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君欢》 第1章 什么!一睁眼就要侍寝?! 腊月初八。 井水里面都是冰碴子,刺骨的寒意往五脏六腑里钻。 “放开我!” 江揽意的手指死死抠着井壁的青苔,指尖都磨出了血珠,却仍是抵不住身后太监那双糙手的力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身体的下沉,一点点流逝。 只能看见井口围了一圈模糊的人影,其中那身明黄色的衣裙最为惹眼, “江揽意,” 皇后的声音隔着冰冷的水声传来,刻薄的话语在井中回响, “你以为凭着江家那点残势,就能跟本宫争凤印?” 她俯下身,看着井底挣扎的江揽意,语气里满是轻蔑, “本宫不杀你,已是天大的恩典。”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井口,身体越来越僵硬。 皇后仍然在不停地叫嚣, “这深宫的规矩,从来都是赢家说了算。这口井,就是你这罪臣之女最后的归宿。” “你这样的贱婢,只配葬在这口废井里,永无出头之日!” 罪臣之女—— 这四个字像针,扎得她意识都在抽痛。 是啊,她的父亲江从安,是个不折不扣的奸佞小人。 靠着谄媚逢迎,搜刮民脂民膏爬上户部尚书的位置。 又为了攀附皇权,亲手将年仅十六岁的她送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江揽意很聪明,她永远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十年宫斗,她步步为营。 从初入宫的美人,再到执掌一宫的贵妃。 她忍过旁人的冷嘲热讽,受过各种各样的陷害。 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迎合那个年过半百,荒淫无度的皇帝萧崇。 江揽意深知帝王薄情,也知道自己不过是父亲手里的一枚棋子。 可她别无选择,只有往上爬。 才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去,才能摆脱任人摆布的命运。 皇帝贪恋她的美貌,更忌惮江从安在朝中的势力,对她始终是三分利用,七分防备。 最终,她那废物父亲,贪图权势竟通敌叛国。 江氏满门被连根拔起,她也被废去贵妃之位,打入冷宫。 冷宫里的日子,比地狱还要难熬。 皇后视她为眼中钉,其他妃嫔落井下石,连太监宫女都敢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江揽意不甘心。 她偷偷联络旧部,盼着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哪怕不能颠覆皇权,也要为自己争一口气。 可这点念想,终究还是被皇后察觉了。 井水漫过了她的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最后的意识,却被宫墙外震天动地的厮杀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宫人们凄厉的哭嚎,顺着空气钻进来,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悚人。 皇后面上再也没了方才从容嚣张,就连声音都在发颤, “怎么回事?!陛下呢,七皇子的人怎么会攻进来?!” 远处跑过来的太监跪伏在地,语无伦次, “娘娘,七殿下,七殿下的亲卫已经破了朱雀门!禁军倒戈的倒戈,投降的投降,陛下那边,怕是已经……” 皇后被这消息吓了一跳,站不稳地后退几步,脸色吓得发青,尖厉的声音终于有了恐慌, “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本宫真是瞎了眼,竟没防着他!” 江揽意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厮杀声却愈发响亮。 原来,她死的这一刻,正是萧承舟逼宫的日子。 那个被所有人踩在脚底,被皇帝视作废物的七皇子萧承舟。 平日里像阴沟里老鼠一样,活着的少年。 竟早已在皇城布下天罗地网,在今日重重一击,掀翻了整个王朝! 她先前在冷宫里听老太监嚼舌根,只当是疯话,只当是绝境里的人臆想出来的慰藉。 直到此刻,听着皇后惊慌失措的哭喊,听着宫外震天的杀伐,她才猛地醒悟—— 这七皇子萧承舟才是最大赢家。 此人从来都不是任人欺凌的蝼蚁,一直忍辱负重地苟活,只待今日! 江揽意的最后一滴泪滑落,与那井水融在了一起。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做父亲攀附权贵的棋子,再也不与皇后争那虚无缥缈的凤印。 她要做第一个靠近这匹狼的人,要攥紧这把等待时机出鞘的刀。 那年上元灯节,御花园的桥上挤满了人。 她刚晋封婕妤,被旁人绊住,迟了一步才往宴席去。 路过假山时,撞见一个小太监正将一碗馊掉的饭,狠狠扣在一个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皇子服,身形单薄,垂着头,任由馊饭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甚至没抬头看那太监一眼,只是默默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擦了擦灰。 她那时正急着去奉承皇帝,只匆匆瞥了一眼,便踩着绣花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听宫女说,那是七皇子萧承舟,生母位份低微,在宫里活得比奴才还不如。 冰冷的井水彻底漫过头顶,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的瞬间。 江揽意的脑海,刻下了萧承舟这个名字。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听见自己的骨头撞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下一秒—— “美人?江美人?醒醒!陛下还在寝殿等着呢!” 一道尖细的呼唤声响起,好似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混沌的脑海里。 江揽意猛地睁开眼,房中刺目的烛火晃得她眼睛生疼。 雕花木床铺着柔软的褥子,摸过去还有余温。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几岁的脸,肌肤胜雪,眉宇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 可眼底,却又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锋利。 她看着身上穿的那件赤红的寝衣,一瞬间就回忆起来了。 这正是她入宫第三日,被翻了绿头牌那晚穿的。 旁边站着的,是她刚入宫时的贴身侍女春桃,脸上写满了焦急。 “小主,您可算醒了!陛下今晚翻了您的牌子,李公公都来催了三遍了!您快梳洗打扮,可别让陛下等急了!” 翻牌?! 侍寝?! 江揽意的脑袋嗡的一下,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记得这一天! 这是她入宫的第三日,也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前世,她就是在这一夜,抵死不从,冲撞了皇帝萧崇。 皇帝勃然大怒,当场就要赐她毒酒。 后来还是念及她父亲的势力,才饶了她一命,却也将她搁置在偏僻的冷宫,许久未曾召见。 也正是因为这一夜的顶撞,她错过了攀附帝王的最佳时机,后来才走了那么多弯路。 而现在—— 她猛地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没有在冷宫恶劣环境下长出来的冻疮。 再摸了摸脖颈,没有水渍,只有温热的肌肤。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入宫第三日,侍寝的这一夜。 重生在了她父亲还权倾朝野,皇后还未与她针锋相对之时。 巨大的狂喜险些冲昏她的头脑,可身上的颤抖却泄露了她的恨意。 前世,她斗了十年,输得一败涂地。 江家满门覆灭,她葬身古井。 这一次,她要走的路,从不是攀附帝王的棋子。 而是—— 一步一步,将这头幼狼牢牢地握在手里。 第2章 毁容了?!真晦气!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傻到去争凤印,去信皇帝的虚情假意,更不会做她父亲江从安攀附权贵的棋子。 皇后势大,帝王薄情,父亲凉薄。 这深宫高墙里,没有一个人值得她托付真心。 她要活下去,要为自己报仇。 江揽意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理清了思绪。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张还未饱受风霜的脸。 她想到了一个人。 就是她临死前听到的,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七皇子萧承舟。 如若此人当真反叛成功,说明他一直在养精蓄锐。 如今重活一世,江揽意只需牢牢抱紧他的大腿,就不会重蹈覆辙。 她记得萧承舟,现在被养在冷宫的一角。 他的生母是西域舞姬,后来得疯病被火烧死了。 此人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受尽欺凌。 但谁也没想到萧承舟隐忍数年,悄悄积攒着力量。 十年后的他,会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 若是她能抱紧这根未来的大腿。 就能借他的手,让皇帝皇后,还有那个将她当作棋子的父亲江从安,血债血偿! 但,眼下有个更重要的事。 她不想去侍寝。 那个皇帝糟老头子,一身的老人味儿,满身酒气臭气熏天。 光是想想,就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更何况,前世的教训摆在眼前,冲撞皇帝的下场,是被彻底冷落困在冷宫,失去了先机。 但圣意难违,抗旨就是死罪。 得想个办法才行。 江揽意的视线飞快扫过屋内,落在妆台上那支鎏金梅花簪上。 簪尖锋利,映着烛火,闪着锐利的光芒。 一个念头,顿时在她脑海里成型。 “春桃,” “去取一盆冷水来。要最冷的。” 春桃愣了一下, “小主,现在是深秋,喝冷水会着凉的。” “让你去,你就去。” 江揽意扫过来的眼神很冷,带着锐利。 那是在宫斗里摸爬滚打十年,在冷宫里受尽折辱后,一点点磨炼出来的。 春桃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不敢再多言,连忙转身去了偏殿。 江揽意走到妆台前,看着镜铜中的自己。 十五岁的年纪,花容月貌,却偏偏被卷入这深宫的血雨腥风。 她拿起那支鎏金梅花簪,狠狠朝自己的脸划了下去—— 前世,她就是太执着于挣脱棋子的束缚,太傻太天真。 这一世,她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踩着这些人的尸骨。 活下去,为自己报仇。 簪子划破皮肤的瞬间,尖锐的疼痛传来。 温热的血液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赤红的寝衣上,晕开一朵凄厉的暗色。 春桃端着冷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显然吓得不清。 “小主!您这是做什么?!” 江揽意扶住脸颊,没有理会她。 反而顺势拿起那盆冷水,飞快地往自己身上泼了大半。 冰冷的水浸透寝衣,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冻得她浑身都在打战,嘴唇立刻变得惨白。 “我,我刚才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江揽意故意装着虚弱,气若游丝, “快,快传太医。陛下那边,就说我突发恶疾,不能侍寝,怕是要冲撞了龙体。” 春桃瞧见她这副模样虽然不理解,但也没半点耽搁,听了她的话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太医匆匆赶来。 江揽意正躺在床上养着,瞧见太医来了,让春桃去格子里多取些银钱打点一下。 那太医也很是上道,诊脉之后,捻着胡须,一脸凝重道, “江美人偶感风寒,额头又受了外伤,体虚气弱,实在不宜侍寝。” 太监将消息传回长生殿时,皇帝萧崇正搂着两个美人喝酒。 听闻江揽意病了,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实在没想起此人是谁。 但一听她破了相,还感染了风寒,连嘴角挂着嫌恶, “晦气!一个娇弱的玩意儿,连这点事都扛不住。” “也罢,送些补品过去,让她好生养着吧。” 他后宫嫔妃千百个,更是不会注意到一个破了相的女人。 而这边的江揽意,此时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春桃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躲过了。 江揽意知道躲过这一劫后,那老皇帝身边美人多的是,起码得过个一月才能想得起她。 不过,正好趁这个机会,她好去实施一下计划。 她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叫瑶光殿,本来像她这种身份低微的美人,应当四个五个挤在一起。 不过谁叫她父亲是户部尚书,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江揽意入宫前给那管事婆婆塞了好多东西,才落得一个清净。 瑶光殿偏僻是偏僻,却也远离了后宫的明枪暗箭。 更重要的是,那里离冷宫,不过一墙之隔。 萧承舟……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眸底闪过一丝算计。 十二岁的七皇子,未来的帝王。 前世,她和他近在咫尺,却从未留意过这个不起眼的少年。 这一世,她要主动靠近他,利用他,将权势牢牢地攥在手里。 只是为了借他的手,让所有亏欠她的人,付出代价。 瑶光殿地处皇城西北角,毗邻冷宫,是座名副其实的冷宫预备役的宫殿。 殿宇陈旧,蛛网遍布,院子里的荒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哭泣。 江揽意倒也不在意。 比起前世在冷宫的日子,这里至少有干净的被褥,有温热的吃食,还有春桃陪着她。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虽失了面圣的机会,头上却还顶着美人的头衔,父亲江从安又是当朝户部尚书。 那些趋炎附势的宫人不敢明着刁难,却总在暗地里使绊子。 等着夜幕降临之时,江揽意便带着春桃,绕着瑶光殿的围墙,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这个时辰,萧承舟会去冷宫的墙角,捡拾那些被宫人丢弃的物品。 还没走到围墙边,就听到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夹杂着少年隐忍的闷哼。 江揽意的心猛地一紧,快步绕过围墙。 眼前的一幕,让她的怒火瞬间烧了起来—— 三个膀大腰圆的侍女正将一个瘦弱的少年按在地上,靴底狠狠碾着他的手腕,嘴里骂骂咧咧地啐着, “野种你还敢躲?给你口吃的都是抬举你!” 第3章 你不吃,我就丢了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自己身上,一声不吭。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俊却苍白的轮廓。 眉眼精致,鼻梁高挺。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正盛满了屈辱和冰冷,像一头被围困的小狼,带着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他就是萧承舟。 若不是有了后面的记忆,任谁也想不到。 眼前这个被众人欺凌,又有天降煞星之称的七皇子,往后竟能做皇帝。 “你们好大的胆子!” 江揽意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那三个宫女愣了一下,抬眼打量江揽意。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素色锦裙,头上也只簪了支银钗。 这身装扮,瞧着竟与这冷宫里洒扫的宫女,也没什么两样。 为首的宫女当即横了脸,叉着腰朝她啐了一口, “你是哪家的奴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管闲事?” 见有人率先出了头,旁边两个宫女也跟着附和,语气嚣张得很, “就是!我们可是贵妃宫里的,你也敢来管我们的事,怕是活腻歪了!” 春桃见状,气得脸都红了,当即尖声喝道, “放肆!这位是皇上亲封的江美人!你们这些贱婢,竟敢对美人不敬,是想掉脑袋吗?” “江美人?” 三个宫女面面相觑,脸上有些挂不住。 好像确实听说,前几日户部尚书的女儿入宫,还未侍寝就给封了美人一称。 而这位江美人,可不就住在冷宫隔壁的瑶光殿里。 知道来人是个刚入宫的妃子,她们你看我我看你,方才的嚣张气焰稍微消散一些。 但这几人也没有把这来头不小的江美人,放在眼里。 毕竟在这深宫当中,谁能留住皇帝的欢心,谁才能笑到最后。 更何况她们还是贵妃手底下的人,自然而然也不会怕这个多管闲事的江美人。 领头那位宫女,狠狠地朝她剜了一眼,对着其他两个人压低声音道, “我们走,”接着又故意加大音量,试图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回去就禀告贵妃娘娘,有个不长眼的人扫了她的兴致,到时候好好教教这人规矩。” 江揽意看都不看那三个宫女一眼,也不理会她们说了什么。 她的步子轻移,径直地朝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少年走去。 江揽意试探性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起来吧,地下脏。” 萧承舟抬起头,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盯着那只伸到眼前洁白柔软,不染半分尘埃的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后抬起头扫了一眼江揽意,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警惕与疏离。 好像一头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小兽,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戒备。 他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在这温度过低的深秋,竟然还穿着薄薄的单衣。 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触目惊心,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也没就势借着她的手站起来,反而收回了目光,默不作声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江揽意也不觉得尴尬。 索性收回胳膊,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轻轻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还带着淡淡的热气。 这是她早让春桃准备的糕点,就等着此刻派上用场。 这七皇子萧承舟,自小就在这冷宫长大,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的母妃是西域舞姬,一出生国师便称他为煞星降世,极有可能威胁国运。 老皇帝是个迷信的,不好直接处死自己的儿子,自此便下令将他囚禁在冷宫,禁止旁人与他接触。 这才养成了他的性子如此孤僻怪异,任谁也猜不到最后竟是这么一个煞星皇子登上了皇位。 江揽意不打算急于求成,而是一点点接近他,感化他。 “七殿下,” 她声音放得极柔,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这桂花糕甜而不腻,你尝尝?” 听到江揽意的话,他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往后缩了缩,将自己隐匿在冰冷的宫墙根下。 江揽意手中的桂花糕香气四溢,在这食不果腹的冷宫里,本是难得的美味。 可萧承舟只是冷冷地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怀疑。 他在这冷宫里待了数年,见惯了旁人的冷眼与欺辱。 也听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关怀,那些关怀背后,不是嘲讽,就是利用。 “不必。”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拿走,我不要。” 江揽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将油纸包放在身侧的石阶上,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柔声道, “那好吧,既然殿下不喜欢我的东西,那我只好丢在这里了。” 话说着,她作势拉着春桃就要往外走。 她的步子很快,似乎真是被伤透了心。 待走到一座假山后面,确保这个位置萧承舟看不到。 便快速扭过头,拉着春桃躲了起来。 就看见萧承舟呆呆地立在原地,一直盯着那石阶上的油脂包。 就在江揽意以为她的期望落空时,他突然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他没有看四周,而是一把抓起石阶上的油纸包,转身就朝着冷宫深处跑去。 他跑得极快,像一只受惊的小狼。 破旧的衣袂在风里翻飞,转眼就消失在幽深的宫巷尽头。 江揽意盯着他消失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 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果然,还是上钩了。 春桃走上前来,有些不解地问, “小主,这七皇子殿下他……” “无妨。” 江揽意打断她的话,目光望向冷宫深处。 她的眸色沉沉, “孤狼性子,本就不易驯服。慢慢来,不急。” 阴影处,春桃瞧着萧承舟逐渐消失的背影,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问道, “小主,这七殿下他毕竟是陛下最讨厌的皇子,咱们要是跟他扯上关系,会不会引火烧身啊?” 江揽意正要应声,喉间的话却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那道本该消失在宫巷尽头的瘦弱身影,正静立在冷宫的阴影边缘。 萧承舟没有走。 第4章 引火烧身,那就烧的更旺! “陛下那边若是知道了,往后可怎么办?” 春桃有些担忧,不理解为什么江揽意会做如此决定。 江揽意收回视线将手肘搭在假山上,上面都是些碎石屑,硌得掌心生疼。 这让她刚重生的脑子,愈发快速理清了思绪。 她盯着前方,颇有深意地低笑一声, “引火烧身?既然招惹了,就要让它烧得更旺更烈。” “春桃,”江揽意扭过身与她相对,那眸中的凌厉让春桃感到陌生, “深宫之中,人人都想爬上皇帝的龙床,这不是一个权宜之计。” 天黑了,整座皇宫都笼罩在黑幕下,远远望去净像是一个囚笼。 她的目光望向皇宫深处, “皇后背后势大,贵妃后又有国公,老皇帝荒淫无度早已被架空,这种时候还不如搏一把。”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而后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白, “方才那三个宫女是贵妃宫里的人,她们说要去禀告贵妃娘娘。” “小主,这要是让她知道了,咱们该如何是好?” “别担心。” 江揽意安抚她,转身往瑶光殿走,脚步不疾不慢, “我一个刚入宫就破了相,失了圣宠的美人,还不值得她大动干戈。” “顶多在背后嚼几句舌根,翻不起什么风浪。” 话虽如此,江揽意心里却清楚,这后宫里没有真正的小事。 若不是父亲江从安还未倒台,恐怕她早如一只蚂蚁被轻易碾死了。 今日她管了萧承舟的闲事,消息迟早会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她必须加快脚步。 两人回到瑶光殿时,夜色已经沉得像墨。 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着空荡荡的房间,更显冷清。 江揽意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里那张划坏的脸发愣。 她对自己下手也是狠,把簪子当成小刀,用力划了小半边脸。 伤口划得太深还没有结疤,江揽意抬手摸上去,却不觉得疼。 这是她重生后,亲手为自己刻下的印记。 瑶光殿的窗棂漏进几缕明亮的月光,落在房间里。 春桃取了药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药涂到那道结痂的伤口上,眼眶已经红了, “小主,这疤要是养不好怕是要留一辈子了,女子本就爱美,更何况这后宫当中。” “这往后,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 江揽意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铜镜里的脸。 镜中女子右颊那道近乎三寸长的疤痕,伤口处的暗红与细腻白皙的肌肤形成刺目对比。 可并未折损她的半分气韵。 反倒像是在一幅清冷写意的仕女图上,添了一笔桀骜肆意的朱砂。 将江揽意那份拒人千里的冷艳,增添了几分凌厉的风情。 看着镜中,她的嘴角反而勾起一点弧度, “如若不这样,就要乖乖去侍寝,要在那老皇帝膝下承欢,想想都要做噩梦了。” 春桃被她答得滞住。 知道自家小主和别的妃子不同,便老老实实地闭严了嘴巴。 伤口上了药后,重新贴了块纱布。 江揽意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纱布下的伤疤。 那道凸起的纹路硌着指腹,带着痒意,却让她无比清醒。 这疤,代表她斩断前世,是新的起点。 她从不后悔。 前世,她顶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在后宫里步步为营。 尽管费力讨了老皇帝的欢心,却终究逃不过沦为棋子的命运。 这张脸,是她的资本,却也是她的催命符。 如今这脸一毁,那个老不死的皇帝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到她的身上,这样一来她便不会重蹈覆辙。 想了想,心中浮现一抹算计,她便开口唤道, “春桃,拿笔墨来。” 春桃虽然不解,还是依言麻利地取来文房四宝。 江揽意铺开宣纸,笔头蘸了墨汁在纸上晕开了一个点。 “小主可是要给家人写信?” 春桃好奇问道,就见她点了点头,在纸上落下一字。 这封信是给她父亲江从安的。 落笔的字迹看着柔婉,实则藏着几分筹划。 她太清楚她爹的性子。 前世江从安能为攀附皇权,亲手把她推入虎口,就连后院那些庶出的妹妹,他也一一送给京城中的大人物做顺水人情。 身兼户部尚书,骨子里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女儿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利益权衡的砝码。 至于这个能直接搭上皇帝的嫡女,在他心底,分明是最划算的交易。 江揽意拧着眉头,在纸上飞快地书写着,嘴角的淡笑蕴着嘲讽,随后很快消失不见。 没半句虚头巴脑的温情,只拣着江从安最关心的东西说。 她暗道出最近有几笔糊涂账的追查,又找他要了大笔银钱在宫中打点用。 桩桩件件都戳中他的利益要害。 江从安本就想靠着他这个女儿一步登天,对于她的要求那是全都满足。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 随手折了两下让春桃贴身收好,等着过几日送去家里。 而后望向镜中的自己,眉眼中尽是不服输的气势。 前世父亲把她当成向上爬的梯子,这一世,她踩着江从安的势,在这深宫里一步一步往上爬! 这边是运筹帷幄,然而在她不知道的另一边—— 冷宫深处的破败偏殿里,冽冽寒风从四面漏风的窗子钻进来,刮得人骨头缝都在打战。 那个瘦弱的少年蜷缩在稻草堆上,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的桂花糕早已凉透,糕体硬得硌牙。 表面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可萧承舟却吃得极慢,小口小口地抿着,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难有的珍馐。 就连手背上沾了糕点碎屑,他也一一舔掉。 那层油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还能触到一丝残留的桂花甜香。 以及,那个女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 随后,萧承舟抬起头。 破败的窗子裂着大口,夜风裹着寒意钻进来,吹得他身上的伤口阵阵发紧。 他目光跃过颓废的宫墙,死死盯着瑶光殿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一盏孤灯,在沉沉夜色里,像一点耀人的星火。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没人看得见他眸底翻涌的暗潮。 是感激? 感激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拦下了他即将出鞘的杀意。 还是更深的,近乎扭曲的好奇。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第5章 这张脸,让人瞧着晦气! 瞧那模样,应当是狗皇帝新收入宫的妃嫔。 可那张素净的脸上,一道斜斜的疤痕却极其惹眼,像好好的画,硬是一笔破坏了。 深宫人人爱美,妃嫔博宠,皆不惜万金保养容颜。 唯独她,亲手毁了自己的脸。 萧承舟不懂,却鬼使神差地记住了那道疤。 刀刃划过自己脸颊,仿佛描摹疤痕形状,那道痕,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方才被三个宫女推搡着撞在墙角时,他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任人宰割的蝼蚁,是个被皇帝厌弃、丢进冷宫等死的七皇子。 可谁曾想,他的袖中,却藏着一把尖厉的匕首! 这是从一个克扣他口粮的老太监尸体上摸来的。 刃身被他打磨得薄而利,此刻正硌着他的掌心,隐隐留下一道血痕。 那时,他已经扣住了匕首的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只要手腕一动,就能划破那三个宫女的咽喉,让血溅满这肮脏的宫墙。 死几个宫女罢了,算得了什么? 自从被丢进这冷宫,他见过的肮脏事比吃过的饭还多。 一个被世间唾弃的灾星皇子,刚好成了一些人泄愤的工具,谁都能踩上一脚! 为了活下去,他徒手拧断过抢食的野狗脖子,也在暗夜里拧断过几个,想把他拖去发泄兽欲的太监脖子。 人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贱如草芥。 多添几具尸体,不过是让这冷宫的泥地,再多几分血腥气罢了。 可她偏偏来了。 一袭素裙,半点尘埃不染,立在皇宫这污秽里,宛若落进泥沼的雪莲。 她替他斥退宫女,声音清冷,婉转动听。 萧承舟记得她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动作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只手干净且柔软,与这周遭的腌臜格格不入。 可随即又被一声极轻的冷笑压下。 深宫之中,贵人如云。 又有谁会屈尊降贵,去帮助一个人人避而不及的灾星。 若是有这样的人,恐怕在这吃人的皇宫中也活不了几日。 到底是真心怜悯,还是另有所图? 萧承舟不清楚。 他盯着瑶光殿方向,眸色沉沉,猜忌与探究几乎凝成实质。 但无论如何。 他记住她了。 这个闯入他灰暗世界的女人,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千层浪。 也让这浑浑噩噩的日子,陡然多了一丝异样的颜色。 —— 江揽意养伤的第三日,柔仪宫的人就来了。 来的不是寻常宫人,而是贵妃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秀兰。 她身着一身暗纹墨色宫装,眉眼间带着傲气,进门只朝江揽意微福了福身,眼皮子也不抬, 而后开了口,声音四平八稳隐隐透着胁迫, “这位便是江美人了吧。” “听闻您刚入宫就得了风寒受了伤,贵妃娘娘说惦记您的病,特意遣奴婢来请您去柔仪宫说话。” 春桃哪里见过这阵仗。 当即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想去寻件体面衣裳,声音发着颤, “小主,这,这可如何是好?” “贵妃娘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召您过去?定是因为两日那事,万一惹她生气…” 江揽意却异常镇定,姿态如往日一般。 