严骏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牙齿在打颤。 “市长,您的手机……”欧阳薇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现场,递过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是周启明。 “陈青,你怎么样?” “没事。群众都转移了,患者也送医了。”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周启明沉默了一下,“刚才省委包书记的秘书打来电话,包书记也看到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有这样的干部在,老百姓心里踏实。’” 陈青握着手机,看着眼前渐渐退去的积水,没说话。 “另外,”周启明继续道,“包书记指示,省财政紧急拨付五千万,专项用于林州老城排水系统改造。要求我们‘全面排查,彻底解决’。” 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微光。 雨,终于小了。 次日上午八点,雨彻底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城市上。 紫竹巷的积水已经退去大半,留下满地淤泥和杂物。 居民们陆续返回,开始清理。 街道干部组织志愿者,挨家挨户排查险情、发放消毒物资。 陈青换上了欧阳薇从宿舍拿来的干净衣服,在巷口的临时指挥部听取汇报。 “这次内涝,暴露出我们老城排水系统确实存在短板。”市政局局长汇报,“紫竹巷、梧桐里等七个低洼片区,管网老化严重,而且当初设计标准偏低。虽然大部分区域改造已经完成,但这些‘硬骨头’确实还没啃下来。” “不是还没啃下来,”陈青纠正,“是还没开始啃。我们之前把精力、资金优先投在了更容易见效、涉及群众更多的区域。这没错,但这次暴雨提醒我们,短板必须尽快补上。” 他看向众人:“省里给了五千万专项资金。我的意见是,这笔钱专款专用,立即启动紫竹巷等七个片区的排水系统改造。方案要快,但施工要细,不能因为赶进度就忽视质量、忽视对居民生活的影响。” “市长,”一位街道干部犹豫道,“这些片区情况复杂,有的住户可能不愿意配合施工……” “那就一家一家做工作。”陈青站起身,看向正在清理淤泥的居民们,“你告诉他们,这次水淹到胸口,下次呢?这次我们推车救人,下次万一救援不及时呢?改造可能会暂时影响生活,但不改造,下一次暴雨,他们的家可能就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让周围忙碌的人们也能听见:“我在这里承诺:紫竹巷排水改造工程,一周内出方案,半个月内开工,三个月内完工。我亲自盯着。施工期间,政府会协调临时安置,会保障基本生活。但有一条——这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家,为了下一次暴雨来的时候,你们能睡个安稳觉。” 忙碌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 一位大妈抹着眼睛:“陈市长,我们信你!只要真为我们好,我们配合!” 中午,陈青回到办公室。 严骏已经换了衣服,但脸色还有些苍白。 “去医院检查过了?”陈青问。 “去过了,没事,就是有点着凉。”严骏说,“市长,您……” “我也没事。”陈青坐下,打开电脑。 网络舆论已经炸了。 凌晨的救援视频被反复传播。 #林州暴雨#、#市长推车#等话题上了热搜。 绝大多数评论是感动和点赞: “看到市长和那个年轻干部在水里推车,我哭了。” “这才是人民公仆!” 第474章 我们做什么(15更) “之前有人说老城改造是面子工程,打脸不?要不是之前改造了大部分区域,这次淹的更多!” 当然,也有少数刺耳的声音: “早干嘛去了?排水系统为什么不一次到位?” “作秀吧?市长用得着自己下水?”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 更多市民自发上传照片和视频:消防员背着老人上冲锋艇、武警战士泡在水里疏通下水道、志愿者连夜发放物资……每一张画面都真实、质朴。 严骏刷着手机,轻声说:“市长,网上都在夸您。” 陈青头也没抬:“该夸的是那些一线抢险的同志。我不过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他顿了顿:“倒是你,严骏。今天表现不错。” 严骏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会做,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陈青看着他,“今天这一课,比坐在办公室看十份报告都有用。记住了,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为他们流一滴汗,他们会记你十分好。你糊弄他们一分,他们会记你一辈子。” “我记住了。”严骏郑重地说。 窗外,暴雨洗过的城市,格外清新。 积水已退,淤泥会清,损坏的家园会修好。 而那些在雨夜中并肩推车的身影,那些沾满泥泞却格外坚实的脚印,已经深深烙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 陶进建议马上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对林州特大暴雨带来的应急处置问题,拿出全面的解决方案。 陈青没有反对,但周启明却拦了下来。 “方案由市政府出,我们要看看政府干部在特大暴雨下的党性觉悟,不要过多干涉政府部门的工作。”周启明的话说得很直接。 “书记,党领导下工作,我们这样放任是不是有些......” “你不要忘记,陈青同志先是党委副书记,再是市长。” 暴雨停歇次日清晨,陈青即主持召开老城排水系统改造专题部署会。 还是邀请了周书记和陶书记参加,除了听汇报和暴雨中的实际情况之外,他当众宣布成立专项工作组,梳理七个低洼片区历史档案,协调住建、水利部门踏勘现场,将居民安置方案细化到户。 严骏主动请缨协助,凭借救援夜积累的信任,逐户走访紫竹巷老人记录诉求,其整理的“居民关切清单”被陈青批注“细节见温度”。 方案制定全程践行“阳光政务”:初稿三日内经“林州发布”平台公示,吸纳市民建议17条; 省拨5000万专项资金纳入“双审核”监管,纪委嵌入流程监督。 第七日黄昏,最终方案获常委会全票通过。 暴雨过去一周后,林州老城排水系统改造专项工作组正式开工。 陈青任组长,邓明任常务副组长——这是他作为副市长候选人接手的第一项实质性攻坚任务。 开工仪式就定在紫竹巷巷口,没有红毯,没有气球,只有一台山地微型挖掘机和几十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 仪式很简短。 陈青讲话不到三分钟:“今天挖开这条路,不是为了作秀,是为了下次暴雨来时,住在这里的父老乡亲不用再半夜转移,不用再担心家被淹。工期三个月,我每周会来一次。质量出了问题,我找施工方;进度拖了,我找指挥部;老百姓有意见没解决好,我找街道。散会。” 挖掘机轰鸣着开始作业。 围观的居民鼓掌,几位老人抹了眼睛。 严骏站在人群里,拿着笔记本记录。 这周他跟着邓明跑遍了七个改造片区,一家一户地解释方案、协调临时安置。 腿跑细了,嘴皮磨破了,但他觉得踏实——那种双脚踩在泥土里、双手摸着问题的踏实。 回市政府的路上,邓明在车里对严骏说:“看到没?这就是林州的做事逻辑。不搞虚的,不绕弯子,问题在哪,就奔哪去。” 严骏点头:“邓市长,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做个改造进度公示牌,就立在每个片区口,每天更新?让老百姓随时能看到进展,心里有数。” 邓明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你下午就弄个方案出来,简单明了,扫二维码还能看详细施工日志。” 车刚驶入市政府大院,欧阳薇的电话就打到了邓明手机上。 “老邓,你们到哪了?市长让你们直接上六楼,有急事。” 语气里有种压着的兴奋。 陈青办公室里,气氛不太一样。 茶几上摊着几份印着外文的文件,欧阳薇正在快速翻译着摘要。 周启明、陶进居然也在,坐在沙发上,眼神都在专注着欧阳薇的动作。 “书记,市长。”邓明和严骏快步走进来。 “坐。”陈青抬起头,眼里有光,“刚接到省外办和文旅厅的正式通知。‘戛纳国际电影节·亚洲新影人单元’初步选定林州作为下届活动的举办地。” 戛纳?亚洲单元?林州? 邓明和严骏都愣住了。 “具体怎么回事?”邓明问。 欧阳薇递过一份中文简报:“简单说,就是戛纳电影节为了拓展亚洲市场,设了一个亚洲单元,每年在不同亚洲城市举办。之前都在东京、首尔、新加坡这些地方。今年,他们看中了林州。” “为什么是我们?”严骏下意识问。 周启明笑了:“问得好。第一,我们古城风貌独特,有不可替代的视觉价值;第二,‘古城光影’团队的短剧在国际短视频平台小火了一把,他们注意到了这种‘在地叙事’的新模式;第三——” 他看向陈青,“陈市长在省里汇报时那段关于‘活态传承’的讲话,被翻译成英文发在了某个国际文化遗产论坛上,引起了组委会一位法国顾问的兴趣。” 陈青补充:“当然,最关键的是我们有一个现成的、正在运转的‘新城短剧影视基地’。他们不需要我们从头搭建场地,我们有产业基础。” 邓明迅速进入状态:“这是大事。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475章 谈判(1更) “谈判。”陈青点了点那些外文文件,“对方下周会派先遣组来考察。我们要在一个月内敲定所有合作细节,包括场地、资金、版权、本地团队参与度等等。省里很重视,包书记批示:这是展示我省文化软实力、推动文旅产业升级的重大机遇,务必办好。” 周启明站起身:“陈青牵头,成立电影节筹备指挥部。邓明,你具体抓总协调。欧阳,你负责外联和翻译。严骏……” 他看向这个年轻人:“你英语不错,思维也快,给陈市长当联络员,全程跟进学习。” 严骏心脏猛跳了一下:“是!” “有几个原则要守住。”陈青语气严肃,“第一,古城核心区保护是红线,不能为了拍摄破坏一砖一瓦;第二,电影节要带动的是本地产业,不是来拍完就走,必须约定后续合作、人才培养的具体条款;第三,所有合作公开透明,防止利益输送。” 他看向众人:“这是林州第一次站上国际文化舞台。我们要的,不仅是一个光鲜的活动,更是一个扎下根来的产业契机。明白吗?” “明白!” 周启明在这个时候体现了市委书记该有的决策魄力和指导能力。 陶进却全程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样高规格的活动,连省城都没有承接过。 放在林州市,是个巨大的考验。 他还在犹豫,周启明居然就已经宣布了整个活动的筹备工作。末了,还略带歉意地对陶进说道:“时间紧,陶书记这次做好后勤协调工作就好了。可以吗?” 陶进看了看周启明,又看了看陈青,木然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两周,市政府六楼灯火通明。 筹备指挥部占了半个楼层,从文旅局、外办、宣传部抽调的骨干,加上邓明、欧阳薇、严骏等核心成员,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 既要研究戛纳电影节的往届案例、法律文件,又要实地测算场地承载、制定安保交通方案,还要准备中英法三语的接待材料。 严骏发现自己每天都在突破极限。 上午要和法国方面邮件沟通场地技术参数,下午要去古城协调商户配合拍摄可能带来的影响,晚上还要整理谈判要点到深夜。 他的英语在实战中突飞猛进,甚至开始磕磕绊绊地学几句法语应急。 陶进也听说了电影节的事。 他几次想以“分管文旅”的名义介入筹备工作,都被邓明以“指挥部是市长直管,按专业分工”婉拒了。 他阴沉着脸,却也无计可施。 一周后,戛纳先遣组抵达林州。 组长是电影节组委会的副主席,一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法国老先生,叫弗朗索瓦。 随行的有选片人、技术总监、法律顾问和一名华裔翻译。 考察行程紧凑。 第一天看古城,弗朗索瓦对状元楼、老街巷表现出了极大兴趣,不断用手机拍摄细节。 第二天看新城影视基地,他对已经搭建的民国街、棚内设施频频点头。 第三天,谈判正式开始。 谈判地点设在市政府涉外会议室。 长条桌,一侧是林州团队:陈青、邓明、欧阳薇、严骏,以及文旅局长、法律顾问。 另一侧是法方团队。 寒暄过后,弗朗索瓦开门见山:“陈市长,林州的硬件和氛围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我们有一些顾虑。首先是古城的保护条例非常严格,我们的拍摄可能需要一些灵活性,比如临时架设灯光、小幅度的场景调整……” 陈青听完翻译,微微一笑:“弗朗索瓦先生,古城的保护条例,保护的正是吸引你们来的独特风貌。如果为了拍摄而破坏它,那就本末倒置了。不过,我们愿意在绝对保护的前提下,提供一切技术支持——比如用更先进的无线灯光设备,用数字技术辅助场景延伸。我们的技术团队可以和你们对接。” 法方技术总监和选片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法律顾问开口,“关于影片版权和后续收益。按照惯例,电影节期间展映的影片,组委会享有一定的宣传和发行优先权。我们希望这一点能在协议中明确。” 陈青看向己方法律顾问。 顾问立刻用英语回应:“我们可以讨论优先权的范围和时限。但必须明确,所有版权归属仍遵循创作者与电影节原有的协议。林州作为举办地,希望得到的不是版权分成,而是合作培育本地影视生态的机会——比如,获奖影片能否考虑与林州本地团队合作开发衍生短剧?电影节能否在林州设立常驻的‘亚洲青年电影人工作坊’?” 这话让法方有些意外。 他们见过太多城市只想要“举办电影节”这个名头,而林州想要的,似乎是更长远的“产业造血”。 弗朗索瓦饶有兴趣地看着陈青:“陈市长,你们的眼光很长远。” “电影节只有一周,但林州的发展是长久的。”陈青平静地说,“我们希望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而不是一次性的租赁场地。” 谈判进入拉锯。 从场地费用到安保标准,从媒体报道权到本地志愿者培训,一条条、一款款地抠。 严骏负责记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同时还要不时低声提醒陈青某个条款的背景信息。 中场休息时,严骏在茶水间遇到法方的华裔翻译。 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小声用中文说:“你们这位陈市长,很厉害。法方来之前做了很多预案,没想到你们提的要求比他们想的还深。” 严骏笑笑:“我们市长常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扎实。” 下午的谈判焦点集中在“本地团队参与”上。 陈青坚持,电影节的制片助理、场务、在地联络等岗位,必须拿出一定比例雇佣和培训林州本地人。 法方起初以“专业要求高”为由推脱,陈青则拿出了“古城光影”团队的作品集和正在进行的“影视服务人才培训计划”方案。 “专业可以培训,但机会必须给。”陈青态度温和,但寸步不让,“这不仅是为了就业,更是为了让电影节真正融入这座城市,而不是飘在天上的风景。” 第476章 戛纳电影节(2更) 最终,双方达成了初步共识: 林州提供场地和基础保障,法方负责主体内容和国际邀约; 设立“林州特别推荐”单元,聚焦在地叙事短片; 电影节后,双方合作设立“亚洲青年电影人(林州)创作营”,每年一期。 签约前夜,欢迎酒会在古城一处修缮好的老宅举行。 青瓦白墙,灯笼高挂,中式庭院里点缀着西式酒会和交流区域。 中外嘉宾交错,低声交谈。 陈青穿着深色中山装,从容地穿行其中。 他可以用英语和弗朗索瓦聊法国新浪潮电影对亚洲的影响,也可以切换到中文,向省里来的领导介绍古城保护的细节。 几位来自欧洲的制片人私下议论:“这位市长不简单,懂文化,更懂规则。” 严骏跟在陈青身后,负责引见和补充。 他看到黄阔也出现在了酒会边缘,正试图接近一位法方选片人,但被欧阳薇“恰好”挡住,引向了别的方向。 黄阔脸色不太好看,远远看了陈青一眼,转身走了。 酒会高潮,弗朗索瓦上台致辞。 “……电影是光与影的艺术,也需要扎根的土地。我们选择林州,不仅因为它的美丽,更因为它有一种正在生长的、真实的生命力。感谢陈市长和他的团队,让我们看到了合作另一种可能——不仅是举办一场活动,更是播种一片生态。” 掌声中,弗朗索瓦邀请陈青上台。 陈青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身上。 他没用讲稿,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庭院。 “感谢弗朗索瓦先生和戛纳电影节组委会的信任。林州是一座古老又年轻的城市。古老,是因为我们有六百年的建城史,有保存完好的文化肌理;年轻,是因为我们正在努力让这些肌理里,流淌进当代的血液。” 他切换成英语,流畅而自信:“电影是世界的语言,而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方言。我们期待,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的落地,不仅能让世界听到林州的‘方言’,更能帮助这座城市的年轻人,学会用电影这门‘世界语’,讲述属于他们、也属于所有人的故事。” 台下,外国嘉宾露出赞许的表情。 几个原本对选址中国内陆城市有疑虑的选片人,也微微颔首。 严骏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从容自信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暴雨夜里那个在齐胸深的水中推车的市长,也想起此刻这个在国际舞台上侃侃而谈的市长。 是同一个人,不同的侧面,却有着同样的内核——务实,坚定,眼光长远。 酒会结束后,陈青和邓明、欧阳薇、严骏步行回办公室。 夜色已深,古城灯笼暖黄,石板路泛着微光。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邓明说,“但接下来更具体、更繁琐。” “嗯。”陈青点头,“签约只是开始。邓明,筹备指挥部的架构要固定下来,人员要配强。欧阳,跟外办的衔接要无缝。严骏……” 他看向年轻人:“你这段时间成长很快。电影节期间,你负责弗朗索瓦先生的全程联络,有没有信心?” 严骏挺直脊背:“有!” “好。”陈青望向远处新城的方向,那里,影视基地的灯光还亮着,“借这个机会,把我们自己的‘影视服务标准’推出去。要让所有来林州拍戏的人都知道,在这里,规矩是清楚的,服务是专业的,合作是共赢的。” 他顿了顿:“林州不能只做背景板。我们要做产业生态的构建者。”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但几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国际舞台的幕布已经拉开。 而林州,正要第一次以自己的方式,登场亮相。 严骏回到宿舍时,已是凌晨。 他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弗朗索瓦的助理发来的明天详细日程。 他泡了杯浓茶,开始逐项核对、翻译、标注注意事项。 窗外,古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市长办公室里,陈青正在远程汇报工作。 而远在省城的严巡听完陈青的回报,放下电话后,心里暖洋洋的。 儿子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 这其中陈青给予的帮助和机会,确实让儿子的性格都发生了改变。 未来即便是再遇到一些挫折,相信也不会沉沦下去。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感到欣慰的。 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签约后的林州,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街头巷尾的议论,媒体连篇的报道,都让这座古城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国际气息。 而务实的工作,也在这种热闹的表象下扎实地推进。 签约仪式后的第十天,林州市人大常委会召开专题会议。 会议议程第一项,便是审议市政府提请的人事任命案。 邓明作为副市长候选人,需要接受人大常委会的审议和投票。 列席会议的邓明,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他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熨得平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主席台。 三个月的党校淬炼,暴雨夜的并肩奋战,电影节筹备的连日奔波,让这个曾经因黄阔事件而惶恐的干部,眉宇间多了一份沉静与笃定。 常务副市长代表市政府作提请说明,详细列举了邓明的工作履历、党校学习表现、以及在老城排水改造和电影节前期筹备中的具体贡献。 资料详实,评价客观。 随后是审议环节。 几位人大常委会委员提问,问题涉及古城保护与商业开发的平衡、电影节后续产业落地的具体构想、以及如何避免“重外轻内”确保本地百姓受益等。 邓明起身作答,思路清晰,数据准确,既承认挑战,也提出了切实的解决路径。 他的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透着一股扎实调研后的底气。 投票环节,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赞成票超过四分之三。 “通过!” 掌声响起。邓明站起身,向主席台和委员席微微鞠躬。 这一刻,他正式成为林州市副市长,分管科教文卫,并兼任区域文旅产业带协调办公室副主任、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林州筹备指挥部常务副总指挥。 任命通过的第二天,市政府办公室发布了领导分工调整的通知。 邓明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沉甸甸的职责。 这意味着,此后在与戛纳组委会、省直部门、兄弟城市的对接中,他将以副市长的身份正式开展工作,权威性和协调力度都不可同日而语。 第477章 话题发酵(3更) 也是从这天起,严骏出现在市级会议和重要接待场合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作为陈青指定的电影节专项联络员,以及邓明在指挥部的主要助手之一,他需要频繁地向陈青、邓明汇报筹备进度,需要陪同接待来访的省文旅厅、外办领导,也需要与国际组委会进行日常沟通。 这个年轻、沉稳、外语流利的副省长之子,逐渐进入了更多人的视野。 市委一次关于电影节安保协调的专题会上,严骏代表指挥部汇报交通组织方案。 他站在投影前,用简洁的语言说明封控区域、备用路线、人员疏散预案,面对几位老公安局长略显挑剔的追问,他对答如流,甚至指出了方案中一个基于旧地图数据的细微误差。 会后,一位副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功课做得细。” 陪同邓明接待省文旅厅考察组时,对方一位处长随口问起法国方面对本地餐饮配套的反馈。 严骏立刻从手机里调出近期邮件往来摘要,准确复述了对方的关切点和己方的改进措施,并补充了本地几家老字号为适应外宾口味所做的创新尝试。 那位处长微微颔首,对邓明说:“邓市长,严副省长的儿子很不错啊,真是虎父无犬子。” 邓明也吃了一惊,他一直不知道严骏是严巡的儿子,连忙低声问道:“你是说严骏是严副省长的儿子?” 文旅厅的处长见邓明的样子不像是作假,知道自己可能无意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连忙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然而,话说出口了,就不可能风平浪静。 严骏的这些表现,越来越受到关注,甚至有人已经私下叫他“严公子”了。 而且,也慢慢拼凑出一个“能力强、背景硬、受重用”的年轻干部形象。 欣赏者有之,复杂观望者有之,暗自衡量这其中的意味;当然,也少不了那么几道带着审视、乃至淡淡酸意的目光,落在严骏忙碌的背影上。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仿佛行驶在光亮的轨道上。 陈青也已经从这暗涌的传言中知晓了这件事,他没有去提醒严骏让他注意,风起于青萍之末。 他比谁都清楚,聚光灯下,从无秘密。 有些种子,一旦被关注的目光浇灌,无论其本质如何,都难免会按照某些人期待的剧本开始生长。 当事人严骏却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仅要跟进与法方的日常沟通,还要协助欧阳薇协调市内各部门。 这一切直到那个周五的深夜。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一个注册信息模糊、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的账号,在国内某个颇具影响力的匿名论坛上,发布了一篇长文。 标题很抓眼球:《起底“明星市长”陈青:任人唯亲的权谋与铺路》。 文章用大量半真半假的“内部信息”和极具煽动性的笔法,勾勒出一个精心算计的形象: 第一部分,矛头直指邓明。“党校学习三月,火线提拔副市长?揭秘陈青如何将心腹爱将‘镀金’后塞进领导班子。” 文章列举了邓明从石易县开始跟随陈青的履历,暗示其能力平平,全靠“站队正确”。 并特别指出,邓明在黄阔事件中“表现不佳”,却依然获得提拔,是“典型的护短和用人唯亲”。 第二部分,剑指严骏。 “副省长之子空降林州,是巧合还是铺路?” 文章详细描述了严骏的公务员考试过程,却刻意模糊其笔试面试双第一的事实,转而强调“面试评委有涉嫌故意打高分”。 更阴险的是,文章暗示严骏被破格吸纳进电影节筹备核心团队,是陈青在“提前投资”,为将来攀附严巡铺路。 第三部分,上升到陈青个人。 “善于作秀,精于算计:陈青的林州模式是人造盆景还是真实生长?” 文章将暴雨夜推车救援称为“精心策划的苦情戏”,将国际电影节落户归结为“运气和炒作”,并暗指陈青所有动作都是在为个人仕途积累资本,所谓“规矩”和“阳光”不过是包装。 文章最后,用一句看似客观的话收尾:“我们无意否定林州的发展成果,只是提请公众和上级部门思考:当一个地方主官过于热衷于打造个人品牌和嫡系团队时,这种发展模式是否健康?是否可持续?” 一如之前那些抹黑的消息,选择的时间点都是在深夜,发布后短短两小时,就被多个自媒体账号和论坛转载。 #起底明星市长#、#林州用人疑云#等话题开始发酵。 周六早上七点,严骏被手机连续不断的震动吵醒。 他迷迷糊糊抓起手机,看到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提醒。 点开一个链接,那篇文章跳了出来。 只看了几段,他浑身的血就凉了。 那些扭曲的事实,恶意的揣测,像冰水一样浇透全身。 尤其是关于他父亲和他自己的部分,字字句句都像当年陷害他的时候,那些人嘴里所说的话术。 他手有些发抖,强迫自己看完。 然后立刻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 “欧阳科长,您看到......” “看到了。”欧阳薇的声音很冷静,但透着紧绷,“我正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市长已经知道了。” “市长他......” “市长让我通知你,正常休息,今天不用加班。但手机保持畅通。” “可是......” “严骏,”欧阳薇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相信市长。这事没那么简单。” 挂掉电话,严骏坐在床边,脑子乱成一团。 愤怒、委屈、还有一丝恐慌——如果因为这些莫须有的指责,影响了电影节筹备,甚至影响了林州的声誉...... 他想起父亲那天的话:“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而是因为你就是我‘儿子’。” 他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这放大镜还是带着扭曲的镜片出现了。 八点整,陈青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 外间,欧阳薇、邓明、宣传部长金瑾、市委网信办主任、市公安局网安支队长,还有被紧急叫来的严骏,全部到齐。 “文章都看了?”陈青问。 众人点头。 “说说看法。” 第478章 有组织攻击(4更) 金瑾第一个开口:“市长,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舆论攻击。时机选在省委组织部考察组下周一来林州的前夕,目的很明显——干扰考察,抹黑您和林州班子的形象。文章技巧很高明,真假掺杂,尤其是利用‘干部子女任职’这个敏感点,很容易引发公众联想和情绪。” 网安支队长补充:“技术部门正在追查发帖源头,但对方用了很专业的反追踪手段,短期内很难锁定具体人。传播路径显示,有几个粉丝量不小的自媒体账号在第一时间联动转发,不排除有水军推动。” 邓明脸色铁青,拳头握紧又松开:“市长,关于我的部分......是我连累了您。我请求暂时回避电影节筹备工作,直到调查清楚......” “胡闹。”陈青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回避,不正中了对方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 他转向所有人:“对方出招了。我们怎么接?” 短暂的沉默。 严骏鼓起勇气开口:“市长,我......建议可以公开我的公务员考试笔试面试成绩单、试卷、还有全程录像。我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复查。”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看向其他人。 金瑾说:“常规做法是发声明辟谣,或者通过关系删帖降温。但对方肯定准备了后手,我们辟一条,他可能爆更多‘料’,陷入被动。” “所以,”陈青缓缓道,“我们不辟谣。” 众人一愣。 “我们不删帖,不争吵,不陷入对方设定的‘解释-爆料-再解释’的循环。” 陈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他们打的是‘信息不对称’和‘猜测联想’。那我们就用‘绝对透明’来破局。” 任何事只要放在了阳光下,就不怕被人看到。 偏偏政府部门很多事项都喜欢藏着掖着,就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但在金禾县有过经验的陈青,对此却一点也不担心。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阳光政务专栏——特别回应版块” “一、邓明同志提拔全过程信息公开。”陈青语速平稳,“包括:党校学习推荐的理由、程序文件;学习期间考核评价;副市长提名动议的常委会记录(涉密部分脱敏);其本人历年考核结果、重大项目完成情况审计报告。全部扫描上传。” “二、严骏同志入职全过程信息公开。”他看向严骏,“公务员招考公告、岗位要求、笔试面试成绩公示截图、面试现场录像(申请公开)、考察组谈话记录摘要、公示期无异议证明。还有,严骏同志入职以来的工作日志(脱敏)、参与重点项目记录、直接领导欧阳薇同志的评价。” “三、林州干部选拔任用制度全文公开。重点标注‘凡提必审’‘全程纪实’‘责任倒查’等条款。” “四、设立‘你有疑问,我来解答’在线通道。对所有合理疑问,二十四小时内由责任部门实名回复。” 他放下笔:“我们要做的,不是告诉公众‘我们没问题’,而是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让所有人自己看,自己判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网信办主任有些迟疑:“市长,这么大规模公开......有些内容可能比较敏感,会不会......” “敏感在哪里?”陈青反问,“是我们的程序见不得光,还是我们的干部经不起看?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怕‘阳光’,还谈什么‘阳光政务’?” 金瑾眼睛亮了:“我明白了!这是化被动为主动!把一次危机,变成一次展示我们工作透明度、展示干部队伍过硬作风的机会!” “没错。”陈青点头,“但要快。今天上午十点,‘阳光政务’专栏特别版块必须上线。金部长,宣传口同步引导,核心就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林州不怕细看。’” “欧阳薇,你负责协调组织部、人社局、古城指挥部,所有材料两小时内汇总到我这里。” “邓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电影节筹备进度一天不能拖。” “严骏,”他看向年轻人,“你是当事人,也是工作人员。给你个任务,把这次舆论攻防的全过程,包括我们的应对思路、公开的材料、后续的效果,整理一份内部案例报告。这对你,对林州,都是宝贵的经验。” “是!”严骏感觉胸膛里那团乱麻被一股力量猛地理顺了。 上午十点整,林州市政府官网首页,“阳光政务”专栏的红色标识旁边,多了一个醒目的金色标签:“特别回应:关于近期网络关注事项的完整信息公开”。 点进去,页面清爽,分类清晰。 第一栏:关于邓明同志的相关情况。下面列着七八个可下载的PDF文件,每个文件都带着红头和公章。甚至包括了邓明在黄阔事件后提交的深刻检查(隐去具体商业信息)和陈青的批复意见——“知错能改,警钟长鸣。望引以为戒,轻装前行。” 第二栏:关于严骏同志入职林州市政府办公室的情况。从招考公告到录用通知,全套流程文件。面试录像的链接需要实名注册观看,但说明文字写道:“为保护其他考生隐私,面试录像需申请观看。我们承诺,凡实名质疑者,皆可依规申请调看。” 第三栏:林州市干部选拔任用相关制度汇编。 第四栏:在线问答入口。 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加粗的话:“我们坚信,公开是最好的防腐剂,监督是最实的护身符。林州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位市民的参与和审视。如有疑问,请循正规渠道提出,我们必如实回应。” 信息上线半小时,官网访问量激增,一度卡顿。 最初的评论还有些阴阳怪气:“做戏做全套?”“摆这么多文件,谁看得完?”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理性声音出现: “我下载了邓明那几年的考核表,全是优秀,项目完成情况列得清清楚楚。这要是‘能力平平’,那什么叫有能力?” “严骏的笔试成绩比第二名高5分,面试录像我看了一段,回答问题确实有水平。说他靠关系,证据呢?” 第479章 公开检查(5更) “最震撼我的是连‘深刻检查’都公开了......这勇气,这透明度,我服了。” “那个‘在线问答’我试了下,问了个关于古城招标的小问题,二十分钟就收到了招商局的回复,还有具体经办人电话。这才是办事的态度!” 到了下午,舆论风向彻底逆转。 几个最初转发那篇匿名文章的大V悄悄删了帖。 网友开始自发挖掘那篇匿名文章的漏洞,发现其中关于“暴雨救援是作秀”的描述,与当时大量市民拍摄的现场视频完全对不上。 傍晚,一条标题为《阳光消毒:看林州如何用“绝对透明”击碎谣言》的深度分析文章,被几家权威媒体转载。 文章写道:“面对汹涌的匿名指控,林州没有选择捂盖子、删帖子,而是打开了所有的灯,亮出了所有的底牌。这种底气源于工作的扎实,这种自信源于制度的健全。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舆情应对,更是一次现代治理理念的生动实践。” 晚上八点,陈青在办公室浏览着舆情简报,周启明推门进来。 “效果比预期的还好。”周启明笑道,“省委组织部的同志私下反馈,说我们这一手‘阳光消毒’,给他们考察都省了不少事——材料全在网上,清清楚楚。” 陈青关掉页面:“书记,这事没完。匿名文章爆料的细节,有些不是外人能知道的。比如严骏面试评委的组成,比如邓明检查的具体内容。” 周启明笑容收敛:“你怀疑内部有人递刀子?” “不是怀疑,是确定。”陈青声音很冷,“而且递刀子的人,很了解我们的软肋在哪里,也很清楚什么时候捅最疼。省委考察组要来,电影节筹备关键期......时间掐得太准了。” “有方向吗?” 陈青沉默片刻:“现在动,打草惊蛇。内部的问题,用内部的规矩解决。纪委和市公安局、检察院筛查每一个可能知晓这些信息的人。” 周启明点点头,转移了话题:“严骏那孩子,今天表现怎么样?” “稳得住。”陈青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上午有点慌,但任务交代下去之后,心思就全在工作上了。那份案例报告,他写得挺深刻。” “那就好。”周启明拍拍陈青的肩膀,“这关算是过了。但接下来,考察组、电影节,都不能出纰漏。” “明白。” “阳光消毒”的舆论风暴还没过去,网上关于“任人唯亲”的杂音余音还在,取而代之的是对林州政府“透明操作”的诸多赞誉。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如期抵达,入驻市郊干部培训中心,开始了为期五天的封闭式谈话和材料核查。 一切似乎都在证明,陈青那手“绝对透明”打得漂亮,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反向做了一次正面宣传。 但陈青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 周五下午,考察组谈话结束的当天,陈青正在办公室审阅电影节场地改造的最终方案,周启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青,晚上有空吗?省政协的老领导,赵德明副主席,路过林州,想见见我们。” 赵德明? 陈青脑子里迅速调出资料:省政协排名靠前的副主席,已退居二线,但在省里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 “赵主席怎么突然来林州?”陈青问。 “说是去邻省考察文化产业,顺路来看看林州古城,特别是听说戛纳电影节要落户,很感兴趣。”周启明语气平常,但陈青听出了一丝微妙,“见见吧,毕竟是老领导,关心地方发展。” “好,时间地点?” “晚上七点,林州悦来酒店。” “好。” 晚上七点前十五分钟,陈青和周启明准时抵达。 赵德明七点正出现在包厢门口。 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藏青色的夹克,笑容和煦,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干部。 “启明,陈青,还让你们破费。”赵德明进来之后就先定了基调。 陈青暗自摇摇头,口中还是很热情地打招呼,把赵德明让到主位上,亲自给他们倒茶。 赵德明四平八稳地坐下之后,开口道:“打扰你们工作了。我这次去西江省看了看他们的文旅融合,搞得不错。回来路上听说咱们林州也搞出了大名堂,连法国人都惊动了,就想着一定要来看看,取取经。” “老领导过奖了,我们还在摸索。”周启明笑着回应。 寒暄过后,赵德明果然聊起了戛纳电影节,问得很细,从投资规模到预期效益,从本地参与到国际影响。 周启明和陈青一一作答,分寸把握得当。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赵德明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叹了口气:“看到你们年轻人这么有冲劲,我是真高兴。不过啊,有时候也得注意方式方法。我听说,前段时间网上有些不好的声音?” 来了。 陈青和周启明对视一眼。 “是有些议论,不过已经澄清了。”周启明说。 “澄清了就好,澄清了就好。”赵德明点点头,话锋却一转,“但我看,这背后反映出的问题,值得警惕啊。现在有些地方,为了追求发展速度,在干部使用上是不是......有点太急了?容易授人以柄啊。” 他看向陈青:“陈青啊,你年轻,有魄力,敢用人,这是优点。” 陈青没有接话,知道后面说的才是他想说的。 赵德明身体前倾,双肘搁在餐桌上,轻轻一推面前的餐盘。 “但用人的艺术,在于平衡。太倚重某几个人,容易形成小圈子,也容易让别人说闲话。邓明同志跟着你时间不短了吧?严骏同志呢,又是严巡同志的孩子,身份敏感。这组合,落在有些人眼里,难免会多想。” 话说得语重心长,像是在提点晚辈。 陈青面色平静:“谢谢赵主席提醒。林州的干部选拔,都是按程序、按规矩办的。我们不怕别人看,也不怕别人查。” “程序当然重要。”赵德明笑了笑,眼神却深了些,“但程序之外,还有人言可畏,有政治生态。” “我听说,最近省里对林州的关注度很高,这是好事,也是压力。树大招风啊。有时候,适当放缓一点脚步,调整一下节奏,把一些可能引起争议的‘隐患’提前消化掉,对个人、对地方,都是一种保护。” 他轻轻点了点桌面:“比如那个东街地块,我听说争议不小?之前昌明集团确实很不像话,但也不能一杆子横扫。” 第480章 小误会(6更) 他似乎对林州的事情了如指掌,接着说道:“还有那个叫什么......阔野集团的企业,之前是不有点小误会?” “误会没有,要不然怎么前段时间舆论散布的时候还专门说我们邓副市长在这件事上犯了错呢!”陈青没解释,反而用了舆论中的疑点来回答。 赵德明没想到陈青一点不避讳,直接就点了出来。 愣神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民营企业是我们的重要力量,有时候他们方式方法可能直接了点,但初心是好的,是想为地方发展做贡献的。对于这样的企业,是不是可以更包容一些,给个改正的机会?总挂在‘信用观察名单’上,传出去,影响的是整个林州的营商环境口碑。” 图穷匕见。 绕了一大圈,最终落点在这里——为黄阔和阔野集团说情,并隐晦地敲打陈青的用人“隐患”。 周启明笑着打圆场:“老领导关心的是。东街地块和阔野集团的事,市里会依法依规、妥善处理。来,我再敬您一杯。” 赵德明也没再深说,笑呵呵地举杯。 饭局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赵德明,周启明和陈青站在酒店大门口,晚风带着凉意。 “今晚的账算我私人宴请。”陈青对身后结账过来的欧阳薇说道,“一万多块总是要花出去。记得留个票。” 周启明本来想阻拦,但听到后面陈青所说的话,笑了笑,“你也感觉到了?” “嗯。”陈青点头,“黄阔的能量,比我们想的大。能请动赵德明这个级别的人出面递话,不只是钱的事。” “恐怕不只是递话。”周启明眼神凝重,“赵德明最后那几句关于‘用人隐患’和‘树大招风’,听起来是提醒,实际上是警告。他在暗示,如果我们坚持原来的做法,可能会有人从更高的层面,用更正式的方式,来‘帮’我们‘纠正’。” “也包括电影节?”陈青问。 “不好说。但赵德明特意问那么细,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周启明看着远处古城的灯火,“陈青,压力升级了。以前是下面使绊子,现在......上面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规矩不能破。”陈青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黄阔的事,证据确凿。用人的事,程序公开。他们要怎么‘纠正’,是他们的事。我们按我们的路走。” 周启明拍拍他的肩膀:“我支持你。但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更小心。赵德明这种人,不会亲自下场,但他打个电话、写个条子、或者在某些场合表个态,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就在陈青和周启明面对来自上层的压力时,另一场合流,正在更隐蔽的地方发生。 周六上午,陶进接到了黄阔亲自打来的电话。 “陶书记,周末打扰了。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我在市郊新开的一个茶庄,环境不错,想请您过来品品茶,顺便......汇报一下我们集团对东街地块的一些新思考。”黄阔的语气恭敬又透着热络。 若是之前,陶进或许还会端着架子。 但经历了省城金鼎集团的碰壁,他正急需在招商工作上打开局面,证明自己。 黄阔的主动邀约,像是一根递到眼前的稻草。 “黄总客气了,我一会儿过去。”陶进答应了。 茶庄确实幽静,假山流水,包厢私密。 黄阔早已备好了上好的金骏眉,还有几份装帧精美的材料。 “陶书记,上次我太急躁,方式方法有问题,给市里添麻烦了。”黄阔上来就主动“认错”,“回去后我们董事会深刻反思,也重新研究了东街地块。我们意识到,必须充分尊重古城的保护要求,更要体谅政府的难处。” 他推过来一份新方案:“这是我们调整后的思路。我们不谋求整体开发了,而是想参与其中一部分——比如,只做地下智能停车场和配套商业服务体。地上部分完全服从古城规划,甚至可以出资参与周边古建修缮。债务问题,我们也不再要求政府担保,而是愿意提供一笔无息借款,专项用于解决昌明集团的债务纠纷,加速法院执行。” 陶进翻看着方案。 不得不说,调整后的方案“懂事”多了,姿态放得很低,甚至主动提出帮忙解决债务—— 虽然那笔“无息借款”未来很可能在别的方面找补回来,但至少表面上好看。 “黄总这个态度,是真心想做事的。”陶进脸色缓和不少。 “我们是真心想融入林州,和陈市长、陶书记您一起,把林州建设得更好。”黄阔诚恳地说,话锋却微妙一转,“不过陶书记,我听到一些风声,不知道真假......省里好像对林州最近的有些做法,有点不同的看法?” 陶进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看法?” “我也是听朋友闲聊,说林州发展快是快,但有些规矩定得太死,用人也有些......太集中。怕长久下去,缺乏活力,也容易出问题。” 黄阔压低声音,“尤其是现在戛纳电影节这么个大项目,盯着的眼睛太多了。我听说,省里有的老领导,担心陈市长压力太大,身边又都是......嗯,比较固定的一批人,怕考虑不够周全,万一出点纰漏,影响的是整个林州的大事。” 这话,和昨晚赵德明的暗示,隐隐呼应。 陶进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些。 他喝了口茶,掩饰情绪:“陈市长有陈市长的考虑。我们做好配合也是工作之一。” “那是当然。”黄阔立刻点头,“陶书记您讲政治,顾大局。” 黄阔端起茶壶给陶进添了茶水,意有所指,“不过,我这个人做生意久了,有个心得——”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么大的项目,多几个有能力、有担当的领导参与把关,总不是坏事。特别是您这样年富力强、又有省里视野的领导,要是能在电影节这样国际瞩目的项目里发挥更大作用,无论对项目,还是对您个人,都是大好事。” 第481章 做文章(7更) 他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我听说,电影节筹备指挥部那边,现在主要是邓明副市长和那个严骏在跑?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毕竟经验、眼界可能有限。要是陶书记您能多指导指导,甚至直接分管一部分核心事务,以您的水平,肯定能让电影节办得更出彩,也更能堵住那些说林州‘用人圈子小’的闲话。” 诱惑,赤裸裸地摆在了陶进面前。 参与核心项目,积累国际性政绩,同时还能“纠正”陈青“用人圈子小”的“问题”,在省里老领导那里留下好印象。 陶进沉默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金鼎集团的失败像根刺扎在心里,他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而黄阔描绘的图景,以及其背后若隐若现的“省里老领导”的关注,像一束光,照亮了另一条看似更便捷的路。 他想起陈青那种不温不火却不容置疑的态度,想起邓明在会上那“不懂事”的纠正,想起严骏那个年轻人频频出现在重要场合的身影......一种混杂着不甘、嫉妒和野心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黄总,”陶进终于开口,“你的想法,我知道了。电影节是林州的大事,林州人都应该参与。” 黄阔笑了,笑容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明白,明白。陶书记深谋远虑。来,尝尝这茶,今年的新茶,味道正。” 茶香袅袅中,某种默契已然达成。 资本不甘退场,投石问路找到了新的支点。 失意者急于证明,看到了借力上位的可能。 而上层的压力,如同悬顶之剑,为这场合流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和驱动力。 林州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开始加速盘旋、汇聚,形成一股新的、更为复杂的漩涡,悄然卷向那艘正在驶向国际舞台的航船。 没有人知道,这艘船上那位始终盯着规矩和航向的船长,早已听到了水下异常的响动,并且,握紧了舵轮。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离开林州的第五天,陶进也因为履职时间需要前往省城进行阶段性工作汇报,坐上了前往省城的高铁。 一等座的车厢里很安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汇报材料,封面上写着《关于林州市干部队伍建设与国际化能力培养的几点思考——以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筹备为契机》。 这是他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 与黄阔的谈话,让他抓住了重点。 正面与在林州已经建立起非常有威望的陈青进行对抗,大概率自己的胜算很小。 可如果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他这个副书记的出头之日还不知道要熬多久。 周启明刚从市长出任市委书记,陈青也刚从副市长升职市长,而且两人都没有干部年龄限制这一点。 对他而言,在林州市熬到退休也未必能坐到市委书记这一职务。 反而可能因为意见不合,被调走的可能性更大。 声东击西是他想到的最合理的、有机会展现自己能力的办法。 只有陈青不在林州市,周启明才不会对自己的提议有太多反对的可能。 这份材料不长,八页纸,但每个字都仔细斟酌过。 从林州承办国际活动的战略意义,到当前干部队伍在国际化视野方面的短板; 从国内外先进城市的经验借鉴,到具体可行的培养建议—— 结构严谨,论据充分,落脚点始终是“如何更好地办好电影节,提升林州长远竞争力”。 通篇没有提陈青的名字,但每个建议都指向一个结论:主抓这项工作的主要领导,急需一次高质量的国际化学习。 列车驶入省城时,上午的阳光正好。 陶进没有先去省委组织部,而是约了省文旅厅的一位副厅长吃午饭。 副厅长是他之前在苏阳工作时认识的老熟人,两人在机关食堂的小包间里边吃边聊。 “你们林州这次搞大了啊,戛纳电影节都能请来。”副厅长夹了块排骨,“老陶,你这是要立大功的节奏。” 陶进笑着摇头:“压力大得很。国际活动,规矩多,要求高,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干部,好多东西都是第一次接触。不瞒你说,我最近天天晚上睡不着,就怕哪个环节出纰漏,丢人丢到国际上。” “这倒是实话。”副厅长点头,“咱们省里以前也没办过这种级别的文化活动。你们这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 “所以我才来找你取经嘛。”陶进给副厅长添了茶,“你们厅里有没有这方面的培训资源?或者,省里能不能组织我们出去学习学习?去国外看看人家是怎么运作的。” 副厅长想了想:“培训倒是有,但都是课堂式的,不解决实际问题。出国学习的话......厅里每年确实有几个名额,但一般都是给业务骨干,市委常委这一级......恐怕很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如果你真想推动这事,可以换个思路。” “这不是简单的业务学习,这是干部队伍能力建设的大事。组织部那边,最近一直在强调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的领导干部。你要是能把这个事,提到‘为全省探索经验’的高度......”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陶进心领神会:“我下午正好要去组织部汇报工作,到时候提一提这个想法。” “对,提的时候,别光说林州的需要。”副厅长点拨道,“要说这是全省文旅产业升级、干部队伍建设的示范性举措。格局要大。” 午饭后,陶进在酒店房间换了身衣服,白衬衫熨得笔挺,深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干练。 下午两点半,他准时走进省委组织部大楼。 接待他的是干部一处的王副处长,这个曾经在面对陈青的时候,无奈低头的副处长,心头一直还有疙瘩。 好在陈青并没有真的在他故意为难这件事上做文章。 后来齐文忠从金淇县履职结束返回出任处长,他才明白:干部一处对陈青的看重不是因为省领导点名,而是陈青在省委组织部有很明确的人脉关系。 一个升职的穆副部长是陈青党校同学,一处的新任处长还是陈青在金淇县当县委书记的下属。 这次陶进前来汇报履职工作,安排他来接待。 两人在小会议室坐下,寒暄几句后进入正题。 第482章 主动承担(8更) 陶进先是按照程序汇报了到林州后的工作情况,重点讲了抓党建促发展的思路,以及近期参与电影节筹备的一些体会。 汇报很扎实,数据、案例、思考都有,王副处长也没去挑毛病,毕竟这又是陈青的下属。 “......所以我现在深切感受到,”陶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像林州这样的内陆城市,要想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干部队伍的眼界和能力必须跟上。就拿电影节来说,我们很多做法还停留在‘办活动’的层面,但国际上成熟的文创产业,是一整套从策划、运营到衍生开发的完整生态链。”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材料,双手递给王副处长:“这是我个人的一些不成熟思考,请领导批评指正。” 王副处长接过,快速浏览了几页,从组织部的角度分析,这是一位干部很有远见的提议,眼神亮了起来: “陶书记思考得很深啊。特别是这个‘走出去,引进来’的建议——选派主要领导干部短期出国深度学习,同时邀请国际专家来现场指导。这个思路很好。” 他这是由衷的赞扬,同时心里也确实存了另外的想法,如果能借此推动,或许还能缓和和陈青之间的关系。 他放下材料,看着陶进:“不过,这应该需要不少经费支持吧?而且领导干部出国,程序上......” “经费我们可以从电影节专项预算里调剂一部分,市财政再配套一点。” 陶进早有准备,“程序上,我们完全服从组织安排。关键是,如果这个尝试成功了,不仅对林州办好电影节有直接帮助,更重要的是,可以为全省其他地市未来承办国际活动,探索出一条培养干部、提升能力的可行路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愿意做这个试验田。” “这个材料陈青同志看过吗?”王副处长小心地问了一句。 “陈市长日理万机,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分工,只是一些提议,办成了,自然是要告诉陈青同志的。办不成,我们也没必要给他增添麻烦。”陶进的话给自己未来的说辞先留了余地。 王副处长沉吟片刻,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这样,材料我先留下。你刚才汇报的几点想法,特别是关于干部国际化培养这块,我觉得很有价值。正好明天部里有个部务会,我可以在会上提一下。” “太感谢了。”陶进站起身,“给领导添麻烦了。” “都是为了工作嘛。”王副处长也站起来,和他握手,“陶书记在基层思路开阔,敢于思考,这是好事。保持联系。” 从组织部大楼出来,已是下午四点多。 陶进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省城的空气似乎比林州更干燥一些,阳光也更刺眼。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出发点和材料看不出也猜不透其中深刻的个人想法。 接下来,就看它能不能发芽。 三天后,林州市委办公室接到省委组织部的电话通知。 电话是打给周启明的,但接电话的是市委秘书长方堃。 放下电话后,方堃立刻敲开了周启明办公室的门。 “周书记,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刚来电话。”方堃语气有些微妙,“是关于干部培养的事。” 周启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什么事?” “他们说,部领导看了陶进副书记前些天汇报工作时提交的一份材料,对里面关于‘加强领导干部国际化视野培养’的建议很重视。” 方堃尽量客观地复述,“认为林州以戛纳电影节为契机,选派主要领导干部出国深度学习国际先进经验,这个思路有前瞻性,可以作为试点探索。希望市委认真研究,如果可行,尽快拿出方案报部里。”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问:“电话里还说了什么?” “还说,这是省里培养具有国际视野干部队伍的一次重要尝试,希望林州委提高站位,精心组织,确保实效。”方堃顿了顿,“电话是一处王副处长亲自打的,但他说这是省委组织部领导的意见。”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指导。 周启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让办公室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开个书记碰头会。在家的常委和机关党组成员都参加。特别是问一问陈市长能不能安排出时间,如果不行就延后。” “好的。” 方堃离开后,周启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古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他拿起手机,想给陈青打个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有些话,当面说更好。 第二天上午,书记碰头会在市委小会议室举行。 市委常委和机关党组成员都在,这是书记召开的党内会议,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宣布,所以气氛看上去比平时更凝重不少。 周启明开门见山,把省委组织部的电话通知简要传达了一遍,然后看向陶进:“陶进同志,这个建议是你向部里汇报时提出来的?” 陶进坐得笔直,表情认真:“周书记,我在汇报工作时,确实结合林州承办电影节的实际情况,谈了一些关于干部队伍建设的思考。但我没想到部领导这么重视,还专门打电话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如果因为我考虑不周,给市委工作带来了被动,我检讨。”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低。 周启明摆摆手:“建议本身是好的。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的干部,是省委一贯的要求。现在林州正好有这个机会,做试点探索,对全市、全省都有意义。” 他转向陈青:“陈青同志,你怎么看?” 陈青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了几行字。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我完全同意省委组织部的指导精神。领导干部走出去开阔眼界、学习先进经验,很有必要。特别是我们现在承办电影节,很多工作都是第一次接触,如果能有针对性地去国际一流活动现场学习,肯定会有很大帮助。” “学习的必要性确实很重要。这一点我事先没想到,怪我。” 陈青先主动承担了责任。 稍微停顿,继续说:“但有两个实际问题需要考虑:时间上有没有可能推后一点,还有行程和周期,毕竟电影节的筹备工作也是需要干部的。” 他没有说自己去。 第483章 表态(9更) 也没提谁能去或者谁应该去,而是把现在的实际工作摆在明面上。 这个时候外派学习,无疑就是抽调干部,虽然新增了一些编制,但都是基层干部,主要的责任人和主导领导也就那么几位。 这个名额怎么定? 如何保证在考察结束后回到岗位上还能快速地融入工作,对电影节的展演活动提供有效帮助。 陶进提的建议,具体而务实。只是时间上有些滞后,现在去,其实就等于是在添乱。 在这个会上他却不能直接指责陶进的问题。 周启明刚想开口,陶进却立刻接过话头:“陈市长考虑得很周到。关于第一个问题,我觉得可以实行‘双负责制’——出国期间,指挥部的工作可以兼任,重大事项集体决策,这样既保证了工作的连续性,也体现了集体领导。” “关于时间点,”他看向周启明,“我建议尽快成行。现在离电影节开幕还有三个多月,正是学习经验、调整优化方案的最佳窗口期。行程可以紧凑一些,主要领导必须参加,去重点看几个有代表性的城市和项目,十天左右应该够了。” “虽然辛苦点,但我们林州干部的觉悟应该不会有问题。” 话说得非常漂亮,而且指向性也逐渐明确了。 陈青的眼睛微眯,看着一脸真诚的陶进,在这个会议上他还真的不能指责陶进。 尽管在这个时候,不管是越过他和周书记直接给省里相关部门和领导建议的程序故意忽视,还是别的原因,陶进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只是暂时想不到他这么积极的原因在哪儿。 周启明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既然省委组织部有这个指导意见,市委必须认真贯彻执行。” 虽然他现在对陈青的工作全面支持,可他的考虑,也不能只从林州的角度考虑。 在权衡和一番思考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陶书记的提议是积极的,这一点要肯定。但陶书记也要注意,以后类似的工作汇报和提议,应该先给市里通个气,否则我们很被动。” 陶进连忙虚心接受,“周书记批评得对。我也只是在去省城的路上,在高铁上偶然想到的,所以顺嘴说了一句。只是,没想到省里这样重视,这个问题,我已经意识到,接受批评。” 这种时候来承认的诚恳态度,并不能带来实际的改变。 周启明摆了摆手,“这样,方案由市委上报。我个人建议,陈青同志带队,选择优秀的干部同行。” 这个时候,他才把目光投向陈青,“陈青同志,你觉得呢?” “我尊重书记的意见,也服从组织安排,不过时间上尽量压缩。经验可以参考,但国内的政治环境和国外还是不一样,我们可以选择性地了解,不用太过深入,我也相信,不一定外来的经验有绝对的帮助。” “好。就这么决定了。”周启明点点头。“原则就按照陈青同志所说。具体的方案,就请陶书记牵头,组织部、外办、指挥部共同研究,尽快拿出方案,递交给省里。” “总体上两个要求:第一,学习要实,不能走马观花;第二,工作不断,指挥部的运转不能受影响。” 他看向陈青:“陈青同志,你出国前,要把工作交接好。特别是几个关键节点,要明确责任人、时间表和应急预案。” “明白。”陈青点头。 “陶进同志,”周启明又转向另一边,“这次考察是你提议的,你要全程参与方案制定,确保行程安排有针对性、实效性。同时,陈青同志出国期间,你要多关注指挥部的工作,协助市委、市政府相关同志做好统筹协调。” “我一定尽全力。”陶进郑重表态。 他心中已经了然,也如他预设的想法一样,周启明不会安排他这个辅助人员进入考察名单当中。 而他也明白方案里绝对不要动太多真正履职工作的人,否则,真的影响了工作进度,他同样会承担一些责任。 连带他越过市委直接给省里提议,就不是小小的工作粗心大意,而是有意为之了。 在给王副处长提议的时候,他就已经仔细研究过了,一处处长齐文忠和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是一定会积极推动这件事的。 他含糊的提议,王副处长却不会意外是他故意避开市委,而是想要给陈青一个惊喜来邀功。 人心的揣摩他也是花了很大功夫的。 会议开了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 走出会议室时,陶进主动走到陈青身边,低声说:“陈市长,这事我事先真没想到会惊动部里领导。纯粹是从工作出发......” 陈青笑了笑,拍拍他的胳膊:“陶书记说哪里话。这是好事,我还要感谢你帮市里争取到这个学习机会呢。” 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一个上楼回办公室,一个下楼去组织部。 回到办公室,陈青关上门,站在窗前。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市政府大院里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启明发来的短信:“方便时过来一下。” 五分钟后,陈青坐在了周启明办公室的沙发上。 “你怎么看?”周启明开门见山。 陈青叹了口气:“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我调离核心决策圈一段时间。” “陶进来林州这几个月,一直想找突破口。”周启明缓缓说,“东街地块招商他碰了壁,老城改造他插不上手,电影节筹备又是你在主导。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所以他想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在电影节筹备上做文章。”陈青说,“如果只是想要表现自己,给他这个机会也不是不可以。我只是担心问题没这么简单。毕竟他之前在苏阳市是分管招商引资的,这是他熟悉的领域。” “我也想到了。”周启明看着他:“你可以拒绝。找个理由,就说工作实在走不开。”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能拒绝。” 第484章 10天(10更) “首先,他的建议已经在省里获得了领导认可。刚才我给组织部穆副部长联系了一下,这个是组织部也真的是全力推动,不能拂了省委相关领导的关心。在大局上、道理上都站得住脚,我如果强硬拒绝,会显得不顾大局、固步自封。” “其次,省委组织部确实在强调干部国际化能力建设,这是大势。第三......” 他顿了顿:“我也确实想出去看看。不是看热闹,是想看看真正的国际一流文化活动是怎么运作的。主要还是如何利用活动结束展开更多的对林州有帮助的事项,这一点资本家运作确实比我们有经验。” 陈青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但如果你离开,指挥部那边......” “大方向没问题。”陈青叹息了一声,“具体的工作开展都落实到人了,只是可惜这次不能带更多的基层干部去学习。” 周启明身体前倾:“你有什么安排好的计划吗?” “出国期间,指挥部的日常工作交给邓明,这没问题。但有几条红线必须守住。” 陈青开始数,“第一,所有涉外合同,最终签署必须经过我本人视频确认。第二,预算超过两百万的支出,必须报您审定。第三,指挥部的人事安排,一个都不能动。” 他接着说:“我会在走之前,召开指挥部全体会议,明确授权边界。同时,让施勇那边暗中关注,如果有异常的人事接触或资金流动,及时预警。” 周启明思考着,缓缓点头:“邓明能撑得住吗?” “这几个月他成长很快。”陈青说,“而且,这也是对他的考验。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将来怎么担更重的担子?” “还有严骏那孩子。”周启明提醒,“这段时间不能再让人在他身上做文章了,到时候没法给严副省长交代。” “严骏现在是指挥部联络员,身份敏感但职位不高。”陈青说,“我会让他这段时间尽量低调,专注于具体事务。同时,让他和欧阳薇形成AB角,互相补位。” 两人又谈了半个小时,敲定了各种细节。 市委拟定方案的速度会很快,陈青也很明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从周启明办公室回来,他马上按下内线电话,“欧阳,通知指挥部全体,下午三点开紧急会议。另外,让邓明和严骏现在来我办公室。” “好的,市长。” 下午的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陈青详细部署了出国期间的工作安排,授权边界、决策流程、应急机制,一条条明确下来。 邓明、欧阳薇、严骏各领了任务,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凝重。 散会后,陈青又单独留下邓明。 拍着他的肩膀:“这十天,是你的考场。” 邓明重重点头:“我明白。” “还有陶进那边。”陈青说,“他会想办法介入指挥部的工作。你的原则是:欢迎指导,但决策权不能放。他提的建议,合理的我们可以讨论,不合理的就用程序拖。记住,在规则内解决问题,比硬顶更高明。” “我记住了。” 放下电话,陈青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银色徽章,在手里摩挲着。 徽章冰凉,边缘锋利。 陈青和邓明站在地图前,陈青的手指划过柏林、巴黎、阿姆斯特丹。 “这次出去,我会重点看三个方面:第一,大型活动的安全保障和应急指挥体系;第二,文化项目的商业化运营和衍生开发;第三,城市如何通过国际活动提升整体品牌。” 他看向邓明:“你在家里,任务更重。三件事:第一,守住指挥部的正常运转,所有决策按我们今天定的规矩走;第二,盯住几个关键供应商的合同,特别是技术服务和设备租赁,不能出纰漏;第三......” 他顿了顿:“注意新进来的企业。尤其是那些背景复杂、报价异常、承诺过高的。如果有可疑的,不要当场否决,拖住,收集信息,等我回来处理。” 晚上八点,陈青还在自己办公室批阅文件,手机响了。 是许久没有联系的钱鸣打来的。 “小陈,还在忙呢?”钱鸣的声音在电话里很爽朗。 “钱叔,还在办公室,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们林州最近动静不小啊。”钱鸣笑道,“戛纳电影节都搞定了,厉害。我欧洲那边几个做文化产业的合作伙伴,都在问我认不认识林州的领导,想找机会合作呢。” 陈青走到窗边:“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经验不足,压力很大。” “压力大才要出去走走嘛。”钱鸣似乎话里有话,“我听说省里有意让你们出去学习学习?” 消息传得真快。 陈青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钱叔消息灵通。是有这个安排,还在拟方案。” “时机有点不对,这个时间点谁出去?不会是你吧?” “你猜得一点没错。”陈青苦笑,“林州就是我带队。” 钱鸣似乎只是确认,听完之后直接开口说道:“走出国门,记得我送你的盛天集团的徽章吗?” 他一说,陈青才想起这事,“嗯,记得。” “那就好,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陈青沉默了两秒钟:“谢谢钱叔了。” “不用客气。”钱鸣的语气认真了些,“有需要,只管说。回头我发一份邮件给你,不管你去任何地方,就近都会有人能给你提供帮助。” 话说得很大气和关心,让陈青内心十分感动。 这一切的源头在哪儿,他也知道。 挂掉电话,陈青从抽屉的角落里找出很久之前钱鸣送他的那枚盛天集团的徽章,在窗前站了很久。 徽章本身或许是一个标志,人才是被认可的缘由。 窗外,秋日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甚是好看的光影。 陶进用的是阳谋,借省里的势,光明正大。 而他,也必须用阳谋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 把该部署的部署好,该划定的红线划清楚。 十天。 他想,足够很多人做很多事了。 也足够他,看清楚很多事了。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第485章 通知下发(11更) 陈青飞往柏林的航班穿过云层时,林州市委三号会议室里,关于完善重大涉外活动决策机制的专题会议已接近尾声。 窗外的树叶在初秋的风里微微颤动。 陶进坐在长桌左侧第一个位置,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有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却如同精心习练过一般吸引人。 他刚刚做完关于“加强电影节筹备工作党的领导与风险防控”的汇报,此刻正端起茶杯,目光扫过与会众人。 “综上所述,”陶进放下茶杯,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清晰而恳切,“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落户林州,是大事、喜事,也是对我们的重大考验。国际活动关注度高、涉及面广、程序复杂,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影响都是国际性的。” 他顿了顿,看向主持会议的周启明:“周书记,我建议,参照省里重大国际活动保障的经验,市委应该成立一个督导组,嵌入电影节筹备指挥部。不是要代替指挥部工作,而是加强前置把关、过程监督,确保我们的决策既高效,又稳妥,不踩红线。” 话说得滴水不漏。 会议室里有片刻安静。 几位常委交换着眼色。 邓明坐在后排列席席位上,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是以指挥部常务副总指挥的身份列席的,按照议程,接下来该他汇报筹备具体进展。 但陶进这番话,显然是在议程之外加了码。 周启明翻看着手里的材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几秒钟,他抬头:“陶进同志的建议,是从大局出发,考虑得很周全。其他同志有什么看法?” 组织部长宋驰推了推眼镜:“我同意陶书记的意见。国际活动无小事,多一道把关程序,多一份保险。不过,这个督导组和指挥部现有的决策机制怎么衔接,权限边界在哪里,需要明确。” “宋部长问到了关键。”陶进接过话头,语气从容,“按照以往的惯例和工作经验,督导组几乎不具体干预指挥部的日常运营和业务决策。所以,衔接和边界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 “督导组的工作主要聚焦在三类事项上: 一、是单笔预算超过一百万的合同或支出,防止超大金额隐藏下的非正常交易,避免有的干部被利益冲昏头脑,这也是为干部负责,避免泥足深陷,从源头就杜绝可能产生的问题; 二是涉及外方权利义务的合同条款修改。毕竟涉及对外的活动,但凡有一点我们对国际关系和法律的了解不足,就可能被外媒误解,所以必须要严格把关,甚至要向省外事办请求协助; 三是活动关键节点日程的重大调整。这会关系到林州的老百姓日常生活、出行的点点滴滴,交通管制合理配置,警力调配都要综合考虑。 这三类事项,指挥部在形成初步意见后,报督导组前置审议,督导组在三个工作日内给出书面意见。这样既不影响效率,又能有效防控风险。”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草案:“这是市委办草拟的《关于进一步完善重大涉外活动决策机制的通知》初稿,请各位领导审阅。” 文件被传递下去。 邓明也拿到了一份。 他快速浏览着条文,字面上看,每一条都合乎规矩,甚至可以说考虑周到。 但“预算超过一百万”、“涉外合同修改”、“关键日程调整”——这些几乎囊括了电影节筹备现阶段所有核心决策。 前置审议,三个工作日。 如果督导组对某个合同有“不同意见”,退回修改,再报审,又是三天。 一来二去,一周就过去了。 而电影节筹备,最缺的就是时间。 邓明抬起头,正好迎上陶进的目光。 陶进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甚至带着鼓励:“邓明同志在指挥部一线,最清楚工作的繁重和压力。成立督导组,也是想给你们分担一部分责任,让你们能更聚焦在专业事务上。你觉得呢?” 问题抛了过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邓明身上。 邓明放下文件,坐直身体。 三个月的党校学习,让他学会了在压力下先停顿一秒。 他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感谢陶书记和市委的关心。指挥部目前确实面临时间紧、任务重的压力。如果有督导组能在重大决策上帮我们把关、分担责任,我们求之不得。” 他话锋一转,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平和:“不过,考虑到电影节筹备有严格的时间节点,比如设备租赁合同最晚下周五必须签署,否则会影响后续搭建。如果审议流程需要三个工作日,可能时间上会非常紧张。是不是可以针对这类有明确了截止日期或者是紧急的事项,设置绿色通道,或者适当缩短审议时限?” 陶进脸上的笑容不变:“邓明同志的担忧很实际。但越是时间紧,越要讲究程序。程序看起来慢,实际上是快——因为避免了后续可能出现的更大麻烦。当然,督导组也会提高工作效率,只要材料齐全、论证充分,我们争取一天内就给出意见。” 他看向周启明:“周书记,您看?” 周启明合上文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督导组的组长和成员,陶进同志有什么考虑?” “组长当然是周书记担任,我来承担日常的工作出任副组长,毕竟是我提议的,我应该负起这个责任。” 陶进说得理所当然,“成员方面,我建议从市委办、纪委、审计、外办各抽一名业务骨干,确保专业覆盖。具体人选,请组织部和相关部门推荐。” 周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几秒钟后,他开口:“原则同意成立督导组。两个调整:第一,审议时限,一般事项三个工作日,有明确紧急期限的事项,压缩到两个工作日。第二,督导组成员名单,由陶进同志牵头,与宋驰同志、金瑾同志商定后,报我最后确认。” 他看向邓明:“指挥部要全力配合督导组工作,同时也要积极主动,不能有依赖思想。重大事项,该论证的要论证充分,该提前沟通的要提前沟通,把工作做在前面。” 邓明点头:“明白。可是......” “那就这样。”周启明打断了邓明想要阐述的话,站起身,“通知尽快下发,督导组本周内到位。散会。” 人群陆续起身。 第486章 谈话(12更) 陶进走到邓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亲近:“邓市长,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电影节办好。” 邓明微笑:“一定多向陶书记汇报。”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中从窗户投射进来的光线断断续续,仿佛被隔离成了不同的时空。 邓明回到指挥部办公区时,欧阳薇和严骏正在核对一份与法方往来的技术清单。 见他进来,两人都停下动作。 “会开完了?”欧阳薇问。 邓明把那份《通知》草案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督导组要成立了,陶书记任专职副组长。” 欧阳薇快速浏览文件,眉头皱起:“前置审议?预算超一百万、涉外合同、关键日程......这几乎把我们捆住了。” 严骏也看完了,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忧色:“设备租赁合同就在这个范围里,我们原计划后天签初步意向。如果报审议,就算最快两天,也赶不上我们给供应商的截止日期了。” “陶书记说了,会提高效率。”邓明坐在椅子上,语气平静,“而且周书记把紧急事项的时限压缩到了两天。” 欧阳薇看着他:“你信吗?” 邓明沉默了几秒:“信不信,程序已经定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适应规则,在规则内找到最优解。” “小严,你记一下。”他敲了敲桌子。 严骏马上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准备着。 “第一,把所有可能涉及审议的事项,列一个清单,标注最晚决策时间。第二,从现在开始,所有相关文件准备,必须比以往更扎实,数据更精准,论证更充分,不给退回修改的理由。第三,严骏,你负责跟踪每一个送审文件的流转节点,精确到小时,有任何延迟,第一时间告诉我。” 严骏停下笔,点头:“好。” “欧阳,”邓明转向她,“你协调各业务组,重新排一下时间表,把所有可能受审议影响的节点,全部往后预留出至少三天的缓冲期。同时,非核心、非紧急的决策,尽量提前做掉。” 欧阳薇苦笑:“这是在跟时间赛跑了。” “一直都是。”邓明看向窗外,远处古城工地的塔吊正在缓缓转动,“陈市长出国前说过,电影节是林州的机会,也是试金石。现在,试金石来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坚定:“按刚才说的,行动起来。另外,严骏,你私下联系一下蒋勤支队长,把督导组成立和职能范围的情况,用内部渠道,简要向陈市长通报一声。” “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指挥部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却又笼罩在一层微妙的紧绷感中。 周三上午,《通知》正式下发。 下午,督导组第一次会议在市委二号会议室召开。 陶进坐在主位,两侧是四位从各部门抽调的成员:市委办副主任、纪委党风室主任、审计局副局长、外办副主任。邓明和欧阳薇代表指挥部列席。 会议气氛客气而疏离。 陶进先明确了督导组的“服务与保障”定位,然后详细讲解了审议流程、材料要求和时限承诺。 每位成员都表态会“履职尽责”“全力支持”。 但邓明注意到,当讨论到具体案例—— 比如即将到来的设备租赁合同时。陶进问得非常细:供应商资质、技术参数对比、市场价格调研、风险备用方案......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做足了功课。完全不可能被敷衍过去。 会议结束时,陶进特意留邓明多说了一句:“邓市长,咱们都是想把事办好。程序上可能暂时会觉得有些束缚,但长远看,是对干部的保护。你理解吧?” 邓明点头:“理解。我们会尽快把第一份需要审议的材料报过来。” “好,我等着。” 周五下午,指挥部将设备租赁的初步意向方案及三家入围供应商的详细比对材料,送到了督导组。 按照流程,这份材料需要督导组五位成员全部审阅并出具意见。 陶进承诺“加急处理”。 周六,邓明在办公室等了一天,没有消息。 周日上午,严骏接到督导组联络员的电话,说“材料已收到,正在按程序处理”。 周一下午,邓明主动给陶进打电话。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 “陶书记,不好意思打扰您。关于设备租赁的方案,不知道督导组这边审议得怎么样了?供应商那边给我们的最后期限是明天下班前。” 陶进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疲惫:“邓市长啊,我正在看。几个同志都提了些很好的意见,比如技术参数的冗余度够不够,备用方案的成本控制是不是还有优化空间......我们内部还需要再统一一下认识。这样,最迟明天中午前,我一定给你回复。” “明天中午......”邓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陶书记,明天中午可能就来不及走后续的签约流程了。您看能不能今天下班前......” “我尽量。这都是同志们在加班加点的研究,不能要求像铁人一样工作吧。今天可是星期天啊!” 陶进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邓市长,理解一下,督导组刚成立,第一次审议这么重要的合同,大家都很慎重。这也是对工作负责嘛。” 电话挂断了。 邓明放下手机,对坐在对面的欧阳薇和严骏摇了摇头。 “明天中午。”他说,“缓冲期只剩半天了。” 欧阳薇脸色有些难看:“他们这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不重要。”邓明站起身,走到窗边,“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应对。” 他转过身:“严骏,你现在就联系三家供应商,以指挥部名义,正式发函,说明由于我方内部流程需要,最终决定时间推迟两天。措辞要客气,但理由要正式。同时,口头沟通时,可以适当透露,推迟是因为我们在争取更优厚的条款——给他们一点期待。” 严骏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欧阳,”邓明继续说,“准备第二套方案。如果明天中午督导组的意见是‘退回修改’,或者附加的条件我们无法满足,我们需要一个能立即启动的备选计划——比如,是否可能将部分非核心设备拆分出来,采用其他采购方式规避百万门槛?或者,有没有合规的紧急采购程序可以适用?” 欧阳薇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和财政局、采购办紧急沟通。” “去沟通,但注意方式,不要让人感觉我们在绕过程序。” 邓明走回桌前,手指点在日程表上,“另外,给周书记办公室发一份简单的进度简报,客观陈述设备租赁合同目前处于督导组审议阶段,以及可能对后续节点的影响。只陈述事实,不抱怨,不评价。” “好。” 两人迅速离开办公室。 邓明坐回椅子,看着桌上那份被送审的方案副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他想起陈青出国前那个深夜,两人在办公室最后的交谈。 第487章 意气之争(13更) 陈青说:“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在规矩内解决问题,是本事;用规矩挡住问题,是平庸;被规矩困死问题,是无能。” 当时他不太理解,现在,他有些懂了。 陶进在用规矩设置障碍,而他,必须在同样的规矩里,找到那条能继续往前走的路。 这不是意气之争,这是路径之争。 周二中午十一点四十分,督导组的书面意见终于送到了指挥部。 意见有三页纸。 第一条肯定方案“总体可行”;第二条提出三点“优化建议”,涉及技术细节和付款节奏;第三条要求补充提供三家供应商近三年的纳税记录和社保缴纳证明,“以确保其经营稳健性与社会责任履行情况”。 意见末尾,陶进签字:“请指挥部根据上述意见完善后,再次报审。” 邓明看完,把意见递给欧阳薇。 “补充材料,最快需要多久?” 欧阳薇快速浏览:“纳税和社保记录,供应商提供需要时间,我们核实更需要时间。全部弄完,至少两天。”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连夜补充,再次报审,最快也要周四。而督导组审议,又是两到三天。”邓明计算着,“等最终意见出来,最早也是下周了。供应商等不了那么久。”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拿起笔,在那份意见上写下几行字: “指挥部意见:一、完全接受督导组第一条肯定。二、关于第二条优化建议,技术参数调整涉及整体系统兼容性,需与供应商重新谈判,预计耗时较长;付款节奏调整,将与供应商协商,但可能影响最终报价。三、关于第三条补充材料,已立即向供应商索取,但由于涉及跨省协调,恳请督导组在获取核心材料(如资质证书、业绩合同)后,先予原则通过合同谈判,后续补充材料作为附件备案。当否,请批示。”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这样回复?”欧阳薇问。 “对。”邓明说,“我们把困难摆出来,把选择权交回去。如果他们坚持要等所有材料齐全再审议,导致合同流产、项目延误,责任就不完全在我们了。” 他顿了顿:“当然,他们也可以‘特事特办’,同意我们先推进核心谈判。那样,我们就赢得了时间。” 严骏在一旁低声说:“陶书记会同意吗?” 邓明看向窗外,远处市委大楼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冷峻。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是规则内的合理博弈。我们表达了配合的意愿,也陈述了客观的困难。现在,球在他们那边。” 他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严骏:“立即送过去。另外,同步抄送周书记办公室一份。” 下午三点,这份回复被送到了陶进桌上。 陶进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邓明。 “邓市长,你们的回复我看到了。”陶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困难是客观存在的,这我理解。但督导组的职责,就是要把关。缺少关键材料就通过审议,万一将来供应商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邓明握着电话,语气平稳:“陶书记,责任划分很清晰。督导组负责审议决策是否合规、程序是否到位;指挥部负责执行,并对执行结果负责。如果因为供应商自身问题导致损失,那是指挥部考察不严、合同约束不力的责任。但如果因为审议时间过长,导致我们失去了最优的供应商和价格,进而影响活动效果,这个责任......可能就需要多方面共同承担了。” 他稍微停顿,补充道:“当然,我们完全尊重督导组的决定。如果确实需要等所有材料齐备,我们也一定配合。只是后续所有因此延误的节点,指挥部可能需要向市委、向组委会作出书面说明,解释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陶进笑了,笑声通过听筒传来,有些模糊:“邓市长,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啊。” “不敢。”邓明说,“我只是在陈述可能的情况。电影节是林州的大事,也是省里关注的要事。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误,都可能产生连锁反应。我们必须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到。”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这样吧,”陶进最终说,“纳税和社保记录,你们继续催。但考虑到时间紧迫,督导组可以原则同意你们与优先级最高的供应商开展下一轮实质性谈判,并形成谈判纪要报备。等补充材料齐全后,再正式出具审议通过意见。这样既不影响进度,也符合程序。你看怎么样?” 邓明心里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谨慎:“感谢督导组的理解和支持。我们一定严格按照这个要求执行,并随时汇报进展。” “好,那就这么办。” 挂掉电话,邓明对一直等在旁边的欧阳薇和严骏点了点头。 “第一步,走通了。”他说,“可以通知供应商,明天上午九点,第一轮正式谈判。” 欧阳薇问:“陶进为什么松口了?” 邓明走到白板前,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指挥部—督导组—市委—组委会—省里。 “因为他也不能承担‘因程序延误导致项目受阻’的全部责任。” 邓明在“省里”两个字上画了个圈,“我们的简报和回复,都抄送了周书记。周书记一定会关注。陶进如果坚持到底,万一真出了问题,第一个被质疑的,就是他这个督导组组长‘机械执行程序、不顾大局’。” 他放下笔:“规矩是很好的预防措施,但也是双刃剑。他用规矩来约束我们,他自己也必须被同样的规矩约束。这就是制衡。” 严骏若有所思:“所以,我们其实是在利用规则之间的制衡?” “对。”邓明看向他,“在体制内,很少有绝对的权力。更多的是权力的交织与制衡。找到那个平衡点,就能推动事情往前走。” 窗外,天色将晚。 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灯光已经亮起,像悬在夜空里的星。 设备租赁的合同,终于能继续向前推进了。 但邓明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督导组的审议,将会像一道无形的滤网,笼罩在指挥部接下来每一个重要决策的上空。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家名为“璀璨未来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企业,刚刚通过了电影节数字媒体设备租赁与服务采购项目的资格预审,进入了下一轮的技术方案比选。 该公司的申报材料做得极其漂亮,全英文的案例介绍,合作伙伴名单里挂着好几家欧洲知名媒体和技术公司的LOGO,报价却比市场平均水平低了百分之十二。 第488章 开会交流(14更) 评审组的几位技术专家,对这份标书评价很高。 没有人注意到,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是四个月前。 也没有人注意到,它的控股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而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黄。 夜色渐深,林州的灯火一片璀璨。 水面之下,潜流正在汇集,等待着涌动的时机。 指挥部关于设备租赁与技术服务招标的评审会议,在周三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指挥部的小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邓明、欧阳薇、严骏,还有从广电局、文旅局、采购办抽调的六名专家。 桌上堆着三摞厚厚的投标文件,分别属于三家入围企业。 会议室里的空气因为气氛而显得有些压抑,尽管开着空调,但窗户还是敞开了两扇。 “开始吧。”邓明简单开场,“按照流程,每家陈述二十分钟,提问十五分钟。最后我们综合评分。欧阳科长,你记录一下关键要点。” 第一家公司是省城的“华视科技”,老牌国企背景,方案四平八稳,价格也中规中矩。 专家们问了些技术细节,对方对答如流,但也没什么惊喜。 第二家是本地的“林州视创”,规模不大,但做过几个古城光影秀项目,对本地情况熟悉。 报价稍高,但承诺提供额外的技术培训和售后支持。 第三家,就是“璀璨未来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陈述代表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普通话里带着一点外地口音。 他打开电脑,投影屏幕上跳出一套全英文的PPT。 “各位领导、专家,下午好。”他语速平稳,带着专业场合特有的自信。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璀璨未来’的核心理念——我们不是简单的设备供应商,我们是整体解决方案的提供者。” PPT翻页,出现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十几个红点。 “我们在欧洲、北美、亚洲都有成功的项目案例。” 代表指着那些红点,“柏林电影节、戛纳影展市场单元、威尼斯双年展的媒体中心,我们都提供过技术支持。去年东京国际电影节的主会场视听系统,也是我们做的整体升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 严骏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眉头微微皱起。 他负责前期资格审查,记得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是四个月前。 四个月的公司,能有这么多国际案例? 代表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适时补充:“‘璀璨未来’虽然是新成立的独立运营公司,但我们的核心团队来自国内外多家顶级文化科技企业,拥有超过十年的行业经验。我们带来的不仅是设备,更是经过国际一流项目验证的运营理念和技术标准。” 从他的介绍来看,公司整合了行业精英,将员工的从业经验视为企业曾参与过的项目,这在逻辑上也说得通。 他翻到下一页,开始详细讲解技术方案。 方案做得确实漂亮。 设备清单详细到每个接口的型号,技术参数对标国际最新标准,系统冗余设计、应急预案、人员培训计划......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全。 甚至还包括了一份“欧洲合作媒体宣传套餐”,承诺可以协助林州在欧洲主流文化媒体上进行不少于五次的专题报道。 “关于报价,”代表最后说,“我们基于长期合作的考虑,给出了最大诚意的价格——比市场同类服务低百分之十二。因为我们相信,和林州的合作是一个起点,而不是终点。” 陈述结束。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钟。 采购办的一位专家率先开口:“你们这个价格,能保证同样的服务质量吗?设备是不是进口的?” “设备采用国际一线品牌,部分是原装进口,部分是在国内合资工厂生产的核心部件,质量完全达到同等标准。”代表回答得滴水不漏,“之所以能给出这个价格,一是因为我们有规模采购优势,二是我们希望通过这个项目建立标杆案例,所以愿意在利润上做出一些让步。” 文旅局的专家问:“欧洲媒体宣传这部分,具体怎么操作?你们能提供哪些媒体的合作证明?” 代表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文件复印件,递过去:“这是我们在柏林电影节期间,与德国《每日镜报》文化版、法国《电影手册》的合作协议影印件。这些媒体我们都有长期合作关系,可以为林州定制专门的报道方案。” 文件传阅着,上面有外文、有公章,看起来很正式。 邓明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又移到代表脸上。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把员工的业绩拿来作为企业的成绩虽然有些夸张,但可以接受。 可是即便是整合了行业经验,四个月的时间,要整合这么多行业精英并做出如此完美的方案,难度极大。 那这些行业精英的配合度简直堪比机器设备配件,组装到一起就可以使用。 这简直不符合人性和正常的思维逻辑。 他想起陈青临走前的叮嘱:“注意那些背景复杂、报价异常、承诺过高的企业。” “璀璨未来”三条都占了——新成立的公司却有国际背景;报价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二;承诺的额外服务远超常规。 但所有的文件、陈述、对答,都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专家提问环节结束了。 代表礼貌地退出会议室,等待评审结果。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响起低声的讨论。 “这家方案确实最全面,价格也有优势。” “国际案例是个加分项,对电影节宣传有帮助。” “就是公司太新了,有点让人不放心......” 讨论持续了十几分钟。 最后,主持评审的广电局副局长看向邓明:“邓市长,您的意见呢?” 邓明坐直身体,缓缓开口:“从技术方案和报价来看,‘璀璨未来’确实很有竞争力。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招标采购,不仅要看方案和价格,更要看企业的综合实力和履约风险。” “一家成立仅四个月的公司,即便是他公司的员工有过经验,也能默契配合,但毕竟时间太短,这种默契只能从纸面上看到。” 邓明说出了大家都心有疑惑,却被华丽的介绍和包装震慑不愿开口说出的话。 “的确如此......” 第489章 高效率(15更) “电影节这样重大国际活动,万一出了问题,有没有足够的应变,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 采购办的专家点头:“邓市长说得对。按照采购法,我们可以要求他们提供更详细的资信证明,比如银行授信额度、过往项目的验收报告、核心团队人员的社保缴纳记录等等。” “那就这样。”邓明做出决定,“请‘璀璨未来’在三日内补充提供以下材料:第一,公司实缴资本的银行证明;第二,所宣称国际案例的详细合同及验收文件;第三,核心技术团队过去两年的社保缴纳记录;第四,合作媒体的正式授权文件。” 他看向记录会议的欧阳薇:“把这些要求形成书面通知,今天下班前发给他们。明确告知,材料不全或无法核实的,将影响最终评分。” “好的。”欧阳薇点头。 评审会暂时休会,等待补充材料。 回到办公室,邓明关上门,站在窗前。 外面天色有些阴,远处古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 “蒋支队长,是我,邓明。” “邓市长,有事?”蒋勤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平静。 “想请你帮个忙。”邓明压低声音,“指挥部今天评审一家叫‘璀璨未来’的公司,投标电影节设备服务。这家公司成立时间很短,但宣称有很多国际案例,报价也异常低。我让他们补充材料了,但......” 他没说完,但蒋勤明白了。 “公司全名是什么?法人代表是谁?” 邓明报了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半分钟,蒋勤说:“工商登记信息很简单,注册资金五千万,实缴情况不明。法人代表是个女的,三十岁,之前没有相关行业从业记录。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开曼群岛。 邓明的心沉了一下。 “能想办法查查这家公司的资金流水吗?还有,他们宣称的那些国际案例,有没有办法核实?” 蒋勤沉默了几秒钟:“资金流水需要立案才能调取,现在没有依据。国际案例核实......我可以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问问,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有结果。” “我明白。”邓明说,“尽量吧。有什么发现,随时告诉我。” 挂掉电话,邓明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越界。 按照程序,评审就应该依据投标文件,最多要求补充材料。 动用公安力量私下调查,不符合规矩。 他不是没想过给陈青汇报,请示该怎么应对。 但陈青临走前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如果有可疑的,不要当场否决,拖住,收集信息,等我回来处理。” 可疑。 “璀璨未来”浑身上下都透着可疑。 可如果它真的有问题,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投标? 那些看似专业的文件、那些国际案例,难道都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对方的胆子也太大了。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报价这么低? 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吗? 但似乎为了在国内打开市场,林州这一次的机会确实也很难遇到。 可这仅仅只是猜想,邓明还是想不通。 下午四点半,“璀璨未来”的回复邮件到了。 效率高得惊人。 邮件附件里,有银行开具的实缴资本证明——五千万确实到账了; 有几份英文合同影印件,甲方是柏林电影节组委会、威尼斯双年展基金会等机构,乙方是“An.C.Future International”——“璀璨未来”宣称的海外关联公司; 有核心团队几名成员的社保记录,显示他们之前确实在国内几家知名文化科技公司任职; 甚至还有一份法国《电影手册》出具的授权函,授权“璀璨未来”代理其在中国区的媒体报道合作。 材料齐全,格式规范。 至少从纸面上看,无可挑剔。 欧阳薇把打印出来的材料送到邓明桌上时,神色有些复杂:“邓市长,这些材料......看起来都没问题。” 邓明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银行的公章是真的——他让财政局的人私下确认过。 合同是英文的,条款清晰,签名盖章俱全。 社保记录在系统里能查到。 授权函上有《电影手册》的LOGO和主编签名。 一切都那么完美。 “通知专家,明天上午继续评审。”邓明放下材料,声音有些疲惫,“另外,把这份授权函,发给外办,请他们通过官方渠道向《电影手册》核实一下真伪。” “官方核实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那就让他们尽快。”邓明说,“我们等得起。” 欧阳薇离开后,邓明拿起手机,又给蒋勤发了条加密信息: “材料已收到,表面齐全。请重点查两点:一、开曼群岛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二、‘An.C.Future International’这家海外公司的真实性。” 蒋勤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评审继续。 补充材料齐全的“璀璨未来”,在专家评分中获得了最高分。 技术方案95分,商务报价98分,企业资质90分——综合得分94.3,遥遥领先另外两家。 评审组长宣布结果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按照规则,得分最高的应该中标。 但邓明没有当场拍板。 “评审结果先内部存档。”他说,“按照重大采购项目的程序,我们需要将评审报告和拟中标单位情况,报督导组审议。请各位专家在评审报告上签字,今天下班前报给督导组。” 散会后,严骏跟着邓明回到办公室。 年轻人的脸上写着担忧:“邓市长,这家公司......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他们的效率太高了,我们要什么材料,他们马上就能提供,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邓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严骏摇头,“就是一种感觉。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我查了他们核心团队那几个人的履历,之前确实在业内知名公司工作过,但职位都不高。突然集体跳槽到一家新公司,还带来这么多国际资源......这不符合常理。” 邓明点点头:“你的感觉很敏锐。但感觉不能作为决策依据。我们需要证据。” “可如果等证据出来,可能就晚了。”严骏有些着急,“万一他们中标了,合同签了,设备进场了,到时候再发现问题......” “所以我们要用程序争取时间。”邓明走到白板前,拿起笔,“评审报告报督导组审议,督导组有三个工作日的时间。如果他们对结果有疑问,可以要求复审,又是两三天。外办那边核实授权函,至少需要一周。这些时间加起来,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他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时间线。 “可是,如果督导组很快就审议通过了呢?”严骏问。 邓明笔尖顿了顿。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陶进对“璀璨未来”是什么态度,他不清楚。 但以陶进最近急于在电影节筹备中有所表现的姿态,很可能会支持这家“性价比高、有国际资源”的企业。 第490章 收集证据(1更) “那就看周书记了。”邓明说,“按照陈市长走前定的规矩,重大合同最终要报周书记审定。周书记如果不放心,可以要求追加审查。” 他把笔放下,转身看着严骏:“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跟进外办的核实进度,每天催,但注意方式。另外,私下联系一下你身边有在国外留学的同学、朋友,看有没有人能帮忙查查‘An.C.Future International’这家公司,在欧洲业界到底有没有知名度。” “好,我马上去办。” 严骏离开后,邓明一个人站在白板前。 时间线上密密麻麻的节点,像一张网,罩在眼前。 他想起在党校学习时,老师讲过的一个案例:某地招标引进一家“国际知名企业”,所有文件齐全,领导考察后也赞不绝口。 结果企业落地后,才发现所谓的“国际知名”只是花钱买的奖项,核心技术全是造假,最后项目烂尾,几十亿资金打了水漂。 当时老师问:为什么那么多专家、领导都看不出来? 答案很简单:因为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相信有国际企业愿意来投资,相信政绩可以轻松到手,相信文件上的公章和签名不会骗人。 现在,“璀璨未来”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套让人“愿意相信”的材料。 价格低、方案好、有国际背景——完美符合“优质供应商”的所有标准。 如果不批,反而显得他多疑、保守、不尊重专家意见。 邓明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震了一下,是蒋勤发来的加密信息: “初步核查:一、开曼离岸公司多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香港账户,账户持有人姓黄。二、‘An.C.Future International’在欧盟工商系统有注册,但无实际经营记录,无雇员社保缴纳,无税务申报。所谓国际案例合同,经海外合作方初步辨认,签名样式与官方文件不符,疑似伪造。详细证据正在进一步收集中。” 黄。 香港账户。 合同疑似伪造。 邓明盯着那几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果然。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证据务必扎实。暂勿声张。” 刚放下手机,座机响了。 是陶进打来的。 “邓市长,评审报告我看到了。”陶进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温和,“‘璀璨未来’得分很高啊。专家们都很认可。” “是,方案和报价确实有优势。”邓明尽量让语气平稳。 “那督导组这边,原则上没什么意见。”陶进说,“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我建议你们可以安排一次实地考察,去他们公司看看,跟团队当面聊聊。毕竟是要担这么大责任的项目,亲眼看看更放心。” 实地考察。 邓明心里一动。 这倒是个好主意,既能进一步验证,又能合理拖延时间。 陶进这么“贴心”的安排,他都不用再细想就知道原因了。 实地考察是想要通过展示“实力”来强化“璀璨未来”的能力,可是,不管表面文章做得再漂亮,只要有心,就不怕找不到可以拖延的理由。 “陶书记考虑得周到。我马上安排。” “好。考察的时候,多带几个专家,看得仔细点。”陶进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邓市长,我知道你做事谨慎,这是优点。但有时候,我们也要相信专业、相信市场。如果这家企业真的像材料显示得那么优秀,我们却因为过度谨慎而错过,那就太可惜了。电影节的成功,需要优秀的合作伙伴。” “我明白。”邓明说,“我们会客观评估。” 一边不断地卡着项目审批,一边又指责我谨慎犹豫、不果断。 这双标,拿个钢尺都压不住。 陈青在坐镇,周书记顶着压力也会等陈青的决定。 但陈青不在,哪怕就是出差,这个周启明就变得对问题谨慎、拖延起来。 还是缺少对责任的承担。 这在当初的金淇县,绝对是第一个被清除出干部队伍的人。 能力重要,但敢于承担责任也很重要。 因为,责任的承担代表着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摸着石头过河,本来就有可能出现错误,林州乃至全省都是第一次承担这样的一个短暂的世界性的活动,有点错是正常的。 可惜,周书记对他自己的能力太缺乏认知和责任承担的决心了。 挂掉电话,邓明站在窗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实地考察。 他要亲自去看看,这家“完美”的企业,到底藏着怎样的真面目。 而更远的地方,在欧洲某个机场,陈青一行在广播声中刚刚准备登机。 他边走边查阅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蒋勤五分钟前发来的加密邮件。 邮件里只有三张图片:一份“璀璨未来”与柏林电影节组委会的“合同”签名页特写;一份柏林电影节官方公布的签约供应商名单截图;还有一份欧洲某私人调查机构出具的初步报告摘要。 三张图片,和详细的情况介绍,已经说明了一切。 到机舱坐下后,陈青已将所有内容仔细浏览完毕,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引擎开始轰鸣,滑向跑道。 他知道,家里那场戏,已经演到高潮了。 而他,必须在幕布落下之前,赶回去。 法兰克福的清晨下着小雨。 从机场出来一直到下榻的酒店住下之后,陈青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颇具欧洲特色的建筑。 拨通了一个出国前钱鸣发来的邮件中一个号码。 那是国内商盟在欧洲的一个商业组织的负责人的私人号码。 “您好,请问是曹锟先生吗?”陈青很礼貌地开口,“我是钱鸣先生的晚辈,我姓陈,陈青。” “陈青,哦!您好!”对方微微一愣之后,似乎马上就知道了他是谁,“钱董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 “有件事,需要麻烦您一下。”陈青简单地寒暄了两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有一些资料,需要您帮忙证实一下......” “没问题,我把邮箱地址发给您。” 电话中没有太多的客套,甚至还带着一丝好友之间的熟稔。 挂断电话,陈青把蒋勤发来的邮件剔除了敏感的问题之后,图片、资料和需求发给了对方。 第491章 考察行程(2更) 考察行程已经过半,柏林、阿姆斯特丹、现在到了法兰克福。 过去七天,他带着代表团走访了三个城市的七个文化机构、两个国际节庆运营公司,开了十三场座谈会,记了满满两本笔记。 收获确实很大。 柏林电影节的市场化运作模式,阿姆斯特丹灯光节的城市联动机制,法兰克福书展的版权交易体系...... 每看一场,他对办好林州电影节的思路就清晰一分。 但心始终悬着。 手机屏幕上,蒋勤发来的那几张图片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伪造的合同签名,官方名单的缺失,私人调查机构的报告摘要——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璀璨未来”在造假。 而且造得很大胆,很专业。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街道上行人撑起各色的伞,像移动的花朵。 陈青看了看表,早上七点二十。 按照行程,八点半要出发去参观法兰克福应用艺术博物馆,下午还有一场与当地会展公司的交流。 他拿起手机,给代表团的其他成员发了条消息:“今天早上的参观我有点私事要处理,你们按原计划去,请文旅局李局长带队。下午的交流我会准时参加。”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欧洲号码。 陈青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钱鸣爽朗的声音:“陈市长,没打扰你休息吧?” “钱叔?”陈青有些意外,“你怎么......” “我在慕尼黑。”钱鸣笑道,“来参加个工业展。刚接到朋友的电话,听说你有事需要他们帮忙查证,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太好了,”陈青走到沙发边坐下,他也不管钱鸣是真的因公出差,还是别的,至少和他说比和外人说要放心许多。“钱叔在慕尼黑?那我们离得不远。” “是啊,开车也就三个多小时。”钱鸣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些,“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我欧洲公司这边有个副总,昨天跟我汇报工作的时候,提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陈青心里一动:“什么事?” “他说,最近有家中国公司,在欧洲这边到处联系媒体和文化机构,说要代理一个中国城市的电影节宣传,还出示了一些所谓的‘合作协议’。” 钱鸣说,“这家公司名字叫‘An.C.Future International’,注册在卢森堡,但没什么实际业务。更奇怪的是,他们声称的合作媒体里,有几家我们盛天也经常打交道,但我们问过去,对方都说没签过这样的协议。”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钱鸣继续说:“本来这事我也没太在意,商业合作嘛,真真假假很正常。但刚才我朋友告诉我,你们要查的企业就是这家‘An.C.Future International’......”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等陈青的反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 几秒钟后,陈青开口:“没错。林州那边觉得他们的方案报价很有竞争力,而且宣称的国际资源也很丰富。” “丰富?” 钱鸣在电话里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冷意,“小陈,我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这种玩法了。” “注册个壳公司,做一套漂亮文件,再找几个有国外履历的人撑门面,就能包装成‘国际企业’。报价低?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做,要么是用劣质产品以次充好,要么是等合同签了再找各种理由加价,要么......” 他顿了顿:“就是有别的目的。” 陈青沉默着。 雨越下越大了,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 “钱叔,”他终于说,“如果你那边有更具体的证据......” “我商盟的朋友已经让人去查了。”钱鸣直接打断他,“最迟今天下午,会有个初步结果。这样,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来法兰克福一趟,我们当面聊。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方便。” 陈青看了一眼日程表:“下午三点以后我有时间。” “好,那就下午三点半。你给我个地址,我过来。” 挂了电话,陈青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雨点密密地打在窗户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 钱鸣在欧洲,也能加速对这件事的调查。 下午三点二十,钱鸣和一个身高和欧洲人相比也不低的中年男人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他们都穿着休闲的夹克衫,看起来不像跨国集团的董事长,倒像个普通的东方游客。 见到陈青,钱鸣给他介绍,“这位就是曹锟。” 曹锟笑着伸出手:“陈市长,第一次见面,非常荣幸。” 曹锟不知道是因为身高的关系,还是在国外的时间长了,没有国内企业家那种虚假奉承的笑,反而多了一些从容和自信。 三人在酒店咖啡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曹锟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陈青面前。 “陈市长,看看吧。” 陈青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十几页材料,有英文的,也有中文翻译件。 第一份是“An.C.Future International”在卢森堡的注册信息,显示该公司注册资本仅一万欧元,注册地址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的虚拟办公室,无实际办公人员,无税务申报记录。 第二份是几家欧洲文化媒体出具的声明,确认从未与“An.C.Future International”或“璀璨未来”签署过任何代理合作协议,之前收到的所谓“授权函”系伪造。 第三份最致命——是一家柏林本地调查公司出具的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An.C.Future International”在过去三个月内,试图与多家欧洲文化机构建立“合作”的往来邮件。邮件内容显示,该公司承诺可以“帮助中国地方政府支付高额宣传费用”,以换取机构出具“合作证明”。 报告末尾附了几段录音的文字整理。 录音是调查公司通过商业途径获得的,内容是“An.C.Future International”一名雇员与柏林某小型文化机构负责人的通话。 雇员明确表示:“我们不需要你们真正做什么,只要签个字,挂个名,我们就可以支付五万欧元。” 陈青一页一页看完,抬起头。 曹锟迎着陈青的视线,语气平静道:“这家‘An.C.Future International’的实际控制人,我们查到了。是一个姓黄的华人,四十多岁,以前在欧洲做一些落单捡漏的贸易,三年前回国。他在国内控制的公司,叫阔野集团。” 黄阔。 果然是他。 陈青放下材料:“这些证据,足够实吗?” 第492章 核实真伪(3更) “卢森堡的注册信息是公开可查的,媒体声明有公章和负责人签名,柏林那家调查公司在业内信誉很好,录音虽然获取方式在灰色地带,虽然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但对于我们商人之间的企业调查而言,已经足够了。” 钱鸣说,“从商业角度看,这些证据足够证明这家公司是个壳,所谓的国际资源是虚构的。但从法律角度看......” 他顿了顿:“要作为法庭证据,还需要更严谨的取证流程。而且,这些只能证明海外公司有问题,不能直接证明国内的‘璀璨未来’在投标中造假——他们完全可以说自己也是被海外合作伙伴骗了。” 钱鸣更懂国内的法律法规的要求,要想借这些让璀璨未来背负法律责任很难,最多算是提供的信息有误,没有造成实际结果的话,根本无法追责。 陈青明白钱鸣的意思。 证据足够让他们看清真相,但不足以让他们立刻采取行动。 “钱叔、曹先生,”他认真地说,“谢谢二位。” “小事情,这些都不是很难办的事。顺手而为。”曹锟说道,“再说了,你也是钱董的朋友。” 钱鸣没说话,只是摆摆手,“我们在外面的商业组织联盟,其实也最恨这样的人,弄虚作假,只知道在国内大肆欺骗,把海外赤子的名声都搞坏了。” 他话说得直白,也真诚。 这些虽是场面话,但陈青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钱春华的关系。 陈青点点头,把材料收好:“这些资料,我可以留一份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钱鸣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电子档在这里面,还有几段原始录音。密码是六个八。” 陈青接过U盘,握在手里。 小小的金属物件,冰凉,却有分量。 “钱叔,”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想麻烦你。我们国内现在正在对‘璀璨未来’进行评审,他们提交的材料看起来很完美。如果有可能......能不能请你欧洲公司的人,帮忙核实一下他们宣称的那些‘国际项目案例’的真伪?比如柏林电影节的技术服务合同,威尼斯双年展的媒体支持这些。” 钱鸣笑了:“这个简单。盛天在欧洲文化圈还是有些朋友的。最迟明天上午,我给你结果。” “多谢。晚上我请客,两位一起。” “不用了。”钱鸣看看表,“我一会儿和老曹还得赶回慕尼黑。你在欧洲还要待几天?” “原计划是后天回国。”陈青说,“但现在看来,可能需要提前了。” 钱鸣站起身,伸出手:“如果还有什么别的需要,随时联系我。即便我没在了,给老曹打电话也一样。” “好。” 三人握手告别。 钱鸣和曹锟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外。 陈青回到房间,关上门。 窗外的雨停了,天空露出灰白色的光。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密码解锁后,里面是整齐的文件夹。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把关键证据做了备份,然后打开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邓明半小时前发来的邮件,主题是“关于‘璀璨未来’实地考察安排”。 邮件里说,督导组建议指挥部对“璀璨未来”进行实地考察,时间定在明天上午。邓明请示,考察的重点应该放在哪些方面。 陈青想了想,开始回复。 他没有提钱鸣提供的证据,只是写了三条建议: “第一,重点核查其宣称的核心技术团队是否实际在职,要求提供近三个月的工资发放记录和社保缴纳明细,并现场随机访谈。 第二,要求其现场演示所承诺的关键技术方案,特别是主控系统的备份切换、故障应急响应等环节。 第三,所有宣称的国际合作案例,要求提供原始合同、付款凭证、项目验收报告的原件或公证复印件,而非影印件。” 写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考察过程全程录音录像,考察组成员每人独立出具书面评估意见。考察结果不作为最终决策依据,待所有材料核实完毕后再综合评定。”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后,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州的样子。 这个时间,离上班没多少时间了,这些人都在做什么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蒋勤发来的加密信息: “已确认,‘璀璨未来’法人代表孙某,系黄阔妻弟的大学同学。该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其中三千万来自黄阔控制的香港公司借款,借款协议约定年化利率24%,但从未支付利息,疑似股权代持。另,陶进秘书于昨日下午再次与孙某会面,地点在市郊茶庄,时长约四十分钟。” 陈青看完,删掉信息。 借款,高利率,不付息。 股权代持。 秘书再次会面。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法兰克福的天空开始放晴,云层裂开缝隙,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该回去了。 他拿起手机,打给了代表团的随行工作人员:“帮我改签机票,提前回国。最近的航班,越快越好。” 然后,他拨通了周启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周书记,是我。” “陈青啊,在欧洲怎么样?”周启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收获很大,但家里的事更急。”陈青直入主题,“关于‘璀璨未来’这家公司,我这边收到一些信息,可能有问题。” 他简要说了钱鸣和曹锟提供的证据,但没有提具体内容,只说“有可信渠道显示其国际背景涉嫌造假”。 周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督导组明天安排去实地考察。” “我知道,邓明给我发邮件了。”陈青说,“我给了他几点考察建议。但周书记,如果这家公司真有问题,考察可能也看不出什么——他们既然敢造假,就一定做好了应对检查的准备。”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青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需要时间。考察可以按计划进行,但最终决策一定要拖住,拖到我回来。” 周启明又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回来?” “机票改签了,最快后天到。” “好。”周启明说,“考察照常进行,评审结果暂不公布。等你回来,我们开专题会研究。” “谢谢周书记。” 第493章 回国(4更) 挂了电话,陈青看着窗外。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沉重而悠远。 人是最复杂的。 有人想做事,有人想做秀;有人看长远,有人看眼前;有人守规矩,有人钻空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复杂中看清本质,在混乱中建立秩序。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钱鸣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柏林电影节组委会朋友回复:从未与‘An.C.Future International’或‘璀璨未来’有过任何合作。所谓合同系伪造。原始邮件已转发你加密邮箱。” 陈青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微微勾起。 最后一块拼图,到位了。 他关掉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欧洲的考察提前结束了。 而林州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从法兰克福直飞北京的航班延误了两个小时。 陈青坐在机场候机厅的一个角落,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加密邮箱的界面。 最新的几封邮件来自邓明和蒋勤,时间戳都是国内凌晨。 邓明的邮件详细汇报了昨天对“璀璨未来”的实地考察情况。 考察团按照陈青的建议,重点核查了核心技术团队在职情况、要求演示关键技术环节、并要求查看国际案例原始文件。 结果很有意思。 核心技术团队确实在职——考察团见到了材料上列出的五名工程师中的四位,分别进行了单独访谈。 四人都能流畅介绍技术方案,但对细节问题的回答略显生硬,像是背熟的稿子。 工资发放记录提供了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显示每月固定日期有工资入账,金额与行业水平相当。 社保记录也齐全。 但邓明在邮件里写了一个细节:他注意到其中一名工程师的工牌照片,与社保系统里存档的照片,虽然相似,但耳朵形状和发际线有细微差别。 他私下让严骏拍了那名工程师的侧面照,发给公安系统做技术比对,结果还没出来。 关键技术演示环节,“璀璨未来”安排了一场主控系统备份切换的模拟演示。 演示过程顺利,但邓明发现,演示用的设备型号与他们投标文件中列出的型号不完全一致——演示用的是更高端的型号,而投标文件里是基础款。 对方解释说“演示设备是样品,实际供货会用投标型号”。 至于国际案例原始文件,“璀璨未来”提供了一套看起来很完整的文件盒,里面有英文合同、付款凭证复印件、项目验收报告。 但所有文件都是复印件,没有一份原件。 对方解释说“原件在公司员工所在的海外原公司存档,这些都是他们私人可以留存的档案”。 如此坦诚地把问题摆在最明确的位置,似乎在证实自己并没有打算作假。 但这些项目就是我们公司现任员工曾经参与或者指导过的项目。 考察报告最后,邓明写了自己的初步判断:“表面材料齐全,但存在多处疑点。建议暂缓决策,待进一步核实。”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 而蒋勤的邮件是凌晨三点发的,内容更简短:“技术比对结果:工牌照片与社保存档照片相似度87.3%,低于同一人正常波动范围。初步判断非同一人。已安排调查该工程师真实身份。”陈青看着这两封邮件,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 机场的落地窗外,又一架飞机滑向跑道,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来,沉闷而遥远。 他回复了邓明:“同意暂缓。所有疑点形成书面报告,报督导组备案。同时准备备用供应商方案,以防万一。” 又回复蒋勤:“继续深挖。重点查‘璀璨未来’核心团队的真实背景,以及黄阔与该公司资金往来的完整链条。”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后,他看了看时间。 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严骏发来的信息,只有几个字:“市长,国内舆论有点不对劲。” 紧接着发来一个链接。 陈青点开,是国内一个知名财经论坛的帖子,标题很醒目:《林州电影节天价设备采购疑云:新成立公司凭什么击败行业龙头?》 帖子内容以“业内人士”的口吻,详细对比了“璀璨未来”和另外两家投标企业的资质、业绩、报价,然后抛出一连串问题: “一家成立仅四个月的公司,凭什么拥有那么多‘国际案例’?” “报价低于市场价12%,真的能保证质量吗?” “评审过程是否公平透明?” “有没有可能存在利益输送?” 帖子写得很专业,数据详实,问题犀利。 发布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现在已经有两千多条回复,热度很高。 陈青往下翻了翻回复,舆论已经分成两派。 一派质疑招标的公正性,要求公开评审细节;另一派则认为这是正常的市场竞争,不应该歧视新公司。 但有几条回复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这家公司背景很深,跟市里某个领导有关系。” “电影节总指挥陈青市长正在欧洲考察,这时候出这种事,有意思。” “如果设备真有问题,到时候电影节出洋相,丢的是国家的脸。” 这些回复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但发言很有煽动性。 陈青关掉页面,给严骏回了条信息:“持续关注,但不要公开回应。所有舆情动态整理成简报,每天发我一份。” 这些神助攻的网络舆情是谁在主导,他不关心。 面对恶意的舆情他都能坚持得住,更何况这明显是意有所指在帮林州的,他为什么要去压制? 刚发完,登机广播响了。 从法兰克福到京市,飞行时间在十个小时以上。 陈青在飞机上几乎没有合眼。 他看完了考察团带回来的所有欧洲案例资料,又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璀璨未来”可能存在的问题以及应对方案。 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时,是国内时间下午三点。 他没有出机场,直接转机飞往林州。 转机间隙,他打开手机,收到了七八条新消息。 第494章 商谈(5更) 最紧急的一条是邓明发来的:“市长,出事了。今天上午试彩排,‘璀璨未来’提供的主控系统突然故障,彩排中断两小时。现已启用备用方案恢复,但影响很坏。督导组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陈青立刻拨通邓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 “邓明,具体情况。” “市长,”邓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上午十点,开幕式首次带妆彩排。‘璀璨未来’负责的主舞台灯光音响主控系统,在节目进行到第三环节时,突然出现数据紊乱,所有灯光乱闪,音响断续。现场导演紧急叫停,技术人员排查了一个多小时,才确定是主控台核心处理器故障。” “故障原因?” “他们说是系统软件与我们的现场网络环境兼容性问题,加上彩排时数据流量过大,导致处理器过载。”邓明顿了顿,“但我们自己的技术专家初步检查,怀疑是处理器本身有缺陷——同一型号的设备,正常负载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 陈青问:“现在呢?” “启用了备份控制系统,彩排恢复了。但原定今天要完成的三个节目联排,只完成了一个。法方技术团队很不满意,弗朗索瓦的助理刚才打电话来询问情况。” “督导组什么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邓明的声音压低了些:“陶书记主持的紧急会议,刚结束。会议结论......认为是指挥部技术统筹不力、应急预案不足。要求我们全面检查所有技术环节,确保不再出问题。同时,要对‘璀璨未来’的系统进行彻底检测,如果是设备质量问题,要严肃追究责任。” 听起来很公正。 但陈青听出了弦外之音:责任先指向了指挥部。 “你怎么回应的?” “我承认了应急预案有提升空间,但坚持要求对设备质量进行第三方检测。”邓明说,“陶书记同意了,但要求检测必须在三天内完成,不能影响后续彩排进度。” 三天。 陈青在心里冷笑。 专业的第三方检测,从取样到出报告,最少也要一周。三天,摆明了是给“璀璨未来”时间做手脚。 “我知道了。”他说,“你继续盯住现场,确保后续彩排正常。检测的事,等我回来处理。” “市长,您什么时候到?” “晚上九点左右。”陈青看了一眼航班信息,“我直接去指挥部。”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林州电影节彩排故障”。 果然,已经有好几条新闻了。 《林州电影节彩排突发技术故障,开幕式能否如期举行存疑》 《天价设备刚采购就出问题,电影节筹备再起波澜》 《业内人士爆料:故障设备来自新成立公司,招标过程疑点重重》 报道还算客观,基本是陈述事实。 但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又是形式主义,为了政绩硬上项目。” “听说设备采购花了上千万,就这质量?” “市长还在国外考察呢,家里就乱套了。” “之前吹得天花乱坠,现在露馅了吧。” 舆论在发酵。 陈青关掉手机,靠在候机厅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飞机引擎的轰鸣,人群的嘈杂,广播的通知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能想象现在指挥部里的气氛。 邓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欧阳薇在忙着应对媒体询问,严骏在整理舆情报告。 而督导组那边,陶进可能在打着什么算盘。 还有黄阔。 此刻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笑。 在等待的时间,陈青一直在看手机。 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新的消息、新的报道、新的评论不断涌出。 舆论正在升级。 下午五点,一个自称“电影节内部工作人员”的账号,在微博上发了一篇长文,详细描述了故障现场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 “其实故障不是偶然。这套系统从安装调试开始就问题不断,但指挥部为了赶进度,一直压着不让说。这次彩排是实在瞒不住了。更可悲的是,明知道设备有问题,还坚持要用,就因为采购环节可能有猫腻。真正干活的人寒心啊。” 文章很快被转发了几千次。 半小时后,又有“业内人士”爆料,说“璀璨未来”的中标价格比市场价低那么多,是因为用了二手翻新设备,只是外壳换了新的。 广播里传来京市飞林州的飞机开始登机。 陈青不得不关掉手机。 晚上九点十分,飞机着陆。 一直到飞机落地停稳的瞬间,他马上就打开了手机。 舆论还在不断升级,在晚上八点,一篇题为《陈青的林州,还是人民的林州?》的文章开始流传。 文章把陈青出国考察、设备故障、招标疑云串联起来,暗示这一切背后可能存在利益输送和权力滥用,甚至暗指他出国考察就是逃避责任。 文章的结尾写得很诛心:“我们不禁要问,当一座城市的发展过于依赖某个人的能力和威望时,一旦这个人离开,或者这个人的决策出现问题,这座城市该怎么办?林州,到底是谁的林州?” 随即手机开始不断有提示新消息,未接电话和消息一个个地出现。 陈青浏览了未读消息中周启明发来的短信:“到了直接来市委,我在办公室等你。” 他回复:“好。” 九点三十,陈青坐进接机的车里。 九点五十,车驶入市委大院。 周启明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陈青推门进去时,周启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色有些疲惫。 “回来了。” “嗯。”陈青关上门,“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周启明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陈青也坐。 “舆论很凶。”他开门见山,“省里已经有领导打电话来问了。虽然还没定性,但语气不太高兴。” “设备故障的原因查明了吗?” “初步判断是处理器缺陷,但‘璀璨未来’不承认,说是使用不当。”周启明说,“第三方检测已经安排了,明天早上开始。但不管结果如何,影响已经造成了。” 他看向陈青:“陶进在下午的会上,虽然没有直接指责指挥部,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们前期考察不严、把关不牢。他建议,如果检测确认是设备质量问题,要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包括邓明?” “包括所有在评审和考察环节签字的人。” 陈青沉默了片刻。“不是还没有签字确认吗?” “为了配合进度,督导组原则上同意先试用......” “这个时候原则上同意。”陈青冷冷一笑,“这次设备故障,不是意外。甚至都不是璀璨未来想要的结果,后面还有人。” 周启明眼神一凝:“你有证据?” 第495章 三天(6更) “我有证据表明,‘璀璨未来’是一家空壳公司,其宣称的国际背景是伪造的,核心技术团队可能也有问题。” “那也只能证明璀璨未来的问题,后面有人是怎么说?” “只有把问题拖入到谁都不想看到的结果,有人才能从中谋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陈青的话让周启明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一闪,“你说的是想让指挥部背锅,领导担责。” “像这么大的活动,谁能担得起重大失败的责任?”陈青直视周启明,“周书记,我要是按照正常的时间返回,你、我前途都毁于一旦。” 陈青已经把话说得很直白了。 这个周启明看似一直在支持自己,是因为自己有胆量承担责任。 可自己一旦不在林州,周启明就患得患失,才会铸成这个结果。 如果自己晚两三天回来,一切都已经定性。 即便是省里安排的出国考察,但工作安排出现了问题,自己有责任。 周启明这个被陶进按在了督导组组长名字上的书记,更是无法推脱。 “现在怎么办?”周启明有些慌神了。 “没办法,周书记你必须要先承担督导组的责任,置之死地而后生。先平息,承认督导组的工作有失误,而不是指挥部的问题。否则,一个都保不下,我们就完全被动了。” 周启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 “周书记,你没什么退路可走了。我现在就可以发表声明,是我工作安排失误。但社会舆论都已经形成了,责任还是会追究。我承担了工作安排失误之后,接下来就是清算我不在这段时间主持全面工作和最后审核的你的责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拖延一点时间,把证据链做扎实。现在公开一些不定性的问题,反而会说成是我们为了脱罪的诬陷。” 陈青知道要说服周启明承担责任很难,继续说道:“当事实查明之后,您的担责反而是为了平息风波,有大局面。这是大功一件,至于外界怎么评价不重要。” 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他们看得清,看得明白。” “好。我马上以市委书记的名义发布声明,是我管理疏漏,授权不严谨,我向全市人民和合作方道歉。愿意接受领导的批评和承担责任。” 陈青不等他反悔,叫了市委书记秘书进来,“马上拟一份声明,以周书记的口吻,主要内容是......” 等秘书记完,让周启明审阅。 周启明拿着那份声明草稿记录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一分钟之后,还是点点头,递给秘书,“去办吧。” 秘书领命出去,周启明抬头看向陈青:“老陈啊,督导组三天的检测时间已经公布,到时候要是不能明确责任,我这一辈子就可能毁了。” “放心,真要是这个结果,我和你一起。好歹我还比你年轻,难过的时间更长。” 周启明看着陈青坚定的眼神,无奈地摇摇头。 “放心。”陈青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周书记,我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让指挥部顶住压力,确保后续彩排正常进行;第二,让第三方检测客观公正,不受干扰;第三......” 他看向周启明:“我需要您的支持。在最终结论出来前,不能轻易问责任何人,尤其是指挥部的人。” 周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还有选择吗!”他说,“但这三天,你必须拿出过硬的证据。否则......” “明白。”陈青淡淡一笑,“我可没打算就此告别林州。” 从周启明办公室出来,已经晚上十点半。 陈青直接去了指挥部。 办公区的灯还亮着,邓明、欧阳薇、严骏都在。见到陈青进来,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市长......” 陈青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情况我都知道了。”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现在,我们需要做一个详细的应对方案。”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标题: 一、技术应对:确保后续彩排。 二、舆论应对:引导、澄清、不争论。 三、调查应对:收集证据、固定事实。 “邓明,技术这块你负责。明天开始,所有彩排启用双备份系统,关键环节要有手工预案。‘璀璨未来’的设备,全部暂时停用,等检测结果。” “欧阳,舆论这块你牵头。统一口径:彩排是为了试用设备,不是正常彩排。故障原因正在调查,电影节筹备工作正常推进。对所有媒体的询问,只提供事实,不猜测、不辩解。重点宣传我们其他环节的进展和亮点,转移注意力。” “严骏,你协助欧阳,同时整理所有关于‘璀璨未来’的疑点和证据,形成书面报告。另外,你和商英一起联系一下省台的记者,看他们能不能帮忙做一期客观的报道。” 三人点头,快速记录着。 陈青放下笔,看着他们:“我知道现在压力很大。但越是这样,越要稳住。我们的工作有没有问题,我们自己最清楚。只要我们自己不乱,别人就乱不了我们。” 他顿了顿:“这三天,会很艰难。但三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离开指挥部时,已经是午夜。 陈青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夜间的空气。 清凉,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蒋勤发来的信息: “已查到‘璀璨未来’那名工程师的真实身份。真名叫刘志强,三年前因商业欺诈被判缓刑,目前仍在缓刑期内。是因为原来本该来的工程师因为个人原因突然改变决定,甚至连兼职都不愿意。这个工程师现在已经被召到欧洲去工作,所以临时找了这个刘志强来冒用身份入职‘璀璨未来’。证据已固定。” 陈青回复:“好。继续查,重点查黄阔与陶进的关联。” 钱鸣给他的所有资料他都已经发给了施勇和蒋勤,其实用不了三天就可以证实。 只是他原本以为璀璨未来只是为了来分一杯林州发展的羹,可从宁愿找刘志强冒用身份和设备故障来看,黄阔大概率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毕竟就算是陈青因此担责,对黄阔也不会有多大的帮助。 还会因此导致林州官场的人对他更加防范。 花了那么多钱,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最后却成了别人利用的工具。 想想也是可笑之极。 回完信息,他抬起头。 夜空中,几颗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三天,足够让很多真相浮出水面了。 也足够让很多人,露出真面目了。 第496章 工作汇报会1(7更)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私人会所里,黄阔正举着酒杯,小心翼翼对着坐在对面的陶进试探: “陶书记,这次的事,真是意外。我们也不想给市里添麻烦。您放心,检测我们全力配合,如果是设备问题,我们一定负责到底。” 陶进手里却是一杯龙井茶的茶杯,微微草黄的茶汤清澈见底,他依然习惯性地轻轻吹了吹: “黄总,责任的事,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能影响电影节的大局。如果因为这件事,导致筹备工作受阻,甚至影响林州的形象,那......就不是简单的商业问题了。” 话说得很官方。 但黄阔听懂了。 他的脸上堆起难以掩饰的尴尬,“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以大局为重。不过陶书记,我听说指挥部那边,好像对我们有些成见?这接下来的合作......” “责任明确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虽然你们也有责任,”陶进放下茶杯,“只要你们把问题解决好,把后续工作做好,该合作的,还是会合作。” “陶书记放心。”黄阔狠了狠心,从衣服里掏出一张卡,放在陶进面前,“陶书记辛苦,还希望多多支持。” 陶进瞥了一眼银行卡,鼻翼中发出一声冷哼。 “黄总,你这是做什么?” “一点辛苦费。” “为了林州的发展,有什么辛苦可言。”陶进的脸色变得冰寒一片,“收起来。” ***** 次日凌晨五点二十分,陈青适应时差调整了一晚的睡眠,走出宿舍,门外市政府的车已经等在那里,欧阳薇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看见陈青出现,她打开车门,陈青弯腰进去。 车子启动,陈青开口询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检测从昨天早上就开始了。”欧阳薇语速很快,“第三方机构是我们从省城请的,督导组派了两个人全程监督。但‘璀璨未来’也派了技术团队跟着,说是协助,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干扰。”陈青接话。 “对。”欧阳薇点头,“他们不断提出各种理由,要求调整检测方案,拖延进度。按现在的速度,三天根本出不了完整报告。” “舆论呢?” “更糟了。”欧阳薇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几篇报道,“昨天下午开始,有几家自媒体同时发文章,说指挥部在检测中设置障碍,故意拖延时间,目的是想掩盖采购环节的问题。还有人说,我们急着找第三方检测,是想把责任推给企业。” 她顿了顿:“甚至有人开始攻击邓市长,说他因为之前黄阔的事,对所有民营企业都有偏见,故意刁难‘璀璨未来’。” 陈青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 路灯还亮着,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晨跑、遛狗。 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周书记发出的声明有什么舆情反馈?” “暂时还没有具体的方向,转载的评论中对他的认可度还是比较高。” 陈青微微点头,“还有吗?” “周书记昨晚十一点给我打过电话。”欧阳薇说,“他要求指挥部顶住压力,依法依规推进检测。但同时也提醒,省里已经有领导过问此事,如果三天内不能给出明确结论,可能会考虑......调整筹备工作的领导架构。”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如果不能快速解决问题,相关责任领导可能会被调离指挥部的领导岗位。 车驶入市区,天边开始泛白。 “直接去市委。”陈青说,“通知邓明、严骏,还有指挥部的技术负责人,八点到市委会议室。另外,请施局长和蒋勤也参加。” “陶书记那边......” “通知督导组列席。”陈青补了一句,“但告诉他们,这是指挥部的工作汇报会,不是督导组的审议会。” “明白。” 早上七点四十分,市委小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陈青、邓明、欧阳薇、严骏,还有指挥部的两名技术负责人。 另一侧,坐着陶进和督导组的两位成员。施勇和蒋勤坐在最后面,似乎只是列席,面前各自摊开一个笔记本。 气氛有些微妙。 不等陈青开口,陶进就率先发言,“陈市长一路辛苦,这么早就开会,也是形势所迫。设备故障的事,影响确实不好,省里也很关注。今天我们听听指挥部的汇报,看看下一步怎么处理。” 陈青暗笑,明知道是指挥部的事,他一上来就想占据主导地位,讨论指挥部工作失误的问题。 但表面上还是点点头,直接进入正题。 “邓明同志,你先汇报一下检测的最新进展。” 邓明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三方检测从昨天上午九点开始,按照标准流程,应该先做外观检查,再做性能测试。” “但‘璀璨未来’的技术团队以‘保护商业机密’为由,要求签署额外的保密协议,否则不允许拆机检测。” “这份试用协议我们咨询了法律顾问,里面有多项条款可能限制我们的取证权利。所以我们没有签。” 他顿了顿:“经过一天的僵持,昨晚八点,对方同意在不拆机的情况下进行基础性能测试。但测试过程中,他们以‘操作不当可能损坏设备’为由,多次要求暂停。截止今天早上七点,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测试项目。” 陶进皱了皱眉:“进度太慢了。三天时间,照这个速度,连基本测试都完不成。” “问题不在我们这边。”邓明语气平静,“是对方不配合。我们有全程录像,可以证明检测团队一直在按规程操作。” 督导组的一位成员开口:“那也不能一直僵持下去。电影节筹备耽误不起。如果检测确实有困难,是不是可以考虑......先让设备恢复使用,确保彩排正常,检测同步进行?” 这话听起来合理,但潜台词是:先放水,别耽误事。 陈青抬起手,示意邓明先不要回应。 他看向陶进:“陶书记,督导组的意见我听到了。但在做出决定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几份材料。” 他朝欧阳薇点点头。 欧阳薇起身,将准备好的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每份文件都有一个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内部资料,严禁外传”。 陶进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脸色微微变了变。 文件的第一部分,是“An.C.Future International”在卢森堡的注册信息,以及多家欧洲媒体出具的否认声明。 第二部分,是柏林电影节组委会的正式回函,确认从未与该公司合作。 第三部分,是盛天集团欧洲公司提供的调查报告摘要,指出所谓“国际案例”系伪造。当然,并没有标注出是盛天集团所为。 第四部分,是蒋勤提供的调查材料:那名冒用他人身份的工程师的真实信息; 第五部分,“璀璨未来”与黄阔控制的香港公司的资金往来记录; 第六部分,一段经过技术处理的录音文字稿——内容是陶进秘书与“璀璨未来”法人代表孙某的对话片段,其中提到“放心,书记会安排节奏”。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陶进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发抖,但脸上还保持着平静。 终于,他合上文件,抬起头。 “陈市长,这些材料......来源可靠吗?” 第497章 工作汇报会2(8更) “每一份都有原始文件佐证,可以随时查验。”陈青语气平稳,“如果陶书记有疑问,我们可以请省纪委、省公安厅的同志介入,做司法鉴定。” “为了这些资料,我可是在考察期间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要不然,我这时差还倒不过来。” 这话已经很明显地告诉陶进,在国外考察的这段时间,陈青并没有只考察,而是在做非常充分的调查和了解。 陶进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这些材料属实,那‘璀璨未来’的问题就不是简单的设备故障,而是涉嫌商业欺诈,甚至......刑事犯罪。故意破坏林州在国际上的声誉,必须严肃处理。” 他说得非常激动,但话题一转,语气转缓,忧心忡忡。 “但我们现在面临的实际问题是,电影节彩排不能停。就算这家公司有问题,设备怎么办?技术支撑怎么办?” 他终于问到了核心。 “陶书记,是设备彩排,不是电影节彩排。这一点不能混淆。”陈青马上纠正陶进的说法。 但这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就算证明了“璀璨未来”有问题,但距离电影节开幕只剩两个多月,临时换供应商,时间来得及吗?技术衔接得上吗? 难道再来一次招标?毕竟之前同意试用就已经让其他供应商都已经退走了。 时间上也来不及。 陈青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关于设备和技术支撑,”他说,“我已经做了安排。” 他看向严骏:“把投影打开。” 严骏迅速连接好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英文的合作协议草案。 “这是回来之前,我与德国‘梅森科技’初步达成的合作意向。” 陈青说,“梅森科技是欧洲顶级的视听技术供应商,服务过柏林电影节、戛纳电影节、威尼斯电影节等几乎所有国际一流文化盛事。他们愿意提供全套设备租赁和技术支持服务,价格比市场价高15%,但保证原厂原装、三年质保,并派出八人技术团队常驻林州,直到电影节结束。”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陶进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价格高了15%,预算能承受吗?”他问。 “能。”陈青回答得很干脆,“‘璀璨未来’的报价低于市场价12%,但如果我们用他们的设备,出问题的概率极高,一旦故障,损失远不止这15%。而且,梅森科技承诺,如果合作顺利,他们愿意在林州设立技术服务点,长期支持我们的文旅产业发展——这是花钱买不来的长期价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梅森科技还同意,在设备正式进场前,先从就近的代理处调拨一套备用系统给我们应急,确保彩排不受影响。备用设备今天下午就能空运到林州。”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无可挑剔。 有证据,有替代方案,有应急措施。 陶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陈市长考虑得很周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情况属实,那‘璀璨未来’确实不适合继续合作。督导组的原则是,一切为了电影节的成功。只要指挥部有可行的替代方案,我们支持。” 话说得很漂亮,但姿态已经彻底转变。 从“质疑指挥部”到“支持指挥部”,只隔了几份文件和一套解决方案。 陈青点点头,没有乘胜追击。 “谢谢陶书记的支持。接下来,我们需要做几件事。”他看向在座的每个人,“第一,由蒋勤支队长牵头,正式对‘璀璨未来’涉嫌商业欺诈、伪造文件的行为立案侦查。同时,将相关材料报送省纪委、省公安厅。” “第二,指挥部立即启动与梅森科技的签署合作协议,外事办如果有时间问题,就和梅森科技就近的代理商先签协议,增加补充合作附加条款,制定梅森才是真正的合作方。欧阳薇负责对接,严骏协助。” “第三,对‘璀璨未来’已经提供的设备,全部封存,作为证据。检测工作继续,但重点从‘找故障原因’转向‘固定欺诈证据’。” “第四,邓明负责统一对外口径:因发现供应商涉嫌提供虚假材料,为确保电影节质量,经慎重研究,决定更换合作伙伴。所有信息发布,必须统一、准确、及时。” “第五,从目前的工作进度来看,督导组的工作已经严重对整体进度带来了滞后的效果,部分领导的下属甚至参与到其中已经有利益关联的嫌疑,暂时解散督导组工作......”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开始记录。 陶进有些慌了,“陈市长,这可是周书记指示......” “我已经给周书记汇报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陈青打断陶进的说话,“另外,陶书记,我建议你马上配合纪委,对你的下属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进行调整。我相信陶书记不会摆着证据,还说是无意中的工作失误吧!” “陈市长,你的意思......” “我没有意思,一切以纪委的调查结果为准。散会。” 陈青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消息会马上在市委、市政府传开,让大家都知道市长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开了个“雷霆会”。 邓明跟在陈青身后,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后,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市长,您要是再晚回来一天,我可能就顶不住了。”他的声音里有疲惫,也有如释重负。 “你顶得很好。”陈青在办公桌后坐下,“考察报告写得很扎实,疑点抓得准。没有你前期的那些工作,我也没想到利用出国这段时间去搜集证据。” 这是实话。 邓明的谨慎和细致,有人制造的阳谋,还正好给了他在国外收集证据的机会。 能在彩排阶段,就把问题彻底暴露出来,这些小小的瑕疵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邓明在对面坐下,“梅森科技的合作,您是怎么谈下来的?这么短的时间......” “钱鸣董事长帮的忙。”陈青没有隐瞒,“盛天集团在欧洲有很多合作伙伴,梅森科技是其中之一。我提供了需求,他们联系了梅森总部,对方看了林州的筹备材料和电影节的影响力评估,很有兴趣。” 他顿了顿:“当然,价格确实高了点。但这是值得的。我们要的不仅是设备,更是口碑和长期合作。” 邓明点头:“我明白。下午我就组织谈判团队,尽快把合同敲定。” 第498章 签约仪式(9更) “还有一件事。”陈青说,“‘璀璨未来’的事,肯定会引起反弹。黄阔不会坐以待毙,陶进那边......也会想办法找补。你这几天要特别小心,所有决策、所有签字,都要留痕,都要合规。不能再给他们任何把柄。” “我记住了。” 邓明离开后,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映出漂浮的微尘。 他拿起手机,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未读信息。有媒体的,有省里部门的,甚至还有两个京市打来的电话。 他没有急着回复。 而是先拨通了周启明的电话。 “周书记,会开完了。情况已经基本控制。” “我听说了。”周启明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不少,“你动作很快。省里刚才也有人打电话来,看到以我名义发出的声明,说看到我们处理问题的决心和效率,很好。我大概说了一下,我们有信心能在最后阶段把一切都处理好。” “陶进找你了吗?” “他刚才来找过我。”周启明说,“态度很端正,承认自己前期对‘璀璨未来’的介绍太注重表面的回报和材料,情况了解不够,督导工作有疏漏,愿意做检讨。但是,对于邓明他们实地考察也没发现问题,提出了质疑。” 陈青沉默了几秒。 检讨。这个词很有意思。既承认了问题,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还不忘质疑,把前去实地考察的人员拉下水。 “您怎么看?” “我的看法是,工作为重。”周启明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电影节办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暂时不追究陶进的责任,团结一致把眼前的大事办好。 陈青理解这个决定。 大局为重,这是市委书记必须考虑的。 “我明白。”他说,“指挥部会全力推进后续工作。” 但陈青知道,妥协不会带来安宁。 黄阔不会罢休,花了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最后被人摆了一刀。 但肯定还想不到这一刀是他自己递过去的,所以他现在的恨意是针对邓明和自己的。 陶进不会甘心。他是不是那个背后真正的递刀人,还会不会寻找新的机会。 政治不是风暴,而是永不停歇的细雨。 风暴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而细雨,无声无息,却能渗透一切。 梅森科技和他在国内的代理商的三方合同签署仪式安排很及时。 考虑到时间差,双方都拿出了诚意,选择了一个双方都在可以接受的时间。 德国时间早上9点,国内下午4点,双方通过视频连线开启了正式的会谈。 梅森科技那边赫然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曹锟。 不过,陈青并没有和曹锟打招呼。 事前的沟通确实非常有效,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合同电子签名结束,陈青让欧阳薇立即安排付款流程——按照约定,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 梅森科技的国内代理商备用设备已经出现在了林州市。 这完全不符合国际合作的程序,可想而知,曹锟和钱鸣为之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和担保。 这份情,陈青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就是执行了。”陈青关掉视频会议系统,对邓明说,“设备进场、安装调试、人员培训,每个环节都要盯死。梅森派来的技术团队接待和协调工作你亲自抓。” 邓明点头:“明白。我已经让技术组把所有的施工图纸、技术参数重新核对了一遍,确保无缝对接。” “还有,”陈青补充,“‘璀璨未来’那边封存的设备,指挥部要配合好,所有交接手续必须规范,全程录像。”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严骏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市长,陶书记来了,说想跟您谈谈。” 陈青和邓明对视一眼。 “请他进来。”陈青说。 陶进走进办公室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 “陈市长,没打扰你们谈工作吧?”他笑着打招呼。 “陶书记请坐。”陈青示意邓明先离开,“我们刚签完合同,正商量后续安排。” 