她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用木梳篦着长发。 黑发如瀑垂落肩头,衬得那张带了浅疤的脸,反倒多了几分清冷。 她淡淡抬眼,看向一旁白着脸的春桃,面上毫无波澜, “慌什么?她既请了,便去就是。” “难不成,她还能在柔仪宫,吃了我不成?” 话虽如此,江揽意心里却明镜似的。 她特地抬头颇有深意地看了掌事姑姑一眼。 贵妃这趟召见,哪里是惦记她的伤,分明是为了那日冷宫墙外,她管了贵妃的人欺凌七皇子的闲事。 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江揽意起身,唤春桃过来帮她梳妆打扮。 这贵妃是当朝国公独女,家世煊赫。 入宫三年便封贵妃,膝下育有五皇子,在后宫里颇受宠爱,是跺跺脚就能震三分的人物。 前世,江揽意与她周旋五年,太清楚这位贵妃的性子了。 嚣张跋扈是真的,倒是有份真性情。 比起皇后那副笑里藏刀的伪善面孔,贵妃反倒像盆明火,炽烈灼人,却也磊落得很。 可也正因这份不藏锋芒的性子,她成了皇后的眼中钉。 前世国公起了贪念培养五皇子反叛,却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结局,连同她也落得一个三尺白绫,悬梁自尽的下场。 荣华一时,惨败一刻。 真叫人唏嘘。 江揽意敛了敛眸中的思绪,扶着春桃的手起身,选了件素净的月白襦裙,连珠钗都只簪了两只。 素面朝天,反倒更显风骨。 由着掌事姑姑秀兰在前方引路,贵妃娘娘的寝宫很快就到了。 柔仪宫与瑶光殿是天壤之别。 外头朱漆廊柱各色绘彩,庭院里的花朵开得正盛。 屋里的龙烧得滚烫,熏香袅袅,精致的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 贵妃斜倚在铺着云被的软榻上,一身绯红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明艳。 即便有些上了年纪,可保养得极好,不见一丝细纹,宛如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牡丹,华贵逼人。 见江揽意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捻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 开口时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来了?”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你那脸,是真伤了,还是故意装模作样,想博陛下同情。” 江揽意依言抬头。 接着不卑不亢地福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凤安。” 她脸上的疤痕醒目,竖亘在白皙的脸颊上,非但没折损她的自尊,反倒添了几分冷冽。 贵妃斜斜起身,终于正眼瞧她。 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讥讽道, “啧,好好一张脸,弄成这样,真是可惜了,本宫瞧着都觉得晦气。” 江揽意抬头与她对视,未作辩解。 可贵妃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瞳孔微张,周身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冷宫的那条狗,倒是好福气,竟能让你这个小小美人,不惜得罪本宫也要护着。” 贵妃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抬眼时,眸底一片冰冷。 “你可知,那狗的命,攥在谁的手里?” 窗外的风狠狠撞在窗子上,发出呼啸的声音。 江揽意撞进贵妃那双盛着嚣张的眼,心头骤然一沉。 她知道,贵妃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她没料到,对方竟会这般直白,一开口,就将矛头指向了冷宫里的萧承舟。 更没料到的是,贵妃放下茶盏的瞬间,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江美人,你说,本宫若是将这事,捅到皇上跟前去,会是个什么下场?” 第6章 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你叫江揽意是吧,本宫记得,你是户部尚书的女儿?” “怎么,尚书府的小姐,就这么不知轻重,什么闲事都敢管?” 话音刚落,外头又进来一人。 正是那日在冷宫墙外,被江揽意呵斥的那个宫女。 那宫女一进门就“扑通”跪下,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哭啼啼地告状。 “娘娘!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那日奴婢不过是给您拿件绣房新做的衣裳,哪想到七皇子殿下冲撞过来,奴婢怕他的脏手弄脏了您的衣裳,就想训诫他两句。” 她边哭着边得意地剜了一眼江揽意,添油加醋道, “谁知江美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拦下奴婢,还说奴婢丢了娘娘的脸面。” 春桃一听这话就不乐意,她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与那宫女对峙, “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小主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了。” “就你长了张嘴会说!” “你!” 那宫女圆目一瞪,眼见着还要再乱撒泼。 江揽意轻咳一声,低声唤她回来。 “春桃。” 听到声音,春桃忿忿不平瞥了眼地上的宫女,只好乖乖回到江揽意身边。 闹剧一触即发之时,就见贵妃抬了抬下巴,眉宇间冷了几分, “江揽意,你可知罪?本宫的人,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美人来教训?” “你的奴才管教我手底下的人,你究竟有没有把本宫放在眼里!” 她猛地一拍软榻扶手,红木制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吓得殿内宫人太监齐刷刷跪倒一片,全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春桃站在江揽意身后,面对着贵妃的盛怒,身子抖得像筛糠。 “娘娘说笑了,” 江揽意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迎上贵妃的视线,不慌不忙道, “臣妾何错之有?臣妾只知,七殿下是陛下的血脉,前日见宫人对七殿下无礼,臣妾虽位份低微,却也知皇子乃龙种,岂容随意折辱?” 接着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字字句句都戳在贵妃的心尖上, “那日之事,若传扬出去,旁人不会说宫女不懂规矩,只会说娘娘您纵容下人苛待皇嗣。” 这话说得妙,暗指前日之事与贵妃无关,全是宫人擅作主张,给足了台阶。 可贵妃偏不买账,甚至还从塌上端坐起来,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丫头!” 贵妃眼底尽是傲慢,动时凤钗上的珠翠簌簌作响,更衬着语气盛气凌人道, “本宫的人,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美人来教训?在这后宫里,本宫说你错了,你便是错了!” 江揽意微微一笑,继续循循善诱, “娘娘您势大,五皇子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将来储君之位,本就是有力角逐者。” 她字字恳切,把贵妃娘娘直接捧到了最高点, “若是因这点小事落人口实,被文官参上一本,说国公府仗势欺人,连皇子都敢轻慢,怕是于五皇子的前程,于国公府的声望,都无益处吧?” 贵妃捏着蜜饯的手收紧,眼睛微眯,想透过这番话看这个人。 她性子是嚣张,被封为贵妃后在宫里横着走,但她不是没脑子。 五皇子的前程,国公府那边的荣耀,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事。 至于江揽意的父亲,是手握钱粮大权的户部尚书。 今日喊人把她请到宫中,不单是为了七皇子一事。 而是—— 这几日国公正愁着江南漕运整顿的银子周转不开,正想拉拢户部尚书,好为五皇子将来铺路。 召江揽意过来,本就是想先敲打一番,再顺势拉拢。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贵妃盯着江揽意那张带疤的脸,瞧见了她眼底的从容不迫。 也不怎地忽然嗤笑一声,一把将手中的蜜饯碟子扫落在地。 只听“啪”的一声响。 碟子碎了果子滚了一片,惊得宫人齐齐跪倒在地。 贵妃却起身,走到江揽意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凑近江揽意,红唇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娇柔却带着寒意, “你倒是聪明。可惜,太聪明的人,在这后宫里,往往活不长。” 江揽意疼得眉心微蹙,却依旧嘴角挂笑,目光看着贵妃,一字一句道, “臣妾愚笨,只知凡事以皇家颜面为重,以五皇子的前程为重。” 这话既没卑躬屈膝,又给足了贵妃台阶。 最主要则是,点明了自己与五皇子前程的关联。 贵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冷笑一声。 接着手指极轻地拂过她下巴上,泛起的红痕,那动作竟带了几分莫名的安抚意味。 她转身踱回软榻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知为何语气里的戾气散了大半,话锋有意无意转到了朝堂之事, “说起来,前日本宫回府,听家父提起,户部近来正议着江南漕运的银子?听说,有些老臣想借着漕运整顿,克扣款项,贪下不少?” 江揽意心中一动,国公这是缺钱了,想从户部扣银子。 她心念飞速转折,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垂眸应道, “臣妾一介妇人,不懂朝政之事。” 此话一出,贵妃果然稍稍变了脸色,然而江揽意话里有话, “不过,好似听父亲说过,江南水患刚过,漕运关乎民生,每一笔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她慢慢吊着贵妃胃口,满意地捕捉到了贵妃有些急迫的心情, “至于款项之事,想来父亲定会秉公处置,不负陛下所托。”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没应承,也没拒绝,反倒将父亲江从安的立场摆得明明白白。 秉公处置,却也留了余地。 贵妃何等聪明,瞬间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扫了江揽意一眼,面上的表情意味深长,忽然扬声吩咐, “秀兰,去取本宫前日得的那支赤金步摇来。” 掌事姑姑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捧来一支流光溢彩的步摇,钗头雕花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贵妃抬手掂了掂步摇, “这步摇赏你了。” 她语气慵懒,带着威压, “往后在宫里,少管闲事,安分守己。若有人敢欺你,便说是本宫的人。” 江揽意谢恩,她清楚,这步摇不是赏赐,是枷锁。 而这两人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们转身的刹那,窗外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廊檐,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沉沉夜色。 无人知晓那道身影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出现在柔仪宫外 第7章 太丑了,别出来丢人现眼 夜里,那只赤金步摇在烛火下流转,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 江揽意眸色沉沉,幽幽叹了口气。 贵妃这步棋走得很是直白。 明晃晃的橄榄枝背后,是想将她,连同整个户部尚书府,一并绑在国公府的战车之上。 她垂眸盯着步摇上精细的簪花,前世的记忆顺着纹路翻涌上来。 沈万山,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公爷,早就对龙椅虎视眈眈。 世人只道他忠君爱国,但这位老狐狸私下里常骂皇帝萧崇昏庸无能。 这些年,他明着笼络朝臣,暗里却私藏兵器,靠着户部揽财豢养死士,步步为营。 是想等一个时机,将五皇子萧承佑推上那位置。 可那看似温吞无害的二皇子,却在暗中收集罪证,待到时机成熟,竟直接在朝堂上掷出沈万山的密信,举报其谋反。 龙颜震怒,萧崇当即下旨抄家。 那日的国公府血流成河,刑场的血腥味飘了整整三条街,御赐牌匾被劈成两半。 而国公沈万山倒台后,朝堂并未安宁。 太子死后,二皇子与四皇子彻底撕破脸,朝堂之上剑拔弩张,人人都以为皇位终将在这两人之间决出。 然谁也没在意,那个被囚在冷宫里,被视作天煞孤星的七皇子萧承舟。 直到那一日,冷宫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江揽意宫斗失败,被皇后推搡着丢进废院枯井的日子。 井水的寒意包裹了她,窒息感疯狂涌来。 恍惚间她好似看见那个瘦弱的少年身披玄甲,手持长剑,带着一群悍不畏死的死士,一路杀穿宫城。 那些年受过的欺凌羞辱,都化作了此刻的利刃,将朝堂的虚伪与争斗劈得粉碎。 可这画面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皇后阴狠的笑脸,是父亲被押赴刑场的背影,是江家满门抄斩的惨状。 她想逃,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四肢沉重如灌铅,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无边的黑暗。 “小主!小主您醒醒!” 急切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颤抖。 江揽意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惊恐。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喉咙,好似还能感受到那种窒息的疼痛感。 “小主,您可算醒了!” 春桃见她睁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连忙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您刚才做噩梦了,身子一个劲地发抖,可把奴婢吓坏了。” 江揽意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瑶光殿熟悉的床顶,鼻尖萦绕着安神香气息,并非枯井底部的腥臭冰冷。 她缓了好一会儿,窒息感慢慢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心悸。 原来,是梦。 江揽意起身对着铜镜,无意识地抚过那道疤痕,眸色沉沉。 春桃连忙上前扶住她,递过一杯温热的参茶, “小主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江揽意接过参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握着温热的茶杯,依旧有些发颤,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 “我没事了。” 江揽意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眼神渐渐清明,“只是想起了些不好的事情。” 春桃见她神色恢复了些,便松了口气, “小主许是近日太累了,才会做这样的噩梦。明日,就是贵妃娘娘赏梅宴了,您要不要把这个拒了,在宫里养养身子?” 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描金漆盒,江揽意拿起来打开。 是一张红梅笺,朱砂写就的字迹娟秀, “明日巳时,柔仪宫初雪赏梅,盼江美人一聚。” 送步摇是赏赐,递请柬便是裹挟。 贵妃要的是她身后户部尚书府,是能为五皇子萧承佑的铺路助力。 江揽意淡淡摇头,将其折起塞进袖中,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行,明日这场宴,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要的是态度。” 江揽意站起身,任由春桃选了一件厚衣服,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飞雪, “她想拉我入局,我便去看看,这场赏梅宴,到底是她的鸿门宴。”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叮嘱, “小主万事小心,若有不妥,咱们立刻回来。” 江揽意轻笑。 她当然要接过贵妃递来的橄榄枝,但绝不会被绑死在国公府。 “放心吧,”她转身看向春桃,眸色清明, “我自有分寸。” 烛火跳动,映着疤痕,却丝毫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锋芒。 —— 今晚一过,明日正午时分,江揽意就带着春桃一同过去了。 柔仪宫内,暖炉烧得正旺,映得满殿通红。 红梅斜斜地探出枝桠,雪压琼枝,暗香浮动。 江揽意刚掀帘进门,视线便一眼锁定主位。 老皇帝萧崇竟然坐在那里! 一身明黄常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面色沉郁,漫不经心地叩着案几,一身的胭脂气。 殿内的大多宫嫔都在,叽叽喳喳的争相在御前献殷勤,笑语连连。 这位皇帝浑然不觉,只顾着睨着窗外红梅,眉眼间满是不耐。 贵妃一身绯红宫装,斜倚坐在老皇帝一旁,手里把玩着玉如意,不时抬头与皇帝耳语一番。 闻声只抬了抬眼,言笑晏晏地扫过江揽意,但听着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江美人来了?赏梅要的就是人齐,你可是最后一个。” 这话落得轻慢,全然不像对其他宫嫔的客套。 皇帝也跟着转头,目光朝她射了过来,好似要把下方的她吃了。 江揽意心底骤然翻涌起厌恶。 本以为这赏梅宴是贵妃的私宴,没想到这老皇帝居然也来了。 她压下眼底的不耐,稍稍屈膝,跟着春桃一同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皇帝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 那道疤痕,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这便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听说你前不久染了风寒?” 他冷哼一声,语气不耐,像是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容貌倒是尚可,可惜破了相,往后无人召你,就不要踏出宫门一步。” 第8章 你个小畜生,竟敢动这样的念头! 素来爱重女子身姿容颜的帝王,最厌弃的便是这等有损品相的瑕疵。 若非江揽意是户部尚书江从安的女儿,凭着这道疤,怕是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要是换别的妃子听了,早就眼含泪花,捂面而逃,恨不得撞死在柱子上。 但江揽意是何人,她即已重活一世,便不会在意这些表面的东西。 她微微一笑,非但没掩,反倒微微侧过脸,将面上那道疤痕彻底呈现在众人视线里。 刚要张口说上一句两句,就听见一道尖细又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 “这疤真是丑得很,江美人如此相貌,本就不该出来丢人现眼。” “要是惊到了陛下的圣体,江美人你可知罪啊!” 这阴阳怪气的嗓音熟得很,江揽意循着动静望了过去。 果不其然,就见坐在下方的丽妃翘着涂着鲜艳的兰花指。 锦帕虚掩着唇角,一双三角眼,正嫌恶地剜着她。 丽妃是四皇子母妃,占着妃位却不受宠爱。 她入宫多年,若不是贵妃抬举,别说晋位,怕是连皇帝的面都难得见上几回。 风光都是贵妃给的,她便是贵妃的一条好狗。 连她的儿子四皇子也学得有模有样的,明明是兄长,却整日跟在五皇子的屁股后面,趋炎附势,活像个摇尾乞怜的跟屁虫。 可后来国公府倒台,五皇子锒铛入狱即将斩首,丽妃母子反咬一口,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农夫与蛇,不过如此。 江揽意唇角的笑意冷了几分。 还未等她出言反击,一旁的贤妃见状,莲步轻移上前,声音似银铃轻响,笑意温婉地打圆场, “丽妃说笑了。江美人温婉聪慧,心思通透。再说了,女子贵在品性,容貌不过是皮囊罢了。” 她语气自然,面上不见半点波澜,说的话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丽妃见有人拆了自己的台,不大乐意地瞪了贤妃一眼。 嘴里嘟嘟囔囔着,却也没再多说,只不过手中的帕子被绞得看不出形状。 皇帝萧崇被这几句争执扰了心绪,烦躁地摆了摆手,早知这宴如此聒噪还不如在御书房琢磨国师新献上的长生单方。 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红梅上,难看的脸色不知怎地带上了几分痴迷。 那红梅开的繁盛,像极了他前些日子新纳入宫年仅十五的美人。 他已是年近半百的老叟,却偏要染黑头发,妄图遮掩垂垂老态。 江揽意见没有人注意自己,便施施然地退至角落,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可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微妙的氛围。 紧接着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贵妃娘娘!不好了!御花园出大事了!” “慌什么!” 贵妃手中茶盏刚递到唇边,见有人这么不识抬举,柳眉一竖,呵斥道, “不过是后宫琐事,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扫了陛下的雅兴你该当何罪?!” “不是啊娘娘!” 小太监哭丧着脸,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疯狂磕着,声音都带了哭腔, “是丢了东西!丢的是太后的琉璃盏!” “那是太后娘娘的心肝宝贝,今日清点时发现不见了,奴才们四处搜寻,最后,最后在冷宫外侧的荒草丛里,找到了琉璃盏的碎片!” “怎会如此?!” “难道是七皇子殿下?!” 不知是谁先惊呼出声,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奴才还在碎片堆里摸到了这个,瞧着像是,像是七殿下常穿的那种粗布衣裳料子!” “七皇子?!” 小太监话音刚落,丽妃便跟着拔高了声音,像是恍然大悟般, “定是他!除了这个人,谁还敢动太后的东西!” 她扶着鬓边的簪子坐稳,满是笃定,顺势看向皇帝, “陛下您忘了?国师早说过他心性狠厉记仇!当年就是太后要把他关在冷宫,不许宫人私下接触他,他定是怀恨在心,才偷了琉璃盏泄愤!”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几个宫嫔也跟着点头, “丽妃娘娘说得有理,这宫里除了七殿下,谁会往冷宫那种地方去?” “再说那粗布线头,冷宫里也就七殿下总穿那样的衣裳。” 皇帝对别的事不上心,听到了太后的东西被萧承舟盗后丢弃在冷宫一角,当下就发了脾气, “什么?!” 他猛拍了一下案几,一旁的嫔妃吓得花容失色,大气都不敢喘。 脸色也骤然变得铁青,这一掌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滚烫的茶水溅出,洒在明黄的龙袍下摆上,他却浑然不觉。 琉璃盏是先皇赐的,太后视若珍宝差人精心保管,向来锁在慈宁宫的暗格里,旁人根本碰不到。 而七皇子萧承舟,那个自打一降生就被国师判定,此子乃七煞命格,若是养在身侧怕是万劫不复! 皇帝萧崇是个怕死的,因此萧承舟自出生起便被囚在冷宫里。 可他连慈宁宫的门都没踏出过,怎么会牵扯到这件事里? “逆子!又是那个逆子!一刻都不曾消停过!” 他气得浑身发抖,是怕国师的话应验,怕这此子真的毁了他的长生梦,连忙指着殿外厉声喝道, “来人!去冷宫!把那个小畜生给朕拖过来!” “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竟敢偷到太后的头上!” 门外的禁军领命,匆匆离去。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众人皆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揽意看似垂眸,视线却不经意地一一扫过众人。 贵妃端着茶盏,看似在平复心绪,眼底却藏着一丝玩味,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场闹剧。 江揽意心头一凛。 正思忖着,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紧接着,两个禁军拖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走了进来。 少年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沾满了尘土和暗红的血污,手脚被粗麻绳捆着,手腕和脚踝处已经磨出了血痕。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貌。 唯有一双眼睛,在凌乱的发丝下,亮得惊人,带着不屈的戾气。 是萧承舟。 他太瘦了,衣裳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明明是十几岁的年纪,身形却十分单薄。 此刻,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仅凭一些碎片落在冷宫外侧,便要定他的罪。 用囚禁犯人的铁链锁住他,明明是皇子是皇帝的血脉,如今连个奴隶都不如。 萧承舟被禁军狠狠推搡了一把,在殿内踉跄着差点摔倒。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挺直了脊背,面对着皇权却仍不肯弯下膝盖。 萧崇看着他这副难以驯服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逆子!你可知罪?!慈宁宫的琉璃盏,是不是你偷的?!” “那是先帝传下来的,你个小畜生,竟敢动这样的念头!” 第9章 这种丧门星,留着也是祸害! 萧承舟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锦衣华服的人。 那些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密密麻麻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他连眼皮都没掀动一下。 直到,他的视线撞上了角落里的江揽意,他那死水般的眸子,才掀起一丝涟漪。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揽意眉头为蹙。 殿内喧嚣都被无形的压力笼罩,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禁军过来反剪着他的双臂,力度大的几乎要将萧承舟的骨头碾碎,剧痛爬满全身。 可他的下颌依旧扬着,沾着血丝的嘴角莫名勾起恶劣的笑,漫进眼底,带着嘲弄。 江揽意心头一跳,随即看懂了他的意图。 他在吓她。 萧承舟确实是想吓吓这个,前天在冷宫里软着声音递给他糕点的女人。 他知道她是新入宫的江美人,户部尚书的嫡女,老皇帝的新宠。 像这种人自小养在深闺里,见惯了风花雪月,怕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那天他饿得头晕眼花,偷了东西被路过的宫女暴打,是她走过来驱赶了那些人。 蹲下身,素白的手指朝他伸了过来,声音轻得像羽毛, “起来吧。” 她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好似御花园盛开的芍药,干净得让他觉得刺眼。 多管闲事。 萧承舟笑得更冷了。 他只觉得荒谬,圣母心发作罢了。 他自小长在冷宫,人人都道他是煞星,避之唯恐不及。 宫人敢对他拳打脚踢,皇子敢拿石子砸他取乐,连喂狗的馊饭,都比给他的吃食强上三分。 他见惯了旁人的鄙夷,也看透了这些人的善心,不过是一时兴起施舍了几块糕点,转头就会忘了。 萧承舟笃定,江揽意此刻站在人群里,定然是害怕极了,早就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 他就是要看看,她那双干净的眸子里,如何染上和旁人一样的畏惧与嫌恶。 这样,他就能彻底断了那点莫名其妙的念想,将她归为那些虚伪、趋炎附势的人里去。 “不是我。” 萧承舟薄唇轻启,声音嘶哑得好似被砂纸磨过,可字字坚定,带着傲骨。 “还敢嘴硬!” 主座上的皇帝萧崇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扬手就要砸下一旁的砚台,被总管太监李顺死死抱住。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李顺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头撞得青红, “七殿下年幼,许是有误会,您万不可动气伤了身子!” 这时,慈宁宫的太监刘公公也匆匆赶了过来,哭丧着脸,怀里抱着东西跪倒在地, “陛下!太后娘娘听闻琉璃盏失窃,已经气得晕过去了!” “奴才们在太后殿内搜到了,搜到了这个!” 他颤抖着举起一枚白瓷瓶,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甜腻的异香弥漫开来。 满殿之人脸色骤变—— 这是西域特产的凝香粉,而宫中早有禁令,不许出现任何西域物件。 谁都记得,七皇子萧承舟的生母,是个魅惑君主的西域舞姬。 可那舞姬却得了疯病,受人指使意图刺杀皇帝,事败后葬身火海。 国师断言舞姬之子萧承舟是七杀命格,留之必为祸乱。 萧崇对那舞姬恨之入骨,连带着对萧承舟也厌恶至极。 如今这西域香粉,无疑是往他的怒火上浇了一桶油。 “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老皇帝萧崇的声音掷地有声。 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瞅准了时机凑上前,他是丽妃宫里的小禄子,谄媚地笑道, “陛下明鉴!此子在冷宫里受尽委屈,定是记恨太后娘娘当年支持禁绝西域物件,才偷了琉璃盏泄愤!” “这种丧门星,留着也是祸害,不如重重打上几十棍,以正宫规!” 小禄子这话,既讨好了皇帝,又暗合了贵妃的心意。 江揽意的心沉了下去。 事情太巧了。 今日赏梅宴皇帝也在,又刚好撞了萧承舟被诬陷偷东西节点上。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贵妃设下的局。 想看她是要袖手旁观还是出手相助,无论如何都是两难。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她就是因为卷入太多是非,最终落得自身惨死的下场。 这一世,她本想明哲保身,可目光落在萧承舟身上时,她却移不开眼。 禁军领命,当即拖了根黝黑的棍子过来。 没过一会儿棍子便使劲敲在他的背上,殿里寂静无比,响声一下下撞击在所有人心中。 萧承舟站在那里,冷汗浸湿了破旧的衣衫,后背不一会就血肉模糊,却依旧挺直着。 不肯求饶,倔强的让人无法忽视。 萧承舟却在此刻抬头望了眼她,眸子里意味不明。 他知道江揽意和这些人都是一样的。 可却让他失望了,江揽意没有别过头,反而迎面直视他。 像寒潭深水,触不到底。 她的脸色确实白得像外头新下的初雪,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他预料中的害怕。 只有一片沉沉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萧承舟的笑,倏地僵在了嘴角。 禁军落下的力道更重了,疼得他喉头腥甜翻涌。 萧承舟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可脑海里,却偏偏挥之不去方才的那一幕—— 她站在角落里,迎着他最恶劣的目光,没有躲闪退缩。 心底被一根不知从哪来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有点痒。 这个女人,和他想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殿内,江揽意望着他的方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前世的画面与今生重叠,他从冷宫里杀出,血洗宫闱,掀起滔天巨浪。 她才明白,这个被所有人弃如敝履的少年,心里藏着怎样的恨意和力量。 方才那抹恶劣的笑,江揽意心里却清明得很。 萧承舟不是真的想吓她,他只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竖起一道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毕竟此刻,他现在只是个一点温暖都不敢奢求的孩子。 江揽意叹了口气,看着那根棍子落在萧承舟瘦弱的背上,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明明嘴角都渗出血丝,却依旧挺直着脊背,那双眼睛里的光,怎样都不肯湮灭。 前世,她因为自身难保,从未伸出过援手。 但—— 江揽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化为果断。 “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第10章 没有朕的命令,不准给他一口饭,一滴水! 江揽意的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打破了安静。 所有人都惊了,纷纷朝她看去。 就见江揽意提着裙摆,从角落里缓步走出,擦过身侧噤若寒蝉的宫嫔。 她的步履轻稳,在离皇帝三丈远的地方站定,再次重复了一遍, “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江揽意不想重蹈覆辙,可眼见萧承舟无故蒙冤,棍棒加身,终究过不了心底那道公道坎。 何况,贵妃的局,未必不能破。 萧崇猛地侧目,见是江揽意,脸色更沉不大高兴, “后宫不得干政,此乃宫中大案,你一个新晋美人,有什么话可说?” 江揽意垂着头,发簪的珠花微微颤动,衬得她更娇小玲珑,但还是要说上几句公道话。 明明语调虽轻,却仍旧让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臣妾不敢干政,只是此事关乎人命公道,更关乎陛下的英明。” “臣妾父亲身为户部尚书,自幼便教臣妾要实事求是,公平正直。” “如今眼见七殿下蒙冤,倘若知情不报,便是失了本心,也辜负了陛下恩准臣妾入宫的心。” 她刻意提起父亲,有意无意亮明家族立场。 户部尚书江从安世代忠良,断不会为了一个煞星皇子欺君罔上。 也有在暗暗提醒萧崇,她的背后是朝堂重臣,而非孤立无援的弱女子,让萧崇不敢轻易将她归为闲人一谈。 “前日寅时三刻,臣妾因思念家中梅树,便去了冷宫附近的梅林赏梅。” 江揽意缓缓道来,语气平静无波,但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清楚, “彼时已是冬天,梅林严寒,臣妾远远便见七殿下蹲在树下捡拾枯枝。” “他身上那件布衣补丁一个接着一个,到处都是破洞,脚下的鞋子更是烂得不成样子,脚趾都冻得青紫。” 她说这话时,膝下有子嗣的妃嫔听的直揪心,哀叹连连。 尤其是贤妃,她当年刚生下孩子就夭折了,更是听不得这个。 江揽意顺势而为抬眸看向刘公公,而后佑望向皇帝,目光清澈, “臣妾与他交谈片刻,见他身边只有一个破旧的竹篮,里面全是干枯的树枝,别说西域香粉这等稀罕物,他连块擦手的帕子都没有,如何能藏得下这瓷瓶?” “西域香粉乃宫中禁品,七殿下长在冷宫,日日看人脸色过活,比谁都清楚陛下的忌讳。” “他若真要偷琉璃盏,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带着这等招摇的禁物?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江揽意一一举证,说的话让在场的人有些动摇。 就连贵妃娘娘也支起身子,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丽妃听了半天见众人表情有些松动,立马紧跟着跳出来,反驳道, “江美人!您可别被这煞星的可怜模样骗了!谁知道您走后,他是不是偷偷藏了香粉,绕道去了慈宁宫!” “哦?你这话可有依据?” 江揽意挑眉,眼尾掠过一丝笑意,可话里却没染上半点依旧藏着锋芒, “刘公公说香粉是在太后寝殿搜到的?可前日巳时我记得还下了场雨,梅林到慈宁宫全是泥路,宫人们都小心翼翼。” “七殿下衣衫单薄,若踏过泥路,衣摆裤脚定会沾泥,即便擦拭也难免留痕。” “可方才禁军押他进来时,大家都看得真切,他身上除了血迹,衣料虽破旧却干爽,连半点泥星子都没有。” 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调不疾不徐, “这一点,想必各位都看在眼里,难道大家都是睁眼说瞎话?” 不少人下意识点头。 萧承舟那身破旧衣衫方才确实显眼,只是沾了点今日下的雪,却没有半点泥泞,只是没人敢多想。 此刻被江揽意点破,众人看向萧承舟的目光多了几分迟疑。 “再者,琉璃盏乃太后娘娘心头好,慈宁宫防卫森严,宫女太监日夜轮值。” 江揽意话头又是一转,逻辑愈发缜密, “七殿下自幼体弱,没吃过几顿饱饭,没什么力气,他如何能避开守卫潜入寝殿偷窃?这未免太过荒谬。” 她微微躬身,姿态愈发谦卑,但话里话外都带刺, “臣妾不敢断言凶手是谁,也不敢揣测隐情。” “只是觉得此事疑点重重,若仅凭一瓶来历不明的香粉,便将七殿下往死里打,万一真是栽赃陷害,岂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还污了陛下的清明?” “陛下乃明君,向来以仁治国,看重公道。” 她长睫轻颤掩去眼底情绪,字字恳切。 皇帝萧崇不禁低头看了眼她,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七殿下纵是七杀命格,也是皇家血脉。如今太后娘娘病重,若查明是冤案,既能还七殿下清白,也能让太后娘娘安心养病,岂不是两全其美?” 萧承舟早已无力趴在地上,身上的剧痛几乎让他失去意识,可江揽意的每一句话,像是一束微光,照进他的心底。 原本以为,这个老皇帝的新宠,前几日不过是一时圣母心发作。 此刻定会吓得不敢作声,或是为了自保撇清关系。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站出来,而且说得句句在理。 声音明明带着怯懦,身子在微微颤抖,显然十分紧张,却依旧硬着头皮为他辩解,只是单纯地为了她口中的公道。 老皇帝萧崇的面色阴晴不定,无意拍了拍椅背的扶手。 江揽意的话无懈可击,只摆事实,还处处捧着他明君的脸面,让他无从反驳。 他看向江揽意,这个新晋的美人,入宫以来一直低调内敛,即便面容毁了让人倒胃口,但倒有几分尚书府的风骨。 她的话确实有道理,若真错打了皇家血脉,传出去也有损他的声誉。 李总管何等圆滑,瞧了瞧皇帝的脸色,赶忙磕了个头,顺着江揽意的话茬说道, “皇上!江美人所言极是!此事确实疑点重重,七殿下体弱,想来也无能力偷窃琉璃盏。” “不如先将七殿下带回冷宫,再命人细细彻查,一来能还殿下清白,二来也能查明真凶,给太后娘娘一个交代!” 萧崇余怒未消,却也知道在赏梅宴上打死皇子不妥,终是冷哼一声, “哼!那就把他拖回冷宫!没有朕的命令,不准给他一口饭,一滴水!什么时候找到东西了,什么时候放了他!” 第11章 他肯跪着爬过来认错,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萧崇怒指阶下的萧承舟,语气好似腊月冰棱子,半点温度也无。 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将那面上的阴鸷衬得愈发刺骨, “押回冷宫,严加看管!” “李顺!琉璃盏失窃案,还有那香粉的来历,你亲自去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若是敢有半分敷衍——” 萧崇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叩在龙椅扶手上, “朕定剥了你的皮,扔去喂狗!” “奴才遵旨!奴才万死不辞!” 李总管连滚带爬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金砖上,一声接着一声,这阵仗吓得殿内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不知是谁暗中使了个眼色,钳制着萧承舟的禁军骤然松了手。 少年被猛地一推,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 粗布衣裳早被棍杖打得稀烂,黏腻的血肉与布缕撕扯在一处。 稍一动作,便是钻心剜骨的疼。 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咙一股腥甜,却死死咬着牙关咽了回去。 血腥味漫过舌尖,苦得发麻。 萧承舟挺直脊背,那双墨深的眸子,扫过满殿的人影。 最后,悄定在角落里的江揽意身上。 那眸子里,仿佛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死寂的水面,终于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江揽意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颔首,旋即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里。 她知道,今日这番出头,定然是惹了不少人的眼。 可若不走这一步棋,又怎能让这七皇子萧承舟注意到她。 龙椅之上,萧崇的目光倏然扫来,眸底带着帝王独有的猜忌与审视,将这个敢为煞星出头的江美人记下了。 后宫之中,帝王的猜忌,从来都是要命的。 “哼!便宜他了!” 萧崇余怒未消,一脚踹翻身侧案几。 上好的青瓷茶盏摔在砖地上,碎成满地,溅起的瓷片擦过宫人衣摆,惊得那人扑通跪倒在地,连头也不敢抬。 “带下去!” 帝王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时候他肯跪着爬过来认错,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两名禁军应声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拽住萧承舟的胳膊。 少年的身子晃了晃,还想挣扎,却早已脱力,只能被拖着踉跄走出大殿。 可那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被暴雪压弯,却宁折不弯的长枪。 萧崇没了赏梅的兴致,拂袖带着一众宫人怒气冲冲地离去。 满殿妃嫔面面相觑,匆匆向贵妃行礼后,便作鸟兽散,生怕迟了半步,便被这场风波殃及。 不过片刻,方才还喧嚣鼎沸的柔仪宫,便只剩下江揽意与贵妃几人。 碎雪顺着半开的窗棂钻进来,落在暖炉边沿,滋滋地化作一滩水渍,转瞬便被热气蒸干,连痕迹也没留下。 贵妃缓缓起身,海棠红的宫装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声响。 珠翠满头,环佩叮当,衬得她那张芙蓉面,艳得逼人,也冷得慑人。 她缓步走到江揽意面前,纤纤玉指抬起,轻轻划过少女的脸颊。 又刻意避开了她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语气柔得呢喃, “江美人今日,倒是好胆识。” 江揽意垂眸,姿态无可挑剔, “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是实话实说,不敢欺瞒陛下罢了。” “实话实说?” 贵妃轻笑一声,而后甩开手,笑意还挂在唇角,眼底却已是一片寒意, “太后的琉璃盏失窃,牵扯众多,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倒好,偏偏要往这浑水里蹚。” 她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江揽意,像是再看一件不起眼的东西, “怎么?是仗着你父亲是户部尚书,还是仗着你初入宫闱,不懂这后宫的生死规矩?” 江揽意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不卑不亢, “臣妾只是觉得,七皇子可怜。别无他意。” “父亲为官,向来秉公办事。臣妾入宫,只求安稳度日,断不敢借着父亲的势,在宫里胡作非为。” “好一个不敢胡作非为。” 贵妃轻哼一声,扭头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片在她掌心转瞬消融,化作一滴冰冷的水。 “江南漕运整顿,国库空虚,国公府那边,可是着急了。” 她侧过脸,金步摇晃着, “你父亲手里握着钱粮,只要他肯松松口,国公府便能渡过难关。届时,你江家,便是功臣。” 话已说得这般直白,饶是江揽意,也忍不住心头冷笑。 好一招拉拢。 “臣妾不过是后宫一介女流。” “父亲的决定,臣妾做不得主,也不敢干预。” “你会懂的。” 贵妃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生生拨开江揽意的皮,看透她的五脏六腑, “这后宫里,从来没有什么安稳度日。” “要么选对队伍,扶摇直上,要么,便是沦为棋子,任人摆布,死无葬身之地。” “今日你也看到了,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尚且能被人随意拿捏,生死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而你,一个小小美人,又能安稳到几时?” 她说得没错。 这吃人的后宫,从来容不下任何人独善其身。 你想躲,偏有人要把你拽进这刀山火海,不得脱身。 江揽意直视她,语气淡淡, “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 “只是臣妾,只想守着这瑶光殿,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贵妃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显然不信这番说辞。 她走近附在江揽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你今日救了萧承舟,已经算是半只脚踏进了这趟浑水。” “想抽身?”她轻笑一声,字字如针,“怕是晚了。” 说完,她直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恢复了惯常的雍容, “罢了,你且回去好好想想。本宫等你的答复。” 江揽意就势屈膝行礼。 走出柔仪宫时,雪正下得紧。 鹅毛大雪裹挟着寒风,砸在她的发髻和肩头,又顺着衣服缝隙钻进去,冻得人浑身发颤。 江揽意拢了拢披风,脚步未停,径直朝着瑶光殿的方向走去。 身后,柔仪宫的朱漆大门被宫人轻轻关上,吱呀一声,隔绝了殿内刀光剑影的算计。 她微微侧头,望向皇城西北角的方向。 那里,是冷宫。 是整个皇城最偏僻的角落,终年荒废,野草丛生。 不知那满身是伤的萧承舟,能否扛得住今夜。 第12章 滚开,不需要你! 江揽意眸色沉沉,脚下的步子,却越发稳健。 贵妃想拉她入局,无非是看中了江家的钱权,想借她的手,将整个江家,绑上她的船。 可这盘棋,从来不是谁想让她入局,她就得乖乖坐下的。 至于萧承舟——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下一步棋,她已经想好了。 瑶光殿内,春桃早已将地龙烧得旺旺的,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江揽意脱下沾了雪的披风,递给春桃。 而后抬眸,示意她凑近, “春桃,你且坐下。” 少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有要事,吩咐你去做。” 春桃见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接过披风,乖巧地贴近, “小主请吩咐,奴婢一定万死不辞。” 江揽意移步窗边,望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 她敛了敛神,笃定开口, “你去太医院,取些金疮药,要那种能快速愈合伤口。找两身厚实的旧衣,选最保暖的棉麻料子,尺寸照着七殿下的身形来。” 春桃满心疑惑,不理解为何小主这般关注七皇子。 却也知道不该多问,只重重颔首,将话一字不差地刻在心里, “奴婢记得。” 春桃应声退下。 殿内只剩江揽意一人,她独坐窗前,望着漫天飞雪,久久不语。 她脑袋里,冒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若是能收养萧承舟—— 有了她的庇护,他就能摆脱冷宫的困境,能光明正大地活着。 江揽意也能将这头狼,牢牢攥在手里。 但这个念头,实在太难。 皇帝厌弃他,视他为血脉里的污点,恨不得从未有过这个儿子。 收养他,无异于与整个后宫为敌,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连累整个尚书府万劫不复。 可越是艰难,江揽意越是心痒。 她太清楚了,这是个保命的法子。 春桃办事,向来稳妥。 不过半日的功夫,她便将江揽意吩咐的事情,半得一清二楚,半点不差。 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与布包,小心翼翼地递给江揽意。 “小主,金疮药是太医院最好的,布衣也是按七殿下的尺寸做的,料子厚实保暖,这个冬天足够用了。” 江揽意接过包裹,触手温热。 她打开油纸包,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又掀开布包,两身藏青色布衣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她满意点头,柔声道, “辛苦你了。” 接着她顿了顿,又细细叮嘱春桃, “晚上你去一趟慈宁宫附近,悄悄打探琉璃盏失窃那日的动静。” “不必深入,只需留意有没有面生的宫人太监出没,切记谨慎,莫要暴露行踪。” 春桃知道此事极为重要,等到了夜幕降临便匆匆离去。 殿内复归寂静。 江揽意走到窗边,看着天色渐渐沉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留下一片繁星点点。 她抬手拂去窗子上的积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纤细,却透着坚韧不摧的劲儿。 眸子里掠过一抹算计。 今夜,她要去冷宫。 光是在御前替萧承舟说了几句好话还不够,按他这种孤僻的性子,不多投些心思,是看不到结果的。 她江揽意,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夜色如墨,泼满皇城。 子时刚过,瑶光殿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江揽意一身玄色劲装,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 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时,平日里的清冷被掩去,添了几分利落。 她身形纤细,步履轻盈,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是最偏僻荒芜的所在。 两殿挨着很近,江揽意贴着墙走,半柱香的时辰也就到了。 越往那方向走,周围宫墙斑驳,荒草丛生。 平时巡逻的禁军都绕着走,生怕沾染上晦气。 江揽意轻车熟路地穿梭在宫墙阴影里,根本没人发现。 前世被打入冷宫的日子,让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她却连眉峰都未曾皱一下,只将下颌线绷得更紧,露出一截精致的下巴。 冷宫大门腐朽不堪,铜锁锈迹斑斑。 轻轻一推,门轴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江揽意屏住呼吸,四下看了看,便闪身溜了进去,循着记忆快步走向深处的破殿。 那是萧承舟住了十二年的地方,是拘束他的囚笼。 越靠近破殿,周边越荒芜。 江揽意放轻脚步,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来,堪堪照亮殿内的景象。 萧承舟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衣料单薄破旧,到处都打了补丁。 后背的伤口渗着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本该是像别的皇子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 此刻却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消瘦的下颌极其锋利,显得十分单薄。 他双目紧闭歇息。 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根根分明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有着西域人那边的高鼻梁,唇瓣干裂起皮,唇色泛着青灰,显然是冻得狠了,也疼得深了。 许是殿门开合的风惊动了他,萧承舟猛地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锁定突然出现的江揽意,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他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翘,此刻却因戒备,显得有些锐利。 好似一只被惊醒的幼狼,浑身的尖刺都竖了起来。 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七殿下。” 江揽意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东西,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 “你伤很重,我是来给你送药和衣裳的。” 萧承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戒备、怀疑,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慌乱。 “滚开,不需要你!” 第13章 把东西拿走,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萧承舟猛地抬起头,看到突然出现的江揽意,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他手里的匕首握得死紧,浑身肌肉紧绷,脊背挺直,随时准备扑上来同她拼命。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戒备与怀疑,在月光下闪着寒意。 夜风卷过破败殿宇,卷起满地枯叶。 不经意间掀起江揽意脸上的黑巾一角,露出脸颊那道浅浅的疤痕。 可她的眼神,却格外真诚。 那是江揽意对着铜镜练了无数次的表情。 让人瞧着无辜温和,不带半分杂质。 萧承舟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微微一怔。 前几日在冷宫外,他亲眼见她呵斥了欺辱他的宫女。 今日赏梅宴上,他被禁军按在地上鞭打,疼得几乎晕厥。 她竟还站出来,为他这个人人厌弃的煞星辩解。 她到底意欲何为? 萧承舟嘴角扯出一抹嘲讽,薄唇抿成冷硬的线,心底嗤笑一声。 果然是活在云端的人。 闲来无事,便来这冷宫寻乐子,看他这个废人挣扎求生的丑态吗? 江揽意没有靠近,只隔着三步远,将怀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在他面前的石阶上。 她特意拢了拢,怕寒风卷了药香,实则是在确认包裹里的食物有没有凉透。 担心凉了就少了几分真心的温度,也难撬开这少年紧闭的心防。 随后拿出一个白瓷瓶,是太医院常见的样式, “这是从太医院讨来的上品金疮药,外敷内服都管用,能治你的伤。” “殿下身上的伤,不能再拖了。” 最后,她放下一个粗布包裹,布角沾着些许夜露的湿痕, “还有些吃食,是瑶光殿小厨房刚做的肉包子和热粥,冷宫的夜太冷,你先垫垫肚子。” 她的声音软下来,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裤腿上,话里话外有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心疼是真是假。 毕竟这是一个能搅动朝堂风云,替她报前世血海深仇的人。 萧承舟的目光落在那个白瓷瓶上,眸色微动。 这小小的瓷瓶,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睫轻颤。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心底腾地窜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走开,我不需要!” 什么太医院的上品药,什么好心送药送吃的,不过是这些人的一时兴起。 他萧承舟就算是死,就算是烂在这冷宫里,也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我知道你不信我。” 江揽意先一步开口,截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嘲讽。 声音里故意带了些委屈, “可你身上的伤,真的不能再拖了。” 话未说完,便被萧承舟猛地挥开了手。 “啪”的一声脆响,白瓷瓶脱手而出,重重摔在地上,瞬间碎裂开来。 药粉混着泥土和灰尘,被染得污浊不堪,淡淡的药香,也被寒风卷着,消散在夜色里。 江揽意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随即被无措取代。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这股子倔劲,真是难搞。 不过她也彻底被勾起了兴致。 越是骨头硬的人,一旦交心,越是死心塌地。 萧承舟依旧看着她,眼神里的嘲讽更浓,带着刀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冷厉十足, “拿走,轮不到你可怜我!” 尾音落时,他刻意将伤腿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摊药粉,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东西。 哪怕牵动伤口,疼得额头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他也硬是挺直脊背,不肯露出半分痛色。 “七殿下!” 江揽意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真的被伤到心, “我没有可怜你,也没有想看你笑话。我只是……” “与你无关!” 萧承舟再次打断她的话,语气冰冷, “我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管。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好意,我不稀罕!” 从一出生被所有人抛弃,萧承舟已经看惯了世人常态,他不相信有人会帮他。 江揽意看着他紧绷的背影,依旧不肯低头,心底冷笑连连。 果然是头没被磨掉棱角的幼狼,真够倔强。 她要的,就是他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不过面上,她却依旧是那副温柔悲悯的模样。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布衣和那包未开封的金疮药捡起来。 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在他身边。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药和衣裳,还有吃食,我放在这里了。你用不用,随你。只是,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她说完,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 萧承舟垂眸,目光落在脚边的布包上。 粗布的包裹,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隐约能闻到里面传来的香气。 他的喉结滚了滚,线条流畅的下颌紧绷着,却没有任何动作。 萧承舟迅速抬眼看向她,眼神依旧冰冷,带着几分疏离,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把东西拿走,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有种久不言语的滞涩,听着让人莫名的心酸。 “我叫江揽意,住在隔壁的瑶光殿。” “殿下不必怕我,我没有恶意。” 江揽意淡淡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只是瞧着殿下遭此冤屈,困于寒地,心中不忍罢了。” 她的语气真挚,眼神澄澈。 落在萧承舟的身上,带着全然的关切。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见不得旁人受苦的,心地善良的女子。 萧承舟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还有疑虑。 他当然知道,琉璃盏失窃一事是个圈套,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可他被困冷宫,无依无靠,只能任人宰割。 眼前这个女人,不仅在御前帮他说话,还送东西给他。 这样的温柔,是萧承舟这么多年从未得到的。 可她的眼神太干净,在这皇宫竟让他有些恍惚。 “我凭什么信你?” 他冷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怒, “这深宫里,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好心。” 江揽意并不恼,反而轻笑一声。 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的眼神柔和,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将东西扔了。” 第14章 他日沉冤得雪,堂堂正正走出这里 “我只是尽一份绵薄之力,至于要不要,全在殿下。” 江揽意说着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他渗血的后背,声音轻了几分。 “我知道殿下是被冤枉的。” “殿下根本未曾离开过冷宫半步,何来偷窃一说?” 萧承舟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抬头。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所有人连证据都不用便认定是他偷了,狗皇帝萧崇二话不说将他杖责,恨不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令他没想到的是,居然真的有人会站在他这边,替他辩解。 江揽意的眼神依旧澄澈,没有半分闪躲。 “这场失窃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殿下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罢了。” 她言语间满是无奈,甚至带了几分心疼。 萧承舟浑身一震,看着她的眼神,渐渐消散了些戒备。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因着体内血脉,还有一出生就被安上的煞星罪名。 没想到,这皇宫中竟还有人愿意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眼前这个女人,关切恳切,不像是在说谎。 他的唇瓣动了动,却没再说出话来。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防备淡了几分,添了些许迷茫。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死死盯着江揽意,试图从她明亮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他不信这世上有人肯站在他这一边。 可眼前的人,又实在太过坦荡。 江揽意迎上他的目光,毫不躲闪。 她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善意,唇角笑意温柔,像是能化开冷宫的寒冷。 “我不想做什么。” “只是希望殿下能养好伤,他日沉冤得雪,堂堂正正走出这里。” 她的话温柔恳切。 像一道暖流,淌过萧承舟冰封的心底。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布包,又抬头看向江揽意,眸子里情绪起伏不定。 这个女人,深夜潜入冷宫,冒着大风险来见他。 若说全无目的,萧承舟不信。 可她的眼神太纯粹,纯粹得让他不忍怀疑。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这深宫里,未必全是算计与凉薄。 他慢慢松开紧握匕首的手,掌心早已被冰冷的武器硌得发红。 他看着江揽意,语气依旧疏离,却少了几分冰冷。 “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 不知道江揽意能否听清。 