邓明会意,朝陶进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陶进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陈市长这次欧洲之行,收获很大啊。”他开口,语气轻松,“不仅学到了先进经验,还带回来这么优质的合作伙伴。梅森科技,我在省里的时候就听说过,国际一流的企业。这次能请动他们,不容易。” “主要是林州的机遇和诚意打动了他们。”陈青在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当然,也要感谢陶书记向省里的建议,让我有机会可以正面和他们交流。原本只是考虑备选方案,没想到还真起到了作用。” “我也是无心插柳。”陶进有些尴尬,“没什么功劳,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已。” 陈青心里冷笑,他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他的话。 “陈市长,”陶进好像没觉察到其中的尴尬,继续开口,“关于‘璀璨未来’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陈青看着他,依然没说话。 “督导组前期对这家公司的审核,确实存在疏漏。”陶进说,“主要是被他们那些漂亮的材料和所谓的‘国际背景’迷惑了。加上他们报价低,方案又做得全面,专家评审得分也高,所以……就放松了警惕。” 在陈青面前,他没有像在周启明那边那样提及考察组的疏漏和不负责。 他的表情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自责:“这件事,作为督导组负责日常工作的副组长,我有责任。有亏于组长的信任。我已经向周书记做了口头检讨,也会在适当的场合做正式的自我批评。” 话说得很漂亮,姿态也摆得很低。 陈青依旧沉默着,看着陶进的表演。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停止了流动一样,窗外的树叶沙沙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陶书记,”陈青终于开口,“督导组的工作有没有疏漏,该承担什么责任,组织上会有判断。我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第499章 证据(10更)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陶进:“您的秘书,在‘璀璨未来’投标前后,两次私下接触该公司的法人代表孙某。这件事,您知道吗?” 陶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自然:“这件事我听说了。秘书年轻,有时候想多了解些情况,方式方法可能不太妥当。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他了。他也写了检查,承认错误。” 他叹了口气:“年轻人嘛,求上进,想多接触企业、多学习,可以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该批评的还是要批评。” 把责任推给秘书,定性为“方式方法不妥当”,轻描淡写。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陶书记,这里有些材料,您看看。” 陶进看了陈青一眼,伸手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十几页纸。 除了在会上公布的一些信息之外,多了一份银行流水记录的打印件,显示陶进的秘书在某商业银行的账户,在过去三个月内,分四次收到来自一个香港账户的转账,共计八十万元。 转账备注都是“咨询服务费”。 那个香港账户的持有人信息——黄阔。 陶进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材料……”陶进的声音干涩,“是从哪里来的?” “公安机关在调查‘璀璨未来’涉嫌商业欺诈的过程中,依法取得的。”陈青的语气依旧平静,“根据程序,涉及领导干部的线索,已经按规定报送省纪委。” 陶进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省纪委?” “有问题吗?”陈青说,“按照干部管理权限,陶书记您是省管干部,线索必须报省纪委处置。我想,最迟明天上班,省纪委会有人联系您。” 陶进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当然,”陈青继续说,“这些材料反映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组织上会本着对干部负责的态度,实事求是地调查清楚。在这期间,按照相关规定,您可能需要配合做一些说明。” 话说得很官方,也很冷。 但是官场的面子也给足了,没有让市纪委马上对他进行询问,只是对他的秘书进行了留置。 陶进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声粗重。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眼神涣散。 “陈青,”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沙哑,“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陈青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陶书记,您这话说错了。”他缓缓说,“不是我要做得绝,是规矩要做得绝。您来林州这几个月,应该看得清楚,在这座城市,规矩就是底线。谁碰了底线,谁就要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你开始做出第一个决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陶进惨然一笑:“你以为,就凭这些材料,就能扳倒我?” “能不能扳倒,组织说了算。”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但我可以告诉您,林州这块土地,埋不下不干净的东西。以前埋不下,现在埋不下,以后也埋不下。” 窗外,傍晚的日光斜斜地照射进来。 过了许久,陶进终于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茶几才站稳。 “我……先回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有些工作要交接。” 陈青转过身,看着他:“陶书记,在组织正式通知之前,您还是市委副书记。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好。” 陶进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才走回办公桌后,按下内线电话。 “欧阳,通知市委常委和电影节指挥部主要成员,明天早上九点开会。” 次日一早,市委大院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大院,停在办公楼前。 车上下来三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 市委秘书长方堃匆匆迎上去,低声交谈几句,然后领着他们朝楼里走来。 陈青认识其中一个人——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主任。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该做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交给规矩。 很快,一夜未眠待在办公室的陶进在办公室被省纪委工作人员带走。 过程很平静。 没有手铐,没有喧哗,但整个市委、市政府的人都在窗户上看着这一幕。 车驶出市委大院时,正好有一群鸽子从天空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可闻。 陶进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 他来林州本来是想要再继续向上一步的,却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 陈青看似一点不顾及官场情面,但每一步都踩在准确的规则上,甚至不屑暗中出手,把一切都放在明面上。 虽然从陈青的嘴里得知是自己向省里“提议”造成的结果,可是他不相信这是偶然。 陈青说得轻松,可一边考察,一边收集证据,一边还谈了备用的合作方的合作...... 一回到林州,林州的天真的就变了。 一切都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车驶上高速,朝着省城的方向。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远山。 陶进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到此为止了。 次日早上九点,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周启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陈青,右手边原本常务副书记的位置空着。 其他常委依次排开,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蓝色封面的材料。 参与电影节的主要工作成员也依次在后面落座。 九点整,周启明看了看表,清了一下嗓子,开口:“现在开会。今天的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通报‘璀璨未来’公司涉嫌商业欺诈及相关问题的调查情况。请陈青同志先汇报。” 陈青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大家都先看看面前的材料。” 他的视线却没看,因为内容已经刻在脑子里。 “各位常委,根据公安机关的侦查和相关部门核查,现已基本查明:参与电影节设备服务投标的‘璀璨未来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涉嫌多项严重违规和违法行为。”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第一,伪造资质。该公司宣称的‘国际背景’和‘海外合作案例’,经查证均为伪造。其关联的海外公司系空壳公司,与多家国际知名文化机构不存在真实合作关系。” “第二,伪造文件。投标文件中提供的多份‘国际项目合同’‘媒体授权书’等关键材料,经初步认定,签名系伪造,印章系盗用。” “第三,商业欺诈。该公司以明显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中标后,企图以次充好,提供的设备存在严重质量缺陷。上周设备彩排中的故障,经检测确系设备自身质量问题。” 陈青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第四,也是最严重的问题——该公司在投标及履约过程中,涉嫌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以获取不正当竞争优势。” 虽然早上陶进被逮走的场景,在座的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常委互相交换着眼神,表情复杂。 第500章 陈青的林州(11更) 陈青继续说:“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该公司法人代表孙某,通过湘江账户,向市委某领导的秘书分四次转账共计八十万元,名义是‘咨询服务费’。而该秘书在收受钱款后,利用工作便利,为该公司在评审和督导环节提供帮助。”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出银行流水、监控截图、录音文字稿等关键证据。 “相关证据链条完整,事实清楚。公安机关已对孙某及涉案秘书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由于涉及省管干部,线索已按规定报送省纪委。” 情况介绍结束。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陶进的位置。 周启明缓缓开口:“陶进同志今天已经被省纪委来人带走去前去了解情况。昨天晚上,他找我汇报了思想,对督导组在‘璀璨未来’项目审核中的疏漏,以及对其秘书违纪问题失察失管,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他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陶进已经认了。 纪委书记高鹏升清了清嗓子:“根据干部管理权限和问题性质,市纪委建议:一、对陶进同志予以立案审查;二、暂停其市委副书记职务;三、将相关线索和证据完整移送省纪委。请常委会审议。” 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钟,周启明问:“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 组织部长宋驰开口:“我同意纪委的意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必须严肃处理。” 常务副市长张公辅点头:“同意。”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 “好。”周启明说,“那就按程序办。市纪委立即形成正式报告,连同全部证据材料,报送省纪委。在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正式文件下达前,我提议陶进的工作暂由陈青同志代为分管。” 他顿了顿,看向陈青:“另外,电影节筹备工作不能受任何影响。指挥部要全力以赴,确保后续环节万无一失。” “我没意见,也提请市委组织部就干部缺失情况上报省委组织部。”陈青点头,看向邓明:“设备安装情况如何了?” 邓明马上汇报:“备用系统和梅森的技术团队的安装调试昨天晚上就已经开始了。按照这个速度,设备调试两天内就能完成,可以正式开始全面彩排。” “好。”陈青点头,“把最新的时间表发给他们,国内和国外的工作时间有差异,在充分尊重他们的同时,态度也要诚恳,说明情况,表达歉意,但也要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建立相互合作的基础和信任。” “已经安排了。”邓明说,“对方还是很配合,主要的工作人员都是国内的。少数几个外国员工还是能接受安排。” 陈青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古城的区域。 “设备问题解决了,但舆论的影响还在。这几天,还会有各种声音冒出来。我们的原则不变:不争论,不辩解,用事实说话。” 他转过身:“从明天开始,每天发布一篇筹备进展的专题报道。重点不是讲困难,而是讲我们怎么解决问题;不是讲个别人,而是讲整个团队的努力。让外界看到,林州办电影节,靠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套成熟的机制和一群靠谱的人。” “明白。” 会议结束,已经是十二点了。 另一个消息在下午上班的时候传来,黄阔试图离开国内,在机场被边检拦下,已经移交给了苏阳市公安局,施勇亲自到省城去接人去了。 陶进被带走后的第五天,省纪委书记武仝亲自来到了林州。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层层陪同。 一辆黑色的考斯特直接开进了市委大院,武仝自己拉开车门走下来时,周启明和陈青刚刚结束上午的书记碰头会。 “武书记!”周启明快步迎上去,“您怎么……” “路过,顺便来看看。”武仝笑着和周启明握手,又转向陈青,“陈青同志,气色不错。” “武书记好。”陈青上前握手。 三人走进市委大楼,没有去会议室,直接去了周启明的办公室。 秘书泡好茶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武仝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香,才缓缓开口:“陶进的事,省委常委会昨天下午专题研究了。” 周启明和陈青都坐直了身体。 “初步结论是,”武仝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陶进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涉嫌纵容、包庇亲属及身边工作人员违纪违法。根据有关规定,给予其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启明开口:“省委的处理决定,我们坚决拥护。陶进的问题给林州的工作带来了负面影响,作为市委书记,我也有领导责任……” “启明同志,责任要讲,但不是这么讲的。”武仝摆摆手:“陶进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不是林州班子的问题。相反,你们在发现问题后,能够坚持原则,依规处置,体现了班子的战斗力和纯洁性。” 他看向陈青:“特别是陈青同志,在欧洲考察期间发现问题线索,回国后果断处置,在关键时刻稳住了局面。包书记在常委会上专门提到了这一点。” 陈青微微低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武仝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些,“包书记让我带几句话给你们。” 周启明和陈青都认真听着。 “第一,林州承办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是全省的大事。省委的立场一贯明确:谁真心干事、为全省争光,省委就支持谁;谁搞小动作、拖后腿,省委就处理谁。这一点,不会变。” “第二,关于干部队伍建设。培养干部不等于放任拆台,国际接轨更要筑牢自身防线。林州这次暴露出的问题,既有反面教训,也有正面经验——那就是,只要规矩立得住,防线筑得牢,再复杂的局面也能理得清。” “第三,”武仝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青脸上,“包书记让我单独跟你讲——林州的发展不能只系于你一个人,这没错。但反过来,也不能因为一两个人出问题,就否定整个班子、否定这座城市的努力。陈青的林州是玩笑话,但林州的陈青,是实打实干事的人。省委看得清楚。”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重。 但陈青从武仝的话里也听出了隐藏在其中的关键问题。 “陈青的林州”可不是玩笑话,是实实在在的警钟。 这不只是体现在他在林州竖立起来的形象,还有通过这次事件看出的问题。 周启明的左右摇摆,是个非常不稳定的因素。 陈青在,他似乎才有敢于支持的勇气。 但陈青不在,哪怕出差,他就缺失了承担责任的底气。 第501章 兼任中心主任(12更) 这一点就连普通工作人员都感受到了,更别说此次事件从头到尾他虽然不是参与人,却是陶进敢于如此做的关键因素。 正是因为他害怕承担责任,陶进就可以利用规则一次次的让他“屈服”,而不考虑实际的工作会不会受到影响。 陈青站起来:“谢谢包书记和省委的信任。我一定……” “坐着说。”武仝示意他坐下,“信任不是靠说的,是靠干的。包书记还有一件事,让我征求你的意见。” 周启明和陈青对视一眼。 武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青。 文件标题是《关于设立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的方案(征求意见稿)》。 陈青快速浏览。 方案的核心内容是:为整合全省文旅资源,推动重大文旅项目落地,省委、省政府拟设立一个副厅级事业单位——“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由省文旅厅代管,负责全省文旅产业规划协调、重大项目推进、国际交流合作等职能。 “这个中心的主任,”武仝说,“包书记的意思是,希望你兼任。” 陈青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 兼任。 意思是,他继续当林州市长,同时兼任这个省中心的主任。 这看似是重用他的能力,实则不是一场考验,而是分化他在林州的权柄和重要性。 “武书记,”陈青抬头,“这个担子很重。我现在的精力主要在林州,电影节的筹备、古城的改造、新城的产业落地,都需要全力以赴。如果同时兼任省里的职务,我怕精力分散,两边都做不好。” 武仝笑了笑:“包书记料到你会这么说。他说了,不是让你现在就完全接手,是希望你先挂个名,把架子搭起来,把机制建起来。具体工作,可以配个常务副主任主持日常。等林州这边电影节办完了,古城新城都走上正轨了,你再逐步把重心转过去。” 他顿了顿:“这既是对你能力的认可,也是省委对文旅产业发展的战略布局。林州是试点,成功了,经验要在全省推广。谁来推广?谁最了解林州的实践?当然是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也明确了要求。 但意图也更明显了。电影节的事结束,重心就要放到促进中心这边。 这有一点像当初在江南市,他还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同时又是石易县挂职的副书记。 而真正的市政府副秘书长的工作其实根本没办法开展,重心全都在挂职的石易县。 他的仕途已经两次出现类似情况,在发展到一定阶段,就逐渐被剥离权力了。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而且,从石易县离开后,他从副处升了正处;从金淇县离开到林州时已是副厅级。 如今,这个“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由省文旅厅代管,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副厅级单位,而且代管的名义意味着可管可不管。 “促进中心”就是一个养子,怎么做都不讨好。 而在市长职务上,他能推动落实具体工作,“促进中心”只是一个协调单位。 这一次他不能接受。 陈青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语气诚恳:“武书记,感谢省委和包书记的信任。但我想提一个建议。” “你说。” “这个中心主任的人选,我推荐邓明同志。”陈青说,“邓明同志全程参与了林州古城改造和电影节筹备,对文旅产业有系统的思考和实践。他也刚从省党校学习回来不久,融合和协调能力非常强,比我这个冒进的人更适合这个岗位。” 他顿了顿:“至于我,可以担任中心的顾问,或者指导委员会的成员。需要我协调的时候,我一定全力支持。但具体的管理和运营,应该交给更专业、更能全身心投入的同志。” “并且,协调工作需要耐心。”陈青手指了指自己,“武书记,您是知道的,从江南市政府任职开始,我的麻烦就不断。我来协调的话,恐怕其他城市的领导意见很大,当然,问题肯定是在我自己身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启明有些意外地看着陈青。他没想到陈青不单敢拒绝,还主动推荐了邓明。 武仝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即表态。 这个意外确实也在省委常委会上讨论的时候,严巡提过一嘴。 但没想到真的出现了不说,陈青甚至还举荐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难题被甩了回来,他是不可能做决定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看向陈青:“你的想法,我会如实向包书记汇报。” “但你要想清楚,这个中心虽然只是副厅级事业单位,但它代表的是全省文旅产业发展的协调中枢。” “未来很多重大项目的审批、资金的分配、政策的制定,都可能要经过这个中心。让邓明上,他扛得住吗?” “我相信他扛得住。”陈青说,“而且,正因为这个中心重要,才更需要一个能够全身心投入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林州的发展重要、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的工作也很重要......” “我现在离开林州去省里,林州的很多工作可能会受影响。而邓明去省里,既可以推广林州的经验,也可以全身心地为省文旅发展提供更有建设性的思路和方案。这对林州、对全省,都是更好的选择。”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透彻了。 武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你的格局和考虑,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会把你的建议完整地带给包书记。” 他站起身:“好了,公事谈完了。中午你们请我吃个便饭吧,听说古城的特色菜不错?” 周启明笑道:“武书记想吃,我们当然要安排好。” 中午的饭局安排在古城一家老字号,菜很简单,但很地道。 武仝吃得很满意,席间聊的都是风土人情、历史文化,一句工作都没提。 吃完饭,武仝没有多留,直接坐车返回省城。 送走武仝后,周启明和陈青站在饭店门口,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你真想好了?”周启明问,“省中心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让给邓明,以后会不会后悔?” 陈青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游客,声音很平静:“有什么好后悔的?位置是平台,干事才是根本。邓明有能力,就应该给他更大的平台。他上去了,对林州只有好处。” “那你呢?” “我?”陈青笑了笑,“就这样吧!” 第502章 正式通知(13更) 他不知道周启明是没看明白还是啥的,在省文旅厅看似更接近权力的高层,对他而言却是仕途的坟墓,这一点他很清楚。 除非他真的不想干了,去做做协调工作,安心休养。 周启明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陈青不说明白,周启明还真没办法问。 一周后,省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关于陶进的处理决定,和武仝说的一致。 同时,通知里还附了一份干部任免建议:拟提名邓明同志任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主任(副厅级待遇),林州市副市长职务暂时继续兼任,待合适人选接任后免去。 建议最后有一行备注:此建议已经省委主要领导同意,按程序办理。 通知发到林州时,邓明正在彩排现场。 严骏拿着文件跑过来,气喘吁吁:“邓市长,省里的文件……” 邓明接过文件,看了两遍,愣住了。 “这……是不是搞错了?”他第一反应是这个。 “没错。”身后传来陈青的声音。 陈青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现场,他走到邓明身边,看着眼前开幕式的彩排。 “我跟省委推荐的。”陈青说,“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了的。” 邓明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位置不好坐。”陈青转向他,语气严肃,“虽然是事业单位,但牵涉面广,利益复杂。你要协调全省的资源,要平衡各地的诉求,要推动项目落地,还要守住规矩底线。压力会比你在林州大得多。” 邓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市长,我怕……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也怕。”陈青说,“原本是让我兼任的,但我不能去。所以,推荐了你去,提早一步达到仕途的顶峰,事先没和你商量,你不怪我吧。” “怎么可能!”邓明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从石易县的科员起步,不到十年时间晋升到副厅级,别说仕途顶峰,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科长都是他当初认为的顶峰了。 远处,彩排现场的灯光闪耀,一闪一闪的就像梦一样。 “领导,您放心。我绝不给你丢脸。” “你也可以有时间好好陪陪老婆孩子了。”陈青笑道:“比我幸福。” “哎!多谢领导。我会守好最后一班岗。” “嗯。我相信!”陈青点点头,视线看向彩排的舞台——开幕式的精彩还没真正上演。 …… 省委组织部的正式任命文件在三天后下达。 文件很简短,两页纸。 第一页是关于邓明任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主任的通知,括号里注明“副厅级”。 第二页是关于林州市政府提名欧阳薇任林州市人民政府(代)副市长的批复同意文件。 文件送到指挥部时,是周三上午十点。 邓明正在和整个开幕式的筹备组主要参与企业开会确认事项,逐一对所涉的进度进行检查。 严骏拿着文件夹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邓明点点头,并没有结束会议,而是继续对相关事项进行了确认之后,这才收起笔记本回了办公室。 严骏跟在他身后,对于这位突然被提拔的邓副市长,他其实很羡慕。 邓明从一开始就跟在陈青市长身边,成长的速度简直惊人。 “文件就放在您办公室。”严骏快步跟上。 邓明按压住心头的悸动,看似不慌不忙地走回办公室,门开着。 欧阳薇似乎已经在里面等了好久,听到声音,她从椅子上起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邓明走到办公桌前,欧阳薇只是默默地把文件夹打开,递了过去。 白纸黑字,红头公章。他一行一行看完,又翻看了第二页。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欧阳薇:“恭喜。” 欧阳薇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同喜。” 两人都明白,这个“喜”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有机遇,有责任,有期待,也有压力。 “陈市长让你看到文件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走。”邓明二话不说,放下笔记本,转身就走了出去。 欧阳薇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陈青办公室外,都刻意地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 邓明这才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响起他们熟悉的领导的声音。 “市长。”两人同时开口。 陈青点点头,“过来坐。” 他指了指旁边接待区的沙发。 欧阳薇转身关上门,两人一起走到陈青接待区沙发旁,等待着。 两人腰杆挺得笔直。 “都看到了?”陈青起身的同时问道。 “刚看到。”邓明开口的时候,那股兴奋有一些压抑不住。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省委的效率很高。”他说,“任命比预计的早了半个月。这既是好事,也是压力——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那边等着开展工作,林州这边也要平稳过渡。” 他看向邓明:“你手头的工作,最迟下周要全部交接清楚。省里要求你下周一报到,先熟悉情况,然后尽快把中心的架构搭起来。” “明白。”邓明点头,“梅森科技的设备调试今天下午就能完成,彩排进度表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技术参数和应急预案都形成了书面材料。指挥部日常工作的流程和要点,我会整理一份详细的交接清单。” “好。站好最后一班岗。”陈青又看向欧阳薇,“你虽然是(代)副市长,不是简单换个办公室。分工要调整,邓明原来管的科教文卫、文旅衔接,全部交给你。另外,指挥部的工作你继续抓总,严骏协助。” 欧阳薇认真记着:“明白。” “严骏提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的文件,组织部已经在走程序了,不过应该没这么快。工作可以先做着,先上岗。” 陈青继续说,“他年轻,有冲劲,但经验还不够。你要多带带他,该压担子的时候压担子,该把关的时候把关。” “我会的。” 陈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第503章 准备报道(14更) 两人的提拔虽然没有他那么快,但在年龄和资历上确实也是属于破格提拔,也正好遇上这么一个机会。 至于严骏,不过是因为有了空位出来,而他刚好学历、背景和自己的工作能力都有。 这个顺水推舟的事,有人做,他不会反对。 而提议的人就是市委周书记,大概是武仝书记来的时候所说的提议,被自己否定之后,他心里可能有了一丝想法。 虽然他并不支持这种官二代依靠背景提拔的方式,但严骏有他的特殊性,而且,既然周启明需要一个保全他自己稳固的想法,陈青也没必要去阻拦。 “邓明,”陈青开口,语气变得深沉,“去省里,和你在林州不一样。在这里,你是执行者,上面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顶着。到了省中心,你是负责人,要独立决策,要协调各方,要承担责任。” 邓明坐直身体:“我知道。” “促进中心的定位很特殊。”陈青缓缓说,“它不是纯粹的行政机构,也不是纯粹的事业单位。它要协调全省的文旅资源,要推动重大项目,要平衡各地市的利益诉求。这里面,关系复杂,诱惑也多。” 他顿了顿:“你的优势是,有林州一线的实践经验,知道基层最需要什么,最怕什么。你的短板是,在省里没有人脉根基,协调起来会比别人难。” “我会尽快熟悉情况。”邓明点点头,“领导,请放心,我邓明不敢说绝对没有一丝问题,但原则问题我知道底线。” 陈青点了点头,他身体微微前倾:“记住,你的权力来自你创造的价值。你能为全省文旅产业发展解决多少实际问题,你就有多少话语权。搞花架子、玩虚的,在省里混不下去。” 邓明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跟随陈青的时间最久,自然知道在允许的范围内,陈青没那么多严格要求。 特别是对外接触,要保持绝对的规则之内,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就像当初陈青在电话里直接回应包书记的话,虽然大胆至极,却又是基层的事实情况。 换句话说,有时候不是诱惑太多把持不住,而是融入的困难。 没有谁是全能全才,你要是不能融入这个圈子,了解就很片面。 和老百姓在一起的家常便饭和与企业家在一起的豪华酒店作用是一样的,融入不进那个圈子,就听不到实话。 双方之间有隔阂,甚至都有各自的盘算。 不是所有的应酬都有实际的作用,也不是每一笔应酬都在政府开支以内。 把握不好,就成了污点。 对于欧阳薇,陈青反而没有叮嘱太多。 从业经历让她的原则性更强,但女性的身份又赋予了她一些比男性处理问题更便捷的条件。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古城的方向,几座老建筑的修缮工程已经接近尾声,脚手架正在陆续拆除。更远处,新城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 “林州的路,是大家一起蹚出来的。”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平静而有力,“现在,有人要走上更大的平台,有人要接过更重的担子。这是好事,说明我们这支队伍在成长,在成熟。” 他转过身,看着邓明和欧阳薇。 “但无论走到哪里,记住三句话:规矩是底线,破了就回不来;民心是根本,丢了就站不稳;做事是目的,忘了就白干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邓明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 “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不是不给我丢脸。”陈青纠正,“是要给全省文旅产业争光。” “嗯,我记下了。” 之后,邓明开始正式交接工作。 周五上午,市委召开干部大会。 周启明主持,陈青讲话。 会上正式宣布了邓明、欧阳薇、严骏的任免和履职代理工作的决定。 会场里坐满了市直部门、各区县的领导干部。 当念到邓明的名字时,不少人交换着眼神——大家都知道“璀璨未来”的事,也知道邓明在这件事中的表现。 现在,这个曾经差点被黄阔事件拖垮的干部,要上调省里了。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就在一夜之间。 会后,邓明在市委大院门口被几个熟悉的局长围住,纷纷道贺。 “邓主任,以后要多关照啊。” “省里有什么好政策,别忘了咱们林州。” 邓明一一回应,客气而谨慎。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含义。 他必须更小心,更稳重。 中午,陈青在机关食堂的小包间请邓明吃饭。 就他们两个人,四菜一汤,很简单。 “省中心那边,办公场地据说已经安排好了,在省文旅厅隔壁的楼里,两层。”陈青一边盛汤一边说,“人员编制批了十个,怎么配,你自己定。启动日常经费三百万,后续要看工作成效再追加。” 邓明接过汤碗:“十个人,要协调全省的工作,有点紧张。” “紧张才要精干。”陈青说,“宁缺毋滥。人员要一个个挑,既要懂业务,也要守规矩。第一批人,我建议你从林州、金淇县甚至石易县你比较熟悉的干部中挑一挑——熟悉你的工作思路,用起来顺手。” “我也有这个想法。”邓明说,“到时候我拟好名单,您帮我把一下关。” “可以。”陈青点头,“但要尊重个人意愿,也要按程序办。该调动的调动,该借调的借调,不能留后遗症。” 两人边吃边聊,从人员配备聊到工作思路,从近期重点聊到长远规划。 饭吃到一半,陈青放下筷子,看着邓明。 “有句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想了想,还是得说。” “您说。” “省里不比市里。”陈青缓缓说,“在地方,你干得好,老百姓看得到,领导也看得到。在省里,你干得好,可能没人说;你干得不好,一定有人骂。而且,盯着你的人更多,想找你毛病的人也更多。” 他顿了顿:“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有非议,可能会有误解,甚至可能会有恶意中伤。但只要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不用怕。” 邓明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另外,”陈青的语气缓和了些,“到了省里,该汇报的要汇报,该请示的要请示。严书记那边,你要多走动。他是老领导,对你很认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但记住,是汇报工作,不是拉关系。” “明白。”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 秋日的阳光正好,大院里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什么时候走?”陈青问。 “明天上午。”邓明说,“省里要求周一报到,我想先回一趟江南市,看看家里需不需要添置点什么,以后短时间内就没机会管家里的事了。” “好。让市府办安排车送你回江南市,之后再送你去省里赴任。”陈青马上就点头答应,“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邓明的离开,并没有对林州电影节的筹备和准备工作造成绝对的影响。 这并非是他的能力有限,而是因为工作的流程一切都已经按部就班,哪怕再有临时的状况出现,各种应对的辅助措施都能准确到位。 第504章 流程确认(15更) ***** 电影节开幕前夜,林州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古城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路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氤氲开来,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温柔的水光里。 晚上十点,指挥部最后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却异常安静。 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流程手册,封面上印着烫金的电影节LOGO。 欧阳薇坐在主位,严骏在她右手边,其他各组的负责人依次排开。 “最后确认一遍。”欧阳薇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开幕式流程,从红毯到主典礼,总共四十七个环节。每个环节的负责人、执行人、备用方案,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技术保障,主控系统、备用系统、应急系统,三套独立运行。电力、网络、音响、灯光,全部双回路。技术人员岗位表,每个人都确认过自己的位置和职责了吗?” “确认了。” “安保方案,内场、外场、交通、消防、医疗,所有点位人员已经就位。应急预案演练过三次,所有突发情况处置流程都熟悉了吗?” “熟悉了。” 一问一答,简洁干脆。 欧阳薇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脸上停留片刻。 这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沉稳,有的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好。”她合上手册,“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所有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对讲机频道统一调至三号频,每半小时汇报一次点位情况。有任何问题,无论大小,第一时间上报。”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这几个月,大家辛苦了。明天,是检验我们工作成果的时候。我相信,我们能行。” 散会后,严骏跟着欧阳薇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副市长,”严骏犹豫了一下,“陈市长那边......” “市长在陪弗朗索瓦先生看场地。”欧阳薇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半应该能结束。你准备一下开幕式的最终简报,十一点给他送过去。” “好。” 严骏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 桌面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刚送来的天气预报——明天晴,微风,气温18到25度,完美。 他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简报。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深蓝暗黑交错的夜空,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夜里十一点十分,严骏敲响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进来。” 陈青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毯路线、媒体区、贵宾通道、安保点位......像一张精密的作战图。 “市长,最终简报。”严骏把文件放在桌上。 陈青转过身,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弗朗索瓦先生对最后的场地布置很满意。”他一边看一边说,“特别是古戏台那个区域,他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严骏点头:“灯光团队调整了三次,才达到现在这个效果。既保留了古建筑的原貌,又满足了拍摄需求。” “细节决定成败。”陈青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严骏也坐,“明天现场,最怕的就是细节出问题——红毯上一个线头,舞台上一片落叶,都可能被镜头放大。” 他翻开简报的应急预案部分:“医疗点增加了两个?” “是。”严骏说,“考虑到外宾较多,我们又在贵宾区和媒体区各增设了一个临时医疗点,配了双语医护人员。” “安保的无人机监控范围?” “覆盖全场,重点区域有六台无人机交替巡航,实时画面传回指挥中心。” “媒体的疏导方案?” “分了四个批次入场,每个批次间隔十五分钟。场内设置了十二个固定采访点,避免拥堵。” 陈青一页一页问,严骏一句一句答。 问答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后,陈青合上简报,点了点头。 “准备得很充分。”他说,“但真正考验人的,不是准备,是临场。明天现场会有很多意外——设备可能突然故障,天气可能突然变化,嘉宾可能临时调整行程,记者可能提出刁钻问题。” 他看着严骏:“这些意外,预案里写不全。到时候,靠的是现场指挥的判断和团队的应变能力。” 严骏认真听着:“我明白。” “欧阳薇压力很大。”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这是她作为副市长,第一次独立指挥这么重大的活动。你要全力支持她,但也要有自己的判断。如果发现她有疏漏,要及时提醒,不要因为她是领导就不敢说。” “我会的。” 陈青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人。 几个月前,严骏还是个刚从学校毕业、带着几分青涩的公务员。 现在,他已经能独当一面,处理复杂事务,协调各方关系。 成长,有时候就是这么快。 “早点回去休息吧。”陈青说,“明天六点要到现场,还有硬仗要打。” “市长您也早点休息。” 严骏离开后,陈青一个人站在窗前。 远处新城的楼宇,有些窗户也还亮着——那是无数个像严骏一样的人,在为明天的盛会做最后的准备。 这座城市,从未像今晚这样,既安静,又充满张力。 第二天,晴空万里。 凌晨五点,古城街道已经戒严。 安保人员各就各位,志愿者穿着统一服装,在各自点位待命。 媒体区的记者们早早架起了机器,长枪短炮对准了红毯方向。 七点,工作人员开始做最后检查。 红毯平整无褶皱,围栏稳固无松动,标识清晰无错漏。 八点,第一批嘉宾开始入场。 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此起彼伏。 九点,主典礼现场座无虚席。 舞台上,巨大的LED屏播放着林州的宣传片——古城的风韵,新城的活力,山水的秀美,人文的厚重。 九点三十分,开幕式正式开始。 音乐响起,灯光变幻。 弗朗索瓦走上舞台,用法语、英语、中文三种语言致辞。 他感谢林州的精心筹备,称赞这座城市的包容与创新,期待这次电影节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桥梁。 掌声如潮。 接下来是文艺表演。 现代舞与古琴的对话,光影与建筑的共舞,传统与创新的交融。 每一个节目都经过精心打磨,既展现了林州的文化底蕴,又体现了国际审美。 十一点,开幕式进入高潮——电影展播的全城预览,这是电影节首次在室外向所有公众免费开放展播的电影。 虽然都只是精彩片段,但对于所有即将观看电影的观众而言,可不是什么带着水分的推荐。 电影节的主办方最初很反对这样的方式,是陈青一次次的以观众的身份强调,主办方最后也无奈答应下来。 但陈青相信这个效果一定会不一样。 既然是观众的盛宴,就应该让观众有足够选择的权利。 片子好或者不好,能不能在专家和观众中都受到好评,这才是真正的标准。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但欣赏的事要交给为之付费的观众。 展播的节选结束,主办方的一位投资人上台,用最高的赞赏给予了评价。 “......这是具有历史性的一次合作,必将推动世界电影节活动的新方向......” “......林州,不只是令人难忘,还是未来我们看重的文化交流的重要合作方......” 第505章 登上媒体(万字) 这些话是在最初审定的发言稿之外的内容,当翻译把这些话重复出来的时候,整个会场的所有人,包括坐在嘉宾席的省、市领导都鼓起掌来。 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嘉宾陆续退场,媒体开始采访,工作人员开始有序引导。 陈青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贵宾区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欧阳薇在对讲机里指挥着退场流程,语气平稳有力。 严骏在媒体区协调采访安排,应对自如。 各组的负责人在各自点位,确保每个环节无缝衔接。 这支队伍,成熟了。 不只是为林州,也为全省以后类似的活动提供了一个范本。 电影节是不赚钱的,但电影节带来的后续经济增长点,却会一直延续下去。 就像主办方的投资代表所说的,林州是未来被看重的文化交流的重要合作方。 虽然只是一个口头承诺,但林州的经济、人文环境,包括在规则内的运作都是透明可见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市长。”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青转身,是弗朗索瓦。 这位法国老人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他也没有随着退场的人离开。 “太完美了。”弗朗索瓦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比我参加过的任何一届开幕式都要完美。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温度。我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温度。” 陈青微笑:“谢谢您的认可。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七天的活动。” “我相信,都会同样精彩。”弗朗索瓦伸出手,“陈市长,您和您的团队,值得尊敬。” 两人握手。 镜头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第二天,这张照片登上了国内外多家媒体的头条。 《龙国林州:古老与现代的完美交融》 《戛纳电影节亚洲单元惊艳开幕》 《一座城市的国际首秀》 报道几乎是一边倒的赞誉。 林州的古城保护、城市更新、文旅融合,都成了热议的话题。 甚至有几个国际旅游网站,把林州列入了“年度最值得去的十大新兴文化目的地”。 电影节期间,每天都有新的亮点。 古戏台的经典电影回顾展,场场爆满。 新城的短片竞赛单元,吸引了来自亚洲各国的年轻导演。 产业论坛上,签约了十七个合作项目,意向总投资额超过三十亿。 文化交流沙龙里,中外艺术家碰撞出无数灵感火花。 而真正的电影展播的效果也超出了主办方的预计,不只是林州电影院一票难求,就连尝试在周边城市投放的电影院也同样是场场爆满。 这完全符合了陈青当初的设想,当然也有第一次在省内举办这样的文化艺术盛宴的关系。 但他相信,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七天晚上,闭幕式暨短片颁奖典礼是林州特色的又一个体现。 最后一项短片最佳男主角大奖揭晓时,全场再次起立。 获奖者是一位来自金淇县的普通人,是短片《归途》导演慧眼识珠,从真正的“归途”人当中挑选出来,努力劝说下参演的。 他并非专业演员,甚至也没有受过任何表演方面的培训,但朴实而真诚的表演获得了艺术家们的一致认可。 他在颁奖词里有一句话,“这也许是我一辈子唯一的奖杯,却希望它是能照亮所有人的一束光。” 掌声中,陈青想起了古城里那些被修缮的老房子,那些重新找到生活方向的老居民。 也许,城市和人一样,都需要找到自己的“归途”,都在努力向着那束照亮自己的光的方向前行。 闭幕式结束后,送走最后一批嘉宾,已经是午夜。 指挥部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欧阳薇、严骏、各组的负责人都在。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静静地坐着,像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士兵,疲惫,但充实。 门被推开,陈青走进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 陈青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走到白板前——那块写满了日程、任务、注意事项的白板,现在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结束了。”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 接着,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掌声从会议室传到走廊,传到整层楼。 有人哭了,是那个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的灯光师。 有人笑了,是那个每天核对几百份文件的小姑娘。 有人拥抱,是那两个曾经因为方案争吵得面红耳赤的组长。 七个月的努力,二百多个日夜的奋斗,无数次的争论、修改、推翻、重来。 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陈青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骄傲,欣慰,感慨,还有一丝......不舍。 电影节结束了,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也要解散了。 “明天开始,指挥部进入收尾阶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各组的总结报告,一周内完成。档案材料,全部归档。财务审计,按程序办理。” 他顿了顿:“另外,市委决定,给指挥部全体人员记集体三等功。个人表现突出的,另行表彰。”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热烈,更长久。 散会后,陈青只是在庆功晚宴上出现了十分钟就离开了,把所有的欢乐和兴奋留给了这些真正努力付出的人。 他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了古城墙边,一个人走到古城墙上。 夜已深,但古城里还有灯光。 有些是路灯,有些是商户的招牌,有些是居民家的窗户。 远处,新城的霓虹依旧闪烁。 这座城市的两个部分,在这个夜晚,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古老与年轻,传统与创新,宁静与活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邓明发来的短信:“市长,刚看完闭幕式直播。太棒了!省里几位领导都在夸,说林州给全省长了脸。中心的筹备进展顺利,下周向您汇报工作进展情况。” 陈青回复:“好。注意身体。” 他还有一个不会公开宣布的身份,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顾问的身份。 他抬起头,望着星空。 秋夜的天空很高,很清澈。 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看星星。 那时他觉得,星星是永恒不变的。 后来他才知道,星星也在移动,也在变化,只是太慢,太远,我们看不见。 就像这座城市,这个人,这段人生。 变化永远在发生,只是有时候,我们身在局中,看不真切。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严骏走上城墙,站在他身边。 “市长,您还不回去休息?” “看看夜景。”陈青说,“你怎么样?累吗?” “累,但睡不着。”严骏老实说,“脑子里还在回放这七天的每一个画面。” “正常。”陈青笑了笑,“我第一次独立负责大项目的时候,结束后整整三天睡不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灯光。 “市长,”严骏犹豫着开口,“电影节结束了,指挥部解散了,我突然......有点迷茫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陈青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的脸上有疲惫,有困惑,也有期待。 这是在忙碌之后的自然反应,并非真的不知道日常工作做什么,而是在期待还有更加紧张的工作继续到来。 “你觉得,电影节给林州留下了什么?”陈青问。 严骏想了想:“国际知名度?产业项目?城市形象?” “这些都是。”陈青说,“但最重要的,是留下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一套经过考验的机制,一种敢闯敢试的精神。” 他转过身,面对严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迷茫,是把这些经验总结出来,固化下来,用到接下来的工作中去。古城二期改造,新城产业落地,老城民生改善......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严骏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陈青拍拍他的肩膀,两人的视线似乎都在穿过夜色,看向同一个远方。 夜色深深,前路漫漫。 但灯,已经点亮。 经历过一场盛宴之后,林州的知名度在短时间内再上了一个台阶。 当初等待着看林州笑话的人,多半都闭上了嘴。 然而陈青却在欢腾的余温还没散去的两天后,召集了市委常委会开了一次闭门会议。 “林州不是再上了一个台阶,而是再做了一次出头鸟。” 陈青在会上开诚布公地说出了他心里的担忧。 “三座城的概念和电影节后续带来的光芒,要警惕出现灯下黑。”陈青的神色第一次显得很严肃。 周启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多少有些意外。 但作为市委书记,预防和抓思想恰好又是他的首要工作。 “陈青同志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在座的都是市委常委,更应该有清醒的认识,不要高兴之后就忘记了党性和原则,造成疏忽大意下的工作失误。” 陈青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知道林州没有经历过被万人瞩目的时光,提醒是起不了作用的。 但他又必须要提醒。 在周启明很敷衍的补充之后,他语气依然没有变化,沉声说道:“大家不要以为我是在唱高调。这样的事我亲身经历过,问题可能并非是出于我们干部本身,但问题就会莫名其妙的发生。” “当然,我说‘莫名其妙’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怎么可能就发生的疑问,但实际的情况是,稍微有一点点的放松,灾难就会出现。” 常委们纷纷表态,但陈青从他们的脸上真的看不到一点警惕。 电影节的工作是他在主导没错,但离不开大家的支持,陈青没有独揽功劳,也没有个人表彰。 甚至,在对电影节之后如何“论功行赏”的方案上一直都没有签字。 周启明问过他是不是担心这份报告太突出他,陈青摇摇头,这不是功劳均衡与否的顾虑,而是这份光环的压力。 之前就已经想要让他放权了,如果自己还不明白,那就是自掘坟墓。 因此,今天的常委会,他的本意是在提示大家之后,讨论一下这个“功”该如何分配。 现在看来,“功”还真的不能出现在市委、市府的领导班子成员里。 邓明是表面上收获最大的,享受副厅级待遇了。 对他这个完成了九成工作的指挥部负责人而言,该有的有了。 剩下的就不必再为他考虑太多。 严骏更不能成为这其中的光环闪耀点。 “同志们,我另外有一个提议。”陈青在众人的话音落下之后,开口道:“之前林州的政府单位在民心方面一直声誉不高。这次电影节的成功,其实更应该关注后续的产业。所以,我建议大家是不是都在公开的表彰中保持低调。” 陈青这话一出口,低声议论就开始了。 周启明也看着他,低声询问,“陈市长,你这个低调是什么意思?” “大家的功劳,组织部要考虑进入档案。但对外和向上的时候,我们要更考虑基层的同志所付出的努力和辛苦。以此,让咱们林州的老百姓也看一看,政府是做事的,不是为了邀功的。” “首先,我个人既不是指挥部的实际指导人,也不是后续项目的具体负责人,所以我对电影节的成功,不会在向组织汇报里写太多。” 陈青表态在先,并非是他不看重。 而是知道太高调对他没有好处。 “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签字的原因?”周书记似乎有些明白了。 “我同意。”周启明点头,“向上的时候更多要写组织团结工作的成功。” 周启明都开了口,其他人即便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好再说什么,形成了统一的意见上报省领导。 会后周启明拉着陈青询问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陈青没有隐瞒,但也没完全说实话。 “周书记,如果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太看重这一次功劳,以后呢?都跟在后面做事,主观能动性就会减少。这次的确是组织团结的力量,但有时候我们也需要有个人的能量发挥。” 周启明沉思了一会儿,认可了他的想法。 这一关算是暂时按下了。 电影之后的时间,似乎过得很快。 媒体热度逐渐消退,前来凑“热闹”的游客,还有留下的“嘉宾”都陆续离开。 但七天的盛宴带给这座城市的喧嚣,已经是在铁锅下填了足够的柴火,热气与温度开始上升。 电影节结束后的第三周早上,陈青刚走进底楼大厅,后面就传来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 “市长,数据出来了。” 严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个年轻人如今走路已经褪去了刚毕业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那是经过重大项目淬炼后才会有的气质。 陈青停下脚步,看到严骏带着一脸兴奋地递上一个文件夹。 陈青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旅游业数据: 电影节期间及结束后两周,林州累计接待游客87.3万人次,同比增长420%; 古城民宿平均入住率92%,高端酒店连续满房; 旅游综合收入预计突破5亿元。 第二页是产业签约情况: 电影节期间达成的17个合作项目,已有9个进入实质性合同阶段,3家文创企业完成在林州注册。 第三页是媒体监测报告: 国内外主流媒体刊发林州相关报道1300余篇,“古城新生”“文旅融合”“中国式现代化城市更新”成为高频词。 “热度比我们预期的还要持久。”严骏在一旁解释,“昨天省旅游局来电话,想组织其他地市来学习经验。还有三家外省电视台,申请来拍专题片。” 陈青合上文件夹,转头看了看阳光投射进来的大门口,更远的地方街道上确实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在传递。 “表面热闹容易,难的是把热度转化为长效机制。”回过头,“游客来了看什么?看完带走什么?这些问题不解决,热度一过,一切照旧。” 严骏很认真地记下了这些话。 他知道,陈市长看似在感慨,实际上是在点拨他思考的维度。 陈青索性也没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缓慢向上。 严骏跟在他身后,慢慢向上。 两人沿着城墙慢慢往上走。 陈青忽然想起什么,“昨天文旅局报上来的那个问题,你怎么看?” 严骏马上反应过来:“您是说居民家传文物鉴定的事?” “嗯。” “这几天我统计了一下,”严骏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古城管理办公室平均每天接到23起咨询,都是居民拿着老物件来问‘值不值钱’‘是不是文物’。办公室只能做简单登记,给不了专业意见。有些居民就去找外面的‘专家’,收费从几百到几千不等,鉴定结果五花八门。” 陈青听完,轻声问道:“出过纠纷吗?” “上周有两起。南巷的赵阿姨,花了两千块请人鉴定一只瓷碗,说是‘明代官窑’,价值百万。她儿子不放心,拿到省博物馆请人看,结果就是民国仿品,值不了几百块。赵阿姨气得血压升高,现在还在医院。” “另一起呢?” “西街的老李,家里有本族谱,有人出价三万要买。他拿到古城办公室咨询,我们建议他谨慎。结果第二天,族谱在自家屋里不见了,怀疑是被人盯上偷了。派出所已经立案,但线索很少。” 陈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电影节带来关注度是好事,但也像一束强光,照亮了许多原本藏在角落里的东西。 林州古城历经数百年,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些老物件——可能是祖传的家具,可能是老一辈留下的书籍,可能是墙里嵌着的雕花石片。 突然兴起这么一股古物鉴定,就是因为古城翻新的同时,有些居民家里原来随意摆放的玩意被翻出来,修复的工人见得多,自然也知道有些是有年头的,但他们毕竟不能直接判定。 而有的文物如果有价值,那还真的不能随意出手。 因而,文旅局、古城办和文物所商议之后,还是觉得要重视这件事,所以联名给市领导写了一份报告。 虽然没有提出解决方案,却把最基层的信息传递了上来。 现实就是严骏所说的情况,对老街古屋的老百姓,值钱与否还不是最重要的,但如果真的有历史年代的,总归是一个自己的卖点。 以前大家不当回事,现在心思就活络了,都在积极地给自己贴上一块“金字招牌”。 可文物鉴定是高度专业的事,普通百姓哪里分得清真伪? 胡乱鉴定和隐瞒鉴定都会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文旅局有什么建议?” “文局长昨天来汇报过,”严骏说,“他们联系了省文物局,对方推荐了几家有资质的文保企业。其中‘瀚海文保’实力最强,是省里老牌企业,有三十多年历史,参与过不少重大文物修复项目。文局长建议,可以引入这家企业,在古城设立服务点,为居民提供公益鉴定。” 陈青没有立即表态。 已经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了。 他忽然转身,对严骏说:“通知一下,上午九点开个小会。请欧阳副市长、文局长,还有......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邓明主任那边,也请他视频参加。” 上午八点五十分,市委小会议室。 欧阳薇已经提前到了,正在翻阅文旅局准备的材料。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依旧,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透露出连日忙碌的疲惫。 文振邦随后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欧阳市长早。”文振邦打了个招呼,放下材料,“瀚海文保的资质文件我都带来了,还有他们过往的项目案例。” 欧阳薇点头示意他坐下:“陈市长对这个事很重视,一会儿你重点汇报。” 两人正说着,陈青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严骏。 “开始吧。”陈青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文振邦连上投影,屏幕上出现“瀚海文保”的企业简介。 “这家企业成立于1989年,创始人魏瀚海今年62岁,是国内第一批文物修复专业科班出身。企业拥有国家一级文物修复资质,参与过省博物馆、多家市博物馆等三十多个重要文保项目,在业内口碑不错。” 幻灯片翻页,出现一系列照片:古建筑修复、书画装裱、青铜器保护...... “去年,他们承接了邻省一座明代古寺的整体修复,获得了国家文物局的表彰。省文旅厅的推荐意见也很明确:专业实力强,社会责任感好,适合做公益服务。” 文振邦继续介绍合作方案:“瀚海方面提出,可以在古城提供一处闲置院落,他们自筹资金改造成‘公益鉴定工坊’。每周固定两天免费为居民鉴定,只收基础的手续费。对于需要修复的文物,他们按标准收费,价格公示,政府可以监督。” “他们图什么?”欧阳薇问得很直接。 文振邦早有准备:“魏总说了,一是企业社会责任,二是看好林州文旅发展前景。他们希望通过公益服务树立品牌,未来能在林州承接更多文保项目。” 听起来合情合理。 陈青看着投影上的资料,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 “资质没问题,方案也说得通。”陈青开口,声音平稳,“但我们要想清楚几个问题:第一,如何监管?鉴定结果是否客观?第二,公益和商业的边界怎么划?第三,如果出现纠纷,处理机制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严骏快速记录着。 他知道,陈市长提出的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这时,桌上的视频通话设备亮起绿灯——邓明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邓明的面容,背景是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的办公室。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只是脸上的疲倦感是难以掩饰的。 可见他在那边开始的工作也不是那么轻松。 “陈市长,欧阳市长,文局长。”邓明在那边打招呼。 “邓主任,正好有事要听听你的意见。”陈青把情况简要说了说。 邓明沉吟片刻:“瀚海文保我知道,在省里确实算是标杆企业。不过......”他顿了顿,“文物鉴定这个行业水很深,有些事我得提醒一下。” “你说。” “鉴定主观性强。同样一件东西,不同专家可能给出不同结论。” “另外就是利益诱惑大。如果鉴定师私下与买家勾结,故意低估文物价值,再低价收购,这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再有就是监管难度高。文物鉴定需要专业知识,外行很难监督内行。” 邓明说的每一点,都和陈青的顾虑不谋而合。 “你的建议是?” “如果一定要引入,必须建立监督机制。” 邓明说得很慎重,“我建议:一是所有鉴定过程全程录像;二是鉴定结果要书面出具,存档备查;三是设立投诉渠道,一旦有纠纷,政府要能介入;四是定期请第三方专家抽查鉴定结果。” 陈青点点头,看向文振邦:“文局长,这些能做到吗?” 文振邦擦了擦额角的汗:“我......我马上和瀚海方面沟通。” “不是沟通,是要求。”陈青的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愿意接受这些条件,我们欢迎。不愿意,说明心里有鬼,那就算了。” “明白,明白。” 视频那头,邓明又说:“陈市长,还有一件事。省里正在筹备‘全省民间文物普查’,林州可以作为试点。如果鉴定机制运行得好,省中心可以总结经验,向全省推广。” 这倒是个新思路。 但他现在还不想接这个试点,但这话不能在会上说。 否则,就成了不支持邓明的工作了。 陈青思考了几秒钟,对文振邦说:“这样,你约魏总来林州面谈一次,我亲自见见。时间定在......后天下午。” “好的,我马上安排。” 会议结束后,欧阳薇留了下来。 “市长,您是不是还有顾虑?”她问得很直接。 陈青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来往的车辆:“欧阳,你说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欧阳薇想了想:“公平。” “对,公平。”陈青转过身,“他们不懂文物,不懂市场,只能相信专家。” “但如果专家也不可信,他们还能相信谁?我们引入专业机构,不是为了完成一项工作,而是要建立一个让老百姓放心的公平机制。” “我明白了。”欧阳薇郑重点头。 “这件事你盯着,”陈青说,“细节要抠死,不能留任何模糊空间。” “您放心。”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又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他倒没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过分谨慎,而是严骏的汇报中已经真实出现了这样的案例。 希望太大了之后,失望会瞬间将人击溃。 同理,原本已经不报希望的平和心态,如果被撩拨或者事后发现错失,那会比失落的心情更可怕。、 文旅局不敢给具体意见的主要原因也在这里,而市政府要拍板也确实要多方面考虑。 困难是有,但克服困难才是政府该做的事。 窗外,林州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缓缓飘过。 这座城市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电影节带来的光环还在,但光环之下,各种深层次问题开始浮现。 城市更新、产业发展、民生改善、文化保护......每一条线都要走稳,不能出错。 在快速发展的同时,要稳、要立得住,还要尽量减少危害。 两天后的下午,瀚海文保创始人魏瀚海准时来到林州市委。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儒雅的老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中式装扮,戴一副金丝眼镜。 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举手投足间透着文人雅士的气质。 会谈在市委接待室进行,陈青、欧阳薇、文振邦参加,严骏做记录。 魏瀚海带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包括工坊设计图、服务流程、收费标准、人员资质证明等等,准备得十分充分。 “陈市长,林州古城是我们省保存最完好的古城之一,能在这里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魏瀚海的开场白很得体,“我们提出的公益鉴定服务,完全是出于对文物保护的责任感。现在社会上乱象太多,老百姓吃亏,真正的文物也得不到保护,我们看着心疼。” 陈青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魏瀚海继续介绍:“我们的鉴定团队由五位专家组成,都是从业二十年以上的老手。每件物品至少由两位专家独立鉴定,意见不一致的,上专家会讨论。所有过程全程录像,鉴定证书一式三份,居民一份,我们存档一份,政府备案一份。” 他翻开一本厚重的相册:“这是我们过往的项目案例。这是去年修复的明代古画,这是前年参与的古城墙保护工程......” 照片很详实,看得出确实是专业团队。 会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魏瀚海对陈青提出的监管要求全部接受,甚至主动提出:“我们可以每月向文旅局报送服务数据,接受随机抽查。如果居民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可以直接向政府投诉,我们无条件配合调查。” 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会谈结束时,魏瀚海握着陈青的手说:“陈市长,您为林州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我是搞文物保护的,最知道‘守正创新’四个字的分量。您放心,瀚海文保一定配合政府,把这件事做好。” 送走魏瀚海后,文振邦明显松了口气:“市长,我看魏总确实是做实事的。” 欧阳薇却微微皱眉:“太完美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陈青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问严骏:“你怎么看?” 严骏整理着记录,谨慎地说:“从专业角度看,方案没有漏洞。但邓主任提醒的那些风险,确实存在。我觉得......可以让他们先试点运行三个月,我们加强监督,看看实际效果。” “就这么办。”陈青拍板,“但是欧阳说的对,太完美的东西要多留个心眼。文局长,日常监督你负责,每周向我汇报一次。严骏,你配合文局长,多去现场看看,多听居民反馈。” “明白。” 一周后,“瀚海文保公益鉴定工坊”在古城一处修缮完毕的老院落挂牌。 开业当天,来了不少居民。院子里的长队排到了街上,五位专家坐在红木长桌后,一件件仔细鉴定居民带来的老物件。 魏瀚海亲自在现场协调,态度谦和,有问必答。 严骏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在现场观察。 他注意到,鉴定过程确实透明: 每个鉴定台都有摄像头,居民签字确认的鉴定证书上,有专家签名和公司公章。 第一天共鉴定87件物品,其中真品11件,大部分是清末民国的普通物件。 专家给出收藏建议时很中肯,没有夸大其词。 傍晚收工时,严骏随机采访了几位居民。 “挺好,专家讲得明白。” “以前心里没底,现在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收费?没收钱啊,就交了十块钱咨询费。” 反馈基本正面。 严骏将情况整理成简报,送到陈青办公室。 陈青看完后,只说了一句:“继续观察。” 又过了一周。 这天下午,古城后巷的刘大爷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木匣子,走进了鉴定工坊。 刘大爷七十多岁,祖上出过秀才,家里一直保存着一些祖上留下的墨宝。 虽然都是自己家祖上写的一些字,也没有装裱,但这也是一种传承。 木匣有一种劣质的簇新,没有一点陈旧感。 打开木匣,里面装的是一块青石雕花片,巴掌大小,花纹已经有些模糊。 “这是我爷爷那辈就从墙上取下来的,”刘大爷对鉴定的专家说,“说是祖屋老墙上的装饰。以前也没当回事,就放在家里压米缸了。您给看看,是个啥?”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白手套,接过石片仔细端详。 他用放大镜看了很久,又用手电筒照了照石质。 “大爷,您这东西......”专家抬起头,“从雕工看,应该是民国早期的。花纹是常见的吉祥图案,不算特殊。石料是本地青石,保存状况又比较差,有几处已经风化开裂了。” 刘大爷有些失望:“那就是不值钱?” “文物价值是有的,反映了那个时期的民间工艺。”专家说得很委婉,“如果是艺术研究,也许还能做个参考,但市场价值......不高。您留着做个念想挺好。” 鉴定结论出具:民国时期青石雕花片,普通民间匠人作品,建议妥善保管。 刘大爷拿着鉴定证书走了。 工坊里继续忙碌,没人特别在意这件小事。 但三天后的傍晚,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敲开了刘大爷家的木门。 “大爷,听说您家有个老石片?”男人笑容可掬,“我是市画家协会的,您看......能不能让我看看。” 刘大爷其实三天前回来后,就已经把石片又丢回了米缸里。 毕竟是家里老人留下的,也不能说就不要了。 当时鉴定的专家说的话,他还隐约记得。 而来人的身份也表露得很坦诚,他也没怀疑。 从屋里米缸中又把那块青石片取了出来。 中年男人拿着青石片对着阳光,又拿着放大镜仔细地看,一边看一边点头,“确实是林州特色的纹路。” 几分钟后,中年男人收回高举的手,对刘大爷说道:“大爷,您看,能不能把这个石片让给我?多少钱你说个数。” “不值钱的东西,怎么能卖呢,这也是我祖上留下的。”刘大爷开口拒绝了。 “大爷,是这样的。”中年男人很诚恳,“这个青石片上的纹路是我们林州民间特色的一个反应,我正巧在创作一个咱们林州变化的作品,想要寻找林州历史的一些痕迹......” 看着刘大爷好像不太明白的样子,他很耐心地解释,“这么说吧。大爷,就是像咱古城墙,为什么底层砖墙上还有一些字,那是当年烧制的时候工坊的名称,要是出了问题是要追责的。这青石片上的花纹就类似这样的传统记载方法,代表着一个工坊的记号。” “哦!”刘大爷慢慢听明白了。 但随即他又有些发愣,鉴定专家说过的话:“市场价值不高。” 可是如果不值钱,怎么会有人专门上门来买? 然而,眼前中年男人的目光真诚得就像晚辈在等待他的评价一般,“这样,你自己觉得多少合适就多少,反正放家里也没啥用。” 刘大爷也很实诚地回应道。 “这样,大爷。我给您五百块,这对我来说毕竟是有借鉴意义的,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再给您加一百,凑个六顺。” 第506章 民心(万字) 自从瀚海文保在林州古城设立了公益鉴定处开始,林州老百姓在一阵热潮之后的情绪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中年男人在和刘大爷交涉无果之后,叹息着离开了。 秋雨在半夜悄然而至,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古城的瓦片,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刘大爷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木匣子空空地,就放在床头柜上,是儿子去年到省城买的储物盒,现在里面放着针线和一些散碎物品。 那个中年男人离开已经三个小时了,可他那张堆笑的脸、那双过于热切的眼睛,还有那句“六百块,您考虑考虑”的话,就像窗外的雨声一样,在刘大爷脑子里挥之不去。 六百块。 对一个退休金两千多的老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钱的多少,而是那个问题:在刘大爷朴素的认知中,如果是不值钱的东西,对方却加价要买,怎么看都觉得不像中年男人所说的那样。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老物件在家里放了这么久,也有感情了。 刘大爷的文化程度不高,可祖上毕竟还是出过秀才,儿子还是老师,不至于一点见识也没有。 如果不值钱,怎么会有人专门找上门? 看似合理的理由,透着一股算计。 如果仅仅只是花纹,拍张照片拿回去不也一样吗? 刘大爷翻身坐起,拧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再次打开米缸,取出那块青石雕花片。 石片冰凉,边缘因为常年在米缸中,细微的摩擦已经变得光滑。 上面的花纹是莲花缠枝,中间有个模糊的“福”字——这是小时候爷爷告诉他的。 爷爷还说,这片石头是祖屋翻修时从老墙里取出来的,至少有两百年了。 “民国时期?”刘大爷喃喃自语。 仔细算了算,和自己太爷爷出生的年代完全不符合。 手指摩挲着石片边缘的一处缺口。 那是他七岁那年,出于好奇拿出来看的时候不小心磕掉的。 当年,还被父亲打了一顿,说这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要好好保管。 那个缺口不大,但形状很特别,像个残缺的月牙。 刘大爷的指尖停在那个位置。 等等。 他凑近灯光,仔细看着石片边缘。 月牙形的缺口还在,但……好像浅了一些? 他记得当年磕得挺深,能摸到明显的凹陷。可现在,指尖传来的触感虽然还是凹的,却没那么明显了。 是记忆出错了吗? 人老了,记性确实不好。 刘大爷摇摇头,这次没有放回米缸,而是擦掉了米粉,把石片放回木匣,关灯躺下。 雨还在下。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古城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反射着晨光,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 刘大爷像往常一样出门买菜,却在巷口遇到了隔壁的老张。 “老刘,听说你那石片有人出六百?”老张压低声音,“你可别急着卖,我听说现在这些收老物件的,精得很。他敢出六百,说明值一千!” “专家说不值钱。”刘大爷说。 “专家?”老张嗤笑一声,“我女婿在省城做古董生意,他说现在有些专家,跟收东西的都是一伙的。故意说你的东西不值钱,等你低价卖了,他们转手就赚大钱。”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刘大爷心里。 整整一天,他都心不在焉。 中午儿子从市里打来电话,说周末回家吃饭。 刘大爷在电话里提了一嘴石片的事,儿子随口说:“等我回去看看,我拍过照片。” 照片? 刘大爷突然想起来了。 去年儿子带孙子回来,孙子和自己小时候一样顽皮,在家里四处翻腾。 刘大爷也没有制止,米缸里的青石片就被孙子翻出来过。 儿子也知道这就是放在自己家米缸里的老物件,也知道刘大爷小时候玩耍因此被自己爷爷揍过。 当时还开玩笑说,又有一个准备挨打的。 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爷孙相同的遭遇,拿着青石片爷孙两人拍了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刘大爷翻箱倒柜,终于在抽屉底层找到了那本老相册。 相册里夹着一张照片——孙子举着石片,笑得很开心。 刘大爷拿着照片,对着灯光下的石片,一点一点比对。 花纹是一样的,大小看起来也差不多。但当他用老花镜仔细观察边缘时,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照片上的石片,在左下角位置,有一个明显的、深凹的月牙形缺口。 而现在手里的这块,缺口还在,却浅了许多,边缘也更光滑,像是……被磨过? “不对……”刘大爷的手开始发抖,“这不是我的那块。” 周六上午,刘大爷的儿子刘思文开车回到古城。 他是市里中学的历史老师,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做事一板一眼。 听完父亲的叙述,他第一反应是:“爸,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照片拍的角度问题?” “我还没老糊涂!”刘大爷把照片和石片并排放在桌上,“你看,你自己看!” 刘思文戴上眼镜,拿起照片和石片,走到窗前对着自然光仔细比对。 十分钟后,他的脸色严肃起来。 “花纹的线条走向有细微差别。”他指着照片,“你看这里,莲花瓣的弧度,照片上更圆润。实物这里……有点生硬。” “还有缺口!” “对。”刘思文深吸一口气,“缺口形状虽然像,但深浅明显不同。照片上的缺口边缘锋利,实物边缘圆滑,像是仿制品做旧时刻意模仿,但又不敢完全还原——怕做得太像反而露馅。” “那……那我的那块呢?”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答案。 “瀚海文保。”刘思文一字一顿地说,“您只在那里拿出来过。” 周一上午九点,古城管理办公室。 街道办主任李名强看着桌上的石片和照片,听着刘家父子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 “您是说,瀚海文保把您的真品调包了,换了个仿制品?” “我们怀疑是这样。”刘思文尽量让自己的表述客观,“当然,还需要专业鉴定。所以我建议,请更权威的专家来看看。” 李名强搓了搓手。这事棘手。 瀚海文保是市里引进的重点企业,陈市长亲自谈的合作,现在开业还不到一个月,就出这种指控? 但刘家父子说得有理有据,照片和实物的差异确实存在。 “这样,”李名强有了决定,“我联系一下周维深教授。他是古建筑权威,当初状元楼修复就是他主持的,对这些构件最熟悉。如果真有调换,瞒不过他的眼睛。” 电话打过去时,周维深正在省城大学给学生上课。 听完李名强的描述,周维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下午没课,现在开车过去。两个半小时到。” “周教授,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维深的声音很沉,“如果真是调换,这不是小事。” 挂断电话,李名强对刘家父子说:“周教授马上过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 刘思文却摇头:“李主任,我们就在这儿等。这件事不搞清楚,我爸睡不着,我也没法安心工作。” 李名强看着这对固执的父子,无奈地点点头。 中午十二点半,周维深的车驶入林州。 他没去市委,也没联系陈青,而是直接开到了古城管理办公室。 这是他的风格——先看东西,再下结论,最后才谈程序。 办公室里,李名强已经准备好了照片和石片。 周维深连水都没喝,径直走到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 工具箱里是专业设备:高倍放大镜、强光手电、显微镜头、色温检测仪,还有一套他用了二十年的测量工具。 “照片先给我。” 周维深戴上白手套,接过照片,用放大镜仔细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放下照片,拿起石片。 接下来的半小时,办公室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声响和偶尔的快门声——周维深每发现一个疑点,就拍照留存。 刘大爷紧张得手心出汗,刘思文则屏住呼吸。 终于,周维深放下石片,摘下手套,抬头看向李名强。 “李主任,报警吧。” 五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周教授,您确定……”李名强的声音有些干涩。 “确定。”周维深指着石片,“这不是原件。第一,石料不对。林州本地青石含铁量高,风化后会呈现特有的暗红色斑点。这块石料太‘干净’了,像是外地石料仿制的。” “第二,雕工刀法。照片上的纹路,下刀深且稳,是老师傅的手艺。这块的刀法表面像,但细看有犹豫,某些转折处处理生硬,是模仿者功力不够。” “第三,做旧痕迹。”周维深打开强光手电,斜着打在石片表面,“看到这些均匀的‘风化纹’了吗?太规整了。真正的自然风化是不规则的,有深有浅,有疏有密。这是用现代工具批量做旧的效果。”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最重要的是第四点——尺寸。” 周维深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图纸,展开。那是当年状元楼修复时的构件测绘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数据。 “刘大爷家祖屋和状元楼是同期建筑,用的构件规格相同。”周维深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注,“标准花片厚度应该是一寸,按照状元楼的尺寸标准,坯件应为3.1厘米左右;按照宋元时期的尺度,即便年代久远有磨损,尺寸也应更小。照片上的石片,根据参照物比例推算,符合这个尺寸。但实物测量结果……” 他拿起游标卡尺:“3.3厘米。这个误差是现代尺寸与明清尺寸时代的一寸的数值。” 李名强倒吸一口凉气。 尺寸是硬指标。 仿制者可以模仿花纹,可以做旧,甚至可以找到类似的石料,但很难精准还原古人的标准尺寸——因为当年的尺度和现代不同,换算会有细微差别。 状元楼的年代追溯不到宋元时期,但建造时却是以宋元时期的尺寸为标准。 或许当时是事出有因,这也是林州状元楼的独特之处。 只有真正对状元楼的修复有过切身感受的周教授才知道这其中的差异。 “这不是简单的调换。”周维深总结道,“这是有预谋、有专业能力的文物犯罪。仿制水平很高,普通专家都可能被蒙过去。如果不是刘大爷有照片,如果不是他对那个缺口有记忆,这件事可能永远没人发现。”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古城里传来游客的欢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可就在这片安宁之下,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刚刚被撕开了一角。 “我现在就给文旅局和公安局打电话。”李名强拿起座机,手有些发抖。 周维深却按住了他的手:“先别急。李主任,我问你,刘大爷这件石片,在瀚海文保鉴定时,经手的是哪位专家?修复过没有?” 李名强翻出登记表:“专家姓王,叫王承章。没有修复记录,只是鉴定。” “王承章……”周维深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说过。他是不是专攻石雕文物?” “对,瀚海文保的介绍材料里说,王承章是石雕修复专家,有三十年经验。” 周维深点点头,对刘思文说:“你父亲这件石片,鉴定后是当场拿走的,还是在工坊里停留过?” 刘大爷抢着回答:“专家看了一会儿,都是当着我的面,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李名强说道:“瀚海文保鉴定,政府当初是提了要求的,必须要有录像资料。不至于当面调换。” “不。还有一件事。”刘大爷忽然开口道:“之后过了几天,有个自称是市里面画家协会的,来我家里出价五百要买走,我没卖。后来他又加价到六百,我觉得没必要。” “他拿着看的时候,因为是在自己家里,我就没一直盯着。” “那就是这个时候被调换了。”刘思文一拍脑袋,“都找上门来了,瀚海要说和这事没关系,我不相信。” 周维深看向李名强,“李主任,我需要瀚海文保开业以来所有的鉴定记录。特别是石雕、木雕这类构件类的物品。” “这……需要走程序吧?” “那就走程序。”周维深很坚决,“但我要提醒你,如果这真是一个有组织的调换团伙,那么刘大爷这件绝不会是孤例。我们现在每耽误一分钟,可能就有更多文物被调包、被运走。” 李名强一咬牙:“我现在就联系文局长和欧阳市长。” 下午两点,文旅局局长文振邦急匆匆赶到古城办公室。 听完周维深的分析,文振邦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瀚海文保是他力荐引入的,如果真出问题,他要负首要责任。 “周教授,有没有可能是误会?”文振邦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鉴定失误,或者仿制水平太高,专家也没看出来?” 周维深没说话,只是把照片、石片、测量数据一字排开。 文振邦看着那些证据,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我马上向欧阳市长汇报。”他拿出手机,手指却停在拨号键上,“但是周教授,这件事……能不能先控制在一定范围?瀚海文保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如果公开调查,影响太大了。” 周维深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开口:“文局长,我是搞学术研究和古建筑修复的。在我这里,文物安全大于一切。如果为了所谓的影响,就让犯罪继续,那我这几十年的研究,我坚守的原则,算什么?” 他的话不重,却听得出他心里的气愤。 文振邦低下头:“我明白。我这就汇报。” 电话打给了欧阳薇。 听完全部情况后,欧阳薇只说了三句话:“第一,保护好刘大爷和所有证据。第二,我马上向陈市长汇报。第三,在正式调查开始前,不要惊动瀚海文保。” 下午三点,市委小会议室。 陈青、欧阳薇、文振邦、周维深、施勇,还有刚刚赶到的蒋勤——他是欧阳薇直接通知的,没走常规程序。 会议桌上摆着石片、照片、测量报告。 蒋勤带着一名刑侦技术人员,正在做初步取证。 “周教授,您有多大把握?”陈青问得很直接。 “九成以上。”周维深回答,“剩下的一成,需要更专业的仪器检测石料成分。但以我的经验,这就是调换。” 陈青点点头,看向施勇和蒋勤:“公安局的意见呢?” 施勇示意蒋勤直接说。 蒋勤思考了一下,“从刑侦角度,有几个疑点。第一,瀚海文保现场调换的可能性不大,但在刘大爷家里被调换的可能性,从描述来看,完全有机会和可能性。第二,鉴定后立即有人上门收购,太巧合。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如果真是调换,那真品现在在哪里?仿制品又是哪里来的?” 他顿了顿:“我的建议是,立即对瀚海文保在省里和市里的关联单位和地点进行秘密调查。但要讲究方法,不能打草惊蛇。” “怎么秘密调查?”文振邦问。 蒋勤早有思路:“以‘安全检查’‘消防检查’的名义,联合多个部门一起上门。这个需要施局长在省里的关系配合,我们的人混在检查队伍里,重点查看工坊里的物品存放区、修复车间,寻找可能藏匿真品的地方。同时,调取林城古城瀚海文保周边的监控,看刘大爷鉴定那天之后,有没有可疑人员或车辆进出。” “这个方案可行。”陈青拍板,“欧阳,你协调文旅、消防、市场监管,明天上午组织联合检查。施局长,省里的事就麻烦你,我觉得在省局先挂个号,这件事如果是真,可能牵扯的范围就不是市局能解决的了。” 施勇点点头,“我明白,省里那边我来负责协调。” 陈青转过头对文振邦安排道:“文局长,你负责沟通,就说这是常规检查,让他们配合。不能只查一家,以免引起怀疑。” “周教授……”陈青看向周维深,“您还有没有什么建议?” “我参加检查。”周维深说,“如果是专业团伙,藏匿真品的地方可能很隐蔽,普通检查人员发现不了。我能从专业角度识别。” 陈青沉吟片刻:“可以,但周教授要以‘古建筑安全顾问’的身份,不要暴露真实意图。” “明白。” “还有,”陈青补充,“严骏,你安排人检查一下瀚海文保的鉴定现场录像,整理一份瀚海文保开业以来的鉴定清单,重点标注石雕、木雕、金属构件这类‘可调换’物品。联系这些物主,以‘回访服务满意度’的名义,委婉询问物品现状。” 严骏快速记录:“是。” “最后,”陈青的目光扫过全场,“这件事目前仅限于这个会议室的人知道。在证据确凿之前,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 众人点头。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黄昏。 夕阳把古城的轮廓染成金色,炊烟从老宅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 电影节的成功让林州站上了新的起点,可站得越高,看到的阴影也越多。 光鲜亮丽的文旅产业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 繁荣热闹的古城之下,是暗流涌动的犯罪潜流。 “市长,”欧阳薇走到他身边,“您担心吗?” “担心什么?” “如果瀚海文保真的有问题,那我们引进他们的决策……” 陈青打断她:“决策没有问题。引进专业机构保护文物,这个方向是对的。错的是人,是那些利用专业作恶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不是后悔,而是把这些人揪出来,把漏洞堵上。这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欧阳薇重重点头。 这时,周维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份状元楼构件图纸。 “陈市长,还有个问题我要向你汇报。”周维深摊开图纸,“当年状元楼修复时,因为工期紧张,有一部分构件我们委托外部机构协助修复。其中……就包括瀚海文保。” 陈青眼神一凝:“数量多少?” “七件。”周维深指着图纸上的标注,“都是雕刻复杂的石构件。我当时还去过他们工坊,看过修复进度,觉得他们技术确实不错。” “那七件构件现在在哪里?” “都安装回状元楼了,只是说实话,我当时也没特别注意这些与原物的差异。”周维深的声音有些沉重,“如果瀚海文保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动手脚……” “周教授,您别急,我相信您手上也有资料。对比一下看看修复前后的区别和差异。”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意味着,调换可能不是从公益鉴定开始的,而是更早。 意味着可能有更多文物已经被替换,而物主还蒙在鼓里。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凝重。 窗外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古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一场关乎文物安全、关乎政府公信力、关乎这座城市文化根基的战斗,也即将拉开序幕。 深夜十一点,状元楼在月光下静默伫立。 周维深站在楼前的石阶上,手里的强光手电在青砖墙面缓缓移动。 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建筑经历了团队辛苦的修复,如今已成为古城文旅的核心景点之一,白日里游客络绎不绝,只有此刻才能恢复它本来的宁静。 但今夜,周维深不是为了怀旧而来。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泛黄的图纸——状元楼修复工程结构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个位置。 七件当年因工期紧张、委托瀚海文保协助修复的石构件。 “周教授,真的要现在查吗?”身后传来助手小赵担忧的声音,“这么晚了,光线也不好,要不明天......” “明天就可能打草惊蛇。”周维深头也不回,手电光定格在二楼东侧的一扇石雕花窗上,“就是这件,编号07,缠枝莲纹透雕石窗。” 小赵抬头望去。 那扇石窗在月光下轮廓优美,莲纹缠绕,确实精美。但他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维深已经架起便携梯子。 “教授,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来。”周维深戴上手套,动作利落地爬上梯子。 六十多岁的人,身手依然矫健——这是常年野外考察练出来的。 手电光近距离打在石窗表面。 周维深的手指轻轻拂过石面。 触感冰凉,纹理清晰。 他拿出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 第一遍,没发现问题。 第二遍,他重点检查接缝处。 古建筑构件在修复时,新旧石料接合处是最难处理的部分,也是最能看出修复水平的地方。 就在石窗右下角,有一处不到两厘米的拼接缝。 周维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用镊子轻轻刮取接缝处的少许粉末,装进密封袋。 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酸碱测试笔——这是快速检测石料成分的简易工具。 测试笔触碰到粉末的瞬间,显示屏上的数值跳动。 pH值7.2。 周维深的手僵住了。 林州本地青石因为含铁量高,风化后的碱性偏弱,pH值通常在6.8-7.0之间。 这0.2的差异看似微小,但在专业领域,已是天壤之别。 “教授?”小赵在下面轻声问。 周维深没回答,只是继续检查其他部位。 二十分钟后,他从梯子上下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怎么样?”小赵急切地问。 “不是原件。”周维深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夜色里,“石料成分不对,雕刻刀法有细微差异,最关键的是......” 他指着石窗左下角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这是我当年验收时做的标记,用特制工具刻的,深度0.3毫米,形状像个月牙。现在这个标记还在,但深度只有0.1毫米,形状也圆滑了——是后来仿刻的。” 小赵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连验收标记都能仿制,说明仿造者手里有当年修复的详细资料,甚至可能......看过原件。 “其他六件呢?”小赵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维深望向状元楼的其他位置,眼神复杂:“今晚查不完。但既然这一件有问题,其他六件......”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老人的梆子声——这是古城保留的传统,每晚三更,老人会沿街报时。 “咚——咚——咚——” 三更了。 周维深收起工具,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石窗。 月光透过雕花缝隙洒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美得令人心醉。 可这美丽之下,藏着怎样不堪的真相? 同一时间,市政府办公楼里,严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铺满了表格和清单,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滚动。 他已经连续工作八个小时,眼睛干涩发疼,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瀚海文保开业之后,累计接待鉴定咨询413人次,涉及物品527件。 其中石雕、木雕、金属构件类共计89件——这是严骏筛选出的重点核查对象。 按照陈青的指示,他需要以“服务回访”的名义,联系这89件物品的主人。 工作比想象中艰难。 第一难:联系方式不全。 瀚海文保提供的登记表上,有三分之一只留了姓氏和大致住址,没有电话。 第二难:居民警惕性高。 接到政府工作人员的电话,不少人第一反应是“骗子吧?”,需要反复解释、核实身份。 第三难:记忆模糊。 很多老人记不清细节:“就一块石头啊,花纹?好像是花吧......大小?巴掌大吧......” 但严骏有耐心。这是陈青教他的——基层工作,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晚上九点,他拨通了第47个电话。 “喂,是赵大娘吗?我是古城管理办公室的小严,想回访一下您上周在瀚海文保鉴定窗花木雕的事......” 电话那头是南巷的赵大娘,七十多岁,独居。 她的情况很典型:祖传的窗花木雕,鉴定结果是“清末民初普通工艺品”,建议“自己留着玩”。 “那木雕您还收着吗?”严骏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收着啊,就放在堂屋柜子上。”赵大娘嗓门很大,“怎么了?那东西难道值钱?” “不是不是,就是常规回访。大娘,您鉴定后有没有人联系您,说要买这个木雕?” 赵大娘顿了顿:“哎,你别说,还真有。就前两天,有个男的敲门,说是什么收藏协会的,想看看我那窗花。我没让进,隔着门说了几句。他说愿意出八百块,我说不卖。” 严骏精神一振:“那人长什么样?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挺客气。没留电话,就说让我再想想,过两天再来。” 挂了电话,严骏在表格上重重画了个圈。 第二例。 刘大爷的石片是第一个,赵大娘的窗花木雕是第二个。 都是鉴定后立即有人上门收购,都是价格不高不低——高到让老人心动,低到不引人怀疑。 如果这两例都不是巧合...... 严骏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想起陈青常说的话:当巧合多到一定程度,就不是巧合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周维深的号码。 “周教授?” “小严,状元楼07号石窗确认被调换。”周维深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疲惫和愤怒,“我现在去检查其他六件,但需要时间。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严骏快速汇报了赵大娘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维深才开口:“小严,你记住,从现在开始,所有发现不要通过电话说。明天上午,我们当面谈。” “周教授,您是担心......” “我什么也不担心,只是谨慎。”周维深打断他,“早点休息,明天见。” 电话挂断。 严骏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逐渐暗下去,忽然明白了周维深的言外之意。 如果瀚海文保真的在做调换文物的勾当,如果他们连状元楼的构件都敢动,那他们的能量和胆子,恐怕远超想象。 而周维深作为最重要的专家证人,他的安全...... 严骏立刻拨通了蒋勤的电话。 凌晨一点,省城通往林州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 周维深坐在副驾驶座,闭目养神。 开车的助手小赵专注地盯着路面,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他们已经检查完状元楼的三件构件,确认全部被调换。 剩下的四件位置太高,需要专业设备,只能明天再查。 但今晚的发现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三件明代石雕,每件都是精品,研究价值极高。 如果流入市场,单件价格都在数十万元以上。 而瀚海文保当年修复这些构件时,从政府领取的修复费用总计不到八万。 利润相差百倍。 更可怕的是时间——这些调换发生在最初交付修复的时间。 也就是说,瀚海文保可能已经用这种手段作案多年,涉及文物数量...... 周维深不敢深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法国打来的国际长途。 钱鸣? 周维深有些意外。 他和钱鸣虽然相识,但交情不深,更多的是因为陈青而有的交集。 这么晚打来,肯定有急事。 “喂,钱总?” “周教授,抱歉这么晚打扰。”钱鸣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我在巴黎参加一个小型拍卖会的预展,看到一件东西,觉得您应该看看。” “什么东西?” “一件石雕花片,标注是‘龙国林州风格,17世纪’。我拍了照片,已经发到您邮箱了。”钱鸣顿了顿,“我觉得......很像状元楼的构件。” 周维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您确定?” “我不确定,所以才找您。但花纹风格、石料颜色,都和林州风格高度吻合。而且拍卖行提供的流传记录显示,这件东西一年前从湘江一家画廊购入。” 一年前——正好在状元楼修复之后。 周维深深吸一口气:“钱总,请把拍卖行的详细信息、预展图录的所有页面都发给我。还有,这件东西的估价是多少?” “估价八千欧元。”钱鸣说,“但拍卖行的人私下告诉我,已经有三位买家表示了兴趣,预计成交价会翻倍。” “买家是什么人?” “两个是欧洲的私人博物馆,一个是美国的大学东亚艺术研究中心。”钱鸣的声音压低了些,“周教授,我觉得这事不简单。这种冷门文物,普通收藏家不会感兴趣,只有专业机构才会竞拍。” 周维深握紧了手机。 如果是真的,那么状元楼丢失的构件,可能已经出境,进入了国际文物市场。 而要追回来,难度比国内大十倍不止。 “钱总,能想办法暂缓拍卖吗?” “我正在尝试,但需要官方文件。”钱鸣说,“拍卖行要求提供证据,证明这件文物是非法出境,或者是被盗文物。否则他们有权按正规流程拍卖。” “证据......”周维深苦笑。 他们现在连国内调换的证据都还没固定,哪里能提供国际追索所需的完整证据链? “周教授,还有一件事。”钱鸣的声音更低了,“我打听了一下这家拍卖行,他们专门做‘冷门、学术性强’的文物交易。客户群很固定,都是大学、研究机构、专题博物馆。而且......他们和湘江几家画廊有长期合作。” 湘江。 周维深想起了魏瀚海资料里提到的“湘江业务合作”。 当时文振邦解释说,那是瀚海文保的“国际交流渠道”。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钱总,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周维深郑重道谢,“这些情况很重要,我会立刻向陈市长汇报。”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周维深立刻打开手机邮箱。钱鸣发来的照片很清晰,那是一块青石雕花片,花纹、尺寸、石料色泽...... 他放大照片,仔细查看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淡淡的、月牙形的刻痕。 周维深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他亲手刻的验收标记。每一个标记的位置、形状、深度,只有他知道。 照片上这个,虽然因为拍摄角度和分辨率看不真切,但轮廓分明就是那个月牙。 “教授,您怎么了?”小赵注意到他的异常。 “加速。”周维深的声音沙哑,“尽快赶回林州,我要立刻见陈市长。” 第507章 货车(万字) 小赵点头,踩下油门。 车速提升,车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 远处,林州的灯火在地平线上浮现,像一片坠落的星空。 就在车辆即将驶出高速公路、进入林州地界时,右侧车道突然冲出一辆重型货车。 货车原本在慢车道正常行驶,却毫无征兆地向右变道,庞大的车身朝着周维深的轿车挤压过来! “小心!”周维深大喊。 小赵猛打方向盘,轿车险之又险地避开货车的碰撞,但右侧后视镜还是被刮到,镜片碎裂。 更危险的是,轿车因为急转向失去了平衡,朝着护栏冲去! 小赵死死握住方向盘,脚踩刹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轿车在撞上护栏的前一刻终于稳住,斜停在应急车道上。 而那辆货车,没有丝毫减速,扬长而去,尾灯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车内,安全气囊没有弹出——因为碰撞不够剧烈。 但周维深的额头撞在前挡风玻璃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小赵脸色苍白,双手还在发抖。 “教......教授,您没事吧?” 周维深抹了一把额头的血,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透过破碎的车窗,望着货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不是意外。” “什么?” “那辆货车是故意的。”周维深打开车门,踉跄着下车,看向路面。 应急车道上,有明显的刹车痕迹,但货车的轨迹却笔直——它没有刹车,没有避让,就像......早就计划好的一样。 夜风吹过高速公路,带着深秋的寒意。 周维深站在护栏边,望着林州城里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温暖而安宁,仿佛在告诉每一个归家的人:这里很安全。 可就在这片安宁之下,有人已经急不可耐。 他们不想让他把证据带回去。 他们想让他永远闭嘴。 周维深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青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陈市长,我是周维深。”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在回林州的路上,遇到了点‘意外’。不过还好,只是擦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青的声音传来:“位置?” “高速林州出口前三公里,应急车道。” “待在车里,锁好车门,我马上让人过去。”陈青顿了顿,“周教授,从现在开始,你身边不能离人。” “我明白。”周维深望着夜空,“陈市长,状元楼的三件构件确认被调换了。还有,盛天集团的钱鸣钱总在法国发现了疑似失窃的构件,正在拍卖。” 他简要说完全部情况。 电话那头,陈青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良久,他说:“周教授,你先去医院处理伤口。明天上午,我们开个会。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好。” 挂了电话,周维深回到车里。 小赵已经稍微镇定下来,但手还在抖。 “教授,我们报警吗?”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周维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小赵,记住今晚的一切细节。车号、时间、货车的特征、司机的样貌——如果你看到了的话。” “我......我没看清,太快了。” “没关系。”周维深依然闭着眼,“他们会留下痕迹的。只要留下痕迹,就能找到。”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闪烁的警灯划破夜色,两辆警车疾驰而来,在应急车道停下。 蒋勤第一个下车,快步走到轿车旁。 “周教授,您怎么样?” 周维深睁开眼睛,看着蒋勤紧张的脸,忽然笑了:“蒋支队长,看来我这个老头子,还有点价值。不然人家不会这么急着要我消失。” 蒋勤的脸色铁青:“您放心,这事我一定查到底。” “查,当然要查。”周维深推开车门,在蒋勤的搀扶下站起来,“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状元楼还有四件构件没查,清单上还有几十户居民要回访,法国的拍卖会......” 他顿了顿,望向林州城的方向:“还有那么多文物,等着回家。” 警灯闪烁,映照着他额头的血迹和坚毅的眼神。 这个年过六旬的老教授,此刻像一名战士。 …… 凌晨三点,林州市人民医院急诊观察室。 日光灯惨白的光线笼罩着狭小的空间,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周维深额头缠着绷带,靠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额角的伤口已经缝合,轻微脑震荡的症状还在——头晕、恶心,但意识清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青和蒋勤走了进来。 “周教授,感觉怎么样?”陈青的声音放得很轻。 周维深睁开眼睛,目光清明:“死不了。陈市长,这么晚了,您该休息。” “您还在医院,我睡得着吗?”陈青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眼蒋勤,“蒋支队长把情况都跟我说了。货车司机找到了吗?” 蒋勤摇头:“货车是套牌车,在下一个出口下高速后就消失了。沿线监控正在排查,但希望不大——对方很专业,选的是监控盲区最多的路段。” “专业。”陈青重复这个词,眼神冷了下来,“专业作案,专业灭口。” “不是灭口。”周维深忽然开口,“如果是灭口,那辆货车可以直接撞上来。他们只是想吓阻,或者说......警告。” 陈青看向他:“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适可而止。”周维深顿了顿,“陈市长,我受伤的消息,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医院这边严格控制了,只说您遭遇轻微交通事故。市委那边,只有我和欧阳知道详细情况。”陈青看着他,“您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周维深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这是钱总发来的照片,您看看。” 陈青接过手机。 照片上的石雕花片清晰可见,那个月牙形标记虽小,但在高清镜头下轮廓分明。 “这是......” “我在状元楼构件上刻的验收标记。”周维深说,“每一个标记的位置、形状、深度,只有我知道。对方能仿制花纹,能仿制石料,甚至能仿制风化痕迹,但这个标记——他们仿不了,只能照搬。” 他深吸一口气:“这说明,他们手里有真品。而且仔细研究过真品上的每一个细节。”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深夜的医院,生与死在这里交替上演。 “周教授,您先好好休养。”陈青站起身,“调查的事,我们来办。” “不。”周维深也坐直身体,“陈市长,我躺不住。状元楼还有四件构件没查,瀚海文保的修复清单需要专业鉴定,钱总那边还需要我们提供证据——这些事,我都能做。” “可是您的伤......” “皮外伤。”周维深摆摆手,“我搞了一辈子野外考古,比这重的伤都受过。陈市长,文物追索有时间窗口,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陈青看着眼前这位执拗的老教授,知道劝不住。 他转头对蒋勤说:“蒋支队长,周教授的安全,交给你了。二十四小时保护,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蒋勤郑重应下。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严骏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灯已经亮了。 陈青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梳理时间线。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左侧是“状元楼修复案”:时间(两年前)、涉案构件(7件)、已确认调换(3件)、可疑人员(王承章等)、流向(法国拍卖会)。 中间是“公益鉴定案”:时间(两周前)、涉案物品(石片、窗花等)、已确认调换(2件)、收购人员(身份不明)、手法(鉴定后上门调换)。 右侧是“跨境追索案”:时间(当前)、涉案物品(石雕花片)、地点(巴黎)、拍卖时间(未知)、障碍(需官方证明)。 三条线之间,陈青画上了连接箭头。 “市长,您一夜没睡?”严骏放下公文包。 “睡了两小时。”陈青没回头,继续在白板上写,“严骏,瀚海文保的修复记录,你整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筛出重点。”严骏打开笔记本电脑,“过去三年,瀚海文保共参与政府文物修复项目11个,涉及物品237件。其中,有23件在修复后出现‘物主放弃取回,自愿捐赠’的情况。” 陈青转过身:“捐赠给谁?” “大部分写的是‘省博物馆’或‘市博物馆’。” 严骏调出表格,“但我昨天联系了省博物馆,对方回复说,近三年只收到过瀚海文保的两件捐赠。其他的......” “都是假的。”陈青接过话头,“捐赠是假,调包是真。” “还有更奇怪的。”严骏滑动鼠标,“清单里有一件‘明代手抄兵书’,修复后捐赠给省博物馆。但我查省博的捐赠记录,根本没有这件。而且......” 他顿了顿:“这件兵书的所有者,是省里一位民间收藏家,姓顾,去年去世了。子女都在国外,联系不上。” 陈青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记录。 兵书的描述很简单:“明代手抄本,内容涉及边防布局,有批注,保存状况较差,需专业修复。” 但附带的照片却显示,这本兵书的装帧、纸张、墨迹都颇有特色,即使外行也能看出不一般。 “修复时间?” “去年八月,历时三个月。”严骏说,“十一月修复完成,十二月‘捐赠’。但省博的捐赠入库时间是今年一月,而且入库记录里写的是‘清代普通手抄本’,不是明代,也没有边防内容。” 时间对不上,内容对不上。 陈青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忽然想起什么:“周教授说过,有些文物‘研究价值高于市场价值’。边防兵书,正好符合这个特征。”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周维深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里有仪器滴答声——周维深应该还在医院。 “周教授,有件事需要您帮忙查证。”陈青开门见山,“一件明代手抄兵书,内容涉及边防布局,您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家?”周维深的声音有些异样,“那本兵书我见过。十年前,顾老先生还健在时,我去他家里看过。确实是明代的,而且批注很有价值,记录了当时卫所的布防情况,是研究明代军事的重要资料。” “现在这本书在哪里?” “顾老先生去世后,子女都在国外,书应该是传给了儿子。”周维深顿了顿,“陈市长,您突然问这个......” “这本兵书,出现在瀚海文保的修复清单里。修复后‘捐赠’给了省博物馆,但省博没有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周维深显然坐直了身体。 “我马上查。”他说,“我在省博有几个学生,可以内部查一下捐赠记录。另外,顾老先生的儿子我也有联系方式,虽然人在美国,但应该能联系上。” “要快。”陈青说,“如果这本兵书也被调换了,那现在可能已经在境外了。” 挂了电话,陈青对严骏说:“继续深挖这23件‘捐赠’文物。每一件都要追踪下落,联系物主或家属确认。需要公安协助的,直接找蒋勤。” “明白。” 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 这是一次范围极小的会议,只有陈青、欧阳薇、蒋勤、严骏,以及视频连线的邓明。 周维深因为还在医院,通过加密音频接入。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陈青环视全场,“蒋支队长,你先说。” 蒋勤打开笔记本:“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我们初步判断,瀚海文保涉嫌有组织、跨区域的文物调换犯罪。犯罪手法分三步:第一,以修复或鉴定为名接触文物;第二,制作高仿品调换真品;第三,通过虚假捐赠或境外渠道销赃。” 他调出投影,上面是一张关系图。 “核心人物魏瀚海,负责接洽项目和统筹。技术负责人王承章,负责仿制和调换。还有一个关键角色——负责销赃的中间人,目前身份不明,但应该与湘江的‘东方典藏’画廊有关。” “证据链完整吗?”视频里的邓明问。 “国内部分,有刘大爷的石片、赵大娘的窗花、状元楼的三件构件,已经形成证据链。但跨境部分......”蒋勤看向陈青,“需要国际合作。” 陈青点头:“欧阳,省外事办那边联系得怎么样?” 欧阳薇接话:“已经正式向文化部、国家文物局提交了协查申请。但流程需要时间——文化部要核实情况,外交部要向法国发照会,国家文物局要出具专业意见。初步估计,至少需要一周。” “一周太长了。”周维深的声音从音频设备里传来,“拍卖会可能就在这几天。钱春华那边最新消息,预展已经结束,正式拍卖时间还没公布,但随时可能开始。”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有没有其他办法?”陈青问。 邓明在视频里开口:“我可以尝试通过省文旅厅,联系国家文物局的熟人,看看能不能走加急通道。但......不敢保证。” “试试。”陈青说,“另外,蒋支队长,对瀚海文保的监控要加强。特别是魏瀚海和王承章,他们的通讯、行踪、资金往来,都要掌握。” “施局已经在和省公安厅那边在做了。”蒋勤说,“但魏瀚海很谨慎,用的都是加密通讯。王承章这几天没露面,说是去外地‘考察’,我们怀疑他可能已经得到风声,准备潜逃。” “不能让他跑了。”陈青拍板,“如果证据确凿,可以先以‘涉嫌盗窃’为由控制王承章。但要注意方式,不能惊动魏瀚海。” “明白。” 会议进行到一半,严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市长,周教授发来消息。”严骏抬起头,“省博那边查到了,那本明代兵书确实没有捐赠记录。但是......” “但是什么?” “省博的库管员说,去年十二月,确实有一件‘清代手抄本’入库,捐赠方写的是‘匿名’。他隐约记得,送东西来的人自称是瀚海文保的工作人员。” 陈青眼神一凝:“那件‘清代手抄本’现在在哪里?” “在省博的普通古籍库,编号G-2022-047。”严骏快速说,“周教授已经联系他在省博的学生,正在调阅实物。另外,顾老先生儿子的电话打通了,对方在美国,说那本兵书确实委托瀚海文保修复过,但后来瀚海文保告诉他‘修复失败,原件损毁’,赔偿了他五万块钱。” “修复失败?”欧阳薇冷笑,“好借口。” “顾家儿子当时虽然怀疑,但人在国外,没办法追究,只能认了。”严骏继续说,“他说如果书还在,愿意配合我们追索。” 一条新的线索浮现了。 如果那本“清代手抄本”就是被调换后的仿品,那么真品可能已经出境,或者......正准备出境。 陈青立刻做出部署:“蒋勤,你马上派人去省博,把那件‘清代手抄本’取回来做鉴定。严骏,你配合周教授,联系更多可能受害的收藏者。欧阳,你继续跟进外事流程,争取时间。” “那您呢?”欧阳薇问。 陈青站起身,望向窗外:“我去见一个人。” 上午十一点,林州古城,瀚海文保公益鉴定处。 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金黄,在秋风中簌簌飘落。 鉴定台前还有几位居民在排队,工作人员耐心接待,一切如常。 魏瀚海坐在里间的办公室,正泡着一壶普洱。 茶香氤氲,他神态悠闲,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推开,陈青走了进来。 魏瀚海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笑容,起身相迎:“陈市长,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路过,顺便看看。”陈青在茶桌对面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布置得很雅致:红木书架摆满了文物专业书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名家。 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瓷器、玉器,真假难辨。 “魏总这里,很有文化气息。”陈青说。 “小打小闹,让陈市长见笑了。”魏瀚海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这是朋友送的十年普洱,您尝尝。” 陈青接过茶杯,却没喝,放在桌上。 “魏总,公益鉴定做了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很好,居民反响很热烈。”魏瀚海笑容满面,“我们鉴定了四百多件物品,虽然大部分都是普通老物件,但能为老百姓解惑,我们也觉得有意义。” “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困难......倒是有一点。”魏瀚海叹了口气,“有些居民期望值太高,拿个民国仿品就以为是真古董,我们说了实话,他们还不高兴。不过这都是小事,我们能理解。” 陈青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魏总的企业还参与过状元楼的修复?” 魏瀚海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又恢复自然:“是啊,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周维深教授工期紧张,找我们帮忙修复几件石构件。那是我们企业的荣幸。” “修复得怎么样?” “当然是尽心尽力。”魏瀚海说,“我们还专门请了老师傅,严格按照古法修复。后来周教授验收时,还表扬了我们。” “周教授昨天出了点交通事故。”陈青看着他的眼睛,“魏总听说了吗?” 魏瀚海的表情毫无破绽,只有适当的惊讶和关切:“是吗?严重吗?哎呀,周教授可是我们行业的泰斗,可不能有事。陈市长,需不需要我派人去医院看望?” “不用了,小伤。”陈青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不错。” “您喜欢就好。”魏瀚海又斟了一杯,“陈市长,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汇报一下我们企业的发展规划。我们计划在林州设立一个‘文物修复培训基地’,培养本地人才,把林州的文保事业做得更好。” “想法很好。”陈青放下茶杯,“但做文物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魏总应该比我清楚。” “您说。” “诚信。”陈青一字一顿,“对历史的诚信,对文化的诚信,对老百姓的诚信。东西是老的,就是老的;是新的,就是新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魏瀚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绽开:“陈市长说得对。我们这一行,靠的就是诚信。瀚海文保三十年口碑,就是诚信两个字挣来的。” “那就好。”陈青站起身,“魏总忙吧,我先走了。” “我送您。” 走到院子门口,陈青忽然回头:“对了,魏总认识一个叫王承章的师傅吗?” 魏瀚海脚步一顿:“认识,是我们企业的技术骨干。陈市长怎么问起他?” “没什么,随口问问。”陈青笑了笑,“听说他手艺很好,有机会想见识见识。” “他这几天去外地考察了,等他回来,我一定带他来见您。” “好。” 陈青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古街的人流中。 魏瀚海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阴沉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他刚才来了,提到了王承章。”魏瀚海声音很低,“你们到底怎么搞的?不是说只是警告吗?怎么还出了车祸?”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魏瀚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那几件东西必须尽快送出去。还有,王承章不能留了,他知道得太多。” 挂断电话,他抬头望向天空。 秋日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可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下午两点,省博物馆古籍库。 周维深的学生小吴——一个三十出头的副研究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樟木箱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周老师,就是这本。”小吴把书放在铺着软垫的桌面上。 通过视频连线,周维深在医院病房里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图像。 书是线装,蓝色封面已经褪色,书页边缘有虫蛀痕迹。 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楷书:“滨州卫所防务辑要”。 “翻到第十五页。”周维深指挥。 小吴小心翻页。第十五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滨州周边的山脉、河流、关隘。图上有批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把批注部分放大。” 图像放大。 批注的内容是:“此处山险路窄,宜设伏兵。嘉靖三十二年,北羟曾由此潜入,被我军全歼。” 周维深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说:“小吴,你把书合上,看封底内侧的右下角。” 小吴照做。封底内侧,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处极小的、用朱砂写的符号——像个变体的“周”字。 “看到那个符号了吗?”周维深问。 “看到了,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那是我十年前留下的标记。”周维深的声音有些颤抖,“当时顾老先生让我鉴定,我在不显眼处做了记号,以防调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这本,是真品。” 病房里,陈青、蒋勤、严骏都在。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至少,这本兵书还没被运出去。 但周维深接下来的话,让气氛再次紧绷: “但是,这本真品为什么会在省博?如果瀚海文保调换了,为什么没把真品运走,反而用仿品替换后送来了这里?” 蒋勤立刻反应过来:“除非......他们还没来得及运,或者,省博里也有他们的人?” 就在这时,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钱鸣从法国打来的越洋电话。 “小陈,拍卖时间定了。”钱鸣的声音很急,“后天下午三点,巴黎时间。拍卖行刚刚发布公告。” “后天?”陈青心里一紧,“钱叔,能不能再拖一拖?” “我正在想办法,但拍卖行态度强硬。他们说,除非今天之内收到龙国官方的正式文件,否则拍卖照常进行。” 今天之内。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与法国的时差七个小时,距离法国时间今天结束,还有十七个小时。 而正式的官方文件,按照正常流程,至少需要三天。 陈青拿着电话,沉吟了一会儿:“钱叔,请您务必要拖住时间......你告诉拍卖行,文件已经在路上,最迟明天早上电子版发过来。” “小陈,我只能尽量试试,但结果未必能如愿。毕竟不是在国内。” “你告诉他们,”陈青语气坚定,“如果坚持拍卖,中方将启动文物追索的国际诉讼。到时候,这件文物的所有权争议会持续数年,他们不仅赚不到钱,还会惹上官司。” 电话那头,钱鸣微微一笑,脑子里瞬间就明白过来:“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马上我就联系律师,但我需要一份原所有人亲笔的授权书。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使用。” “钱叔,两小时内,授权书会发到您邮箱。”陈青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挂断电话,陈青看向病房里的所有人。 “时间不多了。”他说,“蒋勤,你马上控制王承章——如果还能找到的话。欧阳,你联系省外事办,让他们动用一切资源,加急办理文件。先以林州市政府为财产所有人发送一份授权给钱董。周教授,您辛苦一下,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准备提交。” “那您呢?”欧阳薇问。 陈青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病房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去省里。”他说,“有些事,必须当面汇报。” 话音落下,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小护士慌张地跑进来: “周教授,刚刚有个快递送到护士站,指名要交给您。我们检查了一下,里面是......是一颗子弹。”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说是子弹,实际上就是一个弹壳,躺在白色的信封里,虽然不违法,但黄铜弹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周维深看着护士托盘里的东西,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伸手拿起弹壳,轻飘飘的感觉,更像是仿造的口哨。 “9毫米手枪弹弹壳。”蒋勤只看了一眼就做出判断,“即便是玩具,能搞到的人不多。” 陈青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威胁专家,还是用这种最粗鄙的方式,说明对方已经慌了,也说明......他们真的急了。 “医院加强安保。”陈青对蒋勤说,“从市局调人,周教授身边不能离人。另外,查这封信的来路,快递单、监控、经手人,一个不漏。” “已经安排了。”蒋勤的声音很冷,“快递是从城东一个代收点发出的,寄件人信息全是假的。我们会调取了那个点的监控,进行人脸比对。” 周维深把子弹弹壳放回托盘,抬头看向陈青:“陈市长,他们越是这样,老头子还不相信邪能胜正了。” “谢谢周老。”陈青拍了拍周老肩头,“但您的安全必须保证。从现在开始,您暂时不要公开露面,鉴定工作可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进行。” “那状元楼剩下的构件......” “我来处理。”严骏突然开口,“市长,周教授可以把鉴定要点和标记特征告诉我,我带专业技术人员去查。周教授通过视频远程指导。” 陈青看向严骏。这个年轻人眼神坚定,虽然还有些青涩,但经过电影节和这个案子的磨砺,已经能看到独当一面的雏形。 “可以吗,周教授?” 周维深点点头:“小严做事细致,我放心。标记的特征、石料的鉴别方法、雕刻刀法的要点,我可以列个清单。但现场必须有专业设备,微距镜头、成分检测仪这些......” “设备我来协调。”蒋勤说,“市局技术科有全套的现场勘查设备,精度足够。” “好。”陈青拍板,“那就这么办。蒋勤,你现在马上带队去瀚海文保工坊,以‘涉嫌盗窃文物’立案,申请搜查令,突击检查。” “那魏瀚海......” “如果他配合调查,按程序来。如果阻挠......”陈青顿了顿,“以涉嫌妨碍公务控制。” “明白。” 蒋勤转身离开,步伐果断。病房里只剩下陈青、周维深和严骏。 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可病房里的气氛却像绷紧的弓弦。 “陈市长,”周维深忽然说,“省博那本兵书,我建议马上转移。既然真品在他们手里,说明省博内部可能有问题。放在那里不安全。” 陈青立刻拨通邓明的电话。 视频里,邓明听完情况,脸色严肃:“我马上去省博,亲自把书取出来,送到省文物局的保险库。那里安全级别最高,二十四小时守卫。” “小心点。” “放心。” 挂了电话,陈青看向严骏:“你去准备状元楼的勘查,设备、人员、手续,一个小时内搞定。我回市委,有些事要处理。” “市长,您一个人......” “他们现在还不敢动我。”陈青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冷意,“动了市长,这事就彻底捂不住了。他们现在只想吓阻,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话虽这么说,严骏还是坚持:“我让市局派车送您。” 这次陈青没有拒绝。 下午三点,林州市瀚海文保公益鉴定处。 门前一刻老银杏树四周,清扫工人特意留下的一地金黄落叶铺满青石板,煞是好看,颇有意境。 鉴定台前还有几个居民在排队,工作人员像往常一样忙碌。 直到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 蒋勤带着八名干警下车,径直走向工坊大门。 居民们好奇地张望,工作人员则脸色一变。 “请问有什么事吗?”前台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声音有些紧张。 “公安局的,执行公务。”蒋勤亮出警官证和搜查令,“请配合。” 话音刚落,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魏瀚海走了出来。 他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蒋支队长,这是......” “魏总,贵公司涉嫌盗窃文物,这是搜查令。”蒋勤把文件递过去,“请配合调查。” 魏瀚海接过搜查令,仔细看了半分钟,然后抬起头:“蒋支队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瀚海文保一向守法经营,怎么可能盗窃文物?” “是不是误会,查了就知道了。”蒋勤一挥手,“行动。” 干警们迅速分散,两人控制出入口,其余人进入各个房间。 蒋勤亲自带人走向后面的库房。 魏瀚海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蒋支队长,你们这样会影响我们正常鉴定工作,也会吓到居民。能不能换个方式,我们到局里谈?” “现在就是在查案。”蒋勤头也不回,“魏总如果心里没鬼,就不用担心。” 后面的库房里有一个简易的修复车间,各种工具、材料摆放整齐。 三个修复师正在工作,看到警察进来,都愣住了。 “所有人原地不要动,配合检查。” 蒋勤的目光扫过车间,最后落在一个上锁的铁柜上。 柜子看起来很普通,但位置隐蔽,而且锁是特制的电子锁。 “这个柜子,打开。” 一个修复师看向魏瀚海,魏瀚海面无表情。 “钥匙。”蒋勤伸出手。 魏瀚海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递给蒋勤。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柜门打开。 里面不是工具,也不是材料,而是一排木匣。 蒋勤取出第一个木匣,打开——是一块青石雕花片,花纹精美,石料温润。 第二个木匣,是一扇小型的木雕窗花。 第三个、第四个...... 一共七个木匣,全是石雕、木雕构件。 蒋勤虽然不懂文物,但也能看出这些东西年代久远,绝非普通工艺品。 他拿出对讲机:“技术科的人进来,拍照取证。” 魏瀚海的脸彻底白了。 “魏总,解释一下?”蒋勤看着他。 “这......这是我们修复的样品,留着做研究用的。”魏瀚海的解释很苍白。 “样品需要锁在特制保险柜里?”蒋勤拿起一块石片,对着光看,“而且,如果我没记错,这块石片的花纹,和刘大爷家那块很像啊。” 魏瀚海说不出话了。 与此同时,省城瀚海文保所在地,在省公安厅督导下,刑侦总队同步行动。 从发现的暗室里,不仅查获大量账册,还有不少尚未转移的古物件和文物,初步判定上等级的文物就有十数件。 让省公安厅的领导都为之震动,单是这些估价就已经是特大案件了。 同一时间,省博物馆。 邓明带着省文旅厅的两名工作人员,在馆长陪同下走进古籍库。 手续齐全,文件完备,馆长虽然疑惑,但还是配合。 那本《滨州卫所防务辑要》被小心地取出,装进特制的防震箱。 “邓主任,这本书有什么问题吗?”馆长忍不住问。 第508章 全被调换(万字) “例行检查。”邓明回答得很官方,“最近省里在搞文物安全专项,抽检一批重点文物!” 馆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邓明注意到,在办理出库手续时,旁边一个年轻馆员的眼神有些闪烁,拿着登记本的手也不太稳。 手续办完,邓明亲自提着箱子走出省博。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是省文物局的专车,司机也是经过审查的内部人员。 车子启动,驶向省文物局。 路上,邓明给陈青发了条加密信息:“书已取出,安全。” 几分钟后,陈青回复:“收到。已转蒋勤。” 下午四点,林州古城,状元楼。 严骏带着市局技术科的三名技术人员,在周维深的视频指导下,开始检查剩下的四件构件。 便携式X射线荧光分析仪、高清微距摄像机、三维扫描仪......专业设备一字排开。 技术科的小刘是个三十多岁的骨干,操作熟练。 “先查二楼西侧的雀替。”周维深的声音从平板电脑里传出,“编号04,双龙戏珠纹。” 小刘架起设备。 X射线扫过石面,成分数据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石料成分:二氧化硅72%,氧化铝15%,氧化铁5%,氧化钙3%......”小刘念着数据。 “氧化铁含量不对。”周维深立刻说,“林州青石的氧化铁含量应该在8%-10%之间。这块只有5%,是外地石料。” 严骏在旁边记录。 这已经是第四件了——加上之前周维深亲自检查的三件,状元楼七件委托瀚海文保修复的构件,全部被调换。 仿制精度极高,连专业的仪器检测都需要仔细比对才能发现差异。 如果不是周维深有当年的详细数据和验收标记,这些调换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严秘书,”小刘忽然说,“你看这里。” 他指着三维扫描的图像。在雀替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扫描仪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刻痕——不是周维深的验收标记,而是另一个符号。 像是个英文字母“H”,但笔画很怪。 “拍下来,传给周教授。”严骏说。 图像传过去后,周维深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异样,“这是湘江‘汉风堂’的标记。他们专门做高仿文物,在业内......很有名。” “湘江?”严骏心里一紧。 “对。他们的客户主要是境外收藏家和机构,仿制水平极高,有些甚至能骗过专家。”周维深顿了顿,“如果瀚海文保和他们合作,那这件事......就不仅是国内犯罪了。” 严骏立刻拨通陈青的电话。 但电话占线。 此刻的陈青,正在接一个让他皱眉的电话。 市委办公室,座机听筒里传来省政协副主席赵德明的声音。 “小陈啊,听说你们林州最近在查文物案子?”赵德明的语气很随意,像唠家常,“进展怎么样?” 陈青握着听筒,眼神微冷。 消息传得真快,行动才一个多小时,省里就有人过问了。 “赵主席,还在调查阶段,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陈青回答得很谨慎。 “理解,理解。”赵德明笑了两声,“不过小陈,我得提醒你一句。文物鉴定这个行业,专业性很强,有时候难免有争议。你们在基层,可能不太了解,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赵主席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保护民营企业的积极性。” 赵德明语重心长,“瀚海文保是省里的老牌企业,魏瀚海我也认识,是个踏实做事的人。如果因为一些误会,就把企业搞垮了,那影响的不只是一家企业,而是整个行业的信心。” 陈青静静听着,没接话。 赵德明继续说:“当然,我不是说你们不能查。该查的查,该纠的纠,但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考虑社会影响。特别是现在林州文旅发展势头这么好,别因为一个案子,坏了大局。” 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明白:适可而止。 “赵主席,我明白您的关心。”陈青缓缓开口,“但公安机关办案,讲的是证据。有证据就查,没问题就还人清白。至于社会影响......如果真有违法犯罪,捂着盖着,影响只会更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陈,你还年轻。”赵德明的语气淡了些,“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文物鉴定本来就有主观性,你说调换,他说没调换,各执一词,最后就是糊涂账。何必呢?” “赵主席,我们找到了真品。” “什么?” “在瀚海文保的暗室内,找到了被调换的真品。”陈青一字一句,“而且,不止一件。”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良久,赵德明才说:“那......那就依法办事吧。我也就是提醒一下,没别的意思。”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德明的这通电话,让他更加确信,这个案子牵扯的不仅是瀚海文保,可能还有更上面的保护伞。 否则一个省政协副主席,怎么会为一家民营企业专门打电话? 手机震动,是严骏的来电。 听完汇报,陈青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查,把所有证据固定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林州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古城和新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是该去省里了。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傍晚六点,省纪委大楼。 陈青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每次走进这栋灰白色的建筑,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里是全省纪律检查的中枢,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他被带到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省纪委书记武仝、副书记周正良,还有七室主任。 “陈青同志,坐。”武仝面容严肃地指了指空位,“你报上来的材料,我们都看了。很详细,证据也很扎实。” “武书记、周书记,这个案子可能涉及跨境文物走私,而且......”陈青顿了顿,“可能还有保护伞。” 武仝点点头:“我今天也接到一些电话,询问这个案子。话里话外,都是要‘慎重’。” 果然。 陈青心里冷笑。 看来不只是赵德明给自己打电话,还有人在给纪委打招呼。 这是双管齐下,既要压自己,也要探纪委的口风。 “武书记,这个案子不能压。”陈青态度明确,“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瀚海文保涉嫌长期、有组织地调换文物,真品流向境外。如果现在不查,更多文物会流失,而且......可能会牵扯出更多人。” “你说的更多人,是指谁?”七室主任问。 陈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过去:“这是瀚海文保近三年的资金流水。其中,初步核查志宏有八笔款项,共计三百二十万元,流向一个海外账户。而这个账户的持有人,经初步调查,与之关联的人并不少,你们可以看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周正良翻看着材料,脸色越来越严肃。 三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不是简单的打招呼,而是涉嫌利益输送了。 “这些材料,核实过吗?”周正良问。 “这是已经核实出来的结果。”陈青说,“而且,资金流水是银行提供的,真实性没问题。关联性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周正良合上材料,看向陈青:“陈青同志,你知道如果查下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陈青回答得很平静,“意味着可能会得罪人。但如果不查,意味着那些文物永远回不来了,意味着那些犯罪分子逍遥法外,意味着......我们对不起老百姓的信任。”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慷慨激昂,只是陈述事实。 武仝和周正良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个案子,省纪委会跟进。”周正良代表省纪委表了态,“至于打电话来的人,我们会按程序了解情况。至于瀚海文保,证据确凿,该抓就抓,该查就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陈青,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案子一旦公开,舆论会很复杂。有人会说你是政治斗争,有人会说你是打击民营企业,甚至有人会说你是为了政绩搞扩大化。” “我明白。”陈青也站起来,“但真相就是真相。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武仝点点头,伸出手:“去吧,把案子办扎实。省纪委给你撑腰。” 两手相握,坚定有力。 晚上八点,苏阳市公安局。 魏瀚海已经被特事特办,正式刑事拘留。 在审讯室里,他最初的抵抗在证据面前逐渐瓦解。 “那些东西......是我们修复的样品。”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样品需要记录每一件的来源、调换时间、仿制成本、预计售价?” 蒋勤把账本照片拍在桌上,“魏总,你是把我们当傻子,还是把自己当傻子?” 账本上清清楚楚: “**年11.07,收顾家兵书,明代,预估售价800万。仿制成本12万7千。调换完成,真品存3号柜。” “**年03.15,收状元楼雀替,明代,预估售价15万。仿制成本8千。调换完成,真品存5号柜。” “**年09.22,收刘姓石片,清代,预估售价7万。仿制成本¥800。调换完成,真品存1号柜。” 一条条,一件件,触目惊心。 关键是他们对老物件一个都不愿意放过,小到几万的,大到价值上千万的。 这还只是预估售价,而真实的上拍卖行的价格通常会上升数倍不止。 魏瀚海看着那些自己亲手记下的账目,终于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说吧,”蒋勤的声音很冷,“真品都去哪里了?湘江的‘汉风堂’是什么关系?还有,你们在省博的内应是谁?” 审讯持续到深夜。 而此刻,法国巴黎,正是下午两点。 钱鸣坐在拍卖行旁边的咖啡馆里,看着手机上的倒计时。 距离拍卖开始,还有二十五小时。 他刚刚收到陈青的信息:“官方文件已加急办理,会以最快的时间送达。请务必拖延时间。” 他端起咖啡杯,手很稳。 窗外,巴黎的天空湛蓝,塞纳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这座艺术之都,每年有无数文物在这里交易,有的合法,有的不合法。 但这一次,他不能让那件来自林州的石雕花片,成为又一个流失海外的文物。 手机响了,是拍卖行经理打来的。 “钱先生,关于那件龙国石雕,我们得到的最新指示是......拍卖照常进行。很抱歉,我们无法再等待了。” 钱鸣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告诉你们老板,如果执意拍卖,我会在拍卖开始之前正式公开文物来源问题,并现场递交争议诉讼文件。律师已经在法院等文件,随时会拿到批准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先生,您知道这是威胁吗?而且,也并不影响我们拍卖。” “不,”钱春华笑了,“这是善意的提醒。毕竟,做文物生意,信誉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挂了电话,她看向窗外。 远处,埃菲尔铁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时间,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深夜十一点,林州市人民医院。 周维深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严骏传回来的鉴定报告。 状元楼七件构件全部确认被调换,加上工坊里发现的真品,证据链已经完整。 但他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重。 因为这些被调换的文物,只是冰山一角。 账本上记录的数量,远远多于已经发现的。 那些文物现在在哪里? 还在国内,还是已经出境? 手机震动,是陈青发来的信息:“周教授,省里已经表态,全力支持。您先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周维深回复:“我休息不了。陈市长,账本上还有二十三件文物下落不明,必须尽快追查。” 很快,陈青回复:“已经在查。省厅正在督导根据账本线索,联系所有可能的事主。但有些人联系不上,有些物主已经去世,子女在国外。” 这才是最难的。 文物调换往往发生在几年前甚至更早,时过境迁,物主可能已经不在,文物可能几经转手,追索难度极大。 周维深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空寥落。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些文物时的情景。顾老先生捧着那本兵书,小心翼翼地说:“周教授,这本书传了好多代了,您给看看,值不值得传下去?” 值不值得? 在有些人眼里,文物只是商品,标着价格,等着交易。 但在另一些人眼里,文物是记忆,是历史,是祖先留下的声音。 “值。”周维深当时回答得很肯定,“这本书的价值,不是钱能衡量的。” 可现在,书还在,却差一点就永远消失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进来查房。 看到周维深还没睡,轻声说:“周教授,您该休息了。” “好,就睡。”周维深躺下,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今夜,很多人都无法入眠。 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魏瀚海正在交代; 在省纪委的办公室里,周正良正在审阅材料; 在巴黎的酒店里,钱鸣和几个联盟商会的负责人正在准备明天的谈判; 在市委大楼里,陈青正在部署下一步行动。 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些还不知道自家文物已经被调换的居民,正在安然入睡。 保护这些人的信任,保护这些文物的安全,这就是他们不能睡的理由。 凌晨三点的林州市公安局审讯室,灯光惨白如纸。 魏瀚海坐在铁椅上,双手铐在身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不过七八个小时,那个在泡茶待客、儒雅从容的魏总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眼神涣散、面容灰败的老人。 “魏瀚海,账本上第二十七页,那批‘明代木雕构件’,现在在哪里?”蒋勤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香......湘江。”魏瀚海的声音沙哑,“汉风堂收走了,去年十一月。” “怎么出去的?” “混在普通工艺品里,走海运。报关单上写的是‘仿古装饰品’,货值报得很低。” 蒋勤在笔录上记录,继续问:“汉风堂的负责人是谁?” “李......李兆昌。五十多岁,湘江人,做这行三十年了。” 魏瀚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合作五年,他提供仿制技术,我们提供真品和国内渠道。利润......三七分,他七,我三。” “为什么你只拿三成?” “因为......”魏瀚海苦笑,“风险都在我这边。我在国内找货、调换、应付调查。他只要在湘江接货、找买家、洗钱。” 蒋勤抬起头:“洗钱渠道呢?” “他在湘江有拍卖行,有画廊,还有几家空壳公司。”魏瀚海说,“真品到湘江后,他会重新包装,制作假的流传记录,然后通过拍卖或者私洽卖给境外买家。钱......钱通过地下钱庄转回来,或者留在境外账户里。” “你的境外账户在哪?” 魏瀚海报了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 “里面有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欧元。”魏瀚海闭上眼睛,“是我这几年的分成。本来想着......再干两年就退休,去国外。”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百二十万欧元,折合人民币近千万。 这是多少件文物换来的?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行都对应着一件被调换、被运走、被贩卖的文物。 蒋勤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谁在给你们的犯罪提供遮掩?” 魏瀚海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账本第八页,”蒋勤翻开那本厚厚的账册,“有一笔‘顾问费’,二十万,收款人代号‘Z’。第九页,又是一笔‘咨询费’,十五万,代号‘L’。第十一页......” “别说了!”魏瀚海突然激动起来,“那些......那些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请专家咨询,总得给点辛苦费吧?” “专家咨询需要走境外账户?”蒋勤冷冷地看着他,“需要分五次,从三个不同的湘江公司转账?” 魏瀚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魏瀚海,你现在的态度,决定你以后的命运。”蒋勤放下笔,“主动交代,算你立功。抵赖到底,这些证据足够你判无期。你自己选。”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良久,魏瀚海瘫软下去,声音低得像耳语:“‘Z’是赵德明......‘L’是省文物局副局长刘振华......‘W’是......是海关的一个人,我只知道姓王,具体名字不清楚,都是李兆昌联系的。” “他们具体做了什么?” “赵德明......帮忙打招呼,让我们拿到政府项目。刘振华......在鉴定和审批上放水,有时候还提供内部信息。海关那个......负责放行,确保货物顺利出境。” 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浮现出来:国内寻找目标→调换真品→专家背书→海关放行→湘江洗白→境外销售→资金回流→利益分配。 环环相扣,分工明确。 蒋勤走出审讯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走廊里,陈青靠在墙上,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茶。 “招了?” “招了。”蒋勤把笔录递过去,“涉及三个系统,六个人。赵德明、刘振华,还有海关的一个副处长。另外,湘江的李兆昌是关键人物,所有境外渠道都在他手里。” 陈青翻看着笔录,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案子会牵扯出保护伞,但没想到牵扯面这么广。 文物局、海关、政协......这是典型的系统性腐败。 “证据固定了吗?” “正在固定。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入境记录,都在调取。”蒋勤说,“但湘江那边......我们够不着。” 陈青点点头。 跨境追逃是国际难题,需要层层上报,协调多部门,耗时漫长。 而对方一旦察觉,可能立刻转移资产、销毁证据、甚至潜逃。 “先抓国内的。”陈青合上笔录,“刘振华现在在哪?” “在省城。昨天下午还在局里开会。” “通知省纪委,控制刘振华。海关那个副处长,也一样。” 陈青顿了顿,“至于赵德明......省纪委武书记已经找他谈话了。” 话音未落,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周正良。 “陈青,赵德明来了。”周正良的声音很平静,“正在谈话室。他承认和魏瀚海是同学关系,也承认介绍过项目,但坚决否认收钱。说那些转账是‘商业合作’,是魏瀚海公司的‘咨询费’。” “他解释得了二十万欧元的咨询费?” “他说那是五年累计的费用,平均每年四万,属于合理范围。” 周正良顿了顿,“而且,他提供了‘服务记录’,列出了他给瀚海文保提供的‘咨询服务清单’。” 陈青冷笑:“早有准备。” “对。”周正良说,“他很清楚我们会查,提前做了应对。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有转账记录,他有服务记录。各执一词,很难定性。” “那就查他的资产,查他亲属的资产。” “已经在查了。”周正良说,“但需要时间。而且......赵德明毕竟是省政协副主席,级别高,影响大。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陈青明白这话的意思。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证据要确凿,程序要合法,否则后患无穷。 “周书记,我建议双管齐下。”陈青说,“一方面继续深查赵德明,另一方面,从其他方向突破。刘振华、海关的人,还有......湘江的李兆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湘江那边,我会协调公安部。”周正良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跨境追逃,快则数月,慢则数年。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一夜未眠,但他毫无睡意。 这个案子就像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每一层都更接近核心,但也更棘手。 “市长,”严骏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周教授那边有新发现。” 上午八点,人民医院病房。 周维深虽然还在住院,但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常服坐在桌前。 桌上摊满了文件、照片、鉴定报告。 “陈市长,你看这个。”周维深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写着《林州山川志略》。 “这是......” “瀚海文保账本上记录的第二十三件文物。”周维深说,“物主是林州本地一个老学者,去年去世了。子女都在国外,书委托给亲戚保管。去年六月,亲戚把书送到苏阳市瀚海文保修复,后来‘修复失败,原件损毁’,赔偿了两万块钱。” 陈青皱起眉:“又是这个套路。” “但问题不在这里。”周维深翻出另一份文件,“我查了这本《林州山川志略》的来历。它是清乾隆年间林州地方官编撰的,存世只有三本。一本在国家图书馆,一本在省图书馆,还有一本......就是这本。” 他顿了顿:“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在于它详细记录了林州的山川地貌、矿产资源,包括几处现在已经消失的古矿址。对于研究林州历史地理,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陈青明白了:“研究价值高,市场价值不高。” “对。”周维深点头,“但我在想,为什么他们会盯上这本书?如果只是为了卖钱,这种冷门文献卖不出高价。除非......” “除非买家有特殊需求。”陈青接过话,“比如,研究机构,或者......对林州矿产资源感兴趣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如果文物流失不仅仅是经济利益驱动,还涉及更深层的目的,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这本书现在在哪?”陈青问。 “账本记录显示,去年八月已经运到湘江。”周维深说,“但具体下落,魏瀚海说他也不知道,都是李兆昌处理。” 又回到湘江,回到李兆昌。 这个隐藏在幕后的湘江中间人,像一张网的中心,连接着国内的黑手和境外的买家。 “周教授,您先休息。”陈青说,“这些文物,我们一件一件追。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能找回来。” 周维深摇摇头:“我躺不住。陈市长,账本上二十三件下落不明的文物,我已经整理出清单和资料。每一件的特征、价值、可能流向,都做了分析。你拿去,追索的时候用得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足有上百页。 陈青接过文件,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纸的重量,更是一个老学者对文物的责任,对历史的敬畏。 “谢谢您,周教授。” “不用谢我。”周维深看着窗外,“该谢的,是那些把文物托付给我们的人。他们相信我们能为这些文物找到归宿,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上午十点,市委会议室。 这是一次扩大会议,除了周启明陈青、欧阳薇、蒋勤等专案组成员,还邀请了文旅局、司法局、市场监管局等多个部门的负责人。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建立长效机制,防止类似案件再次发生。 “我先说结论。”陈青开门见山,“引进专业机构的方向是对的,但监管机制是缺失的。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放任不管。所以,我们要建立一套新的机制——‘林州市民间文物鉴定中心’。” 他打开投影,展示方案框架: 性质:政府主导的非营利机构。 资金来源:财政拨款+古城旅游收入反哺。 人员构成:专家委员会+专职工作人员+志愿者。 服务内容:免费鉴定、公益咨询、文物登记、法律普及。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文旅局局长文振邦第一个开口:“市长,这个想法很好,但......钱从哪里来?编制从哪里来?专家从哪里请?” 三个问题,都很现实。 “钱,从古城旅游专项资金里划拨一部分。” 陈青早有准备,“电影节后,古城旅游收入增长明显,拿出一点来保护文物,合情合理。” “编制,采用‘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不占行政编制,聘请退休专家和培养年轻人结合。专家,周维深教授已经答应牵头,他会邀请省内外的同行参与。” “那现有的文保企业怎么办?”市场监管局负责人问,“会不会形成行政垄断,打击市场积极性?” “不会。”陈青说,“鉴定中心只做鉴定,不做修复,不参与交易。修复和交易,还是交给市场。但我们会建立‘文保企业白名单’制度,对合规企业给予政策支持,对违规企业列入黑名单。” “怎么保证鉴定中心的公正性?”司法局负责人提出关键问题。 “三个措施。”陈青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所有鉴定过程全程录像,公开可查。第二,鉴定结果由至少两名专家独立出具,不一致的上专家委员会讨论。第三,建立投诉和监督渠道,鉴定中心的工作接受纪委、媒体和公众监督。” 方案很完整,考虑得也周全。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依然凝重。 大家都知道,一个好的方案要落地,会遇到多少阻力。 部门协调、利益调整、资源分配......每一步都可能卡住。 周启明的眼神从游离中收回来,“我觉得陈青同志的方案可行。” “我支持。”欧阳薇第一个表态,“文物安全不能只靠事后追查,必须建立事前预防机制。这个中心虽然要投入,但长远看,是值得的。” “我也支持。”蒋勤说,“从刑侦角度看,预防的成本远低于追查。有了规范的鉴定渠道,老百姓就不会轻易上当,犯罪分子也会失去作案空间。” 陆续有人表态支持,但文振邦还是忧心忡忡:“市长,这个方案报上去,省里会批吗?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不会有人说我们‘反应过度’?” “省里那边,我去汇报。”陈青说,“至于反应过度......” “文局长,你觉得老百姓把祖传的东西拿给我们看,是为什么?” “是信任。信任政府能给他们一个公正的说法,信任专家能告诉他们真相。如果我们连这份信任都保护不了,那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干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青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个鉴定中心,必须建。不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再难,也要建。” 最终,方案原则性通过。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下午两点,古城管理办公室。 刘大爷和儿子刘思文来了,手里拿着一面锦旗。 红底黄字:“为民解忧,文物卫士”。 “李主任,请转告陈市长,如果可以......”刘大爷有些拘谨,“我们想当面谢谢他。要不是政府,我家那块石头,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李名强赶紧迎上去:“大爷,陈市长在开会。锦旗我帮您转交,您的心意我一定带到。” “那......那鉴定中心的事,是真的吗?”刘思文问,“以后我们老百姓有老物件,真的有地方可以免费鉴定了?” “真的。”李名强肯定地说,“方案已经通过了,很快就会建起来。到时候,大家再也不用担心被骗了。” 刘大爷眼眶有点红:“好啊,好啊......这样好。那些老东西,都是祖辈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念想。能知道它是什么,能保住它,我们就安心了。” 送走刘家父子,李名强看着手里的锦旗,心里沉甸甸的。 一面锦旗,承载着老百姓最朴素的期待。 而他们这些在体制内的人,要做的事,就是不让这份期待落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省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文物调换案。 “李主任,我们接到群众爆料,说林州政府借文物案打压民营企业,搞得人心惶惶。想请您做个回应。” 李名强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不能给您任何回答。有事,请联系市委宣传部。” 顿了一下,非常坚定地补充道:“我唯一能给你的答案,是林州市政府所做的事,对得起天地良心。” 傍晚六点,陈青还在办公室。 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处理着该处理的工作。 严骏敲门进来,把一份舆情简报放在桌上:“市长,网上开始有文章了。” “说我们搞‘运动式执法’,破坏营商环境。还有人说——” “鉴定中心是‘政府与民争利’,是要垄断文物鉴定行业。” 陈青扫了一眼简报,并不意外。 案子查到这个程度,触及了利益,必然会引来反扑。 舆论战,是对方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也恰好是他最喜欢利用的反制手段,在他的认知中,政府一旦敢于透明公开,就是最好的反击。 毕竟,政府永远矗立在这里,而那些魑魅魍魉最怕的就是公开透明的信息。 “通知宣传部,准备回应方案。”陈青淡淡吩咐,“原则是:不争论,不辩解,用事实说话。把案件证据、鉴定中心方案、老百姓的反响,整理成材料,主动发布。” “但有些文章明显是水军,带节奏很厉害。” 严骏担忧地说,“我怕舆论失控,影响案件调查。” “舆论从来不会失控,只会被引导。”陈青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把真相摆出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严骏知道,舆论场的斗争,从来不是简单的真假之争。 作为对新媒体了解比较深刻的年轻人,他没有陈青那么自信。 就在这时,欧阳薇匆匆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市长,刚接到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通知下周三召开‘民营文保企业发展座谈会’。点名要我们林州参加,汇报文物案的处理情况和后续政策。” 陈青眼神一冷:“谁提议召开的?” “政协和省博物馆。”欧阳薇说,“具体没有指向谁,说最近基层执法存在‘扩大化倾向’,需要‘听取企业呼声,规范执法行为’。” 反击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看似正当、实则施压的方式。 如果是一般的正常的工作会议,最多一个副市长或者文旅局局长去参加。 但这次显然一个副市长或者局长前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您,去吗?”欧阳薇试探地问了一句。 “去。”陈青毫不犹豫,“为什么不去?正好当着全省的面,把话说清楚。” “可是......” 第509章 立大功(万字) “没有可是。”陈青打断她,“欧阳,你记住,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问,经得起查。既然有人想公开讨论,那就公开讨论。看看到底是谁,在破坏营商环境,是谁,在伤害老百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落地有声。 欧阳薇看着陈青,点点头,陈青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都是出现在大家认为最艰难的时候。 大家都以为不可能或者是艰难的时候,但他就是能带着大家,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这一次,也一样。 “好,我去准备材料。”欧阳薇转身离开,步伐与进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古城刚开始焕发新的生机,谁要破坏,就是林州的共同敌人。 手机震动,是钱鸣从法国打来的电话: “小陈,拍卖行这边已经把拍品撤下来了。” “谢谢钱叔,您可是立大功了。” “我只是联络了一下,主要还是商业联盟和大使馆出面了。” 钱鸣没有居功,反而说起了事件的参与者。 这股力量才是维护社会秩序最稳定的,看不见的坚定力量。 正是有一群正义和主持大局的人存在,有坚实的国家力量,社会的安宁才能持续。 瀚海文保带来的短暂风波,只是陈青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这一天,林州市的市政府办公楼,市长办公室的灯还在亮着,只不过,与窗外逐渐开始的夜生活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青的办公桌上,放着今天省纪委发来的《关于瀚海文保文物调换案处置进展的通报》。 通报是一贯的官方用词,肯定了林州方面“证据扎实、配合得力”,也明确了后续跨境追索、深挖保护伞等工作由上级领导和部门牵头协调。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地级市,能做到的边界很清晰。 陈青也是第一次感知到力量的真实体现,瀚海文保也仅仅只是展露出冰山一角。 而他作为一个地级市的市长,能做到的除了配合,其实所做也很有限。 林州古城区刚挂牌的“民间文物鉴定中心”,还有尚未散尽的文物案余波。 敲门声响起,很轻。 “进。” 欧阳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尚好。 “市长,还没休息?” “你不也没休息。”陈青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有事?” “两件事给您汇报。”欧阳薇将文件夹放在桌上。 “第一,省文物局刚发来感谢函,对我们在文物案中的工作表示肯定,并邀请周维深教授参与全省文物安全标准修订。第二......洪山资本的人,今天下午又来了。” 陈青眉头微动:“赵天野?” “不是他本人,是他们在江南省的负责人,姓徐。”欧阳薇翻开文件夹,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项目建议书,“他们想参与林州新城的‘健康产业园’规划,这是初步方案。” 陈青没有接那份建议书,只是看着欧阳薇:“你的看法?” “方案经过修改和调整已经很完善了,而且定位很高端,投资额度也很诱人,还承诺引进‘国际一流医疗资源’。” 欧阳薇顿了顿,“但有了文物案的教训,我现在看到太完美的东西,反而会多想。” “多想是对的。”陈青终于拿起那份建议书,快速翻看。 全彩印刷,市场背调和前景的规划很明确。 所参考的数据均有来自可查的资料,愿景宏大,甚至附了几家国际知名医疗机构的“合作意向函”。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熟悉的LOGO——洪山资本。 “他们动作其实也不算最快的。”陈青合上建议书,“能来投资,只要安心做事,我们也应该表示欢迎。” “从最开始咱们取得一点成绩后的试探,到现在几次提交方案,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林州。”欧阳薇说,“而且时机抓得很准——我们现在也需要有特色的新的经济增长点,健康产业又是政策鼓励的方向。” 陈青将建议书推回欧阳薇面前:“按程序走,让发改委、卫健委、规自局先做初步论证。” “记住一点:所有合作的前提是‘阳光协议’——股权结构透明、资金流向可追溯、运营数据定期公开。如果他们能做到,林州欢迎一切合规投资;如果做不到,再诱人的蛋糕也不能吃。” “明白。”欧阳薇收起文件,“还有,信访办和市政府对外公开电话,最近群众反应的一些信息,有几封提到市妇幼保健院的新项目,也与洪山资本所提的项目有关,我先转给卫健委处理了。” 陈青点头,没有多问。 在他这个位置,每天经手的各类信息成百上千,不可能事事追到底。 合理的分层处理、责任到人,是维系系统运转的基本逻辑。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摊开面前的工作笔记本,用最简洁的文字对近期的工作做了一些梳理和记录。 刚合上笔记本,准备下班,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妻子马慎儿的来电。 陈青接通,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了些:“还没睡?” “刚让女儿睡觉,算着你这工作狂应该还在办公室。”马慎儿的声音带着些许责备和理解,“都忘记我们母女还惦记着你了吧?” “对不起......”陈青说这话自己都有些心虚。 女儿出生没多久,自己就调到林州市。 一晃就已经好几年了,女儿的幼儿园自己一次都没去过,还真是个失职的丈夫和父亲。 话没说完,就被马慎儿打断,“周末有空吗?来趟苏阳。” “有事?” “我EMBA同学会,这周六晚上。都是拖家带口的,你也得来露个脸。” 马慎儿顿了顿,“知道你嫌这种场合虚,但有几个同学能量不小,见见没坏处。而且......冯双主任和她爱人穆部长也来。” 陈青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冯双,省卫健委主任。丈夫穆元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自己两届党校培训班的同学。 尽管他和穆元臻之间私交一般,但在工作上,穆元臻也没少帮助他这个同学,正好也趁这个机会聚一聚。 “好,没问题。”陈青爽快地答应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同学会,怎么请到他们的?” “冯双是我学姐,高两届,当年都是学生会的。” 马慎儿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青知道,能维系这种跨届的同学关系,本身就是能力的体现。 这多少还是有马家背景的原因,说不得这场同学会恐怕也是不少有心人搭建的。 “原来如此。”陈青应下,“具体时间地点发我。” “就知道你会答应。”马慎儿轻笑,“对了,记得穿正式点。我那帮同学,眼睛毒得很。” “遵命。”陈青难得的和马慎儿说话不那么严肃。 挂了电话,陈青看了看身上几乎不变的夹克,摇头笑了笑。 之前在金淇县的时候,有马慎儿帮他打理,他还没有察觉。 这几年在林州,因为担心他们母女的安全,除了他自己回江南市或者苏阳市去看望她们母女之外,他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一个忙碌的男人,多少都有些忽视自己的日常管理。 他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简易衣柜前——里面挂着两三套西装,都是马慎儿买的,标签还没全拆。 取出那套深灰色的,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中的男人眉眼依旧,但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角也隐约可见几根白发。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让脸上的刻划越来越明显。 第二天早上,陈青到办公室,秘书科新安排的秘书何琪敲开门。 这是从组织部提供的人选中,由已经(代)市长的欧阳薇筛选出来的。 她原本是市卫健委宣传科的一名科员,进修过中医养生,这也是欧阳薇筛选她的一个关键原因。 “市长。”何琪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平静,但掩饰不住还有些紧张感。 这也是陈青第一次没有自己挑选秘书或者联络员,为了不让何琪紧张,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今天有什么安排?” 何琪翻开笔记本,快速汇报: “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审议新城产业规划指导意见草案。十点半,全市文物安全工作会议,您要做简短讲话。下午两点,听取卫健委关于‘一老一小’服务体系建设进展汇报。四点,和财政局、发改委专题研究明年民生项目预算......” 何琪熟练地报着日程。 “下午四点那个会,改到下周。”陈青打断他,“这周末我要回一趟省城。” 何琪愣了下,但很快点头:“好的,是您一个人还是有同行的领导,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陈青喝了白开水,“对了,文物案后续的配合工作,你让严骏继续跟紧,上面有任何要求,第一时间落实。但记住——我们的角色是配合,不是主导。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 “明白。”何琪认真记下。 这新来的秘书,虽然面对自己还有些紧张,但进步很快。 从最开始说话都有些结巴,到现在能快速地理解他的意图,算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了。 虽然,欧阳薇事后才告诉他,何琪还有中医养生的技能,可陈青却也只能听听就算。 领导干部到他这个层面,下面的人很自觉地为他考虑,他还不能责怪。 但这个技能真的也没啥能用的。 而且,他还真不觉得自己就真的到了需要养生的年龄了。 只不过,有时候和投资商在一起倒是可以有一些不错的辅助。 陈青看着她,有时会想起刚从杨集镇被柳艾津调到市政府出任市长秘书的自己——同样的紧张和小心。 区别在于,现在的林州,能给他更规范的成长环境。 不同于他出任柳艾津秘书的时候,争斗正是最恶劣的时候。 上午的常委会波澜不惊。 散会后,陈青在走廊被周启明叫住。 “听说你要去参加慎儿的同学会?”周启明笑着问。 “书记消息灵通。” “穆部长给我打过电话,聊了聊干部培养的事。”周启明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个爱才的人。你去了,多听听,少说话。有时候,听比说重要。” 陈青点头。官场的话,往往只说三分。 周启明这是在提醒他,这次聚会不只是同学会那么简单。 下午的会议之后,陈青难得的提前下班独自驾车驶上前往苏阳的高速。 车子还是那辆奥迪,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现在他自己开车的时候少,多半都是保养之后,偶尔让司机开出去磨合。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从林州的丘陵地貌,逐渐过渡到苏阳所在的平原。 两个城市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五十公里,却像是两个世界——林州还在艰难转型,苏阳这个省会城市毕竟是全省的经济文化中心。 路上,他接了李花一个电话。 “听说你要去见冯双主任?”李花直截了当。 “消息传这么快?” “慎儿给我打了电话,我不喜欢参加这种聚会,还不如自己在家。”李花解释道,“给你打电话是提醒你,穆元臻和他老婆感情很好,冯双这个人的作风也正......很注重程序。这种聚会上一个个都是老狐狸。” “明白,谢谢提醒。” “还有,洪山资本最近在省里活动频繁,据说在推动一个‘社会办医创新试点’的政策。我总觉得,他们背后有更大的棋。”李花顿了顿,“你多留个心。估计冯双参加这个聚会,也是有人在推动。” 话说到这个程度,陈青有些明白了。 马慎儿虽然已经不再管理绿地集团,但显然她并没有放弃自身的圈子。 她和自己一样都是孤儿,安全感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出来的。 这次特意让自己回来陪她参加同学聚会,恐怕洪山资本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通话结束。 陈青看着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目光深沉。 洪山资本,从观望到非常积极地投资林州,又在省里推动政策。 这种敏锐度和行动力,确实配得上它行业龙头的地位。 但越是如此,越需要警惕——资本的本性是逐利和扩张,当它试图渗透公共领域时,博弈的复杂度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下午五点半,陈青按照导航,将车开到苏阳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刚停好车,马慎儿的电话就来了。 “到了吗?我在大堂等你。” “马上上来。” 电梯从地下三层缓缓上升。 镜面电梯壁映出陈青的身影——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简单,但得体。 这是他斟酌后的选择:既要显示对场合的尊重,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 电梯门开,大堂的暖光扑面而来。 马慎儿站在不远处,一袭深蓝色连衣裙,外搭白色小西装,干练中透着优雅。 看到陈青,她眼睛弯了弯,快步走来。 “还不错,这套西装挺适合你。再久点,别说曦儿了,就说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她自然地替他整了整衣领,“走吧,他们在顶层观湖厅。” 陈青点头,与她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时,马慎儿轻声说:“今晚来的,除了同学,还有各自圈子的一些家属,做研究、金融和实业都有。会不会让你觉得不自在?” “我今天就是陪夫人,别的对我没什么。”陈青握住她的手,“放心好了。” 马慎儿怔了下,随即笑了:“还是你好。毕竟,绿地集团我已经放了很久了,你这个市长还能帮我撑一撑场面。” 这话也说出了马慎儿为什么要让自己前来的真正目的。 一个圈子离开太久,会被人遗忘的。 否则,马慎儿这个身份除了是马家的女儿之外,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体面”了。 电梯到达顶层。 门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观湖厅灯光是经过设计的暖金色,既明亮又不刺眼,恰到好处地照亮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又不至于让人看清眼角细微的纹路。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和高级食材的气息,背景音乐是现场演奏的爵士钢琴,音量控制在需要倾身交谈才能听清的程度——这是高端社交场合的标准配置,既营造氛围,又不干扰交流。 观湖厅全景落地窗外,苏阳市中心湖夜景璀璨如星河。 厅内,数十人三五成群,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这是一个与林州市委会议室截然不同的世界。 陈青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个不同于以往的舞台,已经拉开帷幕。 而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灯火辉煌处,而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陈青和马慎儿踏入厅内的瞬间,至少有七八道目光扫了过来。 审视的、好奇的、评估的,像无形的探测仪。 他在体制内待久了,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个人背后的价值。 马慎儿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低声介绍:“那边窗边吧台,穿藏蓝西装的是赵天野,洪山资本合伙人。他旁边红裙子的女士是徐薇,华信投行董事。沙发区那几个做实业的多些,新能源的孙宏斌,连锁酒店的李月华......” 她顿了顿,“靠里圆桌那位,穿灰色中山装的,是省发改委的刘建华处长,旁边是他爱人。” 陈青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引扫过全场。 厅内人群自然分层,界限分明: 金融圈的聚在落地窗前; 实业家在沙发区围坐; 体制内的几位则坐在相对靠里的位置,姿态更为收敛,交谈时身体前倾,保持着某种谨慎的距离感。 “慎儿!”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中年女性从人群中走来,笑容温婉,“你可算来了。” “冯双学姐。”马慎儿松开陈青,上前与她轻轻拥抱,“这是陈青。陈青,这是省卫健委冯主任,我大学时的学姐。” “冯主任。”陈青伸出手,姿态不卑不亢。 冯双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时长恰到好处。 “陈市长,久仰。老穆都常提起你,说林州古城改造做得有温度。”她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片刻,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专业性的观察,“我看了省里的汇报片,工作出色又扎实。” “那是班长抬举我。”陈青回答得谦逊,“我其实就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该做的能做到位,就不容易。”冯双微笑,话锋却微微一转,“听说你们妇幼保健院最近和民营资本有些新尝试?脐带血储存什么的。现在新兴健康服务不少,挺敢为人先的。” 陈青心头微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时机和场合都值得琢磨。 他脸上神色不变:“具体项目是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但合作也是一种前进的方式。林州医疗基础弱,需要多学习、多尝试。冯主任是专家,有机会还请多指导。” “指导谈不上。”冯双的笑容深了些,“新兴业态,大家都在摸索。不过医疗健康关乎生命安全,底线要守牢。有时候步子太快,容易踩空。”她说话时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人谈笑的赵天野,又迅速收回,“好了,你们随意,我去看看老穆。” 她转身离去,香槟色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马慎儿靠近陈青,声音压得很低:“她刚才那话......” “听到了。”陈青目光沉静,“提醒得很艺术。” “冯双学姐向来谨慎,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交情上了。”马慎儿顿了顿,“她爱人穆部长在那边,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陈青点头。 两人穿过人群时,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注视。 有人低声交谈: “那就是林州的陈青?” “听说最近办了个文物大案......” “洪山资本好像对林州有兴趣......” 声音很轻,但足够捕捉。 穆元臻站在靠近阳台的位置,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交谈。 看到陈青和马慎儿走来,他微笑着点点头,对老者说了句什么,老者便礼貌地离开了。 “穆部长。”陈青上前,主动伸出了手。 “今天不是工作场所,别这么正式。”穆元臻脸上带着亲和的微笑,“私人场合,叫老穆就行。何况咱们可是两届同学,和这同学会还非常应景。” 这话说得漂亮,既拉近距离,又界定了关系。 “班长都这么说了,我就客随主便。”陈青淡淡回应。 他同样把话说得无可挑剔,还把自己参加聚会的身份摆得很合适。 “刚才我看冯双和你们聊了几句。”穆元臻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香槟,递给陈青和马慎儿,“她那个人,搞医出身,说话直,但心眼实。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冯主任的提点是应该的。何况,嫂子关心一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陈青接过酒杯,没喝。 穆元臻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欣赏:“文物案处理得不错。证据扎实,程序规范,该地方做的做到位,该上级协调的及时上报。有章法。” 他抿了口酒,“不过啊,地方工作难就难在,一个案子结了,马上就有新的事情冒出来。永无止境。” “是,总有问题要解决。” “问题也分轻重缓急。”穆元臻的语气随意,像闲聊,“有些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可以缓一缓;有些问题,是底线问题,碰不得。这个分寸,你们在基层的同志最清楚。” 陈青听懂了。 这是在肯定文物案的处理,也是在提醒:接下来的选择要谨慎。 “我明白。” “明白就好。”穆元臻拍拍他的肩,“好了,不耽误你陪夫人的任务。那边有几个朋友,我去打个招呼。” “好,您忙。”陈青微微侧身,让开。 穆元臻走了两步,又掉头走回来,“对了,听说洪山资本对林州有兴趣?” “刚接触,还在初步了解阶段。” “嗯,多了解不是坏事。”穆元臻意味深长地说,“资本如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关键看你怎么引、怎么用。” 说完,他转身融入人群,留下陈青和马慎儿站在原地。 “我去跟几个同学打声招呼。”马慎儿说,“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去,我看看风景。”陈青指了指阳台,“一会儿有的人,还需要过去打个招呼。” “行,我一会儿陪你。”马慎儿点点头,先走向自己的同学那边去了。 阳台很大,摆着几张藤椅和小桌。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来,驱散了厅内的燥热。 陈青坐下之后,眼睛里所看的方向却并没有映入他眼底。 从进来之后,冯双和穆元臻这夫妻二人的提醒,似乎都在暗示一些信息。 而推动今晚这个同学会的应该就是赵天野,从进门到刚才,对方已经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三次,显然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正在想着稍后该怎么应对,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市长,喜欢安静啊?” 陈青转头,竟然是赵天野。 藏蓝西装剪裁得体,腕表在夜色中泛着幽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赵总。”陈青点点头,“刚开车过来,有些疲倦,歇一歇。” 赵天野很自然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里的视野真好。” 他望着远处城市边际金黄的天际线,“苏阳发展快啊,十年前这一片还是荒地,现在已经是金融核心区了。” “确实很快。” “林州也在快速发展。”赵天野自然地接过话头,“我看了你们新城的规划,有格局。特别是新城区发展的思路,很有前瞻性。” “还在规划阶段,需要多方论证。赵总的信息倒是比我更多。” “我们不只是等待结果,也在分析市场。投资是需要有前瞻性的。” 赵天野调整了一下坐姿,视线直视陈青,却没有一点侵略性,反而带着一丝亲近。 “不过有时候,机会不等人。所以,我们的态度历来都是积极的。”他看向陈青,“我们看好林州的前景。”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陈青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赵总对林州的文物案有了解吗?” 赵天野愣了下,随即笑了:“听说了。陈市长雷霆手段,让人佩服。” “只是正常的工作。”陈青平静地说,“关乎老百姓的根本利益,底线思维也很重要。” “完全同意。”赵天野点头,“所以我们到林州的投资,一定是建立在合规、透明的基础上。洪山资本虽然是市场化机构,但也一直强调社会责任。” “那很好。”陈青脸上保持着微笑,“林州欢迎一切合规的合作。具体事宜,可以跟我们的相关部门对接。” “当然,当然。”赵天野听出了陈青的言外之意——公事公办,不走私人路线。他也不纠缠,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陈市长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打给我。洪山总部,也随时欢迎您来参观指导。” 陈青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黑底金字,只有名字和号码,没有职务。 这是私人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试探——看你接不接这个私人联系的渠道。 “谢谢。”他将名片收进口袋,没有回赠自己的名片。 不是失礼,而是表明态度:我收下了,但不代表什么。 赵天野笑容不变:“那我就不打扰陈市长休息了。有机会再聊。”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陈青没有着急起身,去赴那些必须得去主动见的“家属”。 厅内传来一阵笑声,是马慎儿的同学群里传出的声音。 或许这些人的轻松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装出来的。 大约几分钟之后,他转身回到厅内。 马慎儿正被几个女同学围着,讨论着什么。 看到他,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青微微摇头,示意她继续,正想着先去那一边,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主动走过来:“陈市长,我是周正明,苏阳高新区的。” “周区长。”陈青记得他,马慎儿刚才介绍过。 “别客气,叫我正明就行。”周正明笑容实在,“我堂哥周正良,在省纪委工作,常提起你,说你办案扎实,有原则。” “周书记过奖了。”陈青知道周正良,省纪委副书记,对方这是很明显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与他“对等”。 “他是真欣赏你。”周正明压低声音,“有机会还希望陈市长前来交流一下。” 陈青连忙回应,“也希望周区长有空到林州来参观、考察和指导。” “互相学习。”周正明举杯,“我们基层干部不容易,既要发展经济,又要防着各种坑。有时候多通个气,能少走很多弯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随后陈青向几位在省里任职的体制内干部走了过去,大家面子上的应付都还过得去。 之后,马慎儿似乎从同学堆里撤了出来,两人又去和一些新老面孔打了招呼,时间正好到了晚餐。 这样的晚餐其实比一般的政企晚餐更无聊,除了几个商人时不时的活跃气氛,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和身边坐的人低声交流几句。 就连马慎儿的同学说话都很克制。 毕竟,除了这种场合,这些人要聚在一起的机会几乎不可能出现。 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或者谁制造话柄或者自找没趣。 像最初赵天野主动给陈青说那几句,也都是点到即止。 晚餐之后,大家都陆续告辞。 穆元臻和冯双一起在酒店停车场和陈青夫妻分开的时候,也没多说一句话。 只有马慎儿和同学之间的告别,还能让人看出今天聚会的主题。 陈青的奥迪车就放在酒店停车场,司机开着马慎儿的车回了马家。 女儿已经熟睡,马老爷子也休息了。 久别的夫妻,难得有这样一个温情不受打扰的夜晚。 夜深人静,月色照进马家一楼的卧室。 马慎儿脸上的潮红消退了些,躺在陈青怀中。 口中低声问道:“冯主任和穆部长昨天的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嗯”陈青同样低声地回应,“穆元臻这个人,轻易不会对一件事和人做定性判断。” “是不是林州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应该不是。如果真有什么紧急的事,冯主任我不了解,但穆元臻不会说得这么含蓄。” “你还是要多留个心眼。”马慎儿有些担忧,“我和曦儿都等着你一家团聚。实在累了,就回来。” “我知道。”陈青拍了拍自己妻子的胳膊,示意她放心。 “赵天野那个人,圈内口碑很狼性,投什么火什么,但退得也快。今天这个聚会,我看他出力不少,他若真去林州,你多留个心。” “嗯。”陈青再次点点头,“我注意到了。” 次日一早,趁着女儿陈曦还没醒来,陈青起床陪马家老爷子在院子里小坐。 没有工作汇报,也没有请教,只是想像一个女婿陪着岳父安静地度过周末。 老爷子也少有的没有叮嘱和交代,神情中带着一丝落寞。 少了曾经身为铁血军人的刚毅之气。 “老爷子,您这是......身体欠佳?” “年龄到这儿了。”马老爷子感叹了一句,“最近连曦儿都举不起来了。” 陈青微微一愣,也才明白老爷子眼神中为何落寞。 曾经的光辉岁月,随着年龄增长,真的只剩下记忆。 他从老爷子的这句感叹中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自己原本只是沧海一粟,只不过在金河救了柳艾津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他倒说不上王侯将相,然而眼前这老爷子可是实实在在走过枪林弹雨的。 从他的眼神中尚且看到了一丝落寞,未来的自己呢? 短暂的回忆,被马慎儿和陈曦的呼唤声打断,天伦之乐冲淡了老人的哀伤和陈青的思索。 愉快的周末结束,周日晚上返回林州的路上,陈青在高速服务区给李花发了个短讯: “方便时帮忙查一查洪山资本最近的动向。” 李花的回复直到陈青回到林州才到来,简单到就只有一个字,“嗯”。 次日周一清晨七点二十分,陈青的车驶入林州市政府大院。 昨夜从苏阳回来后,他整理了一下最近的工作,放下时已是凌晨,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尚可。 电梯行至八楼,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 何琪捧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到陈青,快步迎上。 “市长,早。” “嗯,你也早。” 陈青上班没有安排何琪早上接自己。 作为曾经的市长秘书,他自然知道什么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一个秘书只是为了争取早一点给领导汇报今天的日程,而不得不放弃自己早上的时间,先到办公室整理,再和司机一起去接市长上班,这种带着“官僚”的作风,看似对秘书的认可,实际上是把自己陷进了一个只对上负责的怪圈。 上下班的路上所见,远比早上秘书汇报的“舆情汇总”更真实。 “市长,常委会九点开始,材料放在您桌上了。”何琪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开始汇报:“发改委那边连夜修改了健康产业园规划的论证意见,重点标注了社会资本准入条款的几种不同表述方式。” 陈青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上面那份是厚厚的规划草案,封面印着“林州新城健康产业园规划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将公文包放下,取出了昨晚赵天野给的那张名片。 黑底金字,躺在深色桌面上像一枚待拆的引信。 他将名片放入抽屉最里层,与那本用了多年的黑色笔记本并排。 然后打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以及四个字: “洪山,待观。” 笔尖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底线思维,先于机会思维。” 合上笔记本,他才开始翻阅那份规划草案。 同一时间,市政府九楼,副市长办公室。 欧阳薇正在看一份由卫健委转来的群众来信汇总。 这是她每天早晨的例行工作:先处理急件,再处理常规件,最后是那些需要“了解即可”的参阅材料。 信封按时间顺序排列,她处理起来如同流水线上的熟练工,快速而精准。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节奏。 “进。” 门推开一道缝,卫素英探进半个身子:“欧阳市长,您现在方便吗?” 第510章 诉求(万字) “素英?进来。”欧阳薇放下手中的信件,“产假回来还习惯吗?” “还好,就是孩子夜里闹,早上有点困。” 卫素英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是那种在机关里打磨过的、恰到好处的谦逊。 她手里抱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不是政府统一配发的深灰色,而是自己买的。 “有事?” “是......”卫素英迟疑了一下,“有几个来电,我拿不准该不该直接转给卫健委。” 欧阳薇伸手:“我看看。”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三个市长公开电话的记录,日期分别是上周二、上周四和上周五。 电话记录后的打印稿统一摘录了大致的来电诉求: “市领导您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去年在妇幼保健院生孩子时,有人推荐存脐带血,说是给孩子买‘生命保险’。我和爱人都是工薪阶层,九千八不是小数目,但想想是为孩子好,咬牙存了。最近听说这个项目有些问题,心里不踏实。想问政府,这个到底靠不靠谱?钱会不会白交了?” 第二个来电的内容相似。第三个记录显然更为急切: “我是农村来城里打工的,不懂这些高科技。医生说存了好,我们就存了。现在听人说这个不一定有用,我们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谁问。领导能不能帮忙问问专家?钱要是能退最好了......” 三个来电,三个普通家庭,九千八百元乘以三,不到三万块钱。对林州市的年度财政来说,是小数点后忽略不计的数字。但对这三个家庭来说,可能是不短时间的积蓄。 欧阳薇将记录稿放下,抬起头:“转给卫健委了?” “转了,上周五就转过去了。”卫素英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卫健委那边说,这是正常商业服务,不是医疗行为,他们只能督促企业规范经营,不能直接干预。” “妇幼保健院也反馈了,说合作方资质齐全、合同规范,有投诉会积极处理。”卫素英推了推眼镜,“我查了这家公司,叫‘安康生物’,去年注册,股东里有洪山资本。他们在省内外好几个城市都有类似项目,营销很猛。” 欧阳薇看着卫素英。 这个年轻人她是知道的,研究生毕业考进市府办,在综合科干了三年,不显山不露水,但交办的事情从来不出纰漏。 产假前她负责的是会务协调,产假回来被安排做自己的联络员——这是市里新推行的“联络员”制度,旨在减轻副市长们的事务性负担,也让年轻干部有更多机会接触核心业务。 今天是卫素英正式上岗的第三天。 “你查得很细。”欧阳薇说。 “我以前在省妇幼保健院实习过,知道脐带血储存的技术门槛。”卫素英的声音低了下去,“说句不该说的,以那家公司的报价,根本支撑不起真正符合国标的储存成本。” “那你觉得问题在哪?” “我......”卫素英咬了下嘴唇,“我不知道算不算问题。他们的合同律师团队打磨过,每一条都合法。但合法,不一定合理。” 欧阳薇还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案例,对她而言还显得有些陌生。 在卫素英解释了一下“脐带血”的功效之后,她收回目光,对卫素英说:“你继续留意,如果还有类似投诉或者咨询,直接报给我。” “好。”卫素英点头,迟疑片刻,“欧阳市长,还有件事——” “我小孩出生前,在省医院待产期间也遇到了类似的事。但我心里有些不稳妥,所以——” “我查了公开的裁判文书网,安康生物在外省有两起诉讼,都是因样本失效被客户起诉。” “两起都判了企业胜诉,理由是合同已明确免责条款。但其中一起的庭审记录里有句话,原告律师质疑温控记录的真实性,企业没有正面回应,法官也没追问。” 欧阳薇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 “你把这两起诉讼的案号发给我。” “已经在整理好了。”卫素英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是工整的条目式摘要,“这是基本情况。” 欧阳薇接过,目光在纸上停留良久。 “素英,”她说,“联络员这个岗位,最大的价值不是跑腿送文件,是把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信息,串联成领导需要看到的样子。” 卫素英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上午十点半,常委会休会间隙。 陈青在走廊里接到了李花的电话。 “方便说话吗?”李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你打来正是时候。”陈青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会议间歇时间。” “你昨晚发来的消息,我问了几个人。” 李花没有废话,直接说道,“洪山资本最近在全省范围内的确在搞一个医疗保障类的项目——‘脐带血’托管保存。” “详细说说。”陈青眉头微微一皱,看了一眼身后无人。 “这行水很深。技术门槛高,建设一个符合国家标准的脐带血库,前期投入至少两个亿,运营成本也不低。” “但现在市场上很多公司根本不是这个玩法——他们不建库,只‘签约’。收了钱,把样本送到第三方实验室代储,或者交给一些实验室做研究,根本没有打算按合同约定存放。甚至有些直接放在普通医用冰箱里。合同里把风险撇得干干净净,客户真要用的时候,找各种理由推脱。” “理赔率呢?” “极低。”李花说,“一方面是因为真正需要使用脐带血的概率本身就不高,比例大约是万分之零点几。另一方面是他们的合同设计得太‘聪明’。免责条款、不可抗力、技术极限......能把责任卸掉七八成。偶尔有几例不得不赔的,痛快赔付,成本可控,还能当正面宣传。” 陈青想起昨晚赵天野暗示的话。 “洪山资本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领投方。”李花说,“他们五年前开始布局这个赛道,手法很激进:先投几个样板企业,快速做大规模,然后打包成‘健康生态’概念,跟地方政府谈整体合作。合作框架签下来,再逐个项目落地,每个项目都能拿到政策倾斜和资源配套。” “有没有出过事?” “出过,都按住了。”李花的语气有些冷,“他们法务团队业内顶尖。有个说法:洪山投的项目,合同里永远不会出现‘如果发生纠纷,在项目所在地法院诉讼’这种条款,全是在他们总部所在地的法院。异地诉讼,成本高,周期长,普通家庭耗不起。” “最关键的是,如果客户接受违约赔款,赔付都很及时,也能让客户接受。” 陈青沉默。 “还有件事。”李花说,“上周省药监局的新兴业态监管研讨会,会上专门有人提交了关于‘商业性脐带血储存监管真空’的议题,援引了几个省外的案例,没有点名,但参会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谁提交的?” “省卫健委政策法规处的处长。”李花顿了顿,“冯双主任会后没有表态,只是让政策法规处‘继续跟进研究’。但消息传出来,已经有几家做这行的公司在活动了。” “谢谢。”陈青说,“还是你在省里消息灵通。” “少来奉承我。”李花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我也是偶然得知的,正好还有个朋友在省妇幼工作,人家可是真的研究了很久才这么清楚。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李花,你一个单身女人,问这些做什么?’”李花停顿了两秒,“我没告诉她是你的事。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青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李花轻轻的一声叹息:“行了,你去开会吧。有需要随时打给我。” 通话结束。 陈青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经过,有参会领导三三两两走向会议室。 他站在这一片忙碌的中心,却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开。 健康产业园规划,洪山资本,脐带血项目,冯双的提醒,穆元臻的暗示,赵天野的名片...... 这些碎片像拼图,正在以某种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方式,缓慢咬合。 “市长,会议要开始了。”何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会议室。 周三下午三点,陈青办公室。 欧阳薇、蒋勤、严骏三人坐成半圈。 这是文物案期间形成的“小范围会议”惯例,不记纪要,不录音录像,只有茶水和笔记本。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欧阳先说。” 欧阳薇将卫素英整理的材料摘要发到每个人手中。 “三条线索:第一,近期出现至少三起针对市妇幼保健院脐带血项目的群众咨询,均转卫健委,回复口径是‘正常商业服务,政府不宜过度干预’。第二,合作方安康生物,2022年注册,股东结构中有洪山资本关联基金。第三,该企业在外省有两起类似诉讼,均胜诉,但庭审记录有疑点。” 她顿了顿:“我个人判断:这不是孤立的消费纠纷,可能有系统性风险。” 陈青没接话,转向蒋勤:“你那边呢?” 蒋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页打印材料。 “经侦做了初步摸底。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去年五月注册,法人代表叫赵康,39岁,籍贯苏阳,此前在洪山资本任职七年。公司成立至今,总收入约两千三百万,全市约有五分之一的新生儿家庭购买了该公司的‘脐带血代存’业务。” “支出明细里......” 他翻到第三页,“营销费用占比41%,医院渠道费用占比29%,实际用于技术运营的费用不足12%。” “医院渠道费用?”欧阳薇皱眉。 “返点。”蒋勤说得直白,“妇幼保健院产科,每签约一单,相关医护人员有提成。比例合同里不会写,走的是另签的‘技术咨询协议’。我们没查账,这个数是根据公开招聘信息里‘销售主管年薪50万起’反推的。” “郝娟知道这事吗?”陈青问的是妇幼保健院院长。 “应该知道。”蒋勤说,“但不一定参与了具体分成。这类操作通常由科室主任或护士长对接,院长层面可以‘不知情’。” 陈青沉默片刻:“严骏,你那边呢?” 严骏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表格。 “我梳理了近三年省内各地市关于医疗健康产业的招商引资政策。一个趋势:四年前开始,社会办医、高端医疗、生物科技类项目被多地列为重点招商方向。配套政策包括:土地优惠、税收减免、人才补贴,部分地方还设立产业引导基金跟投。” 他转向投影,屏幕上的热力地图显示,林州周边的三个地市均已落地类似项目,投资方列表里,“洪山资本”或其关联企业反复出现。 “有意思的是,”严骏说,“这些项目签约时声势很大,但落地后的实际运营情况,公开渠道几乎查不到。省卫健委每年发布的社会办医白皮书里,也很少提及这类商业性生物科技企业。” “为什么不提?”欧阳薇问。 严骏推了推眼镜:“我请教了省卫健委的一位朋友。他说,这类企业打的擦边球——说是医疗机构吧,没有诊疗行为;说是生物科技企业吧,核心技术又依赖外包。监管归属不明确,卫健委管不着,市场监管局管不了,药监局只管产品不管服务。一句话:真空地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封群众来电的记录稿上。九千八一份的“生命保险”,两千三百万营收,41%营销费,29%返点,12%运营成本。 数字不会说谎。 “蒋勤。”陈青看向这位已经在林州安稳扎营工作的副支队长。 “在。”蒋勤的回应简短又坚定。 “经侦继续盯安康生物的账目,重点查资金最终流向。不需要立案,先做情报收集。赵康的个人履历、社会关系、与洪山资本高管的互动频率,能摸清多少是多少。” “明白。”蒋勤点点头,“这些资料明面上的掌握不太难。如果真的涉嫌违法犯罪,请求省厅协助,也不会太难。” “嗯,”陈青又转向欧阳薇,“欧阳。你安排人去趟妇幼保健院,不要惊动院方,直接找产科护士长,了解一下这个项目的一线推广方式。” “不用问合不合法,就问签单流程、话术要点、医护人员能拿多少。” “另外,那几个群众来电,你安排人回访,态度诚恳些,听听老百姓的真实想法。” “好的。我一会儿就安排。” 陈青又看向了严骏,对这个逐渐成长起来的小伙子,他很欣慰。 能走出过去的阴影,逐渐阳光起来的年轻人,未来的前途也是光明的。 “继续做政策梳理,但扩大范围:收集外省对这类新兴医疗服务业态的监管探索,有没有地方出台过管理办法、指导意见或者负面清单。另外,省卫健委最近召开的研讨会,想办法搞到会议纪要或者发言摘要。注意方式,不要给人留话柄。” “明白。” 陈青合上笔记本,环视三人。 “有一句话,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不是在跟一家公司过不去,而是在提前识别可能危害公共利益的系统性风险。这个案子和文物案不一样——” “文物案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我们是在追查犯罪;而眼前这个,问题才刚刚露出苗头,我们不能否认企业的投资,而且他并没有引起不满,从目前的程序和情况来看,企业的经营都是合理、合规、守法的。” 他停顿片刻。 “所以我们的工作方式也要调整。不是立案调查,是风险防范。” “但必须把真实情况摸清楚,把风险边界画出来,把应对预案做扎实。等老百姓的血汗钱已经变成企业账上的利润、分给股东和高管之后,我们再说什么都晚了。”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笔记本上的笔尖都在快速移动。 “散会。” 欧阳薇和蒋勤起身离开,严骏收拾电脑。 陈青叫住他:“卫素英今天表现怎么样?” 严骏想了想:“欧阳市长说,她查资料很细,能发现别人注意不到的疑点。” “是个好苗子。”陈青说,“让她继续跟着欧阳,多看多学。你私下提醒她一句:发现问题靠敏锐,处理问题靠程序。她那个私下查裁判文书网的劲儿,用在案头是优点,用在别处容易踩线。” “我会转达。” “另外,这个提醒你必须要听进去。你现在的职务在很多人看来是走了后门,虽然我可以很负责地说程序没问题,但要是说一点没有人情世故在里面,你自己都不信。” “我明白。我会更加努力,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也别把人说得都那么小心眼,关键是自身要过硬。不管是业务能力还是领导能力,都必须要出众,而且还要随时做好被人检举、诬告的心理准备。” “谢谢领导提醒,我记下了。”严骏躬身致谢。 陈青把话给他说得这么直接的原因,是不想让他有思想包袱。 不管他和陈青承认与否,他爸是副省长,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严骏离开后,陈青独自坐了片刻。 窗外,秋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那三封群众来电的记录稿静静躺在那里,语气谦卑,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领导能不能帮忙问问专家......” “我们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谁问......” 陈青将稿纸收进抽屉,与那张黑底金字的名片放在一起。 同一张抽屉,两个世界。 ——※※※—— 傍晚六点,欧阳薇从妇幼保健院出来。 产科门诊已经下班,走廊里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拖地。 她是带着“市卫健委医政处”的工作人员前来约见的产科护士长,二十分钟的谈话,得到的信息比她预期更多。 护士长姓陈,四十五六岁,从业二十三年。 说起脐带血项目,她最初的语气是辩护式的:“这是正规企业,合同我们审核过,没有违法违规。” “很多产妇主动问,不是我们硬推。” “那一点点绩效奖励,就是辛苦费,谁家医院不是这样?” 欧阳薇一直旁听,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 二十分钟后,陈护士长的语气变了。 “......其实我也知道,那个储存条件,不一定达标。听说去年夏天有一次停电,备用发电机晚了二十分钟启动,那批样本有没有受影响,谁知道呢?企业说没事,我们也没法检测。” “您见过合同吗?”欧阳薇问。 “见过,厚厚的几十页。”陈护士长苦笑,“谁能一条条看下来?产妇刚生完孩子,累得要死,哪有精力研究这个。销售员会说重点:存18年,国家库标准,丢失赔20万。这就够了。” “据我知道,赔付的几个案例,企业一点没赖账。就算客户非要打官司,企业也很配合。” “那20万,够治白血病吗?”欧阳薇忽然插嘴问了一句。 陈护士长沉默。 欧阳薇站起来,没有亮明身份,只是说:“谢谢您,陈护士长。您从业二十三年,救过很多人。这个行业应该有更好的规则,让您不用为这些事情为难。” 她转身要走,陈护士长忽然叫住她: “你是市政府的人吧?” 欧阳薇停步。 “我猜的。”陈护士长的声音有些低,“你这气质,不像做医政的。” “你要是真能跟上面说得上话......我想说,郝院长是个好人,她儿子生病后,她瘦了二十斤。这个项目进来的时候,她其实犹豫过,后来不知怎么就同意了。我猜......可能是为了孩子。” 欧阳薇没有回头。 “我会转达。” 这种看穿她们前来真实目的的解释和原因陈述,欧阳薇不反感。 现在也只是在正常了解情况。 九千八一份的“生命保险”,有20万封顶的“风险敞口”和“保障”,一切都在合法框架下的操作,但41%的营销费和29%的返点,却透着一股邪性。 守护与欺骗,都是以“为你好”为名。 区别不是在结果,而是目的。 欧阳薇拿到了走访信息后,回到市政府,直接向陈青汇报。 陈青也正在看着调查报告上的数据,疑惑不解。 两千多万的营业收入,不算很大的金额。 但如果按照事先得到的初步测算,可知成本耗费就占据82%,剩下的18%包含了投入和利润,这已经不是利润高不高的问题了。 做公益投资,不赚钱可以理解,但也不能一直这样持续亏损下去吧?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是商业投资,利润应该放在首位。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九千八百元、两千三百万的营收,加上毫不推诿赔付20万的行为,完全不像一个精明企业的做法。 用诚信和亏损来塑造什么呢? 他有些想不通。 陈青用红笔圈出“储存资质存疑”“群众焦虑累积”两处,对欧阳薇道:“明日由卫健委发函要求安康生物提交合规证明,同步约谈赵康。民生问题不能等证据链完整再行动。” 话音未落,内线电话响起,何琪声音急促:“市长,门卫报告,市政府门口有位市民跪地求助,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群围观了。” 陈青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向大门口看去,果然已经有一群人围在大门口,看上去却不像是闹事。 政府接待办已经有几个工作人员从大楼冲出去了。 “欧阳,你先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欧阳薇马上转身也出了办公室。 市政府大门外,市民张德胜跪下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门卫老周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二年,见过上访的、喊冤的、举着横幅静坐的,但从没见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深秋冰凉的水泥地上,膝盖着地,额头抵着地面,像朝圣一样沉默。 他赶紧跑过去扶人:“同志,你起来,有话好好说......” 男人不起来。 他抬起头,老周才看清他满脸都是泪痕,混着蹭上的灰土,糊成一片。 “我找市长。”男人的声音沙哑,“我要问问市长,他们说的‘生命保险’,到底保不保命。”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权限放人进去,也没办法把这个跪在地上的父亲拉起来。 他只能通过对讲机上报,然后站在那里,陪着。 十分钟不到,欧阳薇已经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 听完老周简单描述,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或者说,她记得那封上周四从市政府南门投递箱里取出的信。 作业本纸撕下来的,字迹潦草却工整,开头写着:“市领导您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 信是她亲手从卫素英那个浅蓝色文件夹里取出来的。 “张师傅。”欧阳薇弯下腰,没有伸手去扶,而是蹲了下来,与他平视,“我是欧阳薇,副市长。我们收到过您的信。” 张德胜怔怔地看着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欧阳市长,我孩子......我孩子确诊了,白血病。我们存的那个血,他们说用不了......” 欧阳薇没有问“为什么用不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此刻不需要追问,只需要倾听。 “哪个医院确诊的?” “省儿童医院。”张德胜的喉结剧烈滚动,“医生说,有脐带血移植机会,治愈率能高很多。我们赶紧联系安康生物,他们说......他们说......” 他说不下去了。 欧阳薇警校毕业就进入警队,接触过不少案发后家属情绪失控的场景。 当一个人情绪濒临崩溃时,不要追问细节,不要急于安抚,更不要替他说出那些他难以启齿的话。 只需要等。 等了很久。 “......他们说,在转移过程中出现意外,活性不达标,无法使用。”张德胜终于说出这句话。 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但他们说,按合同赔付给我二十万,我要钱干嘛,我要我儿子健康啊!”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欧阳市长,二十万够干什么?我孩子才四岁,如果不能用原来的干细胞,光移植要六十万,后续抗排异还要几十万。我哪儿来这么多钱......” 说完这些,他的两眼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刷刷地往下落。 情绪已经完全发泄,现在面前这个中年男人最希望的是有人给他拿个主意,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欧阳薇没有说话。 她想起卫素英整理的裁判文书摘要,那两起在外省的诉讼,原告同样是使用脐带血失败的家庭,企业同样是“全额赔付、履行合同”,法院同样是判决被告胜诉。 二十万,是封顶线,也是合法合规的诚信保障。 再多,无论找谁,官司打到哪一级,结果都一样。 “张师傅,您先起来。”欧阳薇扶住他的手臂,“外面冷,孩子还在医院需要您。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张德胜终于站起来,膝盖在发抖。 他跟着欧阳薇走向门卫室旁边的接待室,每一步都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量。 老周马上和另外一个值班的门卫一起,劝离那些围观的群众。 看热闹的听了张德胜的话,也知道不是闹事,只不过是运气不好。 这事也找不了谁的麻烦,热闹自然也就没什么可瞧的了。 人群散去。 接待室里,欧阳薇已经安抚住了张德胜,这件事在市政府也只有民政部门能处理。 她紧急联系了民政局局长先过来接待,看看这种情况下,有没有什么帮助的办法。 如果情况属实,不管是社会捐赠还是民政部门的政策,能补助一些总归会让患者家属少一些负担。 民政局来人把张德胜接走,前往张德胜孩子现在住的市人民医院实地了解情况。 下午三点二十分,陈青接到欧阳薇的电话。 他正在主持新城规划专题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上“欧阳薇”三个字亮起时,他抬手示意暂停,起身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 听完整件事,他问:“安康生物那边什么反应?” “民政局和医院那边已经证实,安康生物已经派人去医院了。” 欧阳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康亲自去的,带了果篮、慰问金,还当着护士站的面给张德胜妻子鞠躬道歉。态度特别好,话说得也漂亮:‘这是我们技术团队的失误,公司绝不推诿,该赔多少赔多少。张先生当时签约时我们还不在林州,但既然是我们承接的项目,责任我们担。’” “二十万到位了吗?” “下午三点十分转账完成的。他们专门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银行回单,文案写‘安康生物信守承诺,首例全额定损赔付已完成’。”欧阳薇顿了顿,“公关团队比事故处理团队跑得快。” “记者那边呢?” “本地两家自媒体已经发了稿,标题是《签约近一年,林州首例脐带血理赔落地,企业全额赔付获赞》。”欧阳薇说,“评论里有几条质疑‘20万够不够治病’,很快被淹没了。大部分留言都在说‘这家企业靠谱’‘敢赔就是良心’。” “郝娟知道了吗?” “我让卫素英联系了她。她说安康生物上午就给她打过电话,通报了‘理赔进展’,并感谢医院一直以来的规范合作。”欧阳薇停顿片刻,“她原话是:‘他们让我放心,这只是个例,不会影响项目整体。’” 陈青闭上眼睛。 这是个精心计算的、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 第一时间赔付,不推诿、不拖延、不讨价还价。 姿态放得很低,把道歉和赔偿做成品牌形象宣传。 用二十万的合同约定赔付金额,对冲可能引发的监管风暴。 把所有质疑淹没在“负责任企业”的赞美声中。 资本算法,算无遗策。 唯一算错的是,他们以为政府会松一口气——案子结了,企业赔了,舆论正向,各方都好交代。 9800和2300万,这个数字与20万相比,陈青怎么看都看不明白企业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们不了解林州,也不了解他。 “欧阳,”陈青睁开眼睛,“你现在做三件事。” “第一,以市政府名义联系市人民医院医保办,协调张德胜孩子的治疗费用问题。能用的大病救助、慈善基金、临时救助政策,全部用上。缺口部分,从市长预备金里出。手续后补。” “第二,了解一下安康生物最近一年的赔付记录,要求卫健委实地调取准确资料,安排专人回访,态度诚恳、记录详细,了解他们为什么不投诉。” “第三,给施勇局长打个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让他派人去查脐带血存放地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个例还是其他原因。” “市长,”欧阳薇的声音很轻,“这个案子,我们还没有正式立案。” “我知道。” “现在去查企业,会不会在这个风口给政府带来不良影响。” “我知道。” “而且安康生物的法务团队业内顶尖,就算查到什么,他们也能推到第三方代储机构头上,顶格也就是民事纠纷,赔钱了事,立不了刑案。” “我都知道。” 陈青转过身,背对着走廊那头隐约传来会议讨论声的门。 “欧阳,这个案子不是为了判几个人、罚多少钱。是为了让那些交了九千八的普通家庭知道,政府看见了他们的焦虑,没有假装问题不存在。是为了让那个跪在市政府门口的父亲知道,他那一跪,不是跪给了空气。” 他顿了顿。 “还有,我怎么算都算不明白企业的盈利点在哪儿。” 电话那头,欧阳薇没有再说一个字,按照陈青的吩咐去执行。 陈青刚走回会议室大门,忽然停住脚步,把严骏从会议室里叫了出来。 “严骏,有个事交给你去处理一下,不管通过什么办法,哪怕是找你父亲,我需要尽快理清这个企业经营逻辑。” 等陈青把心中的疑惑告诉严骏之后,严骏从会议室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梳理该如何完成陈青交办的任务。 下午四点,市公安局。 蒋勤放下电话,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份三天前就收到的协查请求。那是欧阳薇以市府办名义发来的,请求协助“梳理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基础工商信息”。 而现在,施局长已经明确指示,要去核查经营场所和关联的单位。 虽然他们知道,这需要一个借口。 但既然是借口,就从来不缺。 他拨通内线:“小洪,调一下安康生物林州公司注册地址周边的公共监控,时间范围......去年五月到现在。重点是夜间时段和节假日。另外,查一下他们租赁合同上登记的库房位置,去现场走一圈,不用亮证件,就看看周边环境。” 电话那头应了声“明白”。 蒋勤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手机。 “老陈,你还在冷链协会挂着顾问吗?”他问,“帮我问个事。脐带血储存对温控设备的精度要求是多少?连续断电多长时间会导致样本失效?如果断电后重新开机,温控记录能不能做手脚?” 晚上七点,省儿童医院血液科病房。 张德胜的妻子守在病床边,孩子睡着了,留置针扎在细小的手背上,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她不敢动,就那么看着。 门被轻轻推开,欧阳薇走进来。 她没有穿工作时的深色套装,换了件普通的灰色开衫,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果篮不是那种包装精美的礼品果篮,是菜市场买的当季水果,塑料袋拎着,看着像来探病的亲戚。 “嫂子。”欧阳薇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很轻,“我是市政府的欧阳薇,下午和张师傅见过面。我来看看孩子。” 女人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跟我说了,你蹲在地上听他说话。”女人的声音沙哑,“谢谢你。” 欧阳薇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孩子的治疗方案,医生怎么说的?” 第511章 给钱(万字) “要先化疗,控制住了才能考虑移植。”女人的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手背,“化疗一个疗程两三万,移植要五六十万,后面抗排异还要二三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药多......” 她没说下去。 “医院医保办主任明天会联系您。”欧阳薇说,“市里有个大病救助专项,可以覆盖目录内用药的自付部分。还有些慈善基金的项目,我帮您问了,可以同步申请。” 女人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那二十万......”她说了半句,停住。 “是安康生物按合同赔付的。”欧阳薇没有回避,“那是您应得的。但治疗费用不够的部分,政府会想办法。” 女人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孩子还在睡,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欧阳薇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她只是坐在那张矮凳上,安静地陪着。 临来之前,她给陈青汇报的时候,看得出来市长现在心情很糟糕。 不是因为一个病患出现,而是还没有摸清楚安康生物的盈利点在哪儿。 要是查不清楚这个问题,后续就根本没办法了解真实情况。 悲剧出现难免,但如果悲剧可以避免,或者说不是靠“运气”来避免,这才是最需要的。 深夜十一点,洪山资本总部办公室。 赵天野还没有离开。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夜景。苏阳比林州繁华得多,临近子夜依然灯火通明。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而是让铃声响了三声,才按下接听键。 “赵总,林州那边有动静。”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下午,陈青的副市长去医院看望了那个患儿家属,还协调了救助资金。另外,经侦的人今天傍晚出现在我们公司租赁的厂房周边,没有进入,但拍了照。” 赵天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痕。 “我们的样本,还在那个厂房里吗?” “已经撤了三分之一,还剩约四百份。完全撤完还需要一周。” “加快速度。”赵天野说,“另外,联系苏阳那家有资质的代储库,补签一份协议,日期写到去年五月。该付的钱付过去,让他们守口如瓶。” “明白。” “还有,”赵天野抿了一口酒,“张德胜那二十万,确认到账了吗?” “下午三点十分,就已经划过去了。” “很好。”赵天野放下酒杯,“把这个案例做成标准操作手册。以后每个城市,每签一万单,预留五百万赔付准备金。别让客户觉得我们在赖账——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敢作敢当、有情有义的企业。” “是。” 通话结束。 赵天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林州的方向,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推动的EMBA同学会上,陈青接过名片时那个平静的眼神。 没有热切,没有推拒,只是收下,放进内袋,然后继续谈论与己无关的话题。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那些真正手握权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人身上。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办公室。 清晨七点四十分,陈青刚到办公室,还在听何琪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 严骏连门都没敲,从外面推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的两人都有些惊讶他的失礼。 但严骏举着手里一沓打印纸,兴冲冲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不礼貌。 “市长,算出来了。” 陈青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 看着双眼都是血丝的严骏,他微微一笑,对何琪示意,让她先离开。 “先说说结果。”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严骏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才正色道:“市长,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骗局。” 陈青心脏猛地收缩,放下水杯,直视着严骏:“展开述说。” 严骏的声音有些紧,他把那沓纸放在陈青面前,“结论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有风险’,不是‘不规范’,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局。” 陈青接过来,低头看第一页。 纸上是一张表格,严骏自己画的,格子很规整,数字密密麻麻。 第一列是签约数,第二列是营收,第三列是预估赔付率,第四列是预期赔付总额,第五列是...... 他没有问这些数字怎么来的。 他相信,严骏的责任心是不会用假设的数据来汇报的。 “我调了三个数据源。”严骏站在桌边,语速比平时快,“省卫健委公开的全省白血病发病率,新生儿为十万分之六点八;国家脐带血库的移植成功率统计数据,自体移植占比不到千分之三;安康生物在其他城市的公开宣传材料,他们宣称的市场签约转化率是百分之十七。” 他顿了顿。 “这三个数据交叉验证后,结论是:任何一个理性经营的商业实体,都不可能用他们这种定价和承诺,在这个市场长期存续。” 陈青翻到第二页。 那是一道算术题,严骏把过程写得很详细: 按照市场宣传的五年前开始的项目和林州市安康生物2300万元的年度营收计算,五年后最低签约10000人。 营收:9800元×10000=9800万。 预期白血病发病人数:10000×0.000068=0.68人(约等于1人)。 按安康生物合同封顶线20万赔付,最大赔付支出:1×20万=20万。 剩余利润:9800万-20万=9780万。 陈青的目光在“9780万”这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只是白血病。”严骏说,“其他需要使用脐带血的疾病,发病率加起来不超过白血病的十分之一。就算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万分之二,最多支付2个病患40万的赔偿款。” 他把第三页翻上来。 “更关键的是,他们根本不需要为每一个发病的孩子全额赔付。”严骏的声音冷下来,“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因不可抗力或技术极限导致样本无法使用,公司按约定标准赔付’。什么叫技术极限?他们说了算。什么叫不可抗力?技术、犯罪行为的蓄意破坏、不可知原因,太多了。” 陈青抬起头。 “你算出来,他们实际需要赔付多少钱?” “以林州现有签约数测算,未来二十年,预期赔付总额不超过一百万。”严骏一字一句,“就算后面十九年什么都不做,一百万撬动两千三百万营收。更何况这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大,营收越来越多。”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青的心脏都漏了一拍,大口的吸了一口气,他才把手从那沓纸上移开。 如同那是一个正在疯狂燃烧的火炉,炙烫得不敢靠近。 “欧阳知道这个结论吗?” “凌晨4点有了思路之后,我就发给她了。她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严骏咬牙切齿道,“‘畜生’。” 陈青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沓纸,又看了一遍那道算术题。 严骏在数字旁边标注了数据的来源,连万分之零点六的发病率都附了三家省级三甲医院的统计数据页码。 这个年轻人,用他所能做到的最严谨的方式,证明了那个他其实早已不愿相信的结论。 正如他昨天吩咐的,不管他找谁去研究的,他要的就是一个结果。 而当这个结果出来,陈青从未有过这样的震惊。 如果是事实,那么那看起来可怜的18%利润就不是亏损和“公益”,而是高得离谱的利润。 毕竟,现在那82%的支付成本到底是支付给了谁,还未可知。 安康生物从没打算救任何人。 他们算准了十万分之六的概率,算准了绝大多数签约家庭永远不会需要动用这份“保险”,算准了那需要用到的家庭里,一个借口合法合规用二十万封顶线就能打发。 他们把人的生命和健康做成了一道精算题。 并且在每一个环节,都站在了赢家那边。 “市长,”严骏说,“这个结论能立案吗?” 陈青看着他。 “你觉得呢?” 严骏沉默了几秒。 “合同合法,公司合规,每一笔收支都有账可查。”他的声音很低,“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太会算了。” 陈青把纸推回给他。 “把这份测算发给蒋勤和欧阳。”他说,“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对这个案子的定性需要调整。不是‘新兴业态监管滞后’,不是‘商业伦理有瑕疵’。” 他顿了顿。 “是从第一天起就设计好的系统化诈骗。” 上午十点半,蒋勤走进妇幼保健院。 她没有穿警服,只是穿了件普通的驼色大衣,径直走到行政办公室三楼的走廊尽头——院长办公室。 郝娟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尽头。 蒋勤敲门前看了眼手机,欧阳薇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陈市长已定调。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她开口。” 门开了。 郝娟站在门内,比资料上看起来瘦了很多。 五十岁出头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没染,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白大褂里面是件旧毛衣,袖口有些起球。 “蒋队长。”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郝院长。”蒋勤没有笑,“我来看看你。” 郝娟侧身让开门口,没有问“看什么”。 办公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书柜里塞满了专业书籍和各类红头文件。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蔫蔫的,好些天没浇水了。 蒋勤飞速地扫了一眼全屋,在那把客人坐的椅子上坐下。 郝娟坐在对面。 沉默持续了约二十秒。 “我儿子上周四又住院了。”郝娟先开口,悲凉的声音中带着少有的平静,“肺部感染,用了三天进口抗生素才压下去。他现在免疫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一场感冒就可能要命。” 蒋勤没有说话。 “海市那边的医生说,如果有合适的脐带血供体,移植成功率能到百分之七十。”郝娟望着窗外,那里只有对面楼灰白色的住院部侧墙面,“但合适的供体很难找,排队等库源的太多了。” 她转过头,看着蒋勤。 “你知道吗,蒋队长,我每次去儿童医院血液科,走廊里都挤满了人。” 她的声音很轻,“那些父母拉着行李箱,箱子里是孩子未来三个月的换洗衣物和尿不湿。他们从省内各个地市赶来,有的在走廊打地铺,有的在医院旁边租三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每个孩子确诊那天,都有一对父母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是我的孩子?” 欧阳薇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郝娟低下头。 “我每天都在问。”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做了一辈子医生,亲手接生过上千多个孩子。我以为我对得起这身白大褂。直到我儿子生病那天。” 她停了一下,喉头剧烈滚动。 “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刚刚拿到海市的配型结果——没有合适的无关供体。赵康说,他们公司正在资助一项新药临床试验,可以把我儿子加进优先名单。不是承诺,不是交换,只是‘帮忙协调’。”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说了好。” 蒋勤没有追问“然后呢”。她在等。 等了很久。 “安康生物进来以后,我签了那个合作框架协议。” 郝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产科那边开始推广,每个月报上来的签约量,我装作没看见。他们给科室的‘技术咨询费’,我装作不知道。” 她看着蒋勤。 “蒋队长,我不是被胁迫的。我是被收买的。收买我的不是钱,是那个‘万一’。” 蒋勤放在身边的手紧紧地握了握,但面部一点没有变化。 “那个临床试验,你儿子进去了吗?” 郝娟摇头。 “等了八个月,等来的是项目组通知,说入组名额已满,下一批要等明年。”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荒诞的平静,“后来我私下打听,那个试验根本还在伦理审查阶段,从来没有真正启动过。他们只是需要一张空头支票。” 窗外,深秋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玻璃上。 “郝院子”蒋勤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沉声道:“你为你自己的儿子设想没错,但别人也有自己的儿子、女儿,你想到过吗?” 郝娟看着她。 “人心和道德是需要坚持和付出来守护的。你守不住了,但你可以帮我们把丢掉的底线,重新找回来。” 郝娟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是一种蒋勤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的、走到绝境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平静。 “他们每次转钱,用的是不同的公司账户。我有记录。”郝娟开口说道:“他们要求我签的框架协议有两份,一份在明面,一份在暗处。暗的那份我藏起来了。他们去年夏天停电时篡改温控记录的技术员,姓王,还在职,和赵康是老乡。” 她顿了顿。 “我还知道,他们准备撤了。林州的样本还剩四百多份,正在分批运走。” 蒋勤的瞳孔微微收缩。 “运去哪?” “名义上是苏阳那家有资质的代储库。但据我所知,那个代储库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新增样本。”郝娟说,“真正的去向,可能只有赵康知道。”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黑色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八个月攒下的所有东西。框架协议照片、资金往来截图、那晚停电的原始温控记录、姓王的技术员和赵康的通话录音。” 她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儿子的病历。证明他在这家公司进入林州之前,就已经确诊了。” 蒋勤看着那枚U盘。 这不只是证据。 这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尊严和职业生涯和未来,放上了审判台。 “郝娟,”她轻声说,“这些东西交出去,你失去医师资格,面临刑事追诉。” “我知道。” “你儿子还需要你照顾。” “我知道。” “为什么现在交?” 郝娟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根本看不远的窗外,却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昨天晚上,我刷手机看到安康生物那条朋友圈。赵康在医院病房鞠躬道歉的照片,配文‘首例赔付,信守承诺’。”她的声音很轻,“下面有三百多条点赞。有一条评论说:‘这家企业真良心,以后生孩子也要存他们家。’” 她转过头,看着蒋勤。 “蒋队长,我已经对不起我的职业了。我不能让更多像我儿子那样的孩子,在等着救命的时候,发现那根稻草是假的。” 蒋勤站起身,拿起那枚U盘。 “你自己先去纪委主动交代吧。或许还能给你自己一条降低罪责的路。” 郝娟点点头,没有说话。 蒋勤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郝院长,”她没有回头,“你刚才说,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是我的孩子’。” 郝娟看着她。 “我也是一个母亲。”蒋勤平静地说道,“我孩子也刚三个月。我每次半夜喂奶,看着他的脸,都会想,如果有一天他生病,我愿意拿我拥有的一切去换他健康。所以我理解你。” 她顿了顿。 “正因为理解,我才更恨无良的资本。” 门轻轻关上。 郝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很久很久。 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卫健委纪委的电话。 窗外,住院部大楼的侧边墙上的灰色似乎闪过了一抹光线,明亮了一些。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市公安局。 施勇看着桌上那枚黑色U盘,还有旁边那份严骏手写的精算表,沉默了很久。 “这个案子,我们现在有什么?”他问。 蒋勤坐在对面:“郝娟的口述证据,资金往来线索,温控记录异常,还有……那四百多份正在转移的样本。” “够不够刑事立案?” “不够。”蒋勤平静地陈述,“口述证据需要实物印证,资金往来需要通过审计确认,还有一些犯罪嫌疑都需要实际的证据支持和鉴定结论。” “而且,这是一起预谋的资本算计,正常情况除了郝娟之外,最多就是市场监管处罚。” “唯一马上能扣住的是那批样本转移——如果他们确实运往不合规的地点,或者运输过程不符合冷链标准。” 施勇看了看与会的几个骨干,“这案子蒋队长全权负责,该按照什么程序去做,就去做。” 蒋勤马上站起来,“是。我这就安排。” 内部讨论结束,她拨通内线电话,一分钟之后,她挂断电话,再次前往施勇办公室汇报。 “施局,有件事需要您协调。”蒋勤请示道:“林州往苏阳方向的高速公路上,有一辆冷链运输车,车牌号林A·3K329。我们需要知道它实际目的地是哪里,以及车厢内的温度记录是否符合生物样本运输标准。” “我来协调。”施勇马上答应下来。 蒋勤低下头,在看那份严骏手写的精算表,目光落在“9780”那个数字上。 “我在刑侦干了这么久。有个经验:凡是把账算得太精的人,最后都会输在算不准的地方。” 而蒋勤所说的算不准的地方,就是人心。 什么都可以买卖,但唯独有思维的人心从来没有买断一说。 下午一点四十分,陈青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蒋勤刚送来的初步调查简报。 交警在苏阳高速出口对那辆冷链运输车进行“例行抽检”时,发现车厢内温度记录仪显示,过去六小时内至少有三次温度高出了可允许的范围,最高温度零下85度——远高于生物样本储存要求的零下196度。 车辆已被暂扣,车上四百二十一份“生物样本”正在核实来源。 右边是严骏补充的第二版精算表。 他把郝娟提供的八年运营数据代入模型后,得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结论:安康生物在全国十七个城市的同类项目,如果全部按林州模式运营,八年累计利润规模可能超过三十亿元。而他们预留的“赔付准备金”,不足利润的百分之零点五。 三十亿对一百五十万。 这才是资本真正的算法。 陈青放下文件,拨通了李花的电话。 “方便说话吗?” “在发改委开会,还有五分钟休息。”李花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陈青说,“洪山资本在全国范围内投资的医疗健康项目,有没有接受过省级以上层面的审计或专项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动到真格的了?”李花问。 “他们运样本的车被扣了。”陈青没有正面回答,“车厢温度超标,四百多份脐带血样本可能已经全部失活。这批样本涉及四百多个家庭。每个家庭都交了九千八。如果证实样本从一开始就没被合规储存,这个案子就不是合同纠纷了。” “是诈骗。”李花接过他的话。 “是诈骗。” 电话里传来会议散场的嘈杂声。 李花快步走到安静的地方。 “洪山资本的项目,我没有直接接触过。”她说,“但我可以帮你问一个人——省审计厅的汪群。他去年带队审计过省卫健委下属单位的对外合作项目,对这类医疗健康企业的财务模式很有研究。不过这个人很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他不会轻易表态。” “证据正在收集中。” “那我先帮你约个时间。” 下午两点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正式受理“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 案由代码:0503。 案卷编号:林公(刑)受〔2026〕121号。 办案人:蒋勤。 协办单位:市经侦支队、市卫健委、市市场监管局。 案情摘要:接群众举报及行政机关移送线索,该公司在经营脐带血储存业务过程中,涉嫌通过虚构储存条件、篡改温控记录、隐瞒样本真实状态等方式,骗取消费者财物,涉案金额巨大,受害人数众多…… 蒋勤在“涉案金额”一栏填写:初步估算,林州地区约2300万元。 他停顿了一下,又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注:本案社会危害性不以金额计。” 然后他合上案卷,拿起电话。 “通知专案组成员,十五分钟后开会。” 清晨五点四十分,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灯亮了整整一夜。 蒋勤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黑色记号笔已经快没墨了,写出来的字迹断断续续,像心电图最后的挣扎。 白板上画满了关系图、时间轴、资金流向箭头,红蓝黑三色交叠,层层覆盖,有些地方被反复擦写过,纸张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 刑侦员小洪推门进来,端着两杯食堂刚出锅的豆浆。 他昨晚也没回去,眼袋青黑,头发乱得像刚起床,但其实一夜没睡。 “蒋支队,技术科那边有初步结论了。” 他把豆浆放在桌边,“那辆冷链车的温度记录仪没有篡改痕迹——原始记录就是那样,六个小时内三次超标,最高温零下八十五度,维持了四十七分钟。” 蒋勤没有接豆浆。 他盯着白板上“样本失活”四个字。 “四百二十一管样本,情况如何?” “技术科说,从温度曲线推算,这批样本至少在超温环境下存放了四小时以上——不是运输途中那六小时的问题,是长期储存环节就已经出事了。细胞活性理论上不排除极少数还有残留,但低于百分之零点一。对移植来说,等于零。” 蒋勤沉默了几秒。 “车主那边呢?” “冷链公司法人姓周,是苏阳人,和赵康不认识。他出示了完整的运输合同、付款凭证,签章齐全,业务合规。他说,赵康的人凌晨两点联系他,要加急运一批‘生物试剂’去苏阳,运费是平时的三倍。他问过为什么不走白天的常规班次,对方说客户急用。” “他没问是什么试剂?” “问了。对方说保密协议。” 蒋勤把记号笔放在白板槽里,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多问一句,少赚三倍运费。”他说,“他选了后者。” 小洪没有说话。 蒋勤端起那杯豆浆,仰头喝了一大口。 “赵康那边有动静吗?” “昨晚十点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小洪说,“家里没人,公司说请假三天。机场、火车站、高速卡口,都没有他的出城记录。人还在林州,但藏起来了。” “他的老乡呢?那个姓王的技术员?” “正常上班。”小洪说,“今天早上八点打卡,现在还在安康生物的办公室。我们的人在外面盯着。” 蒋勤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着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 最中心的位置,赵康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 右上角,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旁边标注着“洪山资本·赵天野”,打了个问号。 现在还不到动那个问号的时候。 但快了。 上午八点整,陈青走进办公室。 何琪已经等在外面了,跟随他走进办公室,放下三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封面是深蓝色,烫金宋体字:《关于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立案决定书》。 陈青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五百多字,法定格式,措辞严谨。 没有情绪,没有倾向,只有“经审查,符合立案条件”这九个字,承载着蒋勤刑侦生涯里第一次——对一个年营收过千万的“正规企业”亮出刑事立案的红章。 他把文件放下。 “蒋勤那边怎么说?” “赵康失联,正在查找。”何琪汇报道,“冷链车车主已经做完笔录,承认运输途中没有全程监控车厢温度。技术科的正式检测报告预计今天下午出具。欧阳副市长联系了省儿童医院,张德胜孩子的首期化疗费用已从市长预备金垫付,医保办同步启动大病救助程序。” “不过,市财政建议,全部以垫支形式,后续追查赃款后补上。” “那就按照市财政的建议执行。” 他顿了顿。 “还有,郝娟已经自己去了市卫健委纪委办公室。接下来对她的问题,是刑事立案还是别的,市公安局的建议是允许她每天报备的基础上不羁押。” “这个司法机关有考虑,我就不干预了。”他说,“她现在需要交代的事不会少。” ***** 苏阳市,省审计厅。 汪群的办公室在八楼东侧,窗外正对着一个老小区,阳台上晒着棉被和衣服。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审计系统干了三十四年,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记录着某一次大案要案的熬夜通宵。 李花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关于某市公立医院设备采购的审计报告,老花镜架在鼻梁中段,纸面上压着一支用了二十多年的英雄钢笔。 “汪厅,打扰了。”李花在他对面坐下。 汪群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你电话里说,林州那边有案子想咨询?”他语气平静,像在聊家常,“陈青让你来的?” 李花没有否认。 “他在查一个脐带血储存项目。”她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合作方叫安康生物,股东里有洪山资本的关联基金。目前发现的问题包括:储存条件不达标、温控记录涉嫌篡改、已证实四百余份样本失活、企业负责人失联。” 汪群拿起那份材料,没有立刻翻开。 “刑事立案了吗?” “昨天下午立的。” 汪群点点头,把材料放下。 “那应该找检察院,不是审计厅。”汪群看着李花有些意外。 李花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沉默持续了约二十秒。 汪群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开第一页。 他的速度很快,每隔几秒就翻一页,老花镜在鼻梁上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下滑。 李花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桌面,频率稳定,像节拍器。 第七分钟,他合上材料。 “这里面的财务数据,谁整理的?” “市府办一个年轻人,叫严骏。” “底稿还在吗?” “在。” 汪群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这孩子学过审计?”他问。 “经济学研究生毕业。”李花说,“严副省长的儿子。” 汪群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那他应该知道,这份测算只能当线索,不能当证据。”他把材料推回李花面前,“他推算出的‘三十亿利润规模’,用的是安康生物在其他城市的公开签约数和林州的营收结构,不是经过审计的财务数据。法院不会采信。” 李花点头。 “但如果有了经过审计的真实财务数据呢?” 汪群看着她。 “你想让我带队进林州,查安康生物的账?” “不是现在。”李花说,“只是请您先看一看材料。等时机成熟,林州市里会走正式程序提请审计介入。” 汪群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望向窗外,那个老小区的阳台上,一个老太太正在收棉被,动作很慢,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抱进屋里。 “洪山资本在省里活动了五年。”他忽然说,“他们投的项目,从来不请第三方审计。不是他们不愿意,是他们合作的代账公司,做的账目‘过于完美’。” 他转回头,看着李花。 “你知道过于完美的账,最怕什么吗?” 李花摇头。 “最怕有人愿意花时间去拆。”汪群说,“不是拆表层的数字,是拆底层的业务逻辑。一个储存库,每月电费多少、液氮消耗多少、人工成本多少、设备折旧多少。把这些基础数据拆透了,那些修饰过的利润表、资产负债表,就像画皮被撕开了口子。” 他把那支英雄钢笔放进笔筒。 “严骏已经开始在拆了。”他说,“你让他继续拆。等他把皮撕开足够大的口子,审计才能进场。” 李花站起身。 “谢谢汪厅。” “不用谢我。”汪群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公立医院采购审计报告,“告诉陈青,资本不怕官司,怕的是账本摊在阳光下。谁先开灯,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下午两点整,林州市政府陈青办公室。 施勇、蒋勤、欧阳薇、严骏几人坐成半圈。桌上的茶没人动,已经凉透了。 “赵康找到了。”蒋勤说,“藏在他一个远房表弟家,城郊结合部,自建房。我们的人还在外围守着,没惊动。” “准备什么时候收网?” “等证据再扎一扎。”蒋勤说,“技术科的样本活性检测报告预计今天傍晚出来,郝娟提供的原始温控记录已经送司法鉴定中心做数据恢复。还有,今天中午卫素英去了一趟妇幼保健院,拿到一份关键证人证言——关于去年夏天停电当晚,王姓技术员与郝娟的私下接触。” 陈青看向欧阳薇。 欧阳薇点头:“她跟我汇报过。以私人身份去的,没亮明职务。” “胆子太大了。”陈青说。 “但证据拿到了。”欧阳薇说。 陈青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严骏,你再说说。” 严骏打开笔记本电脑,“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去年五月至今,累计签约2347单,营收约2300万元..... “这个数,能写进侦查报告吗?”等他说完,陈青看向施勇。 “只能是辅助,不能算证据。”施勇微微摇头,“这是根据公开数据推算的预期值,不是已发生的实际损失。法院不会采信。” 严骏接过话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安康生物是个有技术瑕疵的企业,伦理有亏,但商业逻辑还在。算完这个数我才明白——” 他顿了顿。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任何人。” “这种案子最难办。因为没有具体的人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没有具体的环节能被单独定罪。” 施勇眉头皱到一起,“依法可以抓赵康,可以封公司,可以罚巨款。” “但只要这套精算逻辑还在,换个壳、换个城市、换个法人代表,同样的骗局还能重来一遍。” “而且——这还属于市场经营不规范的行为,现有司法制度对其定罪的恶劣程度认定也不会太高。” 施勇说出了之前蒋勤也说过的话,很无奈,也很扎心。 “这些后续再说。”陈青看向严骏,“你要记住,你要算的,不是安康生物骗了多少钱。是这套模式在十年、二十年内,还会骗走多少钱,害死多少孩子。” 严骏只是重重地点头,没有再说话,因为这个话题太重。 重到他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有些承受不住。 第512章 白色卡片(万字) 窗外,初冬的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又落不下来。 下午四点二十分,城郊自建房。 赵康蜷缩在一张破旧沙发上,胡子也没刮,眼窝深陷。 茶几上摆着两桶泡面,都只吃了一半,汤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表弟去上班了,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手机从昨晚十点就关了机,他不敢开机。 他知道市公安局的人一定在找他,全市的监控探头都在等着捕捉他的脸。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其实已经在这条巷子口守了十二个小时,只是还没进来。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几个月前在苏阳市给赵天野汇报进展的情景。 那是在洪山资本的总部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市中心夜景。 赵天野请他喝威士忌,十二年的麦卡伦,琥珀色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摇晃,晃得他眼睛都直了 “林州做得不错。”赵天野说,“签约量超出预期,成本控制也好。总部很满意。”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踏实感。 他以为那是认可。 现在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使用前的奖赏。 门忽然被敲响。 不是警察那种克制的、程序性的敲门。 是三下,很轻,带着某种试探的节奏。 赵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几乎停跳。 “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 “快递。” 他几乎要笑出来,这种地方,谁会给他寄快递? 然而笑声中也有苦涩,还是来了吗?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没有人。 只有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白色卡片。 他捡起来,退回屋里,手指在颤抖。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墨迹很新: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公司不会亏待你家人。”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赵康捏着那张卡片,缓缓滑坐到地上。 傍晚六点二十分,市公安局技术科。 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了第一份正式检测报告。 封面是淡蓝色的,右上角贴着“加急”的红标。 蒋勤接过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送检的421份脐带血样本中,有419份细胞活性低于移植最低标准(≤5%),不符合临床应用条件。其中401份细胞已完全失活,无任何生物活性残留。”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欧阳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严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 陈青望着窗外,暮色正在吞噬这座城市的轮廓。 “可以收网了。”蒋勤说。 陈青没有回头。 “赵康呢?” “还在那间自建房里。我们的两组人在巷子口蹲守,两组人在外围机动。”蒋勤说,“他跑不了。”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有人通过门缝塞进去一个信封。骑手戴头盔,无接触投递,人已经跟踪到了。就是快递员,有人送到快递站去的,从快递员的描述应该是一张卡片,具体内容不知道。” 陈青转过身。 “如果今天晚上没有别的动静了。明天清早收网吧,我估计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崩溃了。别再生出什么别的乱子。” “还有,”他沉思了一下,“如果信封里的东西还在,能知道其中的内容最好。那是洪山资本留给我们的第一道脚印。” “明白。”蒋勤毫不犹豫地点头。 陈青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林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古城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状元楼的飞檐还亮着几盏轮廓灯,像守望者的眼睛。 “蒋勤,”他说,“你在刑侦干了这么些年。你见过这样的对手吗?” “见过案例。”蒋勤没有问是谁。 “越大的资本,越懂法律。他们从不亲自开枪,只负责给枪上膛。扳机永远是别人扣的。” “那我们要怎么赢?”陈青似乎没有太大把握,追问道。 蒋勤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他们算不准的那一天。”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长鸣,穿城而过的铁轨上,一列货车正缓缓驶向南方。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陈青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安康生物算准了发病率,算准了赔付率,算准了合同条款,算准了司法诉讼的成本,算准了普通家庭耗不起时间。 他们甚至算准了郝娟作为一个母亲的软肋,算准了陈护士长作为一个从业者的沉默成本。 但他们有没有算准严骏会用一个周末,把十七个城市的公开数据一页页下载下来,熬三个通宵,算出那张三十亿对一百五十万的精算表? 有没有算准卫素英这个新晋的妈妈,会因为三封群众来信睡不着觉,用一个母亲的身份,敲开陈护士长藏着愧疚的心门? 有没有算准郝娟会在儿子病情最危急的时候,反而选择交出那枚藏了八个月的U盘? 有没有算准——那个在市政府门口跪下的无奈的父亲,会成为刺破这完美商业模式的第一滴血? 他们会算。 但林州,这个血肉鲜活的城市,从不活在算法里。 清晨六点二十分,城郊自建房的铁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没有破门,没有喊话,甚至没有通常刑案抓捕时那种骤然爆发的紧张与喧嚣。 两个便衣刑警敲门无果,破门而入的时候,赵康还蜷缩在那张破旧沙发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他这样望了一夜。 茶几上那张白色卡片还摊在原处,被那碗凉透的泡面压住一角,像某种荒诞的镇纸。 赵康没有挣扎。 当刑警亮出证件时,他甚至长出了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看到有人伸出了手。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稳住身形。 “我能换件衣服吗?”他问。 刑警看了一眼他身上皱巴巴的衬衫,点点头。 赵康走进里屋,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藏青色Polo衫,头发看得出来还认真地梳理了一把,勉强有了三分昔日的职业经理人模样。 经过茶几时,他低头看了眼已经被刑警放进密封袋里的那张卡片,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丝笑。 ***** 苏阳市,上午八点整,洪山资本总部办公室。 赵天野身子紧紧靠在巨大的办公桌旁,眼望着落地窗外苏阳市的早晨。 今天的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高楼之上的他都感觉云层随时都会压下来。 手机原本静静躺在他右手边的办公桌上,此刻却忽然响了起来。 眼睛向亮起的屏幕看了一眼,他没有立刻接,等了三声,才伸出手拿起来。 “赵总,林州那边动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一些压抑,“今天凌晨,赵康在公司租住的房子里被带走了。” “他带了什么?” “具体有什么不清楚,人带走的时候空着手。物证科前来收集的东西就不清楚了。” 赵天野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昨天送的信呢?” “不知道。刑警控制了现场,我们的人没法靠近。” 赵天野没有说话。 通话中断了约十五秒。 “发声明。”他说。 “什么口径?” “洪山资本一直致力于投资合法合规、健康和持续的产业。但洪山资本作为财务投资人持股,不参与任何具体的项目经营和管理。临近对投资预期的审计结束和预判,拟退出部分产业投资。” 对方听懂了赵天野的意思,这是要撇清关系,切割。 “另外,如果林州那边公布了安康生物的消息,第一时间再发声明,配合相关机关启动审计。洪山资本作为负责任的投资机构,决定清空全部持股,并保留追究创始团队法律责任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总,这个声明一发,安康生物就完了。” “它本来就已经完了。”赵天野说,“现在要考虑的是,不要让它在完的时候,把别的东西也带下去。” 他挂断电话。 窗外,那片铅灰色的云层终于开始飘落零星的雨丝。 上午九点十分,陈青办公室。 严骏把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他。 那是洪山资本官网刚刚发布的声明,蓝底白字,措辞严谨,每一个标点都经过法务团队的反复推敲。 发布时间:上午七点四十七分。 陈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财务投资人”“不参与经营”“深感痛心”“启动退出”“保留追责权利”——几十种与安康生物等产业切割和隔离的方式,浓缩在短短四百字里。 他把平板推回去。 “声明发布得还真是及时。” “洪山资本的公关团队。”严骏说,“法务应该也过手了。每句话都有后手。” “这应该不是公关能做得出来的,应该是赵天野亲自动的刀。”陈青说,“这种决策,是表示投资失败,下面的人是不敢这么发布的。” 严骏没有接话。 窗外的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密如牛毛,把整个林州笼在一片雾濛濛的水汽里。 政府大院里的香樟树被淋得油亮,叶片低垂,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算得很准。”陈青说,“刑事立案的消息今天就会传出去,与其等记者来问‘洪山资本如何看待被投企业涉刑’,不如抢在前面主动切割。声明一出,他就不再是被动应诉的投资方,而是‘主动清退违规资产、捍卫商业伦理’的负责任机构。” 他顿了顿。 “同一件事,先开口的人,定义权就在他手里。” 严骏沉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规则地划着线,良久,手指停下。 “继续测算安康资本的经营模式,我要把它剥得一干二净,再没有一层华丽合法的外衣。即便是手段违规,明白吗?” 这是第一次陈青在给严骏交代任务的时候,用上“即便违规”的重磅用词。 这表示陈青即便赌上政治生命,也要把这件事彻底挖出来晒在阳光下。 严骏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市长,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他很清楚。 事后,即便是自己透露出任何一点陈青刚才吩咐的原话,都会成为陈青的一段黑历史,从而抹杀他过去所有的成就。 可他也清楚,陈青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维护最后的良好秩序,更是为了社会安定,“黑”与“白”之间真正的灰色地带。 而这灰色之中,是一颗滚烫、血红、炽热的真心。 “领导放心,我有我做事的方法。” 他毫不犹豫地用这一句话把自己和陈青捆绑在了一起。 未来,陈青若是因此受到牵连,他也不可能把自己摘得出去。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陈青的办公室。 下午六点,省政协。 柳艾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听陈青讲完赵康落网、洪山切割的全过程。 窗外细雨已经停下,浅灰色的云层在消退,对面老办公楼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密布如网。 “你打电话来,不是给我汇报你的工作进度。”她说。 “不算是。”陈青的声音低沉,“我想请教您——这个案子从法律层面已经破了,但从治理层面,问题才刚开始。给上级领导汇报之后,我也能想到结果会是什么。” 柳艾津没有接话。 陈青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寒气。 “洪山资本与安康生物关联资金往来的,在全国十七个城市有同类项目,模式完全一样。” “如果每个城市都需要用一个孩子确诊、一个院长职业生涯毁灭、几十个办案人通宵熬命才能撕开一个口子——我们永远追不上资本迭代的速度。” 听完,柳艾津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动洪山资本。”不是在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心中对陈青的认识和了解。 “现在肯定不行,我还没有鲁莽到这个程度。”陈青面对柳艾津没有遮掩,“是有这个准备。” 柳艾津望向那片枯死的爬山虎。 她想起很多年前,上层处理过的民营性病医院的骗局——关了一家,背后连锁集团还有十家在等着开张。 这种完全套路化的复制,根本不需要根据城市进行调整,就会带着“为你好”的“善意”打开市场。 “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一条资金链。安康生物林州账上两笔合计四百万,通过三层空壳,流向洪山资本旗下医疗基金。基金管理人叫赵天野。” “能锁定吗?” “钱出去了,痕迹还在。需要时间。” 柳艾津轻轻叹了口气:“赵天野这个人,洪山在省里布局五年,投了十几个医疗项目,没有一个出过事。” “他不是运气好,而是每一步在用大数据堆砌出普通人的心态,用法律的外衣来包裹其中的手段。” “没错,他的任何投资都算得比别人早几步。当初在江南市,我就否决了他们的一个投资项目,就是因为看不透。” “那您,有什么建议?”陈青暗道,果然还是找对了人。 “你现在查到的资金链,可能正是他希望你查到的——等你以为抓住他,他会告诉你:这是合规投资退出,手续齐全,你告到哪里都赢。” 陈青沉默。 “那就不查资金。” “查什么?” “查那些他算不准的东西。” 柳艾津没有接话。 窗外,阳光从散开的云层缝隙漏下,在枯藤上镀出一层奇异的褐色,像凝固的血迹。 “我认识一个人。” 柳艾津缓缓说道:“省药监局稽查处,齐修远,还有半年退休。” “三年前他带队查过一家疫苗企业,股东名单里也有洪山资本。案子查了一半,停了。老处长被‘交流’到八十里外的县级分局,两年后才调回来。那家企业的疫苗至今还在市场上卖,批签发合格率永远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她顿了顿:“你还用不着他。但你可以记住这个名字。” 陈青心里清楚了,柳艾津提供给他的这个名字,未来会成为破局的一个关键。 这也应该是一个敢于揭露真相的老同志。 也正如柳艾津所说,现在请这位老同志出来,作用不大。 这个时候真正该站出来的,是之前李花帮他联系过的审计厅厅长汪群。 晚上八点,陈青办公室。 严骏推门进来,把连夜赶出的新测算报告放在桌上。 “市长,拆完了。”他翻开第一页,“安康生物在全国十七个城市,用的是完全相同的运营模型:轻资产、高营销、外包储存、封顶赔付。” “我用林州数据做基准,拿人口基数、产科接诊量、人均可支配收入做回归分析——十七个城市的实际签约数,和我测算的预期签约数,拟合度94.7%。” 陈青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扩张不是试错,是流水线复制。”严骏翻到最后一页,“按林州模式的利润率测算,这十七个城市八年的累计利润规模——” 他报出一个数字。 陈青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数字,是林州全市一年财政收入的三倍。 “给汪厅长发一份。给蒋勤、欧阳各一份。”他说,“给自己留一份。” 深夜十一点,苏阳。 赵天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永不熄灭的黄金之城。 加密线路的来电:“赵总,林州那边可能在测算安康生物关联企业在全国的项目利润估算,十七个城市的运营模型全部拆透。今晚就会送到省审计厅汪群那边。” 赵天野没有说话。 “赵总,我们是不是……” “不用。”他切断对方,“他拆的只是安康生物的模型,不是洪山资本的账。拆得再透,也只是证明赵康有罪。” 他点燃一支烟,没有抽,看着烟雾撞碎在玻璃上。 “等他把刀举到不该举的位置,自然会有人帮他把刀收回去。” 当林州市把协助审计的正式公文递交给省审计厅之后,汪群很快就安排专项小组,进入了工作状态。 对于安康生物的审计,有了专门的单位进入,手续就不再是问题。 而陈青和严骏的“灰色”操作也从而变得合规起来。 在配合审计厅开展工作中,一组意外的数据出现在了严骏的眼里。 他发现那组数据,纯属偶然。 市财政局预算科的小会议室里,空调温度打得偏高,让专注的严骏感觉全身都有些黏稠。 他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因为涉及医疗领域,所以他并没有特意针对某一项,而是像大海捞针一般,要从不同的文件中分辨出什么有用的资料。 现在摆在他眼前电脑屏幕里面的,就是财政局审核卫健委申报的去年公立医院设备更新专项预算的清单。 这样的梳理,对严骏而言还是比较艰难,除了跨领域之外,还需要有非常独特的视觉和敏感性。 三百二十页的申报材料,从CT、核磁到手术导航系统,每台设备都附有科室需求说明、院长签字、卫健委初审意见。 规规矩矩,无可指摘。 当严骏把最后一页浏览结束,正打算起身去走廊透口气,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文件夹里另一个子目录——“林州市区过去五年公立医院收入结构分析(内部参考)”。 这不是他要原本打算浏览的内容。 文件夹发过来只是项目检查,收入结构表原本应该锁在财政专网里,不知是哪位科员打包时手快,一并拖进了压缩包。 他应该关掉。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双击打开。 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灰色网格线,黑色宋体字,干干净净。 市属范围内六家公立医院,三列核心指标:财政拨款收入、医疗服务收入、合作项目分成收入。 严骏的目光越过第一列、第二列,落在第三列。 合作项目分成收入,占医疗总收入比重—— 市人民医院:17.8%。 妇幼保健院:21.3%。 市中医院:15.6%。 他静坐了很长时间。 这三组数字给他现在有些昏胀的大脑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金额大不出意外,但占比如此之高,让他盯着看了很久,无法移动视线。 21.3%。妇幼保健院。 郝娟的办公室,他之前和蒋勤一起去过。 书柜里塞满专业书,《妇产科学》《医院管理实务》《卫生健康统计年鉴》。 角落里压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袋未开封的苏打饼干。 他在那个房间里站了五分钟,没有找到任何一样东西可以让她把这位从业三十二年的妇产科专家,和“受贿”这个词联系起来。 但21.3%不会说谎。 医院账面上,每年有几百万来自“合作项目”的钱,流进绩效池、设备款、基建缺口。 这些钱合法合规,有合同、有发票、有审计。 它们喂养着这台庞大机器的正常运转,也喂养着某个时刻、某个缺口、某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严骏把那三行数字复制进一个新建文档,没有标题,没有备注,只有一个文件名: “0627”。 下午三点二十分,欧阳薇推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青正在签一份关于新城影视基地二期管线重新铺设的协调函,见她进来,笔尖顿了顿。 “有事?” “严骏发了点东西过来。”欧阳薇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您在会上说过,这个阶段不搞突然袭击。所以我先来跟您通个气。” 陈青放下笔,拿起平板。 17.8%、21.3%、15.6%。 他看了五秒钟。 “他怎么看上这个的?” “在配合审计厅预查的时候无意翻到的。”欧阳薇在他对面坐下,“材料是财政局发来的,不该他看的部分也打包进来了。他自己说,当时应该关掉,没关。” 陈青没有评价。 “问过数据源了吗?” “问了。”欧阳薇早有准备,“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吴德厚。他说这是根据各医院上报的决算附表,用于测算医保基金总额预付额度,不是公开数据,但也不是机密。我问他是怎么从合作分成倒推医院收入结构的,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财政拨款缺口有多大,医院自己就得想办法找多大。我们心里有数,但从来不敢写进正式报告。’” 陈青把平板推回她手边。 “召集个会。”他说,“范围:卫健委、财政局、医保局、三家主要医院的主要负责同志。议题:公立医院补偿机制与规范社会资本合作。” 他顿了顿。 “不是问责会,是摸底会。让他们把难处说出来。就说——是我让问的。” 欧阳薇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陈青叫住她,“郝娟被留置,妇幼的新班子到任了吗?” “昨天卫健局已经下文了。院长由市人民医院副院长刘亚平调任,今天上午报到。” “她什么态度?” “没有意见,也没提什么要求。”欧阳薇说,“交接的时候,态度还是很平静的,毕竟算得上是提了半级。” 态度的确算平静,在这个风口之上接替人小心翼翼才是正常的。 如果是正常的岗位调动,至少应该有一些庆祝、欢送和迎接的流程。 次日上午九点,市政府小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笔记本摊开,但没有人动笔。 卫健委主任徐国梁四十七岁,从基层卫生院一步一步干上来,脸色比三年前刚调任时灰败了许多。 他进门时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跟财政局局长吴道明寒暄,只是点了下头,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吴道明比他年轻五岁,财政系统科班出身,坐姿笔挺,面前摆着三份装订成册的“公立医院预算编制说明”。 他没有翻开那些册子,只是把手压在封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最后一个到。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做某种评估,然后走向最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触手可及处。 陈青没有坐主位。 他把椅子拉偏了半尺,和参会者围在同一边长桌,面前只放了一本空白笔记本,没有讲稿,没有汇报材料。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实话。”他开口,声音不高,也没有惯常开场白的客气,“林州的公立医院改革喊了五年,分级诊疗做了三年,医保控费年年提,但有一块底账,市里从来没有真正摸清过。” 他顿了顿。 “就是医院账上那些‘非财政渠道’进来的钱,到底有多少,从哪儿来,用到哪儿去,离了它行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卫健委主任徐国梁先开的口。 他没有看任何材料,只是望着自己面前那杯渐渐凉下去的茶。 “陈市长,这问题不是没人想摸。是摸清楚了也没法答。”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人都停下了呼吸。 “市人民医院去年的财政拨款是八千四百万,占总支出的百分之三十一。”他慢慢说,“剩下的六成九,要靠医保结算、患者自付,还有——各种合作项目的分成。” 他顿了顿。 “人民医院和中医院,多少还有点‘余粮’。妇幼、三院、传染病医院,那是真的揭不开锅。财政给的钱只够发基本工资、维持水电,想添台新设备,想改造个病房,想留住刚评上副高的骨干医生——都得自己想办法。” 吴道明放下压在预算册上的手。 “徐主任,”他的声音很克制,“财政局不是不知道医院的难处。” “过去五年,市属公立医院的财政拨款年均增幅是百分之七点三,高于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速两个百分点。每年年底追加的专项经费,优先保障的都是卫生系统。陈市长在座,这话我可以明说:财政已经尽力了。” “吴局长,我信。”徐国梁没有反驳。 “每年年底那笔追加款,救过人民医院的急,也救过中医院的急。但问题是——拨款走的是预算流程,三月立项、六月审议、九月下达,到账已经是第四季度了。医院每天都在开门,医生每个月要发工资,设备坏了要当天修,总不能等到九月份。” 他第一次抬起头,直视陈青。 “陈市长,我跟您说实话。医疗行业有个词,叫‘灰色补偿’。” 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心里也衡量了许久。 很多话不说,大家心知肚明,但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那就是把这“灰色”放在了明面上。 有人会质疑,甚至还会有人从中“渔利”分走一部分。 但陈青在林州市所做的,让他也明白今天这话要是不说明了,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 语气中带着无奈地解释,“没人愿意这么干,但没人敢真断了。您今天问合作项目分成占收入多少,我答不出来,因为每家医院都有七八种不同的名目,有的走院级合同,有的走科室协议,有的连财务账都不进,直接进科室小金库,下个月就发成奖金了。” 他把茶杯推开。 “我当卫计局长五年,查过三起科室私设小金库的案子,没有一个是为了个人发财。都是科室主任实在留不住人,骨干医生提了辞职信,家里孩子在等学区房首付。他想留人,就得自己找钱。”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忽然开口了。 “徐主任说的,是普遍情况。”他的语速很慢,“但普遍不等于正确。我当院长八年,每年年底最怕的不是医疗事故,是审计组。你知道他们查什么?不是查腐败,是查合规。设备捐赠有没有备案,合作项目有没有走招标程序,专家劳务费有没有完税。所有这些‘灰色补偿’,每一条都有擦边球的嫌疑。” 他顿了顿。 “但如果不擦这个边,人民医院的心血管内科,三年前就散伙了。” 他转向陈青。 “陈市长,我给您算笔账。心内科主任李维明,今年四十三岁,博士生导师,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私立医院给他的开价是年薪一百二十万,税后,外加一套专家公寓。他在人民医院拿多少钱?基本工资加绩效,全年到手不到三十万。” “他为什么没走?不是因为他觉悟高,是因为人民医院有心内科专科培训基地,他舍不得自己带的那几个学生。” 高新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但学生毕业了也要买房,也要结婚。他总不能年年拿‘情怀’给学生画饼。所以院里想尽办法给他发绩效——进修讲课费、外院会诊费、新设备试用评估费。每一项都有合同、有发票、有完税证明。合规吗?表面合规。但你知道,我知道,这些钱最后流向哪里?是医院当年设备采购超预算那个窟窿。” 他停下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那个窟窿,是用合作项目的分成补上的。”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陈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徐国梁移到高新华,又移向一直沉默的妇幼保健院新任院长刘亚平。 刘亚平四十一岁,短发,没化妆,素净得像她面前那杯白开水。 她等了几秒,确认陈青在看自己,才开口。 “陈市长,我今天第三天上班。”她说,“昨天院里交接,正常的手续之外,还给了我一盆绿植。” “那盆绿植养在窗台上三年了,叶子发黄,土板结得揭不开。”刘亚平顿了顿,“我让人换了新土,浇透水,放在原来那个位置。今早来看,叶子还是黄的。” 她看着陈青。 “郝院长的案子,我不评价。但我看完了妇幼过去三年的对外合作项目清单,一共十九项。其中七项是药品返点,五项是设备投放分成,三项是检验外送,两项是生物样本储存——包括安康生物。” 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十九项合作,去年给妇幼贡献了一千三百万收入。这笔钱发了四百七十万绩效,付了三百二十万设备尾款,还了两百八十万基建欠账。剩下的一百三十万,今年三月采购了一台新生儿转运系统,现在放在儿科ICU门口,已经救了十七个孩子。” 她停下来。 “陈市长,我不是在替郝娟辩护。我只是想告诉您,这一千三百万,没有一分钱进过她的私人账户。全都在账上,规规矩矩,花在该花的地方。” 陈青望着她。 “所以你的结论是,这笔钱不能断。” 刘亚平没有回避。 “我的结论是,断之前,必须有东西补上来。”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后半程几乎没有人再发言。 徐国梁把三年来的财政拨款文件翻出来,逐条解释预算执行率的硬缺口; 吴道明把全市财政收支的底账摊在桌上,不是诉苦,是陈述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市级财政已经拿不出每年额外四千万来填补公立医院的“合作分成缺口”。 没有人争吵。 所有发言者都保持着公务员该有的克制,数据、事实、逻辑,一层一层堆叠成沉默。 陈青全程没有表态。 他只是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 散会时,他最后离开。 走到门口,刘亚平叫住他。 “陈市长。” 他回头。 “其实我想给您说一句实话。”刘亚平的声音很低,“二十年前,妇幼刚建院,没有钱买第一台新生儿暖箱。是当时的卫生局长签了字,让医院试点‘设备分期租赁’,才凑齐那八台暖箱。那八台暖箱,救过妇幼接生的第一个早产儿。” 她顿了顿。 “要维持正常运转,我也会走上这一条路,否则结果就是妇幼的职工留不住。医院设备到陈旧的时候,再不能运转。” 陈青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 这个话题很沉重,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黑”与“白”之间敞开的“灰色”。 下午四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蒋勤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区号是省城苏阳市的。 “蒋支队吗?我是省药监局稽查处齐修远。” 蒋勤握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齐处长。” “长话短说。”对方的声音很沉,有常年吸烟留下的沙哑,“三年前我查过一个案子,涉事企业叫康护生物,生产狂犬疫苗。当时已经摸到账外资金流向了,案子被叫停,我被调去县级分局。” 他顿了顿。 “今年三月,康护生物的一个批次的疫苗在邻省被检出效价不合格,省药监局复检结果压了四个月没发。我快退休了,不怕得罪人。你们林州最近是不是有一起狂犬疫苗不良事件?” 蒋勤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个月前,下辖汜水县有村民接种狂犬疫苗后仍病发死亡。家属质疑疫苗质量,县疾控初检结论是‘未发现异常’。” “尸体还在吗?” “家属不同意尸检。” 齐修远沉默了几秒。 “那个批号,我手头没有。但我可以告诉你,康护生物的股东名单里,有一家叫‘远致投资’的有限合伙企业。远致投资的管理人叫赵天野。” 他顿了顿。 “三年前我查到这里,案子停了。”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林州冷冻那四百多份脐带血的冷链车,我看了新闻。康护生物的疫苗储存链,用的也是同一类外包冷链服务商。他们的温控记录,也是‘完美’的。” 齐修远说。 “蒋支队,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温控记录。只有没被拆开的服务器。” 通话结束。 蒋勤握着话筒,在座位上静坐了十秒钟。 然后他拨通了内线。 “小洪,调一下汜水县那起狂犬疫苗事件的卷宗。另外,联系技术科,问他们能不能做疫苗效价检测——不是抽检库存,是找死者家属,看能不能说服他们拿出家里剩下的那支疫苗。” 他顿了顿。 “就说,可能不是偶发事件。” 傍晚六点二十分,陈青办公室。 蒋勤、欧阳薇、严骏三人围坐。桌上摊着两份材料:左边是齐修远提供的康护生物股权穿透简图,右边是严骏从财政数据里挖出的那三行百分数。 陈青把两份材料并排放置,沉默了很久。 “不是孤例。”他说,“安康生物骗的是消费者的钱,用的是精算逻辑。康护生物如果证实造假,骗的是人命,用的是一样的资本路径——外包、轻资产、完美账目、快速扩张。” 他抬起头。 “这两条线,最早的交集在哪?” 蒋勤把股权穿透图往前推。 “远致投资。”他指着图上那个方框,“赵天野是有限合伙人。安康生物的股东结构里没有它,但安康林州公司的两笔资金流转,其中一笔四百万,在第三层流进了远致管理的基金。” 他顿了顿。 “康护生物的股东名单里,远致投资直接持股。三年前齐修远查到这里,被叫停了。” 陈青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汜水县那个案子,家属同意做疫苗检测了吗?” “还在做工作。”蒋勤说,“村民思想比较传统,认为人走了还动遗物不吉利。但村支书是退伍军人,愿意帮忙劝说。” 陈青没有催促。 “两条线,都要走。”他说,“脐带血那条线,赵康批捕,证据链继续夯实。疫苗那条线,先不做正式立案,从外围摸——康护生物近三年的批签发记录、冷链服务商名单、人员交叉任职情况。齐修远那边保持单线联系。” 他顿了顿。 “还有,汪厅长说的那件事。” 他看向严骏。 “继续拆。” 第513章 规范草案(万字) 晚上九点,陈青独自坐在办公室。 窗外,林州的夜是安静的。 没有省城那种彻夜不熄的灯火,只有像星火一样逐渐增多的微光。 财政真相摊开:不是医院贪婪,是补偿机制扭曲二十年。 灰色补偿成了维系运转的隐形支柱,拔出它的人,必须先找到新的支撑点。 齐修远的所提示的三年前被叫停的疫苗案,线索指向同一个资本原点。 两条线正在缓慢咬合。 汪群说的‘更大的口子’,也许比预想来得更快。 但咬合之前,林州要先扛住两场硬仗:一是为四百多个脐带血样本的家庭找到出路,二是说服县那户村民,让那支残余的疫苗成为揭开真相的钥匙。 后者更难。因为那是人心里的恐惧。 他想起刘亚平在会议结束后说的那些话。 明知有“错”,但这条路却又不得不走。 黑暗中,陈青独自坐了很久。 次日上午十点,市卫健委向市委、市政府正式提交《关于规范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行为的若干建议(草案)》。 文件不长,四页纸,三千七百字。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一、全面摸底全市公立医院现有合作项目,分类建立台账,明确合作期限、分成比例、资金用途。 二、对新设合作项目实行“负面清单+事前备案”管理,严禁将基本医疗服务、核心临床业务外包或变相外包。 三、提请市财政三年内逐步提高公立医院基本支出财政保障水平,过渡期内设立“公立医院公益性发展专项资金”,定向弥补规范合作后形成的合规收入缺口。 末尾署名:徐国梁。 陈青在文件首页签下“拟同意。请周启明同志审阅”时,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份文件一旦通过,卫健委将面临至少三年的艰难过渡期。 医院收入减少,骨干医生留人更难,财政压力雪上加霜。 那些曾经在灰色地带维系平衡的院长们,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边执行政策,一边在心里骂他。 但他也知道,这是唯一正确,而且必须要坚持走下去的路。 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签完字的文件放进何琪送来的待办夹最上层,推回桌边。 窗外,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政府大院那棵老银杏树上。 昨天还铺满地的金黄落叶,今早已被保洁员清扫干净,露出平整的水泥路面。 一切规整如新。 仿佛昨天那场会议、那些数字、那些剖白,从未存在过。 但陈青知道,它们存在。 从今天起,它们会写在纸上,锁进档案柜,进入审计流程,变成某年某月某次常委会的纪要条目,变成某位局长离任交接时的口头叮嘱。 它们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而林州,要在历史的惯性里,慢慢转一个弯。 几天之后,何琪端着枸杞、冬青泡的保温杯进来时,陈青正在翻看那份卫健委刚送来的《公立医院合作项目清理进展周报》。 “市长,今天上午九点,市纪委那边有个通报会,关于郝娟的处理决定。”何琪把保温杯放下的同时,也把日程表放在桌上,“卫健委徐主任问您是否出席。” 陈青没有抬头。 “纪委的通报会,他们按程序开。我不去。” 何琪点头,正要退出去,又被他叫住。 “徐国梁那边,让他会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抬眼的同时,看见了何琪放下的保温杯,暗叹了一声。 似乎自己还是没有脱离中年人的“宿命”,精力不可能无休止坚持。 这养生的保温杯到底有多少作用,权当是个心理慰藉。 上午十点三十分,市卫健委小会议室。 通报会开得很短,不到二十分钟。 市纪委监委派驻卫健委纪检监察组组长宣读了对郝娟的处理决定: 因在安康生物合作项目中收受企业提供的“优先入组资格”等不当利益,且在项目引进过程中未按规定履行审核程序,给予开除公职处分,吊销医师资格证书。 鉴于其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且未发现直接经济受贿行为,不再移送司法机关。 宣读完毕,会场静了十几秒。 徐国梁坐在主席台侧面的椅子上,没有看那份处理决定,只是望着窗外的方向。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灰绿。 坐在最后一排的刘亚平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她碰上了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 高新华冲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擦肩而过。 通报会结束后,徐国梁立即动身前往市政府,瞧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青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先坐。 电话那头是省卫健委医政处处长,声音热情得有些刻意:“陈市长,你们那份规范社会资本合作的建议,冯主任看了,评价很高。她说林州这一步走得扎实,有刀刃向内的勇气。” 陈青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冷不热:“冯主任过奖。我们是在补课。” “别谦虚。”对方笑了一声,“冯主任的意思是,想请你们把具体做法梳理一下,下个月全省医政工作会议上做个交流发言。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重点讲操作层面的经验。” 陈青沉默了一秒。 “好。我让卫健委准备。” 挂了电话,他看向徐国梁。 “听到了?” 徐国梁苦笑:“听到了。省里表扬,然后要经验。” “你怎么看?” “说实话?”徐国梁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疲惫不加掩饰,“陈市长,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批评,是表扬。批评还能改,表扬意味着要把这套做法固化下来、推广出去。可我们才刚开始摸,还不知道摸出来的是个什么形状。” 陈青没有接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徐国梁面前。 那是严骏昨天连夜整理的《各县市区公立医院合作项目初步摸排情况汇总》。 徐国梁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 “全市六家公立医院现有各类合作项目97项,涉及合同金额每年2.37亿元。其中经正规招标程序备案的占31%,经院务会审议但未报备的占44%,科室自行签订的占25%。” 他翻到第二页。 “按项目类型分类:药品返点类占37%,设备投放分成类占29%,检验外送类占18%,生物样本储存类占9%,其他类占7%。” 他翻到第三页。 “按合规性初步评估:完全合规项目,有公开招标记录、合同规范、资金纳入预算的占19%,部分合规项目,有合同但未招标或资金未纳入预算的占58%,明显不合规的项目,没有合同或合同严重不规范的占23%。” 徐国梁合上文件,抬起头。 “97个项目,23%明显不合规。那就是22个。” 陈青点头。 “22个要清理。剩下58%要规范。19%要重新审视有没有必要继续保留。” 他顿了顿,“徐主任,这还只是项目层面的问题。严骏同时在统计各医院账上来自这些项目的分成资金,用在什么地方。那个数据,可能比这个更难堪。” 徐国梁沉默了很久。 “陈市长,我能问一句实话吗?” “问。” “您打算做到哪一步?” 陈青望着他。 “什么意思?” 徐国梁把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97个项目,2.37亿,涉及所有医院、所有科室。有些钱确实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但大部分钱——我敢用脑袋担保——发给了医生当绩效、买了设备、还了基建欠账。您清理这22个明显不合规的,没问题。规范那58%的,也说得过去。但如果动到那19%,如果要求所有项目全部推到重来、重新招标、重新签合同——陈市长,您想过没有,医院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明年一季度,人民医院心内科至少走三个骨干。高新华不敢告诉您,但我敢。”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徐主任,我不是要让医院关门。”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收回自己的手。 “22个明显不合规的,必须马上停。那58%的,三个月内全部规范——要么补招标,要么终止。那19%的,由卫健委组织专家评估,逐项审议,能保留的保留,该调整的调整,该终止的终止。” 他转过身。 “规范的同时,财政补位。吴道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年预算安排两千万专项,定向用于弥补医院规范合作后的收入缺口。这两千万不搞平均分配,谁规范得快、谁停得彻底、谁先交出灰色地带,谁优先拿。” 他看着徐国梁。 “徐主任,这不是剃刀向内,这是先剃自己一刀,然后把剃刀交给医院。他们接不接,是他们的选择。但林州这道坎,必须过。” 徐国梁站起身。 “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市长,郝娟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青没说话。 “她说,她收到处理决定了。她接受。”徐国梁的声音有些低,“她还说,虽然有愧,但无悔。” 陈青依然不能有任何明显倾向,既不能接受也不能表态。 这是他身为市长必须要秉持的原则和态度。 次日,市卫健委向全市所属公立医院下发通知:即日起,所有合作项目暂停新增签约,现有项目进行全面自查清理,一月内上报合规性评估报告及整改方案。 通知落款处,徐国梁的签名比平时用力,笔锋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下午两点,市人民医院。 高新华从卫健委开完会回来,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心内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站的小护士们正在交接班,见他走过来,齐齐喊了一声“高院长好”。他点点头,径直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 李维明正在看片子,面前的阅片灯上夹着一张冠脉造影,狭窄部位用红笔圈了出来。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 “高院长,稀客。” 高新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维明,我问你个问题。你实话实说。” 李维明放下手里的片子。 “如果人民医院明年给你涨不了绩效,私立医院那边开的价涨到一百五十万,你走不走?” 李维明愣了两秒。 “这是组织谈话?” “这是朋友问话。” 李维明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自嘲,也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高院长,我跟您说实话。上个月,同济那边有人联系过我,年薪百万,带团队,给启动经费,解决家属工作。” 他顿了顿。 “我没答应。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我那几个学生,手还嫩着呢,离了我,搭桥都不敢上主刀。” 他看着高新华。 “但这不能当饭吃。今年年底如果绩效发不出来,他们自己也要走。您知道,现在三甲医院之间的流动有多快。今天辞职,明天就能在隔壁地市上岗。” 高新华没有接话。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李维明面前。 那是卫健委刚下发的通知。 李维明看完,把文件推回来。 “所以您今天来,是告诉我,以后没钱了?” “是告诉你,以后没灰色了。”高新华站起身,“规范合作,停掉不合规项目,财政补两千四百万。这两千四百万怎么分,卫健委正在制定细则。核心原则是:谁规范得快,谁先拿钱。” 他走到门口。 “维明,我不劝你留下。走是你的权利。但走之前,你好好想想,你带的那几个学生,是想跟着你学搭桥,还是想跟着你跳槽去私立医院挣快钱。” 门轻轻关上。 李维明独自坐在阅片灯前,那张冠脉造影还在亮着,狭窄部位的红圈像一枚烙印。 下午四点,妇幼保健院。 刘亚平从四楼产科病房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刚签完字的会诊记录。 经过行政楼三层时,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刘院长。”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她回头,是产科护士长陈莉。 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 “有事?” “我想跟您说个事。”陈莉犹豫了一下,“那个安康生物的赔偿,今天上午最后一户办完了。一共四百二十一户,全部签字确认。退的钱走的政府垫付,他们说,等案子判了,追回赃款再还给政府。” 刘亚平看着她。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陈莉摇头。 “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她顿了顿,“卫健委那个通知,我看了。以后合作项目要全部规范,所有不合规的都要停。那......” 她没说完。 刘亚平替她说了:“那产科的绩效怎么办,是吧!” 陈莉点头。 刘亚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静地口吻问道:“陈护士长,你在这个医院干了几年?” “十一年。” “十一年前,妇幼的产科一年接生多少孩子?” “两千多个。” “现在呢?” “去年是四千三。” 刘亚平转过身,看着她。 “十一年翻了一倍。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医生护士半夜被叫起来做急诊,靠的是你这样的护士长带着年轻人连续加班,靠的是所有人的付出。不是靠那点合作分成。” 她顿了顿。 “分成停了,你们该做的还是得做。做不动的时候,来找我。我去找市长、找财政、找卫健委。那是我的事。” 陈莉怔怔地看着她。 “刘院长,您和郝院长......真不一样。” 刘亚平没有接话。 她只是说:“动动脑子,我想咱们这位陈市长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陈莉似懂非懂,但也不好再继续询问。 下午六点,陈青办公室。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陈市长,我是齐修远。” 陈青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专注度提了几分,“齐处长,您好!” “长话短说。”齐修远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像熬了夜,“汜水县那个案子,家属同意检测了。今天下午,村支书带着你们的人去了家里,取走了剩余的那支疫苗。” 他顿了顿。 “但有个问题。那支疫苗的批号,和康护生物三年前那批被抽检的批次不一样。不是同一批。” 陈青沉默了一秒。 “您怀疑是替代品?” “不是怀疑。”齐修远说,“康护生物三年来换了六次生产地址,三次变更工艺参数,但批签发合格率始终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这个数据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一直没出过问题,一种是出了问题但被按住了。” 他顿了顿。 “我倾向于后一种。汜水县那个案子,如果检测结果出来确实效价不合格,说明这三年里,出问题的批次不止一个。” 陈青没有说话。 “检测结果要多久?” “加急的话,一周。” “齐处长,”陈青说,“您快退休了。这个案子如果牵出大的,您可能没办法亲眼看到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齐修远笑了。 那笑声很轻,有点苦涩,但不刺耳。 “陈市长,我这辈子经手的案子,有一半以上没能看到结果。但这不影响我查。查案的人,不是为了看结果,是为了不让结果被藏起来。” 他顿了顿。 “一周后我给你电话。” 通话结束。 陈青握着手机,在座位上静坐了很久。 郝娟的处理落地,开除了公职,没有移送司法。 那不是宽恕,是另一个层面的警示:有时最大的惩罚,是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过的东西,因为你而蒙尘。 九十七个项目开始清理,两千四百万财政专项资金待命。 高新华去见了李维明,刘亚平接了妇幼院,徐国梁把文件送到每间办公室。 整风,不是靠开会,是靠每一次面对面的对话。 齐修远的电话来了。 一周后,县那支疫苗的检测结果,可能撕开另一个口子。 两条线,还在缓慢咬合。 次日上午九点,市纪委。 一份关于郝娟案的处理通报正式下发至全市卫生系统。 通报末尾附了一句话,不是标准格式,是陈青坚持加上去的: “愿每一位医者,在履行救死扶伤天职的路上,既能守住底线,也能被底线守护。” 下午两点,市人民医院召开全院中层干部会议。 高新华站在台上,面前摊着那份通报,和卫健委关于规范合作项目的通知。 他看了一眼台下。 心内科主任李维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没有翻笔记本,只是望着窗外。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 高新华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 “人民医院从今天起,全面启动合作项目规范清理工作。所有未招标的项目,一个月内完成合规整改;所有无法整改的项目,立即终止;所有涉及资金流向的疑问,向卫健委、审计局全面公开。” 他顿了顿。 “我知道在座有人觉得,这是自断臂膀。财政给的钱够干什么?够发基本工资,够维持运转,但够不够留住人才?不够。” 他扫视全场。 “但我今天要告诉大家的是,过去那种靠灰色地带维系运转的模式,到此为止了。” “不是因为它不——道德。” 高新华的话说到这里,最后那两个字咬在嘴边好久才说了出来。 “是因为它不可持续。今天停了安康生物,明天还会有别的公司钻进来。只要医院的账上还指着分成吃饭,我们就永远在被人拿捏的位置上。” 他看着李维明。 “维明,你昨天问我,为什么不留你。我今天当着全院的面对你说:我不是不留你,是没办法用灰色留你。你能做的搭桥手术,私立医院能给一百五十万,我拿不出来。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能给你的是——从今往后,你开的每一张处方,做的每一台手术,都和灰色没有关系。干干净净的。” 李维明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 很久。 李维明放下那支笔。 “高院长,”他说,“您刚才说的那笔财政补款,两千万,什么时候能到?” 高新华看着他。 “正在制定分配细则。卫健委说,谁规范得快,谁先拿。” 李维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会议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黄。 清晨七点,苏阳市。 洪山资本总部的写字楼大堂比往常冷清了许多。 前台的小姑娘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推送新闻:“洪山资本宣布退出省内多项医疗健康投资,称‘市场环境变化’”。 电梯到达五十八层,门开。 赵天野的办公室门敞着,助理正在往纸箱里装东西。文件夹、水晶奖杯、那套十二年的麦卡伦——只剩半瓶了,瓶口塞着原装的软木塞。 “赵总,这些需要带走吗?” 赵天野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头。 窗外是苏阳的早晨,阳光穿透薄雾,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千万道金线。 这座城市他看了十五年,从一片荒滩看到现在的钢筋森林。 “放着吧。”他说。 助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赵总,楼下有记者。” “让他们等着。” 赵天野从窗边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今天凌晨发布的撤离声明,一份是安康生物案的舆情监测简报,还有一份是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是他的私人律师昨晚送来的。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林州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疫苗那个案子,有人在翻。” 他拿起那张便签,看了一遍,然后撕成四片,放进口袋。 “声明发了多久了?” “两个小时。”助理说,“官网点击量已经破十万。财经媒体的转载有三十多家。标题基本都是‘洪山资本主动清盘问题资产’。” 赵天野点了点头。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落地窗、真皮座椅、墙上那幅价值八十万的当代油画——是去年拍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挂。 他转身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赵总,安康生物的法人变更手续办完了。