他的表情柔和了些许,不再紧绷,面上的锐利也淡了几分。 江揽意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终于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的伪装起作用了。 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哄两句给点甜头,便彻底放下了戒心。 比前世那些人好对付多了。 她抿唇,眼底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得像月下的春水。 “殿下不必客气。” “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养伤,莫要辜负了这药。” 她说完便转身就走,不等后面的少年有何反应。 夜色将她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 走到殿门阴影处时。 江揽意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殿内单薄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琉璃盏失窃案,不过是个开始。 萧崇忌惮萧承舟的血脉,那些皇子觊觎储位,个个都想置他于死地。 而她,不过是捡了个漏,在最合适的时机,递上了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萧承舟心防,也能打开这深宫棋局的钥匙。 萧承舟听着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他手里的匕首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那两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布衣上,落在那包金疮药上,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得像是一折就断。 粗布包裹里的热气透过布料漫出来,丝丝缕缕的暖意,驱散了几分殿内的寒气。 他的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没忍住,僵硬地伸出手,将那个包裹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却因常年的寒冷和饥饿,显得有些瘦弱。 指尖触到食物的余温,心底忽然生起一股暖意。 最后万千思绪,只化作一句嘴边的呢喃。 “江揽意…” —— 几天后,春桃带回来了新消息。 江揽意屏退所有宫人,连守在门外的太监都遣到百米之外。 殿门落栓,密不透风。 春桃疾步进来,她攥紧帕子,压着嗓子急声禀报。 “小主,奴婢查到了!慈宁宫琉璃盏失窃那日当值的守卫里,有两个人消失了!” “正是他们轮值的时辰出的事,现在事发了,皇宫上下都在寻找那两人。” 江揽意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竟浑然不觉。 她抬眸时,眼底闪着冷光。 看来这件案子牵扯众多,扯上萧承舟不过是想寻个垫背的。 春桃凑近江揽意,语速快得像打鼓,又刻意压低了声线。 “还有!最先嚷嚷着琉璃盏失窃的那个小太监,根本不是慈宁宫的人,是五皇子宫里的!” “四皇子和五皇子在赏梅宴前一日,一前一后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这四皇子的母妃是丽妃,五皇子的母妃是沈贵妃,丽妃平日里仰仗贵妃而活,这点宫中人皆知。 想必是两人联手演了一出天衣无缝的好戏,然后推到萧承舟身上。 若不是她带着前世记忆,怕是上一世也会被这假象蒙骗,当真以为是萧承舟偷了东西。 前世,萧承舟就是因这场失窃案,被皇帝下令杖责五十,重新丢回冷宫,无人问津,不知道是死是活。 江揽意几年后再见他时,眉眼间的少年意气被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阴鸷狠绝。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查得很好。” 江揽意放下茶杯,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这些消息,烂在肚子里。” “奴婢记住了!” 春桃忙不迭点头。 几位皇子间的恩怨江揽意前世也是略有耳闻,五皇子萧承瑾身后有国公府撑腰,又深得萧崇宠爱。 在皇宫里可谓是骄纵蛮横,无法无天任谁都不敢得罪。 若说能管治他的便只有太子萧承澈了。 天元国太子待人温和,做事稳妥,世人皆传若是太子能继位,定是一代明君。 但,他却死了,尸骨无存。 重生回来的江揽意,知道后续发生的一切。 她还在思索下一步该怎么走,门外却传来一道声音, “江美人在吗?皇后邀您去她宫里一聚,想请您喝喝茶。” 第15章 有空多看看书,不要学这无用的! 江揽意撑在桌子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听到声音后,她猛地抬头,眉头微蹙。 眼底掠过几分惊讶。 皇后? 凤玥宫的那位,为何会突然派人来请她? 她有些身形不稳。 桌上的茶水晃出涟漪,溅在素色锦缎桌布上,洇出深色水渍。 江揽意才重生几日,步步谨慎。 连宫门都极少踏出,更别说与凤玥宫有任何牵扯。 前世,她与这位皇后娘娘,在她初入宫时,交锋甚少。 准确来说,是她从未看透这位皇后的真面目。 那时她刚入宫,性子单纯,见惯了沈贵妃的嚣张跋扈和其他妃子的刻薄。 唯独皇后待她和颜悦色,嘘寒问暖。 江揽意以为自己遇上了深宫里唯一的光,掏心掏肺信任,将皇后视作姐妹。 皇后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直到最后,她一步步往上爬,登上皇贵妃之位。 皇后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背地里却构陷她父亲通敌叛国,全家斩首。 最后让人押着她,走到那口枯井边。 皇后撕破了以往伪装的温婉,朝她叫嚣。 “就凭你,还想跟本宫争!” “你这样的贱婢,只配葬在这口废井里,永无出头之日!” 以往拉着她叙旧安抚的双手,此刻毫不留情将她推了下去。 临死前,她看到皇后站在井边,面上带笑。 可那笑意里的冰冷,让她浑身不舒服。 沈贵妃跋扈,丽妃善妒。 可她们的刀枪剑戟,都摆在明面上。 唯有皇后,永远是一副菩萨心肠。 明着是母仪天下的端庄贤淑,暗地里,却能不动声色将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江揽意划过茶盏边缘,弧度微沉。 她垂眸,将眼底翻涌的恨意尽数掩去。 定是那日赏梅宴,她出言为萧承舟解围,又或许是沈贵妃递了橄榄枝的事,传到了皇后耳中。 沈贵妃与皇后明争暗斗多年,水火不容。 皇后素来忌惮沈贵妃娘家势力,如今见她与沈贵妃有牵扯,自然要敲打试探底细。 所谓叙旧,不过是另一场试探的开始。 “劳烦公公稍等,容我梳洗片刻。”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传旨太监笑得和善。 “江美人不必着急,皇后娘娘说了,只是寻常叙旧,喝杯清茶罢了。” 江揽意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起身理了理衣袍,跟着太监往凤玥宫去。 行至半途,太监忽然停步,侧身笑道。 “江美人,皇后娘娘体恤您宫里人手单薄,特意拨了两个小太监过来伺候,往后您宫里杂事,便交予他们打理。” 江揽意抬眸,见两个身着青色宫装的小太监垂首立在一旁,眉眼低垂,看似恭敬安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力道渐重。 看来说是体恤,实则安插眼线。 皇后这是连她的一亩三分地,都想牢牢看住。 江揽意眨眼间,眼底便漾开一层浅浅的欣喜。 “我何德何能,劳动皇后娘娘费心。” “美人客气了。” 太监笑得越发和善,引着她继续往前走。 凤玥宫坐落在皇宫中间,殿宇巍峨,飞檐翘角。 处处透着皇家威仪,院内种满各色花草。 即便初冬凋零大半,却仍雅致清幽,与皇后气质如出一辙。 刚踏入宫门,清洌茶香扑面而来。 皇后端坐在正殿梨花木软榻上,身着明黄色绣缠枝牡丹宫装。 乌发松松挽成发髻,仅用几根鎏金簪子固定,眉眼温柔,唇角带着浅笑。 见了江揽意,便笑着让人过去相迎。 “江美人来了,快过来坐。” 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听着容易生出好感。 若非江揽意亲身经历过那口枯井的刺骨寒意,怕是真要被这份温柔蛊惑。 江揽意一见她,便屈膝行礼。 “揽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快起来。” 皇后伸手假意虚扶一把,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而后她又主动拉起江揽意的手,一同坐在软榻上。 而后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一番,轻叹道。 “本宫上一次见你还是端午宴,想不到你父亲竟把你送入了宫。” 皇后说到此时,还唏嘘了一声,轻抚过她鬓角的碎发,动作亲昵。 好似在心疼她的遭遇。 “几月不见,你倒是消瘦了些,可是宫里下人伺候不周?” “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太医可有给你看过?” 江揽意就势垂下眼睫,露出几分怯生生的羞涩。 声音软得像棉絮,活脱脱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 “劳娘娘挂心,揽意一切安好。” “伤是不小心划的,只是可能要留疤了。” 她说着,微微抬眸,面上刻意流露出自卑。 皇后含笑点头,抬手示意宫女奉茶。 “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你尝尝,味道清雅。” 一杯热茶被送到江揽意面前,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端起茶杯,没有立即饮下,反而放到嘴边吹了吹。 皇后一直打量着她,面上笑意温和。 “说起来,本宫与你也算有些缘分。” “你入宫时,本宫还瞧着你生得灵秀,只是后来你一直居于瑶光殿,倒是少见了。” 江揽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茶水晃出一圈水渍。 还真是缘分呐。 前世她被皇后害死在枯井之中,尸骨无存。 这缘分,当真是刻骨铭心得很。 她抬眸,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 “娘娘日理万机,揽意不敢过多叨扰。” “你这孩子,倒是懂事。” 皇后轻笑一声,语气越发亲和。 “往后不必拘束,凤玥宫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江揽意垂着眸,茶杯底轻轻画着圈。 一口也没喝。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句句,都在仔细掂量。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笑声从殿外传来。 “母后!母后!” 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 约莫十一二的年纪,跟萧承舟不相上下。 只见他眉眼灵动,脸颊肉嘟嘟的,透着勃勃朝气。 正是皇后幼子,八皇子萧承羽。 皇后一共有两个孩子,当今太子萧承澈和他。 萧承羽一头撞进皇后怀里,仰着小脸道。 “母后,国子监的祭酒说儿臣的箭术了得,儿臣想给母后表演一番。” “有空多看看书,不要学这些无用的!” 第16章 风大,好好收着 殿内燃着的香炉青烟袅袅,缠上梁间绕着锦帐。 皇后笑意淡了几分,抬手拍了拍身侧少年的背。 语气稍有些严厉。 “学学你大哥,不要整日琢磨那些玩意儿。” 萧承羽撇撇嘴,听到皇后嘴里提起太子,他有点不大高兴。 接着他的目光越过皇后肩头,落在一旁坐着的江揽意身上。 窗棂半开,透进几缕冷冽的风,几朵梅花落在她素色的宫装上,添了几分柔和。 他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忽然伸手指着她,朗声问, “母后,这位漂亮姐姐是谁呀?” 江揽意见提到自己,扭头朝他浅笑了一下,鬓边的流苏跟着轻晃。 要知道她十六岁进宫,比这八皇子大不了几岁。 皇后伸手推了推他的额头,力道不重,面上虽是温和的笑意,但话里却透着几分不悦, “羽儿,不得胡闹,母后正与江美人说话。” “这是新晋的江美人,你要唤江娘娘。” “江娘娘好!” 萧承羽倒是个爽快的,脆生生地喊完,便拽住皇后的衣袖晃了晃,小脸上满是讨好, “母后,儿臣真的学会了,昨日祭酒还夸我箭术有长进呢,您就去看看儿子的箭术好不好!就看一小会儿!” 皇后蹙了蹙眉,但终究还是端着中宫的仪态,没失了分寸, “母后没空。你若有心,便跟着太傅多认些字,多学些治国之道,别总惦记着贪玩。” 萧承羽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去。 垂着头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模样,看着竟有些可怜。 江揽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她只作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殿内的何事,都与她无关。 皇后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她时,露出一抹知心笑意, “这孩子被本宫惯坏了,总爱贪玩,让江美人见笑了。” “八皇子天真烂漫,率性而为,甚是可爱。”江揽意放下茶盏,浅笑吟吟地回话。 皇后淡笑一声,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素色的暗纹宫装上,眸光微转,似是随意问了一句, “你入宫有些时日了,近来过得可还顺心?” 江揽意抬眸迎上皇后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瞧不出半分异样, “托娘娘的福,揽意在瑶光殿住得安稳,只求守着这一方宫苑,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安稳就好。” 皇后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视线虽没看她,却轻飘飘地道出下一句, “这宫里看似平静,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江美人是个聪明人,该懂本宫的意思。” 接着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这寂静的殿内,竟有些刺耳。 皇后明明面带笑意,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江揽意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将应付贵妃的话又说了一遍。 “揽意不懂什么朝堂权谋,只懂循规守矩,恪守本分。” 皇后看着她这般模样,笑意深了几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能这么想,本宫便放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又慢悠悠地开口, “这宫里多的是争宠夺利的妃嫔,搅得后宫不得安宁,污了本宫的眼。难得你这般安分守己,倒叫本宫心下喜欢。” 江揽意面上温柔依旧,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蜷了蜷,这话里的试探,她听得一清二楚,只是笑着俯身道, “娘娘过誉了,这都是揽意该做的。” “好,真好。” 皇后笑得满意,又与她闲聊些无关痛痒的宫中琐事。 无非是今年的冬雪比往年大,御花园的蜡梅开得正好之类的话。 江揽意一一应对,言语谨慎,滴水不漏。 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半分怠慢。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半个时辰后,殿外日头偏西,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江揽意适时起身告退。 皇后未多加挽留,端庄坐在一旁叮嘱, “往后得空了,常来凤玥宫坐坐,陪本宫说说话。” “揽意遵旨。” 江揽意屈膝行礼,转身退出正殿。 路过廊下时,她脚步微顿,目光不经意掠过一旁侍立的女官秦晚。 秦晚一身劲装,发髻梳得干脆利落,一根银簪固定住青丝。 一手握着腰间的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是垂手侍立,也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前世的画面在江揽意眼前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认得此人。 秦晚武力值高强,是皇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士。 武功高强,是皇后的左膀右臂,在她手下,不知处理了多少碍眼的妃嫔,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据说她与弟弟相依为命,弟弟体弱多病,常年卧病在床。 皇后便以她弟弟的性命相要挟,逼着秦晚为她卖命。 可即便是这样,秦晚的弟弟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冬天,一场风寒,便夺走了少年的性命。 皇后弃卒保车,从头到尾,都没半分怜悯。 也是从那时起,秦晚的心彻底死了,暗中反目,最后却还是棋差一招,落得个乱箭穿心的下场。 尸身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 此时她正拿一方锦帕擦拭剑鞘,目光专注。 忽然一阵寒风卷着雪沫扑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手中的帕子便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 秦晚衣衫翻飞,发丝飘动。 她看着落在地上的帕子,正要弯腰去捡,下一秒一只纤细的手,贸然伸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你的东西吧,风大,好好收着,别再掉了。” 江揽意的声音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落在这冰天雪地里,竟有些熨帖人心。 听到声音,秦晚抬头,看见来人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就见江揽意将帕子递到她面前,一身月白长袍衬得人肤如凝脂,眉眼弯弯。 唇边的笑意真诚,肩头落了几片细碎的雪花,也没伸手去拂。 “谢,谢过江美人。” 秦晚赶紧接过帕子,仓皇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第17章 本宫可是皇后! 江揽意收回目光,嘴角噙着笑,转身从容离去。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裙摆扫过雪地后,留下浅浅的痕迹。 走出凤玥宫时,夕阳的余晖落满肩头,金灿灿的,却驱不散这冬日里的寒凉。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宫墙,瓦片在余晖下闪着光。 好似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多少女子的青春,困在了这深宫之中。 身后两个小太监垂首跟随,像两道甩不掉的影子。 一步一步地跟着,大气不敢出。 江揽意唇角极快地勾起一抹弧度,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接着抬步前行,步履轻盈,依旧从容。 凤玥宫内—— 皇后望着江揽意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温柔尽数消散,复归一片冰冷。 她唤来近身宫女,取过一把雕花银剪,小巧精致得晃眼。 宫女捧着白玉托盘跪在面前。 皇后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任由宫女为她修剪指甲。 她的指尖涂着蔻丹,红似血,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格外惊心。 “娘娘。” 秦晚走进来,垂首立在一旁,出声打断。 “江美人已经走远了,出了凤玥宫的宫门,回瑶光殿去了。” 皇后“嗯”了一声,头也未抬。 视线落在自己修长的指甲上,看着银剪轻旋,剪下的指甲片落在白玉盘里,发出细碎的响。 “她跟你说什么了?” 皇后低吟一声,听不出喜怒,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回娘娘,江美人只是帮属下捡了掉落的帕子,除此之外,并未说些什么。” 秦晚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方才那一幕如实道来,不敢有半分隐瞒。 “真是喜欢多管闲事。” 皇后嗤笑一声。 话音刚落,一个嬷嬷快步走上前来。 她一身深褐色衣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固定着。 脸上皱纹深刻,透着一股精明狠戾。 她走到皇后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娘娘,老奴瞧着这江揽意绝非善类,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前日赏梅宴上,她竟敢当众为萧承舟说话,丝毫不惧得罪皇上。” “今日与您交谈,更是滴水不漏八面玲珑,分明是个有城府的。” “留着她,怕是后患无穷,不如……” 张嬷嬷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狠厉,显然是想先下手为强,永绝后患。 皇后不语。 一侧宫女拿起锦帕,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手指。 “杀了她,倒是不必。” 她放下手,上面的蔻丹艳的刺眼,语气带着几分讽刺。 “脸都毁了,就算有几分小聪明,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本宫可是皇后!” “留着她,倒还能看看,这深宫之中,究竟能生出多少把戏。” 皇后抬眸望向窗外,目光落在湛蓝天空,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她与沈贵妃那点牵扯,不过是沈贵妃想利用她,给国公府铺路罢了。” “本宫今日敲打她一番,又安插了人在她身边,她若是聪明,便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皇后顿了顿,面上浮起几分阴毒。 张嬷嬷闻言,老脸上划过一丝算计,却依旧不放心。 “可娘娘,奴婢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嬷嬷放心。” 皇后打断她的话。 “这深宫,是本宫的地盘。” “任她是猛虎,还是兔子,进了这凤玥宫的门,也得乖乖收起心思。” 她拿起桌上一枚宝石戒指,戴在手指上,拇指轻轻摩挲戒指纹路。 红宝石在日光下闪着妖冶的光,更衬得她面上的神情难以捉摸。 “来人,去把贤妃给本宫请过来。” 话音落,宫人领命退下。 她眼中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渊。 殿外。 萧承羽坐在阶梯上,眼巴巴望着正殿的方向。 脸上满是失落,单薄的身影在廊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透着几分孤寂。 恰在此时,宫外传来宫人低声议论的声音,被风卷着飘进殿内。 “听说太子殿下昨日在御书房与陛下议事,深得陛下夸赞呢……” “可不是嘛,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将来定是一代明君。” “八殿下要是能有太子殿下一半的心思在学业上,皇后娘娘也能少些操劳。” 八皇子萧承羽在外面听到了这些,把脸埋进袖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内皇后闻言,端起茶杯的动作未停,脸上写满了得意。 “太子自小便是懂事,往后这江山,终究是要交到他手里的。” 张嬷嬷躬身应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 积雪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被江揽意轻轻碾过,留下一串脚印。 身后两个小太监依旧垂首躬身,袍角蹭过雪地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江揽意走得不快不慢,两手拢在暖袖里,感受着那点薄弱的暖意。 夕阳的余晖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日一直朝着远处的瑶光殿走去,她正凝神望着前方转角处的雕花宫灯。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少年人张扬的笑语,打破了这份沉寂。 江揽意眉头一皱,顿觉不妙。 “站住!” 一声清脆蛮横的喝止,骤然响彻在宫道之上。 江揽意脚步微顿,只得转过身来。 只见前方不远处,两名锦衣华服的皇子正并肩而立。 左侧那名皇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矜贵。 一身锦袍上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珏,一看便知身份尊贵。 他身后跟着的宫人太监,个个屏息敛声,显然是习惯了他的脾性。 而他身侧的那位皇子,比他略长两岁,穿着石青色锦袍,容貌清秀。 浑身透着一股儒雅书生气,比左边的那位皇子少了些许底气,站在他后面。 正是五皇子萧承瑾与四皇子萧承哲。 江揽意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微微屈膝行礼, “臣妾江揽意,见过五殿下,四殿下。” 她的声音清润平和,无任何谄媚。 但落在萧承瑾耳中,更是一腔火气涌上心头,直截了当地拦在她身前, “你就是江揽意?” 萧承瑾挑眉,语气跋扈, “前日赏梅宴,为萧承舟求情的,就是你?” 第18章 把皇家规矩当儿戏! 前日赏梅宴上,这江揽意竟敢当众为萧承舟那个煞星求情,完全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也不看看萧承舟如今是什么光景。 生母是西域刺客,从小被关在冷宫,与野狗作伴。 更何况被国师批了“命格冲煞,不利皇室”的判词,成了宫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谁见了他不是绕道走,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偏她江揽意,竟敢在众人面前,为那个煞星据理力争,让人重查琉璃盏失窃一事。 五皇子萧承瑾越想越气,恨不得把那个叫江揽意的碎尸万段,也压不住他心头的火气。 一个小小的美人,也敢管那煞星的闲事! 他今日得了消息,特地带着萧承哲,候在这通往瑶光殿的必经之路上,就是要给她一个教训。 让她知道这深宫里,谁才是不能得罪的人! 积雪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萧承瑾立在宫道中央,他身后的宫人太监个个屏息敛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了这位殿下。 江揽意心下叹气,自知这事躲不过了。 想不到在御前帮了萧承舟,麻烦竟然一个又一个地找上门来。 接着她抬眸,眸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胆怯, “回五殿下的话,我当日所言,不过是就事论事,并无偏袒之意。” 五皇子萧承瑾倒是有点惊讶。 本以为,这传说中大胆的江美人见了他,定会像其他宫人那般。 不是胆战兢兢,就是刻意逢迎,却没料到,竟是这般从容不迫的模样。 尤其是她的眼睛,一眼望去隐约可见眸光清亮,不卑不亢地望着他,没有半分闪躲。 倒是个有趣的。 萧承瑾心头的火气,竟莫名消了大半。 但他还是板着脸,挑眉喝道, “就事论事?” 他嗤笑一声,刚要开口斥责她不知轻重,身侧的四皇子萧承哲忽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萧承哲脸上挂着温顺无害的笑,有意无意提醒道, “五弟,别生气。” “江美人也是一片好意,想来是瞧着七弟被我们欺负狠了,看着可怜。” 这话听着是劝和,实则是火上浇油。 这四皇子太清楚萧承瑾的性子。 最厌的就是旁人提及萧承舟,更别说什么觉得他可怜。 在萧承瑾看来,萧承舟既是惹人嫌的东西,便活该被人唾弃欺负,根本不配得到半分怜悯。 果然,萧承瑾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戾气翻涌,已经被这句激怒,立马厉声喝道, “好意?本殿下看她是分不清轻重!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杂种,也值得让人为他出头?” 江揽意眸光微闪,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萧承哲。 只见他垂着眸,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但给人一片寒凉。 四皇子萧承哲的母妃是丽妃,母家不过是个五品官没什么权势平时仰仗着沈贵妃而活。 就连她的宝贝儿子四皇子也像个跟屁虫那般,整日跟在五皇子后面,趋炎附势。 但江揽意这一眼看去,四皇子那看似依附的姿态里,藏着的全是算计。 他分明是借着萧承瑾的怒火,想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让她落得个与煞星为伍的罪名。 江揽意眯了眯眼。 好一个阴毒的四皇子。 就在这时,她瞧着萧承瑾那张盛怒的脸,忽然与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叠。 前世,五皇子也是这般张扬跋扈,却身首异处。 站在刑场上,身后是国公府的族旗被焚成灰烬,他口中还在嘶吼着成王败寇,声音破碎嘶哑。 这般骄纵天真的皮囊之下,早早就埋着国公府狼子野心的根。 他看似嚣张,实则不过是被国公府推到台前的棋子,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可悲,可叹。 江揽意的眸中掠过一丝唏嘘,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可那又如何。 前世的血雨腥风早已磨平了江揽意的棱角,谁生谁死,都与她无关。 她要的是萧承舟这只隐藏在暗处的野兽,只有绑紧了他,她才不会随旁人一样成为改朝换代的牺牲品。 萧承哲似有所觉,抬眸对上江揽意的目光,笑意又深了几分,表情愈发柔和, “五弟何必动怒,深宫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美人也是无心之失,罚她几句也就是了。” 这话看似在替江揽意解围,实则是要坐实了她失言的罪名,堵死了她辩驳的路。 若是寻常女子,此刻怕是早已慌了神,立马跪地求饶。 可江揽意却不然。 她微微一笑,忽视了四皇子的话,抬眸看向五皇子萧承瑾,声音不高不低。 “五殿下,我知道你心有不快。当日在赏梅宴上,我的确多了句嘴。” 她先一步认下过错,话锋却轻轻一转,目光掠过萧承哲,又落回萧承瑾身上,语气诚恳, “可殿下想想,琉璃盏失窃一事本就疑点重重,若真冤枉了七殿下,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皇室容不下人,连个明明白白的定论都给不了?” “再说我一个小小美人,哪里敢为谁出头,不过是怕这事污了皇室名声。” 深宫之中,示弱从来都是自保的上策。 江揽意太清楚,对付萧承瑾这样的骄纵皇子,硬碰硬只会引火烧身,服软认怂,反倒能让他的怒火无处发泄。 这话字字句句都在捧萧承瑾,既巧妙地将自己的行为和维护皇家颜面绑在一起,又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偏袒萧承舟一事。 更重要的是,她把萧承哲那句可怜的暗箭,轻轻巧巧地化解成了为皇家着想。 萧承瑾本就吃软不吃硬,听她这般说,心里竟隐隐觉得,这江揽意说得有几分道理。 本就不是真的想为难一个后宫女子,见她这般干脆认错,方才那点火气消散一点。 他挑眉看她,眼底的兴味更浓, “哦?你倒是会说话。” 四皇子萧承哲在一旁听得脸色微变,面上浮起阴鸷,插话打断, “不过是一介小美人,敢来管皇家闲事。是嫌自己命不够长,还是把皇宫规矩当儿戏了!” 第19章 你们在我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莫不是真与拿煞星有什么牵扯,才这般百般维护?” 这话阴毒至极,直接将这污名赤裸裸抛了过来。 