新法人叫陈志远,是原来安康生物的财务总监。持股全部转让,洪山资本零持股。” 赵天野没有说话。 “还有,林州那边今天上午要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安康生物案的调查结果。据说会点名洪山资本是‘实际控制方’。” “让他们点。”赵天野说,“点完了,该切割的已经切完了。” 电梯到达一层。 门开,大堂里站着七八个记者,镜头齐齐对准他。 他迈出电梯,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总,请问洪山资本退出医疗健康领域的原因是什么?” “赵总,安康生物案会对洪山造成多大影响?” “赵总,有传言说洪山资本曾试图干预林州调查......” 赵天野站定,等所有问题都问完,然后开口。 “洪山资本一直致力于投资合法、合规、健康的产业。安康生物事件发生后,我们第一时间启动内部审计,积极配合相关部门调查。退出是基于对行业前景的重新判断,也是对投资者负责。” 他顿了顿。 “至于林州方面,我相信林州市委、市政府和相关部门会依法依规处理。洪山资本尊重一切合法监管。” 说完,他穿过人群,走向门口那辆黑色奔驰。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驶入早晨的车流。 没有人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四片碎纸。 上午九点三十分,林州市政府新闻发布厅。 台上坐着三个人:市公安局副局长施勇、市卫健委主任徐国梁、市市场监管局局长方志强。 台下三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 最后一排角落里,商英抱着手臂站着,她是来看的,不是来拍的。 施勇第一个发言。 他的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都停顿两秒,让记者们有足够的时间记录。 “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目前已侦查终结,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经查,该公司自2022年5月起,在林州地区以‘脐带血储存’为名,通过虚假宣传、篡改温控记录、隐瞒样本真实状态等方式,骗取消费者财物。涉案金额2317万元,受害群众2347户。” 他顿了顿。 “目前,犯罪嫌疑人赵康等8人已被依法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台下响起一片按快门的声音。 有记者举手:“施局长,请问洪山资本在这起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 施勇看着那个记者。 “经查,洪山资本是安康生物的财务投资人,不参与具体经营。但在案件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安康生物林州公司的部分资金流向与洪山资本旗下基金存在关联。相关线索已移交专案组进一步核查。” 又有记者举手:“徐主任,请问卫健部门对这件事有什么反思?” 徐国梁往前倾了倾身。 “反思很深。”他说,“安康生物在林州运营一年多,签约两千多户,卫健部门没有及时发现风险、没有有效预警群众,这是失职。我代表市卫健委,向受害群众道歉。” 他站起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快门声密集如雨。 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个问题是方志强回答的。记者问:“市场监管局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措施,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方志强说:“我们正在联合卫健委,建立‘医疗消费维权绿色通道’。整合卫健、市场监管、公安、司法力量,快速响应处置。从今天起,任何涉及医疗健康领域的消费纠纷,都可以拨打12315转3号键,直接进入绿色通道。” 发布会结束。 记者们涌向台前,试图争取更多采访。 施勇、徐国梁、方志强被围在中间,一遍遍回答着差不多的问题。 商英从角落里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向门口。 走廊里,她碰上了欧阳薇。 “欧阳市长。”她站定,“今天的发布会,分寸拿捏得很好。” 欧阳薇看着她。 “商主任今天不去问几个问题?” “我是来看的。”商英笑了笑,“看林州怎么处理这种案子。处理好了,是全国的范本;处理不好,是来年的教训。” 她顿了顿。 “目前看,处理得还行。” 欧阳薇没有接话。 商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下午两点,陈青办公室。 施勇、徐国梁、方志强三人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茶没人动,已经凉透了。 陈青翻看着今天的发布会记录,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资金流向那条线索,”他抬起头,看向施勇,“洪山那边有反应吗?” “有。”施勇说,“今天凌晨他们发了切割声明,上午赵天野亲自出面接受采访,说辞和声明一致——财务投资人,不参与经营,尊重监管。” 陈青点了点头。 “他们算得很精。声明发在发布会之前,先入为主。等我们公布调查结果,舆论已经被他们引导过一次了。” 施勇没有说话。 “但那笔钱的流向,继续查。”陈青说,“查清楚,不一定要现在用。等需要的时候,拿出来。” 他看向徐国梁。 “退款工作进展怎么样?” “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二。”徐国梁说,“两千三百四十七户,签了两千一百六十三户。剩下的主要是联系不上,或者人在外地。我们正在通过各种渠道找。” “态度怎么样?” “大多数表示理解。”徐国梁顿了顿,“也有少数骂娘的。说政府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出了事才管。” 陈青没有辩解。 “骂得对。”他说,“这件事上,政府确实慢了。” 他看向方志强。 “绿色通道,什么时候能上线?” “系统已经在调试了。”方志强说,“下周一正式开通。同时开通的还有一个微信小程序,叫‘林州医疗消费维权’,可以在线提交投诉材料、查询处理进度。” 陈青点了点头。 “三个人,三件事。”他说,“施勇继续查资金链,徐国梁盯紧退款和医院规范,方志强把绿色通道做扎实。一个月后,我要看到阶段性结果。” 三人起身离开。 陈青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严骏的内线。 “疫苗那个案子,有进展吗?” 严骏的声音压得很低:“齐处长说,检测结果最快后天出来。但今天上午,康护生物的人去了汜水县,又去找死者家属谈过话。” 陈青的眉头皱了一下。 “谈什么?” “说是‘人道关怀’,愿意给一笔补偿金,让家属签个谅解协议。”严骏说,“村支书拦住了,说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什么都别签。家属现在很犹豫,毕竟是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青沉默了几秒。 “让蒋勤派人去县,和村支书一起做工作。就说,政府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下午四点,市市场监管局。 技术科的小伙子们正在调试“林州医疗消费维权”小程序。 页面设计得很简洁,首页只有四个按钮:投诉举报、进度查询、政策法规、典型案例。 方志强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一个年轻人回过头:“方局,有个问题。这个绿色通道开通后,投诉量肯定会暴增。我们人手不够。” 方志强看着他。 “不够就招人。招不到就加班。加不动了就找我。我不是坐办公室的,随时可以下来顶班。”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三十分,市卫健委。 徐国梁的办公桌上摆着厚厚一沓退款确认书。 他一份一份翻看,每翻一份,就用红笔在右上角打个勾。 两千多份,翻得手指发酸。 翻到第一千七百多份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确认书,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 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张德胜。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也是手写的,字迹和签名一样歪扭: “钱收到了。谢谢政府。” 徐国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这份确认书单独抽出来,放进抽屉最上层。 傍晚六点二十分,县某村。 蒋勤的车停在村口,没有开进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望着远处那户人家的灯光。 村支书老李站在车窗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下午三点,那两个人来的。”老李说,“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是苏阳市的。进门就说,是康护生物的人,来慰问家属。带了水果、牛奶,还有一个红包,说是两万块。” “家属收了吗?” “没收。”老李说,“老太太说,人走了,要钱没用。那两个男的又说,签个协议就行,证明公司和这件事没关系。老太太不懂,差点就签了。是她儿子从地里回来,拦住了。” 蒋勤点了点头。 “人还在村里吗?” “走了。五点多走的。”老李说,“走之前去了一趟村委会,说想见见我。我没见。” 他把那支烟点着,深吸一口。 “蒋支队,这事不对劲。如果真是合规企业,为什么要急着让家属签谅解协议?” 蒋勤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这几天,麻烦您多盯着点。有任何动静,随时打我电话。” 老李点了点头。 蒋勤发动车子,驶离村口。 后视镜里,那户人家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八点,陈青办公室。 严骏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桌上。封面印着四个字:舆情专报。 陈青翻开。 第一页是洪山资本撤离声明的转载情况统计。 三十七家媒体转载,其全国性媒体两家,省媒十二家,财经类媒体二十三家。 标题清一色的中性或正面。 第二页是安康生物案发布会的报道情况统计。 二十一家媒体到场,已发稿十九篇。 标题集中在“林州公布脐带血案调查结果”“两千余户受害家庭获退款”等。 第三页是网络舆论倾向性分析。 正面评价占百分之五十一,中性占百分之三十二,负面占百分之十七。 负面评价主要集中在“政府监管失职”“处理太晚”“企业钻空子太久”三个方向。 陈青看完,把专报放在一边。 “疫苗那边呢?” 严骏压低声音:“齐处长说,正在全力赶进度。” 随即又把有人去了汜水县找家属的事做了汇报。陈青的目光锐利起来。 陈青沉默了几秒。 “告诉蒋勤,如果检测结果出来有问题,立刻控制证据,同时控制那辆白色面包车和那两个去村里的人。” “明白。” 洪山资本退了。 切割声明发在发布会之前,先入为主,把‘被调查方’变成了‘主动清盘方’。 赵天野的算盘打得很精,但那条资金链还在,还在查。 两千多户受害家庭,退款完成了九成二。 张德胜那份手写确认书,被徐国梁收进抽屉最上层。 第514章 医院财政(万字) 那是这起案子最真实的注脚——老百姓的诉求从来不高,只要有人管,他们就谢了。 绿色通道下周开通。小程序、热线、快速响应机制,正在从纸面变成现实,投诉量会暴增。暴增就暴增,政府存在的意义,就是接住那些没人接的诉求。 但疫苗那条线,开始冒烟了。 康护生物的人去了县,找死者家属谈话,想签谅解协议。 这说明他们急了。 急了就好,急了才会露出破绽。 是风暴的开始还是虚惊一场,很快就会有结果。 但林州走过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走。 正如事前预料的,“林州医疗消费维权绿色通道”正式开通。 市市场监管局的热线电话就没有停过。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记录着,面前的登记表已经写满了三页。 方志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袖子,拿起另一部电话。 “你好,这里是林州医疗消费维权绿色通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说得磕磕绊绊。 方志强一边听,一边在登记表上写:张桂芳,七十三岁,去年在某民营口腔医院种牙,花了三万多,现在牙松了,医院不认账...... 他写完,对着电话说:“张阿姨,您别急。这件事我们受理了。一周内会有专人联系您,告诉您处理进度。”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说了好几声谢谢,才挂断。 上午十一点,市卫健委。 徐国梁正在主持一个内部会议,讨论“规范合作项目后医院收入缺口测算”问题。 财政承诺的两千万专项资金怎么分,分给谁,分多少,什么时候到位——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算术题,算不对就要出事。 汜水县,一辆本地牌照的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停了三个小时。 下午两点二十分,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村外驶来。 蒋勤坐直了身体。 面包车在那户人家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 四十来岁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们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老太太的儿子站在门内,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你们又来干什么?” 四十来岁的男人陪着笑:“大哥,我们是来谈正事的。上次说的那个协议,您再考虑考虑。两万块,签个字就成。” “我签你妈的。” 锄头举了起来。 两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二十出头的那个掏出手机,想拍视频,被蒋勤从身后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 他亮出证件。 两个男人愣住了。 蒋勤把那个年轻男人的手机拿过来,关掉摄像,放进口袋。 “你们是康护生物的?” 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色变了变:“我们是来慰问家属的,不犯法吧?” “慰问带协议?”蒋勤指了指那个文件袋,“里面是什么?” 男人不说话了。 蒋勤把文件袋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谅解协议书》,措辞严谨,核心条款只有一条:家属确认死者接种的狂犬疫苗不存在质量问题,承诺不再就此事件向任何机构投诉、举报或提起诉讼。 他把协议装回去,放进口袋。 “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下午四点,县公安局。 两个康护生物的员工坐在审讯室里,面前各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 四十来岁的那个姓孙,自称是公司的“市场部经理”。 二十出头的那个姓李,是司机兼“助理”。 蒋勤坐在隔壁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 孙经理一直在喝水,一杯接一杯。 小李低着头,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蒋支队,审吗?”旁边的民警问。 蒋勤摇了摇头。 “再等一会儿。让他们自己想。” 他走出监控室,在走廊里拨通了齐修远的电话。 “齐处长,康护生物的人今天又去找家属了。带了谅解协议,想让他们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检测结果提前了。”齐修远说,“最快今晚就能出来。” “什么结果?” “汜水县那支疫苗,效价不合格。抗原含量不足国家标准的三分之一。” 蒋勤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能确定是生产环节的问题吗?” “还不能。”齐修远说,“需要查批签发记录、生产记录、冷链记录。但有一个线索——那个批次的疫苗,和康护生物三年前被抽检的那批,用的是同一个工艺参数变更方案。当时我查到这里,被叫停了。” 他顿了顿。 “蒋支队,这个案子如果查下去,可能不止一家公司的问题。” 蒋勤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先控制那两个人。等您的正式检测报告出来,马上启动刑事立案。” 资本就像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但当它渗透到公共安全领域,试图把人的健康和生命也变成算账的筹码时,就必须有铜墙铁壁般的监管和零容忍的惩戒。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监控画面中,康护生物的人似乎越来越紧张,喝水的频率也高了许多。 而最终齐修远的电话通知过来,蒋勤情绪一点也没有波动。 这个结果其实从最开始,大家心里都已经很清楚。 最终的结果不出所料,抗原含量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简单来说,打了等于白打。 蒋勤看向监控画面,屏幕上,孙经理又开始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喝水。 现在,他已经没这个待遇了。 蒋勤接到施勇电话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是简单的民事或者经营问题了。 林州市一系列的会议和研讨之后,《林州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制度(草案)》出台。 在陈青的提议下,成立了林州市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制度。 对所有涉及医疗领域的不确定事项进行审核,重要事项的决策在市委市府的审议前再把一次关。 确定了这一新增的决策把关后,徐国梁找到了陈青。 “陈市长,联席会的工作我支持。负面清单,我支持。规范合作项目,我也支持。但有一件事,要给您汇报一下。” 陈青看着他。 “有话直接说。” 徐国梁筹措了一下语言,“昨天下午,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李维明递交了辞职报告。” 陈青的目光沉了一下。 “批了吗?” “高新华压着没批。”徐国梁说,“但他压不了多久。李维明是全省心血管领域的权威,私立医院开的价是一百五十万,还有股权激励。人民医院给他涨多少?涨到五十万就顶天了。” 他顿了顿。 “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李维明一走,他带的那个团队——两个主治、四个住院医、三个研究生——至少走一半。心外科那边也人心惶惶。高新华说,这个月已经有五个人私下打听,私立医院还招不招人。” “徐主任,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 “我想告诉您,改革是有成本的。这个成本,现在开始兑现了。” “我知道。”陈青点了点头。 “但走的人,不是我们要留的人。如果李维明留下,是因为灰色收入高,是因为合作项目分成多,是因为有私立医院给他抬价——那我们留他干什么?留下来继续把心内科变成灰色地带的一部分?” 他看着徐国梁。 “徐主任,李维明要走,我不拦。但走之前,你让高新华告诉他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想回来,人民医院的门永远开着。条件是——他带出来的那几个学生,得有本事独立主刀。”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也在考虑财政再挤三千万。”陈青说,“用于提高合规性业务绩效,设立重点学科人才津贴。这些钱不是撒胡椒面,是定向投给那些真正靠技术吃饭的人。谁业务能力强、谁带教贡献大、谁科研成果多,谁拿得多。” 他顿了顿。 “我们要让医生靠技术、靠服务堂堂正正获得体面收入,不是靠卖药、推项目。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 徐国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下午两点,市人民医院。 高新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李维明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辞职报告被推回来三次,又推回去三次。 “高院长,您别为难我了。”李维明的声音很疲惫,“我今年四十三,再不挣几年钱,孩子出国、换房、养老,都赶不上了。私立医院给的待遇,人民医院十年也给不了。” 高新华看着他。 “维明,你知道市里最近都在开什么会吗?” 李维明摇头。 “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高新华说,“陈市长牵头,定了一个负面清单。以后基础医疗、急救、公卫项目,严禁逐利性资本进入。财政挤出三千万,用来给技术骨干发津贴。” 他顿了顿。 “三千万不多,但这是一个信号。政府开始补位了。” 李维明没有说话。 “你走,我不拦你。”高新华把那份辞职报告收进抽屉,“但这报告我先留着。哪天你想回来,随时来找我。” 李维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高院长,我那几个学生......” “你放心。”高新华说,“人民医院不是靠一个人运转的。你走了,他们该学还得学,该练还得练。等你哪天回来,看看他们能不能独立搭桥。” 李维明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 下午四点,省卫健委。 冯双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秘书小周推门进来:“冯主任,林州那边的材料整理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去调研?” 冯双睁开眼睛。 “下周三吧。”她说,“通知林州方面,不用刻意准备,我想看真实的情况。” 小周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冯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是林州市卫健委刚报上来的《规范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行为的若干建议》。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陈青的签字上。 “拟同意。报省委、省政府领导同志审阅。” 笔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 她想起丈夫穆元臻昨晚在饭桌上说的话:“陈青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硬。林州那个摊子,换个人未必接得住。” 她合上文件,望向窗外。 林州市的进展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也是第一个敢于不从医疗领域要财政收支的城市。 这么做的结果到底会不会引起医疗领域的崩溃,谁也不知道。 一方面,林州在不断地强化和发展地方经济,一方面又在不断地补贴财政支出。 说杯水车薪不至于,但所有的一切都要基于林州的经济持续向上发展,一刻也不能停留。 而林州市陈青已经将疫苗案件通报给了省市监局、卫健委、省公安厅、发改委等等省里相关部门。 联席会议成立了,负面清单在起草,财政的三千万挤出来了。 这些都是新机制,写在纸上,挂在墙上,总有一天要落在地上。 但老问题还在。 李维明要走,骨干医生人心惶惶,高新华把辞职报告锁进抽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徐国梁说,改革是有成本的。 这个成本,现在开始兑现了。 真实的情况就是:新机制在建立,老问题在发作,两边赛跑,看谁跑得快。 林州的脚步加快到很多人都没想到的程度。 徐国梁去“为难”了陈市长之后,没想到很快就有人来“为难”他了。 次日上午九点,市卫健委。 徐国梁正在主持一个内部会议,讨论负面清单的具体条目。 方志强也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不时插一句话。 会议进行到一半,门被轻轻推开。 刘亚平站在门口。 徐国梁抬起头:“刘院长?有事?” 刘亚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徐主任,有个事想请您和方局长把个关。”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妇幼保健院关于申请增设“新生儿疾病筛查中心”的请示》。 正文不长,核心只有一句话:申请利用医院现有场地和设备,增设新生儿疾病筛查中心,开展公益性筛查服务。 徐国梁看完,递给方志强。 方志强看完,抬起头。 “刘院长,这个项目......不赚钱吧?” 刘亚平点头。 “不赚钱。筛查收费是成本价,医保能覆盖一部分,剩下的是医院贴。但能做。” 方志强看着她。 “为什么想做这个?”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因为郝院长在的时候,妇幼曾经想过和一家社会资本合作,建一个‘高端新生儿基因检测中心’。后来那家公司查出来有问题,项目停了。停了之后,我发现很多来产检的孕妇问,能不能做筛查,贵不贵。” 她顿了顿。 “她们不是想做高端基因检测,是想知道孩子有没有先天病。这个需求,应该由政府来满足,不是交给资本。” 徐国梁没有说话。 方志强把文件放在桌上。 “刘院长,这个项目,我支持。市场监管局这边,审批通道可以开绿色。但有一条——收费必须公示,成本必须透明,不能搞变相加价。” 刘亚平点头。 “我明白。” 她走出会议室,门轻轻关上。 方志强看着那扇门,忽然说了一句: “徐主任,这个刘院长,有点意思。” 徐国梁眼神带着思考,“她其实是不像走老郝的路,也是没办法。” 清晨五点四十分,陈青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闹钟对他而言,除非是极度疲倦的情况下才会有作用。 其余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几乎就有一根神经一直紧绷着。 不管是想到了什么,或者是有什么思考的问题,到了某个时间点,眼睛就会自动睁开,像是被什么程序设定好的机器。 窗外还黑着。这个季节,林州的天亮得晚,能看见的只有对面住宅楼零星几盏灯,和他一样醒着的人。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脑子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着,嗡嗡响,停不下来。 三天了。 从徐国梁送来那份《骨干医生流失预警报告》开始,这根弦就没松过。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五点四十三分。 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昨天深夜何琪发来的: “市长,您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给您安排的不加糖的豆浆。”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起身,披上衣服,走到书房。 书房的灯亮起来时,墙上的钟指向五点五十分。 陈青在书桌前坐下,面前摊着三份报告。 左边,徐国梁送来的《骨干医生流失预警报告》。 厚厚一沓,最后一页有一行加粗的红字:“未来半年,预计骨干医生流失率将达12%,心内科、普外科、儿科为重点风险科室。” 中间,吴道明送来的《财政补贴不可持续说明》。 薄薄三页,核心就一句话:“三千万专项资金,最多支撑半年。半年后若无新来源,需另寻出路。” 右边,严骏整理的《全国公立医院薪酬改革失败案例汇编》。 封面是淡灰色的,右上角贴着一张便签,严骏手写的:“市长,这些案例我都拆解过了。失败原因集中在三点:钱从哪来、怎么分、谁监督。供您参考。” 陈青盯着这三份报告,已经盯了三天。 他给它们排过序,换过位置,试图从不同的排列组合里找到某种答案。 没有。 这三份报告,像三个不同方向的箭头,指着同一个问题。 徐国梁的是“人”——医生在流失; 吴道明的是“钱”——财政补不起; 严骏的是“路”——别人走过的坑。 陈青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把三个箭头圈在一起。 圈里写了一个字:“活”。 财政补不起。 灰色不能回。 医院必须活。 三个条件,像三条铁轨,平行向前,永远交不到一起。 而公立医院的财政补贴一直不足以满足承担的公益性支出,私营医院又带来巨大冲击,公立医院靠灰色地带来弥补,这是一个很难回避的问题。 如果林州没有出现一个张德胜的儿子这个特殊病例,很可能这些矛盾还没办法集中表现出来。 刚来林州的是时候,“三座城”是他工作的重心。 那时候,就觉得那些事够难了。 而现在,“三座城”的方向都已经确定,剩下的就只有如何实施和执行。 医疗行业的问题暴露,也说明了政府在公共事业方面的投入和监管还是不到位。 现在回头看,那些事再难,总有个对手。 坤泰、昌明、姜山、安康生物——有形的对手,看得见,摸得着,知道刀该往哪儿砍。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没有对手。 有医生要走,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穷。 有医院要撑不住,不是因为有人捣乱,是因为体制挖了二十年的坑。 有财政补不上,不是因为吴道明小气,是因为账上真的没钱。 医疗也仅仅只是众多行业中的一个,而又是民生中最不能忽视的一个点。 没有坏人。 这才是最难办的。 陈青坐在书桌前,拿起笔,一边空白的纸上写下三行字: 财政补不起——那就不要只靠财政。 灰色不能回——那就让阳光照进来。 医院必须活——那就让医院自己养活自己。 写完,他把笔放下,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凌晨六点半。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 “陈市长。” “想起一些事,需要一早上班之前安排一下。” “您说。”欧阳薇的电话里似乎在调整着位置。 陈青沉默了一秒。 “明天上午九点,小范围开会。通知徐国梁、吴道明、高新华、刘亚平。议题只有一个——医院的钱,从哪儿来。”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 然后欧阳薇说:“好。我来通知。” “你也参加。” “好。” 电话挂断。 陈青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淡淡的灰蓝色,像水墨晕开的第一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根弦,好像没那么紧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陈青走进市政府小会议室。 该到的人都到了,现在正与挨着的人相互低声交流今天的议题。 陈青坐了下来,开口道:“今天的会议不做记录,畅所欲言,就是想怎么搞钱,让医院能保持正常的工作。” 他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连一点官腔都没有。 欧阳薇有些诧异的看向这位领导,隐隐的感觉到陈青今天是想知道大家的想法,而不是收集意见。 因为,如果真的有什么可落实的想法,早就有人提了。 从陈青的话音落地,会议室里沉默持续了约十秒。 徐国梁先动的。他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然后抬起头。 “陈市长,我先说吧。” 陈青点头。 徐国梁的声音不高,比平时沙哑:“昨天下午,人民医院心内科又递了一份辞职报告。主治医生,三十四岁,去年刚评上副高。私立医院开的价是年薪八十万,加一套专家公寓。” 他顿了顿。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份了。心内科主任李维明那,压着两份没批,但压不了多久。他们私下跟我说,徐主任,不是我们想走,是实在留不住。孩子要上学,房贷要还,私立医院给的价,人民医院十年也给不了。” 高新华接话:“李维明本人也在犹豫。省城那家私立医院,已经给他打过五次电话了。最后一次,开价涨到一百二十万,税后,带团队,给启动经费。” 他看了一眼陈青。 “陈市长,我不是替他说话。李维明四十三岁,博士生导师,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这种人,放到全国任何一个三甲医院,都是宝贝。私立医院抢他,不是因为他有关系,是因为他真能救命。” 陈青没说话。 吴道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高院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财政这边,真的拿不出更多了。” 他把那支笔放在桌上。 “市里今年的财政预算,医疗卫生已经是增幅最大的板块了,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七点三。但这点增幅,填不上医院自己挖的坑——不是医院自己挖的,是这么多年体制挖的。”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跟您说实话。财政补贴那三千万,是挤出来的。挤了教育的、挤了基建的、挤了养老的。如果再挤,其他部门就要出问题。不是我不给,是真没有了。”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未来三年全市刚性支出预测。教育每年必须涨5%,养老每年必须涨8%,低保每年必须涨3%。就算医疗一分钱不涨,到后年,财政赤字也会突破警戒线。” 高新华拿起那张表,看了一眼,又放下。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亚平忽然开口了。 “陈市长,我能说两句吗?” 陈青点头。 刘亚平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到妇幼这段时间,跑遍了所有科室。产科的护士,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块,加班是常态。儿科的大夫,值一个夜班八十块钱,不够外面吃顿夜宵。但他们还在干。” 她顿了顿。 “为什么不走?不是走不了,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孩子,舍不得那些跟了多年的病人,舍不得这身白大褂。” “但舍不得,不能当饭吃。”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陈市长,妇幼去年的合作项目分成,一千三百万。这笔钱发了绩效、付了设备款、还了基建欠账。郝娟出了事,这些项目停了,钱没了。但医生护士的工资不能停,设备坏了要修,欠账要还。钱从哪儿来?” 她看着陈青。 “我今天来,不是替郝娟说话。我是想告诉您,那个一千三百万,或许是有一些因为她孩子的私心,但没有一分钱进过她私人账户。全在账上,规规矩矩,花在该花的地方。” 刘亚平说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陈青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痕,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她离婚的事,陈青听欧阳薇提过——丈夫嫌她不顾家,三年前离的。 一个人带着八岁的儿子,住在医院的老职工宿舍里。 但她刚才说的,全是医院、护士、病人,一个字没提自己。 陈青沉默了很久。 是时候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刘院长,如果这笔钱能留下来,不分成,不上缴,全部用于医生薪酬和设备更新,你觉得够不够?” 刘亚平愣住了。 高新华也愣住了。 徐国梁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吴道明最先反应过来:“陈市长,您的意思是......”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开笔记本,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类似李医生这样的高尖人才,是咱们自己培养出来的,对不对?” 他这个问话,让在场的人心尖都颤了一下。 “我们的社会制度,决定了对人才的选拔是公平的,社会资源投入很大。人才的培养是给了条件的,不是谁凭空就成了高尖人才。” 虽然说的是实话,但陈青的话却让所有人心里压上了一块巨石。 开放社会资本进入医疗体系,本来就是为了补充医疗条件和手段。 可也变相的给了公立医院很大的竞争环境。 非要去较真,可能基础层面的技术人才还能说得出个一二三,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流失,光靠合约是无法限制的。 陈青说这些话,其实更多的是提醒。 刚才刘亚平说的话也提醒了他。 医疗、教育是基础的基础,不像别的产业。 情怀和职业素养、道德始终还是要排在第一。 就像军人、警察都有属于自己职业的特殊性,如果单纯的只是讲收益,那政府和社会资源的投入完全失去了价值。 这个社会,总有一部分人,是在用自己的热血铸就人性温度的。 说完这些提醒,陈青叹了口气。 “生活,不是活着就好,这也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就拿林州的现状而言,财政补不起,这是事实。灰色不能回,这也是事实。医院必须活,这更是事实。三个事实放在一起,像是死结。” 他顿了顿。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想呢?” 他看着吴道明。 “老吴,我问你,医院每年创收的钱,有多少要上缴财政?” 吴道明想了想:“具体要看每家医院的经营情况。人民医院去年营收大概四个亿,上缴财政的大几千万。” “上缴之后呢?” “财政再以拨款的形式返回来。基本工资、专项经费、设备补贴,分批次拨付。” “一来一回,损耗多少?” 吴道明沉默了。 高新华替他回答了:“至少百分之二十。账上走一圈,医院实际能用的钱,少了百分之二十。” 陈青点了点头。 他看着高新华。 “高院长,如果这百分之二十能留在医院,用在医生身上,你觉得够不够?” 高新华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在心里快速计算。 “人民医院去年营收四个亿,百分之二十就是八千万。加上现有的三千万专项,一个亿左右。按现在的薪酬体系,骨干医生人均涨十万,全院两千人,两个亿用不完——但这是理想状态,实际操作会有各种复杂情况。” 他顿了顿。 “但至少,能留住人。” 陈青又看向刘亚平。 “刘院长,妇幼呢?” 刘亚平也在算:“妇幼去年营收不到两个亿,百分之二十就是四千万。加上现在的专项,七千万左右。产科、儿科这些低收入科室,能涨一涨。骨干护士也能留一留。” 她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条路......能走通吗?” 陈青没有回答。 他看向吴道明。 “老吴,你是财政局长。你说,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吴道明沉默了很久。 那支笔被他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手指在笔杆上摩挲着,来来回回。 最后他抬起头。 “陈市长,从现行财政体制来说,这不合规。医院经营收入上缴财政,是写了多少年文件的规定。” 他顿了顿。 “但是......” 他看向高新华,又看向刘亚平。 “但是,如果这条路真能走通,能让医生留下来,能让老百姓看好病,能让医院不再靠灰色地带活着——那这个‘规’,是不是该改一改?” 陈青看着他。 吴道明把笔放下,声音沉下去。 “陈市长,我是财政局长,我得守住财政的底线。但我也知道,财政存在的意义,不是守着钱,是让钱花在该花的地方。如果这笔钱花在医院、花在医生、花在病人身上,比在财政账上转一圈更有用——那我支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国梁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陈市长,这个方案,省里能批吗?”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 他合上笔记本。 “批不批,是省里的事。报不报,是我们的事。” 他站起身。 “徐主任,你带人把方案做细。法律依据、财政测算、风险评估,一样不能少。” “老吴,你配合。高院长、刘院长,你们把医院的账算清楚,哪些钱能留,哪些钱不能留,怎么分,分给谁,都列出来。” “当然,降本才能增效,这对医院而言也同样适合。省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我想也不是挤不出来的。” “另外,医院走出去的思路,大家也可以想一想。” “家庭富裕的,希望能得到一些更宽裕的防治和治疗,这个口子我觉得可以放开一点,具体办法大家也可以想一想。” 说到这个程度了,陈青也拿自己说起了事。 “你们都是专家,养生到底有没有作用?” 不等他们回答,陈青抬手示意大家不用回答,而是自己给出了答案,“在普通人的认知中,养生是很有必要的。养生到底花费多少合适?” 陈青微微一笑,看向欧阳薇,“欧阳知道,我历来是喝白开水的。最近也泡上了枸杞。” 他这话引得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就轻松了许多。 对别人而言,可能不太理解。 可这些都是医疗领域深耕了多年的人,怎么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高新华忽然接了一句:“陈市长,您这‘养生经’要是早讲半年,李维明说不定就不提走的事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笑声更大了。 但陈青看到,高新华笑完,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陈青趁着这个放松的档口,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看着所有人。 “这个方案,大家配合,拿出合适的方案,具体怎么操作合规、合法,我再亲自跑省里。能跑下来最好,跑不下来——至少我们试过了。思路也多了一些。短期内,还是希望大家多抓一下思想工作,明确自身职业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他顿了顿。 “有一句话,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重。 “林州的医生,不该靠灰色活着。他们该体面地活着。政府不抽血,医院才能造血。这件事,我做定了。” 没有人说话。 但徐国梁的眼睛红了。 他今年五十一,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八年。 从乡镇卫生院医生,到市卫健委主任,他见过太多医生离开的背影。 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去了私立,有的干脆转行。 每次有人走,他都会说一句“人各有志,不怪你”。 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也许可以不用再说这句话了。 高新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刘亚平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吴道明把那支笔放进口袋,站起身。 “陈市长,我回去就让预算科动起来。”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陈青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何琪的字迹: “市长,午饭在食堂留了。您先喝口水,别又忘了吃饭。——何” 陈青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不是白开水,而是颜色淡黄,闻着有股淡淡的药味的“养生茶”。 他拿起手机,给何琪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泡的什么?” 何琪秒回:“黄芪。熬夜多的人要补气。” 陈青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加了一句:“谢谢。” 当初欧阳薇推荐何琪的时候,他也没意识到,可现在就像他在会议上所说,似乎已经到了需要补充和养生的阶段了。 陈青放下手机,喝了一口,也许是心理作用,自我感觉似乎中气足了一点。 放下那杯黄芪水,他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这个点,严巡应该刚吃完午饭,有午休的习惯。要不要等下午再打?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有些事,等不得。 拿起电话,拨通了严巡的号码。 “严省长,我陈青。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林州的医院改革,有个新想法......对,我想过段时间跑一趟省里,当面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严巡的声音沉稳:“来吧。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陈青挂断电话,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银杏叶上,金黄一片闪闪发光。 在这个时间,一份邀请函意外的出现在他办公室。 何琪敲门进来的时候,陈青正在看徐国梁连夜送来的《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方案(初稿)》。 方案编写的速度快到让陈青都非常吃惊。 从侧面也印证了方案并非陈青一个人在想,只是很多话不敢说,怕给自己顶上一个没有大局观的帽子。 而且,陈青看得出来,方案之所以那么快捷,其中肯定还有他这个市长或者其他历任市长没有倾听过的原因。 整个方案写得很细,光是法律依据就列了十七条,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原文节选。 看得出来,徐国梁是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有理有据,有法可依。 “市长,市一中那边来了一份邀请函。”何琪把一个大红封皮的信封放在桌上。 陈青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邀请函?” “想请您给高三学生做个讲座。”何琪顿了顿,“校长的意思,快高考了,想让学生听听‘从基层干起的市长’是怎么走过来的。” 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讲座?我有什么好讲的?告诉他们好好考试,不要浪费青春时光?” 何琪也笑了,但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等着陈青的答复。 陈青把那份邀请函拿起来,抽出来看了看。 大红烫金的封面,里面是手写的邀请词,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落款处盖着市一中的公章,还有校长周怀瑾的亲笔签名。 他把邀请函放回去,推回桌边:“你帮我回了吧。医疗改革方案正吃紧,没时间。” 何琪没有立刻接。 她站在那里,手指在邀请函封皮上轻轻按了按,然后说:“市长,我能说句话吗?” 陈青看着她。 “说。” 第515章 演讲(万字) “周校长是我高中班主任。”何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在一中干了三十年,送走了十几届毕业生。我从来没见他求过人。这次他让我把邀请函送上来,不是走关系,是真的想让学生们见见您。” 陈青沉默了几秒。 “你高中班主任?” 何琪点头:“我考上市政府那年,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好好干,别给一中丢人。’这条短信我现在还存着。” 陈青重新拿起那份邀请函,又看了一遍。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何琪说,“不影响正常工作。” 陈青想了想,把邀请函放回信封,递还给何琪。 “那你告诉周校长,周六下午,我去。” 何琪接过信封,暗中长舒了一口气,想要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扯动了一下。 “谢谢市长。” “别谢我。”陈青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方案,“谢你那个班主任。三十年,不容易。” 周六下午两点二十分,陈青的车驶入市一中大门。 门卫老远就站起来敬礼,陈青在车里点了点头。 按照陈青事先吩咐,没有列队欢迎,让他这次前来,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谈谈自己的感受。 车子绕过花坛,停在行政楼门口。 周怀瑾已经站在那里等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副校长。 陈青下车,周怀瑾迎上来。 “陈市长,欢迎欢迎。” 陈青握了握他的手:“周校长,别客气。我今天不是市长,就是来跟学生聊天的。” 周怀瑾笑了:“您能来,就是最大的支持。” 一行人往礼堂走。穿过教学楼走廊时,陈青看见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卷子,偶尔有人抬头往外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高三了?”他问。 周怀瑾点头:“下个月一模,孩子们压力大。请您来,也是想给他们鼓鼓劲。” 陈青点点头,未来他的女儿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礼堂在综合楼底楼,能坐八百人。 陈青走进去的时候,台下已经坐满了。 最后一排站着几个没座位的老师,手里拿着笔记本。 周怀瑾把他引到台上,自己坐在旁边。 “陈市长,您随便讲,不用拘束。” 陈青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没有坐到准备好的主席台后面,而是拿起话筒,走到台前,直接在台沿上站定。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开口第一句:“同学们,青春是什么?” 台下安静了。 “有人说青春是肆意,还有人说青春是七彩的梦幻。” “但是——”陈青顿了顿,“从来没有人在明白青春的价值和享受青春之间同时拥有。失去才知道青春的价值——是不负。” “该努力的时候,去肆意玩耍去了;该认真的时候,却忘记了用心;该用心交往的时候,却把心思用在了一个人身上.....” 虽然他的话题有些沉重,但最后这一句话,台下开始有人笑。 “同学之间的相互帮助和未来的成长是关联的,当大家忘记了青春的价值是成长,而是不画上一个句话,我相信未来大家的路,会找到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青春。” 他顿了顿。 “今天来,不是给你们讲大道理。你们这个年纪,道理听得够多了。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起步阶段,所以我就说三句话。” 台下彻底安静了。 “第一句:人生不是一次考试决定的,是一件事一件事堆出来的。考好了别骄傲,考砸了别灰心。后面还有几十年,有的是机会翻盘。” “第二句:别跪着。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站着。站着不一定赢,但跪着一定输。” “第三句:永远记得,你是从一中出去的。这个学校教过你的,不只是怎么考试,还有怎么做人。” 说完,他站起来。 “我就讲这些。剩下的时间,你们提问,我来答。”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轰然响起。 周怀瑾坐在台上,眼眶有点红。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男生,戴眼镜,站起来的时候有点紧张。 “陈市长,我想问,您在基层那些年,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陈青想了想:“最难的时候?好像都不轻松吧。人生最难的时候,是在该明白青春价值的时候,去肆意享受青春了。” 他笑了笑。 “我用了七年才明白这个道理,然而这七年的青春最后证明是撞了南墙。” 台下又笑了,但笑里似乎有些明白了。 现在的孩子,社会教育远超任何时代,不用说得太明白,同学们都明白。 第二个举手的是个女生,扎马尾,声音很清亮。 “陈市长,您当官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放弃?” 陈青沉默了几秒。 “想过。”他说,“不止一次。累的时候想过,难的时候想过,被人误解的时候也想过。” 他看着那个女生。 “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总会遇到一些事,让你觉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比如有人握着你的手说谢谢,比如你办的事真的帮到了人,比如你回头看,发现自己走过的路,确实留下了一点东西。” 女生点了点头,坐下。 第三个举手的是个男生,坐在礼堂前面第二排的位置,站起来时有些犹豫。 “陈市长,我弟弟出生的时候,在妇幼存过那个脐带血……后来退款了。我想替他们谢谢您。” 礼堂里安静下来。 陈青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 那个男生继续说:“我妈说,那九千八是她大半年工资。钱退回来那天,她哭了。她说,没想到政府真的会管。” 陈青走到台边,离那个男生更近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张远。” “张远,你回去告诉你妈一句话。”陈青的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见,“政府不是不管,是有时候管得太慢。但只要是该管的事,早晚会管。” 张远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接下来又有人举手提问,但陈青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四点半了。 他冲周怀瑾点了点头,周怀瑾站起来。 “同学们,时间关系,今天就到这里。让我们再次感谢陈市长。”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陈青从台上走下来,经过张远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妈是做什么的?” “超市收银员。”张远说。 陈青点点头,没再多说,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张远追上来。 “陈市长,我能跟您合个影吗?” 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 张远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同学,站到陈青身边。 拍完照,他小声说:“我以后也想考公务员,像您一样。” 陈青看着他。 “考公务员可以,但别学我。学我没用,学你自己。” 张远没太听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回程车上,何琪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青。 “市长,讲得真好。” 陈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进去。” “我在后面站着呢。”何琪说,“您说‘别跪着,站着,把事情做了’,我差点鼓掌。” 陈青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你鼓了没有?” “忍住了。”何琪笑了,“我要是一鼓掌,学生都回头看,您就该尴尬了。” 陈青也笑了。 “你这个秘书,想得还挺周到。” 何琪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到后座。 “市长,喝口水。讲了两个小时,嗓子该哑了。” 陈青接过杯子,拧开盖子。 还是黄芪水,温的。 他喝了一口,忽然问:“何琪,你在我身边工作觉得累吗?” 何琪想了想:“累。但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跟着您学东西。”何琪说,“以前常听人说,跟着什么人,就会变成什么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其实不全对。 当初,他要是跟随柳艾津的思路,今天的他或许和周启明差不多一样。 不求无功,但求无过。 车子驶过古城墙,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青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叫张远的男生。 “何琪,你回头查一下,那个张远,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他妈妈在超市打工,九千八是大半年工资。如果有需要,看看咱们市真正的统计外的基础收入到底有多少?” 何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我周一就查。” 陈青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人生不是一次考试决定的,是一件事一件事堆出来的。” 这句话,是说给那些学生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晚上七点,陈青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徐国梁送来的方案第二稿,比第一稿薄了一些。何琪在封面贴了一张便签:“市长,徐主任说,法律依据部分压缩了,重点放在操作层面。您先看,有问题他随时改。” 陈青翻开方案,一页一页看下去。 窗外,夜色渐浓。 他看完最后一页,在方案后面批注上了自己的意见:周一上常委会。 放下笔,给何琪打电话安排周一常委会上的提案审议。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严巡发了条微信: “严省长,下周三我去省城,方便的话跟您汇报一下林州医疗改革的想法。” 五分钟后,严巡回了一条: “周三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周三早上刚上班,陈青把工作安排都布置完之后,便按照预定时间上车,驶出林州市政府大院。 何琪坐在副驾驶,除了公文包之外,怀里还抱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 陈青随意瞄了一眼,仅仅只是去省里汇报工作,应该用不到什么大件。 “你带什么了?” 何琪回头:“您路上吃的喝的。” “就三个小时车程,用得着吗?” 何琪回头笑了笑,“欧阳副市长可是千叮万嘱的,我可不敢怠慢了。” 边说,还把帆布袋往怀里拢了拢。 陈青微微摇头,也不再问。 他知道当初欧阳薇推荐何琪的时候就有这些打算,也不忍拂了欧阳薇的意。 原本还觉得要提醒一下欧阳薇,可这段时间的事,反而让他还真不好开口了。 车子驶上高速,陈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事。 徐国梁那份方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数据、每条文依据、每处风险提示,都想确认有没有遗漏。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穆元臻发来的短信: “老陈,听说你今天来省城?中午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陈青愣了一下。 他来省城的事,只跟严巡说过。 穆元臻怎么知道的? 他想了想,回复:“好的穆部长。您定地方。” 穆元臻很快回了一个餐厅的名字和地址,在省委组织部附近,末了加了一句:“十二点,不见不散。” 陈青放下手机,对司机说:“老张,中午不去严省长那儿了,先去这个地址。” 他把手机递给司机看地址。 老张点点头:“好嘞。” 何琪回头看了一眼陈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青注意到了:“想问什么?” 何琪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穆部长消息真灵通。” 陈青没接话。 省里最近对林州的关注有些过高了,是不是自己的步子迈得有些太急了。 毕竟,对于一个产业的“规则”更改,说到底不是动了谁的蛋糕,而是一系列人的收入都在发生变化。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田野和村庄飞快掠过,像是自己一路走过来,看似平淡,实则步步都不容易。 上午十一点半,车子停在了穆元臻说的那家餐厅门口。 门面不大,装修低调,门口居然都没有停车位。 陈青想了想,对何琪说:“你们找个地方吃饭,我出来前打电话给你。” 何琪点点头,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 “市长,带着。黄芪水,温的。” 陈青接过,有点无奈:“我就吃个饭,还自带水?” 何琪认真地说:“餐厅的茶水不一定适合您。从养生的角度而言,黄芪要坚持喝才有效果。” 陈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保温杯进去了。 穆元臻已经等在包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穆元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看手机。 见陈青进来,他站起来。 “来了?坐。” 陈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穆元臻给他倒了一杯茶。 “先喝茶,菜马上来。” 陈青接过茶杯,道了谢。 却只是沾了沾唇就放在一边。 穆元臻也没在意,陈青平时只喝白开水的习惯已经很多年了,他是知道的。 但是当陈青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让穆元臻的眉头微皱。 “你这是身体欠安?” “没有。”陈青摇摇头,“黄芪泡的水。” “哦!”穆元臻听闻笑了,“你也开始养生了?难得啊!” “人总是要慢慢变的。” “你可不能这么说。”穆元臻摆摆手,“整个省里年轻干部当中,就数你最能折腾了。” “你看,你都说是折腾了。” 陈青看似轻松的一笑,实则心里已经在衡量。 刚好,菜陆续上来,也就断了他试探的话题。 两人移步到饭桌,边吃边聊,先是聊了些闲话——林州的天气、省城的变化、最近的新闻。 穆元臻没问正事,陈青也没急着提。 吃到一半,穆元臻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林州医改方案,你确定要给省领导汇报?” 来了,陈青心里长出一口气,“你觉得不妥?” “没有。” “那是冯主任有什么看法?” 穆元臻再次摇摇头,“这事啊。谁都没公开表过态。” “那你这是......” “你知道这个方案,动了多少人的蛋糕吗?”穆元臻侧目看向陈青,眼神凝重。 陈青点头:“当然知道。” “省财政那边,有人会说这是‘破坏统一财政体制’。” 穆元臻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省卫健委内部,也有人会反对。你扛得住?”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扛不住也得扛。林州的医生在流失,老百姓在等着看病。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穆元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性格,倒是像极了马家的人。” 陈青愣了一下,以前和穆元臻在一起,他几乎很少提起家族势力或者圈层关系。 但这次他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应该是另有深意。 “老班长,有什么话就直说。” 穆元臻点点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对不对,毕竟,改革的初心是没错的,可结果就未必......” “我明白。结果导向就是难,而且难在执行层面错综复杂。” “那你还打算这样做吗?” 陈青笑了,“穆部长,你什么时候见我退缩过?” “徐国梁这个人,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八年,经验丰富。” 穆元臻的话题忽然一转,“他既然能帮你完善方案,我觉得你找机会送到省委政研室。如果那边肯批示点头,你在省里的阻碍就会少一些。” 陈青心里一暖:“谢谢穆部长。” 穆元臻摆摆手:“别谢太早。省卫健委那边,你还要自己多努力。” 他顿了顿。 “冯双表面温和,但骨子里很谨慎。有时候我在她面前说话都要考虑。” “而且,她就算是认可,也不会明确支持你,最多是不会公开反对。你要争取的,是她的‘默许’。” 陈青心头一暖,穆元臻这是在把他老婆的性格和结果都明确告诉自己了。 虽然算不上泄露机密,但也是私下透露了。 “老班长,你放心,我不会让嫂子为难。” 穆元臻不置可否,再度开口:“不过,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邱正明。”穆元臻的声音低了些,“省卫健委副主任,分管社会办医。他和几家企业走得很近。你这个方案,动了资本的奶酪。他不会善罢甘休。” 陈青想起上次在省卫健委门口偶遇的那个国字脸中年人。 “我见过他一次。” 穆元臻点点头:“他也在活动。具体什么动向,我不清楚。但你心里要有数。” 陈青沉默了几秒。 “老班长,您的意思是......” 穆元臻抬手打断他。 “我的意思是,该办的事照办。但要防着点。省里这潭水,比林州深。” 这个提醒与他在来的路上所考虑的基本一致,而现在要改的方案,不再像之前的经济调整,这是在改行业规则,水深不深都浑。 “老班长,你说如果我真的败走麦城,会不会被人痛打落水狗?” “谁?”穆元臻本来端起茶杯要喝的,这一口差点没呛到。 “还能是谁?”陈青嘴角微微上扬,“这些年我得罪的人还少吗?” “不会!”穆元臻放下茶杯,“最多就是你的晋升要耽误些时间。对别人可能是问题,你嘛,已经够快了,歇一歇也没什么不好。” 陈青对穆元臻所说的话,还是认可的。 这条路走得通不通,也需要时间验证。 而这个时间,刚好也能让自己沉淀下来。 话题说到这里,两人都有意的不再说这些,单纯就是闲聊了。 吃完饭,两人走出包间。 穆元臻在门口站定,拍了拍陈青的肩膀。 “下午去见严巡?” 陈青点头。 “好好汇报。严副省长有格局,有担当。他如果支持你,我相信有些人也不敢公开反对。” 穆元臻一次次的提醒“公开”和“不公开”,让陈青明白,这次恐怕没那么轻松了。 压力瞬间就提升了不少。 陈青说:“谢谢穆部长指点。” 穆元臻笑了:“别总谢。等你真把事情办成了,咱们喝一杯庆祝。” 虽然话里有鼓励,但更多的是一种安慰。 穆元臻说他走路回办公室,两人在门口告别。 看着穆元臻离开的背影,陈青还在思考,身后传来何琪的声音,“领导,现在是找个地方休息还是......” 陈青头也没回,“直接去省政府。看看中午严副省长有没有空。顺便去商场买两盒茶叶。” 刚说到这里,何琪接过陈青递过来的保温杯,拧开看了看,“您没喝?” “喝了。后面忘了。”陈青有些歉意地又拿过来,喝了一大口。 去省政府的路上,何琪按照陈青的要求去买了两盒茶叶,又按照陈青所说,把茶叶精美的外包装全都去掉。 “领导,您这是打算自己喝?”何琪有些不解地问道。 “方便收拾。”陈青没有回应何琪的疑惑。 现在的何琪不像当初陈青第一次进入省政府的时候,对有些规则她还没必要了解。 知道早了,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下午两点四十分,陈青的车停在省政府大门外。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这是对领导的尊重。 两点五十分他出现在了严巡办公室外,秘书看见他,点点头,“陈市长,您稍等。” 陈青点点头,就站在门外候着。 秘书敲了敲门,得到回应,打开请示之后,对陈青示意,“您可以进去了。” 陈青看了看自己的公文包,轻声道谢之后,走了进去。 严巡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指了指沙发。 “先坐,我把这段看完。”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约莫两分钟后,严巡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最近压力有点大吧!”严巡的声音少有的带着一丝调侃。 “严省长的压力应该比我更大。我这都是按照领导指示做事,没什么压力。” “你别一开口就给我戴高帽子。”严巡挥挥手,“说吧,你要汇报什么事?” 陈青把方案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严省长,林州想做一个公立医院薪酬改革的试点。方案在这里,您先看看。” 严巡接过,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放在茶几上。 “你先口头说说。” 陈青点头,把方案的要素挑了重点的简述了一遍。 虽然说得更简洁,但很透彻——财政补不起、灰色不能回、医院必须活,以及那个“资金留用”的核心想法,这几个要点一个不漏。 严巡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个想法,跟卫健委那边通过气了吗?” “最终方案还没有。”陈青摇头:“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严巡点点头,拿起那份方案,开始翻看。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陈青注意到,他每到关键处都会停顿一下。 不到十分钟,严巡合上方案。 “方案写得不错,数据扎实,逻辑清楚。” 陈青坐直了身体,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 严巡似乎思考了一下措辞,“有两个方面的问题,你要重点考虑。” “第一,这个方案动了财政体制的规矩。虽然只是试点,但省财政厅那边肯定会有意见。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青点头。 “第二,省卫健委内部,有人会反对。”严巡看着他,“邱正明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青说:“见过,没有特别深的了解。” 严巡点点头:“你现在改的方向,就是他在分管和极力推动的社会医疗融合。相当于是对他分管工作的一个否定了。” 他顿了顿。 “你这样会让他的工作变得......你明白的。” 严巡少有的没有直接点明其中的问题,这让陈青更加明白“公开”和“不公开”这两种意见恐怕比穆元臻估计的还要严重。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严省长,我明白。但这个事,必须做。” 严巡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陈青。 “这是我去年让政策研究室做的一份调研报告,关于全省公立医院补偿机制的。里面有些数据,你可能会用得上。” 陈青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各种对比图表。 “谢谢严省长。” 严巡摆摆手:“别谢。我支持你,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冯双那边,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她这个人,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你争取到她的‘默许’,这个事就成了一半。” “至于邱正明,你也要考虑一下,这可不是简单的工作方向。” 陈青站起来:“我这就去。” 严巡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有些话不能说透,但事要做透。” 关上门,严巡的秘书已经等在外面,似乎严巡早就有安排了。 “陈市长,卫健委那边下午您过去的话可能需要马上面临一些问题。如果需要助手的话,我给您另外预约时间。” 陈青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摇摇头,“谢谢!” 下午四点二十分,陈青走进省卫健委大楼。 这座楼比省政府的新,装修也气派,走廊里挂着各种荣誉牌匾和宣传画。 电梯上到八层,出来就是冯双的办公室所在区域。 走廊尽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迎上来。 “陈市长?我是办公室的小周。冯主任在等您,请跟我来。” 陈青跟着他往里走,经过一间开着门的会议室,里面坐着几个人,似乎在开会。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邱正明。 脚步没停,陈青直接走了过去。 冯双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半开着。 小周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开门,冯双似乎已经等他很久,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小陈来了?坐。”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冯双走过来,在他对面落座。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还是温的。 “严省长给我打过电话了。”冯双先开口,“说你有个方案想跟我沟通。” 陈青心里一动。 穆元臻、严巡都在背后默默地给了他支持,这件事即便再难,他也没有理由退缩。 他没有客套,又从公文包里拿出方案递了过去。 顺手把一包撤掉了精美包装的茶叶递了过去,“老穆中午吃饭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冯双看了看,伸手接过,“谢谢!” “不客气,顺手的事。” “都说你不喝茶,还麻烦你。” “现在喝这个了。”陈青从公文包里拿出保温杯,一拧开,一股黄芪的味道就弥漫在办公室里。 “开始养生了?”冯双有一些意外。 “要做的事不少,精力不够,没办法。听人劝。”陈青笑了笑。 他一点也不催冯双看报告。 这份报告徐国梁若说没有请示冯双是不可能的。 数据、资料都是为了核心的几个要点,所以在冯双这里,报告完善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冯双的态度。 “你这个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的初步方案,有想法。” 冯双敲敲方案,却并没有看。 但这句话已经证实冯双对内容的知晓程度很高了。 陈青又把给严巡汇报的那些话说了一遍。 这次他说得更谨慎,尽量用数据和事实说话,避免任何可能被理解为“挑战体制”的表述。 冯双听完,没有表态。 她拿起那份方案,开始翻看。看得很慢,约莫二十分钟后,才合上方案。 她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市长,林州这几年的改革,省里是看到的。古城改造、文物案、脐带血案,都处理得不错。” 陈青说:“都是省里支持的结果。” 冯双摆摆手:“不用谦虚。但这次这个方案——” 她顿了顿。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林州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地市怎么办?全省的财政体制怎么办?” 陈青早有准备。 “冯主任,林州不是要破坏体制,是想探索一条路。公立医院长期靠‘灰色补偿’维持运转,这不是秘密。与其让医生在灰色地带里挣扎,不如给他们一条阳光大道。” 冯双眼睛直视陈青,似乎想从他的眼里看出一点什么。 陈青也没回避,等着冯双在心里的权衡。 “陈青,你这个方案,省卫健委内部,反对之声不小。” “试点,不试试......” 陈青的话刚说了两句,冯双就打断了他的话。 “但反对的人,不一定是对的。” 陈青心里一动。 “试点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就看谁来承担。你按程序报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符合体制内的“推诿”,但陈青听懂了其中不一样的含义。 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 穆元臻和严巡都给他提过醒,包括参加马慎儿的同学会,陈青对冯双的印象,都证实了这是她最大的一个支持了。 他站起身。 “谢谢冯主任。” 冯双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陈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冯双忽然叫住他。 “陈市长。” 他回头。 冯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邱正明那边,你自己小心。” 陈青点头。 “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陈青往前走,经过那间会议室时,门已经关上了。 他加快脚步,走向电梯。 下午五点四十分,陈青走出省卫健委大楼。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把广场照得一片昏黄。 何琪从车里出来,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一会儿你给施勇局长打个电话,查一下省卫健委副主任邱正明最近的活动,还有他分管领域的合作企业名单。注意方式,不要引起不适。” 何琪打开车门,回应道:“好。” “回林州。”陈青钻进车里,吩咐道:“路上顺便对付一餐就行了。” 何琪关上车门,微微摇摇头,这样的工作行程,谁受得了! 车子驶离省卫健委大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陈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省城的夜比林州热闹得多,到处是霓虹灯、车流、行人。但他心里想的,还是冯双最后那句话——“邱正明那边,你自己小心。”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严巡发来的微信: “晚上来家里吃饭。地址发你。” 紧接着是一条定位,在省城东边的某个老小区。 陈青愣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连夜赶回林州的,但严巡的邀请,不能拒绝。 他对司机说:“老张,先不回去了,去严副省长家。” 何琪回头问:“市长,那我......” 陈青说:“你和老张一会儿先在附近找个酒店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再回林州。” 严巡的家里没什么变化,唯一多了的是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看上去像是最近拍摄的。 照片上严骏脸上的笑轻松多了。 陈青到的时候,严巡夫人已经把菜端了出来,却并没有坐下。 说是约了人跳舞,出门走了。 陈青有些难以置信却又不好开口询问。 “自从儿子去了林州,我这老头她基本是不管了。”严巡笑笑,拉着陈青坐了下来。 之前,因为儿子一直心情不畅的老两口,现在看来还真是各得其所了。 但这也证明了一点,他们心里的积郁得到解决,明显给这个家带来了改变。 “严骏在林州很不错。”陈青连忙告知了一点严骏的消息。 严巡笑了:“那小子,小时候皮得很,没想到现在也能静下心做事了。” 果然,这顿饭不管是为了什么,但关心儿子是真的。 陈青说:“严骏进步很快。安康生物那个案子,他熬了三个通宵,把全国十七个城市的数据全拆透了。” 严巡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这孩子,跟着你,算是走上了一条正确的路。” 严巡开了瓶酒,给陈青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先喝一个。今天辛苦跑了一天。” 陈青端起杯,跟严巡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是普通的本地白酒,不贵,但入口绵软。 严巡夹了块红烧肉放到陈青碗里:“要是有不听话的,你尽管批评。” “有您这位父亲,我很放心的。” 几杯酒之后,严巡放下酒杯,拉回了他想要问的问题。 “今天见冯双,怎么样?” 陈青也放下筷子。 “她没表态。但让我按程序报。” 严巡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就是默许。冯双这个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支持了。” 他顿了顿。 “邱正明的事,冯双跟你提了没有?” 陈青说:“提了。让我小心。” 严巡沉默了几秒。 “邱正明这个人,背景复杂。他在省卫健委分管社会办医八年,跟好几家民营医疗集团走得很近。有些事,很敏感。” 他看着陈青。 “但你那个方案,正好碰了这块。”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严省长,我知道。” 第516章 一条一条(万字) “但你要记住,有人支持你,就有人反对你。支持你的人,不一定能一直支持;反对你的人,也不会只反对一次。” 陈青认真听着。 严巡又说:“你这个方案,现在只是试点。试点就是探索,探索就有风险。但如果因为怕风险就不探索,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他看着陈青。 “所以我的意见是:该报的报,该跑的跑,该争的争。但每一步都要走稳,每一步都要留痕。” 陈青点头:“我记住了。” “陈青,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来的时候踌躇满志,走的时候灰头土脸。有的人来的时候默默无闻,走的时候风风光光。区别在哪?” 陈青等着他说下去。 “区别不在能力,在定力。”严巡说,“遇到事,能不能沉住气。遇到人,能不能看清人。遇到坎,能不能迈过去。” 他看着陈青。 “你身上有股劲,是很多人没有的。但光有劲不够,还得有韧。韧劲,比劲更重要。” 陈青认真听着。 “林州的改革,才刚刚开始。你这个方案,就算省里批了,真正落地没那么容易。这中间,会有无数的事、无数的人、无数的坎。你能不能扛下来这个过渡时间,就看你的韧劲。” 陈青沉默了几秒。 “我记住了。” 从省城回来后,陈青连着开了三天会。 第一天是常委会,通报省里对医疗改革试点的态度。 第二天是政府常务会,协调各部门配合。 第三天是他特意要求的——不叫会议,叫“听意见”。 地点在人民医院的小会议室,参会的人不多:徐国梁、吴道明、高新华、刘亚平,再加上人民医院心内科、普外科、儿科的几个主任。 欧阳薇旁听,何琪在外面守着门。 陈青坐下来第一句话,就直入主题:“今天不听汇报,只听真话。你们心里怎么想的,嘴里就怎么说。骂人也行,只要骂得在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新华先开的口:“陈市长,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青点头。 高新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是打印好的表格,每人发了一份。 “这是人民医院未来三个月的收入预测和支出预算。按照新的方案,资金留用,不经过财政周转,医院账面能多出八百来万。” 他顿了顿。 “但问题来了——这八百多万,怎么分?” 他把表格翻到第二页。 “全院医生、护士、行政后勤职工一千一百人,按贡献大小分,医生该拿大头,但护士不干了——她们说,病人是我们护理的,凭什么医生拿得多?按职称分,老医生满意了,年轻医生不干了——他们说,手术是我们做的,凭什么主任拿大头?” 他把表格放下。 “陈市长,这就是现实。钱没来的时候,大家都盼着钱来。钱来了,大家都盯着钱怎么分。分不好,比没钱的时候更麻烦。” 心内科主任老张接话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声音很沉。 “高院长说的,我同意。但我得替老同志说句话。” 他看着陈青。 “我在人民医院干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前,我来的时候,心内科只有三张病床,能做的手术只有最简单的起搏器植入。现在心内科有一百二十张病床,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这二十八年,我把最好的时光都给了这个科室。” 他的声音有点哑。 “现在年轻医生说我们拿得多。可他们不知道,我们当年拿得少的时候,谁也没抱怨。我们熬出来了,轮到他们了,他们倒觉得不公平了。” 年轻主治医生张磊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说话。 陈青看向他面前的铭牌和职务,知道他代表着老张主任就是年轻医生的代表。 “张磊张医生,你说说。” 张磊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陈市长,我不是不尊重老主任。但我想说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 “上个月我做了一台搭桥,从早上八点进手术室,到下午四点出来,整整八个小时。下手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那台手术,老主任在边上指导,但主刀是我。” 他看着老张。 “张主任,我没说您拿得多不对。我只是觉得,我们年轻人干的活,也应该被看见。” 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做的,我当然看见。但你做的那台手术,如果没有我这几十年打下的底子,你敢做吗?” 张磊没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刘亚平忽然开口了。 “陈市长,我能说两句吗?” 陈青点头。 刘亚平说:“妇幼的情况和人民医院不太一样。我们那儿,医生少,护士多,儿科和产科都是低收入科室。如果按贡献大小分,护士能拿到的,可能还不如外面的服务员。” 她顿了顿。 “但护士的工作,不比医生轻松。值一个夜班八十块钱,病人翻身、换药、安抚家属,全是她们的事。如果改革改到最后,护士还是拿那么点钱,我觉得改革就没改到位。” 陈青看着她。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分?” 刘亚平说:“我觉得,不能只按一个标准。医生有医生的标准,护士有护士的标准。可以分类设档,各自考核,各自分配。不能让医生把护士的钱分了,也不能让护士觉得干多干少一个样。” 吴道明在旁边插了一句:“刘院长这个思路,财政上可行。分类核算,专款专用,账目透明。” 高新华皱眉:“但这样一来,管理成本就上去了。医院得专门设个薪酬核算科,还得请第三方审计。” 陈青没接话,看向徐国梁。 徐国梁想了想,说:“管理成本再高,也比人心散了强。高院长,你算过没有,如果分类核算,一年要增加多少成本?” 高新华说:“大概四五十万吧。” 徐国梁说:“四五十万,换全院千余人安心,值不值?” 高新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值。”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陈青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挨个的看着,他是真想听听这些一线的工作者想什么,说什么。 当年他在江南市农业局的时候,根本没机会,即便是后来被排挤到杨集镇做副镇长,也没他多少说话的机会。 看似差不多,但实际上随着时间和经济条件环境的不同,还是有差异。 也许很小,但就是这些微小的差异,就是最根本的问题。 目光刚扫了一半,老张主任忽然说:“陈市长,我能再问一句吗?” 陈青点头。 老张脸上的皱纹挤了挤,说道:“您今天来,是来听意见的。我想问,您的意见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没有直接回答。 因为这就是体制内工作常态,下面等领导的指示,领导等下面的工作汇报。 打破常规,从来都没有一个最准确的工作方式。 他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黄芪水,何琪泡的,还是温的。 然后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话。 “我的意见是,怎么分,你们自己定。”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全都愣了一瞬。 陈青这才继续说道:“方案是我提的,省里是我跑的,资金是我争取的。” “我做的工作完成了,但钱到了医院,怎么分,是你们院领导和职工大会该做的事。”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不可能坐在市长办公室里,告诉心内科的医生应该拿多少钱,告诉产科的护士应该拿多少钱。我不知道你们每天做多少台手术、值多少个夜班、救多少个病人。这些事,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他这话的语气平常,但说话的态度却严谨中带着领导的压力。 “所以,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好了,报卫健委备案就行。商量不好——” 他看了一眼高新华。 “高院长,你来拍板。拍错了,我和卫健委来担着。” 高新华愣住了。 老张主任也愣住了。 张磊抬起头,看着陈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刘亚平低下头,没说话,但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 吴道明忽然笑了。 “陈市长,您这一手高。” 陈青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吴道明不得不为他的话解释:“你把钱给了,权放了,责任担了。剩下的,是他们的事了。他们要还分不好,那就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了。” 陈青没反驳,站起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继续商量,有结果了告诉我。” 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回答了吴道明的解释。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张磊。 “张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张磊有些紧张的站起来。 陈青说:“你说年轻人干的活应该被看见。这句话,没错。但老主任的话也没错——没有他们打下的底子,你也不敢上主刀。” 他目光温和的看向了一些老医生。 “所以,分钱的时候,既要看见年轻人干的活,也要看见老主任打的底子。这个平衡,你们自己找。” 说完,他推门出去。 下午四点,陈青回到办公室。 何琪拿着明天的日程安排文件进来,放在桌上请他批示。 “市长,刚才严骏来过,说国康医疗那边有新进展,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听汇报。” 陈青说:“让他明天上午来。” 何琪点头,转身要走。 陈青叫住她。 “何琪,从你的角度来看,医院那个分钱的事,最后能分好吗?” 何琪想了想,说:“能。” 陈青看着她:“为什么?” 何琪说:“因为您让他们自己分。” 陈青没说话。 何琪继续说:“我见过太多分钱的事。最难分的钱,不是钱多钱少,是上面定下来的分法。上面定的,下面总觉得不公平。只有自己商量出来的,才认。”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很多事其实不是难,而是握在手里舍不得放权。 什么都由市里来决定,谁来承担责任。 既然这条路不好找,那就大家一起走。 要知道这里面不少人,其实心里是有想法的,就是一直不敢说。 现在给了他们机会,可以畅所欲言,可以行使一些权利,那就自己把握好。 会议室里的讨论最终还是形成了一个大家能接受的方案。 当何琪把消息告诉陈青的时候,他只是浅浅地一笑。 意料之内很正常。 晚上下班之后,他给马慎儿和陈曦打了个视频电话,聊了些家常,又继续自己的工作。 说是加班,其实是想把下周的事情提前理一理。 徐国梁那边要出方案的最终精细稿上报审批,吴道明要协调财政配套措施,高新华和刘亚平要拿出医院内部的分配细则,严骏那边还有国康医疗的新线索。 事情一件一件,排着队等着他。 周一的清晨,人民医院心内科的走廊和往常一样忙碌。 医生、护士,就连保洁和家属,似乎都在按照自己的既定“程序”忙碌着。 心内科主任李维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分。 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沓病历,一本翻旧了的《心血管外科手术图谱》,还有一个白色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是十年前院里发的。 他拿起那个缸子,看了两眼,又放下。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 几本专业书,塞进纸箱里。 抽屉里的笔、便签、回形针,归拢到一起,放进一个文件袋。 墙上挂着的锦旗——“医术精湛医德高尚”,是去年一个患者家属送的,他摘下来,叠好,也放进了纸箱。 最后是那个搪瓷缸子。 他拿起来,想放进去,又停住了。 握着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有人敲门。 “进。” 门开了,高新华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维明手里的那个搪瓷缸子。 两人对视了几秒。 李维明先开口的:“高院长。” 高新华点点头,走进来,把门带上。 他在李维明对面坐下,没有看那些收拾好的纸箱,只是看着李维明。 “决定了?” 李维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决定了。” 高新华没说话。 李维明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说:“私立医院那边,昨天又打电话了。开价涨到两百万,加股权,加启动经费,家属工作他们解决。” 他顿了顿。 “高院长,我不是贪钱。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高新华还是没说话。 李维明继续说:“我知道,院里对我有恩。我从住院医干到主任,是院里培养的。这次改革,陈市长亲自跑省里,钱留下来了,方案也出了。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等不了了。” 高新华终于开口了。 “维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维明看着他。 高新华说:“如果明年这个时候,人民医院的薪酬改革落地了,骨干医生平均能涨到八十万,你后不后悔?” 李维明愣住了。 高新华继续说:“如果后年,涨到一百万,你后不后悔?如果大后年,涨到一百二十万,和私立医院持平了,你后不后悔?” 李维明没有回答。 高新华声音中带着很平静的语气:“我不是留你。你走,是你的权利。私立医院给的条件,换成我,可能也会动心。”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走的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改革最难的时候。方案刚定,钱刚到,人心最不稳的时候。你这一走,心内科至少要走一半人。” 李维明低下头。 高新华走回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院里的意思。不多,五万块,算是感谢你这十几年。” 李维明抬头看他。 高新华说:“别推。推了我也不会收回。”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缸子,是你评先进那年发的。我记得,那年你做的手术量,全科第一。” 李维明的眼眶红了。 高新华拍拍他的肩膀。 “一路平安。我不送了。” 他转身要走。 李维明忽然叫住他。 “高院长。” 高新华回头。 李维明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新华看着他,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七点五十分,李维明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护士站的小护士们还在忙,有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事。 没有人说话。 他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发现张磊站在那里。 师徒俩对视了几秒。 张磊低声说道:“老师,我送您。” 李维明摇摇头:“不用了。你去忙你的。” 张磊没动。 电梯来了,门打开。 李维明走进去,张磊跟了进去。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李维明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说:“你昨天那台手术,我看了录像。做得不错,但有个细节要注意——吻合的时候,手法还可以再稳一点。” 张磊点头。 李维明又说:“老主任那边,你别跟他顶。他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你们的。他当年带我,比现在凶多了。” 张磊又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李维明走出去,张磊跟在后面。 走到大门口,李维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回去吧。” 张磊站在那里,没有动。 李维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张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清晨的阳光照在那个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磊忽然喊了一声:“老师!” 李维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张磊大声说道:“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早晚有一天,我会让您骄傲。” 李维明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上午九点,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人民医院那边来消息了。” 陈青抬起头。 “李维明今天早上走了。” 陈青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 “高新华怎么说?” 何琪汇报道:“高院长批了。院里还给了五万块钱,算是感谢费。”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琪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陈青继续追问:“心内科还有谁要走?” “目前还没有。”何琪的回应很快,“但高院长说,如果李维明走了之后没有动静,可能还能稳住。如果这周再有第二个,就难说了。” 陈青视线望向窗外,那棵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维明这个四十三岁的博导,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的顶尖专家。 私立医院开价两百万,他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爱人民医院,是因为他等不起了。 陈青转过身,对何琪吩咐:“给高新华打个电话,让他下午来一趟。” 何琪点头,转身要走。 陈青又叫住她。 “还有,告诉徐国梁,人民医院的分钱方案,这个星期必须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好。” 何琪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脚步很轻,关门的声音也很轻。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李维明走了。 这是改革的成本。 但这个成本,他必须扛住。 下午三点,高新华走进陈青办公室。 陈青指了指沙发,脸色看上去还算正常,“坐。” 高新华坐下,脸上的疲惫不加掩饰。 陈青尽量控制住语气:“心内科现在什么情况?” 高新华说:“暂时稳住了。但下面人心惶惶,都在看。” “你的分钱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陈青接下来的的语气,丝毫没有官场的客套和身为领导该有的拿捏分寸感,问得很直接。 “这周。”高新华也知道李维明的消息被陈青知晓,回答非常肯定。 “这周。我和几个主任商量过了,按职称+工作量+患者满意度三维考核。老同志拿保底,年轻人拿绩效,护士单独核算。” 陈青这才点了点头。 高新华犹豫了一下,又说道:“陈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有话就直接说。” 他知道这个时候高新华要说的,一定是事关医改的事。 高新华回应:“李维明走之前,我问过他一个问题。我问,如果明年人民医院的薪酬涨到一百万,你后不后悔。他没回答。” 他顿了顿。 “其实我知道答案。他会后悔。但他等不到明年。”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高院长,李维明走了,是他的选择。但我们要做的,是让下一个李维明不用走。” 他看着高新华。 “你的方案,这个星期必须出来。出来之后,马上落地。钱到人手上,人心才能定。” 高新华站起来。 “我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李维明临走的时候,把他那个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留下了。” 陈青愣了一下。 高新华说:“他说,那是人民医院的,他不能带走。”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窗外,夜色渐渐暗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维明,人民医院的门,永远开着。哪天想回来,随时回来。” 只是这句话,李维明听不见了。 但他知道,会有下一个人听见。 会有下一个李维明,不用走。 周二上午,妇幼保健院。 刘亚平开完晨会,回到办公室,习惯性地翻开请假记录本。 这是她到任后养成的习惯——每天看一看谁请假了,请了多久,什么原因。 记录本翻到一页,她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陈莉,产科护士长,请假三天,事由:家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陈莉。三十七岁,在妇幼干了十一年。刘亚平翻过她的档案——省护理职业学院毕业,自考本科,多次被评为优秀护士。去年产科的护理满意度调查,她负责的片区排名全院第一。 请假三天。 事由只写了“家事”两个字。 刘亚平合上记录本,按了内线。 “人事科吗?把陈莉的档案调出来,包括她的入职登记表,上面有家庭地址。” 十分钟后,人事科的小张把档案送来。刘亚平翻到最后一页,找到那个地址——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离医院不近。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 “下午我出去一趟,有事打电话。” 下午两点半,刘亚平的车停在城北那个小区门口。 小区很老了,楼房还是上世纪的普通式样,外墙是灰白色的,那是日晒雨淋长期下来的结果。 门口的保安亭空着,铁门敞开着,谁都能进。 她提着水果往里走,按着地址找到六号楼。 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旧自行车、纸箱子、腌菜缸。 她爬上四楼,在402门口停下。 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 是陈莉。 她看见刘亚平,愣住了。 “刘......刘院长?” 刘亚平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陈莉赶紧把门拉开:“欢迎欢迎,您快请进。” 刘亚平进门,把手里的水果递给陈莉。陈莉接过去,有些手足无措。 “刘院长,您怎么来了?我这......家里乱,您别介意。” 刘亚平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 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摆着几本护理专业书,还有一本翻旧了的《儿科护理学》。 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陈莉和一个五六岁男孩的合影。 陈莉给她倒了杯水,在旁边坐下。 刘亚平没有绕弯子。 “我来看看你。听说你请了三天假,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陈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儿子,肺炎。住院了。” “哪个医院?” “市儿童医院。” “住院几天了?” “五天了。”陈莉的声音低下去,“孩子外婆在照顾。我白天上班,晚上过去。” 刘亚平看着她。 “你请了三天假,就是晚上去陪护,白天照常上班?” 陈莉没说话。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陈莉,你在妇幼干了十一年,从来没见过你请假。这次请了三天,肯定是孩子病得不轻。” 陈莉的眼眶红了。 “肺炎,反复发烧。医生说,可能要住两周。” 刘亚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院里的一点心意。不多,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陈莉愣住了,然后赶紧推辞。 “刘院长,这不行,这真的不行......” 刘亚平按住她的手。 “拿着。” 陈莉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刘亚平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别哭”。 她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等着。 等陈莉哭完了,她才开口。 “你母亲一个人在医院陪着?” 陈莉点点头。 “你爱人呢?” 陈莉沉默了一下。 “离了。两年了。” 刘亚平没有追问。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名单。 “这是我在产科这几个月,记下的一些名字。有的是护士,有的是医生,有的是护工。每个人家里什么情况,我都记了一点。” 她把本子递给陈莉。 陈莉接过,看到第一页上就写着自己的名字: “陈莉,产科护士长,十一年工龄。儿子六岁,单亲。母亲帮忙带孩子。去年母亲生病,没请假,利用轮休回去照顾。” 陈莉看着那些字,眼泪又下来了。 刘亚平说:“你去年母亲生病的事,我来之后问的。当时我还不在妇幼,是在卫健委开会的时候,听人提起的。说产科有个护士长,母亲住院做手术,她一天假没请,每天下班骑一个小时电动车去医院陪夜,第二天照常上班。” 她顿了顿。 “那个人说,这样的护士,医院得好好待她。” 陈莉低着头,不说话。 刘亚平看向窗外,没有任何风景。 是另一栋老楼,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 “陈莉,我今天来,不是代表医院。是代表我自己。” 她转过身。 “我也是单亲。我儿子八岁,跟着我。离婚三年了。” 陈莉抬起头,看着她。 刘亚平说:“我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也知道在医院上班,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 “所以我想告诉你,有困难,别硬扛。院里有人可以帮你。排班可以调,假可以请,钱可以借。你一个人扛,扛不住的。” 陈莉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亚平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孩子出院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莉,产科需要你。但你需要的时候,也得让别人帮帮你。” 门轻轻关上。 陈莉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刘亚平发了条短信: “刘院长,谢谢您。” 五分钟后,刘亚平回了一条: “好好照顾孩子。这一周事假我回去就特批。回来上班的时候,告诉我。” 下午四点,刘亚平回到医院。 她刚进办公室,产科主任就敲门进来。 “刘院长,陈莉刚才打电话来,说后天回来上班。” 刘亚平点点头。 产科主任犹豫了一下,问:“刘院长,您......去看她了?” 刘亚平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产科主任说:“陈莉说的。她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院长亲自去她家了。” 刘亚平没说话。 产科主任站在那里,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刘亚平看着他。 “有话直说。” 产科主任说:“刘院长,我在妇幼干了二十年,见过五任院长。从来没有人,去过护士家里。”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然后平静地说道:“那就从现在开始,有人去了。” 产科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刘亚平叫住他。 “等等。产科所有护士的档案,给我一份。包括家庭情况、住址、有什么困难。” 产科主任看着她。 “刘院长,您这是......” 刘亚平说:“我要一个个走一遍。” 晚上七点,刘亚平回到家。 儿子已经睡了,母亲在客厅看电视。 见她回来,母亲小声说:“孩子今天乖,作业写完了,八点就睡了。” 刘亚平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母亲看了看她,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刘亚平说:“去一个护士家了。” 母亲没再问。 刘亚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陈莉看她的那个眼神。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被看见的感觉。 她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知道护士这个群体是什么状态。 活儿最多,拿钱最少,挨骂最多,表扬最少。 她们像医院的底色,没人注意,但缺了她们,什么都干不成。 郝娟在的时候,没去过护士家。 以前的院长,也没去过。 但她去了。 不是因为她是好人,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医院要靠这些人撑着。 她们撑住了,医院才能撑住。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条微信: “陈市长,今天去一个护士家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住院,她没请假。我想,这样的人,医院得好好待她。” 五分钟后,陈青回了几个字: “那是你的工作。” 刘亚平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 陈市长这话很有道理,大方向是陈青的事,具体的医院工作,那是医院领导的事。 让院长支持医改是陈青的工作,但留不留得住医院的工作者,那是院长该干的事。 分工明确,责任划分清楚,这才是一个领导应该做的。 没有责罚、没有询问具体的工作,而是把信任和责任交给他们。 周三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何琪就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浅蓝色的封皮,左上角印着红头:“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市长,省卫健委来的。机要件,今早刚送到。” 陈青接过,看了一眼封皮,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函件。 抬头是:“关于请林州市补充报送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论证材料的函” 发函签字人:邱正明 他往下看。 函件不长,不到两页纸,但每一条都写得很细。 核心要求是:请林州市在15个工作日内,补充报送以下七项材料—— 第一,法律依据说明。需逐条对照《预算法》《医疗机构管理条例》《事业单位财务规则》,说明“医院经营收入全额留用”的合规性。 第二,财政影响评估。需提供未来三年全市公立医院收入预测,以及资金留用对市级财政收支的影响测算。 第三,风险评估报告。需由第三方机构出具,评估方案实施后可能引发的法律风险、财务风险、社会风险。 第四,其他地市同类案例调研。需提供至少三个省外同类改革试点的成功案例及可借鉴经验。 第五,医院内部配套方案。需附各医院薪酬分配细则、绩效考核办法、资金监管机制。 第六,职工代表大会意见。需提供各医院职代会审议记录的复印件。 第七,省卫健委专家论证会意见。 需在材料报送后,由省卫健委组织专家论证,专家名单由省卫健委指定。 陈青看完,把函件放在桌上。 预料之中的第一关“阻碍”来了,看起来还算正常。 但是要走过去,难度不是一般的高。 何琪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市长,这......很麻烦吗?” 陈青没有回答,只是说:“叫徐国梁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徐国梁推门进来。 他已经从何琪那里听说了函件的事,脸色不太好。 进门之后,他没有坐,直接走到陈青桌前。 “陈市长,我看看。” 陈青把函件递给他。 徐国梁接过去,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一行,他抬起头。 “陈市长,这是故意的。” 陈青没说话。 徐国梁指着那七条要求,一条一条数。 “法律依据?我们方案里本来就有,写了十二条。他要我们逐条对照《预算法》《医疗机构管理条例》——这些我们本来就有。” “财政影响评估?吴道明那边早就做了,三年预测,数据翔实。” “风险评估报告?要第三方机构出。第三方机构,最快也要两周才能出报告。而且费用不低,至少五六万。” “其他地市案例?我们找过了,全国就三个类似的试点,两个还在探索阶段,一个已经叫停。他让我们提供成功案例——根本没有成功的,怎么提供?” “医院内部配套方案?我们正在做,但还没完全定下来。” “职代会意见?高新华那边下周才开职代会,现在哪来的审议记录?” “专家论证会——专家名单由省卫健委指定。这就是说,能不能过,他说了算。” 他放下函件,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不是要求补充材料,这是故意设限。七条要求,每一条都能卡我们半个月。15个工作日,根本不够。”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觉得,能完成多少?” 徐国梁想了想:“法律依据、财政影响评估,这两条我们有现成的,可以马上报。” “风险评估报告,最快也要两周,还要看第三方机构的排期。” “其他地市案例,我们可以把探索阶段的案例报上去,但肯定不符合他‘成功案例’的要求。” “医院内部方案,正在做,但还没定稿。这个速度可以加快一些,时间上不会影响。” “职代会意见,也可以加快催一催,毕竟事关自身的收入,高新华那边的开会结果应该也能在时间内。只是——专家论证会——这个最麻烦,时间、名单都他说了算。” 他语气不无担心。 “陈市长,他这是想把我们拖死。” 陈青的手指敲了敲办公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似乎这有节奏和无意识的动作能调动大脑的有序运转。 沉默,有时候真不是为了思考,而是一种权衡和判断。 “徐主任,你刚才说的那些困难,我都知道。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徐国梁看着他。 陈青微微摇头:“他不是想把我们拖死。他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函件,又看了一遍。 “15个工作日,七条要求,每一条都掐着我们的软肋。如果我们在15天内报不上来,他就可以说,林州方案不成熟,论证不充分,建议暂缓。如果我们报上来了,他还可以在专家论证会上挑毛病,再拖三个月。” 他把函件放下。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让他满意。是让他挑不出毛病。”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青继续说道:“法律依据、财政影响评估,这两条明天就报上去。告诉他,我们先报这两条,其他的正在抓紧。” “风险评估报告,找省城最好的第三方机构,加钱,加急,两周内必须出来。费用从市长预备金里出。” “其他地市案例,把探索阶段的三个案例整理好,实事求是地写——探索中,有成效,也有困难。不存在成功案例,但我们在学习。” “医院内部方案,催高新华,这周必须定稿。职代会意见,下周开完会马上报。” 他看着徐国梁。 “至于专家论证会——那是最后一道坎。等前面的事都办完了,我亲自去省里协调。” 徐国梁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市长,15天,这么多事......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陈青语气坚定,“徐主任,你回去告诉团队,这15天,我陪你们一起熬。需要协调什么,随时找我。需要加班,我也陪着。但有一条——” “材料,一条都不能少。时间,一天都不能晚。” “持久战要打成快速反应,不让想拖延的人有一点准备,不给时间让他们有理由。要公开、要透明。”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 “徐主任。” 徐国梁回头。 陈青提醒道:“邱正明那边,你知道该怎么处理。该报的报,该等的等,该争的争。但有一条——” 他看着徐国梁。 “别跟他硬顶。他就是要我们急,我们越急,他越高兴。我们不急,把事办好,他就没话说。” 徐国梁点头,没有出口回应。 徐国梁走后,陈青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拿起那份函件,又看了一遍。 邱正明这三个字,在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这个改革,丝毫没有一点是可以轻松对待的。 这才第一波,以前争取试点,不管是谁都小心翼翼的,而且都尽量控制范围,就怕有人来争抢。 唯独这一次,没人也没地方来争,这是唯一的优势。 所以,他要把这个优势扩大。 人人皆知,社会和群众的压力是巨大的。 只要能推动社会的认知和能量,就会减少矛盾,增加可能性。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全面的准备。 而现在,他需要更多的人和他一条心。 从来没有一次的“大动作”是陈青这么迫切的需要来自周围的力量支持的。 不管是穆元臻、冯双这对夫妻的提醒,还是严副省长的关心,这些都已经开始逐渐显现出来。 但现在,小心已经没用了。 该来的,来了。 他把函件放下,拿起手机,给施勇发了条短信: “邱正明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很快,施勇回了一条: “有进展。他分管领域的三家主要合作企业,都跟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其中一家,法人代表是他外甥。” 陈青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这是个意外的收获,虽然这很有些不该有的想法,可现实就是如此。 利益动人心,既然给了他一个可以抓得住狠狠压制的机会和可能,就绝不可能放过。 该查的,只要用心,敢查,就没什么做不到的。 但这一步不能一开始就亮出来,是他手里最重要的棋局中的辅助。 微微一笑,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下午五点,市卫健委会议室。 徐国梁把团队召集起来,把邱正明的要求说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锅。 “15天?七条?这怎么可能?” “法律依据那条,我们不是写了吗?还要逐条对照?” “风险评估报告找第三方,光招标就要一周,哪来得及?” “他这就是故意的!” 徐国梁敲了敲桌子,等大家安静下来。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陈市长说了,材料一条都不能少,时间一天都不能晚。” 他看着大家。 “所以,从现在开始,这15天,我陪着你们一起熬。加班的夜宵我请,通宵的咖啡我管。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活儿,必须干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一个年轻人举手:“徐主任,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徐国梁落地的声音极其快速:“现在。” 他站起来。 “法律依据组,现在开始逐条对照,明天上午我要初稿。” “财政评估组,去找吴局长,把数据再过一遍,明天下午我要定稿。” “风险评估组,马上联系省城最好的第三方机构,加钱,加急,明天就要报价。” “其他地市案例组,把之前收集的资料全部翻出来,今晚就要整理好。” “另外,需要帮助,可以去请教市政府综合科严骏同志,在这方面,他有足够的分析数据和能力。”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徐国梁说:“那就开始吧。” 晚上九点,陈青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何琪敲门进来,端着一杯新泡的黄芪水。 “市长,您还没走?” 陈青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不是让你下班了吗?” “我下班回家也没什么事,就看您还有什么工作需要安排的。” 陈青没有肯定和赞同,因为这样等于变相地肯定了她的工作态度。 可这样,并不是一个常规该有的正常工作。 虽然秘书的工作职责是这样,尽管他已经尽量的让何琪没有压力,但何琪的自觉性还是很不错。 相比之前欧阳的从业经验,她算是很少有的了。 何琪忽然低声问道:“卫健委那边传开了。说省里有人卡我们。” 陈青看了她一眼,衡量了一下,“小何,有些事情,你多从客观的角度去看,自然就会有客观的分析。但有一句话,你可以记住——” “难对付的人,不一定是对的。对的事,再难也得做。” 何琪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陈青又喝了一口黄芪水。 “行了,你回去吧。今天这话,是你问得有些不理智了。” 何琪似乎被陈青第一次的责怪触动了,站着没动。 好一会儿,才开口:“领导,我是不是错了。” “没有对和错,成长和理解事物是需要时间的。你已经很好了,只是,你加入了太多主观设想。我们——” “只是——工作。” 何琪点了点头,“领导,那我先下班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市长,明天早上,我还给您泡黄菊枸杞水。” 门轻轻关上。 陈青坐在那里,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黄芪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徐国梁发了条短信: “老徐,还在加班?” 徐国梁秒回:“在。法律依据组还在过材料。” 陈青回:“辛苦了。” 徐国梁回了一个笑脸和奋斗的表情。 陈青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窗外,夜色渐浓。 但他知道,还有很多人在陪着他熬。 这就够了。 收到邱正明函件的第三天晚上,市卫健委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徐国梁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 说是住,其实也就是累了在沙发上躺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工作几十年,什么样的夜都熬过。 但这三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熬。 桌上堆满了材料——法律法规汇编、财政数据报表、风险评估模型、各地案例摘要。 四个年轻人围着长桌,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他叫李小东,去年考进卫健委的选调生,二十七岁,是团队里最年轻的。 “徐主任,法律依据那部分,我们过完了。十七条,每条都对照了《预算法》《医疗机构管理条例》《事业单位财务规则》,该引用的原文都引用了,该解释的都解释了。” 徐国梁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材料,一页一页翻看。 “这条,”他指着其中一处,“《预算法》第三十六条,你只引了前半句,后半句关于‘特殊情况经批准可以另行规定’的条款没引。加上去。” 李小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电脑上修改。 徐国梁继续往下看,又指出两处需要补充的地方。看完最后一页,他点了点头。 “可以了。明天一早发给陈市长。” 李小东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旁边一个女声响起:“徐主任,财政影响评估这边也差不多了。” 说话的是财务科的小文,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眼圈有点黑。她把一沓打印好的表格递过来。 “我们和吴局长那边对了三遍数据。未来三年全市公立医院收入预测,分了高中低三个方案。资金留用对市级财政的影响,也做了敏感性分析。这是最终稿。” 徐国梁接过,一页一页看。数字密密麻麻,但逻辑清晰,每一处都有备注说明出处。 看完,他抬起头。 “辛苦了。明天一起报。” 小文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 徐国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你们都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 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李小东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小文扶住他。 “你没事吧?” 李小东揉了揉眼睛:“没事,就是有点晕。” 徐国梁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忍。 “小东,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明天晚点来也行。” 李小东摇头:“不用,我回去洗个澡就好了。” 他背上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徐主任,您也别太晚。您都三天没怎么睡了。” 徐国梁摆摆手:“我知道。走吧。” 几个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徐国梁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堆材料。 法律依据、财政评估,这两条是完成了。 但还有五条——风险评估报告、其他地市案例、医院内部方案、职代会意见、专家论证会。 风险评估报告找的是省城最好的第三方机构,加钱加急,最快也要下周才能出来。 其他地市案例倒是整理好了,但都是探索阶段,没有一个是真正成功的。 医院内部方案,高新华那边还在开会,职代会要下周才开。 专家论证会——那是最后一道坎,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到窗前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身躯。 窗外是已经静下来的城市,这个点,大多数人都睡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夜色中微微闪亮的灯光不少都是与民生相关的。 远处,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那是永远不眠的地方。 有多少人因为收入问题离开了林州,不管原因在哪儿,总是因为问题没有解决。 一代一代人努力,想要的不就是一个丰满的生活吗? 这没错,但错在哪儿呢? 至少,在他这里,没有答案。 他只希望这些熬的夜值得。 早上七点,陈青走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何琪一早放上去的。 封面贴着便签,是何琪的字迹: “市长,徐主任凌晨送来的。法律依据和财政评估,已完成。” 陈青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看完之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徐国梁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沙哑。 “陈市长。” 陈青说:“材料我看了。写得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徐国梁说:“陈市长,这才两条。还有五条......” 陈青打断他。 “我知道。但这两条,已经让邱正明挑不出毛病了。剩下的,一条一条来。” 他顿了顿。 “徐主任,你回去睡一觉。熬了三天了,身体要紧。” 徐国梁说:“我没事。风险评估那边下午出初稿,我得盯着。”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徐主任,改革不是一天的事。你把身体熬垮了,后面的仗谁打?” 第517章 存档见证(万字) 电话那头,徐国梁没有说话。 陈青说:“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过了一会儿,徐国梁说:“......好。”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看着面前的材料,然后提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存档。作为林州医改的第一份见证。” 第15天的清晨,徐国梁四点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 是心里那根弦,自己把他绷醒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15天的进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法律依据,报了。财政评估,报了。 风险评估报告,第三方机构第八天出的,加急费花了六万八,陈青从市长预备金里批的。 其他地市案例,整理了三个探索阶段的,实事求是一点没掺水分。 医院内部方案,高新华那边第十天定稿的,职代会开了三个小时,吵得差点动手,最后好歹是全票通过了。 职代会审议记录的复印件,第十二天报上去的。 七条材料,十五条,一条没少,一天没晚。 但今天这一趟,才是真正的难关。 他起床,洗漱,穿上那套压箱底的深蓝色西装。 这套西装是五年前买的,只穿过三次——一次是当上卫健委主任那天,一次是省里开会做典型发言,一次是今天。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的车往高速走,路过一个早餐摊,停下来让司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在车上吃完。 七点出发,十点能到省城。正好。 上午九点五十分,徐国梁的车驶入省卫健委大院。 他把车停好,拿着那个装着七份材料的公文包,走向办公楼。 包比平时沉,里面装了三百多页纸,每页都是这15天熬出来的。 电梯上到八层,出来就是邱正明办公室所在的区域。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像猫。 他在邱正明办公室门口站定,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八分。 他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 推开门,邱正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客气的笑。 “徐主任?来了?坐。” 徐国梁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邱正明没有问他来干什么,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徐国梁把公文包打开,取出那厚厚一沓材料,双手递过去。 “邱主任,林州市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的补充论证材料,按照您的要求,全部准备完毕。七项,一项不少。请您审阅。” 邱正明接过,放在手边,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那沓材料,笑了笑。 “徐主任,你们林州办事,倒是挺快。” 徐国梁说:“都是按邱主任的要求办的。” 邱正明点点头,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一页,然后又合上。 “材料先放着。省卫健委要组织专家论证,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徐国梁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请问邱主任,大概需要多久?” 邱正明看了他一眼。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半年。” 徐国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 一个月?半年? 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急。 他点点头,尽量让声音平静。 “好的,邱主任。我们等。” 邱正明似乎有些意外。 他看着徐国梁,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客气的笑。 “徐主任,你们林州的积极性,我是看到的。但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稳妥,要论证,要经得起推敲。这个道理,你懂吧?” 徐国梁说:“我懂。” 邱正明点点头。 “那就好。你回去等消息吧。有结果了,我会通知你们。” 徐国梁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邱正明忽然叫住他。 “徐主任。” 徐国梁回头。 邱正明看着他,笑了笑。 “听说你们这15天,熬得很辛苦?” 徐国梁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不辛苦。该做的事。” 邱正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徐国梁推门出去。 走廊里,徐国梁放慢脚步。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股憋着的劲儿,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他往电梯走,经过一间开着门的会议室时,余光扫到里面有人。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 是卫健委的一个年轻人,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门,看不见脸。 但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国康医疗集团的标志他只是扫了一眼,就很清晰地在脑子里对比上了。 徐国梁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按下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国康医疗。 严骏查过的那个,想在妇幼搞“高端产科”的,和洪山资本有过往来的。 林州市在忙着为准备材料实施医改,而卫健委这边居然还在和国康的人正面接触,一看接触的对象就知道是日常事务,似乎根本没有把林州正在忙的事,当成一回事。 看来陈市长所说的,最艰难的一步不在对方为难。 而是对方,根本就没有把林州正在努力改变的事,当成可以撼动的具体行动。 轻视和无视,正是他们此刻的心态,他靠在电梯壁上的脸色冰寒,甚至在电梯的反光中都看出了自己的恨和无奈。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 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到大门外。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走到车边,他打开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看着前方发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陈市长。” “怎么样?” 徐国梁说:“材料交了。邱正明说,专家论证会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可能半年。” 电话那头没有沉默和等待,就听见陈青的声音,“预料之中的事。你先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陈市长,我们......还等吗?” “等。但不死等,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的空等,那无异于等死。” 徐国梁从陈青的话里似乎听到一些早有的准备,吞了口唾沫,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好。我这就回。” 说完,他吩咐司机,“回林州。” 车子调转,徐国梁再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办公楼,眼里有莫名其妙的兴奋。 本该失落的心,却不知道为什么被陈市长的一句话勾起了几十年来都没有过的悸动。 一个月、半年这样的词汇和这15天的夜,总会有一个最后被认可的。 只是,会是这栋灰白色的楼还是林州正在复苏的“三座城”? 下午三点,徐国梁的车驶入林州市政府大院。 他停好车,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公文包,直接去了陈青办公室。 何琪正坐在外间,见他来,站起来。 “徐主任,陈市长在等您。” 徐国梁点点头,推门进去。 陈青正抬起头,眼神平静。 “回来了?” 徐国梁微微躬身,悸动的心情在陈青平稳的视线中似乎又平静了许多,在他对面坐下。 “来给您汇报一下递交材料的情况。” 陈青放下手上的文件,推到一边,很认真地看着他。 “说吧,详细说。” 徐国梁把在省卫健委的经过说了一遍——怎么交的材料,邱正明怎么说的,那个“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半年”的时间,还有走廊里瞥见的那一眼。 “陈市长,省卫健委似乎还在和国康医疗那边日常接触。”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严骏那边也查到了点东西。国康医疗最近在省里活动得很频繁,和几家医院都在接触。模式都一样——高端产科,利润分成,运营权归他们。” 他看着徐国梁。 “邱正明分管社会办医,和国康有往来,不奇怪。但这个时间点——” 他没说下去。 徐国梁接话:“太巧了。” 陈青点点头。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徐国梁问:“陈市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省里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材料有没有问题,才是你们该想的。” 看徐国梁的眼神中带着期待,他又补充了一句,“准备好第二套方案。如果专家论证会真的拖半年,我们怎么办?如果被否了,我们怎么办?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到,把应对的方案都做出来。” 徐国梁听着,点了点头。 显然陈市长的平静中带着他不知道的谋略,也是他不该问的。 “我明白了。” “回去先好好休息。后面或许还有硬仗要打。” 林州的事,还要继续做。 自己的人不能溃在这个时候,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状态应对。 既然会显示出对他们的不重视,尽管这算不上是战场,这个机会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 徐国梁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陈青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窗外天气不错,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砖上切出几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何琪刚才进来换过一次水,保温杯里的菊花、枸杞水还冒着热气。 门被敲响后,何琪打开了门。 何琪的声音随即传进来:“市长,门岗说王大爷来了。” 陈青愣了一下,抬起头:“哪个王大爷?” 何琪脸上的笑藏不住:“古城改造那个退伍老兵,王怀礼。” 陈青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快请上来。” 来林州之后交谈最多的就是这位退伍老兵,也正是因为他,才能在古城改造中打开一个口子。 对这位老人的突然到来,他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 何琪离开,没多久,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精神不错,走了进来。 见陈青站起来,他咧开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陈市长,没打扰你工作吧?” 陈青绕过办公桌,快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王大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怀礼的手粗糙,骨节分明,握上去感觉到对方还有些微微颤抖。 他跟着陈青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间办公室,嘴里念叨着:“比电视里看着朴素多了,还以为你们当官的办公室都跟皇宫似的。” 何琪在旁边捂着嘴笑,给王怀礼倒了杯茶,悄悄退了出去。 王怀礼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往里推了推。 “自家亲戚地里种的,花生和红薯干。想着这个季节,你该补补血。” 陈青看着那袋东西,塑料袋是普通的超市购物袋,并不特殊,被撑得鼓鼓囊囊。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的花生,很细心地都剥了壳。 红薯干切得厚薄不一,有些扭曲,一看就是自家做了晒干的。 他伸手接过来,沉甸甸的。 “王大爷,您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王怀礼摆摆手:“顺路,顺路。我儿子送孙子去学校,顺路送我过来的。回头就过来接我。” 陈青看着他,没戳穿。 他的孙子在哪儿上学,陈青很清楚,怎么可能是顺路过来的。 不过,既然老人家不愿说他也只能慢慢询问。 “身体还好吧?”陈青在他对面坐下,“有段时间没去古城那边走走了,是有什么麻烦事吗?” “没有。一切都好得很。”王怀礼拍了拍膝盖:“如今我这嘴皮子可比以前利索多了。” 陈青笑了笑,古城来的游客多了,他家也是一个景点,与陌生人对话多了,一点也不意外。 “那是您老人家原本就健谈。” 王怀礼打量着他,忽然皱了皱眉。 “陈市长,你是不是又瘦了?” 陈青愣了一下:“有吗?” “有。”王怀礼肯定地点头,“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眼睛下面有点青。”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 何琪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假装在看文件,但耳朵竖得老高。 “何秘书!”王怀礼喊了一声。 何琪赶紧站起来,小跑着进来:“王大爷,您叫我?” 王怀礼指着陈青:“我跟你说,你们市长这脸色不对。你得盯着他吃饭,不能由着他饿着。” 何琪看了陈青一眼,忍着笑点头:“王大爷,我记下了。” 陈青有些无奈:“王大爷,我真没事。最近就是忙了点,过两天就好了。” 王怀礼摇头:“忙不是理由。我当年在部队,团长就是因为胃病走的。他才四十出头,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那天开完会,说胃疼,以为是老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语气认真起来。 “陈市长,我跟你说这话,不是吓唬你。我是真怕你把自己熬坏了。你肩上扛着多少事,我们老百姓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你是真心想给林州办事的人。”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行,我听您的。以后按时吃饭。” 王怀礼这才满意地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对折着,递给陈青。 “这是我找邻居写的一些个调离的方子,我对药材不熟,怕买到假的,就专门给您抄了一份过来。” 一阵感动从陈青的心里掠过,“老爷子,谢谢!” 药方有没有用先另说,但老爷子这份心是真的让他心潮起伏,自己所做的一切终究还是被认可的。 王怀礼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行了,我儿子也差不多过来了。您忙,我就不打扰了。” 陈青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不用不用。”王怀礼摆手,“你忙你的。我自己认得路。” 但陈青还是送他出了办公室,一直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王怀礼走进去。 陈青示意何琪送下去。 王怀礼在电梯门缓缓合上前,冲陈青挥了挥手。 “陈市长,保重身体啊——” 电梯门关上,那句话被夹在门缝里,尾音拖得长长的。 陈青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很久没动。 回到办公室,他坐回椅子上,看着茶几上那袋花生和红薯干。 塑料袋敞着口,能看见里面的花生红皮饱满,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忘记的浅红。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花生,直接送进嘴里。 微甜,带着微微的生涩的香。 没多久,何琪回来。 “给钱了吗?” 何琪点点头,“扶老爷子下楼梯的时候塞他夹克外口袋里了。” 陈青点点头,何琪这件事做得不错。 “对了,你给徐国梁打个电话,看看他休息好没有。如果有空,下午过来一趟,我有些事还要当面给他再碰一下。” 何琪点点头,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青坐在那儿,继续嚼着那颗花生。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砖的这一块,移到那一块。 来林州之后的点点滴滴,这一刻如潮水一般涌来。 下午两点半,徐国梁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是昨天刚送上去的那些材料的备份。 陈青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徐国梁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还行,睡了六个小时。比那半个月强多了。” 陈青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省里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徐国梁摇头:“没有。我早上给卫健委打了电话,那边说材料已经转给专家论证组了,具体什么时候开会,等通知。” 陈青沉默了几秒。 徐国梁说:“陈市长,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邱正明那个态度,还有我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一幕——国康医疗的人在那时候出现在卫健委,太巧了。” 陈青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徐国梁继续说:“而且,我后来让人打听了一下。国康医疗最近在省里动作很大,不仅和林州接触,和江口、云州几家医院也在谈。模式都一样——高端产科,利润分成,运营权归他们。” 他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陈青。 “这是严骏那边整理的。国康医疗的股东穿透之后,和洪山资本确实有过业务往来。虽然不是直接持股,但有一家境外基金,两边都投过。” 陈青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抬起头。 “你觉得,邱正明是在帮他们拖延时间?” 徐国梁想了想,说:“不一定是直接帮。但至少,他不着急让我们的方案通过。因为我们的方案一旦落地,公立医院有了自己的钱,那些‘高端合作’的吸引力就小了。” 陈青点点头。 这个判断,和他想的一样。 “徐主任。邱正明那边,你不用管了。该等的等,该催的催,但别跟他硬顶。他就是要我们急,我们越急,他越高兴。我们不急,把事办好,他就没话说。” 徐国梁点头:“我明白。” 陈青走回来,重新坐下。 “第二套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徐国梁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初步的框架。如果专家论证会真的拖半年,我们有几个应对方向:一是先试点,不等省里批,在允许范围内先做起来;二是找其他渠道突破,比如争取国家卫健委的试点;三是借力舆论,把林州的改革思路公开,倒逼省里表态。” 陈青看着那张纸,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完,他抬起头。 “第一条,不行。没有省里批准,我们擅自试点,会被抓住把柄。邱正明巴不得我们犯错。” 徐国梁点头。 “第二条,可以争取。但国家卫健委的试点,不是我们想争就能争的,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 “第三条——借力舆论,这个可以准备,但不是现在。现在用,是打草惊蛇。要等到关键时刻,才能用。” 徐国梁说:“那我再细化一下方案,把第二条和第三条重点准备。” 陈青又和他商量了一些细节,徐国梁这才离开。 七点整,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该下班了。欧阳副市长说,让您早点回去休息。” 陈青站起来,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那袋花生和红薯干还放在茶几上,鼓鼓囊囊的。 他对何琪说:“明天把那袋花生带到食堂,红薯干就给我留着,有时候还真能解解嘴馋。” 何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 “好。” “市长,还有一件事。” 陈青抬起头。 何琪说:“省里那边传来消息,说卫健委正在收集专家论证会的成员名单,我查了一下,有个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陈青看着她:“谁?” 何琪说:“一个姓邓的专家,是省心血管学会的副主委。据说,他是李维明的老师。” 陈青愣了一下。 李维明。 人民医院那个走了的心内科主任。 他的老师。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这是一个离开了林州的人才,这于林州而言,关系很微妙。 半个月后。 早上八点,陈青刚进办公室,何琪就跟进来,手里拿着当天的日程安排。 “市长,上午九点,徐国梁主任过来汇报医改后续工作。十点半,财政局的预算协调会。下午三点,新城影视基地的商英主任约了时间,说要汇报林州短剧展播筹备进展。” 陈青接过日程表,看了一眼,点点头。 何琪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人民医院高院长刚才打电话来,说有点事想跟您汇报,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陈青抬起头:“什么事?” 何琪摇头:“他没细说,只说有点情况。” 陈青想了想:“让他下午四点半过来。” 何琪记下,转身出去了。 陈青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面前的文件。 半个月了,省里那边一如既往地还没有消息。 冯双甚至回家后在穆元臻的试探下都没有说具体的态度。 专家论证会的拟请名单据说上周就定下来了,但卫健委那边一直没通知林州。 徐国梁打过几次电话,对方都说“还在走程序”,让他等。 等。 这个词,这半个月听得太多了。 但陈青不急。 该做的事,林州一样没停。 人民医院的薪酬方案已经进入试运行,这个月就能发第一次“阳光绩效”。 妇幼那边,刘亚平把护士走访了一遍,回来跟他说,有三个护士因为家里困难想辞职,被她劝住了。 新城影视基地的短剧拍摄越来越火,商英那边每天接几十个电话,都是想来取景的剧组。 他在等。 等对方出招。 也在等施勇那边的调查结果,毕竟这只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如果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虽然手段有些不太光明,但用对了就没错。 上午九点,徐国梁准时敲门进来。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陈市长,医改后续工作,我跟您汇报一下。” 陈青点头。 徐国梁翻开文件夹,一条一条说。 人民医院那边,薪酬方案试运行三周,职工满意度调查得分87.6,比改革前提高了22个百分点。 高新华说,医生们现在开会讨论的,不再是“谁拿得多”,而是“怎么做才能合法拿得多”。 妇幼那边,刘亚平搞了个“暖心工程”,把全院护士的家庭情况摸了一遍,发现有困难的,院里帮忙协调排班、申请补助。上周有个护士的母亲住院,刘亚平亲自去探望,那个护士哭了半天,说这辈子没见过院长来家里。 “还有一件事。”徐国梁合上文件夹,看着陈青,“高新华说,李维明这几天跟他联系过。” 陈青的眉梢动了一下。 李维明。 又是他。 “联系什么?” 徐国梁说:“李维明打电话给高新华,说省卫健委那边,有人在找他。” 陈青看着他。 徐国梁继续说:“李维明说,省卫健委有个姓邓的专家,是他读博时候的老师,叫邓冲。前两天,邓冲给他打电话,问了一些林州医改的事,还问他对林州的方案怎么看。” 陈青沉默了几秒。 “李维明怎么说?” 徐国梁说:“李维明说,他没评价方案,只是说自己已经离开林州了,不了解情况。但邓冲后来又打了两次电话,话里话外,好像是想让他说点什么。” 陈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邓冲这个人,什么背景?” 徐国梁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找到一页。 “邓冲,六十二岁,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省卫健委专家库成员。他以前是省医大的博导,李维明是他带出来的学生。这两年,他参与过几次省卫健委组织的项目评审,和邱正明有过交集。” 陈青点了点头。 专家论证会的名单里,有这个人。 邱正明推荐的。 “高新华那边,有什么想法?” 徐国梁说:“高新华说,他想去一趟省城,当面见见李维明。不是让他回来,是想听听他的想法,也让他知道林州这边的情况。” 陈青想了想,点头。 “可以。让他去。但要注意方式,别让李维明为难。” 徐国梁点头:“我跟他说了。” 陈青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徐国梁。 “还有别的事吗?” 徐国梁摇头:“暂时就这些。” 陈青说:“那就先这样。省里那边,继续等。但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 徐国梁站起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上午十点,市政府综合科。 严骏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着。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很长——《国内主要医疗投资集团业务布局及关联关系分析》。 这是他这半个月熬出来的东西。 安康生物那个案子之后,陈青跟他说过一句话:“资本就像水,堵是堵不住的。能做的,是修好堤坝,让它流在该流的地方。” 他记住了这句话。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那些“水”。 国康医疗是第一家引起他注意的。 这家集团自称“国字号”,在全国十几个省市有合作项目,模式都差不多——和公立医院合作,建“高端产科”或者“特需病房”,利润分成,运营权归他们。 严骏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模式和安康生物有点像。 但查着查着,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国康医疗的股东结构很复杂,穿透了好几层之后,能看见几家境外基金的名字。 其中一家基金,叫“维港资本”,曾经和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洪山资本投过一个医疗项目,维港资本跟投过。 虽然不是直接持股,但这个交集,让严骏警觉起来。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又找蒋勤帮忙,调了一些公开渠道查不到的东西。 半个月下来,他手里攒了一堆数据。 现在,他盯着屏幕,把最后一条信息敲进去。 然后他拿起那份打印好的文件,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资料。 厚厚一沓,至少两百页。 这半个月熬的夜,都在里面了。 上午十点二十分,严骏敲开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青正站在窗前接电话,听见敲门声,回头看了一眼,示意他进来。 严骏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等着。 陈青的电话很快接完了。他走回来,在严骏对面坐下。 “什么事?” 严骏把那份文件递过去。 “陈市长,我整理了一些东西。关于国康医疗的。” 陈青接过,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国康医疗集团业务布局及关联关系分析报告》。 他看了严骏一眼,然后继续往下翻。 报告写得很细。 有国康医疗在全国的布局,有他们的合作模式分析,有股东结构的穿透,有和洪山资本的关联线索,还有几个已经落地的合作项目的运营情况。 陈青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 严骏坐在旁边,没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十几分钟后,陈青合上报告,抬起头。 “这份报告,花了多少时间?” 严骏说:“半个月。除了正常的工作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差不多投入到这个上面去了。” “没抽时间回去看看你爸妈?”陈青话中有话。 “打了两个电话。”严骏反应很迅速,“我爸说他在办一件事,但具体什么没说。”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指着严骏递来的资料:“查得这么细,不容易。” 严骏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但陈青下一句话,又让他绷紧了。 “但这些,都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东西。洪山资本和国康医疗之间的关联,你有实证吗?” 严骏摇头:“没有。维港资本和洪山资本有业务往来,这是公开信息。但国康医疗的股权穿透,到维港资本就停了,再往下查不到。”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觉得,这不重要。” 陈青看着他。 严骏说:“重要的是,国康医疗的扩张模式,和安康生物太像了。都是瞄准公立医院的‘高端需求’,都是利润分成,都是运营权归他们。安康生物做的是脐带血,他们做的是产科。换了个产品,但逻辑没变。” 陈青没说话。 严骏继续说:“而且,他们选的时间点也很巧。我们刚报完医改方案,他们就开始在省内频繁活动。江口、云州,都在谈。林州妇幼虽然拒绝了,但他们没死心,据说还在做工作。”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想说什么?” 严骏说:“我想说,资本换了面孔,但没换逻辑。安康生物倒了,还有国康医疗。国康医疗倒了,还会有别的。我们防不住所有。能做的,是让公立医院自己硬起来。” 他看着陈青。 “您说的那个‘堤坝’,我觉得就是医改。” 陈青没接话。 他看着面前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严骏。 “这份报告,给刘亚平看过没有?” 严骏摇头:“还没有。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陈青说:“给她一份。让她心里有数。联席会议那边,也打个招呼。” 严骏点头。 陈青又说:“但有一条——没有实证的事,不要往外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严骏站起来:“我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还有一件事。” 陈青看着他。 严骏说:“国康医疗最近在省里活动,有人说是邱正明在背后帮忙。这个,我没有证据,只是听说。” 陈青点了点头。 严骏这孩子,确实长大了。 去年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冲劲。 现在,能沉下心查半个月的资料,能看出资本背后的逻辑,能说出“没有实证的事不要往外传”这种话。 也知道动用可用的资源,合理地为林州发展争取条件。 不枉自己当初让他来林州考公。 “行了。你也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具体情况和变化随时来告诉我。” 下午四点半,高新华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陈青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 高新华坐下,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来。 “陈市长,我明天想去一趟省城。” 陈青看着他:“见李维明?” 高新华点头。 “他这几天又给我打了两个电话。话里话外,还是那个邓冲的事。我想当面跟他聊聊,听听他到底怎么想。” 陈青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高新华摇头:“不会。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不会回来。私立医院那边,孩子上学、家属工作,都安排好了。他不会回来了。” 他看着陈青。 “但我还是想去。不是为了让他回来,是想让他知道,林州这边,没因为他走就垮了。人民医院还在,心内科还在,他的学生还在。” “这信封里,就是我准备拿给他看的。您看——” 陈青没说话,伸手接了过来。 虽然不算是绝对机密,但涉及到分配方案,高新华还是觉得要请示陈青时机是否合适。 就在陈青看的同时,高新华继续说:“李维明这个人,我了解。他走了,心里是有愧的。邓冲找他,他其实是在犹豫。我不想让他为难,但我想让他知道,林州不需要他‘报答’什么。他教出来的学生,已经在做他当年做的手术了。” 陈青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替我问个好。” 高新华站起来,把资料装进信封,走了出去。 三天后。 上午九点,妇幼保健院院长办公室。 刘亚平正在看一份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是办公室行政打来的电话:“刘院长,门口有位先生,说是国康医疗集团的,想见您。没有预约,但他说是来谈合作的。” 刘亚平的手顿了一下。 国康医疗。 严骏那份报告里重点分析的那个。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让他上来吧。”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刘亚平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 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刘院长,您好。我是国康医疗林州分公司的总经理,姓林,林亦道。”他递上一张名片,“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刘亚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林总请坐。” 林亦道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陈设简单,书柜里摆满了医学专业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医者仁心”,落款是一位不知名的书法作者。 “刘院长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朴素。”他笑了笑。 刘亚平没接这个话,只是问:“林总今天来,有什么事?” 林亦道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美的文件夹,双手递过来。 “刘院长,这是我们国康医疗的简介,还有在林州的合作方案。请您过目。” 刘亚平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集团介绍:全国连锁,十二个省市有合作项目,合作的都是当地三甲医院,成功案例一大堆,还有各种荣誉证书的照片。 她翻到第二页,是林州方案。 标题写着:《林州妇幼保健院“高端产科”合作共建方案》。 方案核心:国康医疗投资两千万,对妇幼产科进行改造升级,打造“林州首家高端产科中心”。 合作模式:利润按比例分成,国康占51%,妇幼占49%。运营权归国康,妇幼负责医疗技术支持。 最后一页是预期收益:三年内收回投资,五年内实现年利润八百万。 刘亚平看完,合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亦道。 林亦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的笑容没变。 “刘院长,这个方案,我们在其他地市都成功了。高端产科,利润空间很大。林州现在的产科服务,还停留在‘能生就行’的阶段,满足不了中高端人群的需求。这部分人群,要么去省城,要么去私立医院。我们合作,可以把这部分人群留在林州。”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而且,合作之后,妇幼的品牌影响力也会提升。对医院、对患者,是双赢。” 刘亚平听完了。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林总,如果合作,产科的普通产妇怎么办?” 林亦道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普通产妇......还是走原来的流程。高端产科是独立区域,不冲突。” 刘亚平看着他,目光平静。 “但医生是同一批医生。高端产科利润高,医生会更愿意去那边。普通产妇,谁来看?” 林亦道笑了。 “刘院长,市场规律嘛。有钱人享受更好的服务,这不是很正常?” 刘亚平没有笑。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总,你知道妇幼保健院是干什么的吗?” 林亦道被她问住了。 刘亚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妇幼保健院,不是商场,不是酒店,不是你们可以随便投资然后等着分红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着林亦道。 “我们面对的,是林州最普通的妇女和儿童。她们有的来自农村,有的在城里打工,有的连住院押金都是借的。她们来妇幼,不是要享受什么‘高端服务’,是相信我们能让她和孩子平平安安地回家。” 她走回沙发前,拿起那份方案,放回林亦道手里。 “这个方案,我不考虑。” 林亦道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女院长,拒绝得这么干脆。 “刘院长,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合作模式,在其他地市都很成功......” 刘亚平打断他。 “林总,我尊重你在其他地市的‘成功’。但林州妇幼,不需要高端。” 她看着他的眼睛。 “需要的是,让每一个来这里的产妇,都能安全生孩子。不管她有钱没钱。” 林亦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收起那份方案,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刘院长,我理解您的立场。但这个市场,总有人会做。如果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到时候,林州的中高端人群,还是会流失。” 刘亚平笑了笑,“这个方案你可以去市招商局,林州也欢迎高端定制产业进入。” “从零开始,总是比较困难的。这是实情,我们才会考虑合作的方式。”林亦道堆着笑,一脸的诚恳。 “但这个零的起点不在我们妇幼,林总找错方向了。” 林亦道看到刘亚平笑得自然,但却清晰地感觉到其中的拒绝。 “刘院长既然这么说,那您再考虑考虑。”林亦道似乎早就知道结果,“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刘院长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不送。”刘亚平接过名片,语气和气却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 林亦道走到门口,笑着回头告辞,轻轻把门关上。 一切看起来都非常的有礼有节。 刘亚平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拿起那份林亦道留下的简介,翻了翻。 国康医疗,全国连锁,十二个省市有合作项目。 她想起严骏报告里的那些话——“股东结构复杂,穿透后有几家境外基金,其中一家与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 资本换了面孔,但逻辑没变。 逐利。 她放下简介,拿起电话,拨通了陈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刘院长。” “陈市长,国康医疗的人今天来了。我拒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陈青说:“我知道了。你能有这样的选择,我希望你能坚持,妇幼还是要普惠,这个‘利’该拒绝。” 刘亚平说:“陈市长,我看过严骏那份报告。他们这个模式,在全国跑马圈地,专门找公立医院合作。我担心,我们拒绝了,他们会找别人。” 陈青说:“江口、云州那边,他们已经接触了。云州有一家医院,已经在谈了。” 刘亚平心里一紧。 “那......” 陈青说:“我们管不了别人。能管的,是自己。你守住妇幼,就行。”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陈市长,我明白。” 电话挂断。 刘亚平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院子里,几个孕妇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地走着。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她想起刚才那个林总说的话——“市场规律嘛。有钱人享受更好的服务,这不是很正常?” 正常吗? 也许在商场里正常。 在酒店里正常。 但在医院里,不正常。 至少,在她这里,不正常。 下午三点,刘亚平去产科转了一圈。 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正在交接班,见她进来,都有些紧张。 刘亚平笑了笑,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走到病房区。 走廊里加了几张床,都是临时收治的。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个男人。 刘亚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停下来。 “陈莉呢?” 一个小护士说:“陈护士长今天调休,在家照顾孩子。” 刘亚平点点头。 她想起那天去陈莉家的情景——那个老旧的小区,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还有陈莉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想起自己对陈莉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扛,扛不住的。” 现在想想,这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里面是她这几个月记下的东西——每个护士的名字、家庭情况、有什么困难。 陈莉那页,她写了一行字:儿子肺炎已康复,已返岗。需关注后续。 她翻了翻,还有十几页空白。 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人。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下午四点,刘亚平又接了一个电话。 是市卫健委办公室打来的,通知她下周三去省里开会,省卫健委组织的“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经验交流会”。 刘亚平愣了一下。 省卫健委组织的。 经验交流会。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她问了一句:“会议内容是交流什么经验?” 电话那头说:“主要是各地市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的典型案例。省里想让各地市互相学习,总结经验。” 刘亚平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她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份国康医疗的简介。 国康医疗,刚刚来过。 省卫健委,马上就开会。 经验交流会。 她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拨通了陈青的号码。 “陈市长,省卫健委下周三开会,交流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经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青忽然轻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了。你去开。多听,少说。” 刘亚平没想到陈青居然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好。” 陈青又说:“如果有人在会上提林州,你就把我们的立场说清楚。公立医院不是生意,合作可以,但不能让资本把医院当生意做。” “当然,另外的合作方式可以。新建医院,我们妇幼提供技术支持,收取费用,让他们去为高端人群服务。定档定市场,也没什么不可以。” 刘亚平想了一下,明白陈青什么意思了,“好的,陈市长,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 市政府办公室里的陈青看着电话,再次笑了出来。 这推广力度,还真是不遗余力。 医院发展,不是离不开资本,是离不开钱。 而资本,只是钱的另一种形式。 公立医院缺钱,所以资本才能进来。 但如果公立医院不缺钱了呢? 如果医生护士能靠自己的劳动,拿到体面的收入了呢? 如果老百姓看病,不用再担心被“高端服务”收割了呢? 那资本,还能进来吗? 他现在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他找答案之前,需要更多像刘亚平这样的人,不只是守住妇幼,还有守住底线。 GDP不是理由,坚守这一点很难。 有的事,不是生意,更不能当作生意来做。 可惜,逐利的不只有资本。 周三,刘亚平去省卫健委开会去了,消息还没传回来,林州市政府办公室里的陈青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居然是穆元臻。 冯双的态度一直不明确,且非常坚持原则,任何消息都没有透露。 这个时候穆元臻却突然打来电话,让陈青对电话的内容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青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老班长,有什么指示。” “指什么示啊!”电话里穆元臻的声音很平和,不紧不慢:“有个事给你说一声,下周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去林州。” 陈青握电话的手紧了紧,这不是半年也不是全年考核的时候,省委组织部现在来是什么意思? “穆部长,这个时间点来......” 话没说完,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临时性的一个考察,具体什么议题,确实不能说。” “好,我知道了。”陈青没有继续追问。 穆元臻和自己的关系还没有深到无所顾忌。 他既然这么说,多少和自己都有一些关联了。 如果自己贸然开口,反而让穆元臻为难了。 他倒是可以问一问一处的处长齐文忠,毕竟两人在金淇县的工作搭档还算可以。 然而,不等挂电话,穆元臻忽然就失笑出声,“你真的就不问问,来考察什么?” 陈青也笑了:“您要是能说,刚才就说了。” 穆元臻又笑了。 “行,有长进。主要目的与你无关,但你这个市长恐怕还是要做好准备。” “好,我们会做好接待准备。”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考察组。 这个时间点。 穆元臻轻松的语气不像是对自己不利,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市里的省管干部也不少,他一时间还真想不起到底是谁会让省委组织部专门组织考察组前来。 想起今天去省里开会的刘亚平,他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摸着额头想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李花发了条短信,“姐,省里最近对林州用人方面有别的什么安排吗?” 很快李花就回了短信过来,“任何时候林州的用人不都一样吗!具体想问什么?” 陈青苦笑,他接触的体制内的人里,大概率能像李花一样的确实太少。 想了想,还是把穆元臻刚才的电话内容减缩了一些发给了李花,“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如果没有渠道,实在不行了,你帮我问问齐文忠。” 他不主动询问,也是怕给齐文忠带来不好的影响。 穆元臻不说,他主动去问,会让齐文忠为难。 半小时后,李花的短信就回了过来:听说下周有考察组去林州。具体方向,不清楚。但——成员似乎有些扩大,不像是正常的组织考察。 不像是正常的考察? 这几个字越发的让陈青心里更疑惑了。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是关于林州的,还是关于人的?” 李花回得很快:“不清楚。你又没犯错误,与你相关的省直单位也没有用人计划,不用担心。” 陈青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犯错误。 这话说得,好像他整天在犯错误似的。 也许他自己都不敢确定。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但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周五下午,陈青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启明打来的。 “陈青,有空吗?下班前咱们碰个头。” 陈青说:“好的,周书记。” 电话挂断。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 还有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他什么都没干,就是把最近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医改、文物案、脐带血案、国康医疗、邱正明、考察组…… 这些事情,有什么关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周启明这个电话,不会是随便打的。 晚上六点,陈青准时出现在周启明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周启明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坐。”周启明随意地指了指旁边,掐灭了手上的另一个即将燃尽的烟头。 他拿起茶壶,给陈青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先喝茶。” 陈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龙井,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 周启明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陈青,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下周来。” 陈青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听说了一些。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 周启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沉得住气。” “那我就直说了。我可能要离开林州了。” 陈青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怎么这么突然?” “我觉得时间很合理。”周启明声音很轻,“林州确实不适合我继续待下去了。” 陈青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启明会说得这么直接。 “周书记,具体怎么回事?” 周启明语气不变,“我在林州的时间,对一个市委书记来说,不算短。该做的事,做了。该平衡的关系,平衡了。该交的答卷,也交了。” 他看着陈青。 “但林州这几年,真正有变化的地方,都是你来了之后。古城改造、文物案、脐带血案、医改……这些事,换了我,做不成。” “周书记,您太谦虚了。” 周启明摆摆手。 “不是谦虚。是实话。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稳。稳有稳的好处,但也有坏处。遇到大事,我第一反应是平衡,不是突破。林州需要平衡的时候,我在。但林州需要突破的时候,我就不够了。” 他看着陈青,目光平静。 “你在给柳艾津当秘书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后来你来林州,我看你做事,就知道你跟我不是一类人。你胆子大,敢碰硬,能扛事。这样的人,容易得罪人,但也容易成事。” 他顿了顿。 “我平衡了很多年,林州没出大事,但也没出成绩。你来了两年,林州出了多少事?古城改造、文物案、脐带血案、医改……哪一件不是大事?哪一件不是硬骨头?你都啃下来了。” 陈青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启明继续说:“这次省里的意思,是让我去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不累,待遇不变,也算有个归宿。” 他笑了笑。 “说实话,我挺满意的。再往上的能力我也不具备,现在能去省人大,说不定还有机会,很知足了。” 陈青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周启明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开会的时候也很少表态。 但每次没有明显阻碍的时候,他需要支持,周启明都给了。 不管是古城改造的常委会,还是医改的协调会,周启明从来没有拖过后腿。 现在他要走了。 “周书记,林州能有今天,也离不开您的功劳。” 周启明摆摆手。 “别给我戴高帽。林州的今天,是你干出来的,不是我平衡出来的。” 他又抽出一根烟,自己点上。 “陈青,我跟你说句实话。林州的未来,在你手里。我走了之后,谁来接这个班,省里还在考虑。但不管谁来,你都要记住一句话——” 他丢下打火机,在茶几上发出轻响。 看着陈青,言语带上了一丝激动,“不管谁来,林州的事,不能停。” 陈青微微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要心里有数。” 周启明似乎要说的话很多:“我走了之后,市里会有一段时间的过渡期。这个过渡期,可能会有各种声音,各种想法。你要沉住气,该干的事,照干。不该说的话,还是尽量不要在公开场所里说。” 他顿了顿。 “特别是对省里那边,不管谁来问,只说工作,不说人。明白吗?” 陈青点头:“明白。” 周启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陈青,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陈青摇头。 周启明说:“我最欣赏你的,不是你胆子大,不是你敢碰硬,是你心里装着老百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古城改造的时候,你亲自去王怀礼家,陪他喝酒听他讲故事。脐带血案的时候,你让严骏熬了三个通宵,把全国十七个城市的数据全拆透了。医改的时候,你亲自去人民医院开座谈会,让医生护士随便骂。” 他放下茶杯。 “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你做了,而且做成了。” 他看着陈青。 “林州的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知道。”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周书记,您这些话,我记着了。” 周启明点点头。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陈青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发觉真的很少想说的。 周启明唯一的好处就是日常不拖后腿,但一旦感觉到威胁,强制希望平稳的心态也不是假的。 站起身,点了点头,“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吩咐。” 说完转身要走,周启明忽然叫住他。 “陈青。” 陈青回头。 周启明所坐的位置,刚好有一抹残阳投射进来,就在他脚边不远,却离他似乎很远,远到永远无法企及。 “我是不是很失败?”周启明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能对得起自己的人就没有失败可言。”陈青的回应很简单,没有说什么高度。 言下之意,自己对不对得起自己,或许才是为官一任最真实的评价。 两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秒。 周启明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陈青也抬起手,挥了挥。 两年。 林州变了,他变了,很多人变了。 周启明也要变了。 第二天早上,陈青刚到办公室,何琪就端着那沓工作简报进来了。 “市长,这是您要的。从上周一到昨天,一共二十三项重点工作,每项都有进度说明。” 陈青接过,翻开看了看。 人民医院薪酬方案试运行第四周,职工满意度保持稳定。 妇幼“暖心工程”已走访护士家庭三十七户,解决困难十九项。 新城影视基地短剧拍摄量环比增长35%,商英说这个月拍摄量可能破纪录。 国康医疗在省内又接触了两家医院,云州那家已经签了意向书。 省卫健委专家论证会,还没有消息。 他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文件夹。 “徐国梁那边,这几天来过没有?” 何琪说:“昨天下午来过一次,您不在。他说没什么急事,就是问问省里有没有消息。” 陈青点点头。 “让他过来一趟。今天上午。另外,刘亚平要是回来,也让她过来汇报一下。” 何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徐国梁敲门进来。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陈市长,您找我?” 陈青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周书记说他要走了。你知道了吗?” 徐国梁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 陈青问得很直接:“你有什么想法?” 徐国梁想了想,说:“周书记在的时候,林州稳。他走了,谁来接,不知道。” 陈青看着他。 徐国梁继续说:“只要您还在,我相信这段时间大家的努力还会继续。”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省里那边,有消息吗?” 徐国梁摇头。 “没有。专家论证会,还是没动静。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说是名单定了,但什么时候开会,还没定。要等专家的时间。” 等时间,又是一个等。 协调时间是最好的理由,好在陈青并没有等待的习惯。 如果不能把握主动,前期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 他看着徐国梁。 “你的第二套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徐国梁说:“差不多了。最近一直在筹备,如何让林州的老百姓知道咱们在干什么。我个人认为,可以慢慢预热了。” 陈青点点头。 很明显徐国梁的做法更主动,让林州的老百姓慢慢知道,无论怎么做都不会被误会。 既然如此,小范围的在林州市内做一些事,并非不可以。 反而会成为未来舆论的一个最有利的支持。 周五晚上,刘亚平接近半夜才回到林州。 陈青并没有着急到让她马上来见自己。 而是等到次日上午,才亲自去了市妇幼保健院的院长办公室。 随行的除了司机之外就没有别人。 刘亚平还在检查这几天她离开之后的工作,看见陈青忽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紧张地站了起来。 “陈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陈青挥挥手,示意她坐下,“我就知道昨晚半夜才回来,你今天肯定在加班。这一来就逮着了。” 语气随和得让还在汇报工作的两位妇幼保健院的干部都有些难以置信。 欧阳市长等女性领导来妇幼保健院很正常,但像陈青这么大的男性领导亲自到妇幼保健院来,还真是第一次。 “你们忙,我的事不着急。”陈青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可他这一坐,别人的工作汇报也只能先草草结束。 “陈市长,省卫健委的会议内容是这样的......”刘亚平送走两个下属,也直接开始了汇报。 她很清楚陈青前来的目的。 “......最后的结果,其实就是要拿这个做考核方案。哪个城市做得不好,未来的评优和政策倾向就要排在后面。”刘亚平把最终的结果说了出来。 “一切都在意料当中。”陈青点点头,“你怎么想?” “陈市长,我没什么别的想法。原来该怎么做的,现在我还是坚持怎么做。” 陈青点点头,站了起来,“好,你先忙。忙完回去休息。身体要紧,没有健康的身体,后续的工作怎么办。” 刘亚平笑了笑,没有回应。 因为,眼前这位说话真诚,但他自己也没做到。 第518章 考察组到来(一万字) 几天之后,陈青的办公室里刚送走了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主任邓明,何琪就敲门走了进来。 “市长,刚才省委办公厅发来了一个通知。” 陈青“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然而,等了几秒钟,原本何琪该继续说下去的话却没有随之而来。 他抬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何琪。 她的表情有些紧张,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何琪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了陈青面前,却并没有翻开,似乎翻开之后就会是一个非常意外的消息。 “怎么了?”陈青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搞得这么紧张。” “市长,是......”何琪欲言又止。 陈青索性也不打开文件夹,身体微微后撤,靠在椅子背上,看着何琪少有紧张的面孔,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严厉。 何琪的身份,即便是有再意外的消息,也不至于该这么紧张。 在他的目光中,何琪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市长,省委组织部考察组明天到林州。只是,考察组成员的名单有些意外。” 陈青这才看向了面前的文件夹。 穆元臻之前就已经打电话透露过消息,但因为他话语中的轻松,陈青其实没太在意。 但现在何琪的神情和状态表明,这次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成员名单明显有些超出正常范围了。 他的身子重新回到正常的位置,“是已经确定的名单还是......” “是确定的成员名单,刚发过来,您看看吧!” 何琪依然没有说出口,似乎由她的口中说出来会有什么不同。 陈青翻开文件夹,一张看似普通的例行通知出现在面前。 其余的内容都没什么不同,唯一例外,让他有些震惊的是,明明是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其中却多了一些的确非常意外的人。 组长: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 主要成员:省委组织部一处处长齐文忠、省委政研室调研员周延、省卫健委副主任邱正明、省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刘宏。 除了省委政研室的周延之外,其余人他都算有比较深的了解。 但他的目光依然在“邱正明”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淡毫无波澜。 何琪愣在那儿,欲言又止。 陈青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何琪小声说:“市长,邱正明主任......他怎么来了?”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这明显是省委组织部的考察,政研室和财政厅有人前来还算正常,但卫健委的人前来......” 她毕竟只是秘书,有的话不能说出口,但是担忧的心思却写在了脸上。 “很正常,考察组的名字上就少了两个字‘联合’。是不想让其他地市感觉到压力。” 陈青的话说得很轻松。 只是,他心里却非常清楚。 这没有公开的“联合”两个字背后,恐怕还是有不少内幕。 包括穆元臻在内,或许也没有想到。 省领导的考虑,或许也是想要让林州的医改不至于太引人关注。 民生的基本问题,太敏感。 敏感到顾虑与思考牵动的神经线,会延伸到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而林州除了配合,完全没有任何拒绝的可能。 既然上面考虑要低调,那他也不必把这种紧张感传递下去。 林州的医改工作持续进行,目前看来是按照当初的设想在一步步的前进。 至于,省领导有什么想法或者对工作有什么顾虑,他也没必要去想。 这一条改革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轻松。 之前,即便是“鲲鹏计划”这样的国家级产业规划,陈青知道是有人在背后大力支持,他有足够的信心做好自己的工作来迎接挑战。 但这一次,很明显支持始终是无声的,甚至也仅仅只能在默许的范围内。 就连严巡这雷厉风行的领导都少有的没有太多表态。 陈青没有像往常一样吩咐何琪安排谁前来开会,研讨怎么应对考察组,反而用一种很轻松的姿态给她传递出一个信号—— 林州,将以不变应对万变。 沉下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何琪从陈青的反应中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自信的力量,点点头,“市长,要通知欧阳市长和市卫健委的同志前来开会吗?” 陈青摇摇头,“把通知告诉他们就行,工作一切照旧。” 何琪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陈青没有去翻开任何文件,而是给省卫健委主任冯双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 “嫂子,我是陈青。” “哦。陈市长,有事吗?”电话里冯双的语气平静。 “穆部长过两天要来林州考察,有个事我这个做弟弟的想提前给您汇报一下。” “怎么?你们同学之间有什么要避着我的吗?” “是我要请教您一下。老班长这些年工作辛劳,我们聚的时候也不多,不知道有什么忌口没有?我怕他出差回去,身体不适,那不是增加您的麻烦事了吗。” 冯双的电话里非常安静,似乎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办公室,说话也随意些,“他呀,除了不该吃的,还没什么不能吃的。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酒都不让他喝。” “嗯。少喝点也没什么。他的胃炎还是有些加重了。”冯双终于叮嘱了一句。 “行。我记下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陈青终于试探地问了一句出来。 “你费心了。”冯双的语气似乎停顿了一下,“正常工作,别的不用太在意。” “好。那您忙。”陈青很客气地轻声回应了一句。 挂断电话,陈青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冯双不是固执到无情,这些对话已经表明了不少的事了。 很快,欧阳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市长,省卫健委的人跟着前来,恐怕是别有目的。” “他是省卫健委副主任,随便前来考察林州的医疗改革,有什么问题?” 陈青的语气依旧平静。 “通知接待办,正常接待就行,不要紧张。” 电话里欧阳薇松了口气,这么多年她习惯了陈青的工作方式,自然也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正常接待,那就是全方面的保持接触,不给任何单独接触非必要人员的机会。 除非考察组提出什么额外的要求。 林州一切都按照正常的工作秩序进行着。 不同的是,市卫健委和相关的公立医院加紧汇总试行阶段的工作安排。 两天后,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到来。 周启明带着市委组织部长宋驰和欧阳薇一起在大院里接待。 得到消息的陈青只是在楼上的窗户向下看着。 车队停下,穆元臻第一个下来,周启明迎了上去。 分别和穆元臻、齐文忠握了手,几人在楼下并没有停留多久。 后续车里下来的人也没有过多寒暄,就一起走进了大楼。 但陈青注意到最后下车的是邱正明。 他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办公楼,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西装,跟着其他人往里走。 这种姿态似乎仅仅只是考察组中不起眼的人物。 陈青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既然明面上是为了周启明而来,他就等着考察组的安排。 不到十分钟,何琪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市长,周书记请市委领导班子成员都去二号会议室。” “好。”陈青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穿上。 何琪赶紧端起他桌上的杯子,还有陈青的笔记本跟上他。 会议室里并没有考察组的成员,只有市委领导班子成员。 周启明也没有说太多,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这次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前来,主要是咱们林州市的一些人事安排。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了一些消息,所以,一会儿考察组的询问,大家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要有任何顾虑。” 说完,周启明不再发言,而是看向陈青,“老陈,我留下来的时间可能也不多了。” 陈青接过话,“周书记,林州人民会记得每一个为林州发展做出过贡献的人。” 周启明笑了笑,笑容中说不出是感叹还是失落。 “我没什么的。考察组在一号会议室,应该很快就会开始询问。特意把大家集中也是为了节约考察组的时间。” 周启明的话里透露出他似乎希望自己早一点离开林州的想法。 这么一说,陈青反而不好安慰或者说什么了,点点头,“趁这个机会,我也给大家介绍一下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主任邓明前几天来说的事。” 陈青翻开笔记本,把这次大家在会议室的“聚会”当成了一次临时的常委工作会议。 “省文旅想要促进我们和周边城市的文化旅游市场的联动,考虑在新城高铁站附近增加市级旅游班次。我个人的想法是......” 陈青就像正常的工作交流一样,开始介绍起了邓明前来的目的。 邓明曾是林州市的副市长,也是陈青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陈青当然要全面支持他的工作。 说这些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降低会议室里大家等待的紧张。 约莫又过去十分钟,考察组的随行人员和何琪一起走了进来,请周书记到考察组所在的一号会议室。 周启明离开,会议室里原本大家还有些心不在焉的,马上就来了精神。 这个精神劲不是因为周启明离开后大家可以畅所欲言,而是对于考察组成员中还有不属于组织考察的省卫健委的成员而感到的心神不宁,急于想知道是为什么。 陈青一直保持着平静的状态,也不再继续介绍省文旅想要促进的事。 伸手压了压,示意大家都安静。 “不用太紧张。省里面有各种考虑,加入省卫健委肯定是有原因的。”陈青笑笑,“毕竟,咱们做的事不说是前无来者,但至少是一种非常大胆的突破性的调整,领导们慎重对待也没什么意外的。” 看到陈青还是一副随意的样子,大家的心神似乎安定了一些。 周启明进去了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对陈青点了点头,“我就先回办公室了。” 他没有交代什么,更没说明什么,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 他在林州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看着他径直离开,其他的常委也没人开口。 会议室终究还是迎来了沉默和低低的压抑感。 陈青干脆自己翻看起自己的笔记,时不时的还发两个消息。 周启明之后,市委组织部长、纪委书记、统战部长...... 看似毫无逻辑顺序,随意安排的谈话,时间也都不算长。 但回到会议室里说的都一样,看上去就像是组织部的常规干部考察。 偶尔有一两个问题询问到林州医改的问题上,也只是简单的基础问题。 大家似乎都放下心来,陈青也干脆叫他们已经去了的都散了。 这个时候才真的没人再担忧什么。 直到会议室就只剩下陈青一个人,桌上放着何琪给他泡的枸杞红枣水。 看样子就像是把办公室搬到了二号会议室。 “市长,穆部长请您过去。”何琪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开口打断了陈青看笔记的专注。 “哦!”陈青抬起头,才发觉二号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抬手看了看表,已经接近中午了。 合上笔记本,陈青站起身,走了出去。 两个会议室就紧邻着。 出门几步就是一号会议室的门,虚掩着的门,像是在等待着谁走进来,推开一个不同的世界。 还不等陈青敲门,考察组的随行人员已经先一步推开了,“陈市长,请。” 陈青点点头,拿着笔记本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 一号会议室的椭圆形会议桌四周,穆元臻坐在主位,正低头看材料。 齐文忠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邱正明坐在右侧的位置,正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陈青的脚步声似乎惊动了穆元臻。 抬头看见是他,点点头,“陈青同志来了,坐。” 陈青在穆元臻对面坐下。 邱正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客气的笑。 “陈市长,又见面了。” 陈青也笑了笑:“邱主任,欢迎来林州指导。” 邱正明摆摆手:“指导谈不上,就是跟着来学习的。” 气氛看似客气,但陈青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些深究。 这算是他们第一次非常正式的见面。 不同的是,一个是在等待被了解的干部,自然的气势都要低一层。 陈青坐下,翻开笔记本,做好了准备。 穆元臻没有寒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再次抬头。 “陈青同志,我们今天来,是例行考察。常规的问题,就不需要再向你询问了。但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本人核实。你如实回答就行。” 陈青点头。 穆元臻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他的心里紧了一下。 “林州的公立医院薪酬改革方案,报上去之后,有没有人跟你打过招呼?” 陈青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招呼?” “任意的类型。” “有。” “是谁?什么内容?” “林州市民,很多。毕竟我们需要了解政府这一行为,市民能不能接受。” 陈青的回答,让会议室里的人都恍了一下。 仔细想想,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明明穆元臻问的不是这些,但回答得也无可厚非。 穆元臻明显知道陈青是在玩文字游戏,无奈地补充问了一句:“我问的是能影响你工作的领导干部,老百姓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可能说得还不够详细,赶紧再次补了一句,“我说的领导干部是指至少与你平级以上的领导干部。” 这一下陈青想要再玩文字游戏,就不太可能了。 陈青的回答非常干脆,“没有。” 穆元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然后他问第二个问题:“你知不知道,这个方案在省里引起了多大的争议?” 陈青说:“知道一些。” 穆元臻说:“那你说说,你知道什么?” 陈青想了想,说:“省财政那边,有人说是破坏财政体制。省卫健委内部,有人反对。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也没有求证过。” 穆元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第三个问题:“如果有人反对,你会怎么办?” 陈青说:“继续做。” 穆元臻的笔尖停了一下。 “继续做?不考虑调整?” 陈青说:“方案本身可以调整,但方向不会变。林州的公立医院,不能再靠灰色补偿维持运转。这件事,必须做。” 穆元臻没有表态,只是又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问题,问得很细。 古城改造的决策过程,文物案的处置细节,脐带血案的追查经过,国康医疗的接触情况,医改方案的政策依据......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几乎没有停顿。 陈青一一作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该详细的详细,该简略的简略。 一个小时,他没有喝一口水。 仿佛这次省委组织部前来,重点就是周启明和陈青。 时间相近,但问题的方向和种类似乎针对陈青的更多。 十二点半,穆元臻合上笔记本。 “行了,就到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陈青面前,伸出手。 陈青握住。 穆元臻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陈,你那个医改方案,在省里吵得很凶。今天下午的民主座谈会,有人会提问。你心里有数。” 陈青点头。 穆元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各位领导,食堂的工作餐,周启明同志应该还在等着大家。” “好。”穆元臻没有拒绝。 工作餐有标准,也没什么可拒绝的。 不同的是穆元臻的餐盘旁边,陈青从何琪手中接过一小碗汤。 “穆部长,你也该养养生。” “怎么?单独照顾?”穆元臻似笑非笑的看着陈青。 “想都别想,我这儿一样有。”陈青矢口否认,“只不过是分你一半,这钱可是我私人自掏腰包,五块钱,回去你也好给冯主任报销。” 陈青笑着掏出手机,“转账,众目睽睽之下,可不许赖账。” 考察组的所有人,特别是干部一处的处长齐文忠,笑着接口道:“穆部长,要不,这五块我给你付了,这碗汤归我。” 众人哈哈大笑声中,穆元臻掏出手机,扫码支付了五块钱。 “你林州就缺这点钱?还是你陈青缺这点钱?” “缺啊!怎么不缺。多多益善。” ***** 下午两点半,座谈会在市政府四号会议室举行。 参会的人是根据考察组的意见,临时安排的人员。 除了考察组全体成员,林州市委市政府相关领导,卫健委、财政局、人民医院、妇幼保健院的负责人。 陈青坐在主位旁边,对面是邱正明。 会议开始,穆元臻先说了几句开场白。 主要目的是提醒大家这就是民主座谈会,有什么说什么,不必有什么顾虑。 周启明没有代表林州发言,反而是市委组织部宋驰代表林州市组织部说了一些话。 再然后就是大家的自由发言。 这场民主座谈会看上去就像是临时的干部考察会谈。 前几个发言的人都很客气,说的也都是场面话——林州的工作扎实,林州的改革有成效,林州的干部有担当。 陈青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真正的戏,还没开场。 果然,林州这边的干部有三分之二都发言结束之后,邱正明似乎接上了卫健委的一个干部的话,气氛一下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陈青点头:“邱主任请说。” 邱正明说:“林州的公立医院薪酬改革方案,核心是‘医院经营收入全额留用’。这个做法,在全国都不多见。我想问的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做法对其他地市的冲击?” 会场里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看向陈青。 这也是这次改革中,医院高层和市里不少人心里最大的困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青。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养生茶中没有茶叶,少量的冰糖让口感更好。 虽然对陈青而言,这并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但此刻却刚好让他能略有一丝甜。 这甜味让他对邱正明的话反而不那么在意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邱正明。 “邱主任,林州只是试点。试点就是探索,探索就有风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如果因为怕风险就不探索,问题永远解决不了。公立医院,长期靠‘灰色补偿’维持运转,这不是秘密。与其让医生在灰色地带里挣扎,不如给他们一条阳光大道。” 邱正明笑了笑。 “陈市长说得有道理。但全省的财政体制是统一的,林州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地市怎么办?都跟着学?省财政怎么承受?” 陈青看着他。 “邱主任,林州不是要破坏体制,是想探索一条路。这条路走通了,其他地市可以借鉴。走不通,我们自己承担风险。” 他顿了顿。 “至于省财政的承受能力——林州拿的是自己的钱,不是省里的钱。医院的经营收入,本来就是医院的。我们只是让它留在医院,不用上缴财政周转。这个账,财政厅的同志应该算得清楚。”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刘宏。 刘宏低着头,没有接话。 邱正明的笑容淡了一些。 “陈市长,你这话的意思是,省财政在卡你们?” 陈青摇头。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林州的改革,是在现有政策框架内进行的。我们没有突破任何一条红线,只是把政策允许的事,做到了极致。” 他顿了顿,看着邱正明的眼睛。 “如果这个做法有问题,请邱主任指出来。哪一条法律,哪一条规定,林州违反了。我们马上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走动声。 邱正明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穆元臻忽然开口了。 “邱主任,这个问题先到这里。” 他看着邱正明,语气不紧不慢。 “林州的改革,省里是看到的。有成绩,也有风险。但改革本身,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林州愿意摸,省里应该考虑。” 他顿了顿。 “当然,该把关的把关,该论证的论证。但不要把把关变成设限。” “而且,干部任用和能力也不是随意的,总是有一些试错成本。不能因为试错就是真的错,何况,谁都不是圣人。你说对吧!” “这次,破例让卫健委参与组织部干部的考核,是提供客观意见,不是前来指责。这也不符合干部考核的程序。” 邱正明的脸色变了变。 明知道穆元臻这话是在敲打他过界了,他也不能说什么。 他张开的嘴,最终闭上,点了点头。 “穆部长说得对。” 座谈会继续往下开,但气氛已经变了。 后面的人发言都很谨慎,没有人再提尖锐的问题。 四点整,座谈会结束。 穆元臻站起来,和与会的人一一握手。 握到陈青的时候,他用力握了握,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陈青看懂了。 晚上七点,考察组下榻的林州宾馆。 穆元臻刚进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邱正明。 “穆部长,方便聊几句吗?”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邱正明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穆元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倒茶,也没有寒暄。 “邱主任,有事?” 邱正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穆部长,今天下午座谈会上,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穆元臻看着他。 “哪句话?” 邱正明说:“‘不要把把关变成设限’。” 穆元臻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邱正明。 “邱主任,你在省卫健委分管社会办医,多长时间了?” 邱正明愣了一下。 “八年。” 穆元臻点点头。 “八年,不短了。” 他转过身,看着邱正明。 “这八年,你和多少家民营医疗集团打过交道,你自己心里有数。那些集团是什么背景,什么来路,你也心里有数。” 邱正明的脸色变了。 “穆部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元臻摆摆手。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不要做得太明显。林州的医改方案,卡了这么久,该有个结果了。” 他走回来,在邱正明对面坐下。 “邱主任,我跟你明说吧。林州的改革,省里是默许的,关键是看结果。如果连过程都这么困难,那就不是正常的组织程序了。” “可是......” “没有可是。”穆元臻抬手阻止了他。 “老冯的状态,你也清楚。但你应该清楚,她不表态,就是支持。这种默许你应该清楚,包书记、郑省长都是这个态度。” “你那个专家论证会,开也好,不开也好,最后的结果,不会变。” 他看着邱正明的眼睛。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邱正明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邱正明站起来,点了点头。 “穆部长,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穆部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穆元臻看着他。 邱正明说:“林州的医改,动的不只是财政和卫健委的蛋糕。” 穆元臻没有回答。 邱正明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穆元臻站在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条短信: “林州的改革,谨慎前行。” 五分钟后,陈青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考察组离开林州。 陈青送到高速路口,和穆元臻握了握手。 穆元臻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青,省里那边,老冯昨晚给我打电话,专家论证会的名单已经定了。下周开会。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再跟任何人起冲突。” 陈青点头。 穆元臻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陈青站在路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车流里。 欧阳薇在旁边小声问:“市长,专家论证会,能过吗?” 陈青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车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向省城的高速公路。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钻进车里。 “回市政府。” 车子调头,驶向林州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陈青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两声,他随手接了起来。 “市长,刘院长打电话来,说妇幼那边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徐国梁的声音传来。 陈青抬起头,眼里露出疑惑。 “什么情况?” “国康医疗的人,又去了妇幼。这次不是找刘院长,是找产科的一个副主任。刘院长说,那个人是背着院里去的,那个副主任把情况跟她说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陈青丝毫不意外刘亚平的领导能力。 这一次,下面的主任能主动地汇报情况,人心终究是聚到一起了。 不过,林州的春天,似乎才刚刚走过严冬,离发芽或许还有一段时间。 考察组离开之后,陈青反而推进了林州市高端医疗的进度。 邱正明的话里没有说明白,但透露出来的消息就是林州市动了省里的财政。 这个看似与林州紧密相连的问题,根源就在“钱”上。 这是邱正明的底气,因为这些所谓的投资人带来的就是“收益”。 至于“收益”中出现的问题,不外乎也是穆元臻在座谈会上所说的,试错成本。 有了“试错”这样的指导思想,资本就敢大张旗鼓的去做一些错事。 至于最后“错”在哪儿,反正企业认罚。 赚了该赚的钱,看似为错承担了责任,没有任何人有损失。 但老百姓的健康却一次次的被无视。 GDP把一切都掩饰得那么合理。 但高端医疗改革,到底要不要公立医院介入这一点,陈青却还没有绝对的方向。 不介入,对公立医院的收入增加确实没多少的帮助。 可一旦介入,很容易滋生一些问题。他需要更多的资料来确定。 而市卫健委和各公立医院的院长,在这件事上反而没有薪酬改革那么强烈的意见。 因为,这又是一道极易犯错的红线。 明知陈青的目的,他们也是慎之又慎。 保健养生这些,终究是防患于未然,这样的需求依然还是少数。 需要一个针对性的突破口,以找到林州医疗薪酬改革后“损失”的这部分财政隐形收入。 否则,即便是推行下去,最后被采纳的可能性依旧不明朗。 考察组离开后的第三天。 上午九点,陈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严骏来了。” 陈青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时钟,微微点点头。 这年轻人的干劲还真不是一般的快。 “让他进来。” 严骏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比上次那沓薄一些,但看上去还是很厚。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陈市长,国康医疗那边,又有新进展。” 陈青看了一眼那沓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直接说吧。” 严骏翻开最上面那一页,开始汇报。 “国康医疗最近在省内的活动,我让人跟了一下。他们目前接触了四家医院——江口市第一人民医院、云州市妇幼保健院、安州市中心医院,还有咱们林州的妇幼。” 清了一下有些沙哑的嗓子,他又继续说道: “云州那家,已经签了意向书。江口和安州还在谈。” “林州这边,刘院长拒绝了之后,他们没死心,上周又去找了产科的一个副主任。那个副主任姓张,是院里业务骨干,但没有决策权。国康的人找她,是想让她帮忙在院里‘做工作’。” 陈青听着,没有插话。 严骏继续说:“那个张副主任,把情况跟刘院长说了。刘院长让她稳住,别回应。但国康的人还在联系她,上周打了三个电话。” 陈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呢?” 严骏翻到第二页。 “我让人查了一下国康医疗在其他省市的合作项目。查到了十二家,分布在八个省。模式都一样——和公立医院合作,建‘高端产科’或者‘特需病房’,利润分成,运营权归他们。” “而且......这十二家里,有三家,合作之后出现了问题。” 陈青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严骏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第一家,是沿海某市的妇幼保健院。合作两年后,普通产科的床位被压缩了30%,医生都往高端产科跑,普通产妇排队时间从三天变成了一周。后来被媒体曝光,卫健委介入,合作终止。” “第二家,是华南某市的中心医院。合作三年,利润分成比例从55%谈到了40%,医院方面觉得吃亏,打官司。官司打了两年,最后和解,但医院的名声坏了。” “第三家,是华北某市的人民医院。合作四年,国康医疗换了三任运营经理,管理混乱,出了医疗纠纷。患者告医院,医院告国康,现在还在扯皮。”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三家的合作模式,和国康想在林州搞的一模一样。”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这些情况,有公开报道吗?” 严骏点头:“有。第一家和第三家,都有媒体报道。第二家,是法院的判决文书,网上能查到。” 陈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须好像忘记剃了,有一些毛茬。 “这些材料,整理好。以后用得上。” 严骏说:“已经整理好了。” 他从那沓文件里抽出几张纸,递给陈青。 陈青接过,看了一眼。 标题是:《国康医疗集团省外合作项目问题汇总》。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小字,时间、地点、问题、结果,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放下。 “做得不错。有没有想过高端医疗,也包括妇幼医院的主要工作,是否具有延续性?” “这个,我确实还没有整理出具体的思路。”严骏低下头。 “不急。”陈青安慰道:“我提供一些思路,你想一想,再找欧阳市长合计一下,在法律层面上要确保完善,没有后遗症。” 严骏马上掏出笔,准备记录。 “虚实结合,公私结合,责任明确。”陈青把脑子里想的问题简单地汇总了一下。 “虚实的问题,我考虑是这个——”陈青拿起桌子上的保温杯,指了指。 严骏的目光在保温杯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有些想不太明白。 “养生是长期的,这个费用投入和专业咨询可以是收费的。传统的中医在这方面是有权威的,也可以提升中医在医疗方面防重于治的精神。” 严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嗯”陈青继续说道:“公私结合,可以参考三甲医院与合作医院的方式,但指导就是指导,收费指导,不是合作指导。” “至于责任,那就更好说了。要把咱们公立医院的医生的职能保护好。” 严骏松了口气,但没笑。 因为陈青这句话很明显,背锅的事不能让公立医院的医生来承担。 等陈青把这三条的想法说了一遍之后,严骏看着陈青,犹豫了一下,“陈市长,还有一件事。” 陈青看着他,“说吧。” “国康医疗的实际控制人,我查了一下。穿透了五层股权之后,发现一个名字。”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陈青接过,看见上面是一个人名—— “张国伟”。 下面是一行小字:国康医疗集团创始人、董事长。曾任某省卫健委规划财务处处长,2012年辞职下海。 陈青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严骏。 “这个信息,来源可靠吗?” 严骏非常肯定:“可靠。是从工商登记资料里查的,公开信息。但——” 他顿了顿。 “这个人,和省卫健委某位领导,有关系。” 陈青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 严骏说:“邱正明。” 他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张国伟在卫健委任职的时候,邱正明刚进机关。两个人共事过两年。后来张国伟下海,邱正明一路升上去。公开报道里,没有提过他们的关系。但我查到一条线索——” 他看着陈青。 “2018年,国康医疗在省里搞过一个项目,当时批这个项目的,就是邱正明分管的处室。”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有证据吗?” 严骏摇头。 “没有。只是公开信息里的时间线对得上。具体的审批文件、内部往来,查不到。” 陈青看着面前那张纸,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严骏,这些材料,你查了多久?” “半个月。每天下班之后弄的。” “花了多少精力?” 严骏想了想,说:“每天晚上三个小时,周末两天全搭进去了。” 陈青心头略微沉重了一些,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很欣赏。“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你专门负责。” 严骏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的意思是......” “国康医疗的事,你继续盯着。但这次,不用事事问我。你自己牵头,有问题随时汇报。” 严骏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市长,我......” 陈青摆摆手。 “你行。安康生物那个案子,你已经证明了。这次,我给你授权。” 语气微微停顿,继续说道:“但有一条——没有实证的事,不要往外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严骏感受到陈青的提醒中带上的还有一些关心。 “好。” “去吧。” 严骏推门出去。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沓文件,沉默了很久。 严骏这孩子,确实长大了。 去年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冲劲。 现在,能一次次沉下心查半个月的资料,能看出资本背后的逻辑,能说出“没有实证的事不能写”这种话。 不枉自己当初让他来林州,现在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阴影存在了。 他拿起那张写着“张国伟”的纸,又看了一遍。 省卫健委规划财务处处长,2012年辞职下海。 邱正明刚进机关的时候,和他共事过两年。 2018年,国康医疗的项目,是邱正明分管的处室批的。 不是证据。 但足够让人心里有数。 他把那张纸放回文件里,合上文件夹。 窗外,阳光正好。 上午十点半,严骏回到综合科办公室。 他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是刘亚平。 “严科长,陈市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让我跟你对接一下。” 严骏说:“刘院长,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国康医疗那个事,有些新情况。” 刘亚平说:“我知道。那个张副主任,国康的人还在联系她。上周又打了一次电话,她没接。但他们好像还没死心。” 严骏说:“刘院长,能不能让张副主任配合一下?” 刘亚平愣了一下。 “配合什么?” 严骏说:“国康的人再联系她,让她接。听听他们说什么,套套他们的话。不用答应什么,就是听听。” 刘亚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严科长,你这是让她当线人?” 严骏说:“不是线人。是让她帮忙收集信息。国康的人找她,说明他们还在打林州的主意。我们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刘亚平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问问她。但她愿不愿意,我不保证。” 严骏说:“好。谢谢刘院长。” 电话挂断。 严骏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电话,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下一份材料。 下午两点,严骏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刘亚平发来的消息: “张副主任同意了。她说,国康的人如果再联系她,她会接。录音,可以吗?” 严骏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注意安全。别让他们起疑。” 刘亚平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严骏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下午四点,严骏接到一个电话。 是蒋勤打来的。 “严科长,你那边查国康医疗,查得怎么样了?” 严骏回应说:“有些进展。蒋支队,有事?” “我这边也查到点东西。国康医疗在省内的资金流水,有些异常。” 严骏心里一动。 “什么异常?” “他们林州分公司的注册资金是五千万,实缴。但这笔钱,是从省城一家投资公司打过来的。那家投资公司的法人,姓张。” 严骏愣了一下。“张国伟?” 蒋勤有些意外:“你也知道这个人?” “知道。国康的实际控制人。” “对。但这个投资公司的法人,不是张国伟本人,是他弟弟。叫张国华。” 蒋勤补充道:“而且,这家投资公司,和洪山资本有过资金往来。不是直接,是通过一个中间公司。但这个中间公司,和之前安康生物的案子有关联。” 严骏的眉头皱了起来。 “蒋支队,这个线索,能深查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有些东西,得等省里批。” “需要什么,您尽管说。我这边能配合的,全力配合。” 蒋勤笑了笑。 “严科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陈市长了。” 严骏愣了一下,没接话。 蒋勤似乎预料到严骏的状态,电话里继续说道:“行了,有进展我通知你。你那边查到什么,也跟我说一声。” 电话挂断。 严骏坐在那儿,看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国康医疗、张国伟、邱正明、洪山资本、安康生物......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打开笔记本,新翻了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关系图。 张国伟——国康医疗创始人,曾任省卫健委规划财务处处长。 邱正明——省卫健委副主任,与张国伟共事过两年。 张国华——张国伟的弟弟,投资公司法人,与洪山资本有过资金往来。 洪山资本——安康生物的投资方。 安康生物——已经被林州立案的骗局。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邱正明和国康医疗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没有证据,但值得查。 下午五点半,严骏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严科长?我是李维明。” 严骏愣了一下。 李维明。 人民医院那个走了的心内科主任。 “李主任?”严骏的声音有些意外,“您怎么......” 李维明的声音有些迟疑:“严科长,有个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严骏语气尽量让自己平静地回应:“您说。” 李维明沉默了一秒,才说:“邓冲老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问了一些林州医改的事,还问我对林州的方案怎么看。我没说太多,但听他的意思,省卫健委那边的专家论证会,可能快开了。” 严骏说:“这个我们知道。下周开。” 李维明说:“不止这个。他还问了我一个人。” “谁?” “他问我,认不认识你,知不知道你的背景。” 严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我的?” “我不知道。但他问了。我说不认识,没有正面接触过。他就没再问。” 他顿了顿。 “严科长,我觉得这事不太对。邓冲老师平时不问这些的。他突然问起你,肯定是有人让他问的。” 严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李主任,谢谢您告诉我。” “不用谢。林州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走了,但心内科那帮人,还是我教出来的。” 电话挂断。严骏坐在那儿,看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邓冲。 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省卫健委专家库成员。 李维明的老师。 邱正明推荐进专家论证会的人。 现在,他在打听自己。 自己这个站在背后的小人物,值得被人关注吗? 不太可能。 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他的父亲:严巡,严副省长。 想到这里,他不禁嘴角轻轻一扯。 看来这些人把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了解清楚之后,并不知道他们父子真正的关系。 一个在事业上一直都有铁面判官之称的父亲,在生活中又岂能是一个随意被人可以拿捏掌控的。 即便是自己也未必能影响到父亲。 不管他们是从父亲哪儿向下,还是从自己这儿向上,最后都会堵在一条外人看不到的无形的墙上。 严骏拿起笔记本,在那张关系图上,又加了一个名字—— 邓冲。 然后他在邓冲和邱正明之间,画了一条实线。 证据虽然没有,但逻辑有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些名字—— 张国伟、邱正明、洪山资本、安康生物、邓冲...... 还有那条虚线。 没有证据,但值得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进展。 第二天上午,严骏刚到办公室,就接到刘亚平的电话。 “严科长,张副主任那边有消息了。” 严骏说:“什么消息?” 刘亚平说:“国康的人昨晚又给她打电话了。这次她接了,按你说的,套了套话。录音了,我一会儿发给你。” 严骏说:“好。我听听。” 刘亚平说:“还有一件事。国康的人说,他们最近在省里活动,和省卫健委的人吃了饭。具体是谁,没说。但张副主任听他的口气,像是挺有把握的。” 严骏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刘院长,谢谢您。录音我马上听。” 电话挂断。 严骏打开微信,找到刘亚平发来的那段录音,点开。 录音不长,不到十分钟。 他戴着耳机,从头听到尾。 国康的那个周总,声音客气,但话里有话。 “张主任,您是业务骨干,我们很希望能跟您合作。林州的方案,省里那边,很快就会有结果。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张副主任的声音很稳:“周总,我只是个副主任,做不了主。您找刘院长谈吧。” 周总笑了笑:“刘院长那边,我们还会做工作。但您这边,也希望您能帮忙说说话。都是为医院好,对吧?” 录音结束。 严骏摘下耳机,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省里那边,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条短信: “陈市长,国康那边有新情况。方便的时候,我想当面汇报。” 五分钟后,陈青回了一条: “下午三点。” 严骏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五十分,严骏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何琪见他来,点了点头,示意他直接进去。 没有过多的寒暄,严骏在陈青对面坐下,把手机里的录音点开,放给他听。 陈青听完,没有说话。 严骏又把李维明的电话、蒋勤的线索,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国康那边说‘省里很快会有结果’,我觉得不是随便说的。”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专家论证会下周开。这个结果,就是那个结果。” 他看着严骏。 “你刚才说的那些——邓冲打听你,张国伟和邱正明的关系,国康和省里吃饭——这些,你有证据吗?” 严骏摇头。 “没有。只是线索。” 陈青点点头。 “那就继续查。查到证据为止。” 他看着严骏。 “但有一条——从现在开始,你的一言一行,要特别注意。预防他们的手伸向你父亲。” 严骏心头微微一笑,看样子陈市长也感知到了这一点。 陈青继续说道:“你查的这些,已经碰到一些人的底线了。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 “有事随时汇报。该找蒋勤的找蒋勤,该找施勇的找施勇。不要一个人扛。” 严骏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请陈市长放心。我相信我自己,更相信我的父亲。” 陈青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看看时间,陈青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办公桌,准备赴宴。 今晚,周启明邀请他一起吃饭。 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离开,大家其实心里都清楚,周启明要离开林州了。 只是这个倒计时还没有一个很明确的时间。 虽然这段时间周启明已经有意识地将党委的工作逐渐移交出来,但在消息没有完全公布之前,他毕竟是林州市的一把手。 党委工作和全市的经济工作,甚至一些可能引发的问题,他还是必须要汇报清楚。 晚上六点半,陈青准时出现在周启明家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他敲了敲,没人应。 推门进去,周启明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来了?坐。马上好。”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屋子。 他来过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觉得这屋子没什么变化。 各种家具和物件的摆放位置始终不变,这对陈青而言是有些难以想象的。 说得简单点是有强迫症。 唯一变了的,是电视柜上多了一张照片——周启明在老城墙上拍的林州,古城的风景很美,而他一个人的身影很小。 几分钟后,周启明端着几盘菜出来。 “嫂子呢?”陈青这个时候才得以开口询问。 “去苏阳市了。”周启明浅笑道:“非要自己去看看住哪儿合适。” 一句话把周启明未来去的方向说了出来。 陈青没有追问他具体会去省城什么部门任职。 随口答道:“其实自己找个合适的小区,还是很不错的。这样自己住着舒心一些。” “其实也没那么讲究。能住,安静一点就可以了。” 周启明一边回应,一边解下围裙,在陈青对面坐下。 “没什么菜,将就吃。” 陈青看着桌上的菜,笑道:“这可比咱机关食堂的大师傅好多了。” “都是年轻单身时候学的,现在基本没什么机会下厨。老伴要是不去苏阳市,我也没下厨的机会。” 周启明从旁边一伸手拿过一瓶白酒。 看瓶子的包装就知道有些年份了。 陈青连忙接过来,“我来。” 瓶盖打开,一股酒香就扑鼻而来。 “好酒!”陈青赞了一句。 第519章 一朝君子一朝臣(一万字) “多少年了,这酒一直放着没喝。我自己都忘记是什么时候买的了,最近几天想着留下也没用,就打开喝了。” “您这是打算要准备什么时候专用的?”陈青给周启明倒上一杯。 “原本是计划退休的时候请一请老同事,现在看来,到时候大家未必会来。” 周启明的感慨,陈青明白了。 他大概率是准备在林州一直干到退休,现在去了省里。 他这个曾经的林州市委书记,未必还有多大的能量,退休宴自然就简单多了。 一朝君子一朝臣,一地高官一地名,离开了,剩下的时间也不足以让他再有机会塑造什么。 林州市委书记就是他人生的高峰。 陈青没有替他遗憾,周启明能安稳地走到市委书记这个层面,应该是他当初自我估计最高的位置了。 因为陈青的出现,他提前实现了。 要说仕途的遗憾,估计没有。 但人就是这样,没有风光离任,失落是难免的。 两人就这么吃着,喝着,酒香醇厚之中带着淡淡的愁,谁都没有点破。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聊林州的天气,到古城、新城、老城的变化。 酒过一半,周启明放下筷子。 “陈青,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青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字——稳。”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稳,不犯错。但也稳不出彩。在林州,我可以用党性保证,没出过事。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是可以干的,而且能干成。” 他看着陈青。 “所以我要谢谢你。” 陈青说:“周书记,您别这么说。没有您支持,我什么都干不成。” 周启明摆摆手。 “你错了。没有我,你一样能干成。最多是慢一点,难一点,但一定能干成。” 他语气一转,“因为你心里装着老百姓。这样的人,不管有没有人支持,最后都能干成事。” 陈青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启明继续说:“我走了之后,林州会有一段时间的过渡期。这个过渡期,可能会有人想动你,想卡你,想让你停下来。你要记住——” 他看着陈青的眼睛。 “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慌。沉住气,一步一步来。继任的人选,他们没问。但我说了,暂时不要考虑。” 陈青微微一滞,随后有一些明白了。 周启明是在用他最后的能量,给他制造一个过渡的空间,让他有时间去完成眼下的医疗系统薪酬改革。 这不只是一个难题,更是一个需要全市都要配合的大工程。 关键,还一点也急不得。 陈青点头。 “周书记,我敬您。谢谢!” 周启明端起酒杯,“你不用谢我,是我应该最后代表林州市的老百姓谢谢你才对。” 说完,仰头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酒。 陈青也一口喝完。 周启明又倒了一杯酒。 “还有一件事。” 陈青看着他。 周启明说:“省里那边,有些人,你要小心。邱正明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 他看着陈青。 “你的医改,动的不只是蛋糕。到现在,我也没看到成功的希望。不是说你的方案有问题,而是改变了秩序。”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启明又端起酒杯,“难得一醉,今晚喝个高兴。”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陈青知道周启明是在暗示他不想有什么离别宴了。 今晚,他把自己请家里来,就他们两人,就算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离别宴。 两人把一瓶白酒喝完,周启明也有些微醺。 陈青这才告辞离开,周启明送他到家门口。 屋内明亮的灯,屋外是过道里的灯,偏偏在门口形成了一小片阴影。 两人站在门口,两只手轻轻握住,无言对视。 片刻后,周启明扯动了一下嘴角,“陈青,林州交给你了。” 陈青没说话,周启明代表不了过去的林州,也代表不了现在的林州,他更多的是代表着一个为官的信念。 他在矛盾中交出了林州的权力,却并非是心甘情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对陈青的人是肯定的,对陈青的工作是认可的。 松开手,陈青开口,“周启明同志,有时间多回林州看看。” 言毕,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预期的省委组织部的调令,并没有下达。 但林州市的官员依然发现,周启明真的只是每天上班下班。 就连党委的工作,除了基本日常的事务,他也很少再提出建议或者开展活动。 整个林州的担子似乎全压在了市长陈青身上。 但谁也没有去请教或者询问他。 省委组织部的流程走了,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是,这个时间有些长,长到超出了常规。 不知道是因为省委组织部真的认真考虑了周启明的建议,还是周启明的态度改变了什么。 周启明没有离任,也就不会有新的市委书记接任。 看似一切工作照旧,但来自市委书记的“稳”却已经在林州逐渐消失了一般。 陈青关于后续工作的“虚实结合,公私结合,责任明确”被卫健委确定为“二一方案”,顺着这个方案开始展开了工作。 三个月后。 七月的林州,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一刻不停。 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把热气吹进已经滚烫的空气里。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 三个月前还嫩绿的叶子,现在已经长成深绿色,虽然只能遮挡住一小片光线,但枝繁又叶茂。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是何琪。 “市长,徐主任和高院长来了。” “让他们进来。” 徐国梁和高新华推门进来的时候,高新华手里拿着一沓材料,两人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陈青很久没见过了。 三个月前,李维明走的那天,徐国梁和高新华脸上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憋着、忍着、扛着,却不知道能不能扛住的表情。 现在的笑,不一样。 “陈市长,给您汇报个好消息。” 高新华没有在乎徐国梁就在身边,在陈青对面还没坐下,就把手上那沓材料递过来。 “你们坐。”陈青一边说一边接了过来,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林州市人民医院薪酬改革试运行阶段总结报告》。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数据—— 试运行时间:三个月。 参与科室:全院23个临床科室、9个医技科室。 覆盖人数:医生412人,护士687人,行政后勤212人。 陈青往下看。 第二页是收入对比。 改革前,医生平均月收入(含各种灰色补贴):1.2万元。 改革后,医生平均月收入(阳光收入,含绩效):1.62万元。 增长35%。 护士平均月收入:从5800元增长到7800元,增长34.5%。 行政后勤平均月收入:从6200元增长到7100元,增长14.5%。 第三页是满意度调查。 改革前,职工满意度评分:65.3分。 改革后,职工满意度评分:87.6分。 提升22.3个百分点。 第四页是患者满意度。 改革前,住院患者满意度:82.1%。 改革后,住院患者满意度:94.3%。 提升12.2个百分点。 第五页是骨干医生离职率。 改革前半年,骨干医生离职人数:7人。 改革后三个月,骨干医生离职人数:1人。 下降78.6%。 陈青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文件夹。 他抬起头,看着高新华。 “数据可靠吗?” 高新华说:“可靠。财务科和人事科对了三遍,绝对没有问题。当然,这是刚开始,数据的提升有新鲜劲,但整体绝对不会下降已经是事实。”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询问道:“那个离职的,是谁?” 高新华的笑容顿了一下。 “心内科的一个主治医生。夫妻俩都是外地人,父母身体不好,想回去。不是待遇问题,是家庭原因。” 陈青点点头。 他看着高新华,忽然问了一句。 “高院长,最难的时候,你怕不怕?” 高新华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留不住人,怕做不下去,怕对不起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他看着陈青。 “李维明走的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抽了一包烟,什么都没想明白。第二天早上,我去心内科转了一圈,看见张磊在做术前准备。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高新华顿了顿。 “他说,‘高院长,老师在的时候,我做手术心里有底。老师走了,我得自己扛了。您放心,我不会给医院丢脸。’” 他看着陈青。 “那天之后,我就不怕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高院长,辛苦了。” 高新华摇摇头。 “陈市长,辛苦的是您。没有您那个‘资金留用’的决定,没有您亲自跑省里,没有您让我们自己分钱,就没有今天。” 陈青看向徐国梁,“其他几家医院的状况呢?” 徐国梁笑着点头,“都有上浮,只有妇幼那边上浮的比例稍微低一些。不过,您和严骏提出的方案,我们都认真讨论过了,下个月会试点引进两家企业,老高和刘亚平都同意了,试一试水深不深。” “方案市政府只是建议,但具体实施还是要稳步监控,不能有一点点的问题出来。发现就马上修正。” 陈青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一个小问题,很有可能就被无限放大。省里专家审议的速度,还是在预计的范围。估计还会有一段时间。” “会不会发生变化?”高新华在一边担忧地插话问道。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专家审议也是要看我们的试点结果。” 陈青解释道:“没有公开反对的声音,就说明默许我们的工作进程。所以——” 他指着高新华的报告,“还要更加详细,另外,这笔不存在了的财政收入,在林州还可以靠古城旅游的收入补贴。可是,对于其他城市呢?如果没有试点出最好的通用方案,被通过的可能性依然很小。” 徐国梁当然明白陈青的意思。 他一直知道这个担心在省里正式表态之前,都是随时可以被叫停的。 而现在,已经给了林州三个月的“沉默”式“试点”时间,数据绝对要有说服力才行。 但如果要让所有城市都可通用的方案,还要看下个月的“虚实结合,公私结合,责任明确”的“二一”方案能不能真的落地实现。 这才是最具有说服力的市场运作方案。 也是,林州的“试点”会不会通过专家评审会的关键。 “陈市长,关于‘二一’方案的实施,我、老高和刘亚平都会全力监督。” 陈青这才点点头。 “辛苦你们了。” 高新华站起来保证:“陈市长,人民医院这边,您放心。最难的时候,过去了。我有信心。” 虽然只是一个口头保证,也让陈青稍微松了口气。 为了获得这几个月的“沉默”式“试点”,他几乎每周都要去省城一趟。 专门抽省卫健委和发改委有会议的时间,看上去有些“无赖”,但方法还是有效。 领导开会,他就在会议室门口,也没什么具体的工作汇报。 可这就是他的一个态度,只要发改委和卫健委有讨论林州的医生薪酬改革相关的会议,他这个市长站在门外,没有压力,却带着林州市的态度。 现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这样做了。 但现在的统计数据只能证明这个薪酬改革对林州的公立医院有效,是不是能对全省范围内的城市都有效,能不能复制粘贴,还没有足够的材料。 徐国梁详细汇报了下个月开张的两家医院的情况。 因为时间仓促,徐国梁和陈青一样,几乎抽空就去这两家新开不久的民营医院跑。 说服他们接受“二一”方案。 最终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得以实现。 这没有任何失败承担的谈判进行得很艰难,但最终还是得以实现,他的两鬓都已经染上了不少银发。 陈青没有追问合作的细节问题,只要能达到“二一”方案,还能保障公立医院的医生不会因为薪酬而离职,没有减少林州的普惠医疗,那就是可行的。 而增收的医院所创造的利税才是弥补财政“隐形收入”缺失的关键机制。 和两人谈完话,陈青送他们到门口,很用力地和他们握手,又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返回办公室。 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的夜,多少场争吵的会,多少个差点放弃的瞬间。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前。 窗外,蝉鸣依旧。 但他心里,安静了很多。 同一天上午,人民医院心内科手术室。 张磊站在洗手池前,一遍一遍地刷着手。 水流很急,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但他感觉不到。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这台手术的每一个步骤。 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 这是心内科最难的手术之一。 全省能做这个手术的,不超过十个人。 李维明是其中一个。 现在,他要做了。 旁边递过来一块无菌毛巾。 他接过来,擦干手,举起双手,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已经打开,照得手术台上一片雪白。 病人躺在那里,全身麻醉,胸廓随着呼吸机轻轻起伏。 麻醉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器械护士已经把刀、剪、钳、镊摆好,整整齐齐的一排。 巡回护士走过来,帮他把手术衣穿上,手套戴上。 他站在手术台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 “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他手里,刀柄温热,带着她的体温。 他看着那道光,下刀。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 中间换了一次器械护士,两次巡回护士。 麻醉师换了两个。 只有他,一直站在那里。 切皮、开胸、建立体外循环、切除病变血管、置换人工血管、吻合、止血、关胸。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过。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一个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针缝完,他放下持针器,往后退了一步。 “关了吧。” 巡回护士走过来,开始包扎。 麻醉师开始调整药物,准备让病人苏醒。 他站在那里,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 一下,一下,一下。 平稳,有力。 他忽然觉得腿软。 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 是那个新来的器械护士,小姑娘,刚工作第二年。 “张医生,您坐一会儿。” 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摘下手套,摘下面屏,摘掉口罩。 脸上全是汗,手术帽的边缘湿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手术室天花板上的那盏无影灯。 灯还亮着,刺眼。 他眯起眼睛,忽然想哭。 下午三点二十分,张磊走出手术室。 家属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呼啦一下围上来。 “医生,怎么样?” 他摘下口罩,看着那个中年女人——病人的妻子,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手术顺利。病人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危险期。过了就没事了。”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抓住他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攥着,攥得紧紧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抽回来。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病人的儿子——扑通一下跪下了。 “张医生,谢谢您,谢谢您......” 张磊赶紧去拉他。 “别这样,快起来,起来......” 旁边有人帮忙,把那个年轻人拉起来。 那个女人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张医生,我们打听过,这个手术......全省能做的不超过十个人......我们本来想去省城的,但没钱......没想到......没想到林州也能做......” 张磊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李维明走那天说的话,自己冲着那个背影喊的那句话...... 但从他切开那个病人的主动脉时,他做到了。 下午四点,高新华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张磊。 他还穿着手术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高新华愣了一下。 “手术做完了?” 张磊点点头。 “怎么样?” 张磊说:“顺利。病人送ICU了。” 高新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张磊站在那里,忽然说了一句话。 “高院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高新华看着他。 张磊说:“我想把老师那个缸子,放在心内科办公室。” 高新华愣了一下。 “哪个缸子?” 张磊说:“李主任那个。先进工作者那个。” 高新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知道那个缸子在哪儿吗?” 张磊摇头。 高新华说:“在陈市长那儿。” 张磊愣了一下。 高新华说:“李维明走的时候,把缸子留下了。我拿给了徐主任,续传转交给陈市长了。陈市长一直收着。” 他看着张磊。 “你想放,我去跟陈市长说。” 张磊点点头。 高新华又问:“为什么想放那个缸子?” 张磊想了想,说:“让大家都知道,心内科有今天,是一代代人坚持的结果。” 高新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去说。” 下午五点,陈青接到高新华的电话。 “陈市长,有个事想跟您请示。” “说。” 高新华把张磊的想法说了一遍。 陈青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个缸子,明天我让人送过去。” “谢谢陈市长。” 电话挂断。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办公桌抽屉的方向。 那个搪瓷缸子,就在里面。 他拉开抽屉,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色的,边缘有几个磕碰的小缺口,上面印着五个红字——“先进工作者”。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何琪。 “明天早上,把这个缸子送到人民医院,交给高新华。” 何琪愣了一下。 “这是......” “心内科的东西。该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人民医院心内科办公室。 那个搪瓷缸子被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是张磊写的—— “老师,您教我的,我都记着。” 老张主任第一个看见的。 他站在那个缸子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办公室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都记住,心内科有今天,是咱们医院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陈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刘院长来了。” 陈青抬起头。 “让她进来。” 刘亚平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份材料。 她在陈青对面坐下,把材料递过来。 “陈市长,妇幼这边的数据,也出来了。” 陈青接过,翻开。 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文件夹。 他看着刘亚平。 “那个‘暖心工程’,效果怎么样?” 刘亚平说:“好。比我想的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给陈青。 陈青接过,看见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日期、情况。 “陈莉,产科护士长,单亲,儿子肺炎住院......王秀芬,儿科护士......赵小梅,产房助产士......”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记录。 陈青翻到最后,看见刘亚平写的一行字—— “政府搭台,医生唱戏。现在唱起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递还给刘亚平。 “刘院长,辛苦了。” 刘亚平平静一笑,说道:“国康医疗那边,还没死心。上周又有人联系张副主任,这次不是那个周总,换了一个人。说是国康医疗总部的,姓王。” 陈青的眉头动了一下。 “张副主任怎么说?” 刘亚平说:“她按严科长交代的,接了电话,套了套话。录音都交给严科长了。” 她犹豫片刻,“昨天我去产房,看见陈莉。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青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刘院长,我现在拿钱,腰杆直。’” 陈青笑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三个月前,李维明因为经济原因不得不离开,而三个月后,陈莉说的这句话——“我现在拿钱,腰杆直。” 这些,才是改革的意义。 市卫健委的工作展开颇有成效,“二一”方案得到落实。 在试运行一个月之后,资方看到了前景。 不用承担高额的名医费用,却享受着名医指导。 虽然对外宣传的话术有一些毛病,但对于那些资金实力足够的人而言,享受定制服务待遇,还需看脸色,却反而更加踊跃。 这其中的操作,陈青在听完之后呵呵一笑了之。 选择VIP服务,给出VIP相对应的价格,至于是不是应该有这么高的价格,和周瑜打黄盖的道理是一样的。 当初陈曦出生的时候,马慎儿虽然是住的军区医院,是马老爷子的待遇,但确实也和一般的住院待产不一样。 直到现在,陈青大概有一些明白VIP对应的其实真和钱没有多少关系,而是一种地位。 而为了享受这种地位所付出的成本,有人觉得值,那这个市场价就没有什么争议。 陈青唯一对这个方案实施一个月之后的意见就是:这样的医院收费必须与公立和一般专科医院有着很明显的区分。 除了紧急救治之外,必须有对应的价格区间。 也就是不许降价,如果经营不善,那也只能在这个基础上退出市场。 资方这次的反对没那么大了。 陈青的“二一”方案既留下了公立医院培养出来的优秀医生,又为合作奠定了大家满意的基础。 既降低了医疗人才流动的风险,也为真正的投资者带来了盈利的必要模式。 政府的指导工作有了成效,数据和资料才有足够的说服力。 其他城市如何建立普惠的医疗政策,林州管不了,但林州首先解决了薪酬待遇问题,使得后续的医疗方面的体制改革有了最充实有力的底层基础。 薪酬改革方案执行四个月后,效果逐渐明朗化。 可就是在这八月中旬,林州最热的时候,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城市在阳光下无比的灼热中,陈青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让他的心情完全无法被窗外的阳光感染。 材料是市公安局长施勇送来的。 其中的主要对象就是关于省卫健委副主任邱正明的。 陈青拿着这份材料站在自己的办公桌旁,一直没有放下,目光很久都不愿意离开。 施勇一直等待着,也没多说。 材料上都已经很明白了。 而且,按照陈青最早的安排,一切都在“阳光下”调查,不着痕迹。 这看似很矛盾,但尺度的把握那不是陈青考虑的问题。 “陈市长,这些东西,从国康医疗那条线开始,一直追到现在。能查到的,都在里面了。” 陈青抖了抖那份材料,问道:“有多扎实?” 施勇说:“资金流水,有。通话记录,有。见面时间地点,有。证人证言,有三个。其中一个是国康医疗的前高管,愿意作证。” 陈青终于把材料放下,看着施勇。 “施局,你给我说实话,按照相关条例,这些交上去,省纪委那边会怎么处理?” “这些材料,够省纪委头疼了。因为这又是一个厅级干部问题。” 陈青沉默了。 “厅级干部”这才是重点,该不该处理,什么时候处理都不是陈青或者林州市公安局能做得了主的。 而现在林州要是把这份材料递上去,很明显就会被诟病。 虽然他原本就是准备拿这份材料来作为最后的筹码,只不过当时只是希望减少阻碍,而不是扳倒谁。 现在,材料在手里了。 林州市未经许可对省部门的厅级干部进行调查,可以陈述出合法的理由,但省领导会怎么想? 过了好一会儿,陈青才开口:“施局长,辛苦了。” 施勇摇摇头:“辛苦什么。该做的事。只是......” 话没说完,陈青当然明白施勇什么意思。 现在面临两个选择,第一是直接递交给省纪委;第二就是林州市公安局用一个能牵扯的案件,名正言顺的把邱正明拉入到犯罪嫌疑人当中去。 而陈青不能做选择。 坐下,再次翻开材料。 邱正明与国康医疗创始人张国伟的关系。 材料显示,两人在省卫健委共事两年。张国伟辞职下海后,与邱正明保持联系。 2018年,国康医疗在省内第一个合作项目获批,当时分管的,正是邱正明。 有通话记录佐证。 项目审批前后一个月,两人通话七次。 邱正明与洪山资本的关联。 国康医疗的资金来源,穿透三层之后,指向一家名叫“维港资本”的境外基金。 这家基金,与洪山资本有过多次业务往来。 而洪山资本,是安康生物的投资方。 材料里有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 某年某月某日,一笔两百万元的资金,从国康医疗的账户,转入一个私人账户。 那个账户的户主,是邱正明的外甥。 邱正明与省卫健委内部人员的往来。 材料显示,邱正明分管社会办医八年,与多家民营医疗集团保持密切联系。 其中三家,被查出存在违规经营问题。 但每次调查,都不了了之。 有一份内部文件的复印件。 某次调查的结论是“未发现明显问题”,但经办人在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允许干部试错,内部诫勉。” 陈青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材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施局,这些材料,还有谁知道?”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完整材料就我和蒋勤两人。严骏那边,我只给了部分线索,没给全貌。” 陈青睁开眼:“好。先放着。等我消息。” “陈市长,我个人建议,别压太久。纸始终压不住火的。” 陈青目光看向施勇,“施局,还有一个人,在等一份东西。” 施勇点点头,起身告辞。 不知道是不是天公作美,不到三天,柳艾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齐修远约他到省里见面。 “老齐没说具体的,但应该内容很谨慎。你自己选择去不去。”柳艾津给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带着提醒。 “谢谢老领导,我会认真考虑。” 陈青挂断电话之后,再看向施勇拿来的材料,手中的拳头握紧。 那个说要在退休前查明当年未尽事宜的老头,难道真的已经把当年的不甘查明了? 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柳艾津给他的提醒,去,那么齐修远如果真的查到了什么,手中的材料就只能递交上去,会不会对林州的医改带来影响他不确定。 不去,齐修远这条线乃至和他相关的所有人对林州就会彻底失望。 原本不应该博弈的两个人却隔空展开了拳脚。 按理说,邱正明所做的一切都在一个“框架”内,并没有对林州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他这么做的结果会是什么,很可能仕途之路开始渺茫。 一晚上,陈青没有给任何人商量,谁也给不了他答案。 包括马家的任何人。 因为,他们一定会主张陈青不要有任何顾虑。 可是,他顾虑的不是自己的前程,而是这之后,他再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了。 一夜过去,林州和平时并无任何区别。 但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青的车出现在了苏阳市省药监局门口。 齐修远的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字——“实事求是”,没有落款。 见陈青进来,齐修远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坐。”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齐修远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陈市长,你先看看。” 他把档案袋推过来。 陈青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接了过来。 之后飞快地把缠绕的白色细棉绳解开,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标题:《康护生物疫苗案审计报告》。 他往下看。 报告不长,不到十页,但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核心结论:康护生物生产的狂犬疫苗,多个批次效价不合格。 其中三批,抗原含量不足国家标准的30%。 这些疫苗,流向了省内六个地市,涉及接种数量超过两万人次。 报告后面,附了一份资金流向图。 康护生物——维港资本——洪山资本——国康医疗。 四条线,画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一份名单。 “需进一步核实人员”名单。 第一个名字:邱正明。 陈青看完,合上报告,抬起头。 他看着齐修远。 “齐处长,这份报告,交给谁了?” 齐修远说:“省纪委。昨天就送过去的。” 他顿了顿。 “陈市长,我还有一个多月退休。干了一辈子稽查,这是最后一件想做的事。康护生物的案子,三年前我就查过。当时查到了账外资金流向,案子被叫停了。这次,我想把它做完。” 陈青沉默了几秒,对眼前这个老头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齐处长,谢谢您。” 齐修远摆摆手。 “谢什么。该做的事。”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你那边查到了些什么?” 陈青此刻已经没了顾虑,老头就算不直接询问,他也会告诉他。 听陈青说完,齐修远笑了,“你今天来是不是也打算交材料给纪委的?” 陈青摇摇头,非常老实地回应:“今天暂时没打算。我是林州市市长,所以,组织程序上的问题,我要考虑。” 齐修远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要是你不方便......” “不。”陈青扬了一下手上刚才打开的材料,果断地说道:“有了这个,我没什么顾虑的了。还要谢谢您!” 齐修远的笑容绽开,伸出手。 陈青站起身来握住。 齐修远说:“陈市长,林州的医改,我看过报道。做得对。那些资本,把医院当生意做,把病人当韭菜割。得有人挡住他们。” 陈青说:“我也一样在割韭菜,只不过这个韭菜有点粗壮。” 齐修远露出疑惑的神色。 陈青也不介意他知道,简单地做了介绍。 齐修远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了,你忙吧。我这边,有消息通知你。” 陈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齐修远忽然叫住他。 “陈市长。” 陈青回头。 齐修远站在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我这个人,干了一辈子稽查,得罪了很多人。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轴。但我不后悔。” 他看着陈青。 “你也是这种人。” 陈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和齐修远相比,他还真不算。 回到林州,陈青选择了以个人名义发了举报邮件,把材料发给了省纪委。 三天后,陈青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正良打来的。 “陈市长,齐修远的报告,我收到了。你那边的举报,我也收到了。” 陈青神色不变,“周书记收到了就好。” “陈市长,有些话,我不方便多说。但你心里要有数——邱正明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陈青说:“我明白。” “明白就好。等消息吧!” 周正良的话没有多余的,像是通知举报人的程序,简单又快捷,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五天后,消息传来。 省纪委正式约谈了邱正明,被要求“配合调查”,暂停分管工作。 消息传开,省卫健委内部震动。 陈青是在当天下午接到消息的。 电话是李花打来的。 “陈青,邱正明被约谈了。对你而言,好坏各一半。你要有思想准备。” 陈青说:“我知道了。” 好的方面或许在于方向上需要进行纠正,林州因此有了一线希望。 坏就坏在或许因为分管领导出事,相关的工作都要全面拖延。 这只是公事上的好与坏。 而关于个人的好与坏,陈青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 现在,邱正明只是明面上犯错的人,他的背后是一系列的正确“指导”人。 时间仅仅过去一天。 几个消息接连传来。 省卫健委开了专题会议,对邱正明的行为做了一个内部处理建议上报了省委组织部和相关领导。 而施勇得到的消息,邱正明被证实已经留置。 市卫健委得到省卫健委的正式通知,要求林州市递交公立医院工作人员薪酬改革的补充说明,专家研讨会将在下周正式开启。 在这之前,除了准备补充的说明材料之外,还要求林州市分管市级领导和市卫健委的主要负责人全员参加旁听。 听到这些消息,林州的官员们似乎都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然而,只有陈青反而很冷静。 即便是已经不再处理公务的周启明察觉到了什么,打电话来询问,陈青的态度已经很平静。 “陈青,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我只能祝福你。”周启明叹了口气。 陈青笑着回应,“周书记,最多我们一起离开林州。” 话虽如此,但他的心里,的确没有因为这些消息起任何波澜。 邱正明被约谈后两周。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 早上八点,陈青刚到办公室,何琪就跟了进来。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 “市长,省里来的。机要件,今早刚送到。” 陈青接过,看了一眼封皮。 左上角印着红头:“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不长,不到两页纸,但他看得很慢。 标题是:《关于林州市开展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试点的批复》。 第一段:你市《关于恳请批准林州市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试点实施方案的请示》收悉。经研究,现批复如下。 第二段:原则同意你市提出的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试点方案。同意林州市属公立医院经营收入全额留用,用于薪酬体系改革。试点期限暂定两年。 第三段:请你市按照“积极稳妥、规范有序”的原则,扎实推进试点工作,及时总结经验,加强风险防控。省卫健委将加强跟踪评估,适时在全省推广。 落款: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委办公厅。 陈青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两页纸。 何琪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有见到陈青任何反应,忍不住小声问:“市长,是真批了吗?” 陈青点了点头。 何琪虽然有预感,但脸上还是忍不住笑得绽开。 “批了!批了!” 她差点跳起来,但马上又意识到这是在办公室,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说:“市长,我......我去给徐主任打电话!” 陈青叫住她:“等等。” 何琪站住。 “把这个批文分送给徐国梁、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告诉徐国梁,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何琪接过文件,用力点头。 “好!” 她推门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燕子。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又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原则同意。 经营收入全额留用。 试点期限暂定两年。 适时在全省推广。 这些字,一个一个,在他眼前慢慢浮现。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陈青的眉头慢慢聚拢到了一起。 他自己都感觉一片黑云开始在他周边聚集。 没有任何明确的显示,但就是这样的感觉,很微妙。 半小时后,林州市卫健委。 徐国梁正在开会,门被推开了。 办公室主任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 “徐主任,市政府那边送来的。”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徐国梁接过,翻开。 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红头。 第二眼看见的,是那几个字——“原则同意”。 他的手抖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徐国梁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材料,对主持会议的副局长说:“你接着开。” 然后他推门出去,走进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 大口大口的喘气,等这一刻的时间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但四个月下来,对他而言,有多煎熬,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 他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去,靠在椅背上。 一行老泪竟然在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与此同时,收到文件的几个院长也和他一样,震惊、喜悦、苦尽甘来的程度不亚于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来临。 这是一场带给林州市全面振奋的消息。 市政府办公室,陈青接连收到了好几条短信。 似乎大家都不愿意打电话,不敢打电话,害怕文件的正式性从陈青口中被否定。 陈青耐心地一一回复,把消息的准确性带给了来信的所有人。 回复完短信,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 那是很多人都喜欢的颜色,就算落在地上,也一样会成为人们镜头下美丽的代名词。 却不知道,那落下的不只是生命,还有一个属于这片叶子的时代。 下午三点,陈青办公室。 徐国梁准时敲门进来。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点红。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国梁先开口的。 “陈市长,我......” 陈青理解地点点头,“老徐,不用激动。接下来的工作依然很重要,两年的试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错出现。” 徐国梁却没有理睬陈青的指示,开口说道:“陈市长,我想跟您说句话。” 陈青看着他,眼神平静。 徐国梁带着激动的口吻:“这四个月,我跟了您四个月。从方案报到省里,到邱正明卡我们,到那十五个通宵,到省城交材料,到今天。” “我今年五十六了,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我见过很多领导,经历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哪件事,让我觉得这么值得。” “陈市长,谢谢您。” 陈青平静地回应:“徐主任,你谢错人了。” 徐国梁愣了一下。 “该谢的,是你自己。还有你那个团队。还有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还有人民医院那些医生护士,妇幼那些护士医生。是他们,撑起了这个改革。” 他直视着徐国梁,“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陈市长,我明白。但没有你,这一切谁敢想!” 陈青摆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接下来,还有硬仗。” 徐国梁这才重重点头。 陈青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试点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怎么把这件事做下去,做好,做出经验。省里说了,适时推广。我们得拿出东西来,让别人学。” “我知道。” 陈青说:“回去跟团队说,今晚可以好好庆祝。但明天开始,并不是轻松到来的时候,而是更加重要的工作继续干。” 徐国梁站起来。 “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您今晚......怎么庆祝?” 陈青想了想,说:“准时下班,回家吃饭。” 徐国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他们看到的,眼里的和心里的市长,能准时下班也是对他自己的一个奖励。 陈青的准时下班时间没错,但回家吃饭这一点却一直等到晚上十点。 因为他回的是苏阳市马老的军区小院。 马慎儿都已经在安顿逐渐长大的陈曦准备休息了。 可看见陈青这么晚从林州回来,母女的睡意全都没有了。 陈曦几乎是从床上蹦起跳进陈青的怀里,“爸爸,我好想你。” 陈青笑了笑,用力抱紧自己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我也想曦曦。” 马慎儿在一边没有打断这对父女的温情,一直等了几分钟,这才出声,“曦儿,该睡觉了。” “我不!”陈曦一反常态,“我睡醒了,爸爸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青难得的给了女儿一个准确的答复,“曦曦放心,明天早上爸爸一定在。” “真的?”陈曦有些不可相信。 在陈青伸出小手指和女儿“拉勾”之后,陈曦才不舍地离开了陈青的怀抱,躺下睡了。 陈青先走出卧室,回到楼下客厅,马老爷子早就已经入睡。 保姆给他下了一碗面条,陈青刚端起,马慎儿也从楼上下来了。 “累坏了吧!”马慎儿没有询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言语中尽是关心。 “还好。”陈青嗦了一口面,“晚上开车的人少。而且,今晚特别想你们,我就回来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马慎儿从陈青的话里听到的不是思念,而是不同寻常的告白,这让她的心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陈青几口把碗里的面条吃完,推到一边,这才开口,“没什么就是高兴。” “什么事值得你这大晚上的开车回来告诉我你高兴?” “林州医生薪酬改革的事省里批复了。同意试点两年。” 陈青看着马慎儿,“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马慎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夜,陈青再没说一句工作上的事。 次日早上,他是被女儿陈曦凌晨四点给叫醒的。 虽然这对于长期晚睡早起的陈青而言不算什么,但昨晚难得的休息,还是让他睁眼的瞬间有一点迷糊。 女儿稚嫩却兴奋的脸和一声“爸爸,你真的在啊!”才让他完全清醒。 “爸爸答应了曦曦的,当然在啊!” “那今天晚上曦曦从幼儿园回来,爸爸也在吗?”陈曦带着兴奋追问道。 “曦儿,不准这么给爸爸说话。”旁边被惊醒的马慎儿连忙阻止女儿。 陈青笑了笑,“不一定哦!爸爸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下次周末爸爸回来,保证陪曦曦一个周末。” 陈曦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爸爸每次说话都不算数。” 陈青无奈地坐起来,穿上睡衣,“爸爸昨晚说今早还在,不是就在了吗。” 短暂的温存被马慎儿隔离,丈夫难得睡一个安稳觉,却被女儿打扰。 虽然身为母亲很不忍,但身为妻子她从选择陈青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等马慎儿重新把女儿哄去睡觉,夫妻二人都再无法入睡。 窗外,天色灰白,马慎儿靠在陈青身边。 “老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陈青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只是批复下来,两年试点,我可能又没办法陪你们太多时间了。” 马慎儿不再追问。 陈青的工作压力有多大,她很清楚。 甚至她有想过在某个周日强留下陈青,不让他离开。 但她做不到。 与之相伴的岁月,两个孤儿的心情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她的幼年与陈青还不同,没有经历过孤儿院的成长。 她也没有一段失败的婚姻。 可陈青从孤儿院一路成长,还经历了一段非常失败的婚姻。 陈青做事就要做到极致的心态,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明白。 除了支持之外,她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夫妻二人在晨光破晓之前依依惜别,陈青驾车重返林州市。 两年之约,还要以民心为尺。 只是希望这两年,这把尺能把他留在林州。 十点,陈青刚出现在办公室,何琪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把办公桌上的枸杞水添满,放在陈青的顺手边。 “市长,徐主任今天下午要召开全市医院院长会议,问您有没有时间参加?” “几点?”陈青看了一下桌面上何琪早就已经放好的待处理文件。 “下午四点,会议预计两小时。” “让欧阳市长去吧。我应该没时间,把会议纪要拿回来看看。” “好的。另外,严骏昨晚发过来的一份文件。他说让您有空的时候看看。” 说着,何琪把待办文件当中的一份抽了出来。 这是陈青特别交代的,有关严骏的文件可以有优先权。 陈青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翻开文件夹。 标题是:《国康医疗集团近期动向及风险提示》。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国康医疗在省内的活动,最近又频繁起来。 云州那家医院已经签了正式合同,江口还在谈。 林州这边,那个周总虽然没再出现,但换了两个人,以“考察学习”的名义,去妇幼转了两次。 最后一页,严骏写了一段话: “陈市长,国康医疗的人还在活动。我相信他们已经知道医改方案批了,但不会死心。我建议,继续盯一段时间。资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撤退。” 陈青看完,合上文件。 他抬起头,对何琪说:“让严骏过来一趟。” 何琪点头,转身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严骏敲门进来。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脸色比几个月前沉稳了很多。 陈青看着他。 “国康那边,你继续盯着。但要换一种方式。” 严骏说:“什么方式?” 陈青说:“不要只盯他们做什么,要盯他们不做什么。他们越安静,越要警惕。” 严骏点头。 “我明白。” 陈青又说:“还有,你那个报告,写得很好。但有一条——没有实证的事,不要写。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严骏说:“好。”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严骏,有没有想过换换工作?” 严骏愣了,“陈市长,我有哪儿做得不好吗?” 陈青笑了,“不是你做得不好,我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大的舞台。趁我现在还有这个能力,要不要试试?” “不试。”严骏摇摇头,“您在林州,我觉得有干劲。去别的地方未必......” “好了。我知道了。”陈青打断了严骏的话,“回去继续工作,记得一定要严谨。” 批复下达后一周。 九月中旬,林州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 院子里的老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阳光照在上面,金黄耀眼。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 一周了。 省里的批复下来一周了。 人民医院的薪酬依法依规发了第一轮,妇幼的“暖心工程”继续开展,新城影视基地的短剧拍摄量破了纪录,商英说这个月可能要加两倍的群演。 一切都在往前走。 但有些事,也要来了。 何琪敲门进来,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他桌上。 “市长,市委组织部转来省委组织部的文件。” 陈青转身回来拿起,看了一眼。 标题是:《关于周启明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第一行:经省委研究决定,周启明同志任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免去其中共林州市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 第二行:此任免通知自通知下发之日起生效。 他放下文件,没有说话。 何琪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声问:“市长,您......不高兴?” 陈青摇摇头。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这话何琪不敢回应,这已经超出了她这个秘书该评论的。 刚才的询问不过是一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市长,要不要召集开个欢送会。” “看看周启明同志的意思。你问一问他的秘书,尊重他的意见。” “好。” 何琪没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依旧。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要变了。 不只是周启明,也许还有自己。 周启明似乎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安心地退居二线。 而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完成他的“使命”? 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很快就传遍了林州市官场。 周启明果然如他当初所说,拒绝了送行和欢送宴会。 陈青知道他是想要安静地离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青就到了市政府大院。 他没有进办公室,就站在大楼门口,等着。 七点五十分,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公务车驶进大院。 车子停稳,周启明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没有别人送。 陈青迎上去。 “周书记。” 周启明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说不让送吗?” 陈青说:“我送您到门口。” 周启明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从大楼门口向外走,每一步都带来轻轻声响。 从大门走出,走过短短的平台,走下九步梯子,脚步双双落在地面,周启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这栋他待了多年的办公楼。 看了一会儿,他又转过身,看着陈青。 “陈青,我走了。” 陈青平静地伸出手:“周书记,保重。” 两只手,握得很紧。 然后周启明松开手,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大院。 陈青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当他转身的时候,身后何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后面。 “市长,您还没吃早饭吧!”何琪微微躬身,“我现在就去食堂给您安排。” “嗯”陈青低声回应,“送到办公室吧。另外安排一下,早上上班,常委们开个会。” “好的。”何琪没有停留,转身向机关食堂走去。 陈青慢慢走到办公室,忽然感觉整个办公室空旷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多少年了,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种情况。 省委组织部的人事调整文件,居然只字不提新的市委书记人选。 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然而这次明显感觉到不同。 周启明离任后,林州市官员都隐约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具体是什么,又无人说得清楚。 市委书记离任,没有宣布新的市委书记人选。 虽然大家心头没说,但大部分人还是在心里认为接任者一定是陈青。 然而,这一等过去了一周。 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一些在省里有些关系的,也没打听到市委书记的任命信息。 正常情况,即便是没有新的市委书记上任,也应该安排陈青这个市委副书记、市长代理市委书记工作。 但,就是没有。 那个在他们眼中忙碌的陈市长,好像太安静,这很不符合常理。 下午五点,陈青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几天他特别喜欢站在窗前看这座城市。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相比起刚来林州,陈青的鬓角不知不觉已经染上了华发。 这不只是年龄增长的记忆,而是岁月历练的痕迹。 手机忽然响起把他从观望中拉了回来。 回转到办公桌前,拿起来一看,是欧阳薇发来的短信: “陈书记,有空吗?想跟您汇报。” 陈青回了一个字:“来吧,正好现在有空。” 然而,很快欧阳薇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不是现在,去古城墙,边走边给您汇报。” 陈青笑了笑:“好,六点。” 六点整,陈青准时出现在古城墙脚下。 夕阳已经把城墙染成一片暖黄,那些斑驳的砖石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人站在城墙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欧阳薇已经等在登城的台阶旁。 她穿着普通的便装,没背包,手里只拿着一瓶水,见陈青来,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台阶往上走。 城墙上的视野很开阔。 往南看,是老城的片片青瓦,炊烟袅袅升起; 往北看,是新城的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光; 往西看,是正在建设的影视基地,塔吊林立; 往东看,是人民医院那栋白色的住院部大楼,灯火刚刚亮起来。 两人走到一处垛口旁,停下脚步。 欧阳薇靠着城墙,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陈青也站着,看着那座越来越熟悉的城市。 沉默了好一会儿,欧阳薇先开口的。 “领导,林州这几年,变了很多。” 陈青点点头。 “是变了很多。也包括你,小姑娘也到中年了。” 欧阳薇笑了,“您也多了不少白发。” 陈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顺手向后一抹,“是啊!” 欧阳薇没有接话,而是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 陈青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也没开口询问。 然而,当欧阳薇放下手机后不到一分钟,城墙下忽然聚集了不少人。 许久不见的王怀礼老人一家三代人、古城的老人、老城区的鞋匠、一中的老师、各医院的院长...... 太多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 没有喧闹和掌声,只是默默地站在城墙下,仰头向上。 欧阳薇退后了两步。 陈青忽然笑了,微微摇头。 这一幕,尽管很有刻意的痕迹,却让他感觉到温暖。 省里态度不明,但这些林州人民的支持,陪伴他一路走来。 有过犹豫和彷徨,但都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无声地支持着他。 到底是谁组织这些人的都已经不重要了,直到这一刻的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而他做了,就足够。 至于林州市新任市委书记是谁,什么时候来,而他还能否继续在林州工作,这些都不重要了。 “欧阳,你知道当官最怕什么吗?”陈青看着城墙下的人群,轻声问道。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很多。但最怕的是什么,我还无法确定。” 陈青转过头:“最怕忘了自己是谁。” 欧阳薇沉默了。 初心——这一刻她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初心使然,驱动的是人心和行事风格。 城墙上的风轻轻吹起,掀起了两人的衣角。 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像火烧过后的余烬。 第520章 合作清单 省发改委跟踪林州公立医院薪酬改革的文件,几乎是一个接一个踩着点下发。 虽然都只是一些建设性的文件,不是政策规范文件,但对于林州而言,确实是尽心尽力地拿出了从未有过的力度。 李花与陈青的联系也因此再度频繁起来。 十月中旬,林州的秋天深了,一抹阳光刚好照射进窗口,李花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陈青,邱正明那边,有结果了。” 陈青握着电话的手,换了一个方向,夹在耳边,一只手拿过一支笔准备记录。 “什么结果?” 李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省纪委查实了。邱正明的儿子持有国康医疗15%干股,用的是代持协议,藏在别人名下。” 陈青冷哼一声,“还真是一点也不避讳。” “纪委不查,很难被查到的,邱正明也是抱着侥幸。他本人,这些年利用职权,为康护生物疫苗批签发、国康医院医保定点开绿灯,收受贿赂累计超过八百万。” 李花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淡然,像在述说一件极其平淡的事。 “昨天下午,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行动,邱正明被依法移交检察院正式逮捕。同时被抓的,还有国康医疗的张国伟,以及两个帮着做账的财务人员。”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卫健委冯主任那边,什么态度?” “冯双今天上午主持了卫健委党组会。她在会上表了态,说邱正明的问题是个人的问题,不影响省卫健委支持地方改革的决心。她还专门提到了林州——” 她顿了顿。 “冯双说,林州的公立医院薪酬改革,方向是对的,省卫健委要主动介入辅助,不能因为个别人出事,就把好方案晾在那儿。” 陈青听着,没有说话。 李花又说:“陈青,这次邱正明落马,你那边查到的材料起了大作用。齐修远那份报告,施勇那些材料,都是实锤。你最近尽量多做事少说话。” 陈青笑了笑:“当然没问题。这段时间有不少人该忙了。” “你倒是一点不惊讶啊。”李花笑了笑。“行了,该说的说了。你那边,别再冒进。现在能有这样的机会,得抓紧。趁着省里这边风向变了,好好做你的事。”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伸手在头顶抹了一把,事情并不意外,只不过有些超出预期。 现在,邱正明倒了。 林州的路,还要继续走。 坚定前路,是林州不得不做的选择。 次日的下午三点,陈青接到省卫健委的正式文件。 文件不长,但分量很重。 林州市被正式列为“全省公立医院综合改革试点市”。 另外省财政研究决定,根据发改委的建议,拨付专项资金五千万元,支持林州完善公立医院薪酬体系、建设基层医疗网点。专项资金将用于补充公立医院的网点建设,拓宽服务覆盖面。 省卫健委也将配合省发改委将组建专家组,定期赴林州指导改革试点工作,总结经验,适时推广。 陈青看完,放下文件。 发改委和卫健委主动提供的思路,是林州暂时还没敢做的事。 五千万元。 这笔钱,能办多少事? 林州市的财政压力一下就降低了许多。 但基层医疗体系的建立也给林州带来了新的思路。 这是一项需要财政持续给予补贴的惠民服务。 并不能解决财政缺口,反而会让财政压力越来越大。 发改委的指导文件看似给出了意见,但对其他城市而言都并非好事,对当前的林州来说,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先不说市属公立医院的薪酬体系改革有没有帮助,骨干医生的待遇会不会提高。 就是基层公立支撑的网点多建几个,费用也不低,带来的社会效应有了,五千万依旧很紧。 但发改委既然已经给出了思路,说明这条路子是未来的方向,只不过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在林州开始实施。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事,随即按下内线。 “何琪,通知徐国梁、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明天上午九点,开个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徐国梁、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都到了,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陈青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围在一起看那份省里的文件。 见他进来,几个人站起来。 陈青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文件你们都看了。五千万元,怎么花,今天商量个框架。” 他看着徐国梁。 “徐主任,你先说。” 徐国梁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陈市长,我和几个医院碰了一下,初步有三个方向。” “第一,人民医院和妇幼的薪酬体系,需要再完善。现在的方案,骨干医生和普通医生的差距还不够大,护士的绩效占比还可以再提高一些。这笔钱,可以拿出一部分,设立‘骨干人才津贴’和‘护理专项绩效’。” “第二,基层医疗网点建设。林州现有乡镇卫生院十二个,村卫生室一百三十七个。大部分条件简陋,设备老化。这笔钱,可以拿出两千万元,分批改造提升。” “第三,医疗人才培训。我们和省医大联系过,可以定向培养一批全科医生,送到基层去。这笔钱,可以拿出一部分,设立‘基层医疗人才专项基金’。” 陈青听完,点了点头。 他看向高新华。 “高院长,你怎么想?” 高新华说:“徐主任说的,我同意。但我补充一条——”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人民医院今年流失的骨干医生,只有李维明一个。但明年,后年,会不会还有?我不敢保证。薪酬只是留人的一部分,还有发展空间、科研平台、学术地位。这些,也需要钱。” 陈青点点头。 “你说得对。这件事,你们院里自己拿方案。报上来,能支持的,市里支持。” 他又看向刘亚平。 “刘院长,你呢?” 刘亚平说:“陈市长,妇幼这边,我有个想法。” 陈青看着她。 刘亚平说:“基层医疗网点建设,能不能优先考虑妇幼这块?很多乡镇卫生院,产科和儿科是最弱的。孕妇生孩子,要么自己扛,要么跑几十里路来城里。如果能把基层的产科儿科建起来,老百姓能少跑很多路。”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这件事,你和徐主任商量。钱怎么分,你们定。” 刘亚平点点头。 陈青又看向吴道明。 “吴局长,财政那边,有什么意见?” 吴道明说:“陈市长,五千万元,不是小数目。我建议,分三年拨付,每年审计一次。钱花在哪儿,怎么花的,都要有账。这样,省里来检查,老百姓来问,都能交代得过去。” 陈青点点头。 “这个思路对。钱要花,但更要花得清楚。” 他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今天这个会,只是初步商量。具体方案,你们回去细化,一个月内报上来。原则就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钱,要花在老百姓身上。资金使用要有长效机制,培养医生不能花了钱,人却留不住。设施完善了,却成了摆设。” 几个人点了点头。 陈青把结果定了,剩下的就只能由他们来落实了。 至于具体怎么实施,之前就已经有了先例,主观能动性的核心就在于“主观”二字。 带动“主观能动性”的关键,就是涉及自身利益。 陈市长给大家带来了足够吸引人的薪酬,总不能坐享其成。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刘亚平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还有一件事。” 陈青看着她。 刘亚平说:“联席会议那边,明天要开第一次会。审议的两个文件,《公立医院高端医疗服务管理办法》和《医疗合作项目负面清单》,已经准备好了。您有空的话,想请您去听听。” 陈青点点头。 “好。明天几点?” 刘亚平说:“明天早上十点。” 陈青说:“我去。” 联席会议成员由卫健委牵头,联合各公立医院的专家和领导干部组成,刘亚平在其中的话语分量极重。 不是因为地位,而是她敢于发言,敢做实事。 次日,在市卫健委会议室。 林州市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第一次会议,准时召开。 参会的人不少:卫健委、市场监管局、医保局、人民医院、妇幼保健院、几个乡镇卫生院的负责人,还有两个人大代表、三个政协委员、五个市民代表。 陈青坐在后排列席。 会议的主持人居然不是卫健委的人,反而是刘亚平在主持会议。 第一个议题,审议《公立医院高端医疗服务管理办法》。 卫健委的工作人员把文件念了一遍,然后开始讨论。 讨论很激烈。 主要就是围绕着高端医疗服务的范围和监督机制,讨论异常的激烈。 陈青听得非常仔细。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看着这些平时冷脸一张的技术人才为了钱争得面红耳赤。 他却很高兴。 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政策和指导下达之后,管理干部不是出台政策,而是把控方向就行了。 这和他之前在县域经济中的事事亲力亲为还是不一样的。 讨论了一个小时,最后表决。 全票通过。 第二个议题,审议《医疗合作项目负面清单》。 这份清单,列了七类禁止合作的项目—— 第一类:无资质生物科技公司。 第二类:有不良记录的医疗保健企业。 第三类:股权结构不透明的投资机构。 第四类:涉及境外资金且资金来源不明的合作方。 第五类:以利润分成为主要模式的“科室外包”项目。 第六类:以品牌输出为名、实际控制运营权的合作模式。 第七类:其他经联席会议认定为不适宜的合作项目。 讨论的时候,重要的内容就在于这份清单,能不能挡住那些换面孔的资本。 刘亚平在最后总结:挡不住所有的,而且资本的逐利是会让他们有更多的想法。但至少,能挡住那些有明显问题的。 最关键的还是在于联席会议的长效机制。 响应及时、应对及时、处理及时,才能让每个项目的秩序得到尽可能的规范。 会议最后表决通过了负面清单,具体项目虽未点明,但按清单自查自审已足够。 会议结束的时候,刘亚平看向陈青,目光有期待。 陈青也知道必须要说点什么了。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这两个文件,是林州医疗改革的第一道堤坝。堤坝修好了,水就不会乱流。” 第521章 一切照旧 “但堤坝要有人守着。除了临时会议之外,以后联席会议要固定,随时发现问题,随时研究解决。希望各位继续坚持这份初心。” 下午上班的时候,陈青回到办公室。 何琪端着一杯新泡的黄芪水进来,放在他桌上。 “市长,邓明主任来了。在会客室等着。” 陈青愣了一下。 “邓明?他怎么来了?” 何琪说:“他说是来谈合作的。” 陈青点点头。 “让他进来。” 邓明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陈市长,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想和林州合作,搞个‘健康文旅’项目。” 陈青接过,翻开。 项目名称:《林州“健康文旅”融合发展框架方案》。 主要内容:依托古城资源,打造康养研学基地、中医文化体验区、康复疗养中心。整合林州的医疗资源和文化资源,吸引周边城市的老年人和亚健康人群来林州康养、研学、体验。 合作方式: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提供政策支持和资源对接,林州市提供场地和配套服务。项目收益按比例分成,用于支持公立医院发展和基层医疗建设。 陈青看完,放下文件。 他看着邓明。 “你这个项目,是冲着那五千万来的?” 邓明笑了。 “陈市长,您这话说的。我是冲着咱们林州的未来来的。”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在省里待了几个月,接触了很多资源。林州有什么?有古城,有医院,有改革试点的牌子。这些资源,放在一起,能生出钱来。而且我们中心其实也不占多少费用,更多的还是为林州的发展,不只是要成为附近的经济中心,也要成为文化和健康生活的重要城市。” 他指着那份文件。 “康养研学基地,可以吸引退休老干部、企业高管来林州长住。中医文化体验区,可以和省中医院合作,搞中医养生、针灸推拿、药膳食疗。康复疗养中心,可以承接省城大医院转出来的康复病人,让他们在林州住下来,一边康复,一边消费。”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笔钱,能养活多少医生护士,能建多少基层卫生室?”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收益怎么分?” 邓明说:“初期八二分,当然,是指中心主导的项目。林州拿八,省中心拿二。等做大了,可以再调。毕竟,我们也是有支出的。” 陈青点点头。 “方案先放着。我让卫健委和文旅局研究一下。” 邓明站起来。 “好。我下周再来。” 邓明能主动来,有他说的是为了林州的发展。 但更主要的是他是陈青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对陈青的行事作风非常了解。 从最艰难到初见端倪,拨开云雾的时间短到令人震惊,而他所在的这个闲散事业单位要做出成绩,也是需要机会的。 与其与其他城市合作,不如和自己的老领导合作。 中心有了一定的资金,他要再做点别的事也方便许多。 陈青理解,也支持,而且邓明拿来的合作方案也不是不可行的。 在原则的大框架下,能支持邓明的工作当然可以,更何况他自己本身也是中心的顾问。 通知何琪安排文旅和招商局研究之后,他开始思考省发改委和卫健委提出的细化和建设基层医疗方案。 这个方案的实施条件已经具备,但他考虑的是两个上级单位提供的思路,似乎也可以用在林州市别的产业发展上面。 林州的风开始在深秋多了暖意。 一圈一圈扩散开。 人民医院那边忽然传来一个消息,那个因为薪酬关系离开的李维明给高院长打了电话。 这个四十三岁的博导,能做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的顶尖专家,在医改最艰难的时候选择离开的人,在离开四个月之后,他打电话回来了。 高新华坐在陈青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激动,有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说吧,有什么不能说的?”陈青笑看着高新华。 高新华说:“李维明说,他想回来。” 陈青语气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他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人才的“错误”要允许,但也仅仅只能一次。 高新华叹了口气。 “他在国康医院待了四个月,一天比一天难受。”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国康医院那边,我去了解过。名义上是高端私立医院,实际上就是赚钱机器。患者进去,不管什么病,先开一堆检查。能走医保的,尽量开;不能走医保的,推荐自费药。医生每开一个检查、每开一盒药,都有提成。” 他顿了顿。 “李维明说,他上个月接诊了一个老人,七十多岁,退休工人,攒了一辈子钱,来做个心脏搭桥。结果进去之后,被推荐做了七八项不必要的检查,又开了两万多的自费药。老人儿子找李维明哭,说这辈子的积蓄,一次看病就花光了。” 他看着陈青。 “李维明说,他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第二天去找院长提意见,院长说,李主任,这是我们的盈利模式,你要适应。” 陈青听着,没有说话。 高新华继续说:“还有更麻烦的——洪山资本出事了之后,国康医院的资金链也出了问题。李维明承诺的年薪两百万,只发了第一个月,后面三个月一分钱没见到。医院内部人心惶惶,有的医生已经开始找下家。”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李维明是真的想回来。但他有顾虑。” “顾虑什么?” “他怕自己‘带头离职’这件事,给医院带来负面影响。也怕......您对他有看法。” 陈青看向高新华,“那你呢。你怎么说的?” 高新华看着陈青,迟疑道:“我没敢给他答复。我说要回来跟您汇报。”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李维明回不回来的重要性并没有那么强。 高难度手术的机会也并非真的有那么多。 但这也许是一个展现市政府对待人才态度的机会。 “高院长,你现在给他打电话。”陈青抬起头看向高新华,吩咐的声音有一些提高。 高新华愣了一下。 “现在?” 陈青点点头。 “现在。我来跟他说。” 高新华掏出手机,找到李维明的号码,拨出去,然后递给陈青。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高院长......” 是李维明的声音,带着些许忐忑。 陈青开口。“李医生,是我,陈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李维明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 “陈......陈市长。” 陈青说:“李医生,我听说你想回来。” “陈市长,我......” 陈青知道他此刻不好主动开口,便打断了他的话。 “李医生,你不用解释。你走的时候,我没拦你,是因为那是你的选择。现在你想回来,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我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 “还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维明的声音传来,带着哽咽。 “陈市长,我......我没想到......” 陈青说:“李医生,林州医改,需要你这样的专家传帮带。你的职称,你的待遇,一切照旧。不设任何附加条件。你什么时候回来,人民医院的门,什么时候开着。” 李维明没有说话。 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陈青等了几秒,电话里传来李维明的声音:“陈市长,我......我明天就回去。” “好。欢迎回林州。” 电话挂断。 陈青把手机还给高新华。 高新华接过手机,眼眶也有点红。 “陈市长,谢谢您。” 陈青摇摇头。 “谢什么。他是人民医院的人,该回来。但这种离开也仅此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回来之后的人才不算引进,也不会有特殊对待,还要增加一条,非特殊原因不得再离职。否则,我不介意给省卫健委提议免除他的所有职称和荣誉。” “明白。我相信李维明也能理解。”高新华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人民医院门口。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鲜花横幅,只有高新华站在门口等着。 一辆出租车停下,车门打开,李维明走下来。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脸色比四个月前憔悴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 高新华迎上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李维明握住,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维明松开手,从行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高院长,这是国康医院给我的‘安家费’,五十万。我没动,带回来了。” 他看着高新华。 “我想捐给心内科,买设备。” 高新华愣住了。 “维明,这是你应得的......” 李维明摇摇头。 “高院长,这钱,我拿着心里不安。捐给科里,买台新的体外循环机,张磊他们做手术能更顺手。” 高新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接过那个信封,点了点头。 “好。我替心内科谢谢您。” 李维明笑了笑,转身往里走。 走进门诊大厅,穿过走廊,走进心内科病区。 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看见他,愣住了。 “李......李主任?” 李维明点点头。 “回来了。” 那个小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 “李主任,您可算回来了......张医生天天念叨您......” 李维明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往里走。 走到心内科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 高新华想要推开门,李维明伸手拦住,“我自己来。” 他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才推开门。 办公室里,张磊正背对着门,在看片子。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老......老师?” 