江揽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只见她不慌不忙,抬眸看向萧承哲,眸子中染上几分委屈, “四皇子殿下说笑了。” “我入宫不过月余,连七殿下的面都未曾见过几次,何来牵扯之说?” 她转向萧承瑾,声线软和,刻意添了些小心翼翼, “我只是怕此事处置不当,若太后发难,怕此事不好收场。” “五皇子殿下向来是陛下疼爱的皇子,若因这点小事落了埋怨,岂不可惜?” 江揽意这话说得别有心机。 太后与皇后是一家的,若是知道此事是五皇子做的,定会给贵妃施压。 “五殿下明鉴,臣女是为两位殿下的清誉着想。” “琉璃盏是太后心爱之物,若草草定罪,难免有人嚼舌根,说殿下们在场却看护不力。” “皇上下令彻查不过是走个过场。” “内务府哪敢查皇子,最后落个查无实据的结果,既全了陛下慈名,又堵了悠悠众口,于殿下们只有好处。” 萧承瑾本就吃软不吃硬,听她这般捧着自己,又句句在理,心头的火气早已消了大半。 那日,他与四皇兄不小心打碎琉璃盏,仓皇间便想着要嫁祸给萧承舟。 本以为这女人搅了他们的好事,但听她这么一说,只要给内务府那边一点好处,这事应当是揭过了。 “你倒是巧舌如簧,我们又怎会信你?” 四皇子冷哼一声,拿起折扇上下扇了扇。 无论江揽意说什么,他都一副不肯相信的模样。 “谁知道你与那煞星有什么勾结…” 五皇子倒是不同。 只见他斜睨了四皇子一眼,颇有些不耐地抬手打断他, “四哥不必多言,本殿下瞧着江美人说得在理。” “不过是件尚未定论的事,内务府那边本殿下会派人过去。” 四皇子萧承哲见江揽意这般轻易就化解了危机,眼底闪过错愕。 随即又涌上几分不甘,忙又开口想挑唆, “五弟,她这……” 五皇子看向江揽意,眼底多了几分饶有兴致的探究, “罢了,念在你是无心之失,本殿下今日便饶了你。” “不过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江揽意松了一口气,还是五皇子好糊弄一点。 “谢五殿下恩典。” 行礼时,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四皇子萧承哲,只见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手上的扇子攥得更紧,却终究不敢再多言。 江揽意心中了然。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接着她面不改色转身离去,衣衫在寒风中轻轻飘动,周身竟透着几分傲气。 发间落了一点雪花,在冷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方才这场对峙,不过是她深宫生涯里,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四皇子萧承哲见五皇子萧承瑾竟真的放了人,依旧勉强笑着附和, “五弟宽宏大量,是她的福气。” 可他心里却暗暗记下了江揽意这个名字。 这个女人,看似温顺,实则心思通透,留着必是个祸害。 而五皇子萧承瑾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忽然笑道, “这江美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竟觉得,这深宫之中,终于多了点能让他提起兴致的人。 江揽意带着两名太监走过宫墙转角,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今天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她未曾察觉,在宫墙暗影最深的地方,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伫立。 萧承舟穿着一身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单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视线死死锁在江揽意离去的方向,眸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方才躲在暗处,听得一清二楚。 —— 江揽意踏着积雪,一步步走进瑶光殿。 殿门早已被春桃推开,暖黄的烛火从门缝里泄出,映得她发间的雪花愈发晶莹。 “小主!您可算回来了!”春桃快步迎上前,伸手想接过她肩头的薄雪,声音里满是急切, “皇后娘娘那边……没为难您吧?” 江揽意摇头,走进殿内,暖意瞬间包裹住周身的寒气,她抬手脱下外袍递给春桃, “倒是没有,只是路上遇着几位殿下,说了几句话。” 春桃松了口气。 她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江揽意身后,瞧见跟着的两个陌生太监。 眉头顿时蹙起,脸上浮起几分惊讶, “小主,这两位是?” 江揽意坐在暖榻上,接过春桃递来的热茶。 用手捂着,冰冷的手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她顺着目光开口, “皇后娘娘赏的人,留在瑶光殿里伺候。” 春桃这几日也跟着她学了不少察言观色的本领,眼珠子一转便懂了其中深意。 这深宫之中,这派人过来伺候从来不是单纯的好意,直接是在瑶光殿安插眼线了。 皇后此举,显然是想盯着江揽意的一举一动。 她还不能明着拒绝皇后的好意。 春桃只得敛去脸上的情绪,躬身应道, “是,奴婢晓得了。” 江揽意叹气,喝了口热茶,目光转向那两位太监, “你们各自介绍一番吧。” 左边那位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油滑得像抹了蜜, “回小主的话,奴才叫吉祥,打小就在宫里当差。” “粗活细活都能干,嘴也严实,往后定能好好伺候小主!” 他说着,还不忘搓搓手。 眼睛滴溜溜地转,把殿内的陈设扫了个遍。 右边那位则慢了半拍,上前躬身行礼,有些老实, “奴才叫平安。” “小主,有事叫我来做就行。” 仅此几句,便再无多余的话。 只见他垂着脑袋,双手贴在身侧,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两手卷着有几分不自在。 江揽意将两人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答案。 吉祥油嘴滑舌,看似活络,也容易泄露消息。 平安沉默寡言,倒未必是真安分,或许是心思更深沉。 皇后这是给她送了两个烫手山芋,既得用,又得防。 “既然这样,往后你们在我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第20章 什么两位皇子打起来了! 江揽意放下茶盏,白瓷杯底与托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吉祥,往后你就负责殿外的杂事采买,若有人来找,第一时间禀告我。” 吉祥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荡漾,连忙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定不负小主所托!” 江揽意又看向立在角落里的平安,沉吟片刻。 “平安,你留在殿内伺候,我的书房,也由你负责清扫。记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平安微微颔首,声线平稳无波,依旧是简洁的几字。 “奴才遵令。” 春桃站在一旁,仔细听着小主的安排,心头暗暗佩服。 小主将油滑活络的吉祥派去殿外,用了他的玲珑心思打理采买琐事,又不让他留在殿内探听消息。 把沉默寡言的平安留在身边,看似是全然的信任。 实则是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这般安排,又没驳了皇后的颜面,还能将这两枚棋子牢牢攥在掌心,实在是高明。 江揽意似是察觉到春桃的心思,抬眼扫过吉祥与平安的神色,继而淡淡补充。 “在我这瑶光殿当差,忠心是第一位的。若敢阳奉阴违,后果你们该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平平,但始终流露出一股威慑力。 吉祥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了,知道这江美人不是个软柿子,赶紧躬身俯首。 “奴才不敢!凡事都以小主的事为最重!” 那边已经转身准备忙活的平安,闻言也顿住脚步。 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江揽意一眼,转瞬便又垂下眼帘。 “奴才知晓。” 半柱香后,两人行礼退下。 吉祥路过门槛时,脚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踩到了门槛踉跄一下。 右胳膊狠狠擦过春桃手中的茶盘,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青砖上,迅速晕开一小片。 “哎,你怎么回事啊!” 春桃又惊又恼,当即就要出声斥责,可江揽意一个眼神把她按住。 春桃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小心翼翼地拾起东西,嘴里小声嘟囔。 “真是的,走路都不知道看着点……” 待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瑶光殿内便只剩下江揽意与春桃二人。 春桃上前一步,凑近江揽意,压低声音, “小主,方才吉祥那一下,分明是故意的!怕是想试探您好不好拿捏!” 江揽意抬手抚上暖榻冰凉的扶手,唇角微微上扬,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正好瑶光殿还缺些人手,送上门的棋子,不用可就浪费了。” 春桃看着她眸中一闪而过的计谋,脑中豁然开朗。 这是要借着这两个眼线,向皇后传递些假消息,掩人耳目呢。 她忍不住捂嘴轻笑,眉眼间满是得意。 “奴婢明白了,定帮小主盯紧他们,绝不让人钻了空子!” 江揽意点头,目光缓缓投向窗外。 夜色如墨,寒风渐渐停了,皇宫一片寂静,也不知这瑶光殿的平静,是否只是这一刻。 这深宫棋局,才刚刚落子。 — 几日后,外头的云层压得极低,不时有冷风刮过殿外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啸声。 江揽意临窗翻着一卷旧书,刚翻过泛黄的书页,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惊得廊下栖息的鸟雀四散飞逃。 她皱了皱眉,就见春桃推门而入,神情慌里慌张,快速跑来寻她, “小主!出大事了!” 江揽意翻页的手顿住,抬也没抬,还沉浸在书中不能自拔。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绣兰草的宫装,衬得肤色清透可人,见着春桃这幅模样,掀了掀眼皮。 “不是奴婢大惊小怪!是……是七殿下和五殿下打起来了!” 春桃扑到近前,掩不住惊惶快速捡主要地说。 “哐当”一声。 江揽意手中的书册掉落在紫檀案上,发出响声却无人注意。 “怎么会如此,你快详细说清楚!” 江揽意强压下心头的惊涛,声线难掩紧张。 前世从未有过这样的剧情,竟在今日突然上演,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春桃见她这番模样,赶紧加快语速说明, “就方才在御花园里,奴婢听说七殿下和五殿下起了争执。” “七殿下下手极重,五殿下躺在地上,额角淌血,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江揽意不敢置信地站起身,衣摆扫过案边的书籍,散落一地,但她却没空搭理。 怎么可能?! 前世的萧承舟,在这皇宫中存在感几乎没有。 生母早逝,出身卑微,纵然受尽宫人的欺辱,也始终隐忍克制,等到最后才爆发出来。 可今日,他竟在御花园当众动手,还险些打死五皇子? 江揽意的脑袋突突直跳,无数个念头纷乱地涌上来,却又理不清半点头绪。 好半天,她才缓过神来,勉强撑住桌子。 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殴,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挑拨? “现在是什么情形?皇上知道了吗?” 她追问,目光锐利如锋,已不复往日的闲适。 “已经传遍了!皇帝派人把七殿下抓起来押去问话!可他固执得很,怎么也不说为什么出手打五殿下!” 春桃急得直跺脚。 “至于五殿下被抬回了景阳宫找了太医,贵妃娘娘哭得死去活来,已经去养心殿找皇上要个说法!” 这下麻烦大了。 江揽意的心沉到了谷底。 萧承舟在御花园动手,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是把自己架到了火上烤。 琉璃盏的脏水还没洗清,如今又添了殴打皇子的罪名,皇帝萧崇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皇宫,怕是也容不下他了。 “更衣!快快!” 江揽意当机立断,语速极快。 “去养心殿!” 春桃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去拿外袍。 片刻后,她便搀着江揽意,两人匆匆往养心殿赶去。 路边的枯草在风中瑟缩,就像那孤立无援的萧承舟。 去养心殿的路上,她瞥见两侧方向的宫人们交头接耳,脚步匆匆。 神色里满是惶惶不安,显然那场斗殴的风波已席卷了半个宫闱。 “听说了吗?!那煞星竟然把皇上最宠爱的五皇子给打了!” “皇上的肺都气炸了!有这儿子真是家门不幸!” 第21章 萧承舟!本殿下定要扒了你的皮! 江揽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愈发强烈。 这剧情早已偏离前世轨迹,萧承舟素来隐忍,怎会突然对五皇子痛下狠手? 她必须亲眼去看看,今日这看似荒唐的闹剧背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在养心殿门口停下,还未站稳,殿内便传来一声震彻皇宫的怒喝。 “逆子!你竟敢以下犯上,简直是无法无天!” 龙颜大怒吼得廊下悬挂的八角宫灯都直摇晃。 檐角堆积的积雪也下滑,落在四处廊柱角,溅起细碎的沫子。 殿外廊下,几个洒扫宫人正围成一团,踮着脚尖往殿内窥探。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顺着寒风飘进江揽意耳中。 “听说了吗?七殿下把五殿下的胳膊都打断了,下手真叫一个狠,真是孽种!” “就是说啊,没名没分的娘养出来的,能有什么教养?竟敢对嫡出的皇子动手,这是不想活了!” “依我看,定是偷了太后的琉璃盏,怕五殿下揭发,才先下手为强呢。” 江揽意眉峰蹙起,脸色有些难看。 这些宫人仗着事不关己,便这般编排萧承舟的出身。 可对其余皇子的过错视而不见,真是一群趋炎附势的凉薄之辈。 她未发一言,只侧眸给了身侧的春桃一个眼神。 春桃这几日跟着她,早已默契十足,当即上前一步,叉腰怒喝。 “皇宫重地,岂容你们这群人妄议皇子名节?再敢多言一句,小心你们的舌头!” 那几个宫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回头见是江美人带着人立在廊下。 纵使这位江美人不甚得宠,可终究是皇帝妃子,绝非他们这些奴才所能冒犯。 几人慌忙双膝跪地,连连磕头。 “奴才该死!奴才嘴贱,再也不敢乱说了!” 说罢,他们便连滚带爬地起身,连落在地上的洒扫工具都没敢捡拾。 春桃愤愤地啐了一口,回到江揽意身边。 “这些狗奴才,就是欠教训!七殿下本就处境艰难,他们还这般落井下石。” 江揽意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敛去情绪。 “走吧,进去看看。” 她放缓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殿门旁。 殿内争执正烈,无人留意到门外有人进来。 江揽意轻轻一推,便闪身走了进去,春桃紧随其后,两人屏住了呼吸。 此时养心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地龙燃得正旺,暖气流淌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明黄色的龙椅上,皇帝萧崇面色铁青如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都泛了白,浑身气劲翻涌,连带着身前案几上的茶盏都微微抖动。 他的目光宛如利刃,死死锁定着殿中站立的少年。 江揽意的目光落在萧承舟身上,神色微微一沉。 他身上穿的仍是那件破衣,比半月前她初见时更显破败。 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衣襟上还沾着几片暗褐色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五皇子的。 半月前她送去的厚实旧衣裳与点心,他竟半点未用。 少年墨发微乱,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神。 只是嘴角稍稍破了一道,颧骨处还有些淡淡的淤青。 但这丝毫不减其凌厉之气,反倒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 萧承舟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纵然身陷囹圄,脊梁骨却挺得笔直,未曾有半分弯折。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又或是殿门开动的声音惊动了他。 萧承舟忽然抬眸,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撞进了江揽意的视线。 这一眼太过猝不及防。 江揽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神冰冷,带着未散的怒气和一丝她看不透的情绪。 可仅仅一瞬,萧承舟便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重新垂下眼帘,薄唇紧抿,仿佛方才的对视只是一场错觉。 江揽意的心跳却乱了节拍,被春桃搀扶的手忍不住紧了几分。 前世两人交集寥寥,她以为今生的刻意关注会让他有所察觉。 可这转瞬即逝的对视,却让她愈发困惑。 他到底在想什么? 萧承舟眼帘垂下,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仿佛方才的交汇只是一场幻影。 江揽意的心跳却乱了节拍。 她定了定神,将目光转向殿中别处,继续静观其变。 皇后端坐在皇帝身侧的凤椅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两侧站满了嫔妃与宫人,皆低垂着头,无人敢出声劝谏。 唯有沈贵妃的哭声在殿中回荡。 沈贵妃跪在皇帝面前,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就连宫装的衣襟被泪水打湿。 她扯着皇帝的龙袍下摆,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 “皇上!您可要为臣妾的瑾儿做主啊!” “瑾儿自幼乖巧懂事,从未与人结怨,今日竟被这孽种打成这般模样,胳膊都断了啊!” 她抬起哭红的双眼,指着萧承舟,声音凄厉泣血。 “七皇子不仅胆大包天,偷窃太后宫中的琉璃盏。” “今日在御花园,瑾儿不过是劝了他几句,让他早日向太后认罪,他便恼羞成怒,对瑾儿下此狠手!” “皇上,这孩子心肠歹毒,目无王法,若今日不严惩,日后定是我天元国的祸患啊!” 萧承瑾被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扶在软榻上。 往日里锦衣华服,矜贵的五皇子,此刻鼻青脸肿,左眼乌青得睁不开。 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血迹,一条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 这伤疼得他浑身抽搐,却仍不忘恶狠狠地瞪着萧承舟。 嘴里断断续续地咒骂, “萧承舟!本殿下定要扒了你的皮!” 皇帝听得愈发暴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大喝一声。 “孽障!琉璃盏失窃之事,朕还未与你清算,你竟敢当众殴打兄长!” “朕问你,琉璃盏是不是你偷的?你为何要对承瑾下此毒手?!” 萧承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皇帝脸上。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 仿佛眼前的愤怒与质问,都与他无关。 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周身的戾气却愈发浓重。 第22章 不如一条狗来的忠心! 养心殿内的檀香混着龙涎香,本是安神的气息,此刻却被满殿的死寂烘得愈发滞重。 皇帝萧崇大怒,龙袍上的纹路在烛火下闪烁,他手指着正中那抹孤傲的身影,气得浑身都在发颤。 “你哑巴了?朕问你话,你敢不答?!” 阶下的七皇子萧承舟,明明一身破烂旧衣却衬得身形清瘦,脊背挺直如松。 他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仿佛未闻皇帝的怒斥,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江揽意知道这般沉默并非顺从,而是蓄满了即将喷发的气焰,只需一个宣泄口。 “朕养你十几年,竟养出你这么个目无君父的孽种!” 皇帝的怒火愈盛,大喝一声, “不如养条狗来得忠心!” 殿内所有人噤若寒蝉。 皇后端坐于一旁凤椅,明黄色凤袍上的金线绣纹随着她的动作流转,衔珠凤钗轻轻晃动,映得她面色端庄柔和。 五皇子萧承瑾在一旁瘫着,嘴角还挂着血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时不时抽噎两声。 皇帝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四皇子身上。 “承哲,你当时也在御花园,今日之事究竟如何,给朕如实说来!” “儿臣遵旨。”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打破死寂。 四皇子萧承哲从人群中走出,手持一柄素面折扇,面容俊朗,眉宇间忧心忡忡。 他身着华贵锦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地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恳切。 “父皇息怒,龙体为重。” “儿臣以为,七皇弟定是知晓自己闯下大祸,故而缄口不言。” 他抬眸,目光掠过萧承舟,带着几分无奈, “琉璃盏失窃那日,儿臣与五弟恰巧路过慈宁宫,亲眼瞧见七皇弟在宫门外徘徊许久。” “神色闪躲,形迹可疑,想来此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接着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愈发严肃。 “至于殴打五弟,想来是七皇弟自知罪责难逃,心中恼羞成怒,便将怨气撒在了五弟身上。” “父皇,七皇弟虽出身寒微,却也是皇家血脉,还望父皇从轻发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番话听似求情,实则字字诛心。 既坐实了萧承舟盗窃与斗殴的罪名,又暗指他性情暴戾。 还不忘彰显了自己的仁厚宽和,一举三得。 好一个耍心机的四皇子。 殿门旁,江揽意望着殿内那道身影,眸色沉沉。 萧承哲这借刀杀人的手段,实在是心思歹毒却藏得极深。 前世五皇子萧承瑾与国公府牵扯太多倒台后,他便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今生看来,这场算计早就暗中布局了。 皇后这时突然开口,温温柔柔地顾全大局。 “皇上,皇家子弟,最忌手足相残。” “七皇子此举,确实有失体统。” “不过眼下五皇子伤得重,还是先请太医诊治要紧。” “至于琉璃盏与斗殴之事,需慢慢查清楚才是。” 江揽意盯着最上方皇后那双温和的眸子,知道她想要息事宁人。 “好!好一个孽种!” 皇帝怒极反笑,命令着两旁的侍卫, “朕看你是翅膀硬了!竟敢如此目无王法!” “来人!给朕把他按跪下!今日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孽种!” 当下就有两名侍卫应声而入,快步走到萧承舟面前,伸手便要按他的肩膀。 可萧承舟的身子却像是生了根一般,任凭两名侍卫用尽蛮力,依旧纹丝不动。 他终于缓缓抬眸,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刺骨的戾气。 只一眼扫过两名侍卫,那两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竟不敢再上前半步。 “反了!反了!” 皇帝气得猛地站起身,龙椅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都是死人吗?!给朕打!打到他跪下为止!”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是不敢违抗圣命,握紧拳头便要朝着萧承舟砸去。 “父皇息怒!”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平和的声音响起,眨眼间缓和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太子萧承澈从殿外大步走入,他眉目温润,神色沉稳,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走到殿中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儿臣有事启奏,还请父皇听我一句劝。” 皇帝见是太子,脸色稍缓,却依旧余怒未消。 “你来有何事?” “儿臣方才听闻七弟与五弟在御花园斗殴,心中存疑,便去御花园询问了当时在场的人。” 萧承澈侧身让出身后的小太监。 “这是当时在御花园洒扫的小太监,他目睹了事情的经过。” 那小太监哪里见识过这阵仗,当即吓得脸色惨白。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奴才……奴才参见皇上,参加皇后娘娘。” “说!” 皇帝萧崇沉声喝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孽种先动的手!” 听到这话,江揽意的心顿时一揪。 这老皇帝嘴巴上一口一口孽种,摆明了从未承认过萧承舟的身份。 都是皇帝的孩子,别的皇子锦衣玉食,唯有他住在冷宫之中,连御寒的衣物和能够果腹的吃食都没有。 她稍稍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如果说之前接近萧承舟是为了日后他逼宫后,她可以明哲保身,而现在—— 江揽意是真的有些心疼他。 只见那小太监抖着身子,浑身颤栗却不敢隐瞒,继续说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回皇上的话,今日晌午,五皇子在御花园的回廊下遇见七皇子,先是出言嘲讽。” “说七皇子出身卑微,是宫女生的野种。” “七皇子一开始没理他,可五皇子越说越难听,还伸手去推搡七皇子的胸膛,辱骂不止。” “七皇子这才动的手…”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窗外寒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承瑾身上。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只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避开众人的目光。 第23章 母亲是刺客,你骨子里便流着肮脏的血! 贵妃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嗫嚅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太监的这番话,让她的控诉成了一戳就破的泡影。 四皇子萧承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方才他字字句句指责萧承舟跋扈伤人,没想到太子会站出来替煞星主持公道,直接让他成了殿中最大的笑话。 更让他心慌的是,萧崇的目光已扫了过来,最容不得半分欺瞒,只好下意识看向一侧的贵妃。 沈贵妃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用帕子掩着面,控诉着小太监, “你说谎!是谁买通了你?敢在御前污蔑皇子!” “我的瑾儿自幼乖巧,与七皇子素无嫌隙,怎会说出那般混账话?你这奴才,分明是血口喷人!” 小太监本就是扫地的,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贵妃的怒斥炸在头顶,双腿立马发软,跪在地砖上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 “贵妃娘娘饶命!” “奴才不敢说谎,今日在御花园,五皇子确实指着七皇子骂西域贱种,奴才听得真真的!” “够了!一个个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皇后出声打断,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她端坐在椅子上,捻动佛珠的手指一顿,圆润的东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压下了殿内的喧嚣。 “既然是五皇子出言不逊在先,七皇子也是被逼无奈,才会出口伤人。” “两人都有错,依本宫之见,不如各罚一次,也好让他们长些记性。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萧崇坐在龙椅上,面上带着怒气盯着下方的少年。 萧承舟长大了,那股桀骜的眉眼,越来越像那个女人。 那个曾以一曲胡旋舞惊艳京城,却在生辰夜,握着匕首刺向他心口的西域舞姬。 虽未得手,但那濒死的感觉,萧崇记了整整十余年。 萧承舟作为那女人的血脉,自出生起,他就最为厌恶这个儿子。 “朕最后问你,那琉璃盏是不是你偷的!” 殿中一片死寂,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萧承舟不会回应时,他却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起伏, “不是我。” 三字落地,彻底点燃皇帝心头积压多年的怒火。 “不是你?!” 皇帝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起,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因愤怒发抖, “一大堆人亲眼瞧见你在慈宁宫徘徊,老五不过说了你几句,就被你打得鼻青脸肿,你还敢抵赖?!” 萧承舟黑眸里一片死寂,没有半分情绪,而后嘲讽一笑, “他辱骂我的母亲,为什么不能打?” “你还敢嘴硬!” 皇帝胸腔剧烈起伏,气息粗重, “你母亲是西域刺客,你骨子里便流着肮脏的血!” “你动手打残了你的皇兄,还弄碎了先帝遗物,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萧承舟抿紧唇,一言不发。 他只是挺直身子,漠然立在殿中。 那姿态,既不求饶,也不辩解,仿佛老皇帝萧崇的怒火与斥骂,都与他无关。 然而这份无视,比任何顶撞都更让皇帝气焰更盛一筹! “来人!”皇帝厉声喝道,便要下令治罪。 “把七皇子打入天牢,没有朕的允许,不许他出来!” “父皇,息怒!” 太子萧承澈及时开口,温润的嗓音稍稍缓和了殿内的戾气。 先是止住了侍卫下一步动作,只听他叹了口气,试图让皇帝冷静下来, “老五平日里骄纵,当众辱骂,本就理亏。” “再者,那琉璃盏的幕后之人还未查出,仅凭四弟一面之词定罪,恐难服众。” “不过是一场误会,还请父皇三思,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太子,你为何要偏袒七皇子?!” 沈贵妃猛地拔高声音,泪水混着怒意淌满脸庞, “瑾儿被打成这样,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萧承舟这般无法无天,皇上若不严惩,日后还有谁把皇家规矩放在眼里?” 廊柱后,江揽意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眉头紧锁,看着殿内一群人的嘴脸觉得虚伪至极。 今日之事,牵扯众多,怕是不能随便算了。 她清楚,皇帝对萧承舟的厌弃,不单单是因为今日之事,而是源于十几年前那个女人的刺杀。 太子出面求情已是极限,她若此刻上前,非但救不了萧承舟,反倒会引火烧身,徒增皇帝的猜忌。 皇帝满脸写着不耐,眼前琐事本就令他心烦意乱,贵妃的哭闹简直搅得他没法安宁。 他闭眼不看哭天抢地的贵妃,低头看了眼一脸漠然的萧承舟。 幸好太子适时转了话头, “父皇,再过半月,天元大军便要凯旋而归,届时您还要设宴为将士们接风洗尘,何必为这点琐事动气?” 此话一出,皇帝萧崇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看着下方的几人,也不再觉得碍眼了。 沉吟许久,他便沉声开口,威严十足, “五皇子出言不逊,罚抄论语百遍,禁足柔仪宫一月,让他好好学学规矩!” 贵妃还想哭闹,被皇帝一个冷厉眼神瞪得闭了嘴。 “至于萧承舟……”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厌弃, “目无君父,还动手伤人,罚去佛祖祠堂,跪上三日三夜,反省过错!” 接着顿了顿,皇帝继续加重语气补充道, “没有朕的旨意,不准放他出来!敢违令者,同罪论处!”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齐齐变色,却无一人出声。 三日三夜跪祠堂,便是成年大汉也撑不住。 何况萧承舟自幼关在冷宫,身子骨本就单薄。 这哪里是罚,分明是要他的命! 萧承舟闻言,脸上依旧板着脸,既不求饶,也不辩驳。 “怎么?你还不服?” 皇帝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气又涌上来。 萧承舟抬眸,黑眸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多余的话,却透着一股刻进骨子里的倔强。 皇帝萧崇不耐地挥手,仿佛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碍眼。 “赶紧带下去,别留在这里碍眼!” 两名侍卫连忙上前,伸手去扯他的臂膀。 萧承舟却猛地一甩,力道之大,竟让两名侍卫踉跄了一下。 接着他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拖沓地往外走。 皇帝望着他的背影,重重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内殿。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退了出去。 贵妃扶着鼻青脸肿的萧承瑾,哭哭啼啼往外走,路过萧承舟身边时,怨毒地瞪了他一眼。 结果被他周身戾气逼得一缩,满腹怨言地匆匆离去。 江揽意心下叹气。 皇帝看似各罚两人,实则一眼能看出偏心。 五皇子萧承瑾禁足一月,不过是在柔仪宫里养伤享乐,而萧承舟的三日三夜,却是生死难关。 她立在廊下,看着萧承舟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尽头,掩下自己所有的思绪。 正要转身牵拉着春桃回瑶光殿,身后却传来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 “江美人倒是好定力,怎么不像赏梅宴那日,为七皇子出头了?” “难不成是看清了形势,觉得这煞星不值得你费心拉拢? 第24章 你是他的孽种!你跟他一样都去死! 丽妃靠着雕花栏杆,带着几分故意找茬的意思。 她仗着有贵妃撑腰,平时根本不把其他妃嫔放在眼里。 如今见江揽意一个人站在廊下,就想趁机刁难几句。 江揽意转过身,捂嘴笑了笑却有些凉飕飕的, “丽妃姐姐说笑了,皇家的事,我们后宫女人哪敢随便议论?” “倒是你,这么关心七皇子的下场,难不成以前跟他有什么交情?” “没准儿今日他出手伤人,就是你指使的,丽妃姐姐好狠毒的心肠。” 丽妃没想到她会回怼,脸色当下就变了变,刚要开口反驳。 “你,你说什么呢,我跟他能有什么交情,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江揽意已经侧身让开,衣袖轻轻一摆扭头作势要走。 目光扫过丽妃那副幸灾乐祸的脸,回头抛出一句话, “七殿下现在背着罪名,丽妃姐姐如此挑拨离间,四殿下又那一番说辞,你们母子二人是想落井下石吧。” “皇上本就在气头上,万一日后回想起来,知道四殿下故意陷害,你说会不会降罪下来?” 江揽意这些话,很直白地戳中了丽妃的要害。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下一句反驳的话。 看着江揽意平静的眼睛,只觉得这人看着温柔,心里比谁都明白,一时间竟有些怕了。 江揽意对付这种没什么手段的人,简直是信手拈来, “姐姐要是没事,我就先回自己宫里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留下。 丽妃盯着她的背影,气得攥紧了手里的手帕,嘴巴一直嘟嘟囔囔地咒骂。 刚才那番话,字字都扣在四皇子有意陷害,她要是追上去吵,反倒坐实了母子二人想要挑拨的罪名。 殿外的风裹着雪,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疼。 江揽意站在拐角,看着萧承舟被两个侍卫带走。 黑色的衣服在风雪里吹得鼓鼓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朝着佛堂的方向去了。 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就像寒风里站着的松树。 可那身影里透着的孤单,却深到了骨子里,让人看着心里发沉。 “小主,” 春桃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压低声音,满是担忧。 “佛堂又冷又偏,三天三夜不吃东西跪着,再加上贵妃和四殿下他们暗地里使坏。” “七殿下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江揽意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不小心碰到冰凉的毛领,还是觉得冷得一缩。 她心里清楚得很,皇上一直恨萧承舟的母妃,其余人也把他当成眼中钉。 这次罚跪,不过是借着罪名,想把他彻底除掉。 这三天三夜,又饿又冷,萧承舟根本熬不过去。 可看着他那孤傲不服输的背影,江揽意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生出一股拼到底的决心。 “春桃,我们先回瑶光殿。” 她的声音平静。 “把那件狐皮大衣拿来,再准备些吃食,用两层锦盒装好,外面裹上三层棉絮。” 春桃吓了一跳,脸色白了,急忙劝道, “小主!皇上有旨意,谁也不准去看七殿下!佛堂里外都是禁军守卫,咱们这么做,要是被发现了,就是抗旨啊!” “放心,我早有准备。” 江揽意打断她,她抬头望向佛堂的方向。 “我就不信这次,你还不用我的东西。” 风雪把远处的宫殿遮得模糊,纵使重生回来多了很多变数,但她坚信萧承舟一定能从逆境当中解脱。 春桃看着自家小主的样子,心里虽然害怕,还是点了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办!” 春桃转身快步跑走。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雪花往下落。 江揽意转身往瑶光殿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雪地,而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 到了夜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皇宫里静悄悄的,只有佛堂方向传来隐隐的钟声,又远又苍凉。 佛堂里,檀香缭绕,一股幽幽的苦味和殿外的寒气混在一起。 萧承舟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旧步衣裳铺在地上,落了些香灰。 前面立着高大的金佛像,那佛像眉眼慈祥,像是在怜悯天下所有受苦的人。 可他身上只有无尽的血腥和仇恨,就算佛祖再厉害,也解救不了他半分。 “阿弥陀佛。”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和尚拿着扫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好奇问出口, “施主既然进了佛堂,心就得虔诚。” “要是有别的心思,是看不到佛的真容的。” 萧承舟没有回头,声音冷厉,但还是回答了他, “我不信佛。” 小和尚扫地的动作停住了。 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还是把心底的疑问问出口, “施主看着面生,像是宫里的贵人,怎么会深夜来这冷清的佛堂?” 萧承舟低下头,目光落在佛像底座的花纹上。 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香灰,檀香混着佛堂里淡淡的霉味,钻进鼻子里。 这味道,令他的意识有些发散,脑海中的记忆不断涌了上来。 他想起那一晚燃尽一切的大火。 那年他还小,他的母妃苏灵,是个从西域来的女子。 一首胡旋舞跳得整个京城都为之惊艳。 她总爱穿一件红裙子,抱着他坐在窗子边,给他讲述西域的故事。 她的手总是暖暖的,摸过他的头顶,带着淡淡的香气。 可这样的温暖,只维持了半年。 一切的改变,始于一封密信。 那天母妃拆开信后,面色一下子变得灰白,手里的信纸掉在地上。 信件上让她去刺杀天元国的皇帝,可是皇宫到处都是禁军,这件事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 刺杀失败后,母妃就彻底疯了。 整天披头散发,对着幼小的萧承舟大喊大叫,眼睛里满是狠毒的恨意, “萧崇!你这个骗子!你杀了我全族的人,我要杀了你!” 她会拿起头上的发簪,红着眼睛往他身上刺。 尖锐的簪尖划破了他的胳膊,留下一道深深的疤。 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却笑得凄厉, “你是他的孽种!你跟他一样该死!” 第25章 你这种人,生来该下地狱! 乳娘将他护在怀中,后背硬生生扛下母妃的疯狂打骂,浑身是伤仍不肯松手。 只反复呢喃着, “娘娘病了,病好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可是这病,从来就没好过。 母妃把他按进河里,看着他呛到水窒息,便得意地拍着手尖笑, “去死吧,死吧,你这种人就不配出生!” 寒夜三更,逼他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骂尽帝王狠毒最后将所有恨意砸向他, “若不是为你,我怎会困死冷宫,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 他冻得牙关打颤,却没有办法哭,眼泪只会招来更狠的折磨。 只能死死咬着唇,望着窗外孤月,将奶娘的话当作唯一的光。 直到那光彻底碎在眼前—— 殿内火光冲天,染红半片皇宫夜空。 他被乳娘按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见母妃站在火海深处。 她看见床底的他,先柔声道, “阿舟,过来。” 见他不敢动,笑容一点点变得狰狞, “你这种人,生来该下地狱!” “快过来,跟娘好好呆在一起!” 大火很快吞噬了一切,也焚尽了他对母亲的最后念想。 乳娘为了他,被掉落的房梁砸中,临死前把他护在身下。 直到滚烫的鲜血浸透他的脖颈,萧承舟才意识到死亡。 皇帝萧崇来看过一眼,只冷冷丢下一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灵妃疯癫自焚,罪有应得!” 佛堂窗子被风吹开了,发出吱呀一声响,萧承舟猛地回神。 身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细碎的红血丝爬满眼白,是恨意交织的痕迹。 他抬头望着佛像冷笑。 佛若有眼,为何不普度众生? 为何让他生在帝王家,背负血海深仇,在仇恨血腥中苟活? 他被丢进冷宫最深处,被野狗追咬,被宫奴欺辱。 人人都骂他是疯子的孽种,是宫里最卑贱的存在。 若真有佛,又为何不渡他。 “施主?施主?” 小和尚急切地呼唤,将他的思绪拉回。 萧承舟抬眼,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那抹活人气恍若与他隔了万水千山。 小和尚被他眼底的死寂惊得后退,攥紧了扫帚柄,却又忍不住嗫嚅着劝道,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他扯了扯嘴角收回了目光,笑意凉薄。 这些重负,佛祖渡不了。 小和尚将油灯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昏黄光晕照亮他紧抿的薄唇与满身的伤。 “这灯,就给施主留着了。” 而后他蹑手蹑脚地离去,将殿门轻轻合上。 佛堂只剩他与跳动的灯火,孤寂又彷徨。 他闭上眼,那些血与泪交织的记忆犹在眼前,想忘都忘不了。 —— 瑶光殿内,春桃已备好厚袍子,枣泥糕与牛肉干,锦盒裹着厚棉絮。 “小主,佛祖祠堂外面重兵值守,我们要怎么送进去?” 她担心地开口。 江揽意倒是不在意,眸光闪闪,想到一个绝佳的地方, “今夜负责夜巡的禁军,亥时末会到角楼换岗,换岗间隙有半盏茶的空当。” “更要紧的是,那角楼的值守一队统领,早年受过我父亲的恩惠,欠着一份人情。” 春桃仍是忧心, “小主万金之躯,怎能冒险靠近禁军?况且……” 事到如今,顾不得这些了。 “放心好了,我们从西侧那边进入,若是被查了,就说皇上口是心非不放心七殿下安危,就送些吃食罢了。” 江揽意打断她,语气坚定, “切记,不可惊动任何人。” “是,小主。” 春桃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 只是将东西仔细收好,又取了两件深色的斗篷,细细翻看了斗篷的领口,生怕针脚不密实漏了风,以备夜间防寒。 等到了夜色渐深,皇宫内变得一片寂静。 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揽意与春桃换上深色斗篷,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朝着佛祖祠堂的方向走去。 风雪依旧未停,落在斗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人脚步轻盈,尽量避开巡夜的侍卫,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佛祖祠堂西侧角楼外的暗影里。 亥时末的打更声刚落,便见一队禁军列队而来,与角楼的值守兵丁交接。 趁着两队人核对腰牌的空当,江揽意趁着人不注意,便从袖中摸出一枚金叶子,轻轻掷向那统领的脚下。 一队统领严明低头瞥见脚边的金叶子,身形顿了顿。 不动声色地朝暗影处递了个眼神,随即挥手让手下人先行离开。 接着严明缓步踱到墙角,压低声音, “江美人此来,所为何事?” 江揽意从暗影中走出,干脆利落地开口, “借统领半盏茶的方便,入佛堂后院送些东西。” 严明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出一条窄路,指了指角楼旁一道不起眼的侧门, “从那边进去,那是洒扫太监的路,不会让人看见,小主速去速回。” 江揽意颔首,带着春桃快步闪身钻进侧门。 门后便是佛祖祠堂的后院,院内积雪覆盖,一片寂静,只有正殿内透出微弱的烛光。 “小主,殿内不会有其他人吧?” 春桃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有些忧心忡忡。 “除了被罚跪的萧承舟,还有谁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礼佛。” 江揽意低声回应。 两人蹑手蹑脚地绕到正殿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望去。 只见正殿内,萧承舟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旧布衣裳满身破口,头发散乱地黏在额角,双目紧闭跪在蒲团正中,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无声沉思。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地渗着血丝,裸露在外的手腕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显然身上受了不少伤。 回来的路上听人说,他不单是与五皇子萧承瑾起了争执。 五殿下的侍卫也在一旁,见冲突骤起,便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江揽意深知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想来是他一人对抗一群人,却仍能杀出重围,这份狠戾与韧劲,绝非寻常。 她正看得入神,窗内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冰寒的眸子,似淬了腊月的霜雪,竟穿透窗纸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江揽意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竟是早就发现了。 第26章 原来殿下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啊 佛堂内的烛火被风晃得微微摇曳。 萧承舟睁开眼的瞬间,江揽意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双眸子恍若积了终年不化的雪,没有半分温度,却又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一手攥紧了锦盒的提绳,竟一时忘了躲闪。 她立在殿外,斗蓬衬得肌肤莹白如玉,鬓边碎发被夜风拂动,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瞧着便带着几分无措的柔弱。 可下一秒,萧承舟却像是没看见她一般,将头扭了回去,重新望向供桌上的佛像。 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凛冽锐气,连眼神都没再给她半分。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飞快松开,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江揽意心念微动,隐约察觉到他的疏离,却也不恼。 知道是少年心性,转而勾起了一抹笑。 接着对春桃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在门口守着。 而后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脚步放得极轻,没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寒气刺骨,地面冰凉的气息透过鞋底渗上来。 江揽意拢了拢身上的深色斗篷,小巧的鼻尖被冻得微红,眼底依旧带着关切,瞧着愈发楚楚可怜。 而后走到他身侧,将锦盒放在旁边的供桌一角,怕惊扰了殿内的佛像动作很轻。 “七殿下,这里太冷了,我带了些吃食和厚衣过来。” 她的声音温软,尾音轻柔,羽毛似的轻轻搔着人心。 “你跪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先垫垫肚子吧。” 萧承舟依旧没应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蒲团,这个小细节却没被江揽意忽略。 她知道他有些紧张,却也不急等他回应,而是凑过去好好打量他。 他的喉结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圈,线条利落而紧绷。 显然是听进了她的话,只是骨子里的倔强劲儿,让他别扭着不肯回应。 江揽意不催促,只是拿起锦盒里的厚袍子,那是一件貂绒披风,边角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 她伸手递到他面前, “这披风厚实,你先穿上吧,佛堂里太凉,别冻坏了身子。” 递到他面前时,手微微晃了晃,因为寒冷而有些不稳,露出的手背细腻白皙。 可却被萧承舟微微侧身避开了。 那动作干脆利落,摆明了十分抗拒,没有半分掩饰。 江揽意的手僵在半空,先是觉得有些诧异,明明前些日子他还接受了自己好意。 但转眼又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垂下眼眸,鼻尖微微抽动,仿佛受了很大挫折。 声音刻意放低,瞧着委屈极了, “殿下是不喜欢吗?还是,觉得我送的东西,配不上你?” 萧承舟喉结又动了动,依旧沉默。 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越发复杂,那日御花园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江揽意对着萧承瑾笑的模样,不知道为何像是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刺着他的心。 他不信这宫里有真心,可她此刻的模样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江揽意见他始终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将披风放在他身旁的地面上。 又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盘,里面装了糕点。 “这枣泥糕是我亲手做的,没放太多糖,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其实是新来的小太监平安做的,江揽意意外发现他有这项技能,大手一挥便把他安置在了厨房。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枣泥糕,递到他嘴边。 “殿下,要不尝尝?” 萧承舟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手,浑身绷得更紧,有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危险。 语气疏离冷硬,却终于吐出了几个字, “不必,你拿开。”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说完后,便一言不发。 江揽意也不气馁,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小口。 接着故意眨了眨眼,眼眶微红,长长的睫毛上像是沾了水汽, “明明很好吃啊,殿下怎么不吃?难道是,还在生我的气?” 萧承舟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眸子里多了些别扭。 他没说话,就这么盯着她,却也没再移开目光。 “前几日在御花园,殿下是不是看见我和五殿下在一起了?” 江揽意思索了半天,最后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萧承舟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眼神沉了沉。 抿紧了唇,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默认了。 “原来殿下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啊。” 江揽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杏眼里满是慌张,像是怕被他误会。 “那日五殿下拦住我,说为何要在赏梅宴那日为你出头。” “我想着都是宫里的人,不好推辞,便和他多说了几句。” “我以为殿下知道缘由,没想到……” 她话说到一半,故意顿住,观察萧承舟的脸色。 接着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擦去了一滴不存在的泪水,动作里满是柔弱的委屈。 “殿下是觉得,我和五殿下说了些话,其他的都是我有意装出来的吗?” 萧承舟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心头莫名一紧,神情放松了许多。 他别过脸,侧脸的线条冷硬依旧,语气依旧生硬,却比刚才缓和了些, “你想怎样便怎样,这些都与我无关。” “怎么会与殿下无关?” 江揽意立刻接过话头,故意带上了几分急切。 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急于解释,肩头微微瑟缩着,显得娇小柔弱。 “我自始至终都相信殿下,那琉璃盏是他们想要嫁祸给你的,殿下出手打伤五皇子也是合情合理,谁叫他嘴巴上不饶人。” “我对殿下,绝没有半分虚假。” 她的目光澄澈而真诚,落在他脸上,杏眼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有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粹。 萧承舟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旁人的鄙夷,只有为他的事情而忧心。 他的心防,悄然松动了一丝,喉结又滚了滚。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为何对我这般好?” 第27章 我以为,你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可怜我罢了。 说这话时,他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地面上的青砖,透着一股少年人的别扭和倔强。 只不过耳尖在悄悄泛红,被他垂落的发丝遮住,只露出冷硬的侧脸轮廓,线条利落。 手不断攥拳又松开,动作有些烦躁,像是在掩饰心底的不安。 江揽意闻言,忍不住笑了。 她确实生得极美,一双杏眼水润润的,笑起来时弯成了月牙,眼尾缀着淡淡的红,像是晕开的胭脂。 脸颊上的伤疤差不多消散了,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更衬得她那张莹白细腻的小脸愈发娇俏动人,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粉。 “当然是我这人心善喽。”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嗔怪, “殿下也真是的,我送您衣服,是想让您保暖,你倒好,宁愿穿着破衣烂衫受冻,也不肯穿。” 萧承舟脸一扭,想躲开她直勾勾的目光。 别过头后,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别扭地开口, “没有。” “那是为什么?” 江揽意追问,目光紧紧盯着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肯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萧承舟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脸,下颌线绷得紧,声音压得极低,几分涩意, “我以为,你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可怜我罢了。” 江揽意的心轻轻一颤,面上却没什么波澜。 而后伸出手,掠过他发顶沾染的尘埃,动作算不上轻柔,更像是一种安抚。 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殿下这话,未免糊涂。” “我从不可怜任何人,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埋没于此,心疼殿下而已。” 她的动作轻轻,像是羽毛拂过激起一阵涟漪。 萧承舟浑身一僵,脊背挺得笔直,却没躲开她的触碰。 只是不看她的眼睛,眸色沉沉。 那触感算不上暖,却像一缕极淡的风,堪堪拂过他心底的冰面,没化开多少,却也没让那冰棱更冷几分。 他慢慢试着去放松紧绷的身体,但没半分柔和的迹象。 江揽意见他不再抗拒,便拿起桌上的枣泥糕,递到他嘴边, “尝尝吧。”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糕点,动作有些僵硬。 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张口咬住那块枣泥糕,动作利落,有些不情愿地顺从,像只被顺了毛的野猫。 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枣香,暖了胃,有一丝暖到了心底。 他慢慢咀嚼着,只是周身那锐利的锋芒,稍稍敛了敛。 江揽意又拿起一块牛肉干递给他,故意擦过他的胳膊,却像没事人一样,脸上没半点不自在,只淡淡看着他。 他眉头微蹙,却还是伸手接过,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矜贵冷傲。 两人就这么一递一接,默默地吃着东西。 殿内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堪堪挨在一起。 稍稍有些温馨,但还是透着一股微妙的僵持。 江揽意见他吃得差不多了,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料子极软,绣工精致。 “你脸上粘了东西,我给你擦擦。” 她抬手,擦过他嘴角沾染的枣泥碎屑,动作算不上轻柔。 萧承舟有些紧张,浑身瞬间又绷紧,却没躲开。 脸颊隐隐可见红晕,好在佛堂不算明亮,没能让人看到。 他能闻到丝帕上的兰花香,清雅得像她身上的味道,却让他莫名地烦躁。 擦完嘴,江揽意将丝帕随手放在了食盒一角, “殿下,把袍子穿上吧。” 她拿起一旁的貂绒袍子,扔到他怀里。 萧承舟没说话,抬手接过来,自己慢条斯理地披上。 明明还是少年人,但肩背宽阔挺拔,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 “多谢。” 他低声说道,声音依旧沙哑,听不出情绪,但眼神里的冰寒褪去了一丝。 江揽意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没达眼底, “殿下不必客气。”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夜色沉沉,月光冷冽。 “殿下记得吃东西,好好照顾自己。” “身上的伤,要记得换药。”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春桃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小主,再不回去,等一下轮值的禁军又来了!” 萧承舟的目光往窗外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无意识地摩挲着袍子的衣角,顿了半秒,才应了一声, “知道了。” 萧承舟目光落在她身上,喉结滚了滚,却没再说什么。 江揽意对着他笑了笑,便转身快步离去,裙摆扫过佛堂下的残雪,悄无声息。 春桃连忙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萧承舟望着殿门的方向,呆坐了许久,袍子很厚实,暖意覆在身上迟迟不散。 他伸手去拢了拢,感受着那丝温暖,眸中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又想起她贴在耳边的话语,心头那片冰封的土地,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他抬头注视着那尊巨大佛像。 佛像一直笑着,他仿佛有些懂了。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殿梁上跃下。 落地时悄无声息,连烛火都未曾晃动半分。 黑影落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他没有开口,只是以三指叩地,发出极轻的叩击声,节奏分明。 “少主,族长的人已经进京了。” 萧承舟顿时收敛了脸上的所有情绪,嘴角的笑意消失殆尽。 眼底的温柔褪去,重新被锐利取代,恍若刀锋,透着慑人的冷意。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黑衣人,薄唇微启,声音冷冽如霜,没有半分温度, “讲。” 黑衣人依旧低着头,身形纹丝不动,只以沉重的气音回应,字字清晰, “领头那位是族长的左膀右臂,他说要见您。” 萧承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沉稳, “好啊,那就去见一下,我前几天交给你的事情办妥了吗?” 黑衣人微微颔首,依旧没有抬头,语气恭顺, “办妥了,子轩已经派人在玄武门接应。” “做得好。” 萧承舟扯开嘴角一笑,像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是该找个日子,假死脱身了。” 第28章 这一方帕子,扰乱了他的心绪 “京中这潭浑水,搅得越乱,才越方便我们把当年的旧账,翻出来一一清算。” 黑衣人终于抬首,黑布下的眸子凝着寒雾,飞快扫过殿内梁柱与佛龛间隙。 确认四下无迹,他才以气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 “当年加什族异动案,牵涉众多密档,值守族人共计二千,三月内暴毙于府,尽数销声匿迹,无一人留存。” 话音落时,萧承舟周身的气压骤然沉凝。 拳头陡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皮肉里,细微的痛感却压不住翻涌的戾气。 胳膊上的青筋如虬龙盘绕,他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低吼,一字一句,似要把那些人拆入腹中。 “果然……那桩意外,都是精心布局,我母亲定是因此才要刺杀那狗皇帝!” 