李维明点点头。 “回来了。” 张磊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维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张片子看了看。 “这个病人,什么情况?”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主动脉夹层,B型,刚收进来的......” 李维明点点头,指着片子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你看清楚没有?” 张磊凑过去看,李维明也趁机看了看在他桌上的手术方案。 等张磊放下,李维明开口道:“夹层累及到左锁骨下动脉开口了,手术方案要调整。” 张磊再看向片子上那个位置,眼睛慢慢亮起来。 “老师,您说得对。我之前没注意到......” 李维明拍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我回来,一切照旧。” 张磊看着他,脸上笑了。 第522章 申请信 消息传得很快。 李维明回来的当天下午,就有三个前几个月离职的骨干医生给高新华打电话,问还能不能回来。 高新华的回答都一样——“回来吧。陈市长说了,人民医院的门,永远开着。” 一周之内,三个人全部办完了返岗手续。 十二月《大国卫生》杂志用醒目的篇幅报道了林州的医改。 《林州模式:守住公益底线,激活市场活力,保障医护权益》 作者是杂志社的资深记者,配图是人民医院心内科的那张照片——李维明带着张磊他们,围在阅片灯前看片子。 文章写得很详细。从脐带血案写起,写到医改方案的出台,写到省里的波折,写到薪酬改革的落地,写到李维明的离开和回归,写到社区服务中心的开张。 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林州的改革,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他们只是做了一件事——让医生拿阳光下的钱,让老百姓明明白白地看病。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林州做到了。 有人说,林州模式不可复制,因为那里有个陈青。 但记者以为,林州模式最可贵的,不是某个人的能力,而是一套机制——政府守底线,医院练内功,社会共监督。 这套机制,任何地方都可以学。 当然,林州的改革才刚刚开始。 医改之后,还有养老、还有教育、还有更多民生难题等着他们去破解。 但至少,林州走出了一条路。 这条路,值得更多人看见。】 陈青看完杂志,上扬的嘴角中带着一丝凝重。 看似风光的推荐背后,记者精准地把握了他下一步要行动的方向。 只是,这条路像这深冬一般,同样也不好走。 林州拿到五千万财政补贴的事,根本藏不住。 原本还“低调”处理的林州市政府也没有公开此事,然而在《大国卫生》杂志的报道之后,再也没办法低调。 尽管可以以尚在试点为理由,没有接受其余记者的采访要求。 但压力,却真的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向着林州压来。 省财政厅要求对支出进行方案细化,等到市卫健委牵头的分配方案初稿上报之后,陈青已经等不及细化方案了。 难题摆在面前,林州市需要尽快给出一个结果。 周启明走了,市里党政工作都压在陈青身上。 有便利的条件,也有责任的压力。 在通知市委常委和相关单位之后,关于省财政补贴的会议在市政府小会议里召开。 陈青处理完当天的日程安排,在何琪的提示下,离开办公室。 他在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在低声讨论。 陈青推门进去的时候,市委常委各位、徐国梁、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和市发改委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大家知道陈市长开会不喜欢长篇大论和废话,面前的笔记本都翻开着,显然提前做了准备。 陈青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看向徐国梁。 “开始吧。” 徐国梁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 “陈市长,各位,昨天我们卫健委内部碰了个头,初步拿了一个专项资金分配方案。我先汇报一下。” 他顿了顿,开始念: “省里拨付的五千万专项资金,我们的初步考虑是这样分配的——人民医院两千万,妇幼保健院一千五百万,中医院八百万,市疾控中心五百万,剩下的两百万,分给各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陈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其他人。 高新华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分配没有异议。 吴道明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刘亚平却皱着眉头,盯着面前的数字。 “刘院长,你有什么想说的?”陈青开口。 刘亚平抬起头,看了看徐国梁,又看向陈青。 “陈市长,这个分配方案,表面上看是按医院规模和业务量定的,没什么问题。但我有一个疑问——”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钱越往下,越少。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加起来才两百万。这些地方,覆盖的人口可不比大医院少。” 徐国梁接过话:“刘院长,这个我们也考虑过。但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运营成本低,人员少,两百万够他们用一阵子了。而且,专项资金的使用是有规定的——主要支持有住院床位的医疗机构。很多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没有床位,申请资格都不够。” 刘亚平看着他:“徐主任,我去过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那儿的医生护士,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块。B超机是2008年的老机器,图像都模糊了。暖气费交不起,冬天诊室只有八度,医护人员穿着羽绒服看病。这叫‘够用’?” 徐国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高新华打圆场:“刘院长,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但专项资金的使用确实有规定,我们不能违反政策。” 刘亚平看向他:“高院长,人民医院拿两千万,我不反对。人民医院是林州的龙头,稳住龙头很重要。但我想问——两千万里,有多少是给一线医护的?有多少是买设备的?有多少真正落到了老百姓身上?” 高新华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僵。 没钱的时候大家都不争,陈青提出的薪酬改革实施后也确实有了成效。 但这笔意外的财政专项资金下来后,和他预计的一样,还是出现了一些分歧。 陈青最初就没打算去对分配方案进行干预,看向欧阳薇。 欧阳薇显然对医院这一块的专业了解程度也有限,微微摇头。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便发表意见。 陈青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老徐,刘院长提的问题,你怎么看?”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说:“陈市长,刘院长说的有道理。但这个方案是卫健委反复研究过的,也符合省里的资金使用导向。如果我们把太多钱分给基层,大医院这边可能会有意见,而且基层的执行能力也确实有限。” 陈青点点头,不是赞同,而是对他所说的表示知道,转头又看向吴道明:“吴局长,财政那边有什么意见?” 吴道明抬起头:“陈市长,财政的原则是——钱要花得出去,还要花得合规。大医院的项目成熟,申报材料齐全,资金下去能很快见效。基层那边,很多连基本的财务制度都不健全,钱拨下去,怎么用、用得好不好,监管难度大。” 陈青听完,再次点头,但没有表态。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大家的眼光都看向这位推行医疗薪酬改革的领路者,等待他的指示。 和欧阳薇一样,陈青在专款使用上也有心无力。 这不是一家企业,而是民生。 目光在会议室扫了一圈,常委们似乎也和他相差不多。 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里面既有政策条款,还有医疗行业的特殊性。 任何具体的措施都不可能百分百完善,原本非常着急的他,看向刘亚平眼中略有忧虑的眼神,然后开口:“今天先到这儿。方案先放着,我再想想。” 所有人愣了一下,第一次见陈青连一句询问和意见都没有,就结束了会议。 但没人反对。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刘亚平走到门口,驻足回头看了陈青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推门出去了。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份分配方案,很久没动。 下午两点半,陈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有位老先生在门口,说要见您。没预约,但他说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叫葛明。” 陈青抬起头:“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领进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脚上的皮鞋磨得边都白了,但干干净净。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 “陈市长,我是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主任,姓葛,葛明。”他在陈青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葛主任,找我有什么事?” 葛明接过水杯,没有喝,握在手里。 对于能一次就见到陈市长,他显然还没做好思想准备。 陈青也不着急,等待着他逐渐平复心绪。 “葛主任在基层做了多久了?” “一直都在。”葛明看着陈青,“最早是县医院的驻村医疗点,后来在镇上医疗站,再后来成立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干到现在。” 陈青注意到他花白的头发,很是稀疏。 似乎不只是年龄增长带来的变化,还有过度操劳焦虑的结果。 陈青看他说话还算流利,应该没进来的时候那么紧张了。开口询问道:“葛主任,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 “陈市长,我......”葛明手中的杯子似乎用力握紧了一些,“我是来求您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求”这个字说出口有那么一丝的难以启齿。 陈青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放松,“葛主任,有什么话您说。咱们干部没有‘求’这个字做工作的。” 葛明点点头,似乎理解陈青话里的意思。 沉默了几秒,葛明才开口。 “陈市长,我们中心,有十二个医护,服务周边五万八千人。” “五万八千人,陈市长,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是什么概念吧。”葛明抬眼看着陈青。 陈青点点头,脸上带着笑,轻“嗯”了一声。 “我们每天接诊七八十个病人,上门随访二三十个慢病患者,给老人量血压、给小孩打疫苗、给产妇做产后访视。一年下来,门诊量三万二千人次,慢病随访两万一千人次。” 陈青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这近乎汇报工作的说话。 葛明继续说:“可我们这些人的工资,一个月到手,医生不到五千,护士不到四千。去年走了三个,今年又走了两个。剩下的,都是快退休的,或者走不了的。”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陈青桌上。 “陈市长,这是——我们的申请。” “我们听说省里拨了五千万专项资金,想申请一点,换一些最基本的检查仪器。我们那儿的检查仪器,用的都是一线医院退下来的二手,具体用了多久都不知道。三天两头的出毛病。可申请递上去,卫健委说我们没资格——没有达到固定的住院床位,不符合资金使用范围。” 他的眼眶红了。 “陈市长,我没资格,我知道。可那五万八千人,他们有没有资格享受好一点的医疗服务?” 第523章 养老院 陈青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申请材料,一页一页看。 材料写得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诚恳。 他看完,把材料放回信封,放在桌上。 “葛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会认真考虑。” 葛明的眼神有些失望,他很少和领导面对面汇报工作。 也听不出来陈青这话中的意思。 在他看来,陈青的认真考虑就是一个推托。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陈市长,谢谢您能见我。” 他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 “葛主任,您那儿的暖气,修好了吗?” 葛明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今年财政紧,区里说等明年。” 陈青按下内线:“何琪,通知机关事务管理局,明天上午,去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把暖气修好。费用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何琪应了一声。 葛明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他又鞠了一躬,转身出去。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下午四点,陈青给欧阳薇打了个电话。 “欧阳,陪我出去一趟。” 半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出市政府大院。 开车的是陈青自己,欧阳薇坐在副驾驶。 “去哪儿?”欧阳薇问。 “城东、城南、城北,三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不打招呼,直接去。” 欧阳薇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四点四十分,车子停在城东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楼的底楼,看上去每年都在粉刷,但也掩饰不住不断有墙皮脱落的痕迹。 门口的招牌上,“城东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几个字,油漆斑驳。 陈青推门进去。 大厅里给人的感觉,就像他记忆中小时候医院的样子,冰冷异常,过道上还有几个老人在等候。 这个时间,大医院早就已经停止挂号了。 但在这里,挂号处还有两个老人颤巍巍的搀扶着在挂号。 挂号窗口后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正在耐心地解释。 声音提得很高,看样子是两个老人的听力下降。 别人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冲两个老人大声吼。 场面有些夸张。 等两个老人离开,欧阳薇走过去,敲了敲窗口。 “请问,今天门诊人多吗?” 那姑娘抬起头,看见欧阳薇,又看见后面的陈青,愣了一下。 明显有些警惕,“你们是谁?” “哦。家里一会儿有老人过来,不知道还能不能问诊。” “啊?哦,今天......人不多。周一、周二人多,今天周四,少一些。下班前最好能过来。” 陈青在后面听到回答,点点头,往里面走。 走廊里灯光昏暗,墙上贴着健康教育宣传画,边角都卷起来了。 几间诊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医生。 只有一间门口有人等候的里面,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医生正在耐心地询问病人。 陈青他们两人站在门口,似乎惊动了里面的医生,从老花镜上方看了过来。 “你们先出去排队。” “我们不看病。”陈青低声回应。 老医生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着他们。 “不看病,那你们是......?” 陈青笑了笑:“我们就是随便看看。您忙您的。” 老医生和挂号室的护士一样,双眼警惕地看着他们。 片刻后才把目光回到病人身上。 陈青和欧阳薇退了出来,不再打搅。 陈青在门口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扫了一眼诊室。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检查床,一个老式的血压计。墙角立着一个柜子,玻璃门后面摆着几盒药,显得很是凄冷。 约莫又过去了十多分钟,看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门诊室的老医生摘下眼镜,看向门外,“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欧阳薇这才上前,表明了身份。 陈青随即在问诊患者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老同志,您这儿平时病人多吗?” 老医生叹了口气:“你刚才都看到了。差不多每天也都忙到这个时候。” “这些老人是身体突发还是......” 老医生似乎明白陈青要问什么。 “年轻人平时上班,来的都是急诊。老年人多半都是慢性病,来医院就是确认自己到什么程度了。可是——” 老医生说完,摇摇头,“基本没什么用。” 陈青有些奇怪,“为什么?” “全面检查我们做不到,全凭他们自己的药量和身体反应来判断。” “那他们为什么不去大医院?” “去一趟不容易,就是从家里走到社区医院也费劲。所以,才会对特别的一些老人,上门服务。” 陈青自己问出这句话也知道有些傻。 如果家里有年轻人,老人也没必要来社区医院。 来社区医院的老人多半都是子女不在身边,或者是不愿耽误子女上班的。 老医生指了指墙角那台B超机。 “那机器,图像糊得不行就算了。还时不时的罢工。前阵子有个老太太来做检查,我看着图像不对劲,让她去人民医院。结果一去,查出早期肝癌。她儿子回来,说我们没有提早发现。可我有啥办法?机器就这样。” 陈青看着那台B超机,没说话。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能提供的检查设备也有限,没办法给出准确的判断。 如果是急诊,外伤什么的都还好处理,要是遇到一些需要设备来判断的,社区医院几乎是没有办法。 加上历史遗留原因,老百姓对于大医院的信任程度更高,宁愿去大医院排队。 从城东社区医院出来,又去了另外几个大一点的社区医院之后,陈青的心沉到了极点。 医疗补充的手段和惠民的行动,还是浮于表面了。 回到车上,欧阳薇问:“市长,回市政府吗?” 陈青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栋黑漆漆的楼。 过了很久,他说:“欧阳,我们小时候是没那个社区医院的条件,可现在有了个惠民的条件,还办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问题?” 欧阳薇摇摇头。“市长,这种专业的问题,我觉得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解决。” 她没有给出任何答案,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 几乎已经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越来越注重健康生活的人们,对于去医院的“热情”从未有过这么高。 大医院的医疗资源更好,是病患愿意去的原因。 但随之而来的是,大型综合医院承担的压力越来越大,惠民的社区医院配套又极低,医生护士都不愿意来。 第524章 社区情况 特别是新的薪酬体系,几乎惠及不到社区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这样一来,恐怕恶性循环会更无解。 回到市政府,已经是晚上九点。 陈青没有回家,直接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那份专项资金分配方案。 人民医院:2000万。 妇幼保健院:1500万。 中医院:800万。 市疾控中心:500万。 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200万。 他看着这几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严骏。 “严骏,还没睡吧?” 电话那头,严骏的声音清醒得很:“没呢,陈市长,有事?” “明天一早,你去找徐国梁,把所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资料调出来。服务人口、医护人数、设备情况、收入水平、离职率。全部要。” “好。” “还有,联系统计局,把各乡镇卫生院的数据也要来。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分析报告。” “明白。” 电话挂断。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葛明说的那句话——“我没资格,我知道。可那五万八千人,他们有没有资格享受好一点的医疗服务?” 在老百姓的利益面前,平衡再次出现了倾斜,而且这个矛盾和倾斜似乎还无法避免。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那一行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窗外,夜色深沉。 但陈青知道,有些问题,要是真的成了无解的死循环,那就真的是悲哀。 一天之后,严骏敲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眼睛有些红,显然熬了夜。 “陈市长,数据整理出来了。” 他把材料放在陈青桌上,翻开第一页。 “林州市现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不含县级医院和综合性区域医院)23家,覆盖人口约86万人,占全市居民常住人口(不含外来)的35%。这23家中心,共有医护人员412人,其中正式编制287人,合同制125人。” 他翻到第二页。 “收入情况——正式编制医护平均月收入4820元,合同制医护平均月收入3150元。而人民医院医护平均月收入,改革后预期是1.62万元。差距三到五倍。” 陈青听着,没有说话。 严骏翻到第三页。 “设备情况——23家中心,共有B超机19台,其中使用超过10年的14台,超过15年的6台。有3家中心没有B超机,有5家中心的X光机不能正常使用。” “离职率——过去一年,23家中心共离职医护68人,离职率16.5%。其中35岁以下的年轻人占73%。人民医院同期离职率是3.2%。” 陈青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他看见严骏写的一段话—— “23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服务86万人。这些人的首诊、慢病管理、儿童接种、孕产妇访视、老年人体检,都靠那412个人。如果这些人垮了,86万人往哪儿去?人民医院再扩三倍,也接不住。” 陈青合上材料,抬起头。 他看着严骏,问了一个问题。 “严骏,你说,这些中心,为什么申请不到专项资金?” 严骏想了想,说:“规定。省里的专项资金管理办法,明确规定重点支持有住院床位的医疗机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没有住院床位或者是床位不达标,原则上不纳入支持范围。” 陈青点点头。 “规定是人定的。定规定的时候,可能没想到,有一天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会这么难。” 这么好的普惠政策,真正落实到基层居然走样到了这个程度,这是陈青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看来,我脱离普通生活的日子太久了。”陈青感叹了一声。 自从他离开杨集镇,即便是最初几年“意外”频频发生,他还真的没有遇到就医的困难。 而社区医院的普惠政策下来之后,大家一片唱好。 很少有人去关心这些惠民的社区医院经营状况。 毕竟,这是硬性的财政补贴。 支出越少,地方的财政压力就越小。 那些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诊室里,惠民的阳光照进去了,却只照到了大门口,照不进深处。 “严骏,通知徐国梁、刘亚平、高新华、吴道明,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开会。” 严骏离开,陈青重新拿起那份分配方案,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 “重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陈青和欧阳薇、严骏提前就到了会议室等着。 徐国梁提前十分钟到的,看见陈青居然已经在了。 点了点头,坐下,桌面上放的文件就是省财政补贴的分配方案,他没敢询问。 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隐约猜到今天的会议内容要说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高新华和刘亚平几乎是同时进来的。 两人在门口碰见,高新华点点头,刘亚平却没笑,看见陈青,都同时收敛了表情,径直走进去坐下。 吴道明夹着公文包最后一个到,进门就解释:“财政局那边临时有个会,我请了假过来的。” 陈青看了看人都到齐,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严骏,把你昨天查的数据,给大家念一遍。” 严骏站起来,打开笔记本。 “林州市现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23家......”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走动声。 严骏把数据的内容全部汇报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坐下。 陈青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这些数据,大家之前都了解吗?” 没人回答。 徐国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青看向他:“老徐,你是卫健委主任,分管全市医疗卫生。这些情况,你知道吗?”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知道一些。但......没这么细。” 陈青没有批评他,只是说:“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是商量一件事——这五千万,到底怎么分。” 他的手指在那份分配方案上点了点。 “之前的方案,是你们商议确定之后的结果,我也相信这个方案,合规定、合程序、合惯例。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合老百姓的需要吗?” 没人接话。 陈青继续说:“我昨天下午跑了三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城东那家,B超机图像糊得连胆囊都看不清。城南那家,暖气不热,护士围着电暖器烤火。城北那家,葛明主任来找我,说他们服务五万八千人,想申请点钱换台机器,结果被告知——没资格。” 他看着徐国梁。 “老徐,什么叫‘没资格’?” 第525章 谁定的? 徐国梁苦笑:“陈市长,这个‘资格’不是我定的,是省里的资金管理办法。规定很明确——专项资金重点支持有住院床位的医疗机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没有住院床位,原则上不纳入支持范围。” 陈青点点头。 “那我想问——这个‘原则’,是谁定的?” 徐国梁愣了一下,“市长,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但历史文件就是这样定的,历来的工作就是这样安排的。” 说完之后,徐国梁看到陈青的脸色很难看,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以前没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最多也就是到县(区)一级的医院,所以也没什么影响。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这个政策出来之后,就形成了现在的状况。” 他这个补充解释,也说明了这就是历史遗留问题。 出台政策和制定原则时,没有考虑到社会后续的发展。 而出台了新的惠民政策之后,把一些服务点扩建成卫生服务中心,相当于增加了小型的综合医院数量。 但之前的所有政策和文件,并没有随同一起更改。 因为这个文件的数量涉及的不是一个两个,可能是一个庞大的文件集群。 并不是修改一个财政相关的文件就可以,发改委、财政、审计、监察......相关部门都不少,相关文件更是多如牛毛。 陈青的脸色阴晴不定,徐国梁不是在推诿,这就是事实。 会议室里的寂静,比静室还要深沉。 “以前怎么处理的?”好半天陈青才问出了这句话。 徐国梁犹豫了一下,“一般特殊情况,街道或者社区提出申请,卫健委审核后,用专项惠民医疗资金来填补。但这些资金一般事先都有安排,提前一年甚至两年都在排队了。” 陈青知道这不是谁一个人的错,徐国梁说的也是事实。 低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之前的政策和原则我们管不了。但现在的状况,我问一句——” “大家有没有想过,86万人要靠这23家中心看病?有没有想过,这些中心的医护拿着不到大医院三分之一的工资,干着不比大医院轻松的活?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垮了,这86万人往哪儿去?”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高新华咳嗽了一声,开口:“陈市长,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理解。但专项资金的使用确实有规定,我们不能为了照顾基层,就违反政策。而且——” 他看了刘亚平一眼。 “而且,人民医院的压力也很大。这两年病人越来越多,设备老化,人才流失,我们也在咬牙撑着。两千万听起来多,真花起来,可能还不够。” 刘亚平接过话:“高院长,我没说不该给人民医院钱。人民医院是龙头,稳住龙头很重要。但我想问——两千万里,有多少是给一线医护的?有多少是买设备的?有多少真正落到了病人身上?” 高新华脸色微变:“刘院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亚平看着他,语气平静:“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清楚。因为妇幼拿的一千五百万,每一分钱怎么花,我都列了清单。设备采购、人才津贴、绩效激励,清清楚楚。人民医院的两千万,清单呢?” 高新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国梁打圆场:“刘院长,清单还没最后定,但肯定会有。只是——人民医院的情况确实复杂,需要的项目多,一时半会儿列不细。” 刘亚平看向他:“徐主任,基层医院的情况也复杂。但他们连列清单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没资格’排除在外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陈青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吴局长,财政那边,有什么办法?” 吴道明想了想,说:“陈市长,如果要把钱分给基层,虽然省里的资金管理办法确实有规定,我们可以调整分配,可是这得向省财政厅报备,说明理由。” 他虽然说出了解决办法,但紧接着又说道:“但是,基层的执行能力确实弱,钱拨下去,怎么用、用得好不好,监管是个大问题。” 陈青点点头。 “这两个问题,不是解决不了。” 他看向徐国梁。 “老徐,你回去重新做方案。原则就一条——不管有没有床位,不管什么级别,按服务人口和服务质量分配。大医院要钱,可以,拿数据说话。基层要钱,也可以,拿需求说话。” 徐国梁有些为难:“陈市长,这样一来,大医院那边......” 陈青打断他:“大医院那边,我相信大家,把该说的说明白就不会有问题。” “谁不理解,那就去社区医院工作。就说,这是我说的。” 他站起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新方案,三天之内报上来。” 他说完,站起身就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众人看着陈青的背影,却没散去。 陈青又一次需要大家打破文件规定,这个规定于在座的人而言,只有责任,没有利益。 但陈青最后所说的那句话,又深深地压在了大家心头。 陈青的行事风格,大家都已经非常清楚,他说得出口,那就真的做得出来。 阴霾笼罩在众人的头顶,好不容易达成的分配方案,现在要重新分配,而且是很不确定的基层社区服务中心,这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大家说说吧!这事......该怎么处理?”徐国梁叹了口气,“陈市长这是下的死命令,有意见自己保留。都说说吧!” ***** 下午三点,陈青办公室。 高新华敲门进来的时候,陈青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指了指沙发。 “坐。” 高新华在沙发上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 “陈市长,上午的事,我想解释一下。” 陈青放下笔,看着他。 “解释什么?” 高新华说:“人民医院的两千万,我不是为自己争。我是为医院争。这两年,病人越来越多,心内科、神外科、骨科,哪个科室不是超负荷运转?李维明回来了,但还有好几个骨干并不稳定。两千万下去,能稳住一批人,能买几台设备,能让医院喘口气。”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不是反对给基层钱。我是怕——怕人民医院这边撑不住。”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高院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高新华点点头。 陈青说:“如果有一天,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全都垮了,那86万人全涌到人民医院来,你撑得住吗?” 高新华愣住了。 陈青继续说:“你撑不住。我也撑不住。谁都撑不住。” 第526章 1500万 “基层医疗不是包袱,是防洪堤。堤坝垮了,洪水全冲到你那儿去。到时候,你有再多的钱、再好的设备、再多的医生,也接不住。” 高新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点点头。 “陈市长,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 “高院长。” 高新华回头。 陈青说:“人民医院的两千万,一分不会少。但我希望,你的清单里,不只有设备采购、人才津贴。最好还有一条——和基层医院的结对帮扶计划。” 高新华愣了一下。 陈青说:“大医院带小医院,专家下基层,技术传下去。这才是长远之计。” 高新华点点头。 “我回去就研究。” 门关上。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下午四点半,严骏敲门进来。 “陈市长,徐主任那边来电话,说新方案可能要晚两天。基层的数据太乱,有些中心连基本的财务报表都拿不出来。” 陈青转过身。 “乱不怕。怕的是没人管。” 他想了想,说:“你明天去一趟城北,找葛明。让他把周边几家中心的情况摸一摸,看看他们到底需要什么。别按卫健委的表格填,按他们自己的话写。” 严骏点点头。 “还有,通知刘亚平,让她也去基层看看。妇幼这边,和基层产科儿科的对接,她比我懂。” 严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严骏推门进去的时候,葛明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看见他,愣了一下。 “严科长?” 严骏笑了笑:“葛主任,陈市长让我来的。” 葛明赶紧招呼他坐下,又去倒了杯水。 严骏接过水杯,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和昨天陈青描述的一样,简陋,但干净。 “葛主任,陈市长让我来了解一下,你们到底需要什么。” 葛明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严科长,我们需要的,太多了。” “这个我能理解。”严骏很客气地说道:“是这样的。具体我不太懂,但作为社区服务中心,你们在基础检查设备方面需要什么,或者缺什么,可以提出来。” 葛明笑了笑,“小严同志,这个可能就有点多了,基础检查设备其实也不多,内外科、脑科的必要初级检查......” 严骏听着,拿出笔记本开始记。 葛明继续说:“而且,人是最难的。我们这儿十二个人,八个正式编,四个合同制。合同制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干一样的活,拿少一半的钱。今年走的两个,都是合同制。年轻人留不住。” 他看着严骏。 “严科长,我不是要诉苦。我是真怕——怕有一天,这十二个人,只剩五六个。那五万八千人,谁来管?” 严骏记完,合上笔记本。 “葛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会原原本本汇报给陈市长。” 葛明点点头,又摇摇头。 “严科长,我知道陈市长不容易。大医院要钱,基层也要钱,他夹在中间,难。” 严骏站起来。 “葛主任,陈市长说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钱要花对地方。您这边,先把需求理一理。别按标准格式,就按您自己的想法写。写完了,直接给我。” 葛明送他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 “严科长,陈市长......他真会管我们吗?” 严骏回头看着他。 “葛主任,陈市长昨天跑了三家社区医院,今天特意让我来,您说,他管不管?” 葛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 “那就好......那就好......” 严骏推门出去,身后传来葛明的声音。 “严科长,慢走。” 第三天上午,陈青办公室。 严骏把一沓材料放在他桌上。 “陈市长,这是周边七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需求汇总。葛明牵头弄的,用了两天两夜。”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 每一页都不长,但每一页都写得实实在在—— 城北中心:急需更换B超机一台,预算35万;急需修缮暖气管道,预算30万;急需补充合同制护士3人,年人员经费18万。 城东中心:急需维修X光机一台,预算12万;急需补充心电图机一台,预算8万;急需增加慢病随访电动车2辆,预算6000元。 城南中心:急需更换化验设备一套,预算22万;急需修缮诊室屋顶,预算15万;急需为合同制医护缴纳公积金,年增加支出9万。 ...... 陈青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材料。 他抬起头,看着严骏。 “这些需求,加起来多少?” 严骏说:“七家中心,一共约420万。全市23家中心,估算下来,大概1200万到1500万。” 陈青点点头。 “比我想的少。” 严骏说:“葛明说了,他们不敢多要。只要能解决最急的,就行。”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徐国梁。 “老徐,新方案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徐国梁说:“快了,明天一早能报上来。” 陈青说:“加上一条——从五千万里,划出1500万,设立‘基层医疗兜底资金’。这笔钱,不按床位分,按需求分。分配办法,让卫健委和基层医院一起定。”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市长,1500万......是不是有点多?” 陈青说:“多吗?23家中心,服务86万人。1500万摊下去,一家65万,一个人不到20块钱。这点钱,买不来一个平安?” 徐国梁没再说话。 “好,我加进去。” 下午三点,徐国梁的新方案报上来了。 陈青翻开,第一页就是总表—— 人民医院:1800万。 妇幼保健院:1200万。 中医院:600万。 市疾控中心:400万。 基层医疗兜底资金:1500万。 预留机动资金:500万。 下面是说明:基层医疗兜底资金,由卫健委统筹,按服务人口、设备需求、人才状况等因素分配。 不设“床位”门槛,所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均可申请。 分配方案需经联席会议审议,向社会公示。 陈青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两个字—— “同意。” 他拿起电话,打给何琪。 “通知徐国梁、刘亚平、高新华、吴道明,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开会。议题只有一个——基层医疗兜底资金的分配办法。”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这次人来得更齐。 除了之前的几位,还多了几个新面孔——城北的葛明,城东的周主任,城南的孙院长,还有两个乡镇卫生院的代表。 徐国梁主持会议,把新方案念了一遍。 念到“基层医疗兜底资金1500万”的时候,葛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第527章 医院帮扶计划 接下来是讨论。 刘亚平第一个发言:“这个方案,我支持。但我建议,分配的时候,不能只看硬件,还要看软件——人才培养、服务质量、老百姓满意度。做得好的,多给;做得差的,少给;干吃饭不干活的,不给。” 高新华点点头:“我同意。大医院带小医院的帮扶计划,也要纳入考核。人民医院今年计划对口帮扶三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派专家坐诊、带教、培训。这部分投入,可以从兜底资金里列支。” 吴道明说:“财政这边,我提个醒——钱拨下去,怎么监管?基层的财务能力弱,容易出问题。我建议,由卫健委统一采购设备,统一支付,减少现金流转。人员经费,直接打入个人账户,避免截留。” 葛明终于抬起头。 “各位领导,我代表基层医院说两句。” 他站起来,有些紧张,但声音很稳。 “这1500万,对我们来说,是救命钱。我保证,每一分钱,都会花在老百姓身上。我们不怕监督,就怕没人管。陈市长管我们,卫健委管我们,财政管我们,我们心里踏实。” 他坐下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开口。 “方案通过了。接下来,卫健委牵头,一个月内,把分配细则拿出来。原则就三条——公开、公平、公正。”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基层医疗的困境,不是钱能完全解决的。人才、技术、管理,都要跟上。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但既然开了头,就要走下去。”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葛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青。 陈青正在和刘亚平说话,没注意到他。 他推门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下午四点,陈青回到办公室。 严骏跟进来,把一份新整理的材料放在他桌上。 “陈市长,这是各乡镇卫生院的数据。比社区医院还难。”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严骏,你说,基层医疗这条路,走得通吗?” 严骏想了想,说:“走得通。但很难。” 陈青神情非常严肃,“难不怕。怕的是没人走。” 那些在基层干了三十年的人,等这个春天,已经等了太久。 陈青强硬的态度,让林州市卫健委和所属的医院领导即便心中有不甘,也不得不重新考虑分配的方案。 在会议结束之后,陈青接连着几天都在跑乡镇卫生院。 正如他自己的感叹,脱离基层太久,他需要亲自去转一转,了解一下基层医疗的真实情况。 尽管他不专业,但作为一个普通的“病人”,他还是能看到一些基本状况。 他没有行程安排,而是从市里的租车行租了一辆车,避免有人通过车牌辨识出是他。 何琪每天会定时地把需要他审批的文件放到办公桌上,晚上陈青返回办公室再审批。 惠民医疗体系的框架建立,不能停留在纸面上。 三天后,一个意外的电话打断了他的行程。 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中心主任,他的老部下邓明来了林州。 上次邓明前来,还是谈“健康文旅”项目,那时候陈青忙着医改薪酬的事,让欧阳薇和文旅局研究对接。 难道是对接出现了问题? 可是,在陈青的印象中,不管是欧阳薇还是文旅局都没有汇报过出现问题。 看了看时间,陈青中断了自己的暗访,驾车返回市政府。 经过会客室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邓明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叠资料,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邓明。” 邓明抬起头,看见陈青,赶紧站起来。 “陈市长。” 陈青摆摆手:“到我办公室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陈青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沙发。 邓明坐下,脸上带着笑,但陈青看得出来,那笑里有点紧张。 何琪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又给陈青的保温杯添上水,这才退出去关上了门。 陈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淡淡的药香似乎已经习惯了。 放下杯子,他这才走过去坐下,看着邓明。 “等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事这么急?连电话都不先打一个。” “也没什么着急的。”邓明笑道:“只是没想到您居然亲自下基层去了。” “邓明,你有多久没去基层一线走走了?” 邓明一愣,挠了挠头,“老领导,我还真记不太清楚了。” 陈青点点头,“我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连我自己都忘记了。” “您现在和之前不一样,该您考虑的问题更多。那些小事有人负责。” “负责。的确是有人负责。按部就班。”陈青摇摇头,随即摆手问道:“行了。不说这些。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邓明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老领导,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想和林州合作,搞个‘社区养老+食堂’的试点项目。” 陈青接过,翻开。 文件做得很精美,铜版纸彩印,第一页是项目名称——《林州市“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试点方案》。 下面是一行小字: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省民政厅福彩公益金支持项目。 陈青一页一页翻下去。 方案写得很详细—— 项目内容:在林州市选择三个街道,建设“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每个中心设20-30张养老床位,配套社区食堂。服务内容包括:助餐、助医、助洁、助浴、助行、助急。 运营模式:政府提供场地,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引入专业机构运营。运营前三年,由省级福彩公益金补贴运营成本,三年后自负盈亏。 社区食堂:对60岁以上老人五折优惠,差额由养老补贴补足。同时面向社会开放,以商养善。 投资规模:三个中心总投资约3000万元,其中省级福彩公益金支持1500万,林州市配套1500万。 合作期限:15年。 陈青看完,合上文件。 他看着邓明。 “这个项目,谁牵的头?” 邓明说:“省民政厅养老处推荐的。他们去年在省城搞了两个试点,效果不错。今年想推广到地市,第一个就想到林州。” 陈青点点头。 “配套的1500万,从哪儿出?” 第528章 问题运营方 邓明显然早有准备:“可以从三个渠道获取——市财政的养老专项资金、福彩公益金地方留成部分,以及项目运营带来的其他收益。我算过,分三年投入,每年500万,压力不大。” 陈青没有接话,又问:“运营方是谁?” 邓明说:“这个还没最后定。省民政厅推荐了几家有经验的专业机构,等林州这边确定了,再公开招标。”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邓明,你跟这个项目,什么关系?” 邓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老领导,我就是牵线搭桥。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作为省级平台,有这个职责。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可以......” 陈青摆摆手,打断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这个项目,你个人有没有利益牵扯?” 邓明的脸色并没有太多变化,但表情还是有些不自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陈市长,您这话说的。我跟着您这么多年,您还不了解我?” 陈青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让邓明有些不自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陈市长,这个项目真的是好事。我专门去省城的试点看过——老人白天在中心吃饭、活动、做康复,晚上回家睡觉。社区食堂对老人便宜,对社会正常收费,能自己造血。省民政厅的领导说,这是目前最好的养老模式。” 陈青点点头。 “好事。但好事要办好。” 他把文件推回给邓明。 “方案先放着。我让欧阳薇牵头,卫健委、民政局、财政局一起研究一下。具体怎么落地,等他们拿出意见再说。” 邓明接过文件,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 “好。那我等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有个事我想提前跟您说一下——省民政厅那边,对这个项目很重视。下个月可能要来林州调研,希望看到实质性进展。” 陈青看着他。 “实质性进展?什么算实质性进展?” “就是......”邓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至少要把选址定了,配套资金落实了。” 陈青点点头。 “我知道了。” “谢谢您支持我的工作。”邓明微微躬身,打开门退了出去。 面对陈青,他有一种天然的压抑感。 从一个县委办的科员一路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是陈青在极力地推着他向前。 要是没有陈青的出现,他也许到现在还是石易县的主任科员。 人生就是这样,当初的机遇若重来一次,他未必还有把握抓住。 如今到现在的位置,也算是仕途最高的顶峰了。 论年龄、阅历和成长,他比别人幸运。 可在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中心上任之后,他才发觉,远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平时的工作压抑就算了,一个需要四处协调的部门,每到一个城市都是求爷爷告奶奶,就因为他手里没有实在的权力。 反观当初跟着陈青,即便是在石易县的时候,人人见到他都是恭维有加的。 所以,他才这么全力地要做出成绩,找准机会再回到序列当中。 林州是他老领导执政的地方,自然也是最容易让项目落地的地方。 可他没想到,陈青这一次并没有马上表示支持,这与预期多少有些不一样。 门外何琪看见他出来,很是礼貌地上前,“邓主任,您这么快就要走了?” “是,给陈市长汇报了就行。” “那我送您。” “不用,我熟,自己走就行。领导要是有什么意见,还要麻烦你第一时间通知我。”邓明的语气很客气,拱了拱手自己走了。 这里是他曾经作为副市长工作的地方,如今面对一个小秘书他也要客客气气。 那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小秘书虽然对陈青造不成什么主观影响,却会对他本人有客观认知。 很多事的处理是由盘外因素决定盘内走向的。 他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怎么会不知道。 邓明带着他一贯的玲珑八面走了,办公室里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掉的门,沉思了很久。 邓明给林州带来项目和合作方案的频率有些太高了。 这对林州也许是好事,但对他这个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中心主任而言却并非好事。 在外人看来,这都是在借林州现在的状况,而不是中心自己做了什么事。 可是,他也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提醒邓明。 一旦把话挑明,对邓明不只是信心打击,也怕他因此被为难。 想了很久,直到何琪回来汇报说邓明已经走了。他这才让何琪把方案送到欧阳薇那边,暂时放下这些考虑。 第二天上班,陈青没有像以往一样去暗访,而是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 “欧阳,邓明送来的那个养老项目方案,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欧阳薇说:“粗略地看了一遍。还没来得及细看。” 陈青说:“好好看看。重点看三件事——第一,运营方的背景;第二,资金流向;第三,合同里的风险条款。看完给我个意见。” 欧阳薇说:“好。” 电话挂断。 陈青脑子里忽然想起邓明昨天的那个表情——问到“个人利益”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跟了陈青那么多年,应该知道陈青最恨什么。 但他还是来了。 带着一个看上去“完美”的方案。 陈青叹了口气。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三天后,下午两点,陈青办公室。 欧阳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市长,那个养老项目,我查了一下。” 陈青指了指沙发。 “坐下说。” 欧阳薇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材料。 “先说好的方面——这个模式本身没问题。省城的两个试点,我托人去看过,确实运营得不错。老人评价可以,社区反映也行。省民政厅养老处的处长,是个干实事的,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陈青点点头。 “不好的方面呢?” 欧阳薇顿了顿,说:“问题出在‘运营方’上。” 第529章 又是洪山资本 她把材料翻到第二页。 “省民政厅推荐了三家专业机构。我让人查了一下他们的背景——两家是省内的老牌养老企业,资质齐全,口碑尚可。但第三家,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欧阳薇说:“这家叫‘康乐年华’,注册地在省城,成立刚两年。法人代表姓周,叫周海东。我查了他的履历——之前是做房地产的,三年前把公司卖了,转行做养老。” 陈青听着,没说话。 欧阳薇继续说:“我们查到了‘康乐年华’的股权结构——穿透两层之后,发现一个叫‘瑞康投资’的股东。这家‘瑞康投资’,和之前查过的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 陈青的眉头动了动。 “洪山资本?” 欧阳薇点点头。 “不是直接,是通过一个中间公司。但这个中间公司,和安康生物的案子有关联。”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邓明知道这些吗?” 欧阳薇摇摇头。 “我不确定老邓知不知道。我还没跟他说。” 陈青心里一片阴云浮上。 又是洪山资本。 安康生物已经倒了,洪山资本也撤了。但他们的影子,还在。 换了面孔,换了行业,但资本逐利的逻辑,没变。 “还有吗?”他问。 欧阳薇说:“还有一件事——邓明那边,最近和这个周海东,见过几次面。” 陈青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的?” 欧阳薇说:“很偶然。上个月省办公厅有几个会议,市里其他同志去省城,有两次都看见老邓和周海东在同一家餐厅吃饭。毕竟他在林州工作的时间也不短,不会认错。只不过这些小事,当时也没接触,所以您不知道。”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欧阳薇点点头,“那养老项目......怎么处理?” 陈青想了想,说:“继续推进。但——招标的时候,把条件设严。背景调查、资金穿透、过往业绩,一条都不能少。谁想进来,先把底裤脱干净。” “好。” 她站起来要走,陈青叫住她。 “欧阳。” 欧阳薇回头。 陈青说:“邓明跟了我很多年。从石易县就开始,一路到林州。我不希望他有事。” 欧阳薇没说话,微微弯腰退了出去。 隔天的上午九点,市政府四号会议室。 陈青主持召开“社区养老试点项目”专题会。除了市委常委和相关部门之外,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中心主任邓明也带着一个人前来参加。 会议开始,欧阳薇先介绍项目背景和方案内容。 介绍完,陈青开口。 “这个项目,省里重视,老百姓需要。林州既然被选为试点,就要办好。今天开这个会,就是商量怎么落地。” 他看向民政局老周。 “老周,你先说。” 老周五十多岁,在民政系统干了三十年,说话慢条斯理。 “陈市长,养老这块,我干了一辈子。嵌入式养老,确实是好模式。但好模式要落地,有几个关键——第一,选址;第二,运营方;第三,监管。” 他顿了顿。 “选址,林州不缺场地。有些地方稍微改造就能用。运营方,这个要慎重。养老不是开餐馆,老人进来了,就不能随便关门。选错了人,害的不只是老人。项目出错之后,如果没有亲属的,后面问题会更严重。” 陈青点点头。 “运营方怎么选?” 老周说:“公开招标。但招标条件要设严——第一,必须有三年以上养老运营经验;第二,必须提供过往项目的财务报表;第三,必须穿透股权,说明资金来源。第四,必须缴纳足额保证金。” 邓明在旁边插了一句:“周局长,条件设这么严,会不会把好的运营方吓跑?” 老周看了他一眼。 “邓主任,好的运营方不怕条件严。怕条件严的,多半有问题。毕竟——” 老周眼角偷偷看了陈青一眼,接着说道:“运营方不是做公益,弄清楚这个底层逻辑,就不会嫌事前事多了。” 邓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青看向吴道明。 “吴局长,配套资金的事,怎么说?” 吴道明翻开笔记本。 “陈市长,配套1500万,分三年投入,每年500万。这笔钱,问题不大。就是第一年立项晚了,可以协商延期支付,只要运营方确认可以垫支,基本没什么问题。” 陈青点点头。 “好。资金落实了,下一步就是选址。” 他看向今天特意安排前来参会的三个街道主任。 “你们三个街道,谁先报?” 城北街道主任老李第一个举手。 “陈市长,我们街道有现成的场地——原城北机械厂的闲置宿舍楼,三层,两千平米。稍微改造就能用。周边老人多,需求大。” 城南街道主任也说:“我们也有。原城南粮站的仓库,也是三层,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就两百米。” 城东街道主任有些急:“陈市长,我们也有......但场地小一点,只有一千五百平米。” 陈青听完,看向欧阳薇。 “欧阳,你牵头,带民政局、卫健委和市委老干办公室,下周去三个场地实地看一遍。看完出个评估报告。” 欧阳薇点点头。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邓明走到陈青面前,笑着说:“老领导,还是您说话有用,一句话三个街道都抢着要。” 陈青看着他。 “邓明,这个项目,你多盯着点。你们中心虽然只是负责中间撮合的机构,但要是出了事,你我也不好交代。” 邓明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点头。 “您放心,我一定盯紧。”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邓明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陈青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有些事,可以碰;有些事,碰不得。前车之鉴还没过去几年。人情归人情,工作是工作。” 邓明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点点头。 “陈市长,我记住了。” 之前就是因为他对老同学的照顾,在细节上有所忽视,险些酿成大祸,是陈青力排众议让他免于受到处罚,还去党校学习了一段时间。 回来之后,又借着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中心成立,再次踏上了一个台阶。 陈青这句话的提醒让他明白其中的分量。 下午四点,陈青让何琪通知严骏到自己办公室来。 “严骏,邓明在私下和周海东接触的事,是你查的,对吗?” 严骏愣了一下,摇摇头,“市长,我没特意去查。” “但你还是查了邓明,为什么不跟我说?” 严骏看到陈青的脸上浮现出薄怒,连忙解释,“陈市长,我真的没查邓明。我是查‘康乐年华’的时候,发现邓明和周海东有接触。我觉得这事可能跟您有关,就跟欧阳市长说了。” 第530章 康乐年华 陈青点点头。 几天前欧阳薇给他说的时候,他当时没在意。 后来这几天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最大的可能。 结果正如他所预料,恰逢邓明和周海东一起吃饭果然不是真正的实情。 “你知道邓明跟了我多少年吗?”陈青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知道。从石易县就开始了。” “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他的每一步,都有我的影子。” 严骏听着,没说话。 陈青继续说:“如果他出事,请问小严同志,培养一个干部难道是错了吗?” 严骏的脸色瞬间有些煞白。 他从小看着父亲是怎么工作的,陈青这句话的质问丝毫没有回避。 如果他真的觉得邓明有问题,而没有在发现的时候就给陈青汇报,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是什么,他很清楚。 “陈市长,我承认我错了。” 陈青并没有马上询问,而是看着低头的严骏,等待着他下面想要说的话。 严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端起茶杯,“说。” 声调不高,声音不大,没有流露出此刻的情绪。 严骏双眼勇敢地看向陈青:“邓明主任跟了您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您的底线。如果他还是踩了那条线,那就不只是他的问题,也是您的问题——您的问题不是包庇他,是看错了人。” 陈青愣住了。 他看着严骏,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年轻人,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种话? 严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陈市长,我是不是说错了?” 陈青摇摇头。 “没有。你说的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干部任用或许有主管领导的眼光和推荐问题,但干部任用是组织部门全面考察之后的结果。” 严骏感觉自己的背上都有细汗冒了出来。 就听见陈青继续说道:“看错人,是我的问题。但如果他真的踩了那条线,该处理,还是要处理。” “你的错,在于顾忌我的面子。不敢直接汇报。如果这次没有这个项目落地林州,是不是你们就打算瞒着我?” “陈市长,我错了!”这一次严骏是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站了起来,恭敬地低下头。 “这个问题,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工作该怎么开展还是要做。但你要记住,你是因为某件事被授权去对某些相关领域和干部进行调查,但那不是你的基本工作,也不是人情世故。” “我明白了。我一定改。”严骏抬起头,“那还继续盯着吗?” 陈青笑了笑,点点头。 “盯着。但别打草惊蛇。防范与提醒是必要的,但我们不能只看着草枯叶落,而是要及时伸出手提醒或者拉他回来。” 陈青从欧阳薇找借口和严骏亲口承认中,感觉到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邓明恐怕是走错了路,如果继续下去,恐怕要走偏了。 但愿邓明只是被人利用,不是主动下水。 但万一呢? 他不敢想。 也不想多想。 拿起电话,打给施勇。 “施局,有个事,需要你那边配合一下。” 半小时后,施勇赶到陈青办公室。 陈青把“康乐年华”的材料推给他。 “这家企业,帮我查一下。重点查三件事——第一,资金来源;第二,和周海东有关联的人;第三,和省城那边有没有关系。” 施勇接过材料,翻了翻。 “陈市长,这是......养老项目?” 陈青点点头。 “有人想把资本的手,伸进林州的养老领域。” 施勇合上材料。 “明白了。我亲自盯。” 他站起来要走,陈青叫住他。 “施局。” 施勇回头。 陈青说:“如果查到和邓明有关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声张。” 施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一周后,欧阳薇带着评估报告来了。 “市长,三个场地都看过了。城北机械厂的宿舍楼最好——结构安全,位置适中,周边老人多。城南粮站的仓库次之,但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近,可以医养结合。城东那个太小,不建议。” 陈青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看。 看完,他说:“那就定城北和城南。两个中心,先试点。” 欧阳薇点点头。 “招标什么时候启动?” 陈青想了想,说:“下个月。但——招标公告出来之前,你先放点风声出去,看看有哪些企业感兴趣。” 欧阳薇愣了一下。 “放风声?为什么?” 陈青说:“看看有没有‘不该感兴趣’的企业冒头。” 欧阳薇明白了。 “好,我安排。” 十二月的第一周,林州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古城墙的青砖上,落在老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窗台上。天亮就化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地面。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何琪进来换了一杯热茶,又悄悄退出去。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林州市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试点项目招标公告》。 三天前发的公告,报名截止到今天下午五点。 “市长,”何琪又敲门进来,“欧阳市长来了。” 陈青点点头。 欧阳薇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在陈青对面坐下,把名单递过来。 “市长,报名的企业,一共七家。” 陈青接过,一页一页看。 名单列得很清楚—— 第一家:省城颐和养老集团。成立十五年,运营养老机构十二家,省内龙头企业。 第二家:林州康宁养老服务有限公司。本地企业,成立八年,运营三家养老院,口碑尚可。 第三家:康乐年华养老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省城,成立两年,无养老机构运营经验,但有三个“在建项目”。 第四家:安城福寿康养老产业集团。邻省企业,第一次进入本省市场。 第五家:林州夕阳红服务中心。本地民非机构,规模小,但服务社区老人多年。 第六家:盛源健康产业投资有限公司。成立三年,无养老运营经验,但名下有多处房产。 第七家:华康养老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省城企业,成立五年,运营两家高端养老院。 陈青看完,目光在第三家上停了几秒。 康乐年华。 周海东。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薇。 “资质审核,谁负责?” 欧阳薇说:“民政局老周牵头,卫健委、市场监管局配合。按您的要求,条件设得很严——三年以上运营经验、过往项目财务报表、股权穿透说明、足额保证金,一条都不能少。” “康乐年华,这些条件能满足吗?” “表面上看,能满足。他们有‘在建项目’的合同,有财务报表,股权也穿透了——穿透两层之后,是一个叫周海东的自然人控股。保证金也能交得起。” 第531章 沟通一下 欧阳薇的语气稍微停顿,“但严骏查过,那个‘在建项目’,其实刚拿地,连地基都没挖。财务报表是另一家公司做的,那家公司——和瑞康投资有关联。” 陈青沉默了几秒,“招标评审组,都有谁?” “按程序,七个人——民政局两人,卫健委一人,市场监管局一人,财政局一人,两名社区代表。” “社区代表定了吗?” “定了。城北街道推荐的,一个是退休教师,一个是老工人。都是热心肠,懂点养老的事。” 陈青点点头。 “好。盯紧点。” 欧阳薇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 陈青忽然说:“欧阳,你觉得邓明会牵扯多深?” 欧阳薇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市长,我不敢乱猜。但有一件事——上周邓明又去了趟省城,还是和周海东吃饭。这回不是在餐厅,是在周海东的公司里。” 陈青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严骏查的。他说邓明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文件袋。”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挥手。 “去吧。” 陈青眉头皱到了一起,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 雪又下起来了。 十二月八日,上午九点,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林州市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试点项目开标评标会在这里举行。 陈青没有去。 他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九点半,欧阳薇发来一条短信:“七家企业都按时提交了标书。正在拆封。” 十点,第二条短信:“初步审核,六家通过资格预审。康乐年华也在里面。” 十一点,第三条短信:“开始评标。报价最低的三家:康乐年华、盛源健康、华康养老。康乐年华报价比市场价低35%。”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比市场价低35%。 十一点四十分,欧阳薇的电话打进来。 “市长,出状况了。” 陈青心里一紧。 “什么状况?” “社区代表——那个退休教师,姓魏,叫魏国祥——当场质疑康乐年华的报价。他说他在社区干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便宜的事。要求康乐年华解释清楚。” 不等陈青追问,欧阳薇继续说道:“他们的项目经理说,‘我们有规模优势,有集团支持,可以做到低成本运营’。魏老师不信,说‘你们一个项目都没运营过,哪来的规模?哪来的集团?’” 陈青听着,没说话。 欧阳薇继续说:“气氛有点僵。民政局老周出来打圆场,说让康乐年华会后补充材料。但魏老师不干,说‘补充材料可以,但今天得把话说明白。养老是大事,不能糊弄老人’。” 陈青问:“现在呢?” 欧阳薇说:“休会十分钟。老周在里面做工作,劝魏老师别太较真。” 陈青说:“你进去告诉老周——让魏老师较真。较得越真越好。” 欧阳薇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十一点五十分,欧阳薇的短信来了:“魏老师继续质疑。康乐年华的人急了,说‘我们是省里推荐的企业,你们林州什么意思?’” 陈青看着那行字,冷笑了一声。 省里推荐。 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 下午两点,评标结果出来了。 没有定标。 评审组意见:康乐年华报价异常,需进一步核查;其他六家企业进入备选,待康乐年华问题澄清后,再综合评定。 陈青看完欧阳薇发来的结果,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但真正的戏,才刚开始。 下午三点半,严骏敲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眼睛有些红,显然又熬了夜。 “陈市长,康乐年华那边,有新发现。” 陈青指了指沙发。 严骏坐下,翻开材料。 “我查了康乐年华的‘母公司’。他们说有集团资源,我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穿透五层股权之后,发现一个叫‘瑞安置业’的公司。” 他看着陈青。 “瑞安置业的法人代表,姓周,叫周海东。就是康乐年华的法人代表。但瑞安置业的股东里,有一个叫‘瑞康投资’的。这家瑞康投资,和之前查过的洪山资本,有过两次业务往来。” 陈青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看。 看完,他抬起头。 “瑞康投资的资金,从哪来的?” 严骏回应说:“境外。开曼群岛的一家基金。名字换了,但穿透之后,和洪山资本当初那家境外基金,是同一批人。”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邓明那边呢?” “陈市长,我是查周海东的时候,发现他的行程里有邓主任。两个人最近一个月,见了五次。” 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这些材料,还有谁知道?” 严骏说:“就我和欧阳市长。” 陈青点点头。 “先放着。不要声张。” 严骏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 陈青叫住他。 “严骏。” 严骏回头。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邓明的事,你查得很好。但你要记住——不管查到什么,都要按程序来。不能因为他跟过我,就放水;也不能因为他跟过我,就上纲上线。” 严骏点点头。 “陈市长,我明白。” 这个名字,在陈青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从石易县到金禾县到林州,从科员到省文旅中心主任。每一步,自己都看着他长大。 可现在,他踩的这条线,越来越模糊了。 是自己看错了人,还是人变了?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如果邓明真的踩了那条线,自己不会保他。 不是因为无情。 是因为那条线,是底线。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青办公室。 欧阳薇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市长,康乐年华那边有动作了。” 陈青看着她。 “什么动作?” 欧阳薇说:“他们通过中间人,联系了魏老师。想私下见面,‘沟通沟通’。” 陈青的眉头动了动。 “魏老师怎么说?” 欧阳薇说:“魏老师没答应。但他把这事跟老周说了。老周跟我说的。” 陈青点点头。 “这个魏老师,是个明白人。” 欧阳薇说:“还有一件事——康乐年华的人,这两天在城北和城南转悠,打听两个街道的情况。还去了城北机械厂那栋楼,在外面拍照。”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让施勇那边,盯紧点。” 欧阳薇点点头。 下午两点,施勇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市长,康乐年华那边,有点意思。” 陈青说:“说。” 第532章 领导,我难! 施勇说:“他们那个项目经理,姓王,叫王建明。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最近一周,他和省城一个号码通话七次。那个号码的主人,是省民政厅养老处的一个主任科员,姓秦。”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省民政厅?” 施勇说:“对。这个秦主任,刚好是分管试点项目的。康乐年华能拿到省里的推荐,可能跟他有关。”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继续查。别惊动他们。” 施勇说:“明白。” 电话挂断。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还是灰的。 但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康乐年华的背后,不只是洪山资本的影子,还有省里的关系。 这个局,比他想的大。 然而,邓明的状况似乎有些超出他的想象,要是不拉一把,很可能项目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走远了。 挂断施勇电话,陈青拨通了邓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邓明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热情:“老领导,您好。” 陈青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邓明,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有,有空。”邓明的声音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老领导请客,没空也得有空。在哪儿?” “林州吧。我估计你这段时间在林州的时候也不少,有理由来。就咱们俩。” “好!”电话里传来邓明的声音,或许是确定了一下时间,“我尽量在晚上七点前赶到。” 电话挂断,陈青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让何琪安排了一下古城边上的一家私房菜馆“老味道”。 不为别的,就因为能安静点。 否则,他这一个市长出现,吃饭是吃不安宁的。 选在这里,也是为了让邓明看看,他曾经为之努力工作过的古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下午下班之后,陈青特意开了少有在林州驾驶的江南市牌照的奥迪车出门。 六点四十分,陈青提前到了。 “老味道”的老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认识陈青。 见他进来,赶紧迎上去:“陈市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青笑了笑:“孙老板,今晚朋友小聚,您多担待。” “放心,谁来我都不说。”孙老板点点头,亲自把他领到二楼最里面的一个小包间。 包间不大,只能坐四个人,但安静,窗户对着古城墙,能看到远处灰瓦青砖的老房子。 “陈市长,您是点菜还是......” “就两个人,你看着安排。”陈青笑道:“来的人你也认识——以前的邓副市长。来了就麻烦你带他上来。” “好勒。您先坐会儿,我这就去安排菜。” 孙老板退出去,陈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七点整,包间的门被推开。 邓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陈青看得出来,那笑里有一点点紧张。 “老领导,我来晚了?” 陈青摇摇头:“是我来早了。坐吧。” 邓明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陈青扫了一眼那个包——黑色的,真皮的,看上去很新。 他记得邓明以前用的包虽然也是真皮的,但油光滑亮的一层包浆,是跟了他好几年的。 这个包哑光外观,一看就是刚换了不久。 “换新包了?”陈青随口问了一句。 邓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单位发的。省文旅中心成立的时候,配了一批。以前那个已经坏了,这才刚换上。” 陈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孙老板推门进来,亲自端着两盘凉菜,一盘拍黄瓜,一盘酱牛肉,还有两个热菜,一个汤。 “陈市长,您看,喝点不?”孙老板脸上带着笑。 “酒就不喝了。谢谢你。” “您客气了,那你们慢用。” 他说完,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陈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邓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却没吃,只是放在碗里。 “邓明,”陈青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邓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从石易县开始,算下来,快十年了。” “十年。”陈青点点头,“十年不短。我从副处到市长,你从副科到正处副厅待遇。一路走过来,不容易。” 邓明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陈青继续说:“我记得在石易县的时候,我们都是正当的年龄,一堆的事,要解决这样那样的问题,又要面对各种打压。天天加班,有时候熬到凌晨。有多少次你是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 邓明低下头,没说话。 “后来到金禾县,你跟着我,什么苦都吃过。废矿山坳排污水被人制造危机那一年,你守了多久?我记得就那一次,人都瘦了十几斤。再后来,管的事越来越多了,我想想......” 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邓明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再后来把你调来林州,老城修缮、古城翻新,挨了多少骂,国际电影展览周那半年,累得跟狗似的。” “领导,你别说了!” 邓明抬头看向陈青,“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双眼泛红的邓明。 然而,邓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陈青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 “邓明,实话告诉我,康乐年华与你到底有些什么纠葛?” 邓明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想解释什么,但陈青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别急着解释。听我把话说完。” 邓明闭上嘴,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 陈青说:“康乐年华的法人叫周海东,做房地产出身,三年前把公司卖了,转行做养老。他的公司穿透五层股权之后,有一家叫‘瑞康投资’的股东。这家瑞康投资,和之前查过的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 邓明的脸色开始发白。 陈青继续说:“你最近一个月,和周海东见了五次。其中两次在省城的餐厅,一次在他公司,还有两次——在林州。” 他看着邓明。 “邓明,你是省文旅融合发展中心的主任,不是养老项目的负责人。你和周海东见这么多次是为什么?” “我......”邓明咬了一下嘴唇,他说不出口。 正如刚才陈青所说,不管是在石易县还是后来金禾县,乃至到了林州。 他们所遇到的困难还少吗? 但哪一次不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呢? 然而,到了仕途的顶峰,他的脚步却开始有些虚浮了。 “领导,我难啊!”邓明叹了口气,没为自己辩解。 第533章 自救 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难!当初你去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这个中心的工作就是协调,肯定不如自己手中有实权做事那么方便。” “然而,你最擅长的不就是人际关系处理吗!”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怂了?” “老领导,”邓明鼓足勇气,“您说的都对。可是中心的工作推进看不到成绩,在省里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上面不是还有省文旅厅吗?你扛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青打断他,“我知道你想做出成绩。省文旅中心是新成立的单位,没什么实权,你想借项目打开局面,让上面看到你的能力。这个想法,我理解。” 他顿了顿。 “但邓明,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为了出成绩,踩了不该踩的线,你这些年的一切,可能一夜之间全没了。” 邓明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陈青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邓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最恨什么?最恨干部拿原则做交易。你今天能为了出成绩跟周海东吃饭,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帮他说情,后天呢?后天你会干什么?” 邓明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老领导,我没有......我没有拿他的钱......” 陈青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跟他见这么多次,都谈了什么?” 邓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他找我,就是想让我帮忙牵线。他说他在省里有关系,可以让项目顺利落地,但林州这边,需要有人帮着说话。我也很想项目能落地,中心能有抬得起头来的成绩。” 陈青听着,没说话。 邓明继续说:“我知道他背景可能有问题。但他跟我说,他在省民政厅有关系,项目的事上面已经批了,林州只是走个程序。我想着,既然上面都批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就是......就是帮忙传个话,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陈青看着他。 “邓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拿钱,就不算问题?” 邓明愣住了。 陈青说:“你帮一个有问题的企业牵线,让他们拿到林州的养老项目。这个项目一旦落地,会有多少老人住进去?他们的钱会被怎么花?他们的健康会被怎么对待?这些你想过没有?” 邓明的脸色更白了。 陈青说:“你没拿钱,但你帮他们开了路。这比拿钱更可怕——因为你用你的身份,给他们做了背书。将来项目出了问题,老百姓不会只骂周海东,他们会骂林州市政府,骂省文旅中心,骂你邓明。” 邓明低下头,双手微微发抖。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邓明,我今天找你吃饭,不是要训你。是想给你提个醒——你现在还在悬崖边上,还能回头。再往前走一步,就真的掉下去了。” 邓明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 “老领导,我......我真的只是想做出点成绩。省文旅中心成立快一年了,我什么像样的项目都没做成。每次去下面地市,人家客气是客气,但真正愿意合作的没几个。我心里急......”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我知道你急。但邓明,你记住——做事可以急,做官不能急。急了,就容易走偏。”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缓和。 “你在林州当过副市长,应该知道林州的养老需求有多大。嵌入式养老是个好模式,省里愿意拿林州做试点,是好事。但这个好事,要办好,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邓明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陈青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擦擦。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哭。” 邓明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脸。 “老领导,我......我回去就跟周海东断了联系。康乐年华的事,我也不再过问。” 陈青摇摇头。 “邓明,你还是没明白。” 邓明一愣。 陈青说:“你现在不是跟周海东断联系的问题。是你已经被他利用了。他手里有你的把柄——你们见面那么多次,他会不留证据?将来有一天,他拿那些证据来找你,你怎么办?” 邓明的脸色彻底白了。 “老领导,我......我真的没想过......” 陈青叹了口气。 “邓明,你跟我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了我最忌讳的一条——对风险视而不见。你以为只要自己不拿钱,就没事。但你忘了,官场上,有些事比拿钱更危险。” 他顿了顿。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躲,是主动面对。回去之后,把和周海东接触的所有情况,写成一份材料,交到省纪委。说明白你是怎么被他找上的,你帮他做了哪些事,你收了他什么好处——如果没有好处,就写没有。” 邓明愣住了。 “老领导,这......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陈青看着他:“你觉得是自投罗网?邓明,我告诉你,这才是自救。你现在主动交代,最多是诫勉谈话,严重一点给个处分。但如果等到纪委查到你头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邓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老领导,我听您的。” 陈青点点头。 “记住,材料要写得详细,时间、地点、人物、谈话内容,能记起来的都写上去。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写完直接交给省纪委,不要经过任何中间人。” 邓明点点头。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 “邓明,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没法替你走。但我可以提醒你——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 邓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老领导,谢谢您。” 陈青没回头。 “谢什么。我是怕你摔得太惨,把我也带进去。” 邓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老领导,您这话......是认真的?” 陈青转过头,看着他。 “半真半假。你出事,我这个推荐人确实脸上无光。但更重要的——你跟了我十年,我不想看着你走到那一步。” 邓明的眼眶又红了。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陈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老孙家的红烧肉,还是这个味儿。” 邓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 邓明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陈青。 “老领导,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陈青抬起头。 “问。” 邓明说:“您是怎么发现我有问题的?” 第534章 怎么发现的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审查康乐年华资格的时候,发现你和周海东的接触。” 邓明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不该瞒着您。” 陈青摇摇头。 “邓明,你错的不只是瞒着我。你错的是——明明发现问题,却自己骗自己说没问题。” 他放下筷子。 “周海东找你的时候,你难道没想过,他为什么找你?一个做房地产的,突然转行做养老,凭什么一出手就是省里推荐的项目?他那些关系,是从哪儿来的?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邓明沉默了。 陈青说:“你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因为你太想出成绩了,所以宁可相信他是个‘靠谱的合作方’,也不愿深究那些疑点。” 邓明低着头,不说话。 陈青叹了口气。 “邓明,你记住——做官,最难的不是做事,是做判断。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这些判断,没人能替你下。只能靠你自己。” 他顿了顿。 “你今天栽的这个跟头,不冤。但栽得早,还能爬起来。要是再晚几年,就真的爬不起来了。” 邓明点点头。 “老领导,我记住了。” 两人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 走出老味道,外面的街上灯火通明。 古城墙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邓明站在门口,看着陈青。 “老领导,我送您回去?” 陈青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开车。你也回去好好想想,路上注意安全。” 他转身要走,邓明忽然叫住他。 “老领导。” 陈青回头。 邓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去吧。” 十二月十五日,林州市政府小会议室。 陈青主持召开养老项目专题会。 参会的人不算多——除了相关的单位和市政府分管领导之外,就没了别人。 会议开始,陈青直接询问起了康乐年华的事。 “严骏,有关康乐年华的相关项目,查得怎么样了?” 严骏看了看翻开的笔记本,开始汇报。 “各位领导,根据我们梳理的情况,目前可以总结出来的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康乐年华的报价,比市场价低35%,尽管有足够的理由,但我们测算过,按这个报价,他们前三年的运营成本都不够。三年之后,在领完了所有的政策性补贴之后,完全可以关门大吉。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没打算好好运营,只想拿项目。” 严骏的第一个总结就让大家心头一紧。 “第二,康乐年华的资金来源,穿透五层之后,指向开曼群岛的一家基金。那家基金,和洪山资本当初那家境外基金,是同一批人。” 同样又是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 “第三,康乐年华的项目经理王建明,和省民政厅养老处的一个主任科员频繁联系。那个主任科员,刚好分管试点项目。” “第四,康乐年华最近在城北、城南活动频繁,打听场地情况,还和街道的人接触过。”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陈青。 “市长,主要的内容就是这样。详细的情况汇报,整理之后我再交给您。” 陈青点点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着。 但现在,严骏带来的内容让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众人都在思考。 民政局的周康先开口:“陈市长,按这些情况,康乐年华根本不适合做养老。我建议,直接取消他们的投标资格。” 吴道明点点头:“我同意。这种企业进来,早晚出事。” 徐国梁说:“但有个问题——康乐年华是省民政厅推荐的。我们直接取消资格,省里会不会有意见?” 陈青这时候才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老徐,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徐国梁犹豫了一下,试探道:“要不,先拖着。让他们补充材料,慢慢拖,拖到他们自己放弃。” 陈青摇摇头。 “拖不是办法。这种企业,拖不走的。” 他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本子,继续说道:“康乐年华的事,不只是林州的事。他们能在省城拿到推荐,能在省民政厅有关系,说明背后有人。我们拖,他们不会闲着。他们会继续活动,继续找人。” “如果他们以我们办事拖沓、推诿为由,那我们必然要接受不必要的调查。” 手指蓦然停止,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觉得还是按程序办。该质疑的质疑,该核查的核查。不过,谨慎和设置的条件是必须的前提。所有材料,留底备查。如果他们真的有问题,就按规矩处理。省里那边,我去说。” 周康点点头。 “陈市长,我支持。” 吴道明也说:“支持。” 徐国梁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陈青看向欧阳薇。 “欧阳,招标公告重新发。把条件再收紧——增加一条:所有投标企业,必须提供过往项目的第三方审计报告。没有运营经验的,不得投标。” 欧阳薇说:“好。” 陈青又看向严骏。 “严骏,康乐年华那边,继续盯着。特别是那个项目经理和省民政厅相关人员的联系,查清楚。” “好的,领导。”严骏点头,快速记下。 “还有什么,大家都说一说。”陈青目光看向会议室里的众人。 民政局局长周康有些迟疑地开口:“陈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陈青看着他。 周康说道:“我在民政系统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企业——开始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坑得一塌糊涂。康乐年华这种,一看就是来圈钱的。但他们能在省里拿到推荐,说明上面有人。您这一查,可能会得罪人。到时候民政局这边的工作,会很难开展。毕竟——” “我们就是个花钱的单位,很多资金的来源全靠拨款。”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老周,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康微微侧身,把目光专注在陈青身上。 陈青轻声问道:“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让这种企业进来,最后坑的是谁?” 周康愣了一下。 陈青的声音提高一些:“坑的是那些老人。他们一辈子攒的钱,最后被这种企业骗走。他们生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做饭,孤独了没人说话。到时候,谁去给他们道歉?省民政厅?还是那个主任科员?” 周康沉默了。 第535章 不要怕任何人 陈青的手拍在桌子上:“该得罪的人,就得罪。不要怕。虽然不是有理就不怕,但害群之马终究不会成为主流。” 周康看着陈青,眼眶有点红。 然后猛地点头:“市长,我知道了。” 陈青的态度如此强硬,大家也都明白陈青是要用规则来化解。 而且,正常的手段如果都无法避免,还有人要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恐怕要掂量一下后果能否承受得起了。 毕竟,邓明这个被陈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原林州市的副市长,现在省文化旅游融合发展促进中心主任,陈青都没有包庇,谁也不敢再对这件事上的结果产生任何疑问。 大家再没有意见。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陈青却没有着急离开,揉了揉眉头。 他现在发觉越来越多的东西,不是摆在台面上来处理的。 市级层面的管理和治理,上下考虑的问题实在是太复杂。 要坚守住初心不变,很难。 就连邓明都险些成为了之前他们都痛恨的人。 下午四点,严骏敲门进来。 “陈市长,有新情况。” 陈青转过身。 “说。” 严骏说:“那个项目经理王建明,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城北机械厂。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施工队。在那栋楼里待了两个小时,量尺寸、拍照、画图纸。”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想干什么?” 严骏带着讥讽的口吻:“我让人打听了一下——康乐年华内部放话出来,说‘林州的项目已经是囊中之物’,准备提前做施工方案。” 陈青冷笑了一声。 “囊中之物?谁给他们的自信?” “我猜,是省里某个人。” 陈青眉梢微调,淡然吩咐:“继续盯着。另外,通知施勇,查一查那个省民政厅的主任科员。看看他最近和谁联系,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 十二月十八日,上午十点,陈青办公室。 施勇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凝重。 在陈青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陈市长,那个省民政厅的主任科员,查清楚了。” 陈青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看。 材料显示:秦某,男,42岁,省民政厅养老处主任科员。分管试点项目推荐工作。最近半年,名下多了一套房产、一辆车。房产价值280万,车价值50万。而他夫妻俩的年收入,加起来不到30万。 资金来源——材料里有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 显示半年前,一笔200万的资金,从一个叫“周海东”的个人账户,转入秦某妻子的账户。 陈青看完,合上材料。 这些人不知道是蠢还是有恃无恐,居然一点都不避讳。 他看着施勇。 “这个秦某,现在在哪?” 施勇说:“在省城。正常上班。”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这些材料,按程序报省纪委。”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林州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白。 古城墙的青砖上积了厚厚一层,远远看去,像一条卧在雪里的灰龙。 下午三点,陈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施局长来了。” 陈青抬起头。 “让他进来。” 施勇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陈市长,省纪委那边有消息了。” 陈青接过材料,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通报复印件——省民政厅养老处主任科员秦某,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省纪委监委留置审查。 第二页是一份情况说明——秦某到案后,交代了收受康乐年华法人周海东200万贿赂的事实,同时交代,康乐年华能拿到“省级推荐试点企业”的资格,是通过他运作的。 第三页是一份资金流向图——周海东的200万,来自“瑞康投资”。而“瑞康投资”的资金,来自开曼群岛的一家离岸基金。那家基金的名字,陈青见过——和当初洪山资本的那家境外基金,是同一个管理人。 陈青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施勇。 “周海东呢?” 施勇说:“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已经控制住了。昨天下午,在他公司里抓的。” 陈青点点头。 “康乐年华那边呢?” 施勇说:“林州分公司昨天就关门了。几个管理人员联系不上,估计跑了。” 陈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邓明现在在哪?” 施勇说:“在省城。省纪委找他谈话之后,让他回单位了。应该问题不严重。但听说是主动请了假,在家休息。” 施勇的意思很明白,或许还达不到留置的条件。 这说明邓明陷得不深,出发点还是为了能做出成绩。 到他这个年龄和能力,其实这已经是他最好的结果了。 然而,他不甘心! 陈青默默地叹了一声,人各有志,更何况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一个人。 紧接着,省卫健委、文旅厅、审计厅、发改委、办公厅联合发布了通知,要求全省范围内与康乐年华相关的在建项目全部暂停,摸排类似的企业和经营模式。 林州这边因为前期康乐年华的行动和散布的舆论,突然一切都停下,有些不明所以的老人纷纷到街道询问养老项目还做不做。 街道和相关单位,按照市政府给出的意见,统一做了回复:国家政策会落实,但一定是在合法合规的情况下,绝不会让老人们承担项目因为失败而产生的后果。 之后,顺着瑞康投资的线往下查,不断有消息传来。 发现瑞康投资不只是投了康乐年华,还投了另外三家企业。 这三家企业,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市,做的都是‘民生项目’——一个做社区医疗,一个做老年大学,一个做康复辅具租赁。” 而且,运营模式也都一模一样——先凭项目包装、拿地、融资。 康乐年华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周海东被正式批捕那天,省民政厅那位秦某秦主任也被移送司法机关。 省领导大为光火,召集开会之后发了内部通报,点名批评民政厅“审核把关不严,给不法企业可乘之机”。 民政厅厅长在省委常委会上做了检讨。 通报中并没有提及邓明。 而邓明在其中到底是犯错还是犯罪,似乎并没有追究,而他的问题到此就结束了。 程序上该走的都走了,省纪委那边怎么处理,那是他们的事。 陈青不会主动去向纪委询问对邓明的处理,终究是他提拔的干部。 虽然事实上不是在他的领导下出的事,对他的未来也不会带来任何影响,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唏嘘和不忍。 但紧接着就传来消息,邓明主动辞去了职务,据说是到医院检查出了心脏疾病,请辞回家休养了。 他甚至都没有打一个电话来告诉陈青。 第536章 拨款下达 陈青明白这是他心里有愧,或许也明白若他继续工作下去,在没有陈青强大支撑的情况下,个人定力很难维持。 十二月底,林州又下了一场雪,比上次还大。 下午两点,徐国梁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陈市长,基层医疗兜底资金第一笔款拨下去了。按您的要求,不设门槛,按需求分。23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第一批拿到钱的有15家。” 他把一份清单放在陈青桌上。 陈青接过,一页一页看。 城北中心:45万。用途——更换B超机、修缮暖气管道、发放合同制护士年终补贴。 城东中心:38万。用途——维修X光机、购买心电图机、添置慢病随访电动车。 城南中心:42万。用途——更换化验设备、修缮诊室屋顶、为合同制医护缴纳公积金。 ...... 陈青看完,点了点头。 “葛明那边,怎么样?” 徐国梁笑了:“老葛高兴坏了。” 陈青也笑了。 钱拨下去了,是好事。 但钱花得好不好,有没有花到该花的地方,这才是关键。 他想了想,说:“老徐,这批钱拨下去之后,你让卫健委的人盯一盯。别光看报表,要下去看。看看设备买了没有,暖气修好了没有,医护的钱发到手没有。” 徐国梁说:“好。我安排人。” 十二月二十九号,腊月十四。 林州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白。 古城墙的青砖上积了厚厚一层,远远看去,像一条卧在雪里的灰龙。 陈青桌上的电话响起,是严骏打来的。 “陈市长,城北那边出了点事。” 陈青心里一紧。 “什么事?” “葛明被人举报了。说他贪污专项资金——把45万里的20万,分给了几个合同制护士,程序不合规。” “谁在处理?” “区纪委和市卫健委都收到了举报。” 徐国梁大致说了一下情况,纪委派人去查,查完发现,钱确实发了,但葛明自己一分没拿。 15万分给四个人,账目清清楚楚。 初步结论是:程序不合规,但钱没进私人腰包。 陈青听完,沉默了三秒。 “安排车,我们马上去看看。” 一小时后,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陈青推开葛明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对着一份文件发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陈市长,您怎么来了?”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葛主任,说说吧。怎么回事?” 葛明苦笑了一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面对老师。 “陈市长,我是真没想到,分钱也能分出事。”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钱到账那天,他召集所有医护开了个会。 商量这45万怎么花。 会上,合同制护士小周哭了。她说她在这干了五年,每月到手三千二,租房子都不够。 她妈生病住院,她连陪床都不敢请长假,怕扣钱。 另一个合同制护士小刘说,她明年想结婚,但不敢要孩子——生孩子休产假,工资更少,养不起。 葛明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几分钟后,他才开口:“设备要买,暖气要修,但人也要留。这批钱,咱们这么分——20万买设备,10万修暖气,剩下的15万,给四个合同制护士发补贴。每人三万五,算年终奖。” 小周愣住了。 “葛主任,这......合规吗?” 葛明说:“合规不合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再不涨点钱,明年全走了。你们走了,这五万八千人谁来管?” 四个合同制护士全哭了。 钱发下去之后,葛明写了报告,报给卫健委备案。 但还没等卫健委批复,举报电话就打到了纪委。 举报人说葛明擅自截留专项资金,违规发放补贴,涉嫌贪污。 葛明说完,看着陈青,“市长,钱就这么发了。有违规或者违法,我都认。” 陈青听完之后,也沉默了。 事实的状况很清晰,葛明所解决的是最棘手的人员问题。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悄无声息。 “葛主任,”陈青开口,“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葛明低着头:“知道。程序不合规。” 陈青摇摇头。 “程序不合规,是错。但你更大的错,是没想到——你这么做,会得罪人。” 葛明抬起头,愣住了。 “你给合同制护士发补贴,他们高兴了。但那些没拿到补贴的人呢?那些正式编制、干得久的医生呢?他们心里怎么想?” 葛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青继续说:“还有别的中心。人家按程序来,一分钱不敢乱动。你这边倒好,先把钱分了。人家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你葛明会来事,会抢钱?” 葛明的脸色变了。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葛主任,你是个好人。但光做好人不够。在体制里做事,既要讲良心,也要讲规矩。你破了规矩,就算是为了好人,也会被人抓住把柄。” 葛明抬起头,眼眶红了。 “陈市长,我懂了。可我......我是真怕她们走。小周干了五年,小刘干了四年,她们比谁都苦。我要是不给她们发钱,她们明年真走了,谁来给那些老人看病?” 陈青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杨集镇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想帮人,但不知道怎么帮。帮了,可能自己出事;不帮,良心过不去。 他叹了口气。 “葛主任,这件事,我来处理。工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安慰了葛明,陈青离开后回到市政府办公室。 严骏已经在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眼睛有些红,是关于基层医疗兜底资金使用情况的跟踪报告。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 报告显示:第一批拿到钱的15家中心,设备采购完成率82%,设施修缮完成率71%,人员经费发放率100%。合同制医护的月收入,平均上涨了1200元。过去一个月,23家中心离职的合同制医护,只有1人。去年同期是8人。 但报告也显示了一个新问题。 陈青的目光停在第二页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严骏,这些情况,徐国梁知道吗?” 严骏点点头:“知道。但徐主任说,钱拨下去了,怎么用是各中心的事,卫健委不好干涉太多。只要不违规,就行。”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严骏,你说,什么叫‘违规’?” 严骏想了想:“违反规定,就叫违规。” 陈青点点头。 “那城东中心周主任的做法,违反规定了吗?” 第537章 二八定律 严骏说:“没有。‘管理津贴’是允许的,额度也没超标。只是......他把钱都给了自己人,一线医护没拿到。” “那城南中心孙主任的做法呢?” “也没有。‘绩效奖金’是允许的,行政后勤人员也是中心的人。只是......一线医护拿得太少。”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严骏,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严骏摇摇头。 陈青说:“这叫‘二八定律’。钱到了基层,但80%的钱,流向了20%的人。那20%的人,是主任、副主任、行政后勤。那80%的人——一线医护,只拿到20%的钱,甚至更少。” 他转过身,看着严骏。 “我们打破了大医院的‘资格’壁垒,把钱分到了基层。但基层内部,又出现了新的壁垒。主任有分配权,但没有透明机制。钱怎么分,他们说了算。结果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真正干活的人拿不到钱。” 严骏沉默了。 陈青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严骏,你说,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严骏想了想:“要不,让卫健委统一分配?直接发到个人账户,不经过中心?” 陈青摇摇头。 “不行。各中心情况不同,一刀切反而坏事。城北的葛明,知道谁最需要钱,他能把钱分到刀刃上。但城东的周主任,只知道把钱分给自己人。” 他看着严骏。 “问题不在‘分钱’这个动作,在‘分钱的人’。人不对,再好的制度也没用。” 严骏点点头。 “那怎么办?”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办法只有一个——让‘分钱’这件事,变得透明。” 他拿起电话,打给徐国梁。 “老徐,明天上午,再开个会。议题只有一个——基层医疗兜底资金的二次分配问题。”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人来得比上次还齐。除了卫健委、财政局的人,23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主任全到了。葛明坐在角落,低着头。城东的周主任和城南的孙主任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陈青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钱分下去之后,怎么分好。” 他看着在座的人。 “第一批钱拨下去,有的中心分得好,有的中心分得不好。分得好的,像城北葛明,把钱给了最需要的人。分得不好的,把钱给了自己人,一线医护没拿到。” 他的目光扫过周主任和孙主任。周主任低下头,孙主任的脸微微发红。 “今天不点名,不批评。但有一条——从现在开始,所有专项资金的分配,必须公开透明。” 徐国梁接过话,宣布了新规—— 第一,各中心必须成立“资金使用小组”,由一线医护代表、行政人员、中心主任共同组成。所有资金分配方案,必须经小组讨论通过。 第二,分配方案必须公示三天,接受全体医护监督。有异议的,可以向上级反映。 第三,人员经费,原则上直接打入个人账户,不经过中心账户。设备采购,由卫健委统一招标,减少现金流转。 第四,每季度,各中心必须向卫健委报送资金使用情况报告,同时向全体医护公开。 徐国梁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葛明举手。 “徐主任,我有问题。” 徐国梁点点头。 葛明站起来,说:“直接打入个人账户,这个我支持。但有个问题——合同制医护的公积金、社保,以前是从中心账户走的。如果钱直接打入个人账户,这些怎么交?” 徐国梁愣了一下,看向吴道明。 吴道明说:“这个可以委托中心代缴。但钱必须从个人账户划转,不能经手中心。我们会出台具体操作细则。” 葛明点点头,坐下。 周主任举手。 “徐主任,我们中心的情况比较复杂。一线医护人多,行政后勤人少。如果全部公开,会不会影响团结?”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看向陈青。 陈青接过话。 “周主任,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主任看着他。 陈青说:“你怕影响团结,是因为怕大家知道钱怎么分的,还是因为怕大家知道钱分得不公平?” 周主任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陈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团结不是捂出来的,是公平出来的。分得公平,大家自然团结。分得不公,捂得再紧,也会出事。” 周主任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孙主任举手。 “陈市长,我有个问题。” 陈青点点头。 孙主任说:“我们中心行政后勤人员确实比一线医护拿得多一点,但行政后勤也有他们的难处。有些人干了二十年,工资一直上不去。这次多发一点,也是考虑到他们的历史贡献。” 陈青看着他。 “孙主任,你说的‘历史贡献’,有数据支撑吗?有考核依据吗?还是凭你一句话?” 孙主任愣了一下。 陈青继续说:“贡献要有贡献的证明。如果只是凭感觉、凭印象、凭谁跟你走得近,那叫人情,不叫公平。从今往后,所有绩效分配,必须和考核挂钩。考核办法,由资金使用小组共同制定,报卫健委备案。” 孙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葛明走到陈青面前,犹豫了一下,说:“陈市长,谢谢您。” 陈青看着他。 “谢什么?” 葛明说:“谢谢您没批评我。也谢谢您......帮我挡住了那些举报。” 陈青摇摇头。 “葛主任,你做得对,但做得不对。对的是,你心里装着那些护士。不对的是,你一个人扛了所有责任。以后这种事,要大家一起扛。” 葛明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 “葛主任。” 葛明回头。 陈青说:“你那边,那几个合同制护士,现在怎么样?” 葛明笑了。 “小周说不走了。她说,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有人把她当人看。” 陈青点点头。 “好。去吧。” 葛明推门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远处的古城墙上,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次日,何琪拿着一份文件前来汇报:“陈市长,纪委那边有结论了。葛明的问题,定性为‘程序违规,但无主观恶意,无个人获利’。建议批评教育,不予处分。” 陈青点点头。 “好。但这个结论,不能只发到纪委。” 他看着何琪。 “你去把这件事,写成一份通报。题目就叫——‘关于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专项资金使用问题的调查通报’。内容要写清楚三件事:第一,葛明违规发放补贴的事实;第二,他为什么违规;第三,纪委的结论。” 何琪愣了一下,这不像是陈青的性格。 第538章 激励制度 “陈市长,这......这不是给葛明添乱吗?” 陈青摇摇头。 “不是添乱。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葛明违规了,但他是为了留人。也让所有人都知道,程序违规就是违规,不能因为出发点好就不追究。这样,以后别人遇到这种事,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何琪明白了。 “好,我马上去写。” 换成以前,陈青或许会强制要求和解决。 但现在身为林州市的主管领导,他的一言一行都足以影响整个市的工作作风问题。 一件小事,他一句话就可以免除葛明的问题,但他不能。 现在他有些明白,程序的重要性了。 第二天上午,通报发到了全市所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葛明拿到通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一个最基层的医护管理干部,什么时候见到过这种文件。 他以为这下完了,名声臭了。 但没想到,当天下午,他接到三个电话。 一个是城东中心的周主任。周主任说:“老葛,你那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对,但我没你那胆子。以后有这种事,咱们商量着来。” 一个是城南中心的孙院长。孙院长说:“老葛,你给合同制护士发钱的事,我这边也在琢磨。我们也有几个合同制,干了好几年,工资低得可怜。你这事一出,我倒是不敢动了——但我知道,这事得解决。” 第三个电话,是市卫健委打来的。对方说:“葛主任,徐主任让我通知你,下周一开个会,专门研究合同制医护的待遇问题。你是第一个发言的。” 葛明放下电话,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这份通报,即便是再重一些,他也认。 能为基层的医疗人员带来改善,这就足够了。 新规推行后的第一次联席会,开得比预想中顺利。 徐国梁主持会议,把“资金使用小组”“公示制度”“直接打入个人账户”几条要求又强调了一遍。 各中心主任都点了头,周主任和孙主任也没再说什么。 但陈青知道,制度是制度,人心是人心。 新规能管住那些想往自己兜里捞的人,却管不住那些不知道怎么把钱分好的人。 一月六号,小寒。 林州又落了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件事——钱怎么分,才能分到刀刃上? 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徐主任来了。” 陈青点点头。 徐国梁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在陈青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陈市长,出问题了。” 陈青看着他。 “什么问题?” 徐国梁叹了口气:“还是分钱的事。新规下去之后,各中心倒是都成立了资金使用小组,也都公示了方案。但——分法五花八门,有的按职称分,有的按工龄分,有的干脆平均分。一线医护那边,意见很大。” 他把文件夹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各中心报上来的方案,您看看。” 陈青接过,一页一页翻。 城东中心的方案:45万资金,15万买设备,10万修房子,剩下的20万,按职称分。主任拿1.5倍系数,副主任拿1.2倍,主治医师拿1.0倍,护士拿0.8倍,合同制护士拿0.5倍。 城南中心的方案:42万资金,12万买设备,8万修屋顶,剩下的22万,按工龄分。工龄20年以上的拿2万,10年以上的拿1.5万,5年以上的拿1万,5年以下的拿5000。 城北中心的方案:45万资金,20万买设备,10万修暖气,剩下的15万,葛明自己没拿,全部分给了四个合同制护士,每人3.75万。 陈青看完,抬起头。 “老徐,你觉得哪个方案好?” 徐国梁苦笑:“哪个都不好。城东的,职称高的拿得多,但活干得不一定多。城南的,工龄长的拿得多,但年轻人干活最多,拿得最少。城北的,倒是给对了人,但程序不合规,而且——正式编制的医护没拿到,也有意见。” 陈青点点头。 “所以问题不在钱,在分钱的标准。” 徐国梁说:“对。各中心自己定标准,五花八门。卫健委想统一标准,又怕一刀切,各中心情况不一样,硬性规定反而坏事。”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通知刘亚平、高新华、吴道明,还有那几个中心的主任,明天上午开个会。议题只有一个——绩效账户。” 徐国梁愣了一下。 “绩效账户?” 陈青点点头。 “对。把钱从‘中心账户’里拿出来,放进‘个人账户’里。每个人该拿多少,不凭主任一句话,凭数据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人来得比预想的齐。除了卫健委、财政局的人,城北、城东、城南三家中心的主任都到了。葛明坐在角落,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 陈青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怎么把钱分到人头上。” 他看着在座的人。 “新规推行之后,各中心的分法五花八门。有按职称的,有按工龄的,有按关系的。结果就是,真正干活的人拿不到钱,不干活的人拿得不少。” 他顿了顿。 “这个问题不解决,基层医疗这盘棋,下不活。” 徐国梁接过话:“陈市长有个想法,叫‘医护绩效账户’。就是把专项资金里的‘人员经费’部分,直接打入每个人的个人账户。不经过中心,不经过主任。每个人拿多少,按一套统一的标准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新华先开口:“陈市长,这个想法好。但怎么算?按什么标准?谁说了算?” 刘亚平也说:“对。基层医护的情况不一样,有干了几十年的老医生,有刚来两三年的年轻人。一刀切,肯定不行。” 吴道明在旁边说:“财政这边,有个顾虑——直接发钱给个人,算不算‘变相提高福利待遇’?省里有没有规定?会不会被审计查?” 陈青听完,点点头。 “你们提的这些问题,都对。所以今天开会,就是商量一套能行得通的办法。” 他看向严骏。 “严骏,把你查的数据给大家念念。” 严骏站起来,翻开笔记本。 “我统计了23家中心、412名医护的数据。按岗位分:医生132人,护士215人,行政后勤65人。按编制分:正式编287人,合同制125人。按收入分:正式编平均4820元,合同制平均3150元。按工作量分:一线医护日均接诊量是行政后勤的3.2倍,但收入只有1.8倍。”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数据:过去一年离职的68人中,35岁以下的占73%。这些年轻人,干得最多,拿得最少,走得最快。” 严骏说完,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葛明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市长,您说吧,怎么分?我听您的。” 陈青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 然后他说:“我有个想法——基础+绩效+年资。”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第一块,基础部分。这部分占40%,人人有份。正式编和合同制,一视同仁。为什么?因为基础生活开支,大家都一样。” 他在白板上写下:基础40%。 “第二块,绩效部分。这部分占40%,按工作量和服务质量分。接诊量多少、随访多少人、患者满意度多高,都算进去。干得多、干得好,就拿得多。” 他写下:绩效40%。 “第三块,年资部分。这部分占20%,按工龄分。不是为了照顾老人,是为了鼓励大家长期干。干得越久,贡献越大,应该有所体现。” 他写下:年资20%。 写完,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这三块加起来,就是每个人的‘绩效账户’。钱从专项资金里出,直接打入个人账户。不经过中心,不经过主任。谁拿多少,数据说了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吴道明举手。 “陈市长,这个结构,财政这边能算过账。基础40%,人人有份,合规。绩效40%,按工作量算,有据可查。年资20%,按工龄算,也说得过去。只要数据真实,审计查不出问题。” 刘亚平点点头。 “我支持。妇幼这边,可以先行试点。基层产科儿科,最能看出效果。” 第539章 三家试点 高新华犹豫了一下,说:“陈市长,人民医院这边,也支持。但有一个问题——绩效部分的数据,怎么统计?谁统计?会不会有人造假?” 陈青看向严骏。 “这个问题,严骏可以回答。” 严骏站起来。 “绩效数据,可以从三个渠道统计:第一,医院的HIS系统,接诊量、手术量、住院量,都有记录。第二,患者满意度,可以搞第三方测评。第三,卫健委定期抽查。三方面数据互相印证,造假很难。” 高新华点点头。 “好。我没问题了。” 陈青看向葛明。 “葛主任,你怎么看?” 葛明站起来,有些紧张。 “陈市长,我......我没意见。就是有个请求——能不能让我们中心先试点?” 陈青笑了。 “你倒是不怕事。” 葛明说:“怕。但更怕留不住人。我们中心那几个合同制护士,要是能拿到绩效账户的钱,肯定不走了。” 陈青点点头。 “好。那就定三家试点——城北、城东、城南。三个月为期,拿出成效来。” 他看向徐国梁。 “老徐,卫健委牵头,一周之内拿出具体方案。基础部分的标准、绩效部分的指标、年资部分的系数,都要算清楚。” 徐国梁点点头。 “好。”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葛明走到陈青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陈市长,谢谢您。” 陈青扶起他。 “葛主任,你先别谢。试点做成了,才是真谢。” 葛明点点头。 “陈市长,我拿党性担保,钱一定发到该发的人手里。”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 “好。去吧。” 一月十五号,绩效账户试点方案正式下发。 方案定得很细—— 基础部分:每人每月800元,正式编和合同制一样。 绩效部分:按岗位系数计算。医生每接诊一个病人记1分,每做一台手术记5分,每随访一个慢病患者记2分;护士每护理一个病人记1分,每上门服务一次记3分;行政后勤按服务满意度打分。每分对应金额,由卫健委按月核定。 年资部分:每满一年工龄,每月加20元。20年封顶。 资金直接打入个人账户,不经过中心。 方案下发当天,葛明召集全中心开会。 他把方案念了一遍,念到“基础部分每人800元”的时候,小周的眼睛亮了。 念到“绩效部分每分对应金额”的时候,小刘开始在本子上算自己能拿多少。 念到“年资部分每满一年加20元”的时候,老张医生笑了。 他在城北干了二十三年,光年资就能拿460元。 念完,葛明说:“这个方案,是陈市长亲自定的。钱直接打到你们卡上,不经我的手。你们拿多少,数据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小周举手。 “葛主任,那我......能拿多少?” 葛明说:“按上个月的数据算,你接诊量、护理量都不少,绩效部分应该能拿1500左右。加上基础800,年资你干了五年加100,总共2400左右。” 小周愣住了。 “比现在多800?” 葛明点点头。 “对。多800。” 小周的眼眶红了。 小刘在旁边说:“葛主任,我上个月上门随访了28次,绩效能多算吗?” 葛明笑了。 “能。每一分都算。” 一月二十号,大寒。 陈青办公室。 严骏送来一份材料,是三家试点中心第一周的情况跟踪。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城北中心:医护积极性明显提高。小周主动申请多排班,小刘一天跑了六户慢病患者,老张医生把已经推掉的两个手术重新接回来。 城东中心:周主任有些抵触。开会的时候说“这样分,我这个主任还怎么管人?”但碍于规定,还是执行了。一线医护私下说“周主任不高兴,但我们高兴”。 城南中心:孙院长倒是积极配合,但行政后勤的人有意见——他们的绩效分比医护低,拿的钱少。有人找孙院长闹,孙院长把方案拿出来,说“有意见找卫健委,方案是他们定的”。 陈青看完,点点头。 “严骏,你盯紧点。特别是城东那边,周主任这个人,心眼小,可能会搞小动作。” 严骏说:“好。”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陈市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看着他。 “说。” 严骏说:“周主任这几天,私下找了几个骨干医生,说‘绩效账户是临时的,明年不一定有。你们别太当真,该听我的还得听我的’。” 陈青的眉头皱了皱。 “有证据吗?” 严骏说:“有录音。一个医生悄悄录的。”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录音先放着。继续观察。如果他只是说说,就算了。如果他有实质性的动作——比如克扣绩效、打击报复——再处理。” 严骏点点头。 一月二十五号,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严骏来了。” 陈青抬起头。 “让他进来。” 严骏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陈市长,城北那边,有好事。” 陈青看着他。 “什么好事?” 严骏说:“葛明那个月的绩效账户数据出来了。他给自己算的分,比普通护士还低。他把自己的管理津贴,降到了和护士一样。” 陈青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严骏翻开笔记本。 “按方案,中心主任可以拿‘管理绩效’,系数是1.2。葛明上个月接诊量不少,管理绩效加进去,应该能拿4500左右。但他给自己定的绩效分,只有普通护士的0.8倍。最后算下来,他拿了3800。” 他看着陈青。 “他自己少拿了700,把这700分给了四个合同制护士。每人多拿了175。”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合规吗?” 严骏说:“合规。绩效分是他自己报的,卫健委只审核数据真实性。他报得低,卫健委没理由拦。” 陈青叹了口气。 “这个葛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葛明是个好人。但好人不一定能当个好主任。 他这样做,短期内能让合同制护士感动,但长期呢?其他医生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他偏心?会不会觉得他“会来事”? 他转过身,看着严骏。 “你找个机会,提醒葛明一下。让他别总想着自己少拿,要多想想怎么把大家的心拢到一起。” 严骏点点头。 “好。” 在这之后,林州市政府发出了一个通知,一个月之后,要把全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主任轮训一遍。 培训内容就三条:财务制度、分配规则、群众工作方法。 加强基层干部在管理哲学方面的知识,还是必须的。 不能让基层干部的决策和管理完全基于情感,有的基本程序还是要精准的把控。 二月初,徐国梁敲响陈青办公室的门,脸色有些凝重地走了进来。 “陈市长,出事了。” 陈青看着他。 “什么事?” 徐国梁说:“省财政厅来电话了。说我们搞的‘医护绩效账户’,涉嫌违反绩效工资管理规定。要求我们暂停试点,书面说明情况。”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打的电话?” 徐国梁说:“省财政厅综合处的处长,姓刘。他说,绩效工资管理有明确规定——事业单位的绩效工资,必须纳入单位统一核算,不能直接发到个人账户。我们这种做法,属于‘变相提高福利待遇’,不合规。”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他看过我们的方案吗?” 徐国梁说:“没有。就是听说了,就打电话来问。” 陈青冷笑了一声。 “听说了就来叫停?省财政厅的手,伸得够长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徐,你怎么看?” 徐国梁想了想,说:“陈市长,省财政厅那边,我们不能硬顶。要不......先暂停几天,写个说明报上去?” 陈青摇摇头。 “不能停。一停,人心就散了。” 第540章 闹僵也不怕 他转过身,看着徐国梁。 “你告诉省财政厅,我们的试点,是经省卫健委、省发改委、省委办公厅联合批复的。试点期间,允许探索。如果他们有疑问,可以来林州实地调研,我们配合。但要我们暂停,不可能。”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市长,这......会不会把关系搞僵?” 陈青说:“搞僵了再说。现在停了,那三个月的试点白干了,那些刚看到希望的医护怎么办?”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我回话。” 他转身要走,陈青叫住他。 “老徐,等等。” 徐国梁回头。 陈青说:“我亲自去省城向严副省长汇报。” 徐国梁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要去找严省长?” 陈青点点头,“省财政厅那边,光我们解释没用。得有上面的人说话。” 徐国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有些紧张,“这马上就过年了。省领导应该没空听咱们的汇报。” “这个时候不去,你想想,要是省财政厅就这么发一个文件下来,是等过年期间去汇报还是等年后?” 陈青的话,让徐国梁明白了陈青为什么要主动去省城汇报了。 “好的,市长,有任何需要,我这边随时给您准备资料。” 第二天一大早,陈青就出发去省城。 尽管是过年,但因为大雪,路上没什么车,高速两边全是雪。 还好出发得早,虽然比平时多花了一个小时路程,但不到十点就到了省政府门口。 严巡的秘书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很是意外。 “陈市长,您怎么忽然来省里了?” “我是路过,顺便看看领导有没有时间,过来汇报一下工作。” “您来得正是时候,严省长刚慰问回来,还不到十分钟呢。” 说完,秘书敲门请示之后,示意陈青可以进去了。 严巡的办公室里暖气都还没有热起来,看他穿的还是外出的大衣。 看见陈青进来,指了指沙发,又喝了一口热茶,这才坐了过来。 一脸慎重的看着陈青,“大过年的跑省城,什么事这么急?” 他当然不相信陈青是顺道来的。 陈青在这位领导面前也没有掩饰,把林州医改的绩效方法和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绩效账户的方案、试点的效果、省财政厅的电话、要求暂停的通知。 说完,他把带来的材料放在严巡桌上。 “严省长,这是我们的方案和数据。您看看。” 严巡接过,一页一页翻。 翻完,他抬起头。 “陈青,你知道省财政厅为什么叫停吗?” 陈青说:“他们说是违反绩效工资管理规定。” 严巡点点头。 “对。绩效工资管理规定,确实有这么一条。但那是针对‘正常情况’的。你们现在是试点,试点就是允许探索、允许突破。” 他看着陈青。 “你们这个方案,我看没问题。基础+绩效+年资,结构合理。直接打入个人账户,避免截留。数据透明,有据可查。比那些‘中心主任说了算’的做法,好得多。” 陈青心里松了口气。 严巡又说:“省财政厅那边,你也不要有意见。他们也是按规定办事,要不然直接就给你下文件了。你回去继续搞试点,不用在意这些小细节。” 陈青站起来,深深地鞠躬。 “谢谢严省长。” 严巡摆摆手。 “不用谢。改革试点,就是试对的路。你们走对了,我支持。走错了,自己担。但不管对错,不能因为有人打电话就停。” 他顿了顿。 “你记住,干改革,就要有这种韧劲。上面有人拦,下面有人告,都是正常的。关键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这条路,对不对?该不该走?” 陈青点点头。 “严省长,我记住了。” 严巡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陈青,你这个脾气,越来越像我了。” 陈青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某些方面,他似乎和严巡有相同的思维方式,但行事作风,他现在恐怕还没有严巡的高度。 严巡挥挥手。 “行了,回去过年吧。替我给严骏带句话——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春节大假,我严禁他加班,应该要回来陪您的。”陈青笑着回应。 “你不用去管他,他爱加班就加班。不回来,我和他妈还落得清净。” “多问一句话,”陈青脸上带着一丝神秘,“您对严骏有什么安排没有?” “什么安排?”严巡的神情瞬间一僵。 陈青低声道:“这严骏的年纪也该到......”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事,我们不强求,看他自己。”严巡摇摇头,“儿大不由娘,更何况我这个没怎么管他的父亲。” “那就好!”陈青点点头。 “你什么意思?” “我是怕您对他有什么安排,年轻人要是一下子迷恋上了,短期内就很难聚焦工作。” 严巡愣了一下之后才醒悟过来,忽然瞪着陈青,“陈青,我警告你。我儿子的事你不能操心。” “您看,”陈青笑了,“您还是有想法的。” “你——”严巡气得一指陈青,“你小子,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没有。你千万别这么说!”陈青连忙拿起公文包,飞速逃离。 身后传来严巡声音不大,却足够他听清的话,“陈青,我告诉你,我儿子的事,老子说了都不算。” 秘书也听到了严巡的声音,可是看着陈青一脸笑意地跑出来,有些想问,又不敢问。 屋内,严巡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都还没想到这一点,却被陈青关注到了。 看来,这个大假期间还是得和儿子好好谈谈了。 陈青走出省政府大楼,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条路,走得通。 只是走得不容易。 之所以最后要询问严骏的个人问题,实际上他心里有一个想法。 严骏的身份,留在林州。 早晚都会给他带来一定的困扰。 这次的事严骏私下肯定也和他父亲有沟通,要不然今天就没这么顺利。 至少,严巡不会这么明显的表态。 而自己,是应该考虑一下严骏的下一步工作安排了。 下午四点,陈青回到林州。 他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葛明正在值班,看见他进来,愣住了。 “陈市长?您怎么来了?” 陈青说:“路过,进来看看。” 他在诊室里坐下,看着墙上新贴的绩效公示表。 表上,每个人的名字、岗位、绩效分、应发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小周的名字旁边,写着:基础800,绩效1580,年资100,合计2480。 小刘的名字旁边:基础800,绩效1720,年资80,合计2600。 老张医生的名字旁边:基础800,绩效1200,年资460,合计2460。 葛明的名字旁边:基础800,绩效980,年资300,合计2080。 陈青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葛主任,你绩效分怎么这么低?” 葛明笑了笑。 “陈市长,我给自己定的。主任嘛,少拿点,大家心里舒服。” 陈青看着他。 “你少拿了,大家心里就舒服了?” 葛明愣了一下。 陈青说:“葛主任,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等于好主任。你少拿,大家不会觉得你高尚,只会觉得你心虚。他们会想,你是不是拿了别的地方的钱,才在这里装清高?” 葛明的脸色变了。 陈青继续说:“绩效账户,要的是公平,不是牺牲。你该拿多少,就按规定拿。拿得光明正大,大家才服你。你自己少拿,反而让人多想。” 葛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陈市长,我懂了。”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明年这个时候,我希望看到你们中心的每个人,都拿得心安理得。”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葛主任,新年快乐。” 葛明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红。 “陈市长,新年快乐。” 陈青推门出去。 外面,雪还在下。 他钻进车里,这才返回市政府。 第541章 新春到来 解决了绩效账户试点的事,全国的新春假期也来了。 陈青在年三十晚上终于赶回了苏阳市,一大家子在一起过了几天清净的假期。 女儿陈曦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在他身边,他也乐意在这七天做一个好父亲。 马慎儿的三哥马雄没有回家过年,据说是工作太忙。 陈青离开江南市也有很长的时间了。鲲鹏计划的下一步是什么,他也不太清楚。 但马雄因为工作没能返回,说明鲲鹏计划又再上了一个台阶。 大哥、二哥倒是在家,聊了一些日常的事,也不涉及工作,这个假期总的而言还是非常和美。 以马慎儿的名义去拜访了一下钱鸣,顺道叫来了韩啸,算是私人聚会。 林州能打开局面,这两个人的帮助功不可没。 但毕竟对他们而言,林州只是投资地,而且他们本人也很少前来林州。 趁着假期聚一聚,既是感谢,也是相互的认可。 从两人的嘴里,陈青预感到林州官场近期内不会有什么变化。 虽然消息不一定百分百正确,但也算是在他面前不会说假话的,他信。 一直悬着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下来。 只是,在他主政林州期间,省里一直保持着观望和考察的态度。 可是,假期就七天,也不能每个人都去拜访。 因为他住在马老爷子的军区大院,前来拜访他的人也都被他以不方便为由拒绝了。 就连严骏也没让他来。 意外的是江南市市政府秘书二科科长赵皆,依然如从前一样,发了祝福短信。 这个赵皆现在已经是市府办资深的科长了。 但要再进一步,或许还在等机会。 很快,大假结束,在妻女的依依不舍中陈青返回林州。 正月十七,年味还没散尽,街边铺子的春联还红彤彤地贴着,陈青的办公室里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严骏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 “陈市长,林州康养那边,出事了。” 陈青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严骏在他对面坐下,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不是林州康养出事,是林州康养的股东——盛安置业,出事了。” 他把材料翻开,推到陈青面前。 “您看看这个。” 陈青接过,是一份项目宣传册。铜版纸彩印,封面上写着“颐乐家园——林州首个全龄化养老社区”,下面是一行小字:盛安置业荣誉出品。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是项目规划图——十几栋小高层围着一个中心湖,湖边有老年活动中心、社区医院、老年大学,看起来像模像样。 第二页是户型图——从八十平米到一百四十平米,一居到三居,全是商品房户型。 第三页是销售卖点——“养老产业用地,最低价格比周边商品房低40%”“首付30%,即可拥有永久产权”“配套齐全,医养结合,让父母安享晚年”。 陈青看完,抬起头。 价格低倒没让陈青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户型看上去不像是养老,反而更像是纯正的商品房。 “这个项目,在哪?” 严骏说:“城东。和咱们那个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选址,就隔一道墙。”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隔一道墙?” 严骏点点头。 “对。咱们选的是城东机械厂的旧厂房,他们拿的是旁边那块空地。两块地挨着,中间就隔一条小路。” 他顿了顿。 “而且,您知道他们那块地是怎么拿的吗?” 陈青看着他。 “怎么拿的?” 严骏语气有些压抑道:“以‘养老产业项目’的名义。土地价格比商业住宅低40%,每亩便宜了八十万。他们拿了八十亩,省了六千四百万的地价。宣传上说得好,但实际成交均价就比商品房低5%。”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项目批了吗?” 严骏说:“批了。去年年底拿的地,今年年初就开盘了。我去售楼处看过,卖得不错。” 陈青的拳头在手里握紧,差点爆粗口。 “拿养老的地,盖商品房的房。省了六千万的地价,卖着只比商品房便宜5%的价钱。两头赚,老百姓还以为是养老福利。” 严骏说:“陈市长,这只是明面上的。我让人打听了一下,他们这个项目,还申请了省级养老产业补贴,一千两百万。” 陈青愣了一下。 “省级补贴?” 严骏点点头。 “对。以‘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配套项目’的名义。理由是——项目旁边就是咱们要建的养老服务中心,可以形成联动,资源共享。省民政厅批了,钱已经到账了。” 陈青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看着那份宣传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盛安置业的老板,是谁?” 严骏翻开笔记本。 “姓孙,叫孙德胜。本地人,以前做房地产的。三年前放弃了建材生意转行做地产。名下有三家公司——盛安置业、盛安建设、盛安物业。盛安置业负责拿地开发,盛安建设负责施工,盛安物业负责后期运营。一条龙。” 陈青听着,没说话。 严骏继续说:“这个孙德胜,和省里有些关系。他有个叔叔,是省政协的退休副主席,姓孙,叫孙国良。” 陈青的眉头动了动。 “省政协?” 严骏点点头。 “对。孙国良退休前,分管过民政工作。颐乐家园这个项目能拿到省级补贴,和他有关系。”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严骏,你明天去一趟颐乐家园。以普通购房者的身份,好好看看。看看他们到底卖的什么,说的什么。” 严骏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下午,严骏回来了。 “陈市长,颐乐家园那边,我去了。” 陈青看着他。 “怎么样?” 严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我先给您念一段录音。”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段音频。 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热情洋溢—— “先生,您看我们这个项目,林州首个全龄化养老社区,占地八十亩,容积率只有1.8,绿化率35%,周边有医院、学校、商场,配套齐全。最重要的是,我们这是养老产业用地,价格比周边商品房便宜40%,现在均价才一万八,比隔壁那个普通楼盘便宜一千多一平。您算算,一百平的房子,省下十几万,够买辆车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是严骏的声音——问:“那养老配套呢?都有什么?” 销售的声音:“配套可全了。社区医院、老年大学、活动中心、社区食堂,都在规划里。您买了房,就能享受这些服务。老人在这儿住,看病、吃饭、娱乐,都不用出门。” 严骏的声音:“这些配套什么时候建好?” 销售的声音:“我们项目分三期,第一期是住宅,明年年底交房。第二期是配套,后年年底交付。您放心,合同里都写着呢。” 录音结束。 严骏收起手机,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是颐乐家园售楼处的录音。那个销售,姓马,是他们销售冠军。我以购房者的身份去的,聊了半个小时。”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严骏翻开文件夹。 “我查了他们的规划审批文件。颐乐家园的规划总建筑面积是12.8万平方米,其中住宅10.2万平方米,配套2.6万平方米。配套包括——社区医院2000平方米,老年大学3000平方米,活动中心4000平方米,剩下的1.7万平方米是商业配套和物业用房。” 他看着陈青。 “但问题是,这些配套,目前一个都没开工。现场我去看了,住宅楼盖了三栋,配套区还是一片空地,就竖着一块牌子——‘配套规划区’。我问施工的人,他们说配套要等二期,二期什么时候开工?不知道。”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后年年底交付?现在连地基都没挖,后年能交付?” 第542章 触目惊心!! 严骏摇摇头。 “不可能。按现在的进度,二期至少得三年以后。但他们的合同里写着‘二期配套于交房后两年内交付’,这个‘交房后两年’,可以解释成第一期交房后两年,也就是三年以后。” 他顿了顿。 “而且,我问过规划局的人,这种‘分期开发’的项目,配套可以拖到最后一期再建。只要总体验收的时候配套有了就行。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把房子全卖完了,再慢慢建配套。甚至——可以不建,交点罚款了事。” 陈青的拳头攥紧了。 “这就是养老?” 严骏没有说话,而是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 “陈市长,还有更过分的。” 他把那张纸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他们的成本测算。我找了个做房地产的朋友,按公开数据算的。” 陈青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土地成本:80亩×120万=9600万。(按养老产业用地价格) 住宅建安成本:10.2万平米×2500元=2.55亿。 配套建安成本:2.6万平米×3000元=7800万。(按普通标准) 税费及其他:约8000万。 总成本:约5.09亿。 销售收入:10.2万平米×1.8万=18.36亿。 利润:13.27亿。 陈青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13.27亿。 投入5个亿,赚13个亿。 利润率260%。 而这一切的基础,是那块便宜了6400万的地,是那笔1200万的补贴,是那些永远不会兑现的“养老配套”。 他把那张纸放下,抬起头。 “省级补贴呢?那1200万,到账了吗?” 严骏点点头。 “到了。去年年底全额拨付。我问过民政局,这1200万是省级养老产业专项资金,专门用于支持‘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配套项目’的。盛安置业申报的时候,理由是——颐乐家园旁边就是咱们规划的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可以联动建设,资源共享。”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他们的‘配套’,就是咱们那块地皮。”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但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一块地,左手拿补贴,右手卖高价。这是养老,还是套利?” 他转过身,看着严骏。 “通知财政局暂停拨付市级配套那800万。” “联系一下审计局,让他们查一查这个项目。重点查三件事——第一,土地出让的合规性;第二,补贴资金的使用情况;第三,项目规划的落实情况。” 严骏点点头。 “好。我明天就去。” 他站起来要走,陈青叫住他。 “等等。” 严骏回头。 陈青说:“让施勇和蒋勤那边也动一动。查查这个孙德胜,看看他和省里那些人走得近,有没有利益输送。” 严骏点点头。 “明白。”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康乐年华的事,想起邓明的事,想起邱正明的事。 资本换装,换了面孔,换不了逐利的本质。 现在,他们又换了养老地产这件外衣。 三天后一大早,审计局的初审报告送到了陈青桌上。 “市长,这是根据现有的资料和文件做的初步审计。只能说是一个框架式的前期报告,如果要完整的审计报告,就需要对方配合。”审计局局长韩东林说道。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土地出让情况。盛安置业以“养老产业项目”名义,通过协议出让方式取得城东地块80亩土地使用权。土地价格每亩120万元,同期周边商业住宅用地价格每亩200万元,差价每亩80万元,共计节省地价款6400万元。土地出让合同约定:该项目须建设养老配套设施不少于2万平方米,包括社区医院、老年大学、活动中心等,且配套工程须与首期住宅同步建设、同步交付。 第二页:补贴资金情况。盛安置业以“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配套项目”名义,申请省级养老产业补贴1200万元。申报材料称:该项目将与林州市政府规划的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联动建设,资源共享,打造“医养结合”示范区。省级补贴已于去年年底全额拨付到位。 第三页:项目建设情况。项目首期住宅已开工,主体工程完成30%,已预售房源280套,回笼资金约3.2亿元。但养老配套设施——社区医院、老年大学、活动中心,均未开工。现场仅有一块空地,竖着“配套规划区”的牌子。 第四页:资金使用情况。省级补贴1200万元到账后,盛安置业将其中的800万元用于支付首期住宅的工程款,200万元用于营销推广,100万元用于管理人员薪酬,剩余100万元存于公司账户。用于养老配套建设的资金,为零。 陈青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韩冬林。 “韩局长,这个项目,你怎么看?” 韩冬林五十多岁,在审计系统干了不少年了,说话慢条斯理。 “陈市长,从审计角度看,这个项目存在三个问题——第一,土地出让合同明确要求配套工程与首期住宅同步建设,他们没有做到。第二,省级补贴明确用于养老配套建设,他们没有用于这个用途。第三,项目宣传中存在夸大、虚假宣传的嫌疑。” 他顿了顿。 “但从法律角度看,这些问题都不好定性。配套工程可以解释为‘分期实施’,补贴资金可以解释为‘统筹使用’,虚假宣传可以解释为‘营销话术’。真要查,很难查死。”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老韩,你是审计局长,你告诉我,如果按最严的标准查,能查到什么程度?” 韩冬林想了想,说:“按最严的标准,可以查土地出让是否合规。他们拿地的时候是‘协议出让’,理由是养老产业项目。如果查出他们根本不是做养老,是搞房地产开发,那就可以收回土地,重新走招拍挂。” 他看了陈青一眼。 “但这个牵扯到省里。协议出让是省里批的,要翻这个案,得省里同意。” 陈青点点头。 “我知道了。此事,不要对外声张。审计局内部也要控制。” 韩冬林连忙答应:“市长放心,审计的事大家的纪律性还是有的。我也会再次重申。” “去吧。让我好好想想。” 韩冬林站起来,告辞出去。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报告,很久没动。 一件事一件事接着来,把政策和方向当成了敛财的工具,贪得无厌。 下午四点,施勇来了。 他在陈青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陈市长,孙德胜那边,有初步结果了。” 陈青接过材料,翻开。 第一页是孙德胜的履历——男,55岁,林州本地人。早年做建材生意,后来转行房地产,三年前把公司变更,成立盛安置业,专做养老产业。 第二页是孙德胜的社会关系——他有个叔叔,叫孙国良,曾任省政协副主席,分管过民政工作。孙国良有个儿子,叫孙建国,在省民政厅福利处当处长。 第三页是孙德胜的资金往来——盛安置业成立后,先后从省城一家投资公司获得贷款1.2亿元。那家投资公司的法人,姓周,叫周海东。 陈青看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周海东?” 施勇点点头。 “对。就是康乐年华那个周海东。”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有关系?” 施勇说:“有。周海东和孙德胜,是多年老友。周海东做康乐年华的时候,孙德胜投过钱。后来康乐年华出事,孙德胜及时撤资,而且投资者不是用的他本人名义,是用他的一个亲戚,所以没受牵连。两个人的关系还在。” 他看着陈青。 “陈市长,这个孙德胜,不简单。他能在省里拿到养老产业的地,能在省里拿到1200万补贴,能和周海东这种人做朋友,说明他上面有人,下面有关系。”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省民政厅那个孙建国,查了吗?” 第543章 盯紧 施勇点点头。 “查了。孙建国是福利处处长,分管养老产业补贴审批。颐乐家园那1200万补贴,是他签的字。” 陈青冷笑了一声。 “老子退休了,儿子还在。这关系,用得够顺的。” “施局,这些材料,先放着。别声张。” “盯紧孙德胜。特别是他和周海东的往来。康乐年华的事还没完,周海东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出来。” 施勇点点头。 “明白。” 周海东、孙德胜、孙建国、孙国良…… 这些名字,像一串珠子,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上午,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林州康养的郭总来了。想见您。” 陈青抬起头。 “郭海?” 何琪点点头。 “对。” 陈青沉默了一秒。 “让他进来。” 郭海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僵。他在陈青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陈市长,好久不见。” 陈青看着他,没有寒暄。 “郭总,有事?” 郭海干笑了一声。 “陈市长,我……我是来解释的。” 陈青看着他,没说话。 郭海说:“颐乐家园那个项目,和我们林州康养,确实有关系。盛安置业是我们的股东,他们做项目,我们不好说什么。但那个项目,真的和我们林州康养没关系。我们是做养老服务的,他们是做地产开发的,业务独立,账目独立。” 陈青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郭总,我问你一件事。” 郭海点点头。 陈青说:“盛安置业以‘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配套项目’的名义,申请了1200万省级补贴。这个‘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是不是你们林州康养负责运营的那个?” 郭海的脸色变了变。 “陈市长,这个……这个是盛安置业自己申报的。他们用这个名义,我们事先不知道。”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 “事先不知道?那事后呢?事后知道了,你们有没有向民政局报告?有没有向省民政厅说明情况?” 郭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青说:“郭总,你是做养老服务的,你应该知道,养老是良心活。盛安置业拿着养老的地,卖着商品房的房,骗着国家的补贴。你们作为股东,不闻不问,还继续让他们挂着‘配套项目’的名义。你说,这事该怎么解释?” 郭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我承认,我们有责任。但这个项目,我们确实管不了。盛安置业是大股东,我们只是小股东,说话不算数。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孙德胜这个人,上面有关系。我们惹不起。”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郭总,你回去吧。” 郭海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 陈青说:“回去告诉孙德胜,让他自己来见我。三天之内。三天不来,我派人去请他。” 郭海的脸色变了变,点点头,站起来,告辞出去。 门关上。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三天后,孙德胜没来。 来的是一份情况说明:盛安置业开发建设的颐乐家园项目,各项手续齐全,合规合法。如有疑问,欢迎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陈青看完,把情况说明丢在桌上。 他笑了。 笑得很冷。 还真是胆大包天,把他这个市长都不放在眼里。 老百姓都还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盛安还真以为在林州“合法合规”的手续,谁都拿他没办法。 人不敬我,是他无德;我不敬人,是他不配。 既然给脸不要脸,权力就是制衡嚣张的最好武器。 他拿起电话,打给施勇。 “施局,动手吧。既然不配合,就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合法合规’的经营。” 施勇的行动很快,在整理好手续之后直接去了盛安公司,众目睽睽之下把孙德胜带回了警局。 没有审理,他就直奔市政大楼,在陈青对面坐下,拿出一份材料放在他面前。 “陈市长,孙德胜已经控制住了。” 陈青接过材料,翻开。 第一页是拘留通知书——盛安置业法人孙德胜,因涉嫌骗取贷款、挪用专项资金,被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依法刑事拘留。 第二页是搜查记录——在孙德胜办公室和家中,查获多份项目包装合同、资金往来账目、以及一份“应急预案”。预案里写着:如项目被查,立即注销盛安置业,将资产转移至新公司。 第三页是资金流向图——盛安置业骗取的土地差价6400万、省级补贴1200万,以及预售房款3.2亿,大部分已通过关联交易,转入孙德胜名下的另外三家公司。其中一笔5000万,转到了省城一家投资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周海东的妻弟。 陈青看完,抬起头。 “周海东那边,有进展吗?” 施勇摇摇头。 “周海东还在看守所,嘴很紧。但孙德胜这边一抓,他可能会松。” 陈青点点头。 “好。那就好好从孙德胜嘴里撬出点东西,一锄头下去,顺便看看能不能搂几个兔子。” 施勇站起来,要走。 陈青叫住他。 “施局。” 施勇回头。 陈青说:“省民政厅那个孙建国,材料先不动。等孙德胜开口再说。” 施勇离开,陈青的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资本换装,换了一身又一身。 但只要他在林州一天,他们就别想穿着这身皮,骗老百姓的钱。 孙德胜被刑事拘留的消息,很快就在林州的圈子里传开。 而林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也依据材料查封了公司。 随之城建相关单位对项目进行了叫停。 但传开的消息也只是“孙德胜出事了”,具体什么事,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涉嫌诈骗,有人说他挪用资金,还有人说他在省里的靠山倒了。 各种版本在小范围流传,但都只是猜测。 陈青让何琪通知林州康养的郭海再来见他。 下午三点,郭海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 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想说什么,但嘴始终开不了口。 陈青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考虑,“郭总,孙德胜的事,你知道吗?” 郭海抬起头,又低下。 “知道。” 陈青说:“他涉嫌骗取贷款、挪用专项资金,已经被刑事拘留了。盛安置业名下的资产,全部冻结。颐乐家园项目,停工待查。” 郭海的身体抖了一下。 “郭总,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颐乐家园是独立项目,和林州康养没关系。” 郭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郭总,你是做养老服务的,你应该知道,养老是良心活。盛安置业拿着养老的地,卖着商品房的房,骗着国家的补贴。你们作为股东,不闻不问,还任由他们挂着你们的名号。你说,这事该怎么解释?” 郭海抬起头,眼眶红了。 “陈市长,我……我有苦衷。” 陈青看着他。 “什么苦衷?” 郭海说:“孙德胜这个人,惹不起。他在省里有关系,他叔叔是省政协的退休副主席,他堂弟是省民政厅福利处的处长。我们林州康养刚成立,需要项目,需要支持,得罪不起他。”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说要用我们的名义申请补贴,我能说不吗?他说项目独立,我们能查他的账吗?我们只是小股东,说话不算数啊。” 陈青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郭总,你起来。” 郭海愣了一下,站起来。 陈青说:“你跟我来。” 他推开门,往外走。郭海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两人下楼,坐上陈青的车径直开到了审计局。 审计局长韩冬林忽然看见陈青到来,赶紧迎了上来。 “陈市长?” 第544章 突破性进展!! 陈青指了指身后的郭海。 “老韩,这位是林州康养的郭总。从今天开始,你牵头,审计局、财政局、民政局一起,全面核查林州康养及所有关联企业近三年的项目。所有账目、所有合同、所有资金往来,一条一条查。查清楚为止。” 韩冬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郭海的脸色白了。 陈青转过身,看着他。 “郭海,今天让你来,不是听你诉苦,是让你配合调查。配合好了,该负什么责任负什么责任。配合不好,后果你自己想。” 郭海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青说完,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审计局的核查结果还没出来,陈青先接到了省里的电话。 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打来的。 “陈青,省民政厅那边有人给我打电话了。问林州那个颐乐家园的项目,怎么回事。” 陈青沉默了一秒。 “穆部长,您怎么回的?” 穆元臻说:“我说我不知道,让他们直接问你。” 他顿了顿。 “陈青,这个项目,牵扯到省里的人。你查的时候,要有分寸。” 陈青说:“穆部长,我明白。” 穆元臻又说:“明白就好。有什么事,及时沟通。”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分寸。 这个词,他听过太多次了。 但什么是分寸? 是查到孙德胜为止,不再往上查? 是保住林州康养,不再追股东的责任? 还是让那1200万补贴不了了之,让那些老人继续被忽悠? 他不知道别人的分寸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的分寸—— 老百姓的事,就是最大的分寸。 下午两点,审计局老韩来了。 他把一份厚厚的材料放在陈青桌上。 “陈市长,林州康养和盛安置业的关联项目,我们查了个大概。”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 林州康养成立三年,一共做了五个项目。其中三个项目,盛安置业都参与了投资。资金往来有二十多笔,总额超过八千万。 其中一个项目,叫“城西颐养中心”,是林州康养自己运营的养老院。盛安置业投了两千万,占股30%。但这个项目的用地,也是以“养老产业”名义拿的,价格比市场价低35%。项目建成后,盛安置业把其中的一栋楼,改成了商品房对外销售。 陈青看完,抬起头。 “这个城西颐养中心,现在还在运营吗?” 老韩说:“在运营。但那一栋改商品房卖的楼,已经卖完了。卖了多少钱,我们还没查清。” 陈青把材料放下。 “老韩,继续查。所有涉及盛安置业的项目,一个都不要漏。” 老韩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要走,陈青叫住他。 “老韩。” 老韩回头。 陈青说:“辛苦了。” 老韩苦笑,审计的工作从来都不是小问题。 只要领导下了指令,别说真有问题,没问题都要翻出来。 只是,这个分寸确实很难把握好。 好在有陈青这个硬核市长,不怕事。 在陈青看来,或许别的事还可以有一些回旋余地,纯商业运作的项目赚多赚少,确实与能力和运营有关。 但是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长辈。 之前的婚姻对前妻和她家人的包容,多半的原因也是基于此。 之后遇到马慎儿,一个家庭的幸福在他看来是最值得珍惜的。 老人们之所以要进入养老项目,除了孤寡之外,更多的是不愿意给家里的后辈增添困难和麻烦。 可这些黑心的商人如果对于最基本的人性都要来利用,那就真的坏到极点了。 审计局的核查进行到第十天,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三月四号,惊蛰前两天。 韩冬林和施勇一起进来的。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手里各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 他们在陈青对面坐下,互相看了一眼,还是老韩先开口。 “陈市长,颐乐家园那边,查清了。” “先说说。”陈青没有先看材料。 韩冬林看了一眼施勇,先开口:“先说土地......申报材料里说,这笔钱用于建设‘嵌入式养老服务中心配套项目’。但实际资金流向——” 他把一张资金流向图推到陈青面前。 “第一笔500万,转给了盛安建设。这是孙德胜自己的施工队,用于支付首期住宅的工程款。第二笔400万,转给了盛安营销。这也是孙德胜的公司,用于项目推广和销售提成。第三笔300万,转给了一个叫‘周海东妻弟’的个人账户——这个人叫张志强,是周海东妻子张敏的弟弟。” 陈青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施勇。 “你那边呢?” 施勇翻开自己的材料。 “张志强,男,38岁,省城人。无业,名下却有三家公司——一家投资公司、一家商贸公司、一家咨询公司。这三家公司,都是空壳,没有实际业务。” 他看着陈青。 “那300万转到张志强账上之后,第二天就被转到了境外。收款账户是香港的一家离岸公司,叫‘瑞丰国际’。这家瑞丰国际,和周海东之前那个开曼基金,是同一个管理团队。”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海东?” 施勇点点头。 “对。周海东虽然被抓了,但他那个境外资金通道还在。张志强这300万,就是通过这个通道洗出去的。” 他顿了顿。 “而且,张志强不只是帮孙德胜洗钱。我们还查到,过去两年,张志强的账户上,先后收到过五笔大额资金,总额超过2000万。这些钱的来源,分别是——盛安置业、瑞康投资、还有一家叫‘华康实业’的公司。” 他看着陈青。 “华康实业的法人,姓孙,叫孙建国。” 陈青愣了一下。 “省民政厅那个孙建国?” 施勇点点头。 “对。就是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那棵老银杏树上。那些细小的芽苞,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但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老韩,孙建国这笔钱,是怎么出去的?” 老韩翻开材料。 “华康实业是孙建国他母亲名下的公司。他母亲叫赵秀英,78岁,退休工人,根本不懂经营。但这家公司过去三年,接了七个项目,合同总额超过5000万。其中三个项目,是和盛安置业合作的。” 他看着陈青。 “我们查了其中一个项目——‘城西颐养中心’的配套工程。华康实业中标,合同价800万。但实际施工的是盛安建设,华康实业只是过了一道手。那800万,到账之后,有500万转给了盛安建设,剩下的300万,转到了张志强的账上。” 陈青转过身。 “所以,孙建国通过他母亲的公司,帮孙德胜洗钱。孙德胜给他分成?” 施勇接过话。 “不只是分成。我们还查到,孙建国名下多了一套房产,在省城最好的地段,市值280万。购房时间是去年十月,正好是那300万到账之后一个月。” 他把一份房产登记复印件推到陈青面前。 “这套房子的付款记录显示——全款支付,资金来源是张志强的账户。” 陈青看着那份复印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孙国良呢?那个退休副主席,有没有参与?” 施勇摇摇头。 “目前还没查到直接证据。但孙国良退休后,住在省城干休所,生活很简单。他儿子孙建国的事,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有件事挺有意思——孙国良退休前,分管过民政工作。当年省里制定‘养老产业用地优惠政策’的时候,他是主要推动者之一。” 陈青冷笑了一声。 “推动者。推了十几年,推到自己儿子手里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韩局,施局,这些材料,证据够不够硬?” 韩冬林说:“够。资金流向、银行记录、合同文件、房产登记,都有。孙建国这套房子,我们可以申请查封。张志强那边,我们可以申请冻结账户。孙德胜那边,已经在押,可以继续审。” 施勇说:“唯一的风险是——孙建国是省管干部。动他,得省纪委点头。” 第545章 纪委电话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材料整理好,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报省纪委,一份——” 他顿了顿。 “一份报纪委巡视组。” 施勇愣了一下。 “巡视组?” 陈青点点头。 “对。康乐年华的事,巡视组已经在查了。孙建国这条线,和康乐年华那条线,最后可能交汇到同一个人身上。”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施勇和韩冬林都明白,这个人不是他们林州可以过问的。 三月六号,惊蛰。 省纪委的电话来了。 是周正良亲自打的。 “陈青同志,你报来的材料,我们收到了。孙建国这条线,和康乐年华那条线,确实有交集。我们决定并案处理。” 陈青说:“周书记,需要林州这边配合什么?” 周正良说:“暂时不需要。孙建国是省管干部,我们按程序办。你那边,继续稳住局面。孙德胜的案子,该审审,该查查,不要受影响。” 陈青说:“好。” 周正良顿了顿,又说:“邓明的事,省纪委给了明确的处理意见,诫勉谈话。省委组织部也同意了他提前离岗休养,你……不要有思想包袱。” 陈青沉默了一秒。 “周书记,我明白。”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那些细小的芽苞,又长大了一些,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但他知道,有些人的春天,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孙建国被省纪委带走的消息,是三月八号传到林州的。 那天是妇女节,陈青上午刚去妇幼保健院慰问了医护人员,回来的时候,何琪就迎上来,脸色不太对。 “市长,省里来电话了。周书记让您回办公室后给他回个电话。” 陈青点点头,径直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青同志,我是周正良。” 陈青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周书记,您说。” 周正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 “孙建国的事,你知道了吧?” 陈青说:“听说了。” 周正良说:“那就好。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三件事。” 陈青等着。 “第一,孙建国的问题,比我们想的严重。他不只是帮孙德胜洗钱,他自己也有问题。过去五年,他利用职务之便,为多家民营医疗养老企业违规审批项目,收受好处费累计超过六百万。这些企业,包括康乐年华,也包括盛安置业。” 陈青沉默着,听他说。 “第二,孙国良那边,我们也谈了话。他承认退休后利用余威帮儿子拉过关系,但不承认参与利益输送。他的问题,省委会按程序处理。” 周正良顿了顿。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件事,惊动了包书记。” 陈青的眉头动了动。 “包书记?” 周正良说:“对。包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拍了桌子。他说,养老产业本来是惠民工程,现在却成了某些人的敛财工具,这是对老百姓的犯罪。他要求全省所有养老地产项目,全部暂停审批,全面排查。发现问题,一律严肃处理。” 陈青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包丁君拍了桌子。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周正良继续说:“陈青同志,包书记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林州。” 陈青愣了一下。再次被表扬,他心里完全没有以前在县委书记或者初到林州市的时候那么兴奋,甚至隐约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 “周书记,我……” 周正良打断他:“你先别高兴。表扬归表扬,问题归问题。包书记也说了,林州在这个项目上,存在监管失职的问题。土地出让、补贴审批、项目建设,林州的相关部门都签了字、盖了章。这笔账,要算。” 陈青沉默了一秒。 他现在一人肩挑党政两边,省里又一直不安排人选,对他而言,责任必须承担。 “周书记,我明白。” 周正良说:“明白就好。省里决定,追回被骗的省级补贴1200万。但这笔钱里,有400万已经被孙德胜转移到境外,追不回来了。省财政厅的意见是,这400万,由林州承担。从今年的转移支付里扣。” 陈青的心里沉了一下。 400万。 林州一年的市长办公经费,也就这么多。 但他没有犹豫。 “周书记,我接受。” 周正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陈青同志,你就不问一句为什么?明明是盛安置业骗的钱,凭什么要林州承担?” 陈青说:“项目是在林州出的事,我们监管失职,该负的责任,就要负。” 电话那头,周正良笑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 “包书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做事的人,难免有代价。但这个代价,责任人自己要想明白。” 电话挂断。 陈青放下话筒,站在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400万。 这笔钱,从哪儿出? 下午三点,陈青召集了市委常委以及审计、财政部门开会,把省里的决定说了一遍。 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吴道明先开口。 “陈市长,400万,不是小数目。今年的转移支付本来就紧,扣掉400万,很多预算都要重新调整。” 陈青看着他。 “吴局长,你有什么想法?” 吴道明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从那五千万里出?基层医疗兜底资金还有一部分没拨下去,可以先挪过来用。” 陈青摇摇头。 “不行。那笔钱是基层医疗的救命钱,一分都不能动。” “那从哪儿出?财政的钱,都是有预算的。临时砍掉400万,很多项目都得停。”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从我这儿出。” 几个人都愣住了。 陈青说:“市长办公经费,一年400万。今年这400万,全部用来抵扣这笔钱。不够的,从市政府其他行政经费里挤一挤。总之,不压减民生预算,不动基层的钱。” 吴道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欧阳薇说:“市长,办公经费挤一挤,可以。但400万全部从这儿出,今年市政府的运转会很难。很多会议、调研、接待,都得砍。” 陈青看着她。 “欧阳,我问你一个问题。” 欧阳薇等着。 陈青说:“是咱们开会调研重要,还是那些老人被骗的钱重要?” 欧阳薇愣了一下,没说话。 陈青说:“这件事,省里看的是我们的态度。态度对了,钱可以再争取。态度不对,多少钱都没用。” 他看向吴道明。 “吴局长,就这么定了。你回去重新做预算,把市长办公经费和其他行政经费压缩20%,凑出400万。不够的,从明年的预算里预支。” 吴道明点点头。 “好。”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严骏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看着他。 “说。” 严骏说:“这400万,本不该我们出。孙德胜骗的钱,他该还。他还不出来,可以追他的资产。省里让林州出,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严骏,你知道什么叫‘监管失职’吗?” 严骏愣住了。 陈青说:“土地出让,是林州国土局批的。补贴申报,是林州民政局签字的。项目规划,是林州规划局审的。这些部门,都在林州市政府的管辖之下。他们失职,就是市政府失职。” 他看着严骏。 “孙德胜骗钱,他犯罪。我们没看住,我们失职。犯罪的人要抓,失职的人也要担责。这400万,就是我们担的责。” 严骏低下头。 “我明白了。” 陈青摇摇头,“你要是真的明白了,就好好想想,这可是400万啊!” 他摇头的样子,严骏看得有些茫然。 这年轻人大局观还是差了一些,还需要磨练,只是,该怎么让他有这个机会呢? 三月十号,省民政厅的通报下来了。 通报很长,核心就几条—— 第一,撤销颐乐家园项目“省级养老产业示范项目”称号。 第二,追回已拨付的省级补贴1200万。其中无法追回的400万,由林州市政府承担。 第三,对项目审批过程中存在失职行为的省民政厅相关人员,给予党纪政纪处分。福利处处长孙建国,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第四,全省所有养老地产项目,暂停审批三个月。各市自行排查,发现问题及时上报。 第546章 预算调整 陈青看完通报,放在一边。 他拿起电话,打给吴道明。 “吴局长,预算调整得怎么样了?” 吴道明说:“差不多了。市长办公经费砍掉200万,其他行政经费砍掉150万,剩下50万从明年的预算里预支。凑够400万,没问题。” 陈青说:“好。报上来,我签字。然后给省里报一份上去备案。” 三月十二号,植树节。 陈青接到一个电话,是严巡打来的。 “陈青,那400万的事,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 “包书记也说了,你能主动担这个责,说明你心里有数。有些人,出了事就往外推,恨不得把责任都推到别人头上。你不一样。” 陈青说:“严省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严巡笑了。 “该做的事,不是谁都敢做的。”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孙德胜那个案子,省公安厅接手了。他名下那些资产,能追的都会追。追回来的钱,省里会按比例返还给林州。那400万,未必全都要你们出。” 陈青愣了一下,内心暗喜。 这态度终于换回来了该有的效果。 “严省长,这……” “你别高兴太早。返还多少,得看能追回多少。而且,这笔钱是省里的态度,返还的钱是省里的心意,两码事。你该担的责,还是要担。” 陈青赶紧表明态度:“我明白。” 三月十五号,省里的通报下来了。 孙建国的处理结果: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涉案金额六百余万,加上他母亲公司那套房产,一并没收。 孙德胜的案子还在审,但资产已经被冻结。盛安置业名下的土地、房产、资金,全部查封。颐乐家园项目,彻底停工。 林州这边,国土局、民政局、规划局,一共五个责任人,分别给了调离岗位、党内警告、行政记过等处分。 对于是否存在更深的违法行为,陈青要求纪委进行全面排查,既要做到不冤枉好人,也不能因为怕做错事就停止追查,一切都要实事求是。 紧随而来的是,林州有几名处、局领导主动提出辞职之后,前往纪委交待问题。 陈青没有再做出任何指示,一切依法而办。 只是,岗位缺失的问题,在他到林州之后到现在,是最为严重的阶段。 培养和提拔年轻干部是形势所趋,但从严骏身上,他又发觉时机未必是最好的。 仓促的提拔很可能适得其反。 暂时代理工作也许可行,但能上不能下的干部考验也很具有挑战性。 然而,还不等他在这些问题上认真思考,省卫健委的领导又前来调研。 三月二十五号,省卫健委主任冯双带队、会同省财政厅到了林州。 到了之后,却没有直接去市政府,而是直接去了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陈青接到消息,马上从市政府出发前去。 几乎与调研组的成员一起到达。 冯双的车队停下之后,示意陈青不要多说话,她要看实际的情况。 陈青干脆就在服务中心外没有进去,“冯主任,这样是不是更符合您的要求。” 冯双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看来,你很有自信。” “冯主任,我们是按照自己制定的程序和规则在运行。不敢说一点问题没有,但方向应该是正确的。这个,我有自信。” 冯双带着人进去了,陈青就靠在车上,何琪递上养生茶,“领导,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陈青的目光扫向陆陆续续进入服务中心的人流,“早的时候该担心,不是现在。” 何琪好像懂了,又有些不太明白。 陈市长做的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像是梦一般。 之前在做秘书之前,她认为公务员的工作也就是按部就班,然而在陈青身边,她看到的更多是打破常规。 这样的领导不是没听说过,但似乎也只是听说。 而且,陈市长打破的结果,不是为了他的仕途。 去年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其实感觉得到陈青的情绪有些低。 然而,即便是这样,做事的时候她也没见陈青有什么顾虑。 或许,是她还没看明白。 私下也问过欧阳副市长,但欧阳薇给她的回复让她还是不太明白。 欧阳薇说,你要理解陈市长,就要注意他做决定的原因。 这个原因,对何琪而言看不明白。 说到底,怎么看都有些不利己。 这不像是当官的,尤其是这么高职位的领导。 冯双的调研花了整整一天,随机走了三个点,中途也没询问陈青。 直到晚上离开前,冯双才开玩笑,“饭我就不在林州吃了。据说你的财政压力有点大,这一顿省不了多少,聊表心意。” 陈青刚想说他私人宴请,毕竟冯双除了是省卫健委主任外,还是穆元臻的夫人。 但冯双说完,直接就招呼人上车离开。 看着远远离开的车队,陈青苦笑,看这样子,林州恐怕还要真“穷”一阵才行。 一周之后,冯双的调研报告送到了省委。 报告很长,但核心就几条—— 第一,林州绩效账户模式,有效解决了基层医护收入偏低、流失严重的问题。试点以来,合同制医护收入平均增长47%,离职率下降82%。 第二,该模式结构合理、数据透明、便于监管,具备在全省推广的条件。 第三,建议省卫健委牵头,制定全省基层医护绩效激励指导意见,明年起在全省范围内推广。 严巡和省长郑立的批示很简单,但省委书记包丁君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好。可以试点推广。请卫健委抓紧落实。” 三月十八号,春分前两天。 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冒出的嫩绿叶子。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严骏来了。” 严骏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笑——那种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笑。 他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陈市长,绩效账户三个月试点数据出来了。” 陈青翻开,逐页的看,整体的数据说不上是喜人,但完全达到了绩效改革与医疗资金优化的目的。 “整体效果目前看来还不错,但需要继续稳固。特别是细小的问题,千万要留意。”陈青叮嘱了一句。 然而严骏却并没有马上就离开。 “市长,我和欧阳副市长商议之后,替您婉拒了各医院的领导前来感谢的事。” “嗯。这样处理是对的。”陈青点点头,“真正辛苦的是他们。” “我是告诉他们您需要休息。如果有困难可以提,感谢的话,最好是能落实持续的做下去。” “不错。”陈青笑看着严骏,“你也准备一下,这阶段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 严骏似乎听出了陈青话里的意思,“市长,我不累。” “去,去。这些话不用说给我听。”陈青笑着赶人。 对严骏他的确是有想法,但这年轻人继承了他父亲严副省长的专注,还少一些圆滑。 对大局的把控还缺乏一些认知,如果要更进一步的话,还需要给他一些机会锻炼。 目前这些事基本上实现了最初设想后,也是该动一动了。 时间很快过去半个月,四月七号,下午三点。 蒋勤经过请示后到市政府向陈青汇报工作。 从进门之后,脸色就非常凝重。 她在陈青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陈市长,国康医疗那边有新情况。张国伟进去了,但他的核心团队没散。原来几个骨干在省城重新注册了‘康健医疗’,法人是原运营总监王志明,股东都是原国康高管。注册时间是今年一月,张国伟被抓后一个月。” 陈青翻开材料。 “他们最近在省内几个地市活动,接触公立医院谈合作——建高端病房、引进设备、托管科室。模式跟国康一模一样。” 蒋勤顿了顿:“而且他们把触角伸到了林州。通过猎头接触了人民医院三名骨干——心内科张磊、普外科刘建国、骨科赵海峰。开的条件年薪150万加股权。” 陈青眉头皱了起来。 这薪资开得是越来越高了。 “他们什么反应?” “张磊直接拒绝。刘建国和赵海峰有点心动。赵海峰私下和猎头见了一面,被同科室同事发现报给了高新华。” 第547章 试点运行 而这些消息,高新华在发现后,都与当事人进行了沟通。 而这些原本不属于蒋勤的工作范围,只是顺道发现并做了提醒。 但这股风向表明了资本市场对林州依然还是虎视眈眈,一波一波的当事人出事,丝毫都没有影响他们想要来林州做一场的决心。 如果不是林州的医改走到了前面,问题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出现。 林州的医改就很难再执行下去。 从这个事上也能看出林州医改的效果开始影响的不仅仅是医疗从业人员的素养,也让他们对自身的职业规划有了更详尽的认知。 然而,另外一件事始终还是没有解决。 全省停下的在建养老项目,也包括林州在内。 虽然省里并没有说回复的门槛,但各地都显得很谨慎。 宁愿关停,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 林州的状况,因为前期留下的传言,前往街道和市政平台咨询的人依然不少。 欧阳薇主持了两场会议,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稳妥的办法。 最终还是觉得邓明当初提议的嵌入式养老的方案是最佳的。 虽然邓明“离职”休养,但陈青还是让欧阳薇带着方案去找了邓明。 邓明尽心尽力地协助把“医养结合”这个思路完善,利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闲置的场地,还能实现医护人员的有效利用和增收。 民政局牵头、卫健委配合,使得方案得以落实。 一些刚退休的医护人员还能二次就业,再带动一些新的就业人员进行过渡。 又是三个月的时间过去,第一批以“林州养老驿站”统一落实的“医养结合”试点开始了正式运行。 方案正式上报给省发改委和省卫健委。 但随之而来的是再次被人告状。 一些来林州准备投资养老产业的企业,不满林州这落地的惠民方案。 严巡副省长亲自打电话询问陈青。 在听完陈青的详细汇报之后,严巡笑了。 “好你个陈青啊,这才是你做事的风格。” “领导只要不批评,那就说明我做的没问题。”陈青现在的脸皮是越来越“厚实”。 像这种告状式的投诉,根本不会影响他的任何决定。 既然有人说标准太低难以推广,那就说明这个简易版的养老走对了。 资本可以赚钱,但政府的基本职能不能向资本靠拢,而是要考虑社会效果和实际可行性。 “陈青,你也不要抵触资本对社会的贡献。虽然他们以‘示范标准’不符合来告状,说明他们是真心想要在林州有所发展。” “我知道。我也不反对资本在市场的调节作用。关键是不能把政府的职能转化为资本的可乘之机。”陈青据理力争,“严省长,我能问一问是谁告的状吗?” “是谁我就不告诉你了。”严巡拒绝,“主要还是你们的标准确实太低,设施和服务还是略显简单,才能给了别人机会。” “严省长,我们可不是单纯的养老。更多的还是基于治疗与养老结合。而且,步子也要一步一步走,不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严巡才说:“陈青,你说得对。千万注意入驻的老人安全,别的都不算什么。你们继续搞。搞好了我去看。” “什么是好,我不知道。”陈青给自己留了一个空间,“领导随时都可以亲自来或者安排人来指导工作。” “那就这么说定了。”严巡严肃地提醒道:“你不要说省里又对林州不放心。” “哪有!我什么时候也没说过这样的话。” 陈青虽然否认,但其实心里也知道,明查暗访他都欢迎。 但暗访多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然而,严巡的明查来得很快。 六月下旬,严巡就来了。 也可以看出林州的“医养结合”确实撼动了不少人心里的设想。 简易版的养老模式,并不完全是政策引导下的养老方案,却又实实在在地实现了病重患者和孤寡老人的养老服务,又减轻了社区服务中心的工作量,使得一些收入不高的家庭经济压力得到了缓解。 几个试点的地方走完,严巡的脸色一直比较平静。 直到下午回到市政府会议室,严巡才第一次对走访给出了肯定的结论。 “我个人认为,这个‘医养结合’很有前景。特别是我们老龄化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不失为一条好路子。”严巡的语气比较沉重,“以前,我们只是考虑干休所这一类的干部疗养方案,因时因地制宜的方案很少,过于理想化了。” 陈青回应道:“严省长,我可以理解外界对养老驿站的不理解。最好的方案,大家当然都明白也知道,可事实是有多少钱做多少事,一步步完善才能最大化的实现政府的职能。而且,我们是以最小的失败代价来推行。换句话说,即便这个方案最后论证有巨大的瑕疵,对社会、对政府、对参与养老的人而言,损失都是最小化的。” 严巡在听完陈青的汇报,又看了卫健委和民政局提交的报告之后,最终还是认可了林州方向的正确性。 会议结束,工作餐之后,严巡甚至都没有和严骏多说一句话,而是把陈青再次叫到车上。 密闭的空间里,连司机都没有上来。 “陈青,有件事我想问你。如果有人调你走,你走不走?” “严省长说笑了吧!”陈青嘴上说得轻松,但实际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要来了吗! “没给你开玩笑。”严巡顿了顿,“你的步子迈得太大,让其他地市的官员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对林州有影响吗?” “对林州没有。但对省里有啊!” 严巡的一句话让陈青瞬间沉默了。 从治理三城开始,林州似乎就在一路领跑。 林州市可不是之前在江南市的石易县或者金淇县,一举一动不只是省里知道,很容易被更高层面的内参写进去。 那不是他或者省里能控制的。 特别是电影节的事,更是全国媒体争相报道,正所谓树大招风,没找来各种非议都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严省长,林州医改的试点还有一年多,才刚刚稳定。养老的探索也才刚起步,这个时候离开,谁愿意来接我都不反对。” 严巡明白陈青这话里的意思。 他现在不怕谁来抢功劳,而是怕谁来之后,大方向上再进行调整,林州就乱了。 之前所有的铺垫都会成为废纸。 这可不是什么五年规划十年规划的东西,是原本属于这块土地上的特性,有历史条件,有现任官员的意志。 换一届领导不难,但难的是持续的推行下去。 严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其实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向上走走。” “我还真想过。”陈青没有掩饰,“只是,心有不甘。再等等,好吗?” 严巡点点头,“我尽量帮你争取吧!” “多谢严省长。” 陈青从车上下来,严巡的车队缓缓驶出市政府。 陈青就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欧阳薇和何琪相互看了一眼,都没上前提醒。 好一阵,陈青才转过身来,似乎才看到两人一直在他身后。 “严骏呢?”陈青的目光四下扫视。 “市长,我在。”严骏从后面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跟我来办公室。其他人都下班吧。”陈青大手一挥吩咐道。 陈青这一晚和严骏的谈话没人知道具体内容。 但没过多久,省委组织部关于严骏的调职批复下来: 从林州市政府综合科调任江南市金淇县出任统计局副局长,彻底淡出了林州官场。 在严骏离开林州的当天,除了相熟的几个人有些感怀外,林州市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毕竟,严骏是严副省长的儿子,即便他再低调,在林州始终不会被人轻易忽视。 很多人都以为陈市长是想要肃清林州官场,很少有人知道,把严骏调到金淇县,这个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是让他获得锻炼的机会。 第一卷 第548章 可以推广 金淇县已经形成的政治生态和大局观,可以说是很多市级领导层面都不具备的。 随着孙长魁一声吼,忽啦一下子,就有二十多个青壮年男子冲了出来,直接就把宋晓冬三人围在了中间,一个个全都是气势汹汹。 不多时,红孩儿来到了火焰山,但此时的火焰山已经彻底大变样,虽然依旧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大火,但却分崩离析,一片狼藉。 环绕各处规则带的所在,各方皇朝修士自认有一搏之力者不断到来,而异界生灵同样有强者降临,血乱杀戮随着这个消息的散开,越加疯狂。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时从地面上传来,众人循声看去。然后就看到一只手拨开碎屑,慢慢的站了起来。 不等唐僧松一口气,红孩儿化作一道火光,瞬间贯穿五六百公里,一枪刺向唐僧。 福王其实并非傻子,他看得出麾下大军士气低落,似乎没有多少战意,正是因此,他才更要歼灭前来的这两万应龙军,唯有踩踏着应龙军的威名才能提高自身的士气。 哪怕是低一阶的玄阶战技,都是异常珍贵的存在。每一次出现,都会被各大势力争相抢夺。就连三大势力也不会玄阶战技。 里面从一级灵药到三级灵药都有,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三级灵药,至于四级以上的灵药,只有区区几十株而已。 安良对着镜子露出个温和笑容,然后转身,拎起吉他包,就直接前往江南大学。 这便是塔界根深蒂固的规则,不是‘魔’制定,而是人,不论是在塔界还是曾经的地球都一样,而尚景星如今的地位和实力,无疑在这些人眼里是强者。 能容纳灵魂的世界,而且还那么神奇,在里面死了之后,还不会死,还可以带东西出来。这些总合起来,弄得无道现在非常的好奇。 金沐灶是至上往下一刀斩落,一股遒劲的力道甚至还带着一股隐隐的黑风,直接在对方的短刀上一刀划落。 “你确定了跟着我吗?边上住着一家镖局,你叔叔不是坟城城主吗?我觉得你去投保你叔叔更稳妥。”刘危安道。 要说整个武动位面那里的修士力量最为强大,那么当属乱魔海域了,其实万古同理,只要地域够大,修炼的资源够广那么那个地域的修士就更为强大。 都安排妥当了,她抻了抻身上的孝服,打算去见见自己那位祖母。她到底要看看,这老太太到底想干什么?是为了除掉她,还是拉着郭家一起陪葬? 她把这一切都归到了父母身上,都怪他们,如果不是他们她现在也不会这样。 就算这个宇宙中的那些顶级势力,都不知还有阴界的存在,现在都是满心的疑惑。 今天凌哲夜不让她坐公交车,不过她坚持在公司门口前面就提前下车走过来,几天没上班,不想一到公司就成别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这话也是没有错,虽然空间被封,但真的斩杀了这四大天王,天庭的太乙大能,甚至是大罗金仙便会顷刻而至,到时候,这些妖族必然会为之付出代价的,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后,嫁祸之事已经是很难进行了。 第一卷 第549章 告别 艾德嘉上尉则显得相当着急:“得了吧,别闹了,这是拍马屁的时候吗?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局势!敌饶掷弹兵和一支骑兵部队已经攻进要塞了!”罢,她望向副官。 唐朝豪安静了下来,望着戴惜茜,对她说自己一定会努力的帮助她过上更加好的生活,戴惜茜突然间觉得这个男人其实非常的柔软,嘴上却还说着自己当然相信。 因为这意味着如果接下这个单子,他就不能公平评测这部动漫了。 甚至有人认为是龙神的灯火,只可以在远处看到,却永远无法接近。 一天的这个时候,阳光最强烈,照射得太空港的平台上白茫茫一片。 似乎被他言中了,那老儒听完歌,莫名其妙就挂掉了。死的莫名其妙,令人一头雾水。 原本他觉得有八成的机会赢,现在觉得有九成了,别人吵得再欢,他自己心里有一杆秤。 如果可以让天使在考试时候失利,身为学生会长的天使,名誉就会遭受打击。 115万亿焦耳的恐怖拳劲,灌入死星猎食者的后脑,瞬间将其甲壳碾爆,将其整个轰入大地。 可是血魔到底是血魔,毕竟也是元婴期的修为,况且人家还是被封印的效果。 “开神马国际玩笑,现在怎么转。”孔蒂就怕辰龙提转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范先生止了悲声,用袖子拭着眼泪,看着李宗梁拱了拱手,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竟在这里再见几位,幸??????”范先生连连拱着手,话却说不下去了。 拍下落影的肩膀,穆天奇朝前走出几步,大笑着享受着胜利带来的喜悦。 放她走……其实真的很容易,只要他的一句话!但是却真的很难,他就算是拼尽了力气,似乎也说不出放她走的话。从什么时候起,她在自已的心头这么重要?重要到……他似乎在考虑她的话,给她一个婚姻。 可现在看来,似乎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什么公平什么法律,全都是狗屁。 就见男修士拿出弯刀后,向着张扬的方向就狠狠地祭了出去。就见弯刀一离男修士的手,便见弯刀散发着一股很是强劲的风力朝张扬飞来。 现在化干戈为玉帛了,并且前天晚上的火拼早已经被定性为误会。所以,杜月笙觉得很有必要来安慰一下这些倒霉鬼。 知晓了这个消息之后,木晚晴的心反而是加安定了,至少她的孩子是保住了。 简短解说,二人回到林祖的洞府后,张扬也把自己在修炼上,不懂得事问了问林祖,在林祖的详细讲解下,一副很是受教的样子。 “你放开我!”程昱死死缠住身前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察觉到程昱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那东西不禁咬牙切齿道。 现在,贾老爷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了三少爷身上。一心地培养他。想让三少爷能够考取功名。成为真正的朝廷命官。 “吃饭不着急,还是先探一探赵总今天约我见面的目的吧?”赵启荣已经萌生了退意,只是大家算得上是朋友,也没有必要将场面弄得太僵。 尹恩妃无数次问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看到爱的人过得好,心里就觉得幸福了?那样的话,就会委屈了自己的,自己就会变得不幸福。 不远处,一座黑暗的宫殿外,聚集了无数妖魔鬼怪,没错,就是妖魔鬼怪。 可真正当他对上了东天王,他才意思到,合道的恐怖和强大,这一战从原本的胜负难料变成了人族岌岌可危,这其中发生的事情让林天成心生余悸。 脑袋上被顶着一把枪,身下香烟,淫靡的场景,掺杂在一起显得极其矛盾又刺激,安邦的眼中喷着难以形容的怒火,两排牙紧紧的咬着,牙床间都渗出了一丝血迹。 当初在王家的时候,陈青阳内心就曾经发过誓,将来有一日必定亲自夺走他赐予莫伏龙的一切。 这人大骂我一句玩的邪性后,光脚丫子跟我干,这一下他就吃亏了,我专门往他脚丫子上踩,踩的他嗷嗷疼。 这样想着,我心里还能好受点,下楼的时候尹恩妃也没跟我说话,我打了一辆车就电影院感去。 凌乾微微一笑,食指指向跪在地上的纪闻的眉心,之后一道黑光也是进入,随后,纪闻的表情瞬间呆滞,眼神无光,似是傀儡。 迪特斯瓦教导张岩的方式很简单,就是不断的杀戮,张岩用了一天的时间斩杀了地牢二层一头名为捕猎者的巨大蜘蛛后,又用了两天的时间斩杀了二名真正的兽人勇士。 一道火红的身影突然间从肆虐的能量风暴中电射而出,以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向他压迫过来。 毕竟对方最强的弟子已经掉下擂台,而自己这边慕容俊祁和罗芸儿都还没有出场呢。 苏游眯着眼睛,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心中不禁暗自庆幸,幸好自己身手不错,不然的话可能就要死翘翘了。 当然四十级就是最高了,四十级晋级任务恐怖无比,反正没有听说谁能完成。 叶清兰只觉得一阵空虚,睁开眼看了顾熙年一眼。大红的被褥映衬着白皙柔软又滑腻的身子,她的脸颊潮红,眼睛湿漉漉的,流露出不自觉的渴望……那样的美景简直令人疯狂。 悄无声息,一个邋遢老头子提着一个歪嘴葫芦出现在了靳云和华立面前。 就当众人惊诧之时,狐璇陡然转身,右臂之上的一副猛然爆裂,露出一道通体白毛的狐爪,单掌成拳,夹杂着凌厉的拳风,毫不犹豫的轰向了席星。 叶清兰微笑着说道:“她叫若梅,是惜玉表姐送给我丫鬟。从今天起,就跟我身边伺候了。”这是之前就想好借口。 第550章 准备后路 第二天是周六,陈青难得在家休息。 早上七点多,女儿陈曦就醒了,光着脚丫跑到他床边,使劲往被窝里钻。 “爸爸,你今天不走吧?” 陈青把她搂进怀里。 “不走。今天陪曦曦。” 陈曦高兴得直蹬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被窝里爬出去,跑到自己房间,拿了一张画回来。 “爸爸,你看,我画的。” 陈青接过,是一幅蜡笔画——画面上一男一女,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三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上画着红红的屋顶和黄黄的窗户。 “这是谁?” 陈曦指着画上的人:“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我们以后的家。” 陈青愣住了。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颜色也涂得乱七八糟。 但他看得出来,那是孩子心里最美好的愿望。 一个完整的家。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 “曦曦,爸爸答应你,一定给你一个这样的家。” 陈曦笑了,很纯真也很兴奋。 “那我们拉钩。” 陈青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马慎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陈青每一次回来,女儿都粘得像块橡皮糖,惹得她有时候都有些小小醋意。 然而,这样的场景一年也没几次。 短暂的周末之后,四月二十二日,周一。 陈青回到林州,第一件事是召开全市重点项目总结暨推进座谈会。 座谈会议在市政府的常务会议室举行,参会的人不少——发改委、住建局、自然资源局、财政局的一把手都到了。 议题只有一个:梳理全市重点项目的风险点,落实终身责任制。 陈青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开会,是为了一件事——把所有重点项目的责任,落实到人头上。” 他顿了顿。 “以后,不管谁经手的项目,不管他调走还是退休,出了问题,都要追责。这叫终身责任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住建局局长周建国先开了口。 周建国,五十八岁,在住建系统干了三十年,还有两年就退休。 他在林州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陈青这话,让他有点坐不住了。 “陈市长,终身责任制我理解。但这个‘终身’,怎么个终法?” 他看着陈青,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到老了还要担着风险,这……” 陈青看着他,笑了笑。 “老周,你放心,退了也有退休的追责办法。咱们按规矩来。”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退了也没用,该追的照样追。 他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以前新城那边的“责任”有多少,他自己清楚,好在陈市长来了之后,把很多问题解决了。 但这表示他的“责任”就全都完结了。看来,还要好好梳理一下自己在林州的所有项目审批。 陈青没有在意,他的主要目标并不是周建国担心的事,继续往下讲。 “发改委牵头,把所有在建项目、待建项目、已完工项目的档案,全部整理一遍。谁经手的,谁签的字,谁盖的章,都要登记在册。以后出了问题,就按这个册子找人。” 发改委主任点点头。 “财政局这边,把所有项目资金的拨付记录、审计报告,全部归档。以后每一笔钱,都要能查到源头,查到去向。” 吴道明点点头。 “自然资源局、住建局,把所有项目的规划审批、施工许可、竣工验收文件,全部整理归档。以后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负责。” 两个局长都点了头。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把十几个重点项目的责任人都梳理了一遍。 主要还是集中在林州的试点和改革项目,并未涉及以前的或遗留问题。 散会的时候,周建国第一个站起来,走得很快。 他到退休前的两年工作时间,怕是真的要废寝忘食了。 欧阳薇会后跟着陈青到他办公室。 “市长,老周这人,心眼小。您今天这一句,他后面的工作恐怕压力会很大了。” 陈青看着她。 “有压力是好事,做人做事都一样。该说的话,一句不能少。该做的事,同样一个不能疏漏。” 欧阳薇笑了笑,“市长,您这突然收紧压力,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正常工作安排,不要多想。”陈青摆手,目前就是欧阳薇跟在他身边的日子最长。有一些猜测正常,但他却不能明说。 四月二十七日,又是一个周六。 陈青独自驾车回到江南市。 车子驶过金江大桥的时候,他特意开慢一点。 窗外,江水浩浩荡荡,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这一条江与他的仕途有紧密的联系,这条江里,他救起了柳艾津,开启了新的仕途,一路走到现在。 而独属于他自己的第一套住房,是他在县里工作时买的。 那个时候没想到和妻子马慎儿有现在,还有了个可爱的女儿陈曦。 现在,这套房子,要卖了。 车子驶进小区,停在楼下。陈青上楼,开门,屋里有一股久不住人的味道。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江还是那条江,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书虽然还有些,也不算多。 剩下的都是家具,带不走,留给下一任房主。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书柜里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几个老同事的合影。那是他在金淇县的时候拍的,距今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他拿着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相框放进了纸箱里。 有些东西,可以卖。有些东西,不能。 下午四点,东西收拾完了。 他站在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金江。 手机响了,是马慎儿打来的。 “收拾完了吗?” “嗯。也没多少,就是多待了些时间。” “要不还是算了吧?又不差这一套房。”马慎儿轻声提议。 陈青沉默了一秒。 “不。” 他的语气很坚定。 “用这套房的钱,在苏阳市付首付另外买一套房。给曦曦一个更好的学区。” 马慎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青的这个坚持,是一个父亲的责任。 她没有理由去反驳。 “好。听你的。” 电话挂断。 陈青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然后他转身,拿起纸箱,锁好门,离开。 下楼的时候,他给韩啸打了个电话。 “韩啸,帮我找个中介,把我在江南市临江畔的那套房子卖了。” 韩啸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老陈,你真舍得?” 陈青笑了笑。 “舍得。钥匙我放在物管,抽空你过来取一下。谢了!” 回到地下停车场,打开车门的瞬间,他总感觉有一丝失落。 晚上七点半,陈青回到苏阳。 马慎儿已经做好了饭,陈曦正坐在餐桌前,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米饭。 “爸爸,你回来啦!” 陈青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回来了。” 马慎儿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坐在他对面。 “房子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找中介了?” “找了。” 马慎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再问。 “老爷子去干休所了。”马慎儿像是随意说起家常事,“曦儿等了好久,先让她吃了。” 陈青抱了一下女儿,“可不能饿着我们宝贝了。” 晚餐之后,陈曦缠着陈青,寸步不离。 一直到很晚陈曦已经睁不开眼了,他才把女儿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 窗外,夜色很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他想起严骏临走前留给他的那份材料,想起穆元臻的电话,想起老周在会上那张难看的脸色。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而他,只能看着,等着,准备着。 第一卷 第551章 新到任 手机突然响了。 是韩啸发来的微信:“陈市长,中介那边联系好了。下周有人看房。价格应该还不错。” 陈青回了一个字:“好。市价就行,别到时候让我没法解释。” “我做事,你放心。”韩啸保证道。 “嗯。” 挂断电话,陈青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没动。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暖。 但他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丝凉意。 “那是自然,远古的众神,没有一个是弱者,是他们开辟了上界,创立了大道法则,从而极尽升华,成就仙体。”林青崖知道的很多,因为他在妖族中的地位不低。 他散发出一缕缕神识,在天地间游走,听到了大如洪钟的诵经声,每时每刻都有,但是只有修士才能听到。 解离灵材最常见的办法就是使用特制的解离法器,但是张元昊身上可没有这种玩意,因此他只能使用一个当下几乎被完全淘汰的方法。 韩炜笑了笑,接过碗来,勉强吃了粥,总不能让赵雨也牵肠挂肚的。 一道身影如夜中死神般,凭空出现在树梢上,淡淡的看著妖兽尸体。 她仿佛已经忘了自己的伤势,她的泪仿佛如洪水决堤一般,不断的涌出,不断的掉落。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地形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武浩话语一转,不在这事上多做纠缠,问了这里的情况。 雨蒙赶紧说道:“好了,我们就别看照片了,还是去外面的花园玩吧!”说完雨蒙就带着她的同学们去了楼下的花园。 直到叶晨出现,虽然相识不过一天,但也让她很高兴,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自天外而来,伫立于极北雪原腹地之上数百年的琉璃大城,此时正处于毁灭崩溃的边缘。 没错,我们的司马安南公子被皇太孙殿下抓了壮丁,至于原因,作为江陵太守之子,哪怕是偷偷溜出来的,他的腰包必然鼓鼓的。 正商量着,站内的广播突然响起:开往西河站方向的列车已经进站了。 我目送着他离开后,手里拿着副局长给我的资料,自己去了即将发生下一起事件的地方。 大地被轰出大洞,那个深度犹如通向熔浆之地。其上,夔王伸拳,和红甲人对碰。他的神兽之体可令其以一敌二,战斗激烈,山崩地裂,轰声连连。 上官瑞鑫满脸疑惑但还是接过了报纸,细细的看了起来,这不看不清楚,一看吓一跳。大雄给上官瑞鑫的是今天东市的早报,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今天的东市头条通篇全是关于唐家的丑闻。 王昊心中默念了一声,便是带着一行人径直朝前方迎着楚天荣和苏沐雨走去。 本·尤里克不敢置信地问道,实在是画面中的人体实验太具有冲击力了,这年代人们还比较淳朴,没经历过各种信息大爆炸的疯狂,生化实验之类的电影也很少,人体实验更是头一遭直接面对。 我是真的认为,人为了生存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接着,就是为了生活,什么事也都能干的出来。毕竟二者都离不开,这个社会里最重要的东西,钱。 师父跟我交待了几句后就离开了,没办法他很忙。今天,只是抽个空来看看我。不过,我特别开心,因为我以后有不懂的能问一个正儿八经懂得人了。 对何知重来说这三个消息无疑都是好消息,正在想武器差,就送来了好装备,无疑解决了根本问题,正愁兵力不足就有一五六师协同做战。加上能得到重炮的火力支援,这下这个镇江城可是好守多了。 第一卷 第552章 我想跟着您 两人边吃边聊,之后聊的都是些家常——林州的风土人情,古城的来历,老城区的变化。 关云中问得很细,陈青答得也细。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关云中站起来,“陈市长都快成老林州人了,佩服啊!” 大学生们才恍然大悟,说这位其实是省大物理专业的学霸,奔着留学奖学金去的那种。 当看到对面的一处时,猛然间与对面的一人对视上,微微愣住。对面的那人……怎么那样眼熟呢? 乔莹娜有个评价是对的,男人天性就这样,起码白浩南对自己的人生都有了明确的方向,这点男人天性依旧是蓬勃旺盛的。 她这一开口,立刻从身后涌出一大批侍卫抬手就朝着为首的龙千翊抓去。 也不多解释,让其他人打发闲人,便领着易凡和姓秦的汉子往里走,进了宅子,就发现里面也是戒备森严,处处都要壮仆拿着棍棒巡逻。 而李婉晴那边,也是到了星城,才公布自己要参加天天向上这个节目。 而且倚天观,只不过勉强保持传承不灭的破落户,上乘法诀自然没有。 沾上了灰尘,还有不少已经碎掉,这包子自然已经不能吃了,严修泽只是看了一眼,便就近找了个垃圾桶扔了进去。 原本超能者便已经不惧一般火焰,加上肖默在此基础上又有增强,因此才能冒着高温烈火找人。 新兵们的匍匐训练都做了一半,突然发现首长大人亲自来了,吓得他们连忙加速。 大多数天骄,都向曹诚那般,第一次尝试极为谨慎,只在上面踏出三四步便终止了修炼,见好便收,之后循序渐进。 没多久,电话的消息提示音便响了起来,是陆泽天发过来的地址。 凤清瑶没来得及告诉他凤岚与如意也住在这里,可是苏惊风告诉他了。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凤清瑶扶着墨战华下了马车,刚下车,便有一位长者迎了过来。 墨宁又隐隐有了种夹心饼干的不适感,她往右挪了挪,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看到她不说话,许君与的手指缓缓抬起来摩挲到她的脸蛋,滑腻的触感感觉很舒服。 这星球上的外观看上去与大星辰国的其他星球没有什么区别,况且,这里离大星辰国的边疆也只有几十天的路程,巴克以为这只是一颗偏僻的普通星球。 “碧波仙尊,抗魔联盟之外,忽然间出现了一波不明势力。”有人上前禀报。 座次安排,也是按官位级别来分的。百里星辰坐主位,为表敬重,他将墨战华一行放到了左手边,依次是墨战华、战英等人。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阎爵食指敲打着方向盘,苏锦瑟从旁边刚好能看到男人完美的侧脸。 否泰看了一眼五人,此刻哪里还有时间去追击周亮,况且纵然追击,也不可能追上了,那种逃遁之法?摸了摸愈发微弱的心口,否泰不禁一叹,就连自己也未必能追上。 “既然如此…弟子在此谢过师伯、师尊!”叶墨接受了,他贡献出御龙金碑本来就没有图报什么,只是感觉御龙金碑与其在自己的手中成为被遗忘的角落,不如放在这样的位置,让它接受应有的荣耀。 第一卷 第553章 众人簇拥 在听到段寒欣惊恐的声音之后,秦俊熙就闭着眼睛对段寒欣说道。 黄岩山妖看见那只妖兽的时候,身体颤了一下,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光芒,连带着蛛后也后退一步,面露惊恐。 听着凯特琳的这番分析,蔚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两眼,她剖析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可却忘了自己也是单身‘狗’。 收拾东西怎么需要她这个眼睛不便的人动手,让诗诗做不就好了? 地上,教官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一身健硕的肌肉被血染红,伤口裸露与冰冷地面摩擦,在微微发颤。 花溪子正打算收拳,却看到了奶妈嘴角的狞笑,不由得心下一凉,回身一脚横扫,划开龙卷,腿风如刀芒,割倒一大片青松。一道黑光从脸边一闪而逝,带走了几缕发丝。花溪子没看清是什么人,只隐隐约约看到飘扬的短发。 张月倒不在意,而是以杨鑫楠无法躲闪的速度,再次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断手,白光一闪,碎裂的骨骼开始重生,不一会儿,便彻底痊愈了。 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一切?因为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对方身上才无暇顾及的吗? 而后柳贤志趁机抓住空门,覆虎爪打出,一招接着一招,柳拓尚不能提防,右肩膀被柳贤志的一招覆虎爪抓扒到。 别忘记了,梁萧的手中,功夫符咒可是只有两张,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个道理梁萧自然是懂的,看着面前的几个杂碎,自己居然就要耗费一张功夫符咒,实在是有些不甘心。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是免不了一战了。 眼看着郝宇已经离之前的地方二三十里,他背上的郭蕙桐,这个时候,也醒了过来。 两位国王听到这个消息,又高兴起来,这个虽然抢掠所得被瓜分了一半,但是这样扩大了抢掠的面积收入反而更多,再加上自己拿下的地方收入更多,那么比起仅仅抢掠首都还要划算。 从进入今晚九点半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后,就一直都在忙碌着周杰伦微电影剧本的写作工作。 “姐,豆奶粉没事吧,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夕瑶看到周游一把鼻涕一把泪,紧张地问道。 此时,在场的其他人已经没有发声能力了,他们都不明白眼前这到底是真么回事? “轰”完全变红的刀螂一张嘴,从口器中喷出一道红色的光柱,正正的朝熊启胸口轰去。 反正不过十公里,开车过去也就是十几分钟的时候,这点时间,他们还是挤得出来的。 “废话少说,继续向前开进,这个国家,不能留下一名武者。”天冥的声音,不知从何处而来,却透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不过筑成计划现在开始就可以着手准备了,不过经过计算差点没让张三放弃草原,筑成一座需要投入差不多一千万汉元,三六坐城至少需要四亿元,以现在的财政收入,刚刚破亿来看,那就需要四年不吃不喝才能完成。 若有来生,我宁为竹,化作你手中长箫,轻吻你的唇瓣,当暖流流过我的身体,那悠扬的箫声,便是我对今生今世的叹息。 “哈哈!这就好,先休息一下吧,看样子刚才的战斗可是消耗了很多精力呐。”地涌夫人摇摇头关心道。 三头六臂可是哪吒压箱底的神通,此时的哪吒显然已经是被那头太乙金仙境修为的妖族的逼入绝境了。 说话之间就见慧敏当时,催动咒语,只觉得四周狂风顿起,当时,就连在那地上的蛊娘一直只见眼睛陡然睁大,她似乎眼见着自己不可思议看见的一幕一样,顿时之间就听得风声乍起。 迈耶的到来,引起了又一阵欢呼。这一次,是由许多犹太财团员工提前组成的欢迎队伍。所以他们的欢呼声,显得更加整齐与震撼。 因为是军事容克世家子弟,临行前通过在国防军亲戚的关系,仅仅身为一名中校的麦格,有幸得到了一个面见元首的机会。 就在荻洲立兵为最后决战做准备的同时,朱可夫策划了一次空前规模的大反攻。 而衙门的官差看到剑侠客周围的衙役们似乎对剑侠客突如其来的举动非常的害怕迟迟的不敢上,生怕白色的烟雾其中有什么危险存在。 “你在说什么?”观音听了,顿时脸红耳燥,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好色狂徒。 “成败在此一举,给我砸!”钟勇一声大喝,腾跳而起,借助从天而降的冲势,一钟砸在王昊布下的红巾结界上。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林宇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身子,身上的骨头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 第一卷 第554章 为民市长 云州打从两年前与南豫国一战后原本就元气大伤,这才将息两年眼看烽烟又起,不但百姓们受不住,当官的更是焦急万分。 那道士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跟前,摸出一个葫芦,口中念咒,蜈蚣的魂魄立刻被吸进了葫芦里。 司马狂,这个名字在现如今的可能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记得,但是神宗皇帝熙宁年间时期的江湖,这个名字曾经一度令整个江湖为之颤抖。 叶少阳穿了内裤,去提裤子,仿佛被雷劈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炸了,愣在当场。 就在人马族男子在和阿姆斯特朗炮先生扯皮的时候,Q17装作把狗头人捆紧两手打包的样子,凑下来给几个狗头人士兵低声下达命令。 两名狗头人一边把装甲片固定到Q17身上移植的的接口处,一边高唱着赞歌。 有了这么一下,一些偷偷藏有财物的乘客都将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其中有一个客人还掏出了三颗钻石,更有一个肥头大耳的客人把自己嘴里的三颗金牙都给掰了下来。 连身在国外的曾秋平都知道了尹贤和刘佳琪在一起的事,还特意的打电话过来跟冷沫提起。 “这次的奖金,加上这几个月的工资,一共四万块,我就这么多了。”马思思说完,就要将那个装手机和手指的盒子,一把想丢进垃圾桶里。 “总之,你们太不讲义气了,哼!”荷洛依耍起了脾气,一甩袖子走人。 中间老者捋胡子的手颤抖了一下,几根白色的胡须瞬间落下,这才回过神来,嘴唇扯动几下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来到这里,能够聆听到当今世上最优美、宏大、震撼的音乐,这是许多热爱音乐的武者的愿望。 这个齐飞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是说话一开口就给他挖坑,如果他计较了,那不是就说明他心胸狭窄么? 林雨正盘膝坐在一片废墟之上,面前分别有三条岔道,路口纷纷泛着乳白色的光芒,明显是有禁制阻拦。 城内各处的意志水晶千方百计地将自己的核心隐藏起来,因为一旦遭到破坏,那整座设施就得崩塌。 现在再次见到自己前世的魔血,叶枫立刻就认了出来,同时也确定血魔是憾天无疑了。只是这魔血,竟然只剩下五分之一滴,不知道憾天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云清风见林雨手中之物,眼角急跳,嘴唇一阵哆嗦,手指指着林雨。 突兀的话语回响在众人耳边,几人皆是一惊,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再看清来人之时,表情古怪异常,尤其是丹枫此人,简直犹如见鬼了一般。 魔王海贼团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的就和万兽无疆海贼团杠上了,两者只要相遇,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要是到时候有谁家交不上来的,那工作组就会下来家里罚款,没有钱那人家就扛粮食,总之有的是办法治你。 白展风倒是洒脱,经历了这一切之后,隐约的向叶尘表达了崇拜之情。 不然任凭你手腕再强,靠山再大,请几个杀手就能结束你的性命。 声音响起的刹那,风再起,陆银手中长刀突的消散,再出现时,已经出现在了上空。 秦鸣低着头,暗自冷笑一声道:“休想!”秦鸣说着,左手抓住诸葛慕云的袍袖,右手持剑刺向诸葛慕云的胸膛。 他的手失控程度愈发严重,不仅会写字,还会无意识的做其他动作,让陈镜安很是烦恼。 这次她来楚都开演唱会,自己可是好不容易花了大价钱,才把她请出来的。 上辈子他便对这些为国家付出的军人十分尊敬,甚至幻想着以后也去当兵。 白致美不知秦铮心里所想,但是看见秦铮叹气,便觉得是自己刚才的话太过激烈。心里竟有些后悔。于是也叹起气来。 这个时候,我也为了过去,毕竟李洪谭这么宝贝的保险箱里,肯定有些珍贵的东西。 海辰现在还有一个疑问没有实现,他控制着吊晴白虎向着观众台一跃而上,来到了马戏团梦境的光头男的身旁。 血色触手虽然抽在了雷波的身上,但是,也同样被雷霆之力湮灭成虚无。 李洪阳这个老狐狸,一直感谢胖子救了他们,但是他就是不把李信的确切下落说出来,而且只是说,李信他们就在前方……胖子救兄弟心切,于是让李洪阳带路,两拨人马并为一拨人马,就朝着某一个方向追去。 一听到‘化神’二字,在场之人除了慈颜老者和红衣童子,其余九人俱是神色一动,眼中全都闪过一丝期待与激动之色,就连太晟与独眼老者也不例外。 第一卷 第555章 不舍! 晚上八点多,陈青还在办公室看文件。 门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何琪,说了一声“进来”。 推门进来的却是住建局局长周建国。 陈青愣了一下。 “老周?这么晚了,有事?” 周建国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陈市长,我……我能不能跟您说几句话?” 陈青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孙老头双腿瘫软的被两位戎狄两位军卒架着扔在了军营外面的一处山坡上,那两名军士一脸厌恶的朝孙老头身上吐了几口口水,这才大笑着扬长离去。 所见这一幕林岐几人眼神皆是一颤,那忽然闪烁的白光竟直接吞噬了凡仙修士的一击之力,其余不说光是这白光之能,便已是逆天。 汤太太和汤雅都听呆了。疯了,都疯了,老汤在商场浸淫多年,最终都混成这样,而汤黎一个三流大学,毕业考核还得靠家里塞钱才顺利毕业的草包废材,老汤竟然还当真把公司危机交给她处理。 为了救络腮胡子,不惜动用世界上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最好的医疗器械,最好的药物。 林乔伊不是没有听到林乔诺的声音,她的双手勾住了慕容轩的脖子,迷离的眼神中若有若无的得意看向了林乔伊。 事关重大,南宫傲原本想要在明国多待一段时间,但是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就立马让潜藏在身边的暗卫给唐修传消息。 做当铺生意实诚自然是最重要的,这老板也不像是没见过大钱的主。 赵家最厉害的便是手上的一杆银枪,而赵婉手上的银枪,来自她的父亲银衣良将。 虽然同意见面,共品咖啡,但是,这并不能说明,她会答应联盟一起搞汤黎。 怪不得,他明明不允许自己离开官邸,却一直没有来把自己绑回去。 “那她是如何受伤的?”唐老爷与唐夫人对视一眼,见儿子面有难色,便转移了话题。 “老夫知道你因何而来。如今隔尘大阵彻底被破,那么老夫必定会兑现承诺。”烈炫子盘膝坐在那里,微微抬了抬头看了青云一眼。虽然青云已经突破到了灵虚期,但在这烈炫子面前依然感觉到非常的压抑。 金鹏15岁出道,在少年看守所待了几年,听说在里面混的还是不错。 姚忆之所以这么做,那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国内的政fǔ官员相当的坏,就算现在签订了协议,只要土地沒有到手,到时候,需要进一步开发的时候,那可就麻烦大了,付出的代价绝对不低于现在的十倍。 于是两人直接走到台阶上面,台阶上面的平台并没有多大,粉色的床就占了一半的面积,看来这张床的主人不喜欢其他人在这个地方。 “表哥,你看我把不渝姑娘画的如何?”以良不以为然的看着修缘,沉浸在自己的画作之中。 泉拳将柯莱在冥界重生,然后康辰已经去找寻柯莱的消息告诉了柯天,柯天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些许血色。 因为在奇迹之城虽然市面上流通这各种各样的卡片,但是大多都是现今制卡术的成品,而这些现今卡片的价值与远古卡片的价值相差极大。 这时,杨青青的目光不由得被眼前的一家简陋的商店吸引住了,不是因为这架商店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出售,而是因为在商店的门面上,贴着一张发光的广告:本店招收店员,有意者进来面试。 第一卷 第556章 调令到来 几天之后的五月二十五日,周六。 陈青的调令在半个月之后终于来了。 来贵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自然知道大少爷想听什么话,可是无奈表姑娘真的什么也没说,他总不能编瞎话吧,又不敢实话实说,只得这样似是而非的提了一嘴。 所以这次再来到金桂胡同秦府,顾怀香表现的也相当平静,既然五妹妹能够不计前嫌,还能用她,她自然不能辜负了五妹妹的这份心意。 诸葛泓的心神虽然沉浸在道德心经的力量中不可自拔,但这具刚刚完成炼气通脉的肉身却是久旷之躯。 这是贫民窟与富人的界限,富人了不允许那些臭虫随意出入自己的家园,因此口头警告无效后,战士能够自由射击。 阿飞愣了一会,不禁感慨万千。当年厉若海在秣陵城迎战东方不败,气势勃发,将一百零八招燎原枪法凝聚为一招,终于伤了那东方不败。不过也正是如此一击耗尽了他的精气,他骤然陨落,成为长枪门的一大伤心事。 要害之处中箭,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任是铁狮子铁打的汉子也禁受不住,不由得吼叫了起来。 杨思齐和李鱼走在后面,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桑姑娘,还请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他一命。”楚厉没想到桑红衣确实是个这么狠的角色,方才她拔了楚娇的指甲,划花楚娇的脸,废了楚娇的气海,从头到尾,连眼都没眨,一气呵成,半点怜悯都不曾生起。 当然,在二人心里,平南军既然能干脆利落的歼灭高杰和刘良佐联军,又逼降了黄得功部,这样的实力也不是区区镇江守军能够抵抗的。所以何去何从,根本不需要多加思索就能做出选择。 当然,玄门道教是怕再次发生师父反而受到弟子欺辱那种事情,毕竟封神大战之时,殷郊、殷洪兄弟可是让广成子和赤精子脸面丧尽了。 “他说的没错,虽然改造了身体,使他更加强壮,但……”卡伦扫视了众人后摇了摇头。 沈可将一个药瓶握在了手中,即使察觉到席向东并不愿意她知道,依然执拗的查看这上面的标签。 这时,骆漪辰已经让人打开了电梯门。尚琦见他来了,不禁心虚起来,立刻把手抽回来。骆漪辰看到她不自然的表情,又看看穆李琛,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是只是短短的几个时辰,巨大树干的木之本源终于渐渐浓缩。木之魂也在不断遭受着源火的炼化。 董建摇了摇头,他可不想占苏傲雪这么大的便宜,在说,要是用这个当赌约的话,说不定忠伯和苏傲雪会马上断定,董建是冲着凤宇国际集团来的,不但赌约赌不了了,还有可能立刻翻脸。 那边的习景芃吼道:“骆漪辰,你放开她!”此刻,他真想冲过来,把尚琦带走。 一张桌子上,帝弑天君流风面对面坐着。一个笑得宛如狐狸,一个冷的仿若冰山。 第一卷 第557章 告别林州 这样的人太知道官场生态了,如果林州不遭遇重大的变化,说不定他还真的能让林州再上一个台阶。 用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关云中才把他的“开场白”说完。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关书记发表什么就职感言,弥补他低调上任的缺憾。 他清晨醒来,想了想,还是派许勉去兰香坊看看,那条腰带会不会在,从前在战场上养成的直觉,他的喵叫,还有那道黑影,并不能取信屋子里的主仆。 这天早上,孙浩和老梁早早就起来了,然后开车前往医院那边,老霍今天终于是要出院了。 商场内还是比较拥挤的,因为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连外国人都有,可以想象得到人有多多。 到头来,还是要看柳青诗是什么决定,换言之,元正的下场,完全取决于柳青诗。 当初,没有看过大魏皇帝的脸色,现如今,谭秋也绝对不会看着元正的脸色,这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江湖之深远,这便是江湖之深远。 “为什么要分开?两个疯子不是挺搭的嘛……而且我有个计划……”正说这话的萧衍突然停了下来,低头不语。 所以,还不如转移到地下密室,一则安全,二则安静。密室能起到保护的左右,也能让苏墨阳休息好,并养好伤。 因为在村里人缘不错,所以她说的话大家都会信,而王春华在村里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这么一来就更加不好了。 三房老爷的脚是从马上摔下来伤到了,无缘王爷的位置,也和许均这一房结下了死仇。 只见这酒仙庄依山而建,从大门一进来最显眼的地方就是那山顶处有一座宏大的宫殿,烟雾环绕,仔细看还有数只灵兽在飞翔。而在大门门口的,就是一个待客大厅,里面人也不少。 寒冰蛟龙心里哭得更厉害了,这男人到底想干嘛,拿到自己的灵石离去不好吗,现在在这里揭自己的伤疤做什么? 吕元化见自己用尽手段都无法从明毅手上把人带走,他就只能想办法,先将明毅解决。 “杨戬哥哥,怎么了?”赵方夜曦抹了抹嘴问道,似乎意犹未尽。 还指望钱大人能及时悬崖勒马把她给逮回来,放弃让她花钱的念头。 秘境外的传送结界,并不稳固,若是一次性进入的人太多,结界很可能会崩溃,让秘境入口直接消失,若想继续进入,只能等入口结界恢复稳定,才能继续进入,这样的等待,少则数月,多则几年。 “忘?你可知为了你,安倩自愿被打入妙手门地牢受苦,换得你内人性命安全。这份情谊你敢忘?”安双法讥讽道,柳鸣忍不住一颤。 “这么多年没把过脉,都不知道技术生锈没。”柳鸣自言自语,穆雷一听,更加慌起来。 这次他将斩鬼获得的光明柱大多数都卖给了别人,终于换得了一个银纹,让他得以进阶高级猎魂师。 至于自己体内的什么,陆晓英并没有说下去,但也因此让杨林明白了一件事,她并不是觊觎自己的人,而是觊觎自己体内的什么东西。 贵宾席上一阵默然,所有人都陷入到了惊慌之中,今天的道宗,可谓是真正的一鸣惊人。 “何为失神?”聂无双连忙追问道,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与当年罗东教他的谈话理论有违。 第一卷 第558章 新员工入职 陈青擦桌子、擦椅子、擦窗台、打扫地面。 忙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收拾出个样子。 若说这男人刚才靠着床的模样像一只慵懒的猫,而此刻,像一只健美并伺机而动的猎豹。 它身上的鳞片熠熠生辉,脊背上的一对肉翅隐隐有了些许的生长。 今天的黄叔叔好像特别的开心,跟楚阳喝了几杯,还交心一般谈话。 晏长安木然抬眼,藏剑的柜子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缝,晏长安蓦然对上一双充血的双眸。 舒浓晃晃悠悠到了明月的院子,轻而易举地踏进她的屋子里,拐过屏风,与出来查看情况的秦唐撞个正着。 就在这时两头同样的怪鱼,自海中一跃而起,用那并不算巨大的嘴巴,张口向其咬来。 一礼拜天为首的黑客组织目前出在瘫痪中,巨大的地下室话绕着上千台服务器,联通着整个黑色网络,但是此时竟然因罗伯特的疏忽全部关闭。 楚超看了他一眼,脚下动作微微一滞,眼神看向右边,似乎是要准备传球。 阿祖笑着说道,喊服务生过来,点了一瓶国产贺兰红,售价两百五十八。 她看起来很狼狈,无法掩盖的痛苦以及绝望,在这一瞬间展现的淋漓尽致。 莫辰把手机拿开一些,换个手拿手机,下意识的掏了掏,刚刚被震到的耳朵。 走到近前,右手在他紧闭的双眼前晃了晃,犹豫了一下,又将手指伸到大汉的鼻孔下面,待感觉到有热气不停从大汉的鼻孔中喷出后,方才松下一口气。 此言一出,安安顿时大为紧张,剑晨的情况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就在不久前,剑晨心底的血腥才再一次被引动,而现在的他更是吸收了沥血剑的气息,这更让他极易因外界的刺激而失去理智。 为了让我们轩辕大世界能够在和魔界融合之后成为主体,也为了让我们人族依旧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众多同道们费尽心思种下了这棵建木并且让它迅速生长。 按理说她不排斥帮唐明那啥,可一想到穆紫馨在身边,而且唐明白天明显偏向穆紫馨,这让她有些不满,所以准备抻一抻唐明。 罗军是眼睁睁看着叶飞身法凌厉出手敏捷有力,一巴掌把二百斤的于志军抽的起飞,这绝逼是个练家子,而且还是个蛮厉害的练家子。 这个李无及是“无”字辈的,严格地说比李德强大上两辈,可是年龄也是一样,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们几个加起来,也打不过他。 经此一战,先不说所斩杀的魔兵数量,单只这两头魔将,就足以让林族获得一万五千块中品真元石奖励。 在场的宾客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重量级人物,能够和苏家扯上关系的家族势力就没有太弱的,所以场面非常隆重。 黑色长棍被兽力单手接住,紧接着兽力将长棍在手中甩了两下,旋即向着朝他奔来的林亮狠狠地投去。 林庸向着车座当中肥龙的靠背上抽了抽鼻子,立刻嗅到肥龙身上特有的油脂汗味,转身与涂影庄问背靠着背,又向着风中嗅了嗅,抬手一指,向着山路上方的茂密丛林当中指去。 第一卷 第559章 天伦之乐 罗建军又介绍了产业处的老周、体改处的老吴、价格处的老李……一圈下来,陈青在记忆中对比发改委的架构名单,倒也认真记住了七八个名字。 “这样,罗主任说是代表沈主任给我接风,又有大家捧场,我敬大家一杯。” 这些全都是赵玲玲精心准备的,用法语词典和艾琳玛蒂尔达的沟通能力在内一点点翻译过来的,可谓是用词相当准确的说,除了语法之外可能很难找到错误了。 自从他感悟到睡梦神通之后,已经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感悟了,此刻来到这龙宫里面,他居然感觉自己的神通有了动静。 ‘怎么这么冷!?’骆雨荷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感觉到了难过。 “他倒是想管,可惜,这个罗菖是两面人,当着罗衣的面乖巧得不行,甚至主动欺瞒,等到事情遮掩不住,罗衣已经觉得罗菖无药可救,立刻返回了明月崖。这些事情,都是在他回到明月崖之后,才传开的。”严渔萱道。 “没听人说,大概人家不想我去看吧,”叶离说完,又开始专注的对付眼前的几盘自己喜欢的菜,莫邵东知道当年的恩怨,看叶离神情索然,叹了口气,反而暗自埋怨自己不该提这件事。 拿着厚厚的一摞机票,苏伊水张婉和赵玲玲带着妆点尚品的几十人一起奔赴了机场。 时光匆匆而过,对于修真者来说,五年的光阴一晃而逝,犹如白驹过隙。 冲向陆晨的蜈蚣蛊,终于被金光最后一击打断了,掉在地上化成黑水。 “没什么,眼花看错了。”顾质捏了捏鼻梁。自从前几天的美食大赛之后,他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一个无口呆的就够受的了,再加上两个聒噪的如同乌鸦一般的家伙,谁能够受得了这种环境呢。 这是张立第一次看到奥萨尔的身材,他原来是一个还算纤瘦的男子,只是被铠甲给撑起来,所以平时给人一种威武的印象。 瞭望塔上的异能者们面面相觑,保不准要不要将此事报告给苏酥,正犹豫之际,便见远方的道路上,从安全区慢慢爬来几个很是怪异的黑影。 不久后,某个单独巡逻的黑铁矮人正在对着岩浆嘘嘘着,突然后背传来一股刺痛感,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当他醒来,他已经被五花大绑,面前则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看不清面孔的人。 难道还有那种可以看出衣服底下的真实尺寸,还能看出到底是不是垫了东西的高手吗? 茶色长发盘起来,主持人密苏里的声音响起来,青叶知道接下来轮到自己登场了。 沈晓君跟应佳楠同为鬼物,况且本来就是沈晓君伤害应佳楠在先,所以应佳楠即便是对她施展报复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满胜胜晃晃眼珠,东瞅瞅西看看,一副几天前才见过的景象就这么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满胜胜还是没有听出其中的蹊跷,不过梁海地一直蒲公英蒲公英的,最终硬是让满胜胜怀疑了起来。 李逍遥修炼一晚上,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刻很有信心。要知道,林阳可是会飞,会玩海浪的高人,作为林阳的徒弟,他不信,还拿这三人没办法。 “先生,我们的自动驾驶技术很成熟,让车自己开过去完全没有一点问题,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柜台后的妹子骄傲道。 第一卷 第560章 再见李花 但陈青去了林州,她和女儿回到苏阳市军区大院居住,才发现老爷子对自己似乎没有她想的那么排斥。 这其中是不是因为有了陈曦的关系,隔代更亲,她还不清楚。 他根本懒得再多说话,身形如闪电般的逼近,一拳捣向那个吸血鬼伯爵的心脏。 “怎么,你上位了我们就没处说理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从我身后响起。 他是国内外科权威,大名鼎鼎,竟然被一个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唰的一下,将属性栏关闭,我开始向深坑中心走去,巨大的坑此刻还展现着爆炸后的余威,整个圆形巨坑从底部向外部边缘呈现出一种放射形状的线条,那些坚硬的石块宛如刀切一样被炸的平整光滑。 最惨的还是岛上地海盗们,四具黄金骷髅率领的骷髅战士将他们分割包围,如同刈草一般将他们砍倒。 “浓雾就只有那么多,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冲上去,这团浓雾根本分不出那么多来攻击我们!”白尘看着面前的浓雾沉‘淫’了片刻,方才出声说道。 回头瞄了一眼办公室的窗户,虽然是二楼,但是一楼带保护栏的,我只需要顺着保护栏下去应该就可以了。 “走吧,我们先回家。”月影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回去慢慢想了。 她最喜欢的就是打架了,特别跟叶少学了那些搏击术之后,更是希望能天天跟水平相当的人过招,以检视自己的能力。 温馨没想到苏阳居然这么夸赞她,她顿时非常开心。她这么打扮,还是有些忐忑的,就是害怕苏阳看到后会有些不适应,不喜欢。 左手支着伞,韶华亦步亦趋的跟在千叶身侧走着,双眼时不时的瞄一眼千叶,发现对方嘴角始终噙着方才那抹笑,根本没有丝毫变化,韶华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眼神晃了眼睛,她失神了很久,心里不舒服,身体也不舒服,哪哪都不舒服。 陆厉北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自己拉入一个无望的深渊,但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往下看去,钟星月正仰着头,目露惊喜的往上看,见到他们两个出现,开心的笑了起来。 雅间里,当燕如酒等得不耐烦就要亲自出去找人的时候,门终于被推开了。 君亭回到王府的时候,陌南笙和心儿也已经回来了,自然,关于千叶曾来过王府这件事,池清定然是在第一时间就告知了陌南笙,故而此时府上的下人一看到君亭回来,立马就转达了陌南笙的话。 退一万步说,就算在墨家地盘真的动手了,一旦被发现,最多也只是被惩罚一番,还到不了死罪的地步,这样一想,五爷心里就更加愤恨了。 “妈,你们不要过来,我找不到凡,十几天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龙央央继续咆哮道。 刚才,楚天阔和烟香的对话,一字不落进了沈梅和李爽的耳朵里。 柳天头部开始笼罩黑气,这是中毒的表现,柳天竭尽全力想要从蜘蛛网上下去,不过却没效果,蜘蛛网有着非常强力的黏性,任由他挣扎都没有办法下去。 城管人员脸色一变,正要发火,汪姓男拿出三个银元,递给了城管人员认罚。 第一卷 第561章 约见孟畅 周五下午,陈青看着时间驾车去了希尔顿酒店的咖啡厅。 一路上,都在想马慎儿提醒他的话,在省级层面,有的事查太深,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好在他也没真打算查什么。 “前辈,这不过只是一个不入您法眼的法术而已。”张扬面带微笑,开口,向着大殿内遥遥一拜。 这是他们的情不自禁,以后出于对司奇这位家主的尊重,他们也不敢在轻易的下跪了。 李峰明白,这刘邦的打法应该不是时面自己想到的,而是三号告诉他的。 两人的速度近乎持平,先行一步逃跑的吴用一路领先,让身后的雷影用尽一切手段都无法追上:这可让暴躁的雷影无法忍受了。 相爱相杀中达到“质”这一锐变的宇智波,在吴用看来:既被命运所钟爱,又被命运所唾弃。 当尖刺即将刺穿吴用身体的时候,他的身体化作黑色电弧转移到另一边,同时他的手中出现草雉剑和雷神剑砍向辉夜姬的身体。 拿出苦无的雾忍,第一时间就放在了浩一的脖子上:因为不满照美冥的开放政策,一部分雾隐忍者选择了叛出村子。 她的刀没有砍在白雪身上,而是狠狠的砍在一个铁塔巨汉的左肩上,那铁汉不知何时出现用自己的身体为白雪挡下那夺命的一刀。 广州城早先已经被元军攻陷,但是镇守广州的元军元帅吕师夔,因军饷不继城中无粮草喂马,率军退出广州前往韶州求粮。王道夫、凌震在张镇孙率领下分两路进攻广州,在六元桥一箭射死元将梁雄飞,再次收复了广州。 而燕南市唯一能破解武神密码的黑客高手,仅有一个,那就是米璇。 当然,夏轩也打听到了,这个世界是一个锦衣卫要出名很多的世界。 玄武终于发现了外面世界的不妥。当他看见无法正在费劲的支撑着领域,抵抗着滚滚袭来的混乱风暴时,他似乎明白过来了。 恍然间,加百列只觉得心灵一暗,就像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恐怖黑暗猛然笼罩世间,五感六识全部归于混沌,一切都陷入了无比深沉的绝望之中。 她觉得林川如今最缺少六界功德了,所以帮其抢来,能得到一点就一点吧。 “呦,这不是楚家大少吗,什么时候回的京城?”月舞还未起身,一道戏谑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家都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任何一点动静。那个变异动物似乎非常有耐心,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整个画面都静止了。 白灵在妖界是一个刁蛮任性的公主,虽然从未做出有害妖界的事情,但是她教的朋友人品却不行。 可随着冲突不断升级,五大势力实在是不想忍下去了,于是五大势力的代表聚集都到一起开始商量怎么对付田家。 不然自己这几十万手下不知道还能剩多少,也不会让汉军害怕,只有让他们看到热武器的威力才能让他们从心底里恐惧。 想要往前踏一步,但宗境三层与宗境四层的差距让他压住了心中的冲动。 这种差别一般人难以分辨。可在戚继光面前,就很难隐瞒过去了。 这些钱有的是借,有的是送。戚继光拿到钱不光是喂养戚家军,也用来打点朝中权贵。 第一卷 第562章 同一个地方 周六上午,陈青陪着马慎儿和陈曦去琴瑟路未来锦城的新房子看了看。 无论她这些年如何逼迫自己斩断念想,云淡风轻,不去奢求也不去怨恨。 “这几只狗崽子闯了祸,佛爷还没找它们算账呢。”悟静愤恨的骂了句,但还是端着脸盆去了。 被集中在囚室外面的犯人们注视着这个场面,在水兵寂静,想要渡过漫长的日子,没有这些违禁品的陪伴简直生不如死。现在整个监区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大家早就处在暴走的边缘了。 紫袍男子面色一白,显然拿镜子的老人那一挥袖,不仅只是将紫光推开,更是直接伤到他了。 佐助的到来,无疑给她带来了震惊,大蛇丸竟然真的被他杀死了,和水月一样,当年,佐助也注意到了香磷的特殊能力。 苏南恢复了平时的面容,嘴角有着淡淡的笑容,只见他挽了个剑花,将‘四法青云’抛向空中,洁白的剑尖在半空中似乎是切出了一道弧度后,在空中转了一圈回到剑鞘中。 想到这里,萧宏律转过头,满脸担忧的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的楚轩,虽然之前就在他身边讨论了这许多事情,但是这个男人依然是一脸冷漠的坐在那里,丝毫没有一丁点的其余变化。 “明白!明白!”魏经理抹了把脸上渗出的汗珠,连连点头道观。 早上起来,气色自然不佳,九娘赶紧请大夫给潘铠,潘铠没拦住,大夫来了,自然开了点药,当然,也说了无大碍,九娘便放心的瞪了眼潘铠,看着潘铠喝了药,才带着鸽子出门,回娘家。 虽然知道放虎归山留后患,但是,八娘还是希望耶律信能回到辽国的,也许是因为自己在辽国对家园望眼欲穿?唉,看来自己就不是做大事的人,心肠太软。 四外是喊杀阵阵,而正中的空地上,南斗圣人看到这一幕,却是满眼的哀叹。 而且,他根本就没有把那把枪放在眼里,躲避子弹,对现在的自己,不要太轻松好吧。 “我知道大家都有一点担心,公司的投资太激进了,我开始也是抱着和大家同样的想法,但是公司的基础科技太薄弱的现实,这使得我们有些科研成果都无法商用。 方正眼里杀气腾腾,将二人的手脚打断,从他们身上搜出八两银子,然后不顾众人惊骇的目光,转身朝着宗祠走去。 他们很清楚,青家是方家招惹不起的,此刻青家气势汹汹,他们没有一点把握。 锦罗细说始末,一个巴掌拍不响,阴梨不对,宝瑺郡主也有错,错在成日的疑神疑鬼,再说阴梨本就是卿公致的侍妾,照顾卿公致的起居也没什么不可,可宝瑺郡主举凡见到阴梨在卿公致房中,必然大动干戈。 虽然顾青青也一直说爱他,但是和尹音儿用实际行动来表示的爱,给了他完全不同的感受。 “你没有看到蔓蔓摔倒了吗?”秦子默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着急。 但是没有人知道我和这个老年公寓有任何关系,因为从负责人,老年公寓创建人都不是我,而是一个很简单普通的人。 第一卷 第563章 被人欺负了 不管是九大极致之道,还是九宫盘,绝对都不是区区武徒武师,乃至之上境界的武者能够做到的。 你们眼里血月人带来的是侵略,但是侵略又何尝不能带来繁荣和发展? 没几分本事,表现的比自己夫君还要狂,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吗? 林正峰这誓够毒了,尤其是最后一个,让吴君妍看到了林正峰的决心。 但这桂花酒一到口中,瞬间一股清清的,味道传递在众人的味蕾上面。 林正峰神秘的一笑,开车驶出林府,往中海第一高级中学驶了过去。 但是这些傀儡士兵并没有着急攻击,而是都是在旁边盯着张三十他们与周围的杀手厮杀,显然是在等候指示。 李磊的体表毛孔中渗透出很多类似于焦油一般的污秽杂质,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 在距离最近的舰星还有不到一千公里的范围时,舰载电脑忽然显示自己被雷达锁定,郝志心里暗骂一声不好,和马休对视了一下,双方在第一时间产生默契,知道血月人已经发现自己的行踪。 “部队集结得差不多了吧?”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释怀了很多,却隐隐地带着一股子‘阴’冷,那是对白‘色’舰队屠杀地球人行为的仇恨。 该玩家依然再哈哈大笑,这时候,世美弟弟才注意到这个玩家的名字。 所以杀手队长此刻看着眼前的建筑,非但没有担心,内心反而升起一股兴奋。 少琛这样身份的人去的会所里的奢侈程度肯定不是她这个普通人家的人想得到的。 霸者苍穹突然感觉自己在这里算计,完全就像傻子一样,算来算去一个都没落着好。 进入众神殿,空旷无垠的众神殿显得异常广大,只有遥远处孤零零的几根立柱,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好似支撑起了整个虚空一样。 有句话不是说得好么,名人的IP化等同于“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愿意看”。 对于雷神,众多玩家也是感叹,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雷神商铺的成立时间,比雷神笑苍生获得称号前,早了很多,可最终还是被冠以雷神称呼。 李安安有一种感觉,等她跟李忧忧一起上场的时候,她一定会大杀四方。 “卧槽,这也太变态了吧,新手村出现这种变态怪物,这是要闹哪样?能打得过?”及时躲开的孤龙等人,在看到BOSS发威之后,忍不住爆了粗口。 一辆坦克,在已经成为废墟的街道上行进。坦克的炮塔不断转动,搜寻着可能出现的有威胁的目标。几十名德军士兵,跟在这辆坦克后面,警戒四周。他们在借助坦克的保护的同时,也为坦克提供保护。 一阵轻柔的唤声中,被众圣联手打晕的江萧缓缓睁开眼睛,在他眼前,一张熟悉又温柔的俏脸正带着笑意看向他,紫色的长发垂到了江萧心口,一袭白裙让有着雪白脸蛋的她更显娇媚。 山田昭进厕所,吕树出来,却没人发现“山田昭”的身份已经换了人选。 因为那个时候他就打定了注意想要把这些灵石给重新收拢回自己的手中,他要赚的不是足额240亿,而是40万一枚与35万一枚中间的差价,不过注定是不可能全部收回来的。 然而就在下一刻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临近,反手就是一只手掌朝篮球抓去,不管是篮球场里的学生还是路上赶往教学楼的学生,都看到了这一幕。 剑庐很广阔,它是依着东北城角建的,里面都是草地,然后用青石板在上面零星的铺垫了道路。 老爷子看着他静静的喝粥很满意,有些担忧的心也放心下来,他本来还担心他一醒过来就要询问熙晨的事情,会倔强别扭的不肯吃饭呢!看来,他是想多了,郑琛珩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的理智。 江萧的话很简单,既然你们平时都不在乎,那就别让江陵留在这里帮助他们以后开战了,就连生命都保不住,凭什么帮这些有着大势力的人。 “师长,这样的话我们的护盾系统就彻底形同虚设了呀!”能源官惊恐地大叫。 而神圣海拉尔帝国也同样做出了反应,帝国特使也早已经到了银色黎明本团总部,正在与总团长以及其它核心高层会晤。 联弱不联强,江萧看得倒是眼睛一亮,换着是其它强者,绝对是联手玄元无极杀了无妄天极再说。 婚礼仓促,但她也明白,这么短的时间,镇南侯府已经是尽力操办了。 换做别人伤得那么重,定要在榻上躺个十天半个月。而桑安在药物的辅助下,不过几日就能下地行走了。 有着一见钟情,暗恋潘怡莲的运输总管,听了潘怡莲的精灵推断,佩服的五体投地,如果自己可以和她亲吻一下,就是让他少活十年,他就愿意。 第一卷 第564章 峰会 海市的国际会展中心,位于海市的中心地带。 流线型的现代建筑,充满着西方的夸张线条,看上去有种狰狞感,少了东方含蓄的内敛,也标志着在认知上的差异。 他所有的心思、念头,情感,以及注意力,全部落在那一天的午睡时分,教学楼静悄悄的,走廊也空无一人,大多数学生都在午睡,正值高三,也有很多人在做题。 事到如今,就算傻子都看的明白,徐无忧确实天赋异禀,天劫才会这么夸张的。 所以只能放放嘴炮,寄希望于对方犯蠢,留在这里跟自己喋喋不休——自己释放的能量力场如此强大,巴卡尔、希洛克、玛特伽肯定已经有所察觉。如果赫尔德真的会蠢到跟他互怼,那她这具分身就走不掉了。 那呼啸而至的黑烟毒气在距离叶天十米地方便是全部结冰了,掉落在地。 白静能够掌控白家如此长的时间,在凌昊面前虽然显得很柔弱,但是在外面她就是冰山总裁,手腕很硬。 “我他妈跟你拼了!”夏至举起拳头叫着冲向叶天,被叶天一脚毫不留情的踹了出去。 原来,他身上有着和白灵灵魂相连的神奇法宝,可以借此准确地感应到白灵的存在。 自达到二品以来,约有两个多月,他终究踏入独属于自己的二品品级巅峰,此乃超乎极限的巅峰,亦是震古烁今的巅峰。 星光级、恒宫级、虚洞级之上是宙合境!轻易横渡亚空间,动辄间摧毁星辰,宙合境巅峰威能几乎媲美炽烈大日的总量。 夫人说着,同时看看这幅画卷,又摸摸那幅画卷,似乎都挺不错的,夫人陷入了选择困难症。 张凡要是没系安全带就会被巨大的冲力甩得撞破挡风玻璃,飞了出去了。 “老公,奶奶说你可喜欢她种的菜了,是不是真的?”九儿笑眯眯地扭头看着景厉琛。 曹富贵看了虽然伤心,却也没有办法,等分完了东西,曹正国和曹正华甚至还买了两个锁,专门把自己的房间给锁住了,钥匙就在他们兄妹二人手上,没有给曹富贵。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青阳无奈的摇了摇头,眸子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精光。 此时,薛嵩的心里暗暗佩服红线的武功,心中的忧虑早己消失的无影无踪。 “呵呵,之前不是说过,这单完了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就好!”我摇头笑了笑,回了一句。 “哥!”听到响动的内保推门进来,看着地上和桌子上的一片狼藉,喊了一声。 九儿心里羞恼之极,可是又担心她睁开眼之后,又要面对那尴尬的气氛。 所以,他十分的愤怒,正在寻找变强的方法,想把张凡给灭了,把纳兰若冰给强了。 按理说,庚浩世这种身高当个控球后卫才是比较稳妥的。只是,以庚浩世目前的控球技术,还做不好一个控球后卫在场上应该做的事。 而另一边,张相思看了一会儿微博的评论之后,将手机扔在一旁,转身就跳到了郁平生的怀里。 柳芯蝶吸吸鼻子,赶紧垂眸,不敢再看男人那奇怪目光,她不认识他,她真的不认识他。 有些话她憋了很久了,却从来不敢直接和父母说,今天在极其愤怒的时候,她竟然神奇的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转而说出了那些压抑了很久的话。 第一卷 第565章 金融风暴论坛 马骏说了时间和地点,然后被人叫走了。 韩啸端着一杯咖啡和一瓶矿泉水回来,把矿泉水递给了陈青。 “陈主任,马主任怎么走了?” 陈青点点头:“他们有事,来这里也就是来‘听’会的。” 心湖抬起头,凝眉装作不经意地环视了一圈众人,然后视线落到那个长相丑陋凶恶有刀疤的侍卫脸上,略一停顿后便自然挪开。 看着队友在前场不是传球失误,就是无法渗透就把球传来传去,掌喆天知道年轻的队友们遇上了麻烦——二年级新秀墙。 心湖抓住柳堇的双肩,该不会,他们已经在别人的算计中而不自知了吧? 见到弹幕,陈虎心里乐开了花,但面部表情却依旧很高冷,可不能让这些套路深的家伙们,猜到自己的心理,不然肯定又会出现什么幺蛾子。 第二日,武田大军以武田晴信为先锋开始向着甲斐的韮崎之地赶去。 皇后亲自派自己心腹太医为雪洳格格开方煎药,皇后身边的采薇亲自端着药出了坤宁门。 “王爷,您不必伤感,还是怜惜着自己的身子才是。”周成关切的宽慰道。 而且,刘启更想告诉那些试图干扰他立后并易储的臣子,若敢跟他对着干,就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那就是死亡。 我心里一热,他是在关心我。我微笑着:"谢大人提醒,奴婢会记住的。"送出了荣晖堂,我便走了,陆丛勉转过身子看着我远去的背影直至成为一个黑点看不见为止,方才回去。 看着颜沐沐一脸高兴的样子,简莫凡才发现自己刚刚说错话了,不过还好,没有说打算把餐厅买下来送给她道歉。 喜极而泣的蒋连戟一时竟不知道该同她哥哥说些什么,边哭边笑来显示她内心的激动。 此刻,他们还在南楼的屋檐下缓步徐行,一前一后,何紫嫣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冷然也悄悄地安了心。 四周正全神观战的修真者猛然见王辰背后忽然冒出这么个诡异的东西,仔细一看居然是天魔宗另外一件极其歹毒的镇宗法宝——魔域乌巢,顿时全都是大惊失色,急忙出言提醒王辰注意。 说着,她一把抓起萧枫的手这就要将他带出去。可是很显然,萨诺奇是绝对不会就这么放他们离开的。 一个地字号级别的高手,七个乾字号级别的顶尖杀手,然后再加上这十來个武装分子,难道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然而更重要的是,一旦失算,就将是一场养虎归山、助蛟入海的后果!难道大院里的老人们,能够容忍一个自己精心培养出来的家伙,事到最后却成为整个国家安全的最高隐患所在么? 就这样,奇长老跟着欧阳复、欧阳俊,以及另外五个普通长老出发进入了东陵界。 “这就是龙爷我担心的地方,布置招魂阵并不需要太多的东西,但是在招魂阵成形的一刹那,周围百里的所有游魂都会被吸引过來,那样一來,我们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最危险还是招魂的人。”紫金神龙眉头微皱。 抹了抹眼泪,柳雁雪坐到床边二话不说便抱住了顾怀彦的肩膀:“你就是为了这个才要休弃我的吗?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第一卷 第566章 为别人做嫁衣 “我错了,晓军,不,掌门,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过我吧,饶过我吧”大长老浑身颤抖起来。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惜,这位一向注重仪表的大长老现在也顾不得了。 她们倒是完全不担心白河会饿到,她们饿死了白河也不会饿死。在魔力充足的环境下,真正需要这条龙从外界摄入的营养物质非常之少。 斯努克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十七个,不由得有些忐忑。这是一项伟大的工作,星际熔炉的核心区域已经修复了十之七八,白河感受着熔炉中心翻涌的黑暗力量,心头突然变得十分清醒。 刚走到祖先堂门口,迎春见孙绍祖从里面走出来,孙绍祖见迎春这时才来,冷冷一笑:“回去罢,日上三竿,你还来得什么?”说完,拂袖就走。 “不是的,我是四川青城山白家沟人士,在钱塘并无亲友。”素素笑得很委婉,毫无设防。 阿贝拉,拜神会黄金神裔,天级精神系遗人。有她在,想要偷偷配种催生,几乎不可能办到。 “带着你的人,滚!”秦风的声音无悲无喜,似乎说了一句我吃饭了一般,声音中充满了蔑视,让郭上校心中的愤怒一下子高涨到了极点。 他希望可以给她更多美好的回忆,他的手慢慢的握住了梦琪的手。 “这个应该是不用说,做为妻子肯定会做的好吧!”他无奈的摇头。 有武者心生敬畏,光是这个船队,就足以镇压青江的一切势力,任何悍匪都要望而生退,不敢招惹。 回到家又被母亲唠叨了一番,肖艳红很烦躁,被儿子带出门,结果把她带到老梁家。 “二王爷真会开玩笑,我能耍什么手段,只要二王爷得了解药,不找我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玉晴微微一笑,用手把他的剑给推开,看起来,是很随意的动作,却是震的北堂飞羽的虎口疼痛不堪。 白涯哈哈大笑着接过阵法枢纽往地上一抛,作势要开启大阵,然而还是毫无反应。 火里种金莲大阵被刘雨生一刀斩破,谢地谢玄谢黄三兄弟遭到阵法反噬,一个个软趴趴抬不起头,别看他们人不能动,但心情却像坐了过山车一样,随着刘雨生的动作起起伏伏,别提多刺激了。 本来想写一个暧昧大滑铲,但刘雨生不会谈恋爱,我也不会,徒呼奈何。 这一扭头不要紧,胖弥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都顾不上穿,先拿出一个通讯器按下上面的红色按钮,随后还要抓衣服,这时刘雨生过来一拳把他给打了个半死软倒在地。 山崎正人是知道一些超凡内幕的,毕竟当初拔刀斋事件的现场转播就是他亲自参与过的。 一想到他过去让玉晴和咏儿受了这么多的苦楚,他就很是懊恼,很是内疚。 “熟!我超熟!”朱三柳急忙举手大声说,原来是用到老子了,给老子吓得差点尿出来。 说着,就在这两名砂忍的面前,这名魁梧的砂忍突然拿起手中的苦无朝着自己的脖子抹了下去。 门卫室保安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显然还记得他上次骚扰业主的事。 当初在和千贺对战的时候,他承认千贺实力不错,但认真打起来,赤砂之蝎还是有自信能够杀死千贺。 “那也要注意不要工作太累,现在都十点多了。”章遂的双眸中带着心疼。 随后跟着叶天向着那一处修罗空间走去,至于如今的修罗天路,纵然是有强悍的威压降临,仿佛要摧毁肉体。 此时,秦天浩和陈老板跪地不住地磕头,头都磕破了皮也不敢停下。 在ESPN给出的解释中,江风新秀赛季已经成为联盟的顶级球星,但还没到被排在前五的位置,可他在总决赛最后三场比赛中展现出恐怖的三分投射能力,不得不让人慎重去判断他新赛季的表现。 志村团藏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对于千贺用出须佐能乎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顿饭,沈晏之吃的心不在焉,秦知意好几次跟他说话他都频频走神。 千贺虽然觉得纲手是看着玖辛奈的面子上,才收下了漩涡美莎,但总感觉纲手另有目的。 第二个是上古邪物对神像造成的污染,也就是它残留的那股气息。这也并不意外。 会议室的气氛很沉闷,大家都没说话,施醉醉也很安静。大家都在等鸿建堂现身,毕竟说好了,鸿建堂度完蜜月已经回公司,今天会来见他们。 见江染离眨了眨眼睛,十四阿哥忙与她说话,“离儿,你还好吗?”。 “那好,既然没人反对,以后针对楠武公子的方针就此敲定。”天灵族族长宣布道。 好在这种低等的安神香,并没有惊动君子和大贤,否则黄瑞虽然是本地学宫之主,也没法护住灵芝馆。 “撤离!往部落方向撤离!”阿史那思摩情知不可为,黯然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若他知道自己的部落也让唐军踏平了,不知是何感想。 第一卷 第567章 危险的科技金融 茶香袅袅,传入陈青鼻翼。 “储行长看来对我了解不少。正好,我也想向你们专业人士学习。” 这句话传到储德明的耳中,让他微微有些兴奋。 老九还告诉李大龙,这个世界里,在真圣之上还有着更多的强者。 慕容桀的情况也不好,一直都没醒来,这几天,靠着点儿米汤强行灌下去,算是吊着半口气。 陈奇听到敖顶天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意外,因为他很清楚前世平头哥为什么追着敖顶天揍,就是因为敖顶天把平头哥给吞了。 因为傅绰仙自己也许不至于坑她坑到这个地步,可架不住这人一心一意嫁个金龟婿。 “大人不知道吗?木寨也爆发了疫症,皇上前两天才派人来木寨为大家医治呢,连安公主都来了。”莫村长深感自豪地道。 朱儿感觉到他的内疚和害怕,反手握住了他有些渗汗的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对于林萧的话,紫灵一脸的不信,林萧的性格她可是清楚得很,绝不会有被吓到的事情,明显是在随便忽悠。 程氏父子那样的,要是火烧都没用,那他们的太子殿下还有什么必要去北原?跟他们一起待在崇宁,等长生宗打上门来,他们束手就擒好了。 不过苦笑归苦笑,她这会儿心情却也没有很坏,甚至还有一丝悄然滋生的、隐秘的期待。 之前被陈奇和越王剑弄死的SSS级天赋进化灵力,虽然成功的杀死了一名SSS级超能力者,可那也是纠缠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做到的事情。 “我着人去请爹娘过来,有什么话你同他们讲。”骆回安平静道。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柳无敌的样子,但是吴白刚才的那一丝笑容告诉了他。 他又跑回来了。康斯坦丁诺斯·圣地亚哥和基恩看着球场的边缘。雷德克纳普摇了摇头。他在引诱我们出去吗? 这并不是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罗天也想到了。他真正没想到的是他的主力队员离开了。 悬崖下面漆黑一片,一眼就看不到底。如果掉下去,肯定没有全尸。 我无法想象在过去,第一支在自己的比赛中表现最好的球队是土耳其队。 “林洋,你坐回你的位子,咱们大家一起喝点酒。”许梅说着,给每个同学倒酒。 比赛进行到80多分钟,阿格里尼翁俱乐部仍然没有找到好的办法打到华斯兰德贝弗伦俱乐部禁区,相反,华斯兰德贝弗伦俱乐部抓住机会进行反击。 一听这话,苏清绮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雷震霆邀约自己原来是来者不善,不过今日见面,也让她明白,原来一直隐藏在幕后麻烦的居然是这只老狐狸。 “把协议发给大家,一切按照协议走,我看看今天谁敢闹事,想闹事的,统统都抓起来。”贺德峰瞪着眼睛说道。 不管是无神主义论者,又或者说是唯物主义论者、鬼神主义论者都好,其实信与不信也罢,最主要的还是对一些未知的事物抱有一丝的敬畏,否则,很有可能像肥东一样,惹祸上身。 说句真话,封以珩也没怎么见过他在家里笑逐颜开的样子,只是相比较之下,和他疏远得很。 第一卷 第568章 资产包混装 陈青一页页翻下去。 韩啸继续说:“我问了几个金融圈的朋友,他们说这叫‘资产包混装’。好的坏的混在一起,让投资者分不清真假。这是M国那套ABS玩法的精髓——把垃圾资产包装成优质产品,卖给看不懂的人。” 再说了,他也只是随口一说,成了更好,不成也有胡军等人守着。 清音也看到夜南山了,微微愣了愣后,点了点头相互致意,两人也没有交流。 那二十年的陈酿可不是开玩笑的,皇帝请客也不能不给面子,更何况还拿到了兵符,一时兴起就跟他多喝了几杯。 慕欣被泼了满脸,果汁打湿了她精致的妆容,狼狈地顺着黏湿的头发滴答往下落。 “那行,就请几位老爷入堡休息,咱们一边饮茶一边详谈!”花木兰说着做了一个伸手的手势。 音盏自然也醒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盖住头,条件反射地将被子掀开,坐了起来。 “你可算是洗好了,我以为你在里面睡着了。”墨菲没好气地说道。 龙祁世被拉着躲进了茂盛的灌木丛中,藏进去之前看了一眼已经疾驰远去的马车。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最终两人在月牙圣泉找到了梓堇,她像是一叶轻舟一般,漂浮在了月牙圣泉的湖畔中心。 方师唉,你这是干嘛呢,我们这要掐架呢,你咋还夸起对方来了,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 两个大男人坐在包间里交谈着,从闲聊到工作上项目上的事情,无一不谈。 错误的信仰,如同迷失方向的船只,会使其远离真理的港湾,驶向未知的深渊。 可是乌拉那拉氏说的怨言,年世兰想,以她们二位如今的情势,即便有怨言,也传不到乌拉那拉氏耳中罢。 石知府只管看结果,他平时事情那么多,吴师也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会特意去关注。 他坐在办公椅上,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正打算给沈织梨发消息,目光却看见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则未接电话与一条微信消息。 显然,她是真的想还,但是,没钱,一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钱,所以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再是那个备受瞩目的平阳侯了。他身边的护卫们都是当初由军中安排给他的,但现在他已非军中之人,而傅延平等人身上都带有军职,自然无法再让他们担任自己的护卫。 张氏觉得周苒是在白日做梦,村里人就算是会点刺绣,也都十分粗糙,平日里绣个帕子什么的自己用还行,想要卖进县城里的绣坊根本不可能。 你一撅腚,咱家就知道你拉什么驴粪蛋蛋,你还不给咱家说实话? 外面慌乱横飞,时不时就有流寇起义的消息传开,陕西各地的百姓惶恐不安。 二姐李婉顺比自己大四岁,如果在长安,那就已经到了官配的年龄了。 待陈到赶到刘备身边之后,陈到立即告知了刘备糜竺会在何时接应他入城,刘备听完陈到的叙述之后,顿时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和陈到一起在附近的村庄等待起来。 “师傅,你和我说说,究竟哪一个是我的师娘?”牛东方低声的问到。 房玄龄建议撤兵,李祐焚毁的是北伐大军一个月的粮草,就算朝廷紧急筹备另一批粮草,至少需要一个月,甚至更长,这对于即将断粮的北伐大军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的。 第一卷 第569章 探查小店 第二家企业,在城南一个居民区里。 导航导到一个老旧小区,陈青在楼下转了几圈,才找到那个单元门。爬上六楼,敲开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找谁?” 陈青出示工作证。 “省发改委的,做个调研。你是张磊?” 年轻人点点头,把他让进屋。 这时候夜影才看清楚居然是柳清溪,先前由于头发遮住了一些所以没看清。 大玄锡就想让李烨老老实实的待在中京,什么事情也不要做,想着如何解除李烨的护卫武装,不过现在还没有到时候,大玄锡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几道破风声暮然响起,王杰等人的身形出现在议事大厅的门前,此时冥殿的高层一个不少,全部已经来到,看着眼前几个青年,眼中尽是赞赏之意。 霍存见刘鄩有些理解错葛从周的意思,急忙在一旁说道:“刘将军,莱州、登州为什么出现民‘乱’,还不是宋威强征暴敛欺压莱州、登州百姓所致,刘将军这次去莱州、登州难道真要向无辜百姓举起屠刀不成”。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闻人雅冷笑,眼神也冷了几分,她最讨厌别人想要控制她。 如今冥王可以说是两大位面的最强村子,所知道的事情一定也不少。 “真的很抱歉,老实说,没有!”悟空直率的说道,这些年,他做的都是提升修为的训练,而没有去刻意的修炼什么招式。 “头儿,干掉没?”夜影来到刺刀等人和金属人战斗的地方,此时那些金属人只是木讷的站着,眼睛没有任何的神采。 “我没有开玩笑。”苏若寒自言自语的说道,嘴角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意,也跟着下了马车。 午夜十点的灯火异常绚烂,叶枫两人前方的喷泉池不断的涌出水柱,看起来很壮观。 见人没了问题,楚天舒松了一口气,掏钱要付医药费,薛金龙、郑有田和黄福霖等人都抢着要付钱,最后还是黄福霖抢了先,其他人便把手里的钱塞到了老伯的病床下。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做法,因为自己也随之扩张的话,始终还是比慕容也晚上一步,而到时候慕容四矿一成,瞬间的经济优势比起现在就会成倍的放大,自己立足未稳,扩张的分矿能够保不保得了还是个问题。 轻巡洋舰"加拉蒂亚"号的舰桥已经垮塌,上层建筑已经一片狼藉。三座主炮炮塔已经全毁。虽然动力系统保存完好无损,但现在的"加拉蒂亚"号已经不能称得上是一条军舰了。 刘焉派张鲁率领一支精锐之师攻打王灿,只能是羊入虎口,没有获胜的可能。 “说的是,量力而为,不能强来,这毕竟才是一个正常人正常的处世方法。”林峰点头称是道。和李光宗说了有好一会儿了,也只有这句,他说的才像是人话。 李常山很不服气的冷哼一声,不称道也不辩解,而是很直白的承认了:“咋得,我还说不起他了吗。 甚至,连同布虹看向布屈,眼中惊喜连连。刚才布虹只顾着带布屈过来这个地方,并没有注意到后者的实力。不过,此刻心神一扫,她发现布屈境界经过几天,竟然提高了如此之多,眼中也闪过浓浓的惊讶。 如果有人问起阳氏族神物的事情的话,丁老得负责为此周旋,不管丁老怎么应付追问的人,反正最后不能说出东西在顾茗的手上。 第一卷 第570章 找专家背书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周主任,我有个问题。” 周副主任点点头。 陈青说:“银监局管资金来源,证监局管证券发行,人民银行管跨境资金,金融办管创新引导。每一层都有监管,但合起来,中间有没有空白地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能自由调用的人数不多,虽然后来新招了好几人,但依然远远不够。 “好,这也正是我的本意。军师,这次汉中之战,你是首功,只是刘备一时也无法再给你更好的官职,要不这样吧,除了金钱,我再让你兼任巴东郡太守,随时支援汉中或者荆州,你看如何?”刘备这时才提起对葛娘的赏赐。 这时,刘英手里端着一大盘水果。里面有苹果橘子,还有FJ县的特产橙子。 在农村,不需要什么专业的道具,用竹竿,一路量上去之后就知道有多长了。 “谢什么,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就是一个团体,不护着点你怎么行。”我理所当然的说。 “把他们全给我拿下!”他又大声命令自己的亲随卫士,把那江东来的鼓吹乐队成员全都捆绑起来。 这是白马俊在私下,不是在节目上,看到最丰富的表情了,从之前,他就觉得黄光熙是很有意思的人,而且还是同期出道的,所以印象很深刻。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放在王兴和季冬儿身上特别合适。现在季冬儿有了男朋友,结婚也就在这一两年,感情那是想都不用想了。 “琰大人,是他,是他们。”秋月白半爬到此人脚下指着林宇众人道。 年一过,幺宝就又被接到宫里去了,对此,她已经习惯了,只不过这次是不一样的。 祝瑞颖最开始的几次进宫,都是祝家人陪同,后来老夫人思虑过后,为了避嫌,便是淑妃的人将祝瑞颖带进宫,到了时辰在送回来,祝家人便不去了。 她们虽然不知道后续的?剧情,但能感受到两人最?后会团圆的?。 天已经亮了,可她的心脏依旧砰砰跳个没完,脖颈与脊背的酸痛正在告诉自己,她趴在工位上睡了一晚上。 只不过当时的她没有记忆,不记得自己的来历,自然对牧尘所做的一切,毫不在意。 像鬼谷子跟佛陀这样的存在,到他们这个境界之后,几乎很少跟人动手了,一旦动手,那就是真正的绝世大战。 想到刚才秦枫借助他爷爷的威名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样子,孙婉如就更加的瞧不上秦枫。 这条留言才一天,居然有了五百多人点赞,看来认同这个观点的人很多。 难怪交易的地点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以及挑选的都是急于?离开陈县的外地人,那些人也担心白?天或者时间长了?会被交易的人发?现吧。 蒋龙眼前一亮,这已经要比秦枫自吹自擂说的,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解决阴鸾凤这话要好的多了。 见夜孤雨一副想要试试的模样,林空雪毫不吝啬的就将游龙递给了她。要知道,修士很少敢将自己的法宝交给别人,即使亲如父子,有时也不会。 “不不不。经过上次拉练一事,学生们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毕竟,若是学生们出了什么事,不是你我能担负的起的。你说是不是?”费烈德道。 第一卷 第571章 研讨会 虽然岩石城扼守山隘重地,周围地势险要,可谓是易守难攻。但是我决心一下,想要攻破却不算是太麻烦的事情。 林宝卿得意:冲着他笑,然后告诉宋毅她这些天销售成绩斐然,一共替宋毅销售出去将近五百万的高档翡翠。 这个世界有一种永不会停止的疯狂,如果得不到想要的结局的话,便绝对不会停止。 虽然到现在为止,古家子弟用青铜级,白银级,以及黄金级门派当中的武学,基本理一阶武技,但是也可以看得出这些门派各自的大概特点,让古超开了眼界。 石宏在别鹤院安顿了,对这里十分满意。这座宫中之宫,更像是一座园林,松竹搭配,风景雅致,很合修士的胃口。 自己可能在在白朔的威胁之下,无看到结局了。嘿嘿的笑着,他并不回答白朔的问题,而是从身旁的掏出手枪,拉开了弹夹之后慢条斯理的往里面填着有些老旧而光滑的子弹。 杨玉环见自己的情绪影响了李隆基的兴致,不由抿嘴一笑,一双妙目向李隆基瞅去,李隆基见玉环展颜,瞬间龙颜大悦,这会儿杨玉环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想必他也会命人去做梯。 下一刻,没有预料的,这难以想象的力量使得罗罗娜手中的长剑在一阵脆响声中完全断裂,使得她不得不往后退开——看来对方手中的武器即使不是什么宝具,但在材质上也相差不远了,可以说至少是在名剑范围之内的武器。 左冰莹却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上,此时后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事情不大,却是一个风向标,那些原以为李林甫必倒的相国党人纷纷回头。在长安演绎了一出又一出地闹剧。 唐亮四人互望一眼,眼中皆是有着不解之色闪过,然而何焰却是没有给他们再说话的机会,手一挥四人便是直接被送出了力战堂中。 枪杆与豹掌间的比拼,发出强烈的碰撞,二者的力量居然也是达到一个水平。 众人虽然搞不懂林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一见林庸都这样做了,也就都跟着做了起来。 流云知道或是不知道,想起来,满是悲凉。美好的事情背后总会是黑暗,就如同宿命一般。 其他四物均为兵器,不过林枫对其他兵器并无任何再探之心,这纸片与四物同时出现,隐隐有四方朝拜之意,其作用定然不弱。 “对不起花舞,让你担心,让你受苦了。”流云神色温柔,轻轻开口。 这雷电来得十分突兀,转瞬即逝,吓得苏怀与江西月二人急忙向后退去,苏怀抢先一步转过身,把江西月挡在身后,目光直视祝宽丝毫无惧,说道“前辈乃是得道高士,何苦为难我二人”。 走进办公室,韩轲就迫不及待的打通了孟骊的电话,他要问一问今天看到的情况到底是怎么了。 接着,这道火符直接砸在了那只白眼僵尸的身上,直接把那只白眼僵尸砸成粉末,同时,那座火牢也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南风虽在练武,却心不在焉,他隐约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天启子走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今天成子也离山远走,他担心天鸣子等人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开始暗中算计。 “如果是你的话,是的。如果是我的话,大概90舰规模,我能有把握。”恺撒·瑟拉提斯继续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除了他们之外,董芳卓也在贝克汉姆的求情下,游说余海加盟曼联。 “一个枪骑兵团而已,只有三个骑兵中队,三百来人,就拿这点兵力……去攻击连步兵师都拿不下的坚固阵地?”一名军长如此质疑道,他认为这是一个疯狂的命令。 而秘境之中的三大险地,却仍旧是如同之前那般保持着平静,似乎是并没有因为虫魔的破封而出,有什么异像。 “看看这巨人般的个头!这肌肉线条,还有这宽阔的肩膀,买回家当个苦力用用,干农活绝对是一把好手!或者训练出来当个保镖,带着他出去逛街,没人敢对你不敬。 我亲爱的艾德嘉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她用清澈的溪水冲洗着被泥土弄脏的头发。 主观美学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如亟雷滚滚,落于客观美学心头。 酒还是一样的酒,但当被村民感恩戴德的奉上后,所收获的感触却是截然不同了。 两人的音容笑貌在达利的脑中萦绕不休,达利跪了下来,他的泪水滴到墓碑前的泥土中,手指也深深地抓进泥土里。 第一卷 第572章 意见书 为整个夏华系的公司提供全方位的技术支持,从最基础的产品设计、硬件研发,到最核心的技术支撑、网络安全保证、数据搜集管理等。 不过他到底是个外来户,虽然能认出其中一部分,但却无法完全辨认出所有神灵。 看着命暂时被吊住,但破烂得不成人样的锋哥哥,一向没多少真正见识的萝莉,一边哭,一边抱着叶锋不停的在迷雾般的深渊底下打转转。 秦阳拿出自己便宜掌门师兄随手给自己的令牌,正面有五行山三个大字,背面是季无道三个大字,简简单单,什么职位也没有。 酆都大帝自知,以前的计划和想法,终归还是有些问题,而如今,三天帝只剩下最后的太一。 端坐于次元空间之中,周玄好似一尊亘古永存的禁忌,静静地注视着天地大破灭之下的种种一切。 孔纬想上前,可疼痛的腿却只能满头大汗,连起身动一下都不能。 李存孝左右纵横无敌,周身早已染满了鲜血,双目始终盯着西门君遂,双手却从未停顿片刻,就在一戟刺死西门君遂之时,一名断了条手臂神策军仰天嘶吼,生生用独臂夹住李存孝长戟。 这几年大燕内部,气候变化异常,天灾不断,风调雨顺之地,变少了很多,这些都是征兆。 在完好的另一半头颅上是齐腰的血红色长发,似乎能够看到白色的脑浆沾染在了血发之上。 说到此处,躺在公主床上的雅娜伊早已笑出了声,她如同风一样卷过来,歪着头挤到了乌恩奇和穆萨中间。 不停有人从大殿的入口,踏进真正的聚会地点,大殿门口,正守卫着一排排雷霆士兵,他们的衣甲上有雷光涌动,不止耀眼无比,还带着一种赫赫威势,让普通人不敢靠近于此。 就像冬天的时候,温棚西瓜会比平时更贵,甚至于,偏远地区会断货,就是同一个道理,凛冬军也终止了耐力药剂的兑换,还未兑换的玩家们,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听到仇老的话,斗黎对着其行了一礼,很是恭敬,接着便下了擂台。 杨浩看到孙行带来的火药,微微一惊,仅凭外表,他也能判断出,展现在他面前的火药已经非常接近后世的黑火药了。 在丽娅身边不远处,被老妖操纵了的伊娜和妮娜两姐妹刚刚冲到近前,要救援她们的主子,便看见了老妖被斩断了头颅。 原魔界至高无上的神已然如此,舟人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她的玩物。若要舟人有一个光明的未来,离开这片被邪神掌控的黑暗世界才是唯一的出路。 伊乐莫名其妙的问道。他可是清清楚楚的记得昨天晚上在家里睡着的,做了个奇怪的梦后,就到诗羽家了。突然感觉好灵异。 叶空睁开了眼睛,自身正处于翡翠花园的安全区,此刻,血腥阵营已经接管了整个翡翠花园,一个个血腥卫兵也职守于附近,屹然一副守备森严的模样。 一缕缕暗红血芒忽然出现在了房间之中,无声无息之间,短短数息,整个房间之中都布满了血芒。一条通体暗红之色,其上有莫名古朴纹理隐现,长满可怖倒刺的藤蔓忽然从吴弃的手臂之上缓缓游出来。 惊恐失措的新兵们,也不管这话是谁说的了,没有猜忌的按照雷尔斯的说法往做。 “轰!”尸鹫的爪子上骤然间一阵火焰爆发了出来,紧接着在牙皮的尖圌叫中,尸鹫直接朝着地面俯冲了下去,然后松开了手里头的牙皮和火球。 “你还记得洛克菲勒财团的施密特吗?”说到正事,秦少游也顿时变的严肃起来。 虎子兴高采烈的走在雷尔斯的左边,一边晃动着雷尔斯的手臂,一边带有期待的朝他问道。 “是!”王管家恭敬荣耀,这次不再废话,一言一句、一词一顿,详详细细、仔仔细细的描述了起来,从迎接铁战上船开始描述了起来。 “别紧张,我只是要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六长老的声音响起,陈锋也缓缓的放下了戒备。 “我跟你们说,玩卡牌这个英雄,真真假假,一定要迷惑对面,你看现在,兵线不又是归我了吗?”余乐在直播间内也是笑眯眯地道。 虚天老人的思维回到了冥冥天机上,却没有具体的信息,只能俯瞰着下面的山川河流:蛮荒大陆,谁主沉浮?蠢蠢欲动的乱世之中,谁又是传说中的蛮荒帝星? 其实这也不是很难理解,如果吴弃只是一个上等弟子,甚至是真传弟子,在众位长老殿主面前如此作态,自然是极大的不恭敬,就算不会被立即打杀,少不得也会被驱出宗门,就如当年的弃徒一样。 崇祯七年四月,坐镇草原的征北军终于出兵,发檄传召天下,奉崇祯圣旨,辽国公李信率领征北军精锐五万人出兵南下,剿灭叛逆。一时间天下震动,京师中谣言四起,赞赏有之,愤恨者有之,污蔑者也有不少。 我无力地颓倒在地上,浑身是伤的身体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传来麻痹般的刺痛,短袖衬衫和风衣和我的呕吐物以及鲜血混杂粘合在一起,粘稠而恶臭。 次日,洪家被灭门的消息传播到在整个南安城,而铁辛亦真如他所言,用极的速度命人帮夜若离制出一副极其详细的地图。 “我们先换一套衣服。”他们身上,这一层层衣摆过大的衣服,绝对是不行的,可惜他们没有类似泳衣的布料,不然穿那样的衣服是最好的。 第一卷 第573章 建议书 这才是他约陈青出来真正的目的,他也不介意陈青知道。 而且,从某个角度而言,他们现在和陈青上了一条船,虽然船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推出来的。 杨氏精神大振,扶着李丹若赶紧又过去指挥了一通,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交待了两三遍,才和李丹若往正院去了。 柯玉梅越想越觉得生气,都瞒了她多少年了?很是可恶,但是,明天的这个约会,她还不能阻止。如果阻止了,她上哪里去‘捉奸’去呢? 风纪开始还在认真的听,到后来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凌秒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所以没有发现风纪表情的变化,等他反应过来,苏煜阳已经坐在了他旁边。 办公室的窗帘拉开着,苏影湄微微的看过去,对面的办公室里面,两个忙碌的身影。苏影湄微微苦笑,昨天律昊天还在她这边闹腾呢,好在这会又沉浸工作了。 玄空真人这话虽然明着是在数落自己徒弟这般不是,那般不好,可这最后的意思,挑衅之味就很明显了。 与此同时,德里克带着几名公司员工,携带着各种设备,也已下到位于圣殿宫地下室里的那个大坑坑底。 “姑娘也真是的,家里明明有现成的朝报,还非要外头再买一份回来看,还能有什么两样不成!”沈嬷嬷从怀里取了筒纸卷递过去,故意大声报怨道。 凌秒一从被子里出来,苏煜阳视线就被某种生理反应吸引了,他算是知道凌秒为什么不肯从被子里出来了。 不知道咋的,听着这个珞珈好耳熟,好像之前在哪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今晚,他准备先美美睡上一觉,因为明天就要抵达长平了,不先养足精神,如何应对强大的秦军? 要是让他得知,赵括把价格压的很低,估计蔺相如会提着木屐追赵括二里地。 “不要!”虞问水惊呼出声,但是其中一团火焰还是打入了宁修远的体内。 木叶在民间的口碑将将会一落千丈,而口碑的跌落也意味着任务量的缩减,任务量的缩减则会同步影响到村子财政。 原本还在因宇智波出风头而不爽的雄性生物们顿时看直了眼睛,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消弭一空。 春兰和秋红跪在了花落水面前也是不停地哭泣,不停地哀求,哀求花落水救救牛饮川。 艾冲到窗前,目光看向下方村子里,发现没有一栋房屋因为木遁的影响而损毁。 的确是只有秩序守护者才有资格掌控的秩序水晶,而各大城主手里面的都是秩序晶片,就是从秩序水晶上剥离出去的。 风不追率先发起进攻,冲到雷欧面前,每一招每一式,都携带着风吟之势,凌厉无比。 虞昭不仅不向他道歉,还向他索要乌灵参,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马鸿飞没听过这么大的嗓门,吓了一跳。随后又向那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样。 街边音乐节、毛绒玩具乐园大战、彩灯节、庙会、花灯等等,这个新年的气氛十分热闹。 这个家伙骨断筋折,伤得颇为严重,但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断气,而且还在不断往前爬,哪怕是身下拖出了一条血迹斑斑的痕迹,它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第一卷 第574章 境外公司 第五玄突然想起,他唯一一次发怒,就是把落日弓扔进图腾火的时候,除了那一次,他不曾发过怒。 混沌世界除了肉身在吸食那些金色花蕊后更强大外,其他并没有什么变化。 顾安笙一进屋子,就看到了顾玥璃,一身白色蕾丝裙,长发披肩,明眸皓齿,看起来格外的温婉动人。 当家花旦整理着妆容,心里疑惑着,难道他还敢胆大包天的最后出场? 士兵本想不从,但是他们将军在人手里呢,而且鸣玉又是个心狠手辣的,对牧瀚下手的时候可没有一点留情。士兵只犹豫了一下就赶紧点头了。 而面对雪狼首领的一次次挑战,他早就不再是最初的不屑了,频繁的战斗邀请,让战心渐起。 “这不可能……一定是妖术!!!你对我们做了什么!!!这不可能!!!”零波努力的摇晃着脑袋,此时已经不管自己身在幽族领地,只管大声质问着幽王,和在场的每一个幽族人。 赵宋看着连顺,连顺看着赵宋,旁边是一只史上最没有存在感的加菲猫,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格外显眼,一人一狗全都对它保持无视。 顾安笙和盛止岸一进宿舍,就把门给关上了,看着还空荡荡的宿舍,顾安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也难怪,只有这样的家长才能够培养出潇潇那种阳光又善良的性格。 这十年来,红楼重新将魔法的思路转回到当年的命匣融合理论上。 韩金镛两躲、一击,瞬间便制服了这壮汉,可把众贼寇吓得一惊。 原来,易寒刚离开,封潇潇就再一次接到陆遇安的电话。 她看到他们两个这么的开心,她心中别提有多么感动,这一场景,只有在她梦中才可以看到,呵呵,现在她可以看到了,真的太好了。 莫亦看着前面的树木、草地,被这一光线扫过,直接就瓦解掉了,化作了飞灰,直接就被毁灭成灰烬了。 “安了!想想哥的车技!就是让大眼那个傻逼五分钟他都追不上咱!”二旭不屑的扔掉烟头一脸不所谓的摆摆手,踩上了油门。 另外,殷若拙还练习了其他不少的蜀山技能,比起酒剑仙莫一兮来,可是多不少。 这种事虽然是古人们想象出来的,但对于周平这种能够操纵灵魂的超凡存在,想要实现却并不困难。 我直接冲到了金毛的面前,对着他的肚子一脚又一脚,直接把他给踢得再也站不起来为止,就算如此,我还是把他给摁在地上,对着他的脑袋一拳又一拳,直接把他打得口吐白沫,全身抽搐为止。 每一次与神秘接触,实验数据都是珍贵的,大量的死刑犯都消耗在了调查神秘上面。 毕竟是一伙多次盗墓的专业团伙,这种殉葬的尸体,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王荣带着孔三走出病房去办住院手续,江飞代替孔三看护了孔庆顺一会功夫。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二话不说,直接跟在江飞身后,跟着一帮长利村的村民,往村里走。 到时候我们要是想要请王辰这位新晋炼器大宗师出手炼制灵器,你茅山好意思拒绝? 不过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才选择把尸体带回去。 课间休息,校园声音嘈杂,走廊上不时有人互相追逐而过,也有人在走廊上聊天。 他侧头看到萧桃下一秒又近乎灵敏地闭着眼睛把头支了起来,可没支撑住,眼瞅着就要倒向另一边,肖满经赶紧伸手扶住她东摇西晃的脑袋,犹豫了一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西部舰队将来是要和招摇国海军决战的,所以他们舰队的主力会相当庞大,但是,秦天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把所有的主力都给他。 星见凛子探头看出去,中庭的绿色草坪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橘色猫饼。 看着武媚娘关心的模样,南轻雪吓了一跳,她昏睡了过去这是见鬼了么? 虽然这些年来他勤奋学习,但是刚刚测试的时候,他仍然觉得做得很艰难。 这个男人,抱着自己,在自己的耳边不断地说着一句话,一句最简单,却又是最满含情意的话。 “公子莫非听过奴家名字?”魅娘问道,不知道为何,此时的魅娘不自觉竟升起了一丝警觉之色。 南轻雪冷冷的看了枳明一眼,那目光,饱含深意,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意。 只见吴若风双手迅速结了几个复杂的手印,萧成明的四周便出现了六个光点。 “自然是来解决问题的,不如我们进去说,在这外面,人多,纷杂,若真闹出什么误会就不好了。”苏奶奶从头到尾都很镇定,甚至声音都不大。 突然依在千亿流后背的千灵儿,发出了一声尖叫,他连忙扭头看过去,身后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余霜霜来到营长面前,又给他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查,一边检查一边问他道。 此时的江九月要做的便是打通这十二正经的第十二根,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游走,这股气息流动的感觉却是越来越强,最后汇聚在一起不断的冲击着壁垒,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可是我现在已经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了,你能告诉我么?”程逸言在说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只有自己知道。 只是在覃雨的解释下,以及发现程逸言好几天没来医院,师茜倒是没在这件事上多纠缠。 李薇薇笑了,幸好他把那件老头衫换掉了,穿上了他下一场的戏服,不然她真演不了,一定笑场。 第一卷 第575章 失联了! 郑晓东失联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陈青心上。 陈青正奇怪为什么是严巡得知的这个消息,才知道严巡已经安排人与他有过接触。 一阵浓烈香气传来,正是洛阳花开时节,却不知为何,此处并无游人。 难道华夏政府已经发现了三菱设计公司的的所作所为?开始进行报复?但他们怎么又会和秀川家族混在一起呢? 此话一出,陈君梅不禁脸上有些微红,钮馨儿直接借她讽刺所有人族,这让陈君梅感觉自己是给人族丢脸了! 他索性也气急败坏的把手机扔向副驾驶,紧紧抿着的嘴唇写满了对佳瑜的不可思议和抗议。 愣了愣之后,大颠国国师沉思了片刻后,觉得不管情况如何,现在最为重要的是,先将燕国出兵支援金凤国的消息给大颠国皇上禀报的,还希望大颠国皇上可以想办法再多调集一些援兵前来前方城池增援的。 “好啦,好啦,你是我二哥,怎么比我爹还啰嗦?”唐思晴听了秦仲谦的话,冰雪聪明的她自然听出了其中的破绽,只是不好明说。 精致平静如水的脸上有些动容,心里有些欣慰毫无意识的凯杨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而这次,一时不查,差点就中了星宿老怪的奸计,还好有二弟从旁相助,这才没有中了如此奇毒。 秦玫娘和万青一阵狂吻之后,万青两只手摸索在她的身体上,他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被秦玫娘给再一次阻拦了下来。 杜正初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刀身并未沾血,只是刀尖有一滴血,看似要滴下去,此时却见刀上黑气更浓,将那滴血包围其中,片刻之后,黑气散去,那刀尖那滴鲜血却不见了,杜正初脸上也是满是欣喜。 而且之后招人的条件也会有所差异,等到各等级的培训机制都建立并且完善了之后,不管是身手好的品质过硬的,还是普通退伍战士,基本上都会来者不拒了。 是的,还是会打架,南瞻洲那些被奴役的人族,东华洲的妖族绝迹。此仇不共戴天。怜悯,博爱,似乎永远解决不了不同种族之间的问题。 他一米八出头,而华飞龙一七五,虽然身高占了点优势,可是在这样的擂台上,往往就是劣势。 这辆车是叶军浪从昆市开过来的,是阿南托的关系找人,他要是独自把车开过去临沧市,他走之后这辆车可就白白丢弃在机场了。 他的语气里虽然依旧很绅士,很客气,但听的出来这位有些生气。并不是对九十九生气,而是恶魔袭击柯斯沃尔城这件事生气。 “没事,叶府家大业大,没关系的。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叶玄笑着说道。 叶军浪身形接连翻滚,密集扫射而来的子弹几乎是从他的身旁呼啸而过。 随着宝鳥以及一点点的扩张,郝大星的装修公司也进入了飞速扩充的阶段。 “白奶奶,薛府的晚饭可还是主子在自己的院子里吃”冷画屏儿时随着薛灵灵来过多次,还是能记住一些薛府的规矩。 说完把她的双手一拽举过头顶,用一只大手死死的按住,腾出另一只大手来就撕扯采青的衣领。 第一卷 第576章 接连发问 “京市,一个朋友家里。他没事,但不敢露面。”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那天早上出门,发现有人跟踪,就没回去。躲到现在,才敢联系我。” “大不了一拍两散,谁也整不成,到时候我提前开枪,谁也别想要活的。”老吴恨恨地说道。 老范撇了撇嘴,他当然不是不满俞晋和的安然,而是看不上老向无处不在的马屁。 院门口处,老娘焦急躲着脚步,以那只老槐树木拐棍不停地戳着叶弘脚后跟。 没啥事,和你丈母娘她们打麻将呢!咋滴了,钱不够花了?”老妈回道。 周通心头升起一丝疑惑,又道:“世俗武道,没有门槛,练武的人可是要比血脉武者多的多。 不管对方什么身份,能够轻而易举的斩杀赵天霸,绝不是他能够得罪的。 智能手机在媒体嘴里是已经吹起来的风口,现实中也表现出了非凡的潜力。 好色鬼怒吼一声,不甘示弱,浑身阴气滚滚,一双利爪闪烁着寒光,也迎了上去。 待后续一百多万步兵推进过来,没有城池据守的城邦军,又是在平原地区,无险可守,只有投降的份。 到时候,他一身实力必将能跃升到地榜前十之列,那对战局的影响就非常大了。 要是早知道叶飞这么能打,她们在游轮上打死都不敢说出那番挑衅的话。 董博点了点头,带着青藤大学一众人,往绘画艺术专业军训队伍所在的方向走去。 “爸,你这是干什么?你病才刚好,不能瞎折腾!”周连成也慌了,跟着上去劝阻。 进据九曲城后,齐军将士们自是振奋不已。他们此番非但大败西魏人马,将敌军彻底的赶出河洛地区,甚至还收复了之前被西魏所占据数年的九曲城,可谓是战果辉煌。 她告诉他,让他不要再做这些事了,因为他做的这些事,惶惶不安的百姓开始准备去找道士,要来驱魔灭妖。 奥列格抓了抓自己的脑袋,说道:“如果黑市上有这么大的动静,安全局不可能会得不到任何消息。 “没想到周助你居然还很会养仙人掌呢!”千奈一边挑选花,一边跟着不二周助聊天。 我们现在默认岛上存在有那枚丢失的SS-24S‘佩刀’战略洲际弹道导弹,以及完整的导弹发射系统。 问题有些麻烦,另外她也不是很想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而最重要的则是,不能由许家出面。 一行人去了医院,各自包扎处理伤口,晓雾只是擦破点皮,欧安安的右脚骨折了,但何婉婉的伤势才是最麻烦的,处理的特别痛苦,要将刺一点点的挑出来。 夜安静的坐在床头,想要抱着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会弄痛她,只能傻傻的坐着,动也不敢动一下,双眼死死的盯着她。 “你干嘛?”不明白什么意思的叶晓媚,皱着眉,将这个男人推开。 顾天朗嘴角直抽,很好,全猜中了,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不是家人,而是你的敌人,这话太对了。 此时,秦乐已回了别院,由于她对待旁人和善,知情的人都对她关心一阵,她自然说没事。 第一卷 第577章 你有什么权力! 圣虎见自己的气场对雷天丝毫不起作用,于是大吼一声,数颗白色能量弹喷向雷天,这些能量弹的威力完全可以和雷天全力施展的强化火球术相媲美。 福芸熙从旁边的树上跳了下来,把地上那血糊糊的东西拎了起来,原来那是一只剥了皮的野兔。 李龙飞站在地下室中央,气运丹田调整呼吸,运用透视眼超能力向地下室四周仔细搜寻。果然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李龙飞心想不管下一步要打败汗博亚星球的侵犯者,还是为了保护好天晓,都应当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芸熙,你身上的淡然与清冷与我娘很像,知道么……”他不知不觉间说了我,而不是朕,顿时拉近了二人的关系。 姬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华丽的帷帐,自己显然是睡在了一张更加华丽的雕花大床上。 孟夫人到如今还以为苏云是因为看重孟惠娘,才会跟她提起把孟二郎接来并州的,故而想要用情意哀求打动她。她倒是没有看错,苏云的确是个重情的人,只可惜她跟孟惠娘之间只有防备,并无任何交情。 “既然如此,那么打扰了。”罗妮说完,拉着皮特便向大教堂外走去。 福芸熙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尖叫,哭嚎。当然,这些都是做给外面的人听的。她喊了一阵,感觉嗓子有些哑了,这才不慌不忙的掀开地面上的木板跳了下去。 雷天赶忙将这些神弈力聚集起来,虽然十分的许多,但雷天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举起手中的命运之刃,雷天对着正上方就是一招攻杀剑气。 拿到了宝藏的资料,见面不问如何使用,而直接带自己来这个地方,已经很明显,这里估计便是置放游戏升级开启器的地方。 本来青珊瑚族不敢对前来堕落禁区的海修出手的,可是在发现这几十年来,乌蝉族一次都没有来过,所以断定乌蝉族应该是出事了,再加上现在他有华生在这里,让她们更加的底气足了。 随便一个拉出来,就水灵的让人想犯罪了。两个一起,相映生辉,更加勾人。 而薛长老那里,现在刚好和万道神宗的一个长老联手斩杀了那个地狱王者,大战彻底落幕。 “你跟了本宫也有四五年了,难道本宫就是那种为了自己就完完全全不顾你们死活的人吗?”话说到后面,梨伩的声音含了些怒火。 骆殷红抓住了柳云絮的手,哭着说道,“有哥哥陪着我们,死就死。”林彬还没来得及阻拦,两人已经抱着他,直接便跳了下去。 “好,连兄,你就在一边为我掠阵,看我怎么斩杀这畜生!”华生心情大好的说道。 “你自己给自己改一个吧!想一个你自己喜欢的!”梨伩从来不会给她身边的这些宫人换名字,大多原本叫什么就是什么。 果然不出他所料,息二爷将这事做的妥妥当当,他是亲眼见到那两三只死乌鸦的尸体从牌匾上当众落下来,本来他还心有暗喜,他的‘花’家香铺落在这种境界,要是暗香楼也栽了,他心头那自然是乐祸的。 一曲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被她演奏的深情、真挚,让整个大厅的人陷入甜美的梦境一般如痴如醉。 我心头一喜,便不顾一切地,专点那些守灵的头颅。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把枪调成单发状态,有样学样,专点那些守灵的头颅。 似在暗示着她什么,更似在提醒她: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是该醒来的时候了。 因为她一坐前座,某人就跟多动症发作了般毛手毛脚得不亦乐乎。 这一次,青隽不再着急拦她,只是随着她起身,在娇躯倏然坠落的瞬间接个满怀,对上溢满疑惑与恼忿美目的漆黑星眸漾出似水柔情与难以抑制的渴念。 瞧那些墨线和灵符,在我们之前,或离现在已经很久,曾有人进入到这里。也幸得乔大少那伙‘混’‘混’并未进入到这里,要不然全都得遭殃。 她走的也风情万种,十寸的高跟鞋如锥子般尖利,短到稍微弯腰都能看到底裤的裙子,还有饱满的烈焰红唇,无一处,不透着尤物的标签。 大年十五,合家团圆的日子里,六辆大货车晚上八点整从通阳市出发,浩浩‘荡’‘荡’的朝汉宁市开来。 雪羚貂对着她叫了一嗓子:主人才不奇怪,主人最正常了,最好了,主人是天底下最善良,最俊秀的人。 当听到叶宁的这句话时,那种有一点点愤怒夹杂着一点点绝望,让贺晋年的脚步都变得慢了起来。 易沈田带领众人走出八百多米远后让众人同时趴下身子以草丛为掩护等待仁天所说的那伙人到来。 夜辰询问了一声,旋即,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道声音,仍旧是充满了沧桑的苍老,但是回答的语气却让夜辰感受到一缕得意和窃喜。 另外两人像是看到怪物一样,刚刚那一瞬间,他们既然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第一卷 第578章 绝对配合! “陈主任,早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回头,看见省金融办的宁辛快步走过来。 镜洛就这么笑着看着俩人开着自己的玩笑,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温柔和宠溺。 “我和他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挑拨离间。”云辞冷笑一声,他是想看自己的笑话吗? 司徒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少年手臂用力向上提起,紧接着就在俩人不远处居然出现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他们想起长佑那天提出的困惑,难道太炎山的妖兽都消失了不成? 而就在这时,赵残阳看到了一旁两个表情严肃的人类男子,他们在东张西望了一阵之后,开始声交谈。 昨日的战斗她的确是受了伤,可是,在跟其他人碰面的时候,伤口早就愈合了,应该没人知道才对。 “你们需要我帮什么忙?”木君璇听得微微一怔,转目朝大长老望了过来。 想到这里,他就趁着神族部队杀进来的机会,从炎魔战士的身上跳了出来。 没过多久,赵残阳就挑了一件非常合身的衣服,走了出来。店老板虽然一开始对赵残阳的打扮有些意外,但由于赵残阳是顾客,他也就没有多想,只是略微奇怪了一下而已。 就这样,李承介在极短的时间内很是轻松的摆平了所有人,然后又从尚未完全消亡的火行者那儿获知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包括他的身份,以及明教在韩国这边的布局。 吴岩交了两千颗下品灵石,看护传送阵的人也没有多盘问,便让吴岩传送到了兰柯城。来到兰柯城,吴岩还是寻找青枫大陆的地图以及天幻大陆的消息,但是却一无所获。 “怎么回事?怎么一回事?”就在此时,一个高亢的声音出现在主殿中,鬼魂们一阵骚动,随后一队冥兵从后面走了过来。 她说的没错,这些魔灵怪物无论是外形还是能力,都是人类最害怕畏惧的生物身体组成的。 那人腰间还挂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手中紧攥着两条锁链,艰难在泥地里拉扯前行。 威龙僧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古锋身下的魔狼上,这种等级的魔物已经能和圣兽相比了,成为王者的它会有多么骄傲,怎么会甘心成为别人的坐骑? 梅有香和陆大武就算是再傻,也已然领悟到孟凡的绝妙心思了,若不是有这么人在场,他俩不介意狠狠拍一拍孟凡的马屁。 终于到了山洞的最深处,偷偷往里面张望,没了光线的山洞一片漆黑,不过秦天却能够在这漆黑一片的山洞看到所有的东西,这也是秦天到了天狱大陆之后才发现自己多出来的一个改变。 然而这医者诊断完,却几乎与项燕的问话同步,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是。”土行孙答应了一声,身子一晃,立即钻入到了地下,转眼间消失不变。 保护在大车周围的几个佣兵是佣兵团中的好手,都到了六阶,立刻迎了上去。强盗人多,能冲过来的又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也都到了五阶以上,佣兵没能都拦住,还是有几个朝这边冲了过来。 第一卷 第579章 百鸟巡防 宁辛在旁边打圆场:“滕总,陈主任是搞政策研究的,关注风险是他的本职工作。咱们今天来,就是互相了解,互相学习。” 滕尚点点头:“宁处说得对。互相学习,互相促进。” 他的目光又转向陈青,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陈青看得懂的东西。 凌溪泉,只是一张贺卡而已,送给谁都不确定呢,这么紧张做什么? 卢锦洋一听母亲这样说,反倒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茬,想要说不想,但是又怕让母亲担心。 晗月虽然不明白司空琰绯为何要这么做,不过这样一来,她随时都能看到他,倒也觉得安心。 现在的铁柔,已经可以作为前锋冲锋陷阵了,见过她的勇猛表现,一直反对她上战场的王剑南也沉默了下来,默许了她的行为。 月夫人的眼泪他们可是领教过的,简直能把天地都哭的黯然失色。 那几名警察也还正在商量着,看是不是要对我动手,但他们也有些怕,怕一开枪,虽说能把我打死了,但是又怕这里的二十多条狗暴乱,到时候他们一样会被撕碎,所以一时间他们也拿不定主意。 但在两人进入2201,就在门口激吻的时候,一只不屈不挠的电话打断包奕凡的激情发挥,尤其是他掏出来一看显示是他妈妈。 我怎么能跟他亲密的时候就犯病,与一个跟我们有血海深仇的人亲密,就逆来顺受呢? 丹阳城里最近热闹的很,当初随司空琰绯去俞国边境的大军全都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了整车整车的黄金美玉等物。 这是一座以上古阵法隐去身形的巨大古城,传说之后在黄昏时分,映着太阳金色的余晖,才会出现的一座神秘的古城。 蜘蛛精看着那至阳镜上的青色神光闪烁,眼里闪过一丝忌惮,身上的漆黑色的妖力涌动,翻滚在前,化为一道漆黑色的盔甲挡在前面。 声音是如此的耳熟,易平正想着来人是谁的时候,那人就已拍上了易平的肩膀。 “哼!”苏墨知道,黑狐不敢说假话,继而问到:“那你可知其他四颗魂石所在?答得好的话,可以饶你不死。”苏墨原本握紧的拳头慢慢的松了下来,努力的平复了自己心中的怒火后,继而问到。 王明的车队,也是因为这一百多头魔兽,才会重新折返灾厄之门。 孙林看了,没一会儿,确实感觉长长的河流里似乎蕴含着莫大的能量。 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仅此一例,那道黑影从玄心体内遁出之后分裂成无数碎片,每一个都找上了自己的目标,就连镇狱童子都不例外。 随后,今晚的节目主持人让尼尔先发言对所有人说几句关于篮球,关于梦想。 “不对呀。”易平自从来到军舰之后,就没见到过贺野,总不会贺野属于“垃圾”一类吧? 话说,刘金胜带着自己精壮的人马,来到了黑山镇这个地方,这里早就因为黑山老妖的事件,人烟荒芜了。 但如今此子一来便坐于主位,将军之意立显!言语中,更以敌友双立!以此一看,又岂是一个草包公子呢? 药辰脸色一黑,他丝毫不怀疑虎头王的胆气,但是想跟他争气血丹? 谷明在来之前跟郡守了解过相关情况,且根据他对郡守的了解,此行的主要任务是追回银两,而不是剿灭山贼。 第一卷 第580章 寻求保护 严巡摇摇头。 “不是等,是查。查得更深,查得更透。查到你手里有铁证,查到你拿出来,谁都不敢反驳。” 他看着陈青。 她此刻说这些话完全是在吐槽,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居然是铁铮铮的事实。 “你别忘了,顾星驰的头上还扣着一个杀人犯的帽子呢,他是死刑犯,跟顾星凉死而复生可不一样。 无面石雕上的那条蟒蛇,居然活过来了,正张开血盆大口,将胳膊粗的脖子抬起来,阴冷的蛇瞳直勾勾地看着我,嘴里吐着一截长长的蛇信子。 有人!!两人大惊,急忙往身后转过去。然而,还来不及等俩人反应过来,眼前黑影一晃,颈间一痛,就软倒在了地上。 冰冷的荷包蛋还是溏心的,带着些许腥味,吃在嘴里就如眼下她哥嫂和她的关系说不出来的难以下咽。 就在两人犹豫着怎么说的时候,聂老二走了过来,对两人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然后看着周然。 陆靖成他有时候都恨自己为什么能从他的一个眼神就能理解到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仙道飘渺,本就需要炼就一颗坚定的心,她要把和他的过往当做是仙途之中的一场磨难。 殷墨容初到京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又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所以听说姐姐要入宫,她便兴奋地要求同行。入宫之后,她更是觉得一切都新鲜,越发开心得不得了。 梁建方、席君买、侯君集等三人还好,原本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倒是高甑生原本是官府校尉,出兵的话,必然要向他解释,更何况这是去支援李秀宁?在三人出去之后,杨复生特意留下高甑生。 外表的话就不说了,她和林淡烟各有各的长处,春兰秋菊各擅其场,但是说到做人妻子所需要的技能,她就被林淡烟甩开了十七八条街。 原来这胖子叫富荣,起个名字都能起得这么势利,赵子弦也算是服了。 “是,老板!”两人郑重的接过储物戒指,沉声说道。夏浩然挑选了一些筑基期能学习的基础法术和神通传授给了两人,这才挥手让他们下去。 可以说是博爱,也可以说是漫无目的。就拿瓷器来说吧,对于那些五大名窑之类的瓷器,王浩明自然是喜欢地紧了,但是,对于一些民窑的,品相完好的瓷器,他看着同样是觉得赏心悦目。 “别这样说,万岁爷让我们好好照顾你的,我们没用却叫你受苦了。”秋若说。 这七名投票的理事中,除了美联储监理梅西,颇为油滑,模棱两可外,其他人嘛,所得到的回答都还不错,这让他的心情很好。 毕竟,江维也感受到了,刘侠的实力并不止于此,应该还有余力在;同样的,江维相信,刘侠也应该感觉到了自己的实力同样不止于此。既然对方很可能已经感觉到了,那江维也就没什么好值得隐瞒的了。 “是的,我想以后你们这种感觉会更强烈!”李辰的嘴角微微上翘,这句话让岩崎弥三本乐得哈哈大笑。 而这枚观音挂件,通体白润圆滑,凝如白脂,正是最上品的羊脂美玉,所以吴永怀嘴里的这位古老哥送出的礼物,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第一卷 第581章 常委会 一周后,省委常委会。 会议在省委常委楼三楼会议室举行。 但会议并没有如严巡承诺的那样扩大范围。 “你敢!”听到黄庭道之言,李君艳猛得抬头,她知道丹青仙宗画三生之恶法,将人的心魂拆成无数份,以迷境之法拷问之,便是精铁铸的汉子,也会在一时三刻间求死不得。 而她,只是随手把那个卡丢在了办公台上,有的时候,会把那个卡当作尺子来用。 只可惜的是“最强吃货”的完成进度没变,叶晓峰估计这些人应该都是“城中村”级别的吃货。 两人这才是反应了过来,自己二人的实力,可未必是对方的对手。 不过,黎浅沫抬头,看到霍庭深的时候,却伸手,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李世民同时也是脸上不悦,这个王贵妃今天的表现,让他十分失望。 一拳悍然砸中北海巨妖庞大而柔软的头部,把这头海怪打进水下。 塞外本来就比较冷,在加上如今的天气,星汉帝国的两条大河都是结冰了。 这一局,于楚国而言,大获全胜。但是,却也让年氏的势力进一步扩大。 这件事发生了以后,她心里一直觉得忐忑不安,总觉得,自己和霍庭深之间就要完了。 烈焰不由得大喜过望,如此一来,对她以后的断症下药,岂不是有极大好处? 陡然古昊背后传来一声冷喝,刹那一股炙热的温度烧得古昊背后的皮肤都瞬间开裂,但也就是这一瞬间,古昊身形一动,化为了一道金光,骤然消失。 “你已经跌出擂台,所以被判为输。”裁判遇到这个莽汉,无奈的解释。 