他抬眼望向供桌上的佛像,佛陀垂眸含笑,眉眼悲悯。 那笑意落在萧承舟眼中,转眼化作最尖锐的嘲讽。 “都说佛祖慈悲,可却没有分给我半点。”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佛堂的烛火猛地一颤,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萧承舟的母亲是西域王族,当年为了讨好天元国的皇帝萧崇,便被当作礼物送进了宫闱。 后来王族内讧,母亲的族人被尽数斩杀,敌人以亲人的性命为要挟,逼迫她刺杀皇帝夺取玉玺。 她不过是个弱女子,皇宫禁军无数,这件事,根本就是以卵击石的死局! “这些血海深仇,我定要向他们,一一讨还!” 萧承舟狠狠抛出这句话,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皮肉。 黑衣人闻声,猛地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属下以命护少主,不死不休。” 萧承舟阖上眼,深吸一口气。 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随着绵长的呼吸,一点点沉淀下去。 再睁眼时,眸中戾气尽数敛去,只剩恢复后的冷静。 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眉眼温顺,任人拿捏的脆弱少年。 “起来吧。”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接着短促命令道。 “按原定计策推进,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少主!” 黑衣人应声起身,动作利落如飞燕。 只见他躬身行礼后,身形一晃,如黑影融入殿角阴影。 接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佛堂深处。 佛堂烛火依旧跳跃,光影在青砖上明明灭灭,映着萧承舟挺拔孤寂的身影。 他拢了拢肩头披风,指尖不小心触到锦缎细密的针脚。 还带着方才江揽意离去时,拂过的余温。 萧承舟再一摊手,掌心躺着一方丝帕,而后合起掌心,牢牢攥在了手里。 这是他在黑衣人过来前,不动声色俯身拾起的。 帕子上还沾着她惯用的兰芷香,清浅绵长,萦绕鼻尖。 他小心翼翼将丝帕贴身藏好,紧贴心口,像是揣着一件罕见珍宝。 而后透过窗子望向瑶光殿的方向,面上闪过波澜。 没人知道,他筹谋多年的复仇大计里,突然闯进了一个意外。 就是这方丝帕,偏偏让他改了主意。 烛火倏然一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没入佛龛暗影里,不见尽头。 夜巡的禁军经过,见佛堂里的人影还乖乖跪在地上,唏嘘了一声。 只当是皇家无情,不知道里面那个少年,在这冰冷的寒冬,守着一抹烛火,能捱过几天。 隔天一早,瑶光殿的窗棂漏进几缕晨光。 江揽意起了个大早,正对着菱花镜,细细在脸上涂抹着药膏。 手指触到脸颊上的疤痕,微凉药汁在上头化开,带着太医院特有的清苦香气。 疤快好了,麻烦也快找上门来了。 这无痕膏,是她托春桃辗转三回,多用了几只金叶子换来的。 前些日子,她父亲江从安回了信,按照她信件中所说避开了几次暗查。 一时间大为高兴,给她拿了大把的银钱,不让她在宫中受委屈。 当然也不忘询问江揽意,有没有好好服侍皇上,若是封了妃可不要忘记家里人。 江揽意自然知道自己的爹是个什么德行,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只捡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回复。 不过,她确有向上爬的打算。 沈贵妃那边一直拉拢她,她若是一直避着反而让人生疑,只怕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江揽意眉毛微拧,无意识地盯着镜中的人,面露不悦。 “小主,您听!外面闹哄哄的,像是有大事!” 春桃快步进门,秀鞋踩在地面上,留了一串雪印,鬓边绒球晃个不停,脸上满是兴奋。 江揽意抬眸,镜中女子眉眼清丽,疤痕淡得若有似无,眸子清亮,甚是惹人。 她放下螺钿妆盒,侧耳细听。 宫道上传来此起彼伏的传报声,尖锐嗓音穿透晨雾,刺破了瑶光殿的宁静。 “捷报!前线捷报!天元大军大败蛮族,三日后班师回朝。” “陛下谕旨,太和殿设宴庆功!” 听到这个消息,江揽意眸间闪过一丝锐光,握着妆盒的手微微收紧。 来了,和前世分毫不差的节点,这一次,她一定要抓住。 前世的此刻,她正因侍寝抗拒顶撞皇帝,被弃置冷宫,日日与荒草为伴。 听着宫人道大军凯旋的风光,庆功宴的奢华。 冷宫的风刮得人骨头疼,她趴在床沿,满心怨怼,却不知这场胜仗,竟是可以撬动命运的支点。 而今,她重生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两天还有一件事要发生—— “小主,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春桃打断她的思绪,在一旁喜滋滋搓着手。 “庆功宴上文武百官齐聚,皇子妃嫔都要到场,您的伤刚好痊愈,露个脸说不定就能重见圣颜!” “确实得讨下皇帝开心才行。” 江揽意轻笑一声,用梅花簪划过梳妆台,簪尖锋利,映着冷光。 “只不过要露,就得露个惊天动地的脸。” 前世在冷宫,她偶然结识到一个疯癫的妃子。 那个妃子疯疯癫癫的,却总在夜深人静时,凑到她耳边,说着一些没人信的秘闻。 而那些颠三倒四的话里,偏偏藏着过几日庆功宴的关键。 有人在庆功宴上动手,目标不是老皇帝,而是—— 第29章 蓉嫔娘娘出事了!快来人啊! 而是,深居慈宁宫,久不问政事的太后。 江揽意眸底凝起一层寒冽锐芒。 前世冷宫岁月里,她曾听闻,庆功宴后不过三日,慈宁宫便传出太后薨逝的消息。 宫里对外宣称是太后积劳成疾,丧仪按国丧规制办得极尽隆重。 白幡遮天蔽日,京城街道两侧摆满百官供奉的挽联。 可蹊跷的是,太后停灵不过七日,便被匆匆下葬,连宗室亲眷的例行祭拜都未曾周全。 太傅府再三恳请亲视入殓,却被皇帝以“太后遗愿,不欲惊扰”为由驳回。 那位手握半部朝政的太傅,竟被禁军拦在皇宫门外,霜风卷着他的官袍,徒留满袖寒凉与无力。 那时她只当是太后年老病逝,现在再回想那疯人临终前的呓语,字字如惊雷在耳边炸开, “皇后手段太过高明……” 江揽意这才惊觉,那场庆功宴背后,藏着何等龌龊的毒杀阴谋。 太后是太傅的亲妹,更是皇后的嫡亲姑姑,可这层血脉羁绊,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不过是张可焚的纸,一扯便碎。 太后早已知晓皇帝萧崇昏庸无能,暗中属意最疼爱的小儿子安王即位。 甚至已悄悄联络三位老臣,只待时机成熟便联名呈奏。 可皇后怎会任她,撬动太子萧承澈的储君之位? 这后宫从不容两个掌权者,败者,唯有万劫不复。 据她所言,太后已掌握了皇后构陷忠良的铁证,正等着庆功宴后朝堂稳定,便将其爆出以削去皇后位置。 没料到,皇后竟先一步动了杀心,毒杀自己的亲姑姑! 不仅除了心腹大患,又能嫁祸给五皇子身后的国公府一族。 如此一箭双雕,借太后身死打压异己,真是好一副狠辣心肠。 而那场看似隆重的丧事,不过是皇后哄骗昏君的戏码。 江揽意记得真切,前世太后下葬之日,萧崇还在新纳的美人宫里醉生梦死,殿内丝竹靡靡,与宫外的哀戚判若两个天地。 皇后只柔声道, “姑姑的后事由臣妾经手最妥帖。” 萧崇便全然信了,醉眼朦胧间,连太后的名讳都未曾提及。 江揽意与太后素未谋面,甚至未踏过慈宁宫的宫门。 可她清楚,救太后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却也是她从尘埃里爬起来的登天棋。 救下太后,便能握住皇后毒杀的铁证,更能借此让皇帝记住自己,在这深宫之中挣得一线生机。 但此事绝不能让皇后察觉,尤其是安插在她身侧的眼线吉祥和平安,那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春桃。” 她忽然开口,“你悄悄去太医院打探,秦太医今日是否当值。” 春桃不解,却依旧躬身应下, “奴婢这就去,定仔细办妥,绝不叫旁人察觉。” 她虽不懂小主的同意,却从未质疑过她的决定。 殿门被轻轻合上,瑶光殿内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出的细碎噼啪声,火光摇曳,映得江揽意的侧脸半明半暗。 她记得,前世太后薨逝后,秦太医是唯一敢在太医院议事时直言死因蹊跷的人。 虽遭皇后立刻打压,他却偷偷将那瓶特制慢性毒药的样本与配方藏在太医院的暗格之中。 若能护住秦太医,便等于握住了太后中毒的铁证。 等到了晚上,春桃带了消息回来。 她正思忖间,窗外的风声忽然裹着急促的呼喊声与哭腔钻入耳中,打破了夜的沉寂—— “不好了!蓉嫔娘娘出事了!快来人啊!” “快传太医!蓉嫔娘娘小产了,血止不住啊!” “陛下震怒,已下令封宫彻查,所有人不得擅自走动!” 呼喊声此起彼伏,混着太监慌乱的传令声,宫人奔走的脚步声,甚至远处传来的器物摔碎声,整个皇宫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灯火摇曳,人影憧憧,往日的肃穆荡然无存。 江揽意站直身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算计笑意—— 来了,她等的契机,终于来了。 前世,蓉嫔便是在庆功宴前夕小产。 皇宫已十年未有皇子公主降生,蓉嫔这一胎本被宫内宫外寄予厚望。 连太后都曾赏赐安胎药,却未能保住,最终一尸两命。 此事被皇后栽赃到了不受宠的贤妃头上,派人在贤妃宫中搜出麝香。 接着又买通蓉嫔身边的大宫女,指证贤妃嫉妒而下药。 人证物证俱全,由不得人不信。 贤妃早年育有一女,却早早夭折,经过这番打击早已不复往日春光。 萧崇那个狗皇帝连证据都未曾细看,便被皇后几句的挑拨冲昏头脑。 当即下旨废了贤妃,打入冷宫,连带着贤妃母家都遭株连,满门流放岭南。 满宫上下无人敢质疑皇后的判决,皆是噤若寒蝉,生怕惹祸上身。 唯有江揽意知晓,贤妃不过是皇后精心挑选的替罪羊罢了。 只因她始终独善其身,不肯依附任何派系,便成了皇后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而秦太医,不仅是太医院首屈一指的圣手,尤擅诊治疑难杂症与辨识毒药。 但他更有着一层隐秘身份,是贤妃的老相好。 只是后来贤妃入宫,这段过往便成了不能言说的秘辛。 这层关系,是江揽意,后面才知道的。 贤妃被废后,秦太医便以诊治不力为由被皇后贬黜回乡,行至半路便病逝。 无人知晓,他是真的染病,还是遭了皇后的灭口。 江揽意深吸一口气。 她深知,若能护住这两人,为自己在这深宫之中,极为至关重要。 “春桃,走。” 她抓起一件素色披风披上,语气急促却沉稳, “我听闻蓉嫔出事,心中不安,想去佛堂为她祈福。” 顿了顿,她补充道, “此刻宫中混乱,正好掩人耳目。” “小主!” 春桃追到门口,声音发颤, “禁军四处巡查,说蓉嫔娘娘小产事有蹊跷,万一被发现。” “正是因为乱,才有机可乘。” 江揽意眼神坚定如铁,打断她, “今日这场动荡非同小可,去看看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两人便匆匆忙忙赶了出去。 而在他们踏出瑶光殿的那一刻,西侧廊下的朱红立柱后,一道身影悄然闪出—— 正是皇后安插在瑶光殿外的眼线吉祥。 他目光锁定江揽意的背影,脚下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第30章 求陛下开恩,饶他们一命吧! 吉祥是皇后的人。 平日里装作洒扫太监,佝偻着脊背提着竹帚,往复于瑶光殿周遭。 实则暗藏着锐光,日夜监视着殿内的一举一动。 此刻见江揽意借着祈福的由头,穿着素色披风直奔御花园西侧蓉嫔寝殿方向。 他整个人绷紧,悄悄摸过去跟在后面。 这无宠的低位嫔妃自脸划伤后,虽依旧沉寂,却总透着股说不清的反常。 今日偏赶在皇宫大乱时有异动,绝非偶然。 他不敢怠慢,刻意压低身形,让宽大的宫装遮住急促的脚步。 借着假山石掩映,如鬼魅般紧随其后。 他十分诧异,盯着前方那道素色背影,心底暗忖, 这江美人竟敢在风口浪尖上出头,莫不是真攥着什么把柄? 只待她露出半分破绽,便立刻禀报,绝不能让她坏了皇后的大事。 江揽意对身后的杀机浑然不觉,只一心想着尽快赶到蓉嫔寝殿。 她很清楚,秦太医此刻定已身陷囹圄。 皇宫十年未有皇子公主降生,蓉嫔这一胎本是满宫期盼。 连太后都曾亲赐安胎药材,如今骤然小产,昏庸的萧崇必会迁怒他人,太医院自然首当其冲。 两人尚未踏入蓉嫔寝殿院门,就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穿透宫墙。 震得周遭腊梅枝簌簌发抖,落了满地残瓣。 “一群废物!全是废物!” “朕的龙子没了!” “来人!把这几个庸医拖下去,全部斩了!” 那咆哮声里满是暴戾与怨毒,听得人心头发紧。 可江揽意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养心殿偏殿的窗户半开着,丝竹之声混着美人的娇笑,竟盖过了这雷霆之怒,透着奢靡的荒唐。 更讽刺的是,咆哮声未落,殿内便传出萧崇不耐烦的呵斥, “吵什么吵!惊了美人的舞,朕扒了你们的皮!” 昏君本色,昭然若揭。 江揽意心中暗叹,这般喜怒无常,不分轻重,难怪皇后能在宫中肆意妄为。 他哪里是痛惜龙嗣,不过是恼恨自己的颜面受损。 收回思绪,她脚步未停,径直踏入蓉嫔寝殿偏院。 院内乱象丛生。 太监宫女们神色慌张地往来奔走,有的捧着渗血的帕子从内殿冲出,有的捧着医药箱急冲而入,有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各种声交织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而院中央,几个身着药袍的太医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连连磕头,额头渗出血迹,嘴里反复念叨着陛下饶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其中一人被两名小太监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此人是秦太医的养子秦彦。 他浑身淌着血,混着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手腕被粗麻绳勒出深深的红痕,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可他神情倔强。 死死咬着下唇,唇角已溢出丝丝血丝,却始终不肯低头求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不服输的韧劲。 江揽意脚步陡然加快。 身旁小太监早已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直逼秦彦脖颈。 就在刀锋即将触到皮肉的刹那,江揽意疾声喝止, “陛下!刀下留人!” 她提着素色披风快步上前,裙裾扫过地面的残梅,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春桃紧随其后,双手攥紧了帕子,神色虽慌,咬着唇不敢出声。 江揽意走到萧崇面前,屈膝重重一礼,声音带着急切,却又不失分寸。 “陛下!求您饶了他们吧!” 萧崇恰好从内殿走出,明黄色龙袍上还沾着几缕酒渍,脸上带着未散的酒气与暴戾。 他一脚踹在秦彦身侧的石阶上,震得碎石飞溅,闻声转头,怒视着江揽意, “又是你!你也敢来管朕的事?” 江揽意抬眸,目光掠过地上几个瑟瑟发抖的太医,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宫中夜半传召,他们便披星戴月赶来。” “蓉嫔娘娘安胎数月,他们日日把脉问诊,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们只是医者,拼尽全力想护住龙嗣,护住娘娘的性命。” “龙胎没能保住,他们心里的痛,未必比陛下少半分!” “如今陛下要杀了他们,岂不是寒了天下医者的心?” “求陛下开恩,饶他们一命吧!” 萧崇眉头紧锁,浓眉拧成一个川字,上下打量着这位平日几乎毫无存在感的低位嫔妃。 江揽意今日身着素衣,未施粉黛,荆钗布裙却难掩一身凛然气场。 尤其是那双眼睛,浸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坦荡无惧,与往日的沉寂怯懦判若两人。 他心中骤起疑窦。 这江氏素来安分守己,今日为何敢在他盛怒之下出面阻拦? “放肆!” 萧崇沉声道,语气里满是帝王的威压。 “朕行事,何时轮得到你置喙?不怕朕连你一起治罪吗?” 江揽意俯身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臣妾不敢置喙。” “只是臣妾实在不忍,看着这些尽心尽力的人,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求陛下三思!” 她顿了顿,抬手拢了拢披风,故意在此时提起太后。 “他们死了容易,日后宫中再有疾疫,再有嫔妃龙体欠安,谁来诊治?” “太后近日偶感风寒,还盼着秦太医前去问诊呢!” 萧崇的脸色微微一变,酒意醒了大半。 他低头,瞥见江揽意鬓边散落的碎发,瞥见地上太医们颤抖的肩膀,瞥见秦彦那双不甘的眼睛。 心底的暴戾,竟莫名散了几分。 然而廊下阴影里,一道身影静立如松。 萧承舟目光落在江揽意身上,眸色沉沉。 他本是为还她帕子而来,却不想撞见这般场面。 瞧她为太医们辩解时的急切,在为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揪心。 分明是金尊玉贵的人,却半点架子都无。 她弯腰去扶那险些栽倒的老御医时,连裙摆扫过地面的弧度,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活脱脱一副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 连地上那些太医,都像是得了救命稻草般,眼神里满是感激涕零。 萧承舟捏着帕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方素色的锦帕,此刻竟烫得他掌心发麻。 他忽然就不想还了。 只想站在这阴影里,再多看一会儿。 第31章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皇帝萧崇的脚堪堪停在秦彦身侧,胸腔的怒火仍在燃烧,可怒气却渐渐淡了。 他确实恼恨又有龙胎夭折,但更在意自己的皇权与颜面。 若是真杀了这些人,逼得太医院人人自危。 倘若日后宫中再出纰漏,终究是他这个皇上的过失。 何况,太后那边,确实不好交代。 院外腊梅丛的阴影里,吉祥盯着眼前这一出戏,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奉皇后之命暗中监视江揽意。 原以为这不起眼的美人,不过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却没料到她竟有这般胆识。 更有这般心机,三言两语便戳中了皇上的软肋。 吉祥掌心发汗胆战心惊,心头又惊又急, 这江揽意藏得太深,留着必是大患,必须立刻禀报皇后娘娘! 江揽意虽未回头,却早已借着地面灯火投射的影子,瞥见了院外一闪而过的灰布衣角。 她心中了然,吉祥果然跟来了。 但此刻她无暇顾及,只紧紧盯着皇帝萧崇的脚尖,屏息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沉默在庭院里蔓延,雪粒子打在宫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直侍立在旁的李顺李总管瞧准时机,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江小主所言句句在理。” “秦太医父子乃是太医院最强的,蓉妃娘娘此刻还卧病在床,正需他们全力诊治。” “不如暂饶众太医死罪,令其戴罪立功,即刻追查小产缘由,若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再治罪也不迟。” 这话既给了萧崇台阶,又顺了他的心思。 萧崇冷哼一声,收回脚,摆了摆手。 他的语气依旧不耐,却已没了先前的杀意, “罢了!看在你们二人求情的份上,暂且饶他们一命!都给朕滚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太医们,声音带着威严, “立刻去诊治蓉嫔,一日查不出缘由,一日不得歇息!若敢敷衍了事,朕定诛你们满门!” “谢陛下开恩!” 太医们如蒙大赦,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 几人撑着地面起身时,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神情满是劫后余生的沙哑与庆幸。 有一些更是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血珠混着冷汗,在地面晕开。 皇帝萧崇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江揽意身上。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鬓边碎发被夜风拂起。 露出的肌肤莹白如玉,低头谢恩时,脖颈弯出一道温婉的弧度。 江揽意的疤好了,那倾世的容颜也就露在了外面。 先前只顾着发怒未曾细看,此刻才发觉这江美人竟长得这般标致。 方才那份临危不乱的韧劲,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风情。 他眼底的不耐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色意的贪念,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上的扳指。 “你倒是有几分胆识。” 萧崇沉声道,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江揽意要的就是这个。 只见她缓缓抬头,垂着眸假意不敢与他对视,声音轻柔, “陛下谬赞了,臣妾只是尽本分罢了。” “本分?” 老皇帝萧崇勾了勾唇角,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股毫不掩饰的轻佻, “后宫里的女人,若都有你这份本分和胆识,朕倒省了不少心。” 江揽意皱了下眉,掩去眸底的不适,轻声谢恩, “陛下英明。” 那道黏腻的目光如毒蛇般缠在身上,让她浑身恶心,勉强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萧崇看得越发心痒,但也知晓此刻并非温存之时,摆了摆手, “李顺,传朕旨意,秦彦即刻带众人去殿内,不得有误!其他人都退下吧。” “奴才遵旨!” 李顺躬身应下,扬声传旨。 秦彦起身后快速应声,带着众太医匆匆收拾好药箱,转身便要往里去。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 秦太医提着药箱疾奔而来,鬓发微乱,神色焦灼。 他听闻消息后,连身上草药都未来得及整清理,便赶了过来。 秦嵩冲到庭院门口,瞥见帝王仍在,便先对着萧崇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急切, “陛下,臣听闻蓉嫔娘娘出事,即刻赶来,愿与犬子一同戴罪立功,查明龙胎夭折缘由!” 萧崇神色淡淡,摆了摆手, “去吧,查不出真相,不必再来见朕。” “臣遵旨!”。 秦嵩谢恩后,转头便快步走到江揽意面前,趁众人收拾行装的间隙,深深躬身作揖,声音压得极低, “江美人救命之恩,老夫没齿难忘!” “犬子年少,今日若非小主出言相救,秦家满门今日便要身首异处。” 江揽意伸手扶他,示意此处不宜多言, “秦太医不必多礼,实在折煞我了。” “美人的大恩,我真是感激不尽啊!” “秦彦是我的养子,老夫就这么一个儿子,多亏了美人,他才能得救。” 秦太医秦嵩言语激动,腰弯得更低,就差要给江揽意跪下, “日后小主但凡有差遣,我秦嵩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揽意抬眼扫了扫四周,见无人留意这边,便语速极快地叮嘱, “秦太医慎言。当务之急是诊治蓉嫔娘娘,查清为何夭折。” “此事绝不简单,你父子二人需仔细查验,切莫再被人抓住把柄。” 秦嵩眼神一凝,瞬间明白她话中深意,重重点头, “小主放心,老夫明白其中关节,定当仔细查验,不留半分疏漏。” 说罢,他朝秦彦喊了一声, “彦儿,速随为父,一丝一毫都不可怠慢!” “父亲放心,孩儿晓得!” 秦彦回头应了一声,父子二人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内。 江揽意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方才那一番波折连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她抬眼望向皇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经此一事,她不仅拉拢了秦太医这枚关键人,但也彻底引来了萧崇的觊觎。 往后的路,怕是越发难走了。 皇后,前世你欠我的,从今日起,我们慢慢算。 她转身准备离去,却不知廊下的阴影里,萧承舟已静立许久。 与夜色融为一体,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仿佛连周遭的夜风都被冻住了。 他亲眼看着萧崇用那般轻佻的目光打量江揽意,目睹了帝王毫不掩饰的色欲。 真让人恶心。 第32章 她是不染尘埃的小菩萨 萧承舟握紧手中素帕,指骨白得泛青,一股寒意缠上骨血。 有种麻痒的钝痛堵在胸腔,连呼吸都滞涩。 他立在廊亭的阴影里,垂眸盯着地面融雪的湿痕,余光却死死锁着那抹月白身影。 狗皇帝萧崇斜倚在廊柱上,漫不经心地捻着玉扳指。 目光却轻佻又贪婪,一寸寸扫过江揽意的眉眼衣衫。 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色欲,恶心得他头皮发紧。 莫名的烦躁与怒意翻涌,几乎冲垮他素来的沉稳。 他却未深思这份莫名情绪,竟会让他此刻这般心绪难平。 江揽意是狗皇帝明媒正娶的妃嫔,本不需要他。 可那股不该如此的念头,偏生像藤蔓般疯长,缠得他心口发闷。 记起她曾赶跑欺辱他的宫人,那样洁白无瑕的人偏偏向他伸出了手。 还有那晚,他在佛堂下罚跪,她却顶着抗旨的威胁,给他送了吃食和避寒的衣物。 种种,种种萧承舟都记得清清楚楚。 昔日江揽意不过一闪而过的善意,此刻竟化作他的怒意。 他下意识抬手,擦过怀中匕首的冷硬刀柄。 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不知怎地生出一股莽撞的冲动。 萧承舟想冲出去,挡在她身前,隔开那些龌龊的目光,哪怕惹怒皇帝。 可刚扣住刀柄,便猛地攥紧。 牙齿狠狠咬了下唇,腥甜的滋味漫开,理智如冷水浇下。 他本就是人人避而不及的煞星,身份见不得人处处被提防,又能以什么身份进近这小菩萨。 江揽意是老皇帝的妃嫔,是不染尘埃的小菩萨,。 这两道无形的枷锁,捆着他的四肢,锢着他的心神。 连靠近一步都是逾矩,遑论接近她。 这情绪是什么,他也不清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般模样。 萧承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色沉得像寒潭,掩去所有慌乱与不甘,只剩化不开的隐忍。 逼自己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徒惹麻烦。 江揽意朝着秦太医行礼,起身时未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背影纤细,却无半分柔弱,像寒风中不肯弯折的寒梅,一步步踏入深不见底的宫闱漩涡。 她浑然不觉背后那道贪婪的目光,还有无数藏在暗处的算计,走得坚定又孤绝。 江揽意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不过想来应当是吉祥。 根本就没考虑过,在暗处看她的人是萧承舟。 喧闹止了,方才的争执与喧嚣从未发生。 可宫墙之内,暗流早已汹涌,冷风卷着阴谋,在雕梁画栋间穿梭。 夜已经深了,她扯着一旁腿都跪麻了的春桃,两人快速踱步回了瑶光殿。 而在暗处看了整场戏的吉祥,趁众人一一散去夜色浓重时,猫着腰悄然后退,脚步放得极轻。 靴底碾过残雪的轻响,被呼啸的风声彻底掩盖。 他疾步绕出宫墙拐角,拐角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却顾不上擦拭。 “终于让我抓个正着,果然娘娘派我来是对的。” 他步子的急切藏都藏不住,一定要把这事告诉给皇后。 没准儿皇后能赏他两个金粒子玩玩呢。 前些日子,吉祥在瑶光殿内洒扫,就看见江揽意随手给贴身侍女一兜金叶子。 把他馋得不行。 吉祥眸底精光一闪,那江美人应对皇上时过于平静,毫无半分胆怯。 怎么看,都透着反常。 甚至皇上还因此事,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吉祥是个人精。 明里暗里的他全能瞧得出来, 此事绝非寻常,必须立刻禀报皇后娘娘,早做打算。 —— 瑶光殿里的宫灯依旧摇曳,昏黄光晕将积雪染成暖色,渐渐覆住地面残留的脚印。 夜凉浸骨,瑶光殿的地砖凝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微凉。 江揽意临窗而坐。 半开的窗缝里,细碎的风声裹着寒气钻进来,与殿内淡淡的烛火气息缠在一起,落得满室清寂。 唯有烛火轻颤,映得墙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殿门轻叩几声,不疾不徐,轻重均匀。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江揽意抬眸,视线扫过殿门,声线平地无一丝波澜, “进。” 秦太医一身常服,药箱斜挎腰间,步履轻缓地踏进门。 他目光扫过殿内四角,连屏风后都未曾放过,确认无半分旁人,才躬身行礼。 接着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江美人深夜传召老夫来,不知有何吩咐。” 江揽意放下手中的书籍,起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发出一声轻细的窸窣声。 她走到秦太医面前,微微抬颌,周身的温和尽数敛去,气场全开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今日秦彦的命,是我救下的。” 江揽意直言不讳,无半分绕弯,直接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秦太医身形顿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她这般直白,半点不掩饰目的。 接着,他垂首躬身,语气愈发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美人心善,救犬子于危难,老夫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今夜前来,一来为娘娘奉上固本容颜的药物,二来便是当面谢恩,略表寸心。” 说着,他便抬手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至身前,油纸包上还沾着淡淡的药香,是上好的滋补药材。 江揽意瞥都未瞥那油纸包一眼,目光直刺他眼底,像要看透他心底的所有盘算, “秦太医,你我皆是聪明人,虚言客套不必多说。” “你深夜踏入宫闱,避过所有侍卫眼线,绕开巡防,岂会只为这点谢恩之事?” 她向前半步,逼得秦太医微微后退,后背几乎抵上廊柱,声音压得堪堪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冷意, “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江揽意又向前迈出一步,距离他不过咫尺,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落进秦太医耳中,像一块冰砸在脑海, “我知道秦太医医术了得,宫中无人能及,我要你帮我做出一种药。” “能令人入幻,沉浸梦中,不伤根本,醒后全无记忆的药。” 第33章 老臣与贤妃娘娘,绝无半分逾矩之事 窗外的雪愈发猖獗。 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寒风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咽声,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瑶光殿内烛火摇曳,明黄的光晕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殿中陈设极简,桌上的青瓷茶盏早已凉透。 氤氲的水汽散尽,只剩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沿缓缓滑落。 秦太医刚听完江揽意的话,脸色好似骤霜打过的秋叶,眨眼间便褪尽了所有血色,只剩一片死白。 他猛地后退一步,脚下的锦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着险些栽倒。 慌忙之中,秦太医伸手去扶身旁的楠木桌角,刚触到冰凉坚硬的木纹时,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就连带着肩头的药箱都晃了晃,箱内的瓷瓶碰撞发出响声。 “娘娘!” 他嘶哑中带着恐惧的声音,花白须发因大喘气,几乎要触到衣襟,抬眼去看江揽意。 “这万万不可!此药乃锁魂香,是先皇年间便明令禁止的禁药啊!!” “凡私藏、调配者,皆以谋逆论处,株连九族!娘娘你是要折煞老夫啊!” “更何况,更何况是要用在皇上身上,一旦败露,别说老夫这把老骨头,便是整个太医院都要化作刀下亡魂啊!” 他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握着药箱提手的一直在抖。 青筋在枯瘦的手背上突突跳动,手心因紧张有些出汗,在留下深深的印痕。 身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被风一吹浑身一哆嗦。 额头的冷汗低落,沾湿了衣领,却远不及他心底的恐惧。 江揽意端坐在榻上。 一身素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秦太医口中的株连九族,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指尖轻轻叩击着身侧的桌沿,春桃听见声音进来,重新给她沏了杯茶。 倒水的声音,此刻却格外清晰,直击在秦太医的心上。 “秦彦的伤,是被皇帝命人拿棍子往死里打的。” “皇帝早就没想过留他的性命,如今这般,你还能做事不管吗?” “你膝下无子,早年捡了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一同带入宫去,你真的希望他眼睁睁地去赴死吗?” 江揽意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精准,戳中要害。 有着前世的记忆确实方便多了,她看着秦太医脸上不断变化的神情,嘴唇渐渐扯出一个笑容。 “这般点到即止的教训,不是冲着你儿子去的,是冲着你秦太医来的。” “你在太医院任职三十七年,历经两朝。” “宫中派系盘根错节,你不会不知道谁才是这皇宫真正的掌权者。” 江揽意从椅子上下来,在殿内踱着步,一句一句攻破他的防线, “另外你给亲近的人制的驱虫香囊,我那日可是在皇后手底下的人身上闻到了。” 秦太医的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揽意竟然连这等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那驱虫香囊的配方是他独门所创,只给了秦彦和……和贤妃,皇后宫中的人怎会沾到? 除非是皇后故意让人去动手,就是要让他知道,她早已将他视作眼中钉。 秦太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但仍是不肯松口,依旧是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娘娘所言,老夫……不敢妄加揣测。” “不敢揣测,还是不敢承认?” 江揽意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你医术冠绝太医院,当年若肯依附皇后,万千钱权早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何苦时至今日,还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太医?” “你不肯同流合污,不肯为皇后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旁人都以为你是为了守住心中的底线。” 江揽意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秦太医的稍有些放松的神情,而后慢慢吐出几个字眼, “我看你是为了,贤妃娘娘对吧?” 贤妃二字刚出口,秦太医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只见他浑身剧烈地一颤,手中的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箱盖弹开,里面的瓷瓶、银针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瞳孔骤缩如针,盯着江揽意。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这件秘密是如此的大逆不道! 是足以让他和贤妃都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禁忌。 二十年前,他还是太医院的学徒,贤妃的孩子夭折后,身体便一落千丈。 然而就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为她诊治顽疾,两人暗生情愫。 却因身份悬殊,只能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 本以为这段往事会被岁月尘封,却没想到,江揽意竟然知道了! “你……你怎么会……”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种浓浓的绝望,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娘娘明鉴,老臣与贤妃娘娘,绝无半分逾矩之事,您万万不可凭空揣测,毁了贤妃娘娘的清誉啊!” 秦太医现在慌得不行。 他看着面前江揽意的脸,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刚进宫两月的江美人,是怎么知道他与贤妃的过往的。 江揽意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似嘲讽,又似了然。 她走到散落的药箱旁,弯腰捡起一支银针,指尖捻着银针,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进秦太医的心底, “哦,是吗?” “秦太医,还是不要说谎了。” “你每年生辰,都会亲自调制一瓶凝香露,托人送入贤妃宫中,这凝香露能安神助眠,配方独特,除了你和她,再无人知晓。” 江揽意随手将那根针刺进一旁的花盆中,看似 “去年贤妃生辰,你托人送去的药中,还混了一小撮你亲手晒干的花粉,还写了张字条,愿君安好。” “这份心思,若只是大夫与病人,未免太过重了些吧?” 秦太医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的惊恐渐渐被绝望取代。 第34章 吉祥,吉祥他死在枯井里了!” 秦太医知道,江揽意既敢将这些细节摆上台面。 她的手中定然攥着铁证,再抵赖不过是自欺欺人,徒增羞辱。 这件事若败露,贤妃会被钉上秽乱宫闱的铁罪名。 要么打入寒宫苟延残喘,要么被赐三尺白绫。 至于他,作为同谋,凌迟处死是最轻的下场。 甚至整个太医院,都会被牵连问斩,无一幸免。 “娘娘……” 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苍老的身躯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抵着地面,连抬头的力气都无。 “求您高抬贵手!此事一旦传开,贤妃娘娘性命难保,整个太医院都要为这桩错事殉葬啊!” “老臣,老臣给您磕头了!” 接着就是额头用力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求我?” 江揽意低低冷笑一声,将茶盏丢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秦太医,你此刻该求的,是你自己还有退路。” 她走到他面前,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皇后视你为眼中钉,并非一日两日。” “皇宫十余年未有新生子,你以为这一切是谁做的。” “下一步,她便会借着蓉嫔小产之事,将所有罪责都扣在贤妃头上。” 江揽意一步步循循劝导,势必要让秦太医上她这条船。 “她收买了蓉嫔宫里的大丫鬟,又在贤妃寝宫放了出麝香。” “届时铁证如山,皇上即便念及旧情,也护不住贤妃。” “你以为守着这秘密,就能护得住贤妃,保得住你这太医院?” 她俯下身,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扎进秦太医的耳膜, “你的隐忍,不过是让皇后有足够时间斩草除根,到最后,你们只会死得更惨,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番话,彻彻底底将所有纠葛摆在明面上。 若是不从,只怕眼前这位江美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秦太医瘫坐在地上,双手抠着手心,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眼中翻涌着恐惧和绝望,甚至有一丝不甘—— 他行医半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陷入这般绝境。 他太清楚皇后的手段了。 当年六皇子的母妃,便是因莫须有的罪名,被皇后逼得自缢而亡,尸骨无存。 江揽意说得没错,皇后要除的人,从来没有活过三个月的。 “那……那娘娘想让老臣怎么做?”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江揽意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光锐利如剑,语气平静得可怕,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很简单,帮我调配能令人进入幻觉,沉浸梦中,醒后全无记忆的药。” “此药并非加害皇上,而是能让他在一个时辰内,对我所言深信不疑,言听计从。” “药效过后,他不会留下任何记忆,脏腑也不会受损。” 江揽意想往上爬,但又不想老皇帝碰她。 废了那么多口舌,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看着秦太医的眼睛顿了顿,补充道, “我并不是想要祸乱宫闱,只是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不想被皇后随意摆布。” “你帮我配药,我给你两条好处。” “一,我能保你自身清白,绝不会让你牵扯进任何构陷之中。” 她又缓缓道出那两个字,果不其然,秦太医波动很大, “二,我也可以帮贤妃翻案,洗清她的冤屈。” “从此这秘密我便封存在心底,无人再敢轻易动你们一根毫毛。” 秦太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很快被疑虑覆盖, “贤妃她的冤屈,岂是轻易能洗清的?” “皇后在她宫中搜出麝香,宫中管控极严,太医院申领记录一目了然。” “皇上若是知晓了,只怕是听不得其他,想要翻案,难如登天。” “难,不代表不能。” 江揽意的眸光沉了沉, “那宫女本是蓉嫔宫中的人,后来被皇后以五十两白银,外加她老母亲的性命相要挟,才甘愿作伪证。” 她继续道, “你在太医院人脉甚广,找个人见她。” “告诉她,只要她说出真相,我不仅能保她母亲平安,还能给她一笔银两,让她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过下半辈子。” “贪生怕死之人,向来会选最稳妥的路。不会例外。” 秦太医沉默了。 心底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边是调配禁药给皇上的滔天风险,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至于另一边是皇后步步紧逼的杀机,若是不答应。 贤妃与太医院,不出十日便会化为飞灰。 殿外的雪下得更急了,寒风呼啸着穿过窗棂的缝隙,卷着细碎的雪沫子飘进来。 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挣扎不休的鬼怪。 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砖上,很快又被寒气凝结。 许久,秦太医抬起头,眼中的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选择。 江揽意捏着他和贤妃的命脉,也给了他唯一的生路。 “好,娘娘,老夫答应你。” 他的声音嘶哑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老臣有一个条件——” “此事若成,娘娘必须保证贤妃娘娘的绝对安全,绝不能让她再受半分委屈,更不能让她落入皇后的算计之中。” 江揽意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唇角勾起一抹淡而满意的笑容。 眼底的锐利稍稍柔和了些许, “自然。” “贤妃安好,对你我都有利,我江揽意,从不食言。” 秦太医缓缓站起身,弯腰收拾起地上的药箱,动作虽还有些僵硬,却不再颤抖。 他知道,从他答应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可就在秦太医转身欲走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春桃刻意压低的,带着惊慌的嗓音快速飘了进来, “小主!不好了!吉祥,吉祥他死在枯井里了!” 江揽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眸光骤然沉如寒潭。 第35章 门外有人! 殿门便被猛地推开,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 春桃带着惊慌的嗓音撞入耳中, “娘娘!吉祥他……他死了!” 江揽意听清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吉祥,他是皇后安插在瑶光殿的眼线。 方才她往蓉嫔殿里去时,那道鬼祟影子还跟在身后。 她刻意装做若无其事,本就是料定他会即刻回皇后宫报信。 但,怎会突然殒命? “何时发现的?死状如何?” 江揽意的神情无半分喜怒,只剩严肃。 等她转身时,眸底惊澜已尽数压敛,唯余一片沉凝。 春桃喘着气扶着桌子,泪水混着雪水淌在脸上,脸色惨白, “是夜间巡逻的禁军刚发现的!” “尸体浮在井里都冻硬了,听说浑身都被刀用力割过,满身的血!” “他死状凄惨!禁军说要立刻禀报陛下和皇后!” 那就是几个时辰前。 江揽意皱起眉头,正是她回瑶光殿后和秦太医密谈时。 她今日见皇上,全程不过是替太医求情罢了,吉祥即便报信,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行踪。 但素来谋定后动的皇后,何须这般急着杀人灭口? 暴露风险,远远大于收益。 秦太医也在殿内,听到此事药箱险些滑落,他说出自己的推测, “这事蹊跷得很!” “吉祥死在皇宫,还是娘娘的人,分明是有人在其中作梗,会不会是皇后?” “皇后不会这般蠢。” 江揽意摇头,手下无意识地划过桌案木纹, “她若要动手,定会做得干净利落,断不会给人丢在枯井,这么明显。” 可若不是皇后,又是谁? 难不成是另有旁人藏在暗处搅局? 亦或是—— 有人算准了她与秦太医结盟的时机,用吉祥的死递来无声警告? 殿外雪势愈大,烛火猛地一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峭又冷硬。 春桃想到吉祥的死相,大气都不敢出, “小主,现下该怎么办?要不要让人禀告皇上?” “不必。” 江揽意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就让禁军守着枯井,此事不要声张。皇后那边按兵不动,盯着她的动静便可。” 她太清楚,这深宫之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吉祥是皇后的人,死在她的宫苑附近。 若被皇后抓住把柄,反倒会倒打一耙,指她杀人灭口,私藏异心。 更重要的是,这突如其来的死,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刚布好的局。 也让江揽意看清,宫闱里的暗棋,远不止皇后一路。 定是有人在暗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等着看她与皇后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秦太医,配药期间,务必不能被人察觉。” 江揽意收回思绪,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娘娘放心,老夫定会妥善安置。” 秦太医躬身应道。 “皇后这几日大概率,会借着蓉嫔小产之事对贤妃动手。” 江揽意继续补充, “你去给蓉嫔诊断时,要接近她的那个大宫女翠儿。” 秦太医点头应下,又忧心道, “只是你这仆人之死,若皇后借机发难,怕是难以应对。” “人又不是我杀的,她也无实质证据,掀不起大浪。” 江揽意语气笃定,转而唤道, “春桃。” “奴婢在!”春桃连忙应声抬头。 “你立刻去办几件事。”江揽意的声音冷得似殿外落雪, “禁军还在守着枯井,尤其盯紧禁军里有没有皇后的人,提防他的靠近。” “另外想法子看看吉祥身上,是不是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我晓得了!这就去!” 春桃虽然有些怕,不过此事事关重要,也顾不上别的了。 说完她就匆匆起身,裹紧衣裳便要往外走。 “切记,动静越小越好。” 江揽意补了一句,眸底闪过一丝锐光, “若被人察觉,就说是我知道此事觉得晦气,派人清理。” 春桃应声退下,殿内只剩江揽意和秦太医。 “三日后,我派她去太医院寻你取药。” “贤妃之事,便有劳秦太医费心。” 江揽意颔首,语气沉稳。 “娘娘放心,老夫定当尽力。” 秦太医说着,从药箱取出小巧的白瓷瓶递来, “此为凝神丹,娘娘近日心绪不宁,服之可安神静气,亦御宫中阴寒,愿娘娘安康。” 江揽意接瓶,微凉瓷壁触上指尖便已了然。 这是示好,亦是合作的诚意。 她淡道, “多谢秦太医。夜深路滑,宫外雪大,还请早些回去,一路小心。” 秦太医望着江揽意沉静的侧脸,终是躬身道, “娘娘,那么老夫先回了,后续之事按约定联络。” 接着转身踏出门去。 步伐较来时沉了数分,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 他清楚,自应下江揽意的那一刻,便已卷入宫闱暗斗,再无回头之路。 “去吧,一路小心。” 江揽意颔首。 就见秦太医提着药箱,再次借着夜色与风雪的掩护,匆匆退出瑶光殿。 她回身至窗前,拔开瓷瓶塞子,倒出一粒凝神丹。 清洌的药香绕鼻,她却未服下,只将药丸归瓶,锁进梳妆台下的暗格。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 江揽意走到桌前,拿起那只未饮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 抿一口,寒意从舌尖直透心底。 烛火摇曳,映得她孤影茕茕。 风雪敲窗,一声比一声急,似在催她快些,再快些。 而那暗处的人,定隔着重重宫墙,冷眼看着这殿内的动静,等着看她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江揽意放下茶盏,神情恢复,半点不见慌乱。 吉祥的死,从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这盘棋,自她决定与秦太医结盟的那一刻,便已被人重新洗牌。 她倒要看看,这出深宫大戏,谁能唱到最后。 然而就在江揽意心绪难平之际,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忽然从殿外长廊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积雪上似有若无,却还是让她察觉到了。 江揽意浑身的汗毛骤然竖起,手里握着的茶杯显然脱手—— 春桃已经被她支出去了,谁能如此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耳力提到极致。 听着那脚步声一步步逼近,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落在殿门之外。 第36章 有人方才立在那里,未曾挪动分毫 江揽意的心跳如擂鼓,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一旁的花瓶,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可就在脚步声,在距殿门不足三尺之地时,骤然停了。 没有预兆,像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长廊上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响,反衬的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诡异得令人心头发紧。 江揽意试图冷静下来,沉声开口, “谁在外面?” 她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穿透门缝,飘向外面。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任何响动,也没有任何人的应答,仿佛方才那步步逼近的脚步,只是风雪吹着的幻觉。 可江揽意的汗毛倒竖的战栗感仍未褪去。 殿门之外,应当正有一道冰冷的目光,透过门缝牢牢锁着她的身影,无声无息。 这般死寂约莫半柱香的光景,殿外忽然传来春桃压抑的轻叩声,带着跑过来的喘音, “小主,是我。” 江揽意这才松开花瓶,放松了警惕, “快些进来。” 接着殿门被轻轻推开,春桃发髻微松,裙摆沾了雪泥,拄着门喘气, “小主,我方才去看了,实在是进不了吉祥的身。” “那枯井四周被禁军围了个严实,只远远瞧见他们围着井口指指点点,根本没法近身查看。” 江揽意点头表示了然,接着眸色微沉,低声问, “方才你过来时,殿门外的长廊上,可有看到旁人?或是听见什么动静?” 春桃愣了愣,仔细回想后用力摇头, “我跑过来,夜都深了,连个宫人的影子都没有,更别说别的动静了。” 江揽意起身走到殿门旁,撩开厚重的锦帘一角,目光落向廊外的雪地。 洁白的雪地上,赫然印着几串凌乱的脚印。 但有一串从长廊尽头延伸而来,正停在殿门三尺外的位置。 脚印深浅均匀,显然是有人方才立在那里,未曾挪动分毫。 不是幻觉。 有人果真站在门外,听了许久。 她放下锦帘,掩去眸底的冷光,回身对春桃道, “明日一早,你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陪我去枯井。” “记住,见到吉祥的尸体,我会故意受惊失色,你只管跟着配合,哭得大声些,闹得周遭的人都能听见。” 春桃虽满心疑惑,却深知此刻不是多问之时,重重点头应道, “好嘞,小主,我记下了,一定不会误事。” 一夜平静。 瑶光殿的烛火彻夜未熄。 窗外风雪渐歇,天刚蒙蒙亮时。 天际晕开一抹浅白,待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覆盖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江揽意刻意迟起了些。 待春桃备妥梳洗之物,才慢悠悠抬手梳着头发。 今日脸上,未施半点粉黛,衬得本就清丽的容颜带着几分憔悴。 一身素色暗纹锦裙,更显柔弱。 等着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才由春桃搀扶着,往枯井的方向走去。 刚行至拐角,便见有几位禁军持着枪围着枯井。 周遭还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宫人与太监,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隔着数步都能听见。 江揽意脚步微顿,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轻蹙着眉问, “前面怎的这般热闹?为何围了这么多禁军?” 春桃配合着面露忧色,低声回道, “小主,奴婢方才听路过的小太监说,枯井那边出了事,昨夜禁军在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 江揽意故作惊惶,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 待看清井口那具被冻得僵硬血肉模糊的尸体时,脸色瞬间惨白。 她的身子跟着踉跄了一下,若非春桃及时扶稳,险些栽倒在地。 “这……这不是吉祥吗?他怎么会浑身是伤躺在这里!” “是谁杀了他,是谁啊!” 江揽意捂着唇,眼中飞快地蓄满泪水。 声音带着清晰的哭腔,刻意扬高了几分,让周遭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吉祥是我们瑶光殿的专管采买事宜,昨日晌午还来向奴婢回禀采买的账目,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死在这里?” 春桃反应也是快,见自家小主开始表演,她也丝毫不落下风, “娘娘,看他死相这般惨,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禁军这队统领刚好是严明,见来人是江揽意,便上前躬身行礼。 语气恭敬,难掩公事公办的冷硬, “江美人节哀。” “此人昨夜子时被发现死于枯井之中,经仵作初步查验,确是被人胡乱砍死。” “不过,在他胸前还发现一枚皇后娘娘的信物。” “信物?” 江揽意猛地瞪大了眼睛,泪水瞬间滚落脸颊,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周遭的宫人太监顿时噤声,只敢拿眼角余光偷偷瞟着井口,交头接耳的私语压得极低,连唇瓣都只敢轻动, “是皇后娘娘的信物,怎会在他手里?” “吉祥本就是皇后派去瑶光殿的人,这怕是出了问题。” “噤声!这话能乱说?小心掉了脑袋!” 有人慌忙扯了句劝住。 可眼底的惊疑却藏不住,三三两两凑着,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揣测,反倒比高声议论更显诡异。 江揽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笑意,面上却依旧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的身子软靠在春桃身上,哽咽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吉祥虽为皇后娘娘的人,却在瑶光殿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怎会落得这般惨死的下场?” “还请大人务必彻查真相,还吉祥一个公道,也还我瑶光殿一个清白!” “我一介弱女子身在深宫,只求安稳度日,从未与人结怨,怎会平白遇上这等祸事。” 禁军严明立即拱手应道, “美人放心,此事事关重大,奴才已派人快马禀报陛下与皇后娘娘,定会严查到底,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江揽意轻轻点头,又低低哭了半晌,才在春桃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往瑶光殿走去。 刚迈过禁军围守的界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树枝窸窣声响。 江揽意寒毛皱起,那股气息竟与昨夜立在殿门外的黑影分毫不差。 她脊背绷紧,猛地一回头,只听禁军统领严明低声喝了句, “谁在那!” 便再无半分声响—— 第37章 死了就死了,一个奴才罢了。 此人到底是谁。 江揽意警惕起来,向那边张望半天,却始终不见人影。 “小主?” 春桃不解地在发问,就看自家小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没事,我们回去吧。” 江揽意收回视线,定了定心,拉着春桃就往瑶光殿走去。 一路上,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将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尽数落在沿途宫人的眼中。 不过吉祥持着皇后信物惨死在枯井的消息,也正如她所愿在宫中悄然蔓延。 江揽意回殿时,就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肴。 是平安做的。 刚在暖榻落座,春桃便奉上温姜茶。 江揽意抿一口压下周身寒气,抬眼时淡得无半分温度, “让他过来。” 春桃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何人应声退下。 不到一会儿,平安低着头进来了。 一身宫装整齐得体,脊背微躬,面上无半分多余神色。 唯有手掌上凝实的薄茧,留着习武之人的痕迹。 江揽意早瞧透了,这平安看似沉闷木讷。 每次让他备膳时,那手落刀如飞的刀工不是几天就能练出来的。 平安那身手轻捷的功夫,不过是藏得深罢了。 江揽意伸筷子尝了一口他做的菜,筷子敲碎殿内寂静。 而后开门见山,目光如寒刃锁着他, “吉祥的事,你该听说了。” 平安一直没抬头,脊背绷成拉满的弓弦,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沉哑几字, “奴才听闻,他昨夜死于枯井,死相极惨。” “那你与他同住一屋,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奴才不知,昨晚洒扫过后就没在见过他了。” 平安头垂得更低了。 江揽意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冷冷地扯开嘴角, “你最好是真不知道。” 接着她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至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砸心, “吉祥替皇后做了多少坏事,最后落得抛尸惨死下场。” “你说,他为何会死?” 平安浑身一颤,似乎真被她这番言论吓到。 他藏在袖中的手不断收紧,好像有些紧张。 可面上依旧沉默,垂着的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这,终究瞒不过江揽意的眼睛。 “皇后要的,从来只是全然听话的棋子。” 江揽意的声线冷了几分,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肩背,一字一句戳破实情, “你在瑶光殿,日日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皇后留着你,不过觉得你还有可用价值。” “可如今吉祥死了,你说她能随随便便杀了他,你这枚在外的棋子,若是做得不够好,她岂会留?” “等她觉得你碍眼,或是怕你泄露半分,吉祥的下场,你也清楚。” 江揽意循循劝导,一点一点把人带入自己深坑里。 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灯花偶尔爆落,映得平安垂着的脸明暗交错。 他沉思良久,周身沉凝的气息渐松。 终是缓缓屈膝,躬身跪地,声音沉闷,却带着一丝妥协, “奴才,明白。往后唯小主马首是瞻。” 江揽意眸底掠过笑意,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皇后那边,你照旧行事,该报的报,该藏的藏,其余的我自会教你。” “记住,唯有跟着我,你才能活。” “你的身手若死了才是可惜,往后用在该用的地方,总好过做皇后的替死鬼。” 春桃就这么瞪着眼,看着自家小主威逼利诱地把这平日里那个闷葫芦劝了过来。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奴才遵旨。” 平安躬身行礼,再无半句多言,他面色不改。 他的步履沉稳,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刻意的僵硬。 殿门轻合的刹那,春桃连忙上前,眉头紧蹙,有些疑虑声音里满是担忧, “小主,他当真会归顺?” “”他是皇后的人,懂武力,我们又看不透他,若是假意投诚,岂不是身边埋了颗雷?” “放心好了。” 江揽意回身坐回暖榻,端起姜茶抿了一口,茶雾氤氲掩去她的神色。 天元国的冬天极冷,像她这般坐在有地龙的殿里都觉得冷。 也不知道那孤苦寒凉的冷宫,萧承舟该怎么熬。 自打罚跪那日过后,她便没再见过他。 江揽意默了半天,叹了一声, “平安不是愚笨之人,吉祥的死就是最好的警示,他除了靠我,别无选择。” “况且,他若敢耍花样,我有的是法子。” 吉祥是不是皇后杀的,江揽意不清楚,不过既然寻不到人,那么便可推给皇后。 思来想去,她也算收获了一个得力帮手。 春桃闻言,心头的大石稍落,却依旧担忧。 不过看到自家小主的模样,她也稍稍放松下来。 —— 然而此时的养心殿,却是一派纸醉金迷的奢靡光景。 地龙烧得滚烫,殿内暖香与脂粉香缠杂。 丝竹靡靡绕梁,混着浓烈的酒气,漫了满殿。 皇帝萧崇半倚在软榻上,左拥右抱两位娇俏宫妃。 一手揽着美人纤腰,一手捏着玉杯往美人唇边送,杯中美酒晃出琥珀色涟漪。 浑浊的眼眯着,尽是不加掩饰的色欲。 醉眼朦胧间,浑不在意殿外的天翻地覆,仿佛这皇宫的风雨,都不及怀中美人的笑靥动人。 李顺李总管轻手轻脚入内,屏退左右宫人。 躬身到软榻旁,声线压得恰到好处,既不扰皇帝的兴致,又字字清晰, “陛下,昨晚宫内有个太监死了。” “聒噪,死了就死了,一个奴才罢了。” 萧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捏了捏怀中美人的脸颊,眼底情欲翻涌,连眼皮都懒得抬, “然后呢,他哪个宫的的?内务府看了没?” 李顺的眼皮掀了掀,神色未改,继续小心翼翼谄媚道, “是瑶光殿太监吉祥,昨夜被残忍杀