而木灵珠出世之日,也只是根本时间的长短来推测,这个消息本来只有精灵族的精灵所知,不过这木灵珠太过骇人,谁不想得到它,所以各大修者得到消息之后,便搜集着各种资料,务必找到木灵珠的出世之日。 而在岛上,听到这怕龙吟之后,七六道强大的气势,从岛上瞬间升上,瞬间便消失不见,冰瑶能够感应得到,这几股气势之中,其中有爹娘的的法力波动,显然已经去了那海域之中。 “……”唐微微都难得吐槽,她敢肯定,如果她现在是去亚克帝国,这货也会说同路。 可他却忘了一点,体外护体罡气正处于全面防御,并未凝聚一点来防御,这样的下场就是张楚的长枪,如同刺破窗纸般轻松,只感觉胸口一凉接着便是天旋地转,恍惚间听见张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只见那坚硬的龙鳞,又是一片一片的脱落,而脱落的同时,并没有任何的血迹,当掉落了那层坚硬的龙鳞之后,又露出了一片光滑无比的龙鳞,发出阵阵亮光。 冰岚目光冰冷的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竟然有些坚韧的性格,而且还不怕死,刚刚的重击,虽然没有让他受到重伤,可是却也可能要躺上一两天才可能全部恢复,现在却又敢往自已走来,心中也是点了点头。 叶子一击得手,赵娜立刻命令其再次隐身,但是托奥,被打断短暂停顿后,挥起手上的长枪朝着叶子消失的地方扫去,嘭~的一声叶子的身形被打了出来,并像一颗炮弹一样被砸飞了出去,幸好没有被秒,剩下一丝残血退开。 第一卷 第582章 调查数据 包丁君愣了一下,“马雄?” “嗯。”陈青点点头。 包丁君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不过,现在的她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只是涨潮组织的核心成员之一,是一名技术非常高超的黑客。 苏夏和曲柔菲的到来,缓解了因为月晖而生起的尴尬的气氛,也分担了一些人们的注意力。 “五王怎么了,孤又并非是你们紫元贵族一系的,孤为儒门掌教,是因为你紫元王朝独尊儒术才入世助你紫元王朝平定中洲的,孤可没有义务参与你们紫元贵族内部的明争暗斗!”龙渊太岁理直气壮的说道。 难道你们艾瑟兰人不论长到多大内心都还是跟个孩子一样的吗?维尔米克妮就算了,你还这么矫情是什么意思? 薄被依旧抱在风倾颜的怀中,只不过,这会儿对着他的变成了睡得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 赵家拢共就五房,赵二牛这房不算,其它几房子嗣本也不丰,生倒是没少生,但活下来的少呀,除病死的饿死的,没养大的,除了三房和四房活了俩,大房二房就活了个独苗苗。 赵二牛有些懊恼“早知道就拿舂好的米过来了。”又连忙叫李虎跟王铁去帮忙舂米,几个嫂子那手脚无力的模样,想吃上还不知等啥时候呢。 宫羽芊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和龙诗月就此事进行争辩,直接开始仔细的观察屋内的情况起来。 以前的帝离歌不管有事没事都喜欢把余晗馨唤到明歌院里,看着余晗馨办公。 而在完全陷入黑暗之前的那最后的一瞬间,王虎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自己的那已经失去头颅的尸体,的心脏部位有一团幽蓝色的雾气从自己身躯之中冲出,飞向了天际。 听到张狂的话,齐羽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笑容,听到张狂会答应自己,他还是很诧异的,不过在听到后头两个字时,他跳动的心再度冷却下去。 “嘴长在你身上,当然是你想怎么说,就这么说了。”这个‘混’蛋,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是满嘴假话。编,继续编。杜飞倒是想看看,秦百川还有什么样的谎言。 张狂哈哈大笑,就算这食尸巨蟒无比诡异,如今更是化成了半蛟之体,头上长着半个肉包,白煌煌的蛇身,更是密布着细密的坚韧鳞片,但要想依靠目光便慑住张狂,这未免有些太过低估他了。 孙汐很同意他的说法,本身的预感就不太好,故而转身就拿出电话想要拨出去。 土地、砖石、草木、城墙……和寻常城池内部几乎没有什么不同。这里,完全就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场所,可见妖皇万年之前其实很懂得生活和享受。 所以,这里陈玄刚刚说完的时候,我便忍不住朝着他一个劲儿点头,并且保证,自己绝对不会碰这些邪恶的东西的。 警卫不说话,因为这是纪律,任何人不可以透露他们的身体状况。龙军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黑色巨蛋被张狂托在手中,传出的意念中欢欣不已,迫不及待想要一跃而下。 第一卷 第583章 弥天大谎 百鸟金融的每一间办公室、每一份档案、每一台电脑,都被翻了个遍。 调查组的人每天工作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一条一条核对数据,一份一份查验材料。 陈青没有参与调查组。 朱老爷忽然松开了手,不知为何。邵夫人立刻倒在了地上,趁这个空档,当然是想一跑了之,但是现在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陈越似是看穿她般,好心的提意:“李姑娘,你不是还会弹琵琶么?不如也给我们弹首如何”? 王予以和灵诺儿也是吃了一惊,自己可是做好了准备的,他怎么还能察觉到? 浩澄不能看着这些民夫就这样被他们杀死,于是使出黑将军宝剑,猛地飞身起来,刺向离地面最近的一架战机之上,黑将军巨大的能量刺进了战机里面。那战机“呼”的一声迅速向上爬升。 “我不怕麻烦,我现在怕什么?大不了派出所所长不干了!”李洪冷哼一声。 “这个不一定,我好歹也是副乡长,李狗娃怎么也要给我几分面子,等过几天,我再和李狗娃好好谈谈,估计问题不大!”陈林村说道。 “欢迎神龙大人!”两千多的巨龙,与豪放为头领,全部跟着豪放念道。 只是他们怎么就不能让她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呢?都死了还不放过她。 “好吧,只要是越越喜欢的,我也喜欢”。上官珏狗腿的说道,一脸的讨好。 能有一个什么地方比得上如此仙境吗,能有什么地方有这样的宁谧的心情吗,若让两月选择,他们会选择重返社会、重返江湖,去过那吵杂的生活、刀光血影的日子,还是留在这世外梅源? 听到这话青冰荷明白了,原来就是那些纯粹以等级看人的激进派,自己的评论区可没少这些人谩骂,反正都是说自己作弊之类的,还有就是说自己完全靠运气而已。 世界像是突然死寂了一般,容琅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自己沉入了几千米深的大海,浓重的压力几乎将他的身体一寸一寸的碾碎。 香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看来发现之后,是吓得不轻,连说出的话语都语无伦次,组织不好了。 随着大陆的灵气日益向宇宙散逸,灵气越来越匮乏,本就稀少的金灵气更加的稀少,到了最后,只有大陆西部地区剩下一点金灵气,金灵族最后只能卷缩在这片地区苟延残喘。 青冰荷不再多想,原地坐下,之后周围能量迅速朝他涌来,还好这里能量极为浓郁,所以突破不会有太大的动静,而且青冰荷选择的地方也很安全。 “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就放心了。”末了,慕惊鸿才蹦出这几个字,有点无力也参杂点失落。 恶狼魔兵团六人齐齐出剑,恶狼虚影一爪拍向李逸。李逸同样劈出一刀,强大的力量爆发,双方各退一步。 “我这一天五十元挣的是特么要命的钱呐!”他不想再趟这趟混水了,于是他开始策划跑路。 怪不得凡界有逍遥殿,这逍遥殿的名称就是御天神帝命名的,目的就是吸引逍遥神帝加入。 李权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蛋。“等我2分钟。”说完李权就跑进去找宁智海了。 第一卷 第584章 找人帮忙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马雄的号码。 “三哥,郑晓东那边,有人摸过去了。” 马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了。我来处理。如果真有想作死的,那就是他自己命该如此了。” 石磊很疑惑,不过还是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车子停在了紧急停车带里。这里正好处于一根路灯下头,不担心远处的车子看不见自己这辆车。 两人没能和蒋伯生一起吃晚饭,倒不是时间来不及,只是,蒋风约上半身的衣服,已经没有完整的了。 “还有谁能帮你!”石贤一剑再次劈退苏星,剑光如血,纵横天地。 无法抗拒,还要强行去抗拒,那结果,肯定是要吃亏。他们之前,这般的亏已经吃过不少了,所以,却是早就学乖了。 转脸看到庞国藩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同时也在给人打电话,估计是找人过来接他,石磊不由得就把在苏豆豆那儿吃的瘪也都记在了庞国藩头上。 这个,对于他而言,乃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对此,他更加的需要一些,面子什么的,都可以算是浮云了。 东天帝庭的所在,虽然用独特法阵遮蔽的非常之隐秘。但是,宝塔一动,却是被其余诸方帝庭和一些大派所感知到了他们独有的气息。 “不成,你得包赔我损失,罚你晚上做宵夜”郑雪香马上找到了惩罚方式。 就算没有了爱情,那又如何?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值得去珍惜的东西,比如友情和亲情。 “啪!”星月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委屈的看着洛水漪。嘴巴一扁,圆圆的眼睛里就包了一包泪。 这一款兰博基尼,孟缺并不陌生,曾经在SH市赛车的时候,他跟这一款车比赛过。对它的性能,也了解一二。 “给我一套银针,上好的熏香!师兄进来帮我,其他人切莫进来。”紫涵转身为慕容青哲脱下上衣,清瑾点好熏香,其余人出了房间。 蜃彩没了精气神,他的目光飘忽不定,游离的看着眼前这个叫做豸的男人。 “呲呲”之声爆响不断,光屏斩下之间,强大的仙元法力,配合神器长生剑神威,将这前方众多区域空间,尽数绞为粉碎,夹已雷霆万顷之势,飙砍而落。 一时间,整个大殿便再次热闹了起来,大部分人都参与了讨伐莱多夫的舌战之中。 这是西天如来的声音,他一直被十三人神族人道衡纠缠,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那六百八十多名教众被斩杀!他不缺那波势力具体是谁的,但却看到了墨非把那些教众的尸体吸收了进去,隐隐觉得肯定跟墨非有关。 因此这也是他以后一大倚仗,其实不光寻木,这个孤独的世界都是。 “遮天塔虽然好,但孩子更重要,算了,我还是不要了。”梵天萝叹声叹气。 树林中,梵天萝先上了一棵大树,进入银盏,听着林中不断响起的身影飞掠声。 两人交手了两分多钟,这时,始终处于守势的巾帼突然一个纵身,高高跃起。 “那是自然,这也是在源界时期我天族能得以安身立命的根本原因。否则那么久远的历史里,举族称圣的不少,可只有我天族敢以‘天’字冠名,这是腾格尔所启,也是源界公认的。”高勒奇萨满自豪无比地说道。 第一卷 第585章 一定要保! 终于,琴音消弭,潜云也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疯狂的爆之后是一阵力竭,猛然单膝跪下,卷刃的剑插入泥土,支撑着力量耗尽的身躯不至于倒下。 雷龙在韩国办的一系列事有张有弛,短短几天就已经深得朴正松信任,就是这次错用了狐假虎威的朴正橡,没想到出来后这货这么怂,要是被他知道,肠子估计都要悔青。 等了片刻,光柱里面的能量开始疯狂的涌入实验室中,进入熔炉之内。 所有大长老纷纷发表观点之后,那么也就确定了,杨家的家族大会似乎也就到此为止。 “少来了,又不是你的专利,难道被人就不行吗?”夏子轩鄙视他道,他这次被限制行动了,没有让他出去,不然他也要去再开赌局。 还有那一大部分,伤害的正是魔族自身,一旦萧雅丹被迫答应,释放暗魔,冷冰决就可以双管齐下,灭魔诛神,成为大陆真正的霸主。 “族长节哀,强盗虽是怪物,其实人品不错,他的死完全归咎于鬼族之乱,这一次我等一定为死去的人族壮士报仇雪恨。”乾元道。 老先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又把目光求助一样的看向了自己的老伴儿。 那佣兵焦急的看着杰瑞,正要说什么,一颗子弹飞来,钉在了那名佣兵的脑门之上。瞬间脑浆伴随着血液喷出,溅了杰瑞一脸。 蒲牢无惧,身上妖光更加盛大,整片赤海也随即被染红其中的生灵咆哮。 紧接着关于两百多年的回忆叙叙道来:芳华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等她报了仇,就带着已成为僵尸的镇南王离开这座城,去到没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 可江璐这边老出问题,一来二去拍的摄影师都不满意,她自己本人好似也不满意,就在那里重复拍摄。 子希像是没防备,一下子被迫松开了手,而盛老三猝不及防仰头摔倒,“咚!”的一声磕在了地上。 而且这个初中生目前还在网络上隐晦的散播南疏的家庭住址,也被人曝光了出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修真界残酷岂是他们这些海通所能理解的,说不定以后又侥幸逃过一劫的弟子还会感谢自己。 谢丹晨还以为梁善是要她多陪陪父母,想想这几天一直住在校外的房间也没有回去看父母,心底涌过一丝歉意。与梁善道别后,决定今晚回去看看父母 。 他的目光变得冷冷的,就像是他们刚开始见面时候的样子,那样的冷若冰霜,不带一丝感情。 闻言,安伊恩皱眉沉默了,安德鲁也皱眉沉默了,这两人都没有明白蓝薇说出这一句话的意思。 只是几个呼吸间她便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体表渗满蒸腾的汗水,而让她惊喜的伴随着汗水不断涌出,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和惶恐此刻也没了踪影,体表的温度也回到了正常水平。 摇了摇头,子希惊觉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赶紧讲这个念头甩了出去,这才呆滞了良久。 秦逸苦笑一声,脸上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虽然知道了天地老人曾经现身于黑龙潭,但是阳顶天的话,也不无道理,看来,线索又回到了原点。 “污不污,蔑不蔑的,请侯爷去刑部说吧。”官员们不再罗嗦,大手一挥,身后的衙役们摆出请人的架势。 叶初阳注定要提早走入‘成’人的世界。叶明净最重视的,是锻炼他强健的心灵。只有心灵强大,才能游刃有余的驾驭力量的强大。 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一半老道的神情顿了一下,身后,胖和尚残伤伸手带上了房门。而至于法龙则早就在半路就被了胖和尚支了回去,没有跟过来。 好吧,如果这就是命运,很久之后,陆向东回想起爱上田蜜的整个过程,人生果然好像一盘斗兽棋,猫能够吃鼠,鼠却能够吃象。 “洛洛,别泼太多了,光泼脸就好了!别浪费了!”惠儿语重心长的说道,太后赞许的看了看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地心突然平静下来,今天晚上。我已经忍够了。古人不也说过吗?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胤禛双眼禀然一凛,目光冷然的直盯着慧珠,好一个硬气的钮祜禄氏,给了她台阶下,还不知道借坡下驴,看来还是低估了她。 这似乎是来自地狱的一行队伍,十几人,各个甲衣破烂,身上血迹斑斑,面上皆是疲惫不堪。 密室之内,一凡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那光芒,那外溢出来的高手气势,确实是有点把风铃晚吓住了。 这让林沐有些意外,但他并没表露出任何异常,稍稍查看后,他指着一处靠近边缘的地方道。 这时候,叶无双单指一点,一束帝灭之光绽放而出,眼前的禁锢如玻璃碎裂一般层层崩塌。 现在昆仑虚就差一个执法高手,包拯被他留在了下界之中,在圣界自然还需要一位高手。 "叶幻……你是我最相信的人……但是有时候的你,真的很可怕!"尤瑞艾莉贴靠在叶幻身上,轻声说道。 玉虚宫、碧游宫、骊山、方寸山的几位合道圣人亦是做出了和老子让他们同样的动作,在危难面前,他们选择了合作。 天门,修士进入圣地,必须经过天门,圣地有东南西北四道天门,这里正是南天门所在。 地面,坚硬石板崩裂的声响越发的清晰起来,一道道崩裂之声汇聚在一起,有种震耳欲聋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洞中还有什么危险,但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总不可能还退缩的。 苏姐姐倒是没有收到任何的影响,继续给林天介绍九重天的情况。 第一卷 第586章 连锁反应 但,张鲁宁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一旦公布之后带来的连锁反应,必定会使得百鸟金融的股东、投资者、员工出现恐慌。 还好,地下室关着的人里面,没有与纪婷和蓝雨涵体型相似的,否则的话,她俩的遭遇不敢想象。 说起来,他和时光的师祖还是有些交情的。再加上他一直觊觎人家的炼器术,今天这一关怎么也得帮他度过了。 这场比赛是双打冠军重战赛,前天刚成为双打冠军的杨二姐克里斯杰里科加大秀哥对阵前任双打冠军,金沙星尘。 圣树岛,意识空间中,叶轻眠经过一天的练习,已经可以随心所欲的填充出不同形状的极限非物质信息密度空间了。 虽然,他们如果散开并一起冲,就肯定是能爬上去的,但是,那种做法却完全没有必要。 那个神秘的,保送进培训班的修士,叫做殉,很古怪的名字,他的境界竟然是湖湾境高级,与富冈空良并列第一,算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竞争者。 善回过头去,是那个在茶楼与她对过话的姑娘。可那个姑娘说的晴空不是他要找的晴空。 “我也是听永恒的人传的,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你就当个故事听吧。”花织一边做菜,一边慢慢说着。 在星罗宗这片星域,除了星罗宗和星罗宗内各个分支外,其他有实力的势力相当的少,莫家是其中一个。 两条乌黑的剑眉尴尬地跳了跳,晴空强硬地将她拖向另一个方向。 从来没有服侍过人,男人的动作略显笨拙,而且因为眼前的美色惑人,北冥影几乎是耗费了全部力气,才压抑住身体上腾起的火热。 这一下,青年男子终于动容,他完全没有想到一介武王的实力可以飙升到如此境地。他想动,却被八重禁锢束缚,紧接着落在他身上的是弑神光束和苦集灭道。双重魂魄攻击,就算他是二阶武皇也难以承受。 秦天等人还没有准备好,只觉得一阵眩晕之后,就从别墅里到了一片满是灰蒙蒙的世界中。 蓝谦向呼延王伸出手去,呼延王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握上了蓝谦的手。 苏弥没有直接去莫亢说的那间包厢,而是先去了公共洗手间,她站在卫生间的流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人,都觉的陌生了。 皇帝一听到皇后的声音,脸上便露出了一丝笑意,难怪之前皇后说知道旁的方法,怕是殿内之人,正是她请来的神医吧? 下方,燕无命正狼狈的爬起身,听到北冥影的话,面上顿时现出一股极度难堪的羞恼之色。 风云山庄因为孛儿只斤念的缘故,风云令出,江湖动,现在好了,不知有江湖人,竟然有来了另外一帮子大能,听医仙老头儿这意思,隐世世家中的在人,还尼玛浑水摸鱼的就混在江湖人中,这到底是搞毛? 一道身影蓦然一跃而起,在半空中一把接住被劈飞的长枪,随后稳稳的落在地上。 “夜助理,这鱼还没抓,你就准备生火了?”季元华又发出疑惑。 腥风血雨中,她与他并肩携手而行,却万万没想到最后会死在最爱的人的手里。 第一卷 第587章 小动作 仿佛我明白了,他这些年也改变了,不想攀那么高的理想。就想挣点钱成个家,日子过得衣食无忧。 东北这疙瘩胡黄白柳灰听的多,但是鳖仙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过,所以觉得稀罕,多鳖犊子鳖犊子,鳖想成仙,难着呢。 清漪点头,“真是扫了大嫂的兴了,要不,让菊儿陪着你吧。”说着,她看了看大少夫人身边的连体婴。 寂夜的一个“现“字脱口而出,那已经旋转变成太极图模样的两块钥匙忽然对着石门发出了一道光。 “君侯。”贾诩怎能让曹彰软禁在此?当下急忙要开口分辨。曹彰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粗暴地打断他的说话,对着帐外喊道:“来人,送太尉大人回帐。”言罢,便有几名全身甲胄的侍卫应声而入。 她的目光向窗外望去,外面的雪很大,即使有灵觉的感探,也受到很多阻拦,想必那个魂帝在此山上设下什么禁制,否则以他们二人灵宗级别的感知,也不会如此的受制。 “大师兄……可是师尊这……”大师兄的话清潇是要听的,可是他现在更关心的还是疾风剑圣的安危,因而听到风凌河的话的时候才会犹豫不决。 易岩看了一眼手中的那颗闪着浓浓生命之息的心脏,犹豫了一下,只好吞了下去。 再次回到永安宫中,酒席已经备下。刘备刚让众人坐定,便道:“把伯济带上来。”少时,就有两名禁军将郭淮押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既然喝了酒自然有旁人开吃将他们送回去。不过,叶玄与大皮二人却是步行告别了众人。 她撑着,撑在最后这一时刻看一旁自己的夫一样,撑在最后这一时刻,告诉他,她恨他,恨如骨髓的恨。 帝魔的尸体倒下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和不甘,不是惊恐与愤怒,有的只是失落。。 餐厅中,虎鲨和爱丽丝终于把画了老半天的地图交到了北冥玉的手中。 “不一定,看人不能看表面,有时候表面对你好,但是内心却想害你!”冷凌烽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并说道。 李龙飞说罢便侧身坐在太子殿下身旁,将太子殿下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那黑影一边嘟囔着,一边把伸着大长舌头的吊死鬼模样的头套罩在脑袋上。 “别装疯扮傻了,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相信你!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叫了你几次出来,而你却不出来呢?”黄雨芬生气的说道。 “只要太妃娘娘拿来皇上的圣旨,微臣立刻让太妃娘娘出城。”守卫躬身陪笑道。 不过当众人感应到那把阔背大刀的气息之时,尽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其上散发着一抹极为明显的灵性,和半步灵器必须得靠催发才能有机率出现的状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杀俘不祥的理念,源自道家的学说,儒生吸收后,对此颇为赞同。只是,秦人对于杀俘,却没有什么罪恶感。 吴铮瞪大了眼睛,抓着唐胖子的手渐渐松开,他没想到龙辕竟然会做出这种决定。 大司马府舍人赶紧跑上前,捡起地上的竹简,重新放回田苞的桌上。 “之前我有说过,想解除这『妖蛊阵』,有个办法是让施术者自己停下,换言之,只要我们找到施术者并打败对方,这个法阵就自然土崩瓦解了。”饕餮说道。 突然,远处传来了几声低沉的雷鸣声,“轰隆隆!”“轰隆。”我向远处望去,天地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界限,而是融合在一起了,分辨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了。 说起来,上仙本是拥有万年修为的上古神仙,可不知为何的,他此时的修为看起来至多不超过五千年。 “娘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娘子了,哈哈。”那白衣男子一脸坏笑。 听清这道声音之后,几人也是连忙望向声源处,半空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来。 夏沂苓也对峙着几个对手,她与落吟并肩作战,将自己的背部交给了对方。 那滑稽表情只有一个圆脸,跟个轮胎向前滚着,直接被红色大鹅一脚踩在了脚底,大鹅发出了好奇的叫声。 在那个村子里,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把刚才还在玩耍的孩子毫无眼力地献给他们,为了杀敌做手脚,疯狂的人占了多数。 没有人注意到,四面八方的蜘蛛,一个个都钻到了贺玫的身子里去,像是和他融为一体了。 我一边注意着不要让惊讶和害怕出现在表情里,一边抬起头,跟着老板娘走去。 简单处理后,沐莜莜让秦樊从他的空间内拿出点他们之前收集到的绷带,然后给秦樊包扎了一下。 许川也一直在注视着唐皓这边的举动,见到了唐皓的目光,立刻点了点头,起身离席。 第一卷 第588章 切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鲁宁同志,你知道严巡为什么不直接跟你争论吗?你知道陈青为什么不公开反驳你吗?” 张鲁宁看着他。 十三区建造的房屋可是和城墙的坚固有得一拼,但特殊的灰色石砖墙壁,此时四分五裂的砸在地上。 见所有人毕恭毕敬地行礼,沅子凌也只能站好,缓缓转身,朝着远处的顾灏福身,“见过王爷”。 而坂木的尼多朗却不打算放过对方,直接又是一发【猛撞】冲向对方。 风雪之中,坂木和阿桔以及阿雅举着火把走在最前方,阿波罗则是陪着雅典娜远远的跟在后面。 所以,为了让大家不为钱所困,我决定给诸位同窗一人买一套院子以供居住,还要赠送你们田地店铺,以让大家能够安居乐业,不用为了钱而发愁。 再加上一直在一旁守护的飞天螳螂,共计四只实力强大的宝可梦。 哪怕是在训练家眼中最垃圾的独角虫,都要一万块联盟币,这是最低价,根本没有再商量的余地。 加班可以,熬夜就算了,不然到时候又要在游戏里面耗费精神,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赵方喊了一声多龙,多龙巴鲁托讪讪的溜了出来,它有点不敢看骑拉帝纳,毕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它能够成为霸主宝可梦,可不就是因为用骑拉帝纳的鳞片,才成功积累了足够的资本。 她急匆匆地走去许大茂那边,想要一亲芳泽,或者被他一亲芳泽。但很可惜,这个愿望,因为许副主任还没回来而落了空。 不敢想象,过去这一个月的时间,曼联要是没有凯飒的进球,会颓废成什么样子,无法赢球不说,甚至还要被对方进不少球。 从血脉圣堂中走出后,韩狼又在菩提树下悟道数年的时间,修为稳步增长。当初在血脉圣堂吞噬无数血脉本源,使得他的修为稳固,气息不断增长,最终一举突破尊者境九重天,距离那准神之境,只差一步之遥。 洛景杨放开她,看她惊慌失措的钻进浴室,性感的唇角高高扬起,迷人的弧度透着更加浓烈的宠溺。 中场厚实,空间紧凑,很好布置针对性防守。利物浦球员完全没办法撕开防线,他们中路强悍,但是两条边路冲击力不够,很少看到边路球员进球。 随和老鼠头领放大招,原本势均力敌的战场,瞬间被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等听到包衣戴良臣暗示这旨意是不是孙延龄疏通得来时,四贞更加肯定了这种可能:朝廷,或者说鳌拜等满大臣,不希望他们夫妻和睦同心,不愿定藩就此逐步强大。 左首一列,却皆是皇宫中的高层人物,单从衣着打扮,便知其品级不低。如摄政王多尔衮、福亲王带同义子上官耀华,都在其列。 因为人太多,奈多娜不方便暴露,现在钻入了黛妮儿衣服里,只是通过衣服缝隙偷窥者外面的情况。 当然,桑德尔不会只做一个球队的生意,非洲铁牛埃辛顺利加盟切尔西,替穆里尼奥镇守切尔西中场。同时创造了切尔西转会费新高,达到2440万英镑。 第一卷 第589章 门外汉 他指着屏幕上的字。 想到冰凌儿那宝贵的睡眠时间,飞韵开始赶人了,她实在不想再看见夜染那张漂亮到不行的脸。 消息传出,江州轰动,不少百姓家张灯结彩当节日般庆祝,据说真有人打听了领军者的名姓,立下牌位在家里供奉,他们的亲友死在贼手,南明骑军为他们报了大仇。 山本龟仁就像躲在乌龟壳里的怪物,只能把王璐送到山本龟仁嘴里,给陆天宇争取时间,成功的可能性依然只有百分之五十。 也不知道二狗能不能受得了?不过看上去,她对二狗应该是很好的,倒是不用担心。 墨言三人的内力较强,楼下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见耳朵里,白景陌和夜染看得津津有味,夜染乐呵呵抓把瓜子边啃边看。 更糟糕的是打她的还是继母,并且已经解释了是误会她欺负闵月华,这让他有怒说不出。 刚才听她说话的瞬间,夜染就知道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刚才的会面与其说是他们是久别重逢,还不如说他们是来正式宣战的,而且还是如此特别的宣战。 陆天宇悬着的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只要自己的上司还没有来,自己就算没有迟到。不过,每次自己的上司总是第一个到会议室,今天怎么没有出现,陆天宇一颗刚放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既然这样,我们也不会进银州城,地煞门我们也不会去了”楚光辉道。 看了看青蛇,又看了看狼藉凄惨的蛇圈,凌青云像是明白了什么。 铁虎见圆通突然跑了,不觉大奇,随后喝道“臭和尚,你跑什么?咱们事情还没完呢!”说话之时,他居然还有要追圆通的意思,这事情还真是透出古怪。 众老兵答应一声,分头入营搜检,大约半炷香时间后,几个伙长陆续回来报告,都说此地已经成为一所空营,非但没有任何士兵驻守,连尸体都不曾找到一个。 “杀谁?”娄磊越发的阴冷了,兴许是因为影子堂比较特殊的缘故。影子堂不仅仅用来打探资料,同时被陈潇任命了刺杀的任务。 陈潇喜欢这样的感觉,喜欢那种酥软又坚挺的饱满。仿佛那乞力马扎罗雪山上点缀的两棵红色的樱花树,沁人心脾。 这些天来,他也没闲着。他终于找到了这架光甲设计者对光甲主控台按键分布的优化思路,搞清了这一点的他进步可谓神速。原本怪异的按键分布在他眼中再也不是杂乱无章分布,而是有规律可循。 大光明寺如此做法,自然也与峻极禅院一样,暂时避开了天心教的锋芒,而今日,沉寂已久的大光明寺也有了动静,派出了弟子参加衡山之会,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明道。 现在叶重要做的就是做出一个实物出来。只有实物的表现才能真正让人相信。 宴席上所有人一起向这边看了过来,还有一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也从自己坐着的酒席边跑过来近距离围观了一下,看到今天的宴会主人徐所长被范局长一耳光扇过去,不由得都楞住了。 第一卷 第590章 硬着头皮 所有人讨论的金融创新,在马骏的嘴里并没有什么极具颠覆性的创新。 但百鸟金融的难点问题,却变成了一个触手可及的解决方案。 听到这些,陈青内心感叹,身边有这么一位真正的“专家”,可自己却一无所知。 王楚岚可不相信,他一个世人眼中的穷吊丝,会获得天南公主的垂青。 只见陈玄此时居然靠着油灯的边缘,躺在灯油之中,正悠闲的搓着胳膊和大腿。 这段时间沮授忙于应付于郭嘉交战,所以这情报一事,便自然的落在了他的头上。 然而,苏星渊的手掌,也是印在洛辰胸口位置,同样也是爆发出了极为恐怖的力量,震荡向了洛辰的五脏六腑。 一直到晚上,当大家想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布雷罗德号几里之外,一条隐秘的海沟之中,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世民哥哥,有人让我,将这个给你。”一道妩媚声音,忽然从后方响起。 解决了这么多高手,洛辰仍旧是一脸云淡风轻,在向兰水月稍微解释了一番之后,心意一动,就将紫霞神剑,收入了混沌塔之中,不再显露于世了。 这种怪异的现象,自然是苏醒通过时停所办到的,他和一组的人共处这个刚好被他时停完全覆盖的房间处,黄伟堂刚把点心拿起,就被他停止住一切,再将点心放回原本的位置。 神圣帝国一方还好,仅仅只是惊讶罢了,亚兰帝国那些民众们,却是陷入了一片恐慌,还有巨震之中,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短短半天时间不到,强大的亚兰帝国,居然灭国了。 不过,这时的精锐就体现出来了,当这些敌人刚翻城墙进入的时候,他们就被巡逻兵给察觉到了。 而先生此时浑然不知自己夸赞的那人心里已经早恋,还在台上不断的夸赞自己的学生,明奈的目光离不开自己的手,这双手怎么去见她。 顾纯没看出来安晚是一个喜欢红色的人,红色太夺目了,永远可以在其他颜色里争先。 林梦也没在闹腾了,自己母亲怀孕是天大的事,和花生酪比起来还是母亲比较重要,不过也难掩失落。 惨叫声,哀嚎声,呐喊声,就是如今炎黄龙城的写真,修罗地狱,就是它现在的代名词。 顾昕不会天真的问宁城公主为什么要掺和这样丧良心的买卖。放贷收利的事儿哪都有,甚至宫里也有。 听到这个解释,梁正已经开始磨牙,这帮混蛋竟然如此的目中无人,不仅占领了地球,更是将极限生存世界和这里连接。 “你居然站在关羽面前回城,他的马眼难道是瞎了吗?”大山哈哈大笑道。 白鸿听后也是很无奈,看着妻子急急忙忙的去看姐姐心里也是有些酸意。想着大姨姐过得好了妻子也许就能少操点儿心了。 还好之前德嫔娘娘让人送过来伤药,阿筠翻找出来为苏莳涂抹着。 我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我又吞咽,毕竟尸检这件事情是个麻烦的事情,尸体放得越久,便会失去最佳时期。 我要去跟莫萦怀说,我再也不教骆安心轮滑了,他们骆家的人,哪怕是天使,我也不要接触了。 听到她们的话,我也立马反应了过来,顿时狗脸一红,然后甩了甩脑袋,这才让自己清醒一点。 第一卷 第591章 韩啸谈话 陈青摇了摇头,“我觉得省里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接下来的事,如果能坚持按照文件所述进行,百鸟金融即便在增股完成前出现问题,也能有迅速解决的办法。” 但是现在都已经把德妃娘娘给请出来了,而且昨天他们在见皇上失败了。今天德妃娘娘就要召见他,他更加地怀疑了。 “母后,”轩辕傲止步,嘴角的笑意更深:“儿臣给母后请安。”说罢就微微躬身做足了礼数。 等到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噜直叫,看来睡的时候不短。 “直说无妨。”太后在话间眼神复杂的看着被墨宣抱在怀中,浑身是血的白玉珠。 于馨瞳孔微缩,她自然知道叶云所说的他是谁,的确如此,他太贪心了,原本不过价值一百块上品灵石不到的灵草,叶云给他一千块上品灵石已经是让他翻了十倍了,但他还不满足。 轩辕火儿此刻没心思去看这个男人的脸,立刻将衣裳套在身上,赶紧侧身走了,都未曾和对方道一声谢。 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北堂国铁骑先行杀到,步兵在途中渐渐拉开一段距离。 虽然林殊然的口味并不刁钻,可是老医和夏穆寒,楚江各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人。 叶云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刚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没有发现什么,但是过了如此久的时间,几乎整个叶家的重要人物都已经到齐,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自己眼前。 “本宫也是这么觉得分外有缘分,就是不知校尉是有意还是无意来这条街了。”相比较风夜寒的婉转,白玉珠就显得直白多了。 苏老大也没本最近他的销售一直再下降,原来就出在这个地方了。 随着纪忠山的声音落下,外面凤九他们同时动了,用不着喊出来,凤九扬手一记龙鳞爪撕出,就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大明朝作为“天朝上国”,对于国内外众多的所谓“蛮夷”,总体来说采用了怀柔安抚的政策,这是开国皇帝朱元璋奠定的政策基调。 是的,无论是谁,奋斗了这么久,忽然发现到了绝境,而且还是绝对无解的绝境,都会变得颓废的。 莱日尔赶紧往后退,凯因德姆立刻顶了上去,直接发动了技能大漩涡。 巴菲尔稳稳的走过来,”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一巴掌如此之重,巴特尔闷哼一声,嘴角顿时冒出一缕鲜血。 这个时候,那一台机器人算不了什么,跟这台坦克比起来简直九牛一毛。 ‘操’场四周还放着上千个能够发出声音的计时器,士兵们遵循着计时器的声音不断的跑动、急停、模拟开枪,看上去,就像着魔了一般。 办公室里,这个时候三人都不说话,萧博翰脸色冷酷的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刚才他巧妙的把苏老大这张牌打了出来,相信对这两人会起到一定的作用。 千万对于朱司其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华南来的财政来说,千万的巨款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 只有走遍名山古迹,查询上古之事,才能引灵气潮汐从天心涌来,让中原大地迎来黄金盛世。 也就在这个时候车子忽然剧烈的颠簸了一下,却是有几头丧尸被卷到轮胎底下压成了粉碎,林峰是无动于衷,而胡德龙却是吓了一跳。 第一卷 第592章 教材问题 周日晚上,陈青回到苏阳,已经是晚上8点了。 陈曦还没睡,正在新家的客厅里写作业。 马慎儿在旁边看书陪着女儿。 看见陈青进来,陈曦抬起头。 “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他从天碑上的字符中,学到了许多,早就领悟过天地至理,稍稍一尝试,他便知道自己的方法可行,只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想一想秦桧的下场,就令人不寒而栗,死后都不得安宁,千年已过,还跪在岳王庙里进行忏悔,看样子那个姿势还要延续几千年。 额头肿的高高,似乎在什么地方上撞了一下,而他展露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名字上的两个字“精明”。 一名抽着雪茄的光头佬,用鼻孔哼了一声,将烟头狠狠掐灭在桌上,连烟灰缸都不用。 只可惜,这个声明并没什么卵用,地府以行动回应佛教,用三天时间,彻底将佛教从浦江清洗,人财两空。 “如果,陛下还在,看到太子殿下这般成就,也一定很自豪吧?”昊天神王叹了口气。 两大圣主亲口承诺,万仙大会上,会尽全力替各家仙门救回人质,然而让几大仙门始料未及的是,万仙大会之前,叶流殇已经下了一个通牒。 菇凉进来后,一眼看到今天的客户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宫老师,转身就想逃跑。在宫云曦眼巴巴注视下,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过来。 闻起航在心中狂叫,谭凤仪什么时候和梅怡琦勾搭上了,这才几天呐就给带坏了。安安稳稳的准备嫁人然后生几个孩子,在家里折磨孩子不好吗? “门都没有!”听到闻前面的话,平诗媛差点便要将腰间的捕刀给拔出来,将闻给大卸八块,幸好闻补充的及时,才躲过了一劫。毕竟已经做过他的丫鬟了,现在只是提出继续做,就并不是一件太令人激动的事情了。 “凯子,还放不下王佳怡呢?她什么人你今天也都看清了,别再执着了,真的不值得。 “老赵,昨儿我见你家慧彤跟几个男人喝酒了,你不知道?”三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却是伸了过来,把花直接一巴掌打掉了。 薄胥韬一路不说话,黑着脸走在前头。顾炀穿着印有乐蔓大头贴的T恤灰溜溜地跟在后头,一脸羞耻。 墨珩抱着已经昏迷的年姬摇进入二楼,衣服没脱,直接将年姬摇放入池中。年姬摇已经完全陷入昏迷,体内不属于她的那股灵力在经脉四处到处乱撞,她无法自己直接坐直身体。 男人们喝着酒,话题往别处去了,不再调侃傅时御与滕希恩的事儿。 在电影里,我和陆清华饰演的是一堆情侣,既然是cp,那一会儿的游戏就不可能没有那种明确了我们cp位置的游戏,这些套路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所以我更加的害怕起来。 唐希恩暗暗咬着牙,面无表情地听着,期间沉沉地深呼吸了几次。 封煜狐疑的看了苏妤初一眼,觉得很适合他?他心里更好奇了,当着苏妤初的面就要拆盒子。 可惜她印象中的恩人救她的时候围着一条厚厚的围脖,只露出了半张脸。仅凭着这半张脸赵慧彤四处打听。 第一卷 第593章 教育公平 豪子并不是一个心善的人,欺负自己身边的人,不管是谁,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陈浩正嗅着孟依一身上好闻的清香气息,身体立刻就有了一丝反应,那玩意儿也如同刚刚修建起来的蒙古包,冲天而起。 现在王浩还没有打算将这头三足金乌收服,毕竟耗费百万积分换取一枚契约球实在是太奢侈。 不消片刻时间,仿佛是大限已到,鬼火微微闪烁片刻,悄然消散。 苏林一脸暧昧之色的看着两人,同时嘴里说道。而听到苏林的这句话,不仅楚宸和钱通愣住了,就连整个病房之中的其他人也都愣住了,一个个都呆呆的看着他们两个。 此时,秦刚已从死人身上,抽出一把弯刀,瞬间暴起,向距离最近的乌丸挥刀砍去。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面对费仁德的退避,本源分身的身形却是不进反退,原本距离费仁德就已有十几米之遥的他,顷刻之间便将这种距离再次拉大,眨眼便超过了二十米。 “同盟?当初的话不算数?二叔,可是你先不算数。你答应我的,你一样都没有做到,别忘了,我差点死在你的手里!”曹应阴冷的笑着,咬牙切齿突出这一句话。 踏着元素的路而来,肉眼都可见他们的周围,都有元素的光芒萦绕着。 来者落地之时,只是与副院长稍稍点了点头,而后直接抓着那伤重弟子闪出七彩之门,想来应该是去替其疗伤。 第二天,红太狼扇了灰太狼两个耳光,表达了自己对老公不留羊肉给自己吃的极端愤怒。她看着满地的碎骨和碎肉残渣,气不打一处来,强令灰太狼跪一整天的搓衣板。 楚年见到蓝可儿今天穿着一身淡粉色衣裙,虽然还是那么诱人,但显然衣服规矩了许多,他满意的眨了眨眼睛。 “他是我的朋友。”大师傅说出这句话,心里有些怪异,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也就是说,众人根本不用淬炼灵气,在卧房内修炼,将灵气吸纳体内,就能直接的化作灵气,提升境界。 苏柔早在冰川掉落下来的时候,就注视到了夏末秋的这边。现在看到他有危险,连忙发动星斗技把他给拉了过来,但是扑空的冰锥在叶东南的控制下居然调转了方向,又跟着刺了过来。 “罢了罢了,不去想了,现在人榜排名还未改变,就在先天之前,再冲一冲这人榜排名吧。”自言自语的说着话,调着任务的详情。 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性子来做事,如果不是因为陆彦她也不会去做这些事情,因为有些事情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而且这件事情又是自己的父亲要求自己去做的,不是这样,她根本不想要拉陈雪一把。 当亡灵骑兵杀到边防驻地之时,老九也正好搬空了粮仓,然后他让人放火烧了粮仓,就直接向着边疆赶去。如今的亡灵骑兵,主要任务就是搞破坏,然后杀出边疆。 琦铃儿感觉到楚年的呼吸有些不稳,她急忙从楚年身上跳下来,瞬间和楚年调换了一个位置。 “九重天做过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了,我开始就主张的,直接毁去结合两岸的粮草,可是你们总是不听,现在好了?”里约有些神经质的说道。 方勇看着自己的人都已经被打倒在地,一边捂着断裂的手腕,一边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跑出去。 管家为了庆祝景秋娴怀了龙凤胎,早早安排厨房做了丰盛的晚餐,现在想要端出来,也端不上来。 她抱着电脑去了浴室,直接反锁了浴室的门,开始侵入顾司帆的电脑和手机,希望可以删掉哥哥的证据。 迪卡抿了抿嘴,看着屏幕上已经处于发射状态的六组幽灵粒子,他眼窝深陷,深深地吸气,而后痛苦地闭上眼睛。 而且是像凡人一样一步一步走去,享受着两侧炼气期弟子的注目礼。 太冲府周围也有不少势力的居所,这道不和谐的声音传出来后不少人冲天而起,准备看太冲府的笑话。 而且能够使用的武器装备,也几乎达到了, 他们能够调用的最高水平。 “先好好休息吧,巡逻的人自然是有的。”黝黑老大捏住宋锦祖的肩膀,看似双方都很轻松,实际上,如果宋锦祖不发力,根本走不了。 “你们先下去罢,待阿融回来,吩咐她进来就好!”晏锦洲一手撑着头,微闭着眼,淡淡地说道。 但神君的心思哪能是他一位区区金丹能够揣测的。化神神君,想坐法船就坐法船,不想坐法船就不想坐法船。 “老师嘛,我上班时候才是你们的老师,现在又没到上班时间……”玛利亚开始卖弄她的歪理邪说。 第一卷 第594章 干涉教育 那些经济和收入相对落后的区域,他们在同样的教材面前,承受着完全不同的压力。 “陈青?”马慎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么个改法,换我小时候肯定不行。” 马慎儿小时候几乎就是在军营里,大部分时间是跟在三哥马雄身边。 几乎每个在末世中,活过了一些年头的人,身上都有许多不能教人轻易看透的能力,所以大能,还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 她说要举行婚礼,今天就要开始准备,那整个千炎山,从上到下,全都开始筹备婚礼了。 在浅滩上,很明显的能看到水底有一团火焰,不停地在舞动着。一会出水面,一会跳进水底。大概两个回合,没有了动静。看到这一幕,龙少峰立马奔了过去,将金丹火收了回来。 因此,在褚燕与张牛角听到消息,率人回援的时候,张梁已然将这些人全部格杀。 “……”靳家餐桌上的气氛随着靳老爷子甩出证据而变得十分的凝重。 萧羽研究了一下封印,这东西要打开并不困难,不过他没有去尝试打开这里,毕竟天知道下边封印了什么。萧羽真正惊讶的就是灰银矿似乎源自于封印之下,如果要打量开采,就必须打开封印。 颜向暖就是这样,明明高傲的不行,明明总是看不起别人,却又好像并没有,这让自卑的她总是无所适从。 所以早在天黑之前,这后面的几个男人追上来之际,战炼就已经安排了人回去,把火系异能者全都调过来,并携带大量的晶核过来。 “那这位饭尾大人,当真不怕我们也检举他瞒报土地么?”雨秋平问道。 龙萝闻言气急,这混蛋扮演的可是自己的男人,现在却将自己扔一边上,只顾研究那该死的图纸。 除此之外,在燕京,还有几个林逸风的老朋友,所是到了那边,他也是很有心情想要见上一见的。 刘攀眉头微微一挑,而后叹了口气。因为强悍的感知,他几乎瞬间就看破了虚妄,而也就在这极短的瞬间里,他却依稀看到了很多东西。 李朝接了过来撇了撇嘴,虽然他不是很喜欢,但是只能点头,“我帮你选一件,等会儿一起换吧。”李朝把手上的韩服放到一边,在店里挑了起来。 黄玄灵倒出一粒丹药仔细查看了起来,丹药呈现碧绿色,刚刚倒出,便有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大量的灵气扑鼻而来。 “呵呵呵,你们是在说笑话吗?今天可不是愚人节。”仁慈号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看到那些所谓砖家叫兽的言论,齐天差点笑尿了,对他们狠狠的竖起一根中指。 科南思听到这句话,拔出插入对方胸口的匕首,但在这时,他的脸色却是一变。 “你好,我叫李章宇。”那个男人笑着对李朝伸出手说道,李朝愣了一下,感觉这个名字貌似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 可不改变规则,那这件事情又怎么解决,难道真的要让梦幻世界发展成一个高科技现代世界? 虽然早就看过了资料,但是当他亲眼看到心中还是无比震撼,金字塔,外星人飞船,这其中有什么关系王才更加好奇了。 “笨笨,尝试给我抓起来!”王才两眼放光,已经开始想象研究的场面了。 第一卷 第595章 犯傻! 百条黄色神龙齐现,轩辕黄帝御龙在天,这一招,于上古时期,曾经威震了一个时代,此刻的轩辕黄帝,虽然才不过“大师境”后期,但已经令这一招初见稚形,威力已经不可估量。 两队的球迷分别去支持两支球队,这天下午很多球迷买票进入梅斯塔利亚球场去观看两队的训练。 块块山石爆碎,这邪神的脑壳——山巅,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乱石纷纷滚落向山下。 林非凡刚松一口气,冷不防宁逸从他身后冒了出来,一脸好奇地开口问他。 中场休息,温格只是谈到球队要进球,并没有针对上半场多说什么。 轮回者对于力量和宝物无比的贪婪,但是这种贪婪是建立在自身性命保存,能够享受那力量和宝物基础上的。对于这种取舍惶月自然是无比决断,以求生作为最优先目标的轮回者,面对的个中国取舍和诱惑那实在太多了。 在突发巨变,在李中正表露出最阴暗一面后,出奇地,她只是深深看着李中正,看着那些金煞谷、火煞谷的武者。 这是她昨晚和林韵一起睡的时候,问起宁逸什么时候回国,林韵耐不住她的啰嗦,最后才告诉了她,而且还叮嘱她千万不能泄露,因为这是机密。 因为盖亚之碑进化了,存储的能量多了,足够可以将他连着两次传送回来。 因为精神力量的枯竭和心神的虚弱,原本就待在第三只眼松果体位置,渐渐沉寂的鬼力缠上了那透出的一丝心神。信仰本源碎片上附着的异常精神波动直接被鬼力抽取,之后精神力对碎片进行残余波动的净化。 这时交战中的四人已经情况有变,水寒盘膝坐在天空中,刀山压到他头顶数丈之处,却是再也压不下来,火海在他脚下,开始旋转起来,渐渐的化成了一个火焰的大漩涡,但并不升上来接触到水寒的身体。 他肯为谢雨娇下跪,肯在这里守一晚上,却怕人指指戳戳,不敢走进去当面说一句开解的话。 “不,你慵懒的样子很可爱,而且你素颜的样子还是很美。”雷鸣很肯定地回答。 过度的紧张让她失去了时间感,破窗背后的静,似乎持续足有一个时辰,又像只有几秒钟。应该是没有人吧。砚君一口气还没有长长地吐完,忽然听见脚步乱踏木楼梯的声响。 简亲王绝对不会把九王爷曾一时贪图圆圆的美色,在他的劝告下才将她送进宫的事告诉他们。 “诶,或许是我做错了吧,这个孩子心里太苦了,他怎么做就随他去吧,我不想去束缚他了。”桑塔纳对济科的心底里始终都怀有一丝愧疚,这种情感,济科完全能够感觉的到。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易水寒……易水寒!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李康面色阴沉地自语道。 是因为他们能和我组成同心连环阵,我才会急着聚集他们的?不,绝对不是,早在第一次实践这阵法之前,早就已经有很多极好的感情了,同心连环阵只是个结果,不是原因。 随杨菲儿同来的圆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明白杨菲儿是想栽赃嫁祸于痞医,但是这样的做法未免伤她的自尊。她觉得脸上挂不住,眼泪涌了出来。 在一路上,她始终不求回报,放弃优越的生活,饱受被看做第三者的眼光和欺辱,更关键的是要独自承受内心的那份孤独与无助,这其中的深情和苦楚让无数观众为之动容。 整个祁元都都知道,这南汐是个傻子。怎么到了他这,事事给他添堵,到底是真傻,还是将军府派出来的棋子。 少年一脸凶煞的脸色,陈天看出来眼前魁梧少年就是找茬的,陈天起身,下一秒魁梧少年身影直接爆飞出房间,摔在房门外,开元想不到这一个新来的敢出手。 “你是不能走的,你要看家护院,责任重大呢!以后有机会再让你们去!”余兵说。 陈情咧嘴一笑,暗暗收起气势,他也知道他身体有些莫名的改变了,虽然不是王霸之气,可是靠近他身边的人,不知不觉间会被他轻微的影响,这是心灵方面的修行,秒不可言,不可说,不可说。 席清清就是这样的人,给她点不痛不痒的她不当回事,非要一巴掌扇在脸上浮起巴掌印,才知道疼。 斯南阙干脆没再说话,拿出手机,皱了皱眉头,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拍模式。 造主,那么今天的陈天则是一个深渊,自己对他了解完全颠覆,不知名的手段,轮回身,免疫神雷,这些东西传出去都是前所未闻。 一碗类似鱼渣样的东西被端到了桌子上,其它菜又被重新热了一遍。 叶落满地,树干上皆是纵横交错的剑痕,显示方才这里经历过激烈的交战。 这是共和军的部队,隶属于第二师,指挥官是第六旅的旅长章裕坤。 “得换个称呼了吧?”龙至言眨了眨眼睛,视线回过金泰妍面容,之后才看到徐珠贤身上。 第一卷 第596章 见老师 彭墨感动,自己已经说了会招惹灾祸,可三哥竟然连问都不问,只因自己想要,想到前世三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心中酸疼。 两人走在路上,没有任何的交流,姜若欣时不时会看向白逸辰,她和以前一样,似乎总想和白逸辰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且以蛟躯化龙,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一旦失败了的话,那就只有灰飞烟灭的一途!其中的凶险,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那晚的事情再一次浮上心头,这些时日她日日做恶梦,此刻她俨然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眼中的忌惮之意非常的浓,这话一出,就连魔皇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垩纪中队,侏罗纪中队遭到敌人凶猛截击,正陷入苦战之中。”耳机中朴海超的声音也开始发颤。 “长官万岁!”所有战士都仿佛中世纪的武士一样齐刷刷地躬下身,双手虔诚地朝前伸去,比划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刘灵珊看着这个密码保险箱,心里就凉了半截。谁家的保险箱是这么容易的就打开的,自己还真是想的太天真了。刘灵珊失望的就要离去,心有不甘的刘灵珊突然看到了费天明桌子上放着一瓶胶水,于是一计上心头。 “我们愿意你做东道主,不知道集会地点在哪里?时间定在什么时候?船票什么时候能到?”林鹏兴奋得犹如机关枪一样问道。 汲鞋起身,来到梳妆台前,她看着自己比往日殷红的嘴唇以及领口下和胸口处的吻痕,脸色“轰”的红了个透,他属狗不成? 正因为如此,刘洪昌才会选择夜猫酒吧。如果今晚给夜猫酒吧闹腾的事情大了些,严重影响到夜猫酒吧的生意,刘洪昌不信金大海和他背后的人,还能坐得住。 简单的一碗泡面,愣是被安然吃成了满汉全席的感觉,吃完了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陆时欢的眸光开始变得炙热,双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姣好的身材,呼吸一点点的变得急促了起来。 北澜来叶招手,将麒麟给招呼了过来,目光再度落在麒麟身上,也就没有那么犀利了。 脚下的岩块又湿又滑,还有海水的咸苦味,也不知道这座岛在海底呆了多久。 “这不可能!当时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柳玉泱瞬间就坐不住了。 看着妈妈房间的灯关上了才到卫生间,独自对着镜子给伤口消毒,简单的上了点药就回去睡了。 当丹药被放进嘴里的时候,让所有吞服丹药学生意外的是,丹药入口即化。 顾从灵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她刚才看见朱雀学院四位长老出现的时候,苏昭仍然不愿意跟她一起出手。顾从灵忍耐不住,想要独自抢夺天丹宗的炼丹炉,找到菩提神树的地图。 一旦贪心吃下去,就跟李知恩说的那样,瞬时间被丹药里面蕴含的庞大精纯能量,给撑炸身体。到时候,真的跟生吞引爆的炸弹差不多,然后将身体给炸的四分五裂。 就在这个时候,几声枪响声,传到了叶辰的耳朵中,随后数颗子弹,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向着叶辰的方向打了过来。 鸿蒙中的等级划分,分别是宇宙神,帝君,主宰,至尊,鸿蒙掌控者。 换言之,就算他们真的能达到,那也是无尽岁月之后的事情,就目前而言,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人。 咔嚓一声脆响,王松感觉胳膊上一松,低头一看,手里的长剑已经变得支离破碎,胸口一疼,一柄利刃穿破了他的胸膛,王松愣愣的看着胸前的长剑,半响才抬头看向张浩,眼睛里尽是不解。 蒋睿恒一边说一边将凶刀拔出,李嘉宇接过,将其放入证物袋中。 张浩叹了一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荣晓兰的身上,这才转身走出山洞,眼神犀利的扫视一周,然后迈步走开,他来到了君少梁昨天撤退的方向。 也罢,此番她既出来了,也好好过一次节,那些烦心的事,暂时不要去想了。她刚要下筷,却忽然打了个喷嚏。 甚至几度要给张浩跪下,只求张浩能高抬贵手帮他一把,他会感念张浩一辈子,要不然他这个家也就散了等等,听得张浩云里雾里,这不就是一场交通意外吗?有那么严重吗? 雪龙鱼王者也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如果它选择从瀑布顶上跌落下去,或许会继续生存一两个周。 月星把面纱摘下,玥淼看着他的脸庞出神,原来墨梵天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更加妖媚动人。 所以,成亲之前她还让顾思南也给她看了看,身子的确是没有问题,这才放心了的。 为了裴钰,他情愿当一个傻瓜,只要,裴钰能够开心,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蒙面人化出弓出来,搭弓上箭,黑暗之箭在空中变大,打碎了欧阳菲菲的光箭。 不过郭灵凌不急,郭灵凌想柳思那一批珍惜药草,肯定贵重无比,不然不会拿丹药来换。 就在这时,天上下起了雨。瓢泼大雨如大水一样泼下,浸湿了众人的衣衫。他们看着地上的秦水苏与刘润卿,竟然不敢过去打扰。 冲灵道长施展真元之力化出一个大的护身罩,罩住了三人,陈白雪和万凌菲施展真元之力加在护身气罩上,护身气罩在真元的作用下,发出耀眼的光线出来。 不过那处停顿,李林琛挺容易就能想出来是什么内容,也没拆穿她,只是抱着她笑了笑。 只是其中有一种花卉是无论如何变化都绝对不会缺少的,那便是兰花。 苏清婉回到自己的宫中,等候红玉时,将手里的绢纱帕丢在妆台上,那个冯都尉家的玉儿今日趾高气昂的样子久久挥散不去,要知道那个熹嫔手里拿着的却是蜀绣烫金丝线的锦手帕,怎么看都让她愤慨。 第一卷 第597章 忙偏了 放下手机,他对马慎儿说:“明天我跟老师聊聊,先听听学校怎么说。” 马慎儿看着他,忽然笑了:“陈青,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像个普通家长。” 陈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他现在就是个普通家长。 然而就在时间跳到凌晨的那一刹那,漆黑遥远的夜空中却突然亮起了一道极为显眼的光亮,光芒拖着长长的轨迹,就像是一颗与大气发生剧烈摩擦的陨石一样。 高铭听到娜美这么说,以为他们俩在灾难发生前就去沙漠里探险了,也就没有多想。 启元?孟起摸了摸下巴,这个名字不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戴安娜,示意她接着说。 周伟一拳打空,见孟起居然送上门来,自然毫不客气,对着孟起暴露在他眼前的脊背就是猛猛的几下锤击。 才走了一刻多钟,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刺耳的惨叫声,伴随着还有通道墙壁上一阵阵颤动,尘土飞扬。 充值的过程中,陆游看到了黄金会员身后,那白金会员的标志还有钻石会员的闪亮光芒,忍不住露出一抹心动,本来已经选择了金额的手指缓缓停下,他现在的财力貌似可以直接升级到白金会员了。 孟起艰难地咽了下唾沫,看着周围一个接着一个的棺材,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他咧嘴笑了笑,却是比哭还难看。 硝烟遮蔽了他们的视线,一时间他们竟然看不清扫射的地方的情况到底如何。等到硝烟散去刚才接受子弹洗礼的位置才算暴露在了众人的眼皮底下。 而且最重要的,在陆游掏出手机之后,沐雨橙居然惊讶的看到,信号居然是满格的。 走过后能有多想?只是一种习惯罢了,当这个习惯慢慢变成可有可无,那就不再是习惯了,难道不习惯就不能好好爱了吗? 金龙可是神龙的第二代,那是它的嫡子,这修为早就通天,它都心甘情愿的臣服,可想而知,这昊天天帝的魅力和实力是多大? 好似有些惊疑为何目标会苏醒,琴音也顿了一丝。而就着一丝的差错,让屋外凉亭闭目养神的姬子鸣察觉。身形如风,猛然出手,龙形真元凝结,直接闯入屋内。 所以说家有老油条,如有一宝,杜三省这种混迹在社会底层的官吏,没有大的智慧和见识,也没有大的野心和欲望,但他们最擅长见风使舵,灵敏的嗅觉可以侦知任何风吹草动,从而及早的规避风险,保证自身的安全。 再不走可能有麻烦了,因为这边发生这么大的战斗政府军一定会出动的。 “自扫门前雪!”步千怀皱了皱眉头,刚刚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听见凄惨叫声。 “我给了你,那我岂不是白抢了六万灵石。”凌天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直接回了一句这。 夏诗琪大概是在心里压抑太久了,抖豆子般慢慢的数落着对那里一大堆的不满。 正在这时,元沐兰前来求见,远远的看到两人郎情妾意,心里也为元光由衷的感到高兴。她这个叔叔兼师父孤苦了这么多年,有情人终成眷属,老天总算没有彻底瞎了眼睛。 不过,此时那些圣物已经变的暗淡无光,很显然,仅仅只是一击,秦红棉就耗尽了那些圣物的所有能量。 第一卷 第598章 进学校 “上校,‘马斯廷’号右侧的螺旋桨被炸飞,左侧螺旋桨受损严重无法正常工作,‘马斯廷’号已经失去了继续航行的能力。”通信参谋战战兢兢的说完情况就肃立在一旁。 蟑螂都是能吃的,能被人吃,但要控制好饲养环境,做到无菌管理后,养出来的蜚蠊能做食物,毕竟它们富含蛋白质。 有了第一只,就会有第二第三只。越来越多的丧尸冲到了汽车围成的防御圈边上,不断地撞击着汽车的则面。 在法则之力的帮助下,无人是吴昊的一合之敌,哪怕皇城守卫军统领是一名王境强者也是一招秒。 听见欧阳倩倩居然是隐世家族的人之后,一旁的高浩然顿时就倒抽了一口凉气。旋即便比起了一个大拇指,大声赞叹道。 全场震惊,这玄华宗的人都那么虎的嘛?动不动就是一挑五,一挑十,还能不能好好比赛了? 将厕所隔间的门锁上之后,王浩便给盗号狗发了消息过去,表示自己已经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了。 一辆辆黑色悍马逆行越过了正在堵塞的车流,直接冲到了入口处。 为了门冯静姝安心,顾曼主动请缨,她也怕二哥直接就将南宫喾带走,谁让南宫喾连个纱布都没包呢。 如果是别的球,稍微磨损一下无所谓,像是足球,掉块胶皮都能接着踢,照样能进球。但是保龄球是靠滚的,一旦出现了磨损,就会影响到保龄球的整体平衡性,从而影响到滚动轨迹。 而你怂恿咱们同学去学那位黄子涛炒作,这事我不反对,可炒作之后呢? “我们刚把乐器搬进房间,那个叫做厨子的家伙,就要求凌绪儿脱衣服。 于是,一脸微笑的黄一青,瞬间在自己的微博上留下了这么一段话。 窦唯本不想理她,可是这啤酒妹子的那双大灯,反复的磨着自己的胳膊,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那么老师又凭什么认为张伟一定能够考上名牌大学呢?万一他从高考的独木桥中掉了下去呢?”林初笑着反问,他早就考虑到容老师会这么问了。 茶娘子闻言,漂亮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瞠目结舌的看着贾琮。 黑袍人的手似乎是受了伤,黑布破损落在地上,才得见那只手竟是如同孩童一般粉嫩。 姬倾城见姬美奈不说话,也就当他默认了,嘻嘻的开心笑了起来。 “果汁,有果汁吗?鲜榨的。”姬美奈要求有点高,喝碳酸饮料对身体不好。 太乙神火察觉到外物入侵,直接将其吞没,一个暗金色的棺椁眨眼时间已经被烧的通红!而且有几缕蹿向这个金棺之主。 造船需要的木材,是非常苛刻的,要求具备耐腐蚀、防水、稳定等特点。 分手以后,他迅速相亲结婚,过自己全新的人生。怎么不是爱自己? 莫说亲传弟子,内门的弟子走在路上都要躲着点宗主,生怕被宗主指派活干。 李伴峰离开了茶楼,在墨香店转了一圈,入夜时分回到了雁沙斋。 惹到这种事情上,林泽就是当场把他毙杀,他们也说不上任何话。 虽然初心工作室拿回来了,但还没装修,如此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季,并不能住人。 由于她变成僵尸时间还短,力量有限,众人生怕半山腰有可怕的场面,所以才让她留下了。 亲兵们就此雄赳赳气昂昂的赶回了林家,等待觐见他们林家第三代的主君。 她会来长明宗纯粹是这个宗门次次倒数,态度消极,很适合那些不想努力的选手。 三把圣兵环绕于林泽身周,以天地人三才之位布列,与凤太初的天命之道分庭抗礼,不落下风。 这厮出国之后,没多久便通过他老师的关系,申请到了英国国籍,现在回来都算是国际友人了。 然后盒子最上层的木壳缓缓挪开,内里如同莲花盛开一般一片片掀开,露出里面的隔层。 因为高媛媛生病的缘故,今天顾北早早的就宣布了收工,随后便带着张丽一起去了医院。 皇上名义上抓的是皇后身边的丫鬟,但实际上是在警告皇后,他的意思是,虽然他不能对她出手,但是能懂她身边的人。 眼见直播间弹幕里正常弹幕越来越少,苏青芒潇洒的拍了下桌子。 只不过那时会带来更多的牺牲,而且这些怪物好不好对付,还是个未知数。 原本就是个形容猥琐的,现在配上俩黑眼圈,蜡黄的面色,瞧着就跟骷髅成精似的。 程思苗去买水了, 项珍婆婆坐在石凳上休息,这时一个足球滚到脚边。 “皇上,您是不是感觉特别不舒服?”玉扶摇害怕被传染,保持安全距离试探着问。 这个技能的好处肯定是有,在防御战时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并且可以为队友增加防御。 德乌洛费乌面对两人的前后夹击,他抬头一看队友,张述杰的举手要球,德乌洛费乌传了过去,张述杰抬左脚卸球以后,刚一站稳,德罗西就从他背后贴了上来。 安东内利和主力队员一起去了更衣室,因扎吉交代了一下下半场的战术打法,要求队员们加强拼抢,并且撤下了德西利奥,安东内利顶替他的位置。 陈和尚接过一看,竟然是一棵油菜叶子,满心疑惑,不知这是唱的哪一出戏,抬头见叶随云只是笑嘻嘻看着自己,也不再问,点点头,将油菜叶子收起,合十一拜道:“那贫僧告辞了,少侠保重。”转身而去。 第一卷 第599章 学校交流 语文课。 陈青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的脸。 有的坐得端正,跟着老师大声念;有的低着头,嘴唇不动;还有一个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他往前走,走到另一间教室门口。 英语课。 板车被宁宁给推了过来,高伯懿听着步瑶一口一声“我娘”,那熟稔亲昵的口吻,倒好象逍遥王妃是他亲娘似的,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可是现在,当姐姐再次将这样的事实呈现在她面前时,一贯镇定自若的她,顿时无措起来。 先前得罪也就罢了,那时候各有良种,在皇帝面前一争,也还说得过去。 “乔离,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龙纳不以为意,随即从刚才步尘给他的黄符纸中抽出一张,黄符纸夹于指尖,随着龙纳念动口诀,黄符纸自燃了起来。 顾不得广成的疑惑,顾清连忙叫上千叶师徒和顾采衣,瞬间御剑飞至空中。眼下最为重要的事情,乃是找到顾雨行。 这种力量,早已不是人力可以抵抗的了。只见无数火球击落,将剑坪之上的无数建筑瞬间毁灭。只是守护在剑坪门扉之上的凌霄晨等人,奋尽全力张开御天盾,才幸免于难。 八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哪有那闲心情赏花。自然是直奔主題去了。 而且这里她住的很舒服,环境好,家里的家具以及装潢都是宁宁后来又改的。是难得的清幽雅致,她很喜欢。 吕雉略略思索:“所以,青花盏是为着我处置妥当而赏?”若是如此,她自是如常去谢恩即可。 我的双爪和光头汉子大光的钉钉狼牙棒碰在了一起,手甲尖锐的指尖在钉钉狼牙棒的棒头上划出了一道道的火星,随即我就被钉钉狼牙棒上巨大的力量掀得倒飞了出去,足足有五六米的距离才重新落回地上。 后背再次重重地砸回了地面,“砰!”的一声闷响,后背传来的和坚硬石头地砖零距离的亲密接触带来的巨大疼痛感觉让我都咧了咧嘴,不停地倒吸着凉气。 就在他这么思索之际,一股他熟悉无比的腥臭之气弥漫在四周,接着一股绿风凭空而现。 “蜜月?”宝儿和一旁的珠儿都丈二摸不着头脑,奇怪的看着我。 众人沉思着,点了点头,然而太子的眼睛却越来越红,脸上的怒意却越来越盛。 而此时烟霞宫外,也是比来的时候热闹上了许多,不单单皇上来了,就连神后、皇后以及各嫔妃,也都紧紧的跟了过来,身为皇子,这个时候不方便靠近,夏侯霏与黎云袖作为儿媳,虽被允许入内,但也只能在偏殿守候。 记者们连忙配合的回到座位上,霍柏骁步履从容的走上主席台,挨着许靳乔落座,贝儿则直接坐在了许靳乔腿上,抱着许靳乔的手臂,懵懂的眨着大眼睛,好奇的望着台下的人们。 “佳影姐,就这样吧,祝愿你幸福。”萧琰衷心的言毕,悄然切断了通话。 江芷蓝脊背一僵,差点儿气吐血,扭头过来狠狠瞪了一眼,再次走开。 佟月婵脸噌的红了,好在天暗,这里出了这个太监也没有人,只紧紧咬着牙。 焰灵姬将那金色的钥匙取出,看着距离只差一步,心中的激动就难以自控,只要打开云罗玄宫,他们寻找多年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到时候不仅不会被邪王重罚,还能得到邪王的奖赏。 第一卷 第600章 教材报告 走出红旗路小学,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青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接孩子的家长——有骑电动车的,有开面包车的,有步行来的老人。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焦虑,也有对孩子的心疼。 他想起王老师说的那句话——“压根就没考虑过普通家庭的孩子。” 这个时候,不需要更多的话天花乱坠的增加彼此心里的浮华,一个字好,在她心里,抵得过千金重。 虎啸风眉头微皱,扫了宁婉柔与西陵月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在院外候着的红拂走了进来,她依旧是昨晚那一身衣服,显然是昨晚到现在都还没有时间去换下,那胸前从苏晚娘这沾染过去的鲜血,也不知道是否有吓坏了多少的路人。 他的目光就像是火团一般燃烧着,热切的如他的唇,辗转在她的柔情上。 原本在演戏的刘怜月,被林峻这么一通吼,顿时下不来台,心中无比委屈,那眼泪就真的哗哗地流了下来。 这个名为混元电气的技能毫不犹豫的带走了我将近六十万点的生命值。我的身体横飞出去七八米,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而这里,就像是皇族贵胄住的宫殿一样,庄严大气,你一进入这里,就会感觉到有一股压不住的气势,朝你迎面扑来。 阎振脑海中只浮现出这四个字,他实在找不到别的词语,来形容自己所看到这一幕。 只是看着厉空血的态度,来势汹汹,来者不善,显然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退走。 “记得一甲子前,见过杨玄前辈仙姿,至今难忘,不知道杨玄前辈现在如何?”身着黑衣的南离,玩着折扇,轻松的说道。 只见轩辕冷笑一声,伸手一指蚩尤言道:“先天出,阴阳现!”,就见先天阴阳神图飞到蚩尤之上,先天阴阳二气丝丝落下,化为先天阴阳神光刷向蚩尤。 顿时,所有妖兽猛地睁开了双眼。当他们将要坠入地面时,昏迷状态全数消失,兽足一一轻巧立地,众妖兽对着上空一齐发出吼声,震天之响,地动山摇。 “太厉害了,有空教教我怎么弄。”刘婼英也举起大拇指,刚才神奇的一幕真的让她非常震撼。 转过视线,只见蒂娜不高兴地眯着眼说声:“失礼了。”然而将目光转回帐篷中央。 一时,二者竟然打成一处,一是混沌阴阳魔神法相、一是太清圣人无上大道神通,均有无量神通威能。 吴凡道:“不会!”吴凡转头,淡然踏入那个缺口之中。而后身后结界的万千掌影渐渐变少,最终形成了三只手掌。吴凡的三个命魂便即一一随吴凡之后进入了那个辽阔的如仙境的世界之中。 真的遇到这种事情,她知道自身修为浅薄,多半便保护慧觉不得了。 “玲音仙子已经是绝色美人了,竟然连美貌都要跟别人比,在下真是佩服,而修士一般都不太注重相貌的,玲音仙子又何须在意别人的呢!”龟宝有冷冷地讲道,却是非常无奈,但是心中却是一阵思量,难道柳白雪真的来了。 她看完之后也陷入了震惊当中,显然那副画面的冲击力还是十分之强的。而且最重要的是真实感十分强烈,她几乎没有一丝怀疑这画面是伪造过的。 第一卷 第601章 十年树木 “陈青啊陈青,你这个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陈青没接话。 沈振海叹了口气,“当初同意让你来发改委,我也是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 在别人不清楚的情况下,却是非常强大,她能够轻易解决任何同类。 接下来陆陆续续的进来一些人活着魔兽,不过都被陈城三人给打了出去,即便是光明法师或者二阶的魔兽也是一样。 仿佛终于明白了一切脑袋似是炸开,原来,他一直不愿多和她解释,只因为,他和姬北凰中间隔了一个她麽? 周安在里面翻出了一本黑色的秘籍,便将包袱丢还给了金察土司。 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情况,华天悲哀的发现,自己的灵气全部被人用禁制给封印了,华天甚至连天涯尺都联系不到。 她用尽力气伸手推他,触手尽是腥热的血,他胸口剧痛,痛呼一声被她推开,雪狼一下子从阴影处跃到他身后替他挡着险些落在地上的身子,她想走却被他死死地攥着一只手挣脱不得。 九天看得清楚,这只金角仙很大,估计有二十多厘米。金角仙附着在饵料上,顿时钓竿微微颤动起来,随后钓竿的主人便喜悦的往后抽动钓竿。 秦川他们所在的道台像是一座神圣府邸一般,外围的光晕被映照成金色,恢宏大气梵音阵阵,令周围九十九座道台上的生灵都眼红了。 白天解决了长半山之事后,道盟成员便被安排到了这里最高端的一家宾馆之中,来的时候着急万分,有命令临时帮他们租借一架飞机赶过来,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也没有了当务之急,自然也不会再有专机随时送他们回去。 关于水蜥灵的信息,九天虽然从系统中获取到,但是想要将这些信息展示出来,还是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诺!”后者极为兴奋的回答一声便立刻出帐去了,将军的意思多半是夜袭,他这一回又能杀个过瘾了。 也省得官兵老是需要在各个村子之间奔袭,经常这个村子爆发猛兽,就要往这个村子赶去,那个村子爆发猛兽,就要往那个村子赶去。 特么自己要有拘捕令,早就拿出来了。今天是由于来的太匆忙,根本就没有办理那些个手续。原本身为局长是不需要这些个东西的,或者是可以自己开具这些东西的。但是毕竟这里是京城,手续还是很严格的。 徐铮拍了拍手掌,风轻云淡往座位走。然后再戴安娜震惊的眼神中自顾自品起了茶。 天道主宰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它绝不容许有另外一个天道出现。 胡启以及众大臣刚好走到殿外,这情形使得他们心肝瞬间提到了喉咙处。 段家大院之内,一片鸦雀无声,众人皆是呆呆地望着黄玄灵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声音清澈如水,像是深山中的晨钟那般清晰醒耳。 “妾身知义父之事,已经把启儿带在身边。”刘香闻言急忙回道。 他不日就要赶往海关,而且胡启给的三日时限已经过了一天了,他不能拖。 第一卷 第602章 教育情况 论坛的帖子下面,评论已经四百多条。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去—— 当日在显德殿中,解良授课之时,匡言启曾问及符法一道,表示在狭路相逢,短兵相接的时候符法用处不大。这是没错的,可与之相对应,在预知对手、事先准备的情况下,符法又是有大用的。 可亲密交谈的两人,却没有注意到,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处转角,露琪亚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神情黯然。 “妈的,这里也有统领。”宗棠咽了口唾沫。一个统领相当于至少三名冒险者的实力,光是这三名统领,就需要至少九名冒险者对付。 一声轻喝,陡地从山神尹亢的口中出现,尹亢额头一道极细的明黄色光华闪烁了一下,凌动身下的万丈坑底,陡地就像是幻像一般闪烁了一下。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知道的越多,敬畏之心也就越强。我和夏皇一样,已经是半步八段独尊境的强者了,现在我更加清楚的感受到了菩提有多么恐怖。他的恐怖,并不是来自于他自己,而是来自于他那些未曾揭开的底牌。 对于众人这样的反应,肖弘只是微微的摆了摆手,表示友好,离开东城采石场,来到通往山下的道路上,肖弘便双腿发力,如同一头轻灵的野猫,径直向山下冲去。 余慈心头狂跳,目光竟是从最关键处移开,在周围虚空一扫,不出意料,他看到了已“隐身”很久的何清。 为了演的逼真,我还往自己身上滴了几滴白酒。我估计,王丹肯定会来的吧。 凌动这一手,却让三层的食客们震惊异常,却也没什么慌乱,来这里的大多是武者,哪个没见过血腥? 说的是憋屈无比,儿子挨了揍吃了亏,还得领刑受罚,这还不算完。他这个做爹的,还得几人家道谢,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柳逸先是恭恭敬敬行了礼,他特意拜托过清河把凤息带回来,却没想到清河会亲自前来,听到她这一番情深意重的表白,心里有些五味陈杂。 “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回复记忆了吧!”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转身下山。 王江华脸色讪讪,大家的脸色都很难看,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下午有课,是一门刑法课。当我们寝室四人走进教室的时候,同班的同学们忽然欢呼起来。 林毅轩到也直白,既然陈乐决定,也就不再跟他瞎客气。和宋燕收拾了行李,就离开了。 空语默默念出咒语,发出一道魔法攻击,在他第二道攻击发出之前,便被魂弑的人轰成了白光。 这个时候通往市区的机场大巴已经停运了,要回市区只能通过出租车,或者还有另一个选择,那是近住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但价格却并不便宜。 一名采茶工人拿着斧头将另外一名采茶工人给砍死了,然后砍人者从梅山顶峰跳了下去,摔了个尸骨无存。 我们慢慢吃着光头留下的食物,躺着睡了一觉,到了天明的时候,我们的体力都恢复了大半。 第一卷 第603章 碰到商英 “尽快是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学期?” 刘主任被问住了。 电视台的摄像机镜头对准她。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说:“这样,你们留几个代表,我们进去谈。其他人先散了吧。” 几个大胆的家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点点头。 “好,我们派几个代表进去。但我们要全程录音。” 刘主任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若是你能打开这一层古神禁制,三件宝物都是你的!”青帝淡淡的看了赵日天一眼道。 “你们也这么赶,就不能休息几天吗?”我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们。 他从保险柜中拿出妖刀飘血和‘家伙’,便给震风道人打了电话。 “将军以三万破赵之二十万,平一大国,此亘古未见之功也,臣为将军贺也。”饮宴上一名秦军将领举起酒樽冲着韩信祝贺到。 眼看着距离登台表演的时间越来越近,上官婉的心里也越来越紧张。她在后台不停地走动,两只手紧紧地纠结在一起。 “杨老师,那个威廉教授听你的课,还给你送了一艘航空母舰,你知道吗?”廖飞兴奋的说道。 凌霄的心中也是无比的惊讶,没有想到仙族的殿下这么轻易的就将四大圣族的人交给了他。 这一刻,恐怕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牧家,牧家若是不出手,难免会招惹人说闲话。 有意犹未尽、心里空落落的,也有还在回味、沉浸在刚刚氛围中出不来的。 温时域的视线缓慢落在她的唇上,忽然回忆起想起那天的触感,眸色不动声色深了下去。 世界不一样了,水洗过一样,在他眼里草木的颜色更深,味道更浓,连拂过脸上的微风似乎都成了实质,随手就能抓住。 罗弋风往上面望了望,看不到半点悬崖的影子,没有黑暗,没有树葬,没有私奔?? 两者碰撞,绚烂的妖气化成的妖雨,神通与肉身碰撞,孙悟空自神通之中杀出,几乎瞬间,自下而上,将猕猴王横劈。 然而,就在时间静静的流逝中,他的父母双亲也在一天天的老去。 接着,刘乐把杜奈照的上衣剪开,露出腹部,开始帮她做刨腹产手术。 但是此次和以往不同,并不是百姓对秦王不信任了,而是魏凉联结进犯,来势汹汹,即使是秦王也首尾难顾。 只是虽然‘东方’与‘狼巢’两家公司总部都在Z国,不过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加上都是后辈,自然谁也不认识谁。 “叽喳”乱响,巨狼蜘蛛踉跄地在网上晃动不停,一个没拽牢掉下悬崖。 而李耀东其实觉得高级班教官的身份还不错,这样就不用跟海成他们争夺什么了,还能利用特权前往白刃特战队训练自己的学生。 可是就在我大叫的时候,突然一道紫色的气体从我身下飞起,犹如一只巨大的拳头,重重地打在了猛兽的腹部。只听嗵的一声,猛兽直接飞过了田翠娥的头部重重地摔到地上。 台词上能够很明显的看出舞台剧的节奏来,而且整部电影也像是舞台剧一样,一幕又一幕的在展现,并不是普通的电影节奏。它的每一幕节奏都分的很开,普通电影的节奏延续性很强。 派人去官府打点了一番,可是到了晚上也没把炎天等人放出来,孙富这时才发觉事情有点不对劲,于是亲自派了府中大管事前去打探消息。 第一卷 第604章 教材上新闻 电视打开,调到省台。 八点三十分整,《民生直通车》的片头音乐响起。 苏一阳回来了,跟在屁股后面的俞贝贝,擅自的挽起了他的左手臂。 四贞心里有了思量,乖巧地叫了声祖母,就任由老夫人拉着她坐下。 看我丧失了反抗能力,那个歹徒开始对我的身体为所欲为,他动作粗笨地解开了我的裤腰带,将我的长裤连同短裤一起褪到脚踝处,然后他动作粗野地在我下体摸索了几下,站起身,开始急火火地脱他自己的裤子。 他说完,另外一只手开始撕扯我的衣服,那些如水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我的眼前忽然雾雾的一片模糊。 上次的事情说起来也怪她,她说帮苏雅问问,结果秦嘉熙不同意,她就忘记和苏雅说了。 陈默菡尴尬,听他这么一说,不用想,他肯定是知道她的黑历史的。 但是,杨家一直生活在我所在的那个大城市S市,而叶家一直生活在几百里外的三叶市,那么这两个孩子后来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再次相遇的呢? 冉空夏你真是好本事,把阙吾迷的神魂颠倒的也就算了,现在连长胡子都被你蛊惑了。真真气人的是你既不是倾国倾城,也不是哪国的公主,不过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类罢了,凭什么?凭什么? 镶音盯着风尘的眼睛,不觉着话有假,脸上的温婉的笑容立刻就崩塌。 秦落凡直起身子,动作温柔的将她的裙子拉好,并替她系好了安全带,启动了车子。 看到顾君恩脸上的伤势,王福颇有一些恼怒的望了冯可宗一眼,冯可宗心虚的低下头。 他只看到了三种武道,却在一招之间,击败了看到八千种武道的天剑长老。 “福临,这不是逃,只是明军势大,我们暂时到草原避避风头,你十四叔和十数万将士还在关内与明军作战,等打败了明军,我们还会回来的。”布木布泰道。 我们就这样安静的走着,过个几十秒一分钟说上一句话,夜不算太沉闷,但心事重重的我们好像没有什么话题? 轮到狄冲之时,狄冲将整个储物袋众多东西一股脑的倒出,那筑基弟子急忙开始清点和记录。 最后萧雨索性消失了,大家里里外外将中军大帐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的踪影,而此时离双方约定的最后一场约战不过两天时间了,全军上下顿时慌了神,关键时刻主将不在了,这场战争还怎么打? 花弄影的睡意一扫而空,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大声的尖叫了一声,急忙坐了起来,拉着被子护着全身,眼睛就跟火山似的,此刻正往外喷着火焰。 “白雪你说得太对了,可惜当我懂得这些道理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不想这么卑微地在城市里吃苦受累,所以我每天只好开着渔船,到海里讨生活。”白玉林也感慨。 他们也表示,未来他们将发奋努力,以此为戒,一定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别说ps此前一直不如ord,哪怕就是各方面都很好,也很难一下子进入到市场当中。 第一卷 第605章 书记的想法 通话结束,陈青忍不住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转起了圈子。 刚才和商英通话的时候,他语气轻松,但实际上他内心里很是担忧。 “追?记住,我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在这里消灭敌人,那是那些专门的火铳手,还有火炮兵该做的事情,记得我们的任务么”斯拉夫队长看了一眼四周的人。 身后一众人便是点燃了‘药’绳,啾啾————突然一阵阵刺耳的尖啸声响了起来,空气都要被撕裂一般,一道道火云升空。 当然,今天发生的已经是大事了,可是那嵩山派还有日月神教还没有出现,只能说明,这好戏还没有上演。 一座青铜战车,一只金色的王帐赫然立在荒原中,没有任何野兽以及人类敢于靠近。 他查看了一下体内,不免又喜又愁,一觉醒来,居然修为再次突破,由通脉境进入了窍动境。照着青玄的修炼体系,生成法力之后,便得选一门根本法诀了。 这一次姬昊不打算放过这些进入沧海仙府的武者。这些人中罪孽不深的人将会被他收编成武神卫,反之罪孽深重的人将会被武神直接分解成纯净的灵魂能量储存起来。 贺勇没说话,只伸手点了点傅龙,傅龙清楚贺勇的意思,那是在警告他。 李瑾等人洗漱完了,不仅洗去了一身尘土,也重新振作了疲惫的精神。众人便在后堂开宴,虽然天色已经黑尽,堂中却是灯火明亮,气氛热烈。 中间,其实姬昊早就注意到了混元宗这位创始人“混元子”暗中的动作。只不过混元子的所作所为,都是在给他送福利!所以,姬昊这一路上,一直都是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兀自继续着他的搜刮之旅。 但是如果要开发新的作坊,就只能继续生产农民,然后为这些农民转职成为相应的职业。 这时候不能动,一旦动弹的话,就会招来吞海鲸的注意,进而引发吞海鲸的攻击,到时候就要再度正面迎敌。 “该死的吸血鬼,你敢骂我?”姬五大怒,大步走上来,就要抓纪伯伦。 “路西法大人,我无意挑衅您的严肃。但是,盖尔是我天使族的叛徒,根据天使族大天使长们的决议,盖尔必须得死”王彪对于路西法的要挟,毫不退缩。 澹台明月愣然,原本以为蛮荒的秘密触手可及,她可以见识一下子上古时期的真实‘性’,却没有想到,夜凰竟然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贺子俊璀璨的眸光里带焦灼和忧虑。 “哼,就凭你们几个阿猫阿狗也想对付老夫,真是不自量力!“范真冷哼一声,随即便冷冷地说道。 三眼吞魂在魏炎的四周,来回地盘旋着,好似是在夸耀着什么,也好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娜洁希坦负责牵桥搭线是必须去的,我自己也必须去,希尔也要去,那么在加上布兰德吧,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刘皓说道。 石景山是集吃饭、休闲为一体的地方,这几间房子都是餐厅包间,在后面还有着一些其他的设施,不过林峰他们也不是来玩的,吃个饭商议一下就行了。 第一卷 第606章 全面筛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陈青,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陈青摇摇头。 苏麻喇姑见状大惊。紧紧握着孝庄的手就要寻太医。却被孝庄制止。 不嫌弃她的只有好基友们了。邓嘉华曾彩凤阿珍等。得知她有孕。都向她表达了祝贺和关心。 其实叶响不是呆笨的人。相反的。他很机智聪明。可不知怎么回事。只要他一见到白艳艳。大脑就像锈到一般。就是无法高速运转了。 侧头看了看他,目光触及他无神的眼睛,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更浓了。 慕容啸也暗暗叫好,不过他马上脸色又变了,那人偶的手臂竟然自动的合上了,再次扑杀向了自己,根本就不和黑煞纠缠在一起。 几个半醉的人摇摇晃晃地继续往世子府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石狮子旁停着八九辆马车,有人正从府门口出来。 苏欣不爱他又如何。两人已经是合法夫妻。又住在同一屋檐下。假以时日。等他恢复记忆了。他不信苏欣还会对他这般带搭不理。 这也是为何,仅是这两名魔头就将荒野之地的魔头追杀的四处逃窜的原因了。 同时,靖国神社周围的高层建筑,安全防御措施严格的不行,想要远程狙击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唯一办法,便是亲自混进靖国神社,近距离袭击林景昌人。 白泽这个时候也是将自己和沈云风昨天晚上的对话一字不差的全部交代给了沈秋凝。 动人的声音再次传出,可是她这般解释之后,对于战门跟她之间的议论声就更多了。 “怎么可能。”叶枫连忙摆摆手。语气有些郑重的道:“其实我还要向你说对不起呢,那天我不应该那么对你的。 “谁知道你,你这家伙向来就是变态的存在。”翟启涵忍不住嘀咕道。 “龙兄既然如此,那我们也进去吧,”王杰看着身边同样是有些兴奋不已的龙秀,缓缓一笑道。 “王修。”王敏本就是个强人,在跟王修这方面的事情,主动者一向可都是她来担任的。 见李烨不请就往里走,老汉有些急了,跟在后面道:“这位郎君可是有什么事情,我们家就吾和老婆子两人”,老汉好像是怕什么事情。 没多久,楼倾风就发现这件事,而且酒醉的她真不是普通的无厘头,话还特别多。 而现如今,梦三国游戏进行大变动。正规比赛的规矩改变,也就另类的导致战队玩家的门槛降低了。这样一来,路人玩家和战队玩家之间那道存在差距的鸿沟便不见了。 如今永乐帝还在壮年,且烈心不已,这会儿就在草原上对异族赶尽杀绝呢。 看见荣棠去而复返,张妃是瞬间紧张之后,心里又升出点希望来,荣棠是信了她的话,怀疑秦丰谷,所以才回来找她的? 进入齐国之前,为了不引起齐国的敌视以及不必要的麻烦,三位妖王就已经在军中三令五申,要求各部在进去齐国境内之后,要做到秋毫无犯。 却说秦恪,年三十儿按常理,所有的儿孙都得进宫参加晚间年宴,午间是正三品以上的大臣与皇帝饮宴。 第一卷 第607章 样本为主 筛掉那些真正有问题的地方,只看“成效显著”的样本。 然而,这些他都曾想到过,可他只是协助的组员,大家全都同意,他要是反对,这件事还没开始就会出现对立。 省领导很可能为了让核查组顺利开展工作,直接撤掉他的组员资格。 “我好了?我真的好了!”凌云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他摸着脸,看着自己恢复成人形的双手,眼中的泪水流了下来。 “呵,认识,触犯天条除去仙籍的弃神情煞。被天界抛弃,魔界也容不下他,只得游荡在人间,栖息在神龛靠香火苟延残喘。”,肖郁一脸嫌弃。 虽然之前还有百分之十废材的融合度,让他们对穆轩都产生过质疑,但是正所谓大量撒,广泛抓鱼,他们都是抱着宁可错揽废物,也绝不疏漏天才的心里。 林雪检查了自己身体,精神力始终维持在一定的强度,大概有催动精神石的一半左右,这股力量完全属于她,可以随时释放出来。身体中没有一丝不兼容的力量,也就是说,神秘石头的不良影响,已经被完全驱散。 ‘门’被推开,客厅里面并非是漆黑一团,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透着隐隐重重的光,而胡栖雁一袭黑‘色’的长袍,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拉得老长老长。 对林雪伸出手的男人,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其他人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秃鹰皱起了眉头。林雪还在疯狂的状态中,蜷缩在角落里,殷红的眼睛,如同野兽一般,那眼神让秃鹰都感到害怕,那是凌厉的杀气。 见我这么说,杜瑶的嘴巴张的老大,她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阿珂,良久之后,杜瑶这才慢慢的接受了这个事情。 其实睡沙发上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有一点却让我很闹心,长这么大了,我睡觉都喜欢裸睡,更糟糕的是,有的时候晚上明明穿着内衣睡觉的,夜里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自己就脱了个精光,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过这种情况。 可他这胸有成竹的语气让我听起来毛毛的,难道,他还有什么后招不成? 枪声越来越密集,车上出现许多弹孔,副驾驶室那边的玻璃都已经碎裂。给韩魏和李华思考的时间不多,两人再不甘心,也不能用大家的生命冒险。他们不上车,刘实绝对不会离开,最后所有人都会陷入绝境。 成凯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果然没有再多说,启动车子将我送去傅雪的画廊。 简以筠换了一身干净的套装,利落的身姿看不出半点之前从慕至君办公室里出来时的狼狈。 与傅家相比,植家都只能属于有钱人家,可黄如丽都想要植耀威娶得富家千金,能帮植耀威的事业更上一层楼,更何况傅世瑾那样的大家族。 其实石花菜这东西在他们那里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只不过他们要想运到怀安城还需经过一番远途跋涉。 “对了,若公子为何不能食粗食?”她想起上次听风听雨给若怀西做的饭菜端上来时,若怀西当时的脸色白的吓人。 我委屈地望着宋城,任由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也不抬手去擦,只是默默地哭。 只是这阴间也不太平,最近青潭古镇这一片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第一卷 第608章 真实记录 车继续往前开。 但陈青知道,赵立群脸上的笑容,已经变了味。 谁也亲近不起来,但要不亲近吧,年夜人若是了什么话,那位李将军可是言听计从,这样地信任可不怎常见。 心意拳讲究刚猛无铸,哪怕是筋疲力尽也要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只有那种极限下的爆发才能让你的心意拳有那么几分希望突破现有的层次。 “怎么想起学拳术了?之前二郎想教你,你不是不愿意嘛?”长孙疑惑的问。 张逸夫更像是刚刚喷出了多年的老便秘,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要么不拉,要么就拉干净,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不需要再有任何畏缩了。 “好了,别闹了。慕容,你也别逗她了。”赵芷晴看着慕容羽,有修笑不得的说道。 “支持改革的那边,显然是支持我们的么,难点是对民资抗拒的一边,说白了不就是贾……”博哥一吹更没边儿。 米歇尔和膝丸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双双跌坐在地上。其他人也纷纷赶来,祝贺两人的胜利。膝丸灯仰天大笑,一口气没上来,剧烈的咳嗽起来,又喷出了一口鲜血。 当然,并不是说银河系就只有这些星系了。在广阔无边的银河星域中,有着恒河沙数一般多的星系。但是其他的星系在各方面都不如那十个星系罢了。 果不其然,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表情就好像听一只耗子要强暴东北虎似的。 “灵魂法师!”叶斌暗自思忖,这个名字应该是西方的某一种职业,从字面上来看,显然是与灵魂有关的职业,而且,那老者的儿子被他收走了灵魂似乎也可以证实这一点。 “我操,它们的胃口还真好,这么烫的玩意都能下得去嘴!!!”得到了回应,王麻子顿时脸色露出了一丝苦笑。 部将皆下去召集兵士准备突围了,厅堂内只有张角与张梁兄弟二人,在部将走后,张角那古波不惊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说到传承的东西,这就不得不提到道祖的经历了。据石碑上所说,当年李耳云游四方传道之时,曾无意中掉入了一座上古墓葬之中。也正是这次离奇的遭遇让他发现了一个埋藏千年的大秘密。 妻子并没有回娘家,奇怪,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呢?拨打她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的是关机提示音。 宁水月幽深有神的眼眸盯着她下意识的动作,略一低头,清俊的脸上却罩上一层寒霜,下颚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肯德基麦当劳这一类油炸食品,在殷家二老以及其他长辈那里,绝对是不会给孩子们吃的。 原本还打算慢吞吞做个样子糊弄过去就算了的士兵们登时心里一凉,再也不敢浑水摸鱼,忙不迭的做起了俯卧撑。 至于他们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何事,她不得而知。这样贸然的说出像是‘相认’的话语,很有可能会要了她的性命。 一想到那老头儿狡诈的鹰眼,庸王便觉得一阵汗毛倒数,甚至于腿都软了些,几乎不敢回去面对他。 第一卷 第609章 教材 陈青看完了。 虽然依然不忘对教育改革的意识存在,但这份通知已经很明显松动。 这两天都没时间回去见父亲,好在给父亲买了手机,倒不须要亲自回去去趟告知父亲,自己要过段时间才有空回家。 晚饭秋红多炒了几个菜,想到有客人在自己家吃饭,总不能太寒碜了吧!要是平时,这么晚了,随便整几个菜就完了,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好了好了,勇敢的兄弟们,我们出发吧,我相信我们今天一定会找到比昨天更多的鸟窝。呵呵!!”土拉格从身后的裤腰上突然翻出一把土鳖的鸟弓,非常自信的对旁边的亚东跟黑铬说道。 红梅知道,这家伙跟着自己屁股后面,就没有安好心。就刚才被撞击的那一下,她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屁股被一根软中带硬的东西狠狠地顶着。 对于中医框框条条,严涛是相当熟悉,可他就是不出声点明,想让罗靖在医界出洋相,把今天事做医界笑谈,可谓阴毒。 见东方无忌说起武会的事情,姜涛几人也是认真的听了起来,毕竟东南诸国的实力虽然很弱,但天才一样不少。 “想要宝丹就拿出本事来!”黑衣人伸手抓出长剑,挽着刺目的剑花向蓝衣人刺来。 他们连在这里都有些承受不住,一旦贸然进入,那就是找死的行为。 圣元宗有三大元婴长老,玄天宗稍逊一筹,只有两人分别达到了元婴后期和元婴中期,乃是玄天宗宗主韩天德和大长老南宫寻。 端木林想不明白,但他却祝福这位老乡,希望她以后的修仙之路能够一帆风顺。 护国军召开了紧急会议,团以上军官参加。赵云虽然称呼是营长,但是特战营、猛虎营和陷阵营都是团级架子,级别是团级,因此也参加了会议。 老余头找了十来天,把南山和河边翻了个遍,问遍了碾子沟村和我们村的人,都说没看见那三块棺材板。 而他的左手,却紧紧的握着兽王剑,将剑尖对准了上方,随后猛然塞进了霍森的狰狞血口之中。 韩天德正在全神贯注地对抗玉虚宫老祖,却哪里会想到,林青玄会突然间对自己痛下杀手? 三途河上,除了度阴船能浮在上面,其他的都会沉入水底,无论是是鬼还是物。 坐着坐着,里头一直都没有叫人侍候,两人忍不住便打起了瞌睡。 厉醉枫从没想过此种可能,心中顿痒,拉着人就前往修行比战场。 余媚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已经消失,同时周吉手上的玉凭空出现一道红痕。 两人一问一答间,黄夔已回过身来,只见岳龙城还是端坐在马背上,只是以手抚胸,面色惨白。想来适才的偷袭之人正是他,当然是他。 “主人继承大燕皇帝,大燕积攒的罪恶自然算在主人身上,毕竟大道是公平的,既然获得了大燕的,自然也要承受大燕的业力。”系统再次为雷雨解释道。 程凌芝顿时猫抓一般的心痒痒,险些要抓狂,那天晚上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 第一卷 第610章 坏影响 那意味着,全省数量庞大的一年级孩子,每天看的都是这样的插图。 他想起刚才陈曦那句“为什么长这样”。 孩子不懂什么审美,什么导向。 他们只是觉得不对劲,觉得“不好看”,觉得看着不舒服。 这左首领虎鲸实力根本就不如天王,如今又是重伤之躯,可以说是死定了。 只见,除了鹰王和熊王之外,其它的鹰熊都已经没了,二王的伤势也更重。 王须达、秦敬嗣等六个教头,在火间转来转去,见有学练得不合格的,便过去指点几句。 宋北杉在镇上做工,走得早回来得晚,也很少跟村里人闲聊,因此还不知道今日郭氏闹出的丑事。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出,屋内走出一个满脸胡渣,面色苍白的中年壮汉。 楚嫣回想着前世对猎户的印象——身材高大健壮,沉默寡言,不与村里人来往,她跟男人打过几次照面,却也没说过几次话。 在空间试验田时,空间外的时间并不会流动,所以带着地瓜从空间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是漆黑一片。 韩治打电话给陈浩后的一周,吃完晚饭,正坐在沙发上听音乐的陈浩,突然接到苏承庆的电话。 这和稀泥的,是什么都敢答应,若是让那些人立足朝堂,可不是好事。 熙宗正蹙眉看一奏折,斡罕亲自捧了茶水进来,搁下后退立一旁。一页看完,斡罕还是规矩的站在那里。 “算了,我们不想不开心的事情,我们去跳舞怎么样?”王云杰伸手邀请道。 “想笑?”他凌厉的眼神扫来,她的鬼马表情稍纵即逝,瞬间又恢复了冷静。看到她冷淡的样子,他的心倏地一闷,漆黑如墨的眸子闪过一丝失望。 “这次的压轴表演,相信大家都很明白它关乎的意义,首先,我们需要确定,主体的定向,也就是说到底是要选择什么类型的表演。”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象征自信的弧度。 一放松又意识到此刻是在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如此亲密的共骑一骥,虽然在当代也算是见过风月的人物,但是双颊还是不受控制的越来越热,连脖子也开始发烫起来。 无爱站在竹屋的石桌前,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抬眼望向天空,被刚升起的曜日刺痛了双眼,她眯起眸子,用手掌外撑的挡住了炫目的光芒。 但是他不甘心,决定亲自找那些屯长,可那些屯长竟然完全不知好歹!可恶!都是这个拜尔斯,一定要杀了他,哼!想着,阿斯顿嘴角翘起来,阴狠的凶光在漆黑的眸中一闪而过。 章木洞,并非是樟树林,但里面危险遍布,几个高耸的山峰相邻,山峰与山峰之间是深深的悬崖,悬崖底部或怪石林立,或深不见底,又或是连接A市的海域。 杨希若听见这话有些惊讶的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神有些困惑,这样的表情最大限度的挑战了周铭键的神经,连林东也看出自己总裁的脸色越来越黑了。 他这话里有话,分明在讥讽井龙王投机取巧,堂堂一个龙王,竟在井下守着一具尸体三年,你丢不丢龙。 姜云等人散发出杀伐之气,冷冷的盯着真龙古国的皇宫,没有急于出手。 第一卷 第611章 给我查! 周一上午,例行的党组会,陈青简单汇报了一下前段时间去林州关于医改和三城改造的问题,总体确实没有大问题,只是进度和执行上和原来有些差异。 这里风景十分好,近几年不少游客都喜欢来这旅游放松心情之内的。 “可惜乡村野店,酒菜差了些,否则的话还真是一番美事。”万三千清酒入喉,轻轻叹了一声。 楚南看了眼比蒙兽中唯一进化到紫水晶比蒙兽的尼古拉斯赵四喊道。 闻璐点头,但这一切都是艾琳主动找上她的,她想拒绝似乎都没机会。 却见苍松衣袍鼓荡,须发无风自动,显然是已经运转玄功,一副要教训李昂的样子。 满宝大惊失色,目光不由滑向那些还在吃饭的客人,他们还好吗?不,以后他们的饭馆还能好吗? 就算开视频也没什么用,听得到看得到却碰不到,终归是想她。之前他们曾经因为各种问题分开过,他也曾抑制住想她的情绪,可是这次不行。 慕尚情不在说,阎宸也不想细问。至于为什么人会突然如此说,他只要听就好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这完全出乎了绝望大帝与天水娘娘的预料,他们没有想到杨凡还有这般来历。 “天杰前来,还让伯父亲自出来迎接,天杰实不敢当!”看到马腾亲自出来迎接自己,王天杰立刻上前施礼道。 而另一边,天启城与九鼎商行经过多天的沟通洽谈,最终达成合作意向,准备在这边境之地,开拓一条商贸之路。 安陆一一记,然后开始一个个回答,等到全部回答完毕,李易对长安的情况有了直观的了解。 只见一道金焰冲天而起,托尼脚下就像燃烧起来一般向着城外飞去。 纳兰星河仰天咆哮,如同疯了一般,深受重创的纳兰星河战力竟然彻底爆发。 “可不是么,这么多金银珠宝任谁不都是为之眼红!我还听说,南阳太守袁术等几位诸侯前去截取这些金银珠宝,可结果都是惨败而逃!”这时顾客丙也加入到谈话之中。 云慕得传承指引,对于王城内部的情况比较熟悉,无需耽搁时间搜寻,于是他带着千秋寻等人直接朝着王城内部走去。 张然等人一脸的羡慕,却并不嫉妒。他们本就没有太大的野心,更何况能够从一个流民成为堂堂正正的玄士,他们已经非常知足了。 每一位成员面前都放着一杯加冰的饮品,都是市面上常见的货,和复仇者大厦里斯塔克提供的高级产品完全没得比,但却让人感到安心。 “发生了什么事了?刚才我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能量。”奥特之父说到。 “对了,你要不这次寒季就住在我的部落里好了,我们这里什么都不缺,在寒季里会很安全。”姬轩辕说道。 说着,哈奴曼就转过头来,朝着坑底的尸骨吐出了一口火焰,正是地煞七十二变的山字门里的吐焰道术。 然后,前几年,陈松鹤横空出世,将李狗蛋击败,踏着他的光辉,成为了超新星,获得了当时的那一届街头无限制死斗大赛的冠军,被人称之为霹雳王。随后,李狗蛋就随着陈松鹤的星光灿烂,消失了。 第一卷 第612章 始末缘由 他的思路和商英几乎是不谋而合。第二天下午,商英又来了电话。 沙狂澜钢牙紧咬,眼眶眦裂,手腕处早已鲜血淋漓,一身道力疯狂的涌入粗砂绳索,这才使得粗砂绳没有断裂。 江水和乔薇薇就被他扔到了非绝对时间区域,棺材道人和醉梦被李明扔进了绝对时间区域。 艳菁大惊失色,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么是珈蓝境的头号消息了,因为蓝雪城也是珈蓝六大势力之一,盘根错节,实力深不可测。都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 “你们五人由于严重违反纪律,被开除了,给你们十分钟,马上离开部队”不久之前,中将冰冷的话语仿佛一把钢刀直插五人心房,还在里面搅了一圈。 “看来得想办法找一些关于天星石和古玉璧的记载来看看了。”靳云暗自想到。 着叶冰蓝那放开肚皮。丝毫不顾形象的啃着饭菜。星洛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八荒混元诀。八荒为主。混元为辅。这修炼成功之后。饭量自然也是寻常武道高手的一倍。 这么一来事情可就闹大了,太白金星知道一旦稍有差池,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恐怕都要化为泡影了。 “既然不服气,那我就将你打到服气为止!”墨离怒吼,他的乌金棍再次窜出,漫天的光影令人目眩头晕,眼花缭乱,一击一个准,将九头蟒蛇拍昏过去。 方尘暗中凝聚真气,一股股温和的真气,缓缓地进入岩心的体内。此刻,岩心心神激荡,体内经脉气血循环堵塞,方尘用真气打通其各处经脉,只是,她此刻太过虚弱,方尘不敢用太猛的真气冲击气血淤积处,怕适得其反。 如果说在此之前,对乔峰而言成为守护者属于可有可无的选项,但在得知了成为守护者的难度后,乔峰反而有些期待成为守护者了。 或许是因为与龙望一战过后,战力尚未恢复过来,或许是因为落千夜变得更强了。此时出现在箬血心中的一个觉想:同阶层的魂之力,血魂敌不过斗魂。 如今,是天玄历496年,正是五龙洲十岁儿童进行星魂觉醒的日子,位在五龙洲之东的青龙国皇都,有两个少年正走在集市之中,他们去年已经进行了星魂觉醒了,所以今年便先来午时两人结伴来到集市上。 灵曦的声音再度响起,苏东篱也没有迟疑,心念一动,她的身躯就化作流光朝着沙漠深处走去。 当众人从昏迷中醒来,看到自身变成白发苍苍的模样,无不惊骇欲绝。 赵灵儿看到李昊,精致的俏脸上顿时浮现两朵嫣红,开心地喊道。 神农山到杭城的直线距离有九百多公里,来回将近两千公里,左毅居然跑去带狗回来。 “牛哥出身少林,应该没有像样的弓吧!”就在王远郁闷的时候,郭靖突然笑眯眯道。 绿妍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她惊叫一声,在她身旁的那两个巨大果子瞬间膨胀爆裂开来,居然化作了一道烟雾形成的屏障。 就算最后失败,至少也能让她在临走前,有一段时间的美好回忆。 第一卷 第613章 作家巡回展 顾阑珊抬起头,望了望天,觉得阳光刺眼,忍不住的眯了眯眼睛,就被盛世那般抱着,进了婚车。 缓缓睁了眼,泪眼朦胧中看到的是他无双的儒秀俊美的容颜,那如深潭一般幽黑的眸中流动的全是对她满满的爱意。 南宫瑾走后,罗羽菱继续泡澡,现在离早朝还有些时候,她要好好享受这美好的早晨。 这只玉镯一直戴在南极仙君的手腕上,是他随身的宝物之一。如今他将冰晶玉镯取下来送给宝宝做见面礼,虽然贵重,可是云玥也没有丝毫推脱的打算。 何羡飞几乎是拖着雨若往前走,雨若已经紧张得不敢呼吸了,双腿没有意识的拼命往前迈。 “大侄子,让二伯给你疗伤。”蛟魔王说着就飞到元贲身前,庞大身躯与元贲形成明显对比,蛟爪伸出按在元贲胸口,一股湛蓝元气将元贲包裹。 见状的慕天手指一弹,一点金光打入素影灵台,后者终于恢复自由。 木子昂猛得一下怔愣住,俊颜微微一沉,像是很生气一般用力地啃咬着她唇瓣。 当时的她,还哭的那么难过,知道那些都是假设,一辈子也无法成真的假设。 我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黑影就从天而降,我抬头一看,雾气之中就见一头灰色的巨狼,体大如牛正向我扑来,那巨大的狼头獠牙外露,那两只巨大的狼眼就像两盏牛油灯目露凶光,我吓得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清晨,太阳光斜斜的照进了铁匠铺,阳光很温柔的抚摸着孙不怂的脸颊。 “加三倍岗哨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帐”王翦对随行的士兵命令道,随即长叹一声,走了出去。 可是突然间,那个长在末端的花骨朵,突然立了起来,就像一条眼镜蛇在做攻击前的准备。只见那花骨朵,慢慢的张开了,像正在盛开的鲜花一样,不过里面都是黄色的黏液,十分恶心。 虽然他可以随便用其它材料当机体,然后用系统面板强化就好了。 保护着露露耶遗迹的结界瞬间破碎,而露露耶遗迹却再一次的展露在了时间。 乔纳森坐在一辆全封闭的面包车里,将魔杖插回了西装内部的口袋,掏出了万能证件检查着上面的内容。 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覃大才没那么高尚,选择让自己死去,成全何里正,那到时候,庙堂上坐着的,就不是菩萨,而是他了。 “灵纹!你放心!我答应你!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碧云捂着火辣辣的脸,眼底含着泪,强忍着没掉下来,转身跑回了屋,把门给关上了。 这个粉丝说的话非常刺激,所以导致的结果就是不远处刚愿意支持战门的粉丝跟他闹了起来。 此时,在大厅内,几名高大的保镖模样的人正在来回走动着。而夜影进入后便是听到一楼下面那震耳欲聋的嗨声。 “红管家,你说爹会派什么人来抢夺龙鳞?”令狐伊雪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钢铁厂的规模以后还会扩大,污染也会越来越严重,李烨身边的几个‘侍’妾跟着李烨走了一会,都受不了这里的空气,纷纷跑回船上去了,何况是每天生活在这里的百姓。 这样的机会肖振可不会放过,何况此时的安妮还有着一个闪现,他追上去,绝对有机会拿下诡术妖姬的人头。 “抛什么媚眼?老子再屌丝也不会上男人的。”胖子脸色有些红道。 司徒宇了然云潇对自己的排斥,只因她现在心里还思念着皇上,要想让她对皇上死心,光凭时间是不够的,要让她对皇上彻底失望。 我嘿嘿一笑。转身指着赵刻道:“别担心。我跟一个朋友在一起呢。你都买了些什么呀~”她的双手已经拎满了东西。我见都是些包装较大的包裹。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王修穿着衣服,想着下午时候上海马超说的那些话,不由摇了摇头。 如果按照这个时间来计算,卡罗特到达地球的时候已经算是虚岁一岁了,那么就是说现在已经23岁零11个月了,而依据龙珠原剧情来推算,拉蒂兹就是在这个时间段来的地球,也是在这个时间段死在地球的。 一个双目圆睁的头颅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正要继续朝前挤的王婷没注意脚下,一个不留神踩滑了脚。 “哼,那朝廷在吉州屠了晁氏家族几百余人,你也是修道之人,难道没有一点慈悲之心吗?”龙泉民反问道。 来福一阵自得,正准备用力一吸,就要将地狱炎蛇吸入到自己肚子里之时。 第一卷 第614章 艺术审美 这点韩莞无可辩驳。在许多大家庭里,哪怕是亲人,也要看用得上用不上。 “关于这一点,你倒是说得不错。”花辞说这话,脸上十分奇怪。 他和竹染看清了里面的场景,里面很血腥,让人一眼看过去,竟然莫名生出一股子寒意,整个屋子都是浓浓的血腥味,这样的空气竹染自然是受不住的。 三皇子的耳朵迅速红了起来,因为林歌说话的热气都萦绕在他耳边,心里突然有一股悸动,令他无所适从,他不好意思的看向远处。 两人交战之地,距离纷争甚远,也无人管辖他俩打的来回,只知道今儿一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宗门大战,只有铺天盖地的血雨,从没有所谓怜悯以及忧郁,稍不注意就会道消身死。 这些守城的士兵本就因着连夜的守夜,精神都没有那么充沛,所以不少人都没能坚持很久。 因此如果子神种拿着这份契纸,它自然也就不会回到本尊身边了。 谢明承也气朱家和叶家人下手狠,把孩子打成这样,想着以后得找那两家男人出出心中恶气。 ”婳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天帝刚进来就听到天后的那番话,柔声问着。 他现在“还年轻”,时间就是金钱,不是该安逸的时候,还有很多事等他去做。 也是这个时候,她心疾发作,每日都绞痛难忍,再加上担惊受怕精神状态也不好,身体就落下毛病,从此体弱多病还时常伴有心疾发作。 整个客厅墙壁四周,密密麻麻都是曾经楚家少爷的照片,有两人的合影,也有林轻柔的偷拍,也有从网上从各个地方收集而来照片……数万张照片,满满覆盖了四周的墙壁。 苏雪青却丝毫没有反应,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夜挽澜给她的这几张纸上,手指颤得厉害。 鬼王咆哮,苏默全力冲锋,身体舒展开来,刀罡混合着死气,让人胸闷到无法呼吸。 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邱月将纸条往自己嘴里一塞,从桌子上倒了一杯水咽了下去。 他贵为华夏古太极的传人,是华夏无数太极宗门源头祖师,虽太极一脉,自明末清初时就逐渐没落,但马克当年也好歹是天骄,有着自己的骄傲。 他虽然没谈过对象,也没相过亲,但他眼睛不瞎,看得出来他俩之间有点不对劲,正是因为这个,他才把沈连溪的事包揽下来,免得坏他江哥好事。 丁涵赶紧去拉她,心想着自己在这说了半天,她反而退缩了,岂不是让她白费口舌了? 搞的姜邪都想啪啪啪对方了,因为只有这样对方才能有安全感,觉得他不会在离开了!…… 。 大堂众人曲声贯耳,顿如一股温凉之气直窜脑门,舒服之极。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惊讶之余齐齐收思。这曲子实有修心养性之妙,也有止兵止戈之玄,有些人收兵坐听,有些人闭目陶醉,整个大堂的肃杀之气就这么瞬间化没。 楚子枫干脆的收回长枪,单手捏握枪尾,身子立在半空,一个横甩,一道苍劲的气浪顺着枪尖朝着四方飞腾散开,下一刻,长枪直立于天际,“轰!"一声,枪身落下一道黑色的残影,重重的挥往下方。 厚重的云层之上,两道身形临风独立,猛烈的天风吹过,不曾掀动他们一丝头发,带不起一角衣摆。 柔奴眼神锐利的扫视了整个校场一圈,然后下令早课开始,整个校场顿时热闹起来。 他的家就在西郊旁的绿荫别墅区里。那里的环境很安静,是有钱人居住的地方。他的家里很大,他的别墅后门自带一片草坪。回到家后,他就独坐在草坪上的座椅上,悠闲的看着远方。 老板娘显然也是见惯了各种骚包,一脸的不屑,“少给老娘吹牛皮,爱吃吃,不爱吃滚蛋,外面还排着队呢”。 大门进去是一个宽阔的山洞,足有几里方圆,九品古兽的智慧早已高过了修炼者,山洞被开凿得工工整整,布置得富丽堂皇。 “师傅!弟子愿上前一战!”一旁的吴初脸上看不出表情,向马云子说道。 “没事了。。”苏沐柔柔的说道。此时夜轩才坐起身环视周围。。发现了楚子枫和林羽都在。。他使劲摇了摇头会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情,可是他的记忆却只停留在林羽的一击手刃之前。。之后的事情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每一种不过石头都有自己不同于其它的sè泽、手感和比重等等问题,只要是行家里手拿在手里仔细观察。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姜雨溪还不知道只这么一会儿,她在殷宇的心目中已经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叉,或者说,姜雨溪对人性还不够了解,对主神空间还没有清醒的认识,即便是队友,有时比敌人更加的可怕。 不等萧云飞出手,数十道黑气化作龙卷风,瞬间扑向萧云飞,凌厉风势让人不寒而栗,萧云飞毫不怀疑,若是被龙卷风刺穿,没有人能够活下来。 他老老实实的呆在床上,自己动手做了早饭,而不是如以往般,由安妮啪的一声把早餐摔在桌上,至少溅出一半。他甚至还蹒跚着将窗台上的花草一一浇过水,总之就是绝对的低调。 对于老百姓来说有钱买房,天津地义,许志杰觉得首先弄个房产是最重要的,这是老百姓中多数人的最大愿望,许志杰也不能避免,他曾经也是一样平凡的普通人。 第一卷 第615章 插画作者? 还别说,刘方氏哭的还真不错,听起来抑扬顿挫的,末尾还拖着颤音,比唱戏的都好听。 当初的自己,甚至不足以将他逼到动用一半实力的地步,至于现在,郑辰也不清楚。 “陶茂成,你在做什么呢?你不会还真的以为这水晶球会吸血吧?”此时熊丽丽忽然望向我,有些无语,不止是她,其他人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用着白痴的眼神望着我。 想到此处,玄天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带着我们进入了深林,深林之内树繁叶茂,走兽横行,让人有一种到了上古的感觉。 孙不器好说歹说,才说服郑娜回家,正在返家的路上,忽然接到韩清的电话。 韩馥逃上楼去,朱汉捉到韩馥的大儿子,乱棍拷打,将他的两条腿打断。 “有可能,我看他对这古墓很上心,怕真的是东门村那个胖道士,我们先不要惊动他,等古墓挖掘完成的之后,看看他要干嘛!”爷爷细声道,望着那胖子,眼眸中竟然有着一丝忌惮。 “你敢不敢再说一次!”秦奋此时的心情就像是过山车一样,难以平复。 就这一次,句青丘带领的激动兵,都杀了一万魔兵,完全将那损失给弥补了回来。还真的如血囚将军和碧海将军所说的那样,人族出了几个善于打仗的将军。 可今儿个,刘娥是真的伤了心了,不管大伙儿说她啥,她都跟没听见似的,兀自在那儿哭着数落着。 听到“玉梅”二字,刘倩雪身子不禁为之一抖。“昨晚起,我就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鲁雪华怎样,我就怎样!”刘倩雪回答得也是干净利索。 “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到刘天青折腾完了一切,外面的天空已经隐隐的泛起白色,叶离不喜欢鱼肚白这个形容此时天色的形容词,她不爱鱼,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 可是除了大货车左右的位置,其他的路面压根就没有任何颤感,难道是局部地震? 一个大概和吴邪差不多大的人,凭空出现,并且苍渊一点感觉都没有……那只能说此人的修为已经是巅峰造极,是苍渊可以仰望的存在。 赵四呜咽一声,又说道:“自从三四个月之前,丧尸横行,便有一干人被困在了这温泉山庄里,而我赵四原本只是这里的一个服务员,只管端茶倒水,要力气没力气,要手段没手段,只能依附于人。 地下室修建的很粗糙,但是那里面的医疗设备却能让三军总医院的院长大吃一惊。整套的进口急救设备,一水的电脑操控。看看药架子上面那些玲琅满目的特效急救药,很多连正规医院都搞不到,甚至黑市上都很罕见。 看到千若若这一幅兴奋的嘴脸,景墨轩实在是无奈至极,从桌子上拿过一份资料递给千若若让她看了看。 如果是平时,我如果说以上的这些话,肯定会被两个干爹一阵暴打,可是这一次他们却目不转睛的望着我。 在凤翊歌离开A城后,韩水儿曾让人暗中调查凤翊歌的状况。得知凤翊歌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并有不错的收入后,韩水儿也放心了。 薛云感悟也渐渐到了顶峰,舞动的双手双翅发出破空的声音,每一击都倾尽全力。 与儿媳苟且,为了自身声誉,打死亲生儿子,这般畜生不如的东西,何等折磨,都抵不过满身罪孽。 柳含玉的话音刚落,那一株回春草便枯萎了起来,看来这片荒芜的土地已经不能为这株灵草提供任何的生机了。 而其他四人,最多也就是调用了九尾查克拉的玖辛奈,能堪堪达到30米,在那里大笑着安慰水门……10米左右的水门表示很难受。 五年后或者十年后,上海的高校也会开始行动,只不过那时候提出来的就不是东财了。 身后又有人赶来,嘉鱼有些奇怪,难道营地里又有人进化出天赋能力了? 周旺言辞恳切,也不回避,开口便坚定的表明自己决计不敢因私怨而把王直的事当做儿戏。 欧阳千城抬头看了看湘羽,只见她的神色有些复杂,带着一抹惆怅,却还有几分祝福。 “你们宗主何人?”叶寒看着这个粗犷的汉子,顿时感觉到一丝熟悉,这种强壮的体格,在极丹国并不多见。木青青和凌清秋见那大汉竟然认识叶寒,也连忙坐了过去。 而且稍有脑子的都知道两片磨盘实际上都在平京,白浩南都不过是磨心的那根轴,这到平京还保不齐是什么事儿呢。 “那个,既然到这里来了,就到我家去坐坐吧!”周雅琪轻咬着嘴唇道。 恩?这些联系居然是在供养这样的一只器灵之体?觉察到了动静的方言不由的一顿。 “秦师兄,能帮我安排见姬师姐一面吗?”无论如何,方言想要见姬瑶光一面,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沈凡的须臾带大得很,将堆积如山的资源放入其中,一点也不碍眼,有意思的是,这些资源之中唯独没有元晶。 胡耀接过伊敏端来的玉米粥,香喷喷的加上一些辣椒油和榨菜后开始吃,香甜柔滑,金黄色的玉米粥分分钟就搞定,又吃了两个鸡蛋后起身到楼上换衣服。 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何况是自己的儿子,几个下人的命看在世家的份上也就罢了,毕竟谁也不愿意将关系闹僵。 “这?”方言当即便发出了疑问之声,同时心头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第一卷 第616章 根结所在 陈青说:“因为证据还不够。现在我们手里的东西,连利益输送都还不能完全确定。而且——那不是最核心的问题。” 包括那个前来协调的老者,这个时候他才真的看清楚魏子杰这头麒麟的真正实力。 按理说这个动作如果是在高空还是能完成的,但是金先生所说的“低空刹车”却有些难以想象,这种操作难度太大,减速板控制不到位的话很有可能坠机。 “区区一个半步涅槃境,也敢在这里造次?”面对凶神恶煞的雄煞,杜飞丝毫不服软,讥笑道。 那至臻巅峰的强者指着古歌问道,那眼中充满疑惑,因为在他看来,古歌的实力还不如罗辰强大,他怎么可能打败姑苏连霸。 祭坛之上,还有四周,此刻都摆满了很多祭祀用的东西,以及一个巨大的木桩,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老者见公冶浩淼要走,当即冷笑道:“你有什么能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赖。今日不把剑和狐两样留下,休想我会放你走。”就把公冶浩淼去路拦住。 四周寒冷的杀气与煞气形成一股股冰冷的寒风,但是秦川,此时却是急的满头大汗,一双眼睛不断扫视四周。 烛龙闭关静修之地,东海龙王匆匆来到,将孙悟空强闯东海,夺取定海神针铁的事情详细禀报一番,便自恭敬而立,听候烛龙吩咐。 “砰!”妖丹打上乌天剑,把乌天剑打落下来。妖丹来势不减,朝着天韵打来。天韵急忙躲闪,被妖丹打中胸口,掉落下来。 铁竹歌随之出手,一棵棵粗大的竹子钻空,宽阔的竹叶摇晃撞击,顿时有曼妙的音调飘出。 大宗正可是高云麟几个项目的直接受益人,自然不允许慧妃为难他。 杜和的目力不及药瓶,但可见南风的眼睛乍然亮起,犹豫着看向了江凌。 她这一法脉,有戒律,酒色都是不沾染,以免混淆本身纯阴之气,失了那一点灵明。 Y国的公路全都是水泥浇筑而成,底下是钢筋混凝土结构,打仗的时候就是现成的跑道。 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的事故,可是几天过后,又接连着发生了两次这样的枪械爆炸的事故。 难道他们夸错地方了?要么是器宗被夸多了炼器本事,已经听腻了? 既然弄成了现在的这番局面,高云麟只能坚定走下去,为了弥补完善功法缺陷——好似系统捕捉当前这个武侠残境世界,有这方面的前瞻指向性吧。 幸好我自幼学了诸多阵法,先是跟大师姐阮清霜学了许久,后来又师从菩提祖师,学了许多大道,对于阵法之道,可谓研究了不少,于是便上前去研究了起来。 不仅旬月之间打败了济尔哈朗,还生擒了多铎,这还不算,几个月之后竟然把与他们毗邻的大顺给灭了国。 王绝灭有一股霸气,一股残忍的气质,冷笑着盯着眼前的秦昊道。 我知道焦富的想法,不过,我却是怡然不惧。我直接就从容的走入了剑林,仿佛是走入了自家的后花园。 作为对萧晨这种玩擦边球行为的惩罚,风情世界要求限制了萧晨和陈东青的力量,与此同时,还要求如果两人发生被人推动而碰撞的情况,需要立刻停止避免更大的损失。 第一卷 第617章 教材里画画 虽然知道玉阳林已经是幻虚境的强者,但真正见到才发现玉阳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强大。 火烈与火长虹带着炎火谷的人外围走去。赫连凤与上官雷也分别带着自己的人散开。 “碎龙拳。”叶燕青实在懒得和这种人多说废话看到了他出来,便是一拳挥出。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夏侯沐雨身上。刚才正是夏侯沐雨点名要挑战秦笑。此刻秦笑之意,显然是针对夏侯沐雨。 何跃下班以后开着自己的车来到了山本卉所在的宾馆,顺便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看安宇琛等人能不能成功,成功与否与环境有一定的关系。 塔斯墨干?鬼族的那个弗洛多似乎这么说起过,当他看出了青霜剑的来历之后。 每一颗水球之中竟然都映照出神色震惊的百荷老人,目光阴鸷的邪公子扶桑,头上悬浮一尊大鼎的,身躯精光万道的皇甫狮,还有双手结印的棋湖主人,与神色凌厉的澹台幽玥。 赵子龙说得是实话,这张卡是那时候在国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徐颖给他办的,他虽然不知道这张黑色的卡里面有多少钱,但是他可以肯定,这卡里面有钱,而且不少。 何跃发现楼上的杀手似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何跃看了看摄像头,是不是刚刚自己动了摄像头被对方发现了难道对方之中也有玩电脑的高手。 云净初蹙了蹙眉,心想大概是他的两位兄长和里边的人起冲突了,没有多想,就走了进去。 “即便是我先对你出手,可你上来就下死手是不是太狠了点?”荆隐怒声质问道。 下方的人类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根本不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龙刺就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或者说是龙组必须为此做点什么。 南宫冥帮凤如凰捏完肩膀,又开始捏她的胳膊,腿,凤如凰在南宫冥的按摩下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就在这个时候,夏紫萱好巧不巧的进来了。 闫海市的房价普遍都很高,她知道最少也要两三百万,她知道林宇家庭状况并不是太好。 立刻有官兵一涌而上,有人去扯老~鸨和黑大个,有人去笼子里扯云汐瑶,有人准备冲进各个房间,准备去逮捕楼里的姑娘和龟~公。 向阳的作用在这一刻升到了极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娄胜豪一松手便将她摔至地上。 “家主,可如今总不能不管民众对我们莫家不利的言论吧?”莫地虎苦笑一声。 李老实心细,还专门准备了一间空房,里面摆满了各种瓜果零食,烧肉瓜子的,留给三长老和秋儿的众多灵兽都聚在这里关着门分吃的。 除了他们T国本地的语言外,华语和英语现在是全球范围用的最广的语言了。至少在亚洲,华语是比和语、T语这些要用的多。 进了院子之后,李慕云看着正在慢悠悠打着一套拳的李二,诧异的问道。 剩下的就是很多学院表示无偿接收学生,国家掏钱供学生学习,只为将来为保护世界,保护亲人献上一份力。 这一大片半人半兽的怪物,至少有三五十个,全都朝着他们这边靠拢了过来。 毒虫的毒毛把他的脸,都撩肿了一半边。痛的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喂,姓苗的!你又想干嘛?”木云君刚抬头看看是谁站在旁边的,虽然心里大概也猜到了。结果身后王天琴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而天乞此时好像拥有无穷般地灵力一样,狂轰乱炸,时不时还对自己打上两拳,到处都是伤口,全身涂满了鲜血。 便是这样,李慕云二人牵着马,跟在那青年的身后向不远处的公孙家走去。 天乞看着这苏安也不过脱凡前期的修为,要是那骸骨行者真的出现了,等他放出信号,他的命也可能没了。 当林飞在王明李睿翔等人的陪同下走进茶楼雅间时,只见雅间内已有七八个业界翘楚正一边喝茶一边等待着他。 不过这一击的威力也绝不可能贯穿地壳,恐怕这片土地下面更多还是海水,镇压了一座海底火山,玄昉这一下恰好打开了缺口,所以才导致了眼前的一幕。 此时的苏婉儿披着衣服,头发上还有亮晶晶的水珠,正在在下面朝着林逍遥招手。 但英梨梨觉得自己对魔法使这一职业的某些幻想,出现了一定的破裂。 要是他开了先河,抱有侥幸心理的龙也会逐渐脱离混沌势力,而且情况只会愈演愈烈。 说起墨家这个墨晚意,皇后就是气不打一出来,平日里多通透的一个姑娘,怎就在情事上这么死心眼犯浑。 用比较不客气的说法来形容,魔法使都是走在自己路上的固执之人,在一般人眼里多多少少掺点魔怔。 轮回聻经此异变又成了先前岌岌可危的模样,一旦体内的生机流逝干净,这具耗费赵霓裳无数本源孕育而出的鬼物将会灰飞烟灭。 但随着林飞的归来,曾经的指腹为婚又变得现实起来,既然这样,薛夫人自然是要仔细打量林飞的,她还担心林飞失踪这么多年,在民间要是长歪了怎么办? “就是,没想到他一来就是狮子大开口,三千一百五十万买来,我们给个面子就是出四千万他都高兴了,还六千万的报价都拒绝了。”圣尊当然也感到意外了。后来宋虎的助理也补充了叶振开出的五千万的价格。 第一卷 第618章 不能查了 陈青看着她:“怕了?” 商英笑了:“怕什么?干新闻的,就怕没新闻。” 她合上电脑,目光坚定。 “陈主任,您说怎么干?” 陈青想了想,说:“三条线。你走媒体线,继续深挖胡勇的背景,还有那个基金会的底细。韩啸走商业线,查资金流向。我走体制内线,看能不能从程序上找到突破口。” 猫王见此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色彩,然后毫不犹豫的向着石头的后背上斩去。 众人都有些无语,本来以为龙羽如此霸道的出现会说一些大义凛然的话,没想到龙羽竟然是走错了路。 值得一提,这地方虽然十分荒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是乡村路却修的十分板正,尤其是过了东风镇的地段,水泥路顿时变成了沥青路,路宽也从狭窄的单车道扩大到了四车道。 方鸣山的后背被劈中,皮开肉绽,露出白森森骨头,眨眼间又被鲜血染红。 所有人见此一幕,都呆愣住了,这一对师徒,真是奇葩,难怪郝帅这么极品,真是有其徒必有其师。 曲清染也同样得到了一颗还灵丹,她喜上眉梢的吞了下去,丹药甫一入口便化成一股甜甜的液体,咽下喉咙没多久,之前和陆吾对战时候消耗的灵力内息顿时恢复成满格状态,就跟原地满血复活似的。 “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真的是你,石头,你真的来看我了?不,不对,你是路过这里?怎么会这么巧?”何春花脸上先是期望,又是失落。 夜天无奈的说道,先天功不愧是从上古时候就传下来的奇功,修炼的时候,果然格外的费时。 沈岳享受的是观众们的欢呼和崇拜,昂首挺胸的朝着竞技台走去,他走得很慢,充分的享受着过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挂断电话,我继续走,突然觉得地特别滑,我有点傻眼的发现身体正在严重的倾斜,向下倒去。 叶征突然有些沮丧,也就是说,开灵智这种操作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玄乎,并不能直接让动物开口说话,变成呼风唤雨的存在。 “泽儿,炎儿,这客栈恐怕会不太平了,我们今天便离开吧。否则连累了客栈中的人,恐怕会徒惹不必要的因果,等到了没人的地方,设个幻阵困住这些人,我们便离开吧。”次日用过早饭之后,沐秋把大家聚集起来说道。 吴中打量着周围的四道雷蟒,眼中有着说不出来的凝重,原本他以为杨浩的一道阳神印已经是最强的杀招,可是雷蟒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认知。 而沐秋不知道的是,就是这一次的放纵,在冷炎的身体里留了一颗种。而他们下次见面,则是在冷炎大着肚子,即将临产的时候。 除开怀真,C级的大佬预备役足有十三位之多,就算遇到金丹强者也能周旋一番。 然后便哒哒哒迈开一双大长腿,跟参加竞走比赛似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这次回来目的极其明确,就是要找到这片结界的阵眼所在,为百年之后的天云宗众人解围,如果顺便能够搞清楚那些虫子变异的原因就更好了。 沐煨还未来得及回答,一声惨叫从他的后面想起,一个玄丹九重天的修者手臂被削了下来,鲜血淋漓极为凄惨。 林静姝愣住了,这俩人说话好别致,自己吼不住,于是直接走了出去,她想喝喝水压压惊,然后非礼勿听。 第一卷 第619章 新进展 金沙说完就转身离去,一众修士紧跟其后,留下了金轮,现在涯角城的所有事情都归他处理。 箭,超出了常规速度,显得有点突兀,留給敖羽反应的时间变短了,猛一拍翅,敖羽偏开飞行的方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箭离鹰身已经不远了。敖羽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叫,探出双爪斜着抓向利箭。 三月,大漠贝加湖上的冰雪开始慢慢消融,向阳的坡地泛出绿意,躲避了一冬的牧民知道春天即将到来。可是,心头的冰雪却积压得沉重,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看不到一丝春天的气息。 魅魔穿的太少,我又是个正常男性,接近她我怕我把持不住,好在轩云不在乎这些,直接抱住她大腿把她抗上肩,我抱着神农伊人和罗雅,他扛着魅魔和预言之神,我们赶紧开溜。 独远微微笑,道“月柔,你放心好了,我见到灵姑娘以后,只是问一下风的事情,这那几天的时间我会一直都会在红磐客栈等你回来!”独远正欲再言,却见沈月柔身后,一道剑光震啸,剑鸣突起,御剑离去。 说话时,哈尤米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不过这是他在用灵术偷偷降低自己的体温而造成的。 已经到了生死时刻,只要能破开头顶的火网,他就有了一线生机,否则生死难料。 蜃龙听言连忙解除了幻境,这一切才恢复了原样。“门”就在刚才依洛娜所指的地方,而依洛娜拖上来的也正是一只巨大的蛟龙。 这般说着,两个侍卫也顾不得那两个山城的人了,直接甩手丢下,随后一人一手拎起胡阳和秦萌向着反方向跑去。 不过这次,随着阴灵之气进入吴越体内一分,这座古墓中的阴灵之气就少上一分,似乎不像以前阴灵之气永无尽头,永不枯竭一般。 “哼!这才差不多,不过记得要找一些天材地宝给雕大爷补补才行……”灵尊声音在吴越心头响过之后,连连发出数声凶戾的鸣叫,吓得魔教高手早已疾飞而去,哪里还顾得上魔教弟子。 干着活,陆羽渐渐找到了某种感觉,竟然兴奋了起来,不光用买来的那些材料,也不光用壁炉里的火焰和铁锤,反正此时没有外人观看,便忍不住的用上了自己世界中的材料,还有自己的火焰和能量。 “秦枫,你,你特么的敢打我!?”朱嘉豪现在都不敢相信这诡异的一幕发生,惊恐的看着我,怒骂起来。 周林一个趔趄,差点没一跟头栽倒在地,一张脸也变成了黑色,裆部更是一阵冰凉。 “好啦,收就收了吧,外面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吴越开口问道。 周林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就看到两个英武不凡的青年,龙行虎步般的向着这边走来。 虽然她很想出去,很思念楚南,但公孙语嫣心里极其不愿意向父亲妥协。所以她一直在绞尽脑汁的思考,想办法如何逃离这里。 “少爷。”万府是万天功住的地方,和刀斧帮的堂口并非是一起的,说是府吧,其实是一个山庄,十分的大,跟皇宫都没什么差别。 但自己又宁愿相信那丫头不会是这种两面上派的人,根本也不至于用那种事情来污蔑自己。 这家伙哪里还管白解,只顾着闷头前冲,可当它真的撞到大门的表面时,又哀嚎着窜了回来,身上冒出滚滚浓烟。 在他的面前,一墙墙巨大的冰盾,腾起,凭空出现,疯狂的想要抵挡住劈下的血色巨刀。 现在还若无其事的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拜托,大佬,麻烦你不要总是摆出一副扑克牌的脸好像别人欠你好几百万似的。 而徐凡现在也是这个原理,他的身体想要突破音速或许还有难度,但是他的手想要突破音速,并不是做不到。 直到很久,她才平静下来,眉宇间紧皱的绣眉,也逐渐的松开了起来,就好像噩梦已经过去了一般。 睁开眼睛去看,发现巨石上的黑气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她又低下头看看手掌,黑线已经消失,可雪渺却是觉得身上有了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只是一时间还没有定论。 此时在偏厅之内,李世民一边看着奚良,一边淡然自若的为自己斟着酒,哪怕周围都是喧哗鼓噪之声,都不为所动。 王化羽已经感觉到一身气力,正在迅速流失,就连自己的呼吸也是困难之至,可他却还是拼尽了力气,回过了头。 不得不说,这次澳洲大陆之变,确实是所有人的一次机遇。不论是对于玩家,还是对于NPC军队,都是一次难得的提升机会。然而澳洲的北半地域虽广,但是人类对于未知的探索,绝对是超乎想象的。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真被你们挑起世界大战,你们的徒子徒孙在战争中能活下来几个?只怕不好说吧?”看着这两个老者默然,林清就知道这俩老头肯定没想过这事。 下意识的观察自己周身,只见身上的黑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九天中天的面具也消失不见,只有自己身上原本的紫色曲裾跑略显宽大的罩在身上。 ”唉!你没毛病吧?”看着一脸微笑,正在发呆的顾玲儿,龙鳞飞的手臂突然在顾玲儿的面前晃了一晃。 可惜作为敌军中心指挥,确实有着不少的高手守护。就在这些NPC军队阻挡老九的功夫,就有几十个九十级的高手围向了老九,对于他们的攻击,老九还做不到无视的地步。 第一卷 第620章 基金会 他朝着四周看了一眼,立刻就发现自己的梦魇空间貌似变大了,几乎大了足足有一倍的样子,在海水之外和梦魇空间外壳之间,还有许多虚无的空间没有用上的,看来活化之血强化了大脑后,果然可以提升精神力和意向力呢。 僵尸太多,旱魃便舍弃了尸城。僵尸吸食人血,旱魃担心危害人族,下令尸皇待在尸城,并且约束尸族。 从四千三百万,喊到七千万,这样两千七百万的跨度,瞬间让想要拍下‘玉’玺的人,少了一大半。 “我突然想起一些事儿,还是不去了。”徐迅说话间停下了车,似乎不想往前就行开了。前面那个黑乎乎的村子,让她感觉有些压抑。 不过嘛……既然她已经跟蒙尚保证过,自己和乔慕云绝对不会再找他麻烦,那么,她就勉为其难的不亲自动手好了。 安娜忽然冒出一丝冷汗,一想到刚刚自己和两个召唤师擦肩而过,就让她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再早来几分钟,可能这里就要多上两具尸体了。 他,势在必得!上官晨一脸迫切的看着乐冰,这番话他可是练了很多次熟的不能再熟了,练的次数越多,上官晨感觉说的越顺,到最后他甚至都为自己对乐冰的感情而伤怀、伤心了。 但不同的是,相比李白和杜甫的不得志,张九龄当过宰相,算是位极人臣。 开会的时候,林深深情绪看起来极为的平静,和往常一样,沉静从容。 虽说是栓个丝线,但是到时候究竟会出现什么场景也是她不能控制的不是? 透视眼开启,李峰的打算就是切断聂炎的灵魂之力,这样那铁甲尸就只能成为一堆废铁。李峰的想法虽好,光刃也却是切断了聂炎的灵魂之力,但是那铁甲尸还是张牙舞爪的向自己抓来。 现在一盘算,自己原来一万八千颗回还丹,目前只剩余不到五千颗了。 岳海歌轻描淡写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老神在在。如此表现,曹定邦便明白过来,这一次恐怕是他被人黑了,目的就是拿下他这个市局局长。如果岳海歌要保曹定邦,那恐怕就要治苏西城的罪,反反正正都是岳海歌为难。 不多时,一个弟子匆匆忙忙的进来,凑在清净散人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但是结合他们对战神的了解,以及奎托斯声情并茂的控诉,绝大部分神灵立刻认定,是战神阿瑞斯凶性大发,欺辱由凡人晋升的兽神,并且肆无忌惮的动手。 即使这样这棵仙桃树在众人的眼中也不是普通的东西,也是值得打破脑袋的隗宝。 司徒风一脸的不屑,无奈地看了看周天龙,身形猛然一动,神行无影施展开来,化作一道狂风,朝着山顶急速冲去。 服务员如同获得了大赦令一般逃也似地溜了,他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这么深究这道菜,而且是如此天真无邪地深究,搞得他都十分得震撼。 到了晚上,轮流值班的警察换了一拨又一波,李峰趁着警察去厕所的时候,逃出了监狱,这一堆铁窗铁门对李峰来说就是一堆废铁。 这样一来,这些灵皇草必须连根拨出,否则要不灵皇草的根部死亡,要不金芽被影响后死亡。 他刚才在坠落时就已经试过了,在这里,丹化境提气纵跃,也只相当于凡间的武林高手而已,至于金丹境,则是寻常人无异。 绿袍魔督已解开了贴身的宝蓝鳞甲,深棕色的肌肤下,是爆炸般的狂伟体态。 白素贞闻言忽而看向了点将台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目光投过来。 “我去找无名,有消息了再通知你。”项倾城与罗屏儿说话颇为和气,却没有要跟斑千咫,拔力,红月等修士交谈的意思,话音稍落,项倾城便已经抽身离去。 一行人依次进入那几乎遮天蔽日的沙尘之内。身后的沙尘陡然间凝缩起来,那一片昏暗的黄沙变得光滑如镜,回头看去,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听起来不多,可丹化境中期,也不过能同时战胜三位普通丹化境而已。 宰父扬无语的看着陈忠义兴奋的抱着柴火远去,他的腰杆更直了,好像是许仙的态度给了他无限的勇气似得,宰父扬是真的搞不懂了。 陆冲当上大汗后那个部落总算表示了臣服,但那只是表面上的恭顺,他们背地里还是没少做阳奉阴违的事。 此时正值春天最美的日子,可怕的形势却是“黑云压城城欲摧”,让心情沉重的贵人们无暇欣赏美丽的春光。 前不久我又重掌了旧王庭部。而你我的关系……很亲近,另一边我和夏家则没有太多瓜葛。而且,邵宁对我知根知底,也不会对我治下只求榷场通商、极少挥师南下的旧王庭部生出顾虑,甚至可能会将之视为臂助。 第一卷 第621章 调级 晚上回到家里,陈青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马慎儿,他要好好想想。 新阳市,他是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绝不简单。 虽然碧画对她有敌意,但是她也有些不忍心让碧画闯进那么危险的地方。 夏凡沉默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化学品腐蚀跟疾病是两码事,不能相提并论,前者是严重破坏机理功能,使病变部位彻底丧失生机,哪怕鬼门针法活死人肉白骨,未必能修复这种病变。 他必须根据董老爷子话里的意思,猜测董老爷子要见自己的目的。 后面的故事就很熟悉了,苻坚给予了王猛全部的信任和支持,在王猛的辅佐下,苻坚统一了北方,而吕婆楼,这个功臣却默默躲在幕后,最终英年早逝。 山口一夫把车队停在望寨畈炮楼,并调出李家村和望寨畈两个炮楼的鬼子,加上三木和松井的人,有二百多鬼子,沿着涧溪,直扑展旗寨。 正当中一只和其余两只也是有了一丝不同,通体也不再是血红之色,而是长出了点点白斑,一对螂刀更是完全变为了洁白之色。 将短信删除以后,赵子龙一边陪着董连珠散步,一边想着乃猜来华以后的举动以及对策。 第二天,张少飞的手下从各个基地出发,乘坐飞行器前方了世界各国的首都,第三天,世界各国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最重要的一条,由世界各大军事强国联合组建的军事联盟成立了。 所以说,清河公主给自己算命的消息传给段业时,段业就非常之震惊,这才会在秃发灵面前失态。 赵子龙被这寒风吹得瑟瑟发抖,他此刻只想回到温暖的被我里面,哪里还想跟何韵诗纠缠。 她不怕景煊会吃掉她,她相信他的为人,就算是举办了婚礼,他也不会对她禽兽的。 罗林将自己知道的情况,除了些不能说的之外,通通都道了出来,然后静静等待。 时隔三分多种,张峰依言来到了宠物店铺,同时也见到了夏莱特的踪影。 “一场比试,何必呢?”耀夜把已经被震出内伤的夜刃拉到了自己身边。 事实上,在张峰和铃铛背后并没有楼梯,有的只是一扇和对面楼层相距近十米的窗户。 虽然在九幽台收取九幽之气在宗门内能获取很高的福利,而且还能精进修为,但是每个去过九幽台的修者没有哪个还想再去第二回的,众门人私底下都管九幽台叫寒冰地狱,唯恐避之不及。 “……”唐槐气得大口大口吸着气,胸膛一上一下的剧烈地起伏着。 一种是刚枪打法,这种打法可以吃鸡,见谁杀谁,杀到没朋友,能不吃鸡么? 经历过月黑风高杀人夜之后,慕容倾城现在非常担心名扬集团又会做出什么变态出格的事情。 薛青山更是一脸的愤怒,心想老子好心救你,你还往火坑里跳,你以为这席任之也和那玄恶一样好对付吗? 被称为先生的中年人放下望远镜,露出那张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脸颊,连眼神都是那么普普通通。 “哈哈,一般一般。”赵梁现在是有恃无恐,他们凭借着两辆大卡车的威力,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 第一卷 第622章 新任职 给马慎儿打电话,简单说了一下今晚宴会的主题,马慎儿没有追问,只说等他回来。 晚上,发改委几个处室的负责人凑了一桌。 “黑魔!”王晓的脸上露出一抹凝重,看向正不断吸收四面八方力量的身影,那身影穿着黑袍,看不清轮廓,正闭着眼吸收修炼,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一天,当她发疯似得下线,跑到旁边的公寓,想要找李旭质问的时候,却发现房内已经空空如也,那个男子,居然不声不响的离她而去了。 岳涛的怒喝声回荡在天地间,而听到这道怒喝,冰敖那苍老的面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是领域,尽管只有五米左右的领域,但也属于顶尖领域了。”红发老者唏嘘感慨着。 也就是说,高科技的头盔,可以将电话接入游戏中,让玩家们在无法离开游戏世界的时候,也能通过语音系统与对方联系,不过时间最长不能超过一分钟。 听到洪荒宗三个字,周围的好奇的出窍期都露出一丝惊骇的目光。显然,这个洪荒宗不是恶名昭著就是实力雄厚。叶枫更相信前者,不过叶枫可不管这些。 哪知道叶家老祖话音刚落,那银面老者已是瞬间转过头来,霸气之极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圣魂殿广场,笑得诸人心头都有些隐隐地发颤。 “你是说?他们乃是龙家的人?”突然之间,叶凌将自己的声音,不知不觉之间,提高了不少。 在一些诡异的魂毒师之前,就算你丹气修为强过对方,但一旦被这些魂毒师的某种手段算计,那一定会死得惨不堪言。 倒是李森,他在渡劫之时所表现出来的惊人实力,至今为止令狐燕依旧是历历在目的。 不停地完善开了野性冲锋之后格挡Miss的成功率,本来裂地斩劈在我身上可以带走三百多,削弱之后就被我死死卡在了一百以内,解决了防御的问题,我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这招到底能砍出多少剑。 夜恨痛苦之余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他发了条消息:“你完了。”他的尸体落在地上,他居然选择回城复活。 金雅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以后叫我金姐。”就游泳去了。语气还是那样冷,但苏南心里只有感动。 欧阳雨感觉凉丝丝的,妈妈的手若有若无的按压在脑门上,既温暖,又柔软,轻轻巧巧的,简直舒服极了。 苏南笑笑沒有说话。妈蛋的。命都差点沒了。要还不行。那怎么办。 周健的死亡已然是无法再逃避,也正是因为如此,周健也就懒得逃了,这人虽然才三十几岁,可这如今死到临头,那勉强也可以称为一辈子了吧? 苗疆一带,属贵州山水最为奇特,大山深处,一座座山峰高低起伏。虽然赶路劳费了不少精力,可当何胖子下车的那一瞬间他不得不为眼前的景象所折服。 他自然就想起躺在病房里的田甜,一想起她,阿聪不由得无奈的长叹一声,然后,满眼忧虑的眺望着远方。 真到此刻,一行人是经历了一夜登山,后来又是惊吓,又是打斗,最后还来个空中飞人,早已经是身心疲惫了。 第一卷 第623章 怕事 陈青问了茶馆老板,把地址发给了李志远。 不到半小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出现在茶馆门口。 看他小心翼翼左右晃动查看的样子,陈青猜测应该是李志远了。 举手向他招了招。 李志远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 “陈书记?我是李志远。” 陈青握住他的手:“李主任,麻烦您了。” 我现在看到秦致远,心里真的是五味杂陈的,因为他此刻的样子很冷,让人感觉亦正亦邪阴森森的,可是他本来却不是这样的。 “你……”闻言,那莫老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浩云峥却根本就不给他任何机会,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不一会儿,人事部立马派了两个戴眼镜,体形的高大的人直截带把保安带样人事部。 “四月姑娘,我知道你无法接受,一开始我也是。但是,人心难测,假如还有机会与他一谈,定要劝他迷途知返。”佑琛道,他的眸子满满都是忧伤,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不渴,你喝那么多地水干什么,还是说这里地茶好喝,我喝着却是连咱们哪里不要地茶沫都不如。”西阳道。 霍然是陈浩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好朋友,也是这个村子的人,过年的时候,我们三个是一起回来的,由于他和我一个星座,我和他聊的特别来,所以陈浩吃了好几回醋。 “孟烨请起。”她还是会喊他的名字,“将军”的头衔只是属于外人。 常氏气的脸色铁青,“老爷还请慎言,我可是您明媒正娶的夫人。”哪有这样说的,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红鸾星君给姒灵地这树根虽然有些阴狠,但是西阳那家伙也是个口不对心,道貌岸然地伪君子,所以,姒灵觉得她是有必要留一手防身地,毕竟谁也没说,这联姻地婚约,夫妻必须同房吧。 “王副主席,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我有着媲美龙魂高手的手下”? 他们一方面大骂马长老、风长老无能,十个元婴大圆满修士,居然捉不住几个元婴初中期的修士。另一方面却严密封锁消息,以免手下的修士对秦阳产生畏惧心理。 骑士刚刚被击伤并摧毁了外放的斗气,连护身斗气都已支离破碎,还没来得及调动体内斗气,大片堪比元婴初期的五行法术兜头砸下。 “你就是秦阳的老婆兰媛神王吧,长得可真美!”雅妲看着兰媛,似笑非笑地说道。 秦阳现在没有办法提升那些中千世界的能级,只有暂时把开天创世诀放到一边。现在他重点是要把炼化神格的这条道路走下去,使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承受陀叶的的死亡之戒中的催命神雷。 看到露丝的动作,林翔瞬间将袭到露丝胸前的手改变姿势,抱住露丝的腰,一用力将露丝抱紧怀里,右手向着露丝身上装着硬盘的兜里摸去。 杨珩听着听着,也不由得收起心中的成见与恼怒,专心与他对谈。除去惊悚的容貌,面前的白家一家之主或许才学并不出众,但对时事的见解独到,简直称得上是个见闻广博,深谙世情的高人。 “那我帮你揍他一顿好不好?”冯维麟一面说,一面作势挽袖子。 “我父亲圣帝大人,统领太玄百族,无人不尊,修为已达真玄境三重天,乃这片星域最强者!”言语间透着一股骄傲,为了打消风离前去太玄的念头,倪宝将自己父亲的修为境界都说了出来。 第一卷 第624章 治安问题 陈青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昏黄的路灯下,外面的街道安静得有些过分。 听到莫靖远的话,她先是惊讶,随即就明白依照莫靖远的智商,肯定是发现了自己努力想要隐藏的心绪,也就释然。 白翩然时不时打电话给他,有些时候莫靖远忙到忘记看手机屏幕,便直接接听了,所以特意给她设置了一个独特的铃声。 这个前任丈母娘当过好多年教师,所以即使已经在家多年,但那面目里的严肃之意还存了几分,现在又是姜浩做了对不起杜箬的事,理亏在前,所以面对前任丈母娘,他更是显得底气不足。 杜子辕道:“也没什么。”接着他将刚才的事情跟月神说了一遍。他倒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感觉被妹妹怼了一下,有损兄长的威严。 叶潞城又怎么会听不懂叶倾城话里的隐含之意,一张脸上顿时红红白白的,尴尬的一时语塞。 莫靖远的话堵得江伟民哑口无言,庄敏如的身子也轻轻的颤抖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蓝熙洛轻声说道,这种情况下,他除了对不起,真的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了。 虎队的教练赶紧把凯飒换下,一面拖延时间,一面让他安抚受伤观众。 只是,对于他,我还是懦弱的,一个漂流瓶?能改变什么?可笑的是,我还是这样做了。 大卫?席尔瓦就是他倾力向曼联推荐的球员,还有埃尔南德斯,也被他招揽到旗下,另外,里昂的本泽马,同样是他旗下的球员。 南斗宗的掌门南无敌,神色戏虐的看着火麒麟,毫不留情的讽刺道。 “原来如此,和对战部队区域的东西一样。”洛基边说着,边挑选了几件趁手枪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就算是打死他们两个,他们两个也绝对不会相信,这让人根本无法理解的一幕。 她扑进唐皓臂弯中,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紧紧的搂着他,仿佛害怕再次失去他。 夏繁星美美哒的泡了一个热水澡,直到身都泡的暖洋洋的,方才换了一身衣服,下了楼。 他并没有着急涉猎炼器领域,而是继续研究配置药剂,他要把能够配置出极品药剂的配方全部掌握,他再次进入了疯狂的闭关之中。 试问一个六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又没有父母在身边照料,唯一的哥哥也死了,她能去哪里? 子鼠怒火喷张盯着刑拳,庞大的威势一震便让刑拳忍不住浑身一僵。 华赢天禾又叫华痴情,在没把一代院长弄成改造人时,还没有被安上疯子博士的外号。 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过,拥有了屠神枪的王羽简直就能硬撼真正的神人了。 “你……”周云梅抬头,看着罗志勇的一双眼睛都瞪圆了,她以为罗志勇不帮他就算了,但听罗志勇这意思,也迫不及待的要将她赶走,这是该为人子的态度吗? 她知道这里有天然的温泉浴室,所以去看了看,觉得用这做药浴效果会更好,于是拿出木桶,将温泉水弄到里面,然后将药材一一提炼了倒进去。 第一卷 第625章 巡防警局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栋两层小楼前。楼顶有个牌子,写着“新阳市公安局兰花分局新华路派出所”。牌子上的灯坏了一半,“新华路”三个字只亮了“华”和“路”,“新”字黑着。 门口停着两辆警车,都旧了,车身有些锈迹。 木无锋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而那杨洁更是连头也不扭的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中。 虽然蒙汝只是借兵给自己,但能够指挥蒙家铁骑这样的精锐中的精锐,谁不愿意? 领地升级后能够建造酿酒坊了,但是领地还缺乏相关的人才,酿酒坊暂时还建立不起来,目前领地就那几坛子酒,而且还都是在交易市场上买来的。 之前因为乃是幻境,倒是没有什么深刻的感知,也没有细想过,不过此刻见到这四人的一刻,白云飞却是有着惊讶之色。 杨睿站在门口,宽宽的眉头皱成兔子嘴,对这帮老同学有丶失望。 后面的话慕容司宸没有说出来,但柴卿月却已经理解了。这是被自己昨天说的馋上了,也想去尝试一下疯玩的滋味了。 好在师父为他布置修炼的功课都在晚上和夜间,白日除了凌晨日出之时吸纳乾元紫气,就可以休息了。 到了这里之后,那种混合的气息已经极为浓郁了,若是圣元界的武者在此,实力还真是会被压制很多。 当年木叶村建成之后,兄长柱间成为了初代目火影,宇智波斑则叛逃出了村子,最终二人在终结之谷战斗,战斗的结果世人皆知,千手柱间获得了胜利,手刃了自己的对手。 不过,既然菲尔韦伯都主动想让他来接受执教的事儿,楚轩当然不会反对。要知道,他可是一直梦想着成为湖人主教练的。 作为主教练的楚轩此时则是坐在不远处的板凳上,托着下巴盯着比赛,不是目露思考的神色。 日本相当于他的后花园,只要有一个两个那么能冒头的佛门弟子,他都不会嫌弃。然而可以,冒头的甚少,只不过是三三两两而已。不过,就算是三三两两,那也是蚊子腿上的肉,好歹也是肉不成。 他们此次集体出现在雪山便是为了三年一届的家族排名大赛做准备。 “泰坦一号”随即被送到了基因伞一号实验中心,负责运算工作。 “怎么回事?”太子妃连忙上前,就听到了不少下人在哪里窃窃私语。 而在片刻之后,他终究是做出了决定。他爬起了身子,摇摇晃晃地向着身后的大门走去。而当他推开了大门的时候,他却是发现,那里面早已经是空无一人。就像是愚蠢的选择一样,直到最后,他终究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骂一句,腹泻一天,就能够体会到超自然力量,这个世界有很多很多的人愿意这么尝试一下。 生物机械兽只比一般的生物机械人大了一点点,体积上却不会太过离谱,是吴响在经历第一个模拟人生世界的时候,创造过的生物机械兵器。 多点开花,5人得分上双,所有上场球员均有得分,这显然是湖人赢球的关键。 全队没人和她的想法一致,真是奇怪,队员们似乎觉得卡兰这种与乔辉少校近似的处理手段很正常,难道是习惯了暴力后,他们也都被同化了? 第一卷 第626章 即将上任 陈青抬头看,楼的外墙已经斑驳,玻璃窗碎了好几块,雨棚塌了一半。 楼顶上有一块广告牌,只剩下铁架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是沃尔能被美媒称为今年的的第一人,怎么可能这样子就会被防住? 凤玄音坐在了椅子上,光线顺着窗户照射进来,在她的娇容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天才刚亮,凤家那边便传来了老夫人跟二夫人死讯,传闻是老夫人病发之后,二夫人畏罪自杀。 打活塞时还能称霸篮下的哈斯勒姆,在黑白双熊面前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帐篷内,身上还缠绕着大量绷带的雷恩盘坐在地毯上,双眼微闭,看似没有任何动作,但是却可以发现他的头发缓缓扭动着。 尽管武术没办法一蹴而就,但能学一点就学一点,总比摆花架子好。 “古笼火,你不要闹了!”虫师一把拉住古笼火,想把他拉倒一边去。 “恶魔猎人,就是那个疑似掌握大量财富和从各大拍卖会所疯狂采购恶魔果实的那个海贼吗,不对,对方怎么可能杀害掉了大福他们!”夏洛特·斯慕吉下意识的就是质疑了起来。 直到数月后的情人节那天,在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钟夏仿佛知道自己必死一般,所以他瞬间也浑了,即便是死,他也不让对方好过。 云落伊:“天机盒的事情我晚点再和你说!”她转头看向梵公子。 听到男人的话,莫尘也有些不乐意了,他最讨厌装逼的人,尤其是那些在自己面前装逼的人。 “这还不简单,上了……”莫尘的话刚到嘴边就硬生生的被他给咽了下去,刚才自己特莫竟然差点就把那件事给说漏嘴了。 在林冉的威慑下,爱丽丝再不甘心,也只能崩着脸乖乖用安柯安排的身份接受检查。 她旁边的同学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秦少御,还有她身边地上的那个男子。 他也曾经是一名军人,他知道一个军人在执行任务时的危险以及……身不由已。 “喂,如果你肯求本太子的话,那说不定我大发善心载你一程呢。”莫凌天的脑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 而所谓的龙道,也是多样化的,如灵鳗也有龙心,只不过环境所囿而已,自己应该取长补短!把龙道发扬光大。 而且龙骑士队所驾驭的还不是真正的飞龙,尽管就战斗力以及续航力上而言,飞龙傀儡还要更加胜出一筹。 朱秀才忙停了筷子起身谢礼,珠儿忙斜身避开。眼下正是摆膳的点,可由不得她多嘴,宽慰了两句就回去忙了。 “我……我什么都没说……”李公子有些手足无措地摆了摆手,一双清秀的眼眸中满是局促。 径通幽的路上,清风阵阵,翠竹幽幽,空气四周飘散着清香而芬芳的的香味。 不疑有他,一行人往河边走去,离开前,安语婧还是回头看了下,只觉得难受,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吃过光明神术的亏,那种几乎连灵魂都被融化的感觉太过可怕,让他们记忆深刻,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尝试一次。 第一卷 第627章 茶 周一早上七点半,陈青从酒店退了房。 前台还是那个胖胖的小妹,看见他拖着行李箱下来,愣了一下:“先生,您要走了?” 陈青笑了笑:“对。去上班。” 小妹没听懂,但还是热情地说了句“欢迎下次再来”。 “我累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吧,刚才被那什么李风吟一帮人给气到了,心情不好,不想走了。”才走出没几分钟,郭蕙桐就坐在一丛草里,有些气呼呼的说。 张三现在又不缺铜钱,多花一点就多开采一点就是了,至于几百万奴隶的粮食问题可以从三国采购一部分,然后再从那边运一部分就是了。 不过张三觉得经营悦来客栈总店里竟然连酒都不能自己生产,那自己依旧不是正店,张三已经让猴子打听想办法搞一个酿酒的许可。只是朝廷对此事管理的很严格一时之间难以下手。 周游没有打扰橘猫的意思,毕竟自己也处于流浪的状态。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没想到这次唐墨驰直接要把她赶出家门,唐墨驰亲自帮她收拾衣服,这是有多生气。 蛊烈走后,莫安安洗完澡,关了灯后,在被窝里玩了一会儿手机,睡意袭来就蒙头大睡。 莫安安多看了几眼,这蛊烈有时候还是挺帅的,除了,昨日直接穿个睡袍见她的时候。 德安贵子这话语中像是满是嫌弃的样子,可是实际上,这其中的宠溺,明白人那是都能够听的懂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在意起莫安安的安危,害怕她离他而去。 一来到这里,看门狗就因为眼睛不好,跟陈逸发生了口角和动了手脚,宏樉出手想要制服陈逸这个暴徒,但是还不到一个回合,就被陈逸反制。 宋粲然还没动,江如流屁颠颠从江老手中接过盒子,狗腿似地跑上前,殷勤地递到她手中。 酒店住在三哥的榻下,顾子伊没有在北京留多久,第二天陪三哥吃完午餐,就被他送到了机场。 各位老大这才怀疑起来,互相对视,见梁九信誓旦旦的样子,难道是真的? 没想到跟青梅竹马第二次见面,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差点‘坦诚相见’。 开始她能很坦然的睡在他的怀里,这些天来,她……有了些害怕,却也想要更多。苏陌想了三天,终于找到了原因。 云风反手握刀,保持着反手撩刀的姿势。仔细一看,却发现云风的刀背在前,难道他是用刀背砍人吗? 她此时正拿着一个像自拍杆一样的东西,上面挂了三台手机,戴着耳机,应该在直播。 那是仿佛宇宙一般的深邃,归结于一切的虚无之暗。除了本身构成这个“世界”一部分的通天魔方,和皇甫复火本身,任何进入他的“世界”的它者,都会被瞬间吞没。无论是光、声波、思想甚至是抽象概念。 玄风医尊在脑海里对云风说道。玄风医尊是高人逸士,见过很强大的妖兽,根本就不将这只二级妖兽放在眼里。 虽然此刻沈礼丞面无表情,眼睛微眯,面上看不出来丝毫情绪,但是李宵还是能感觉到空气中气压的隐隐降低。 徐遥再一举喝破对方身份之后,那青年顿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恐惧,蓦然跌落在地,而徐遥在对方露出如此惊惶模样之后,面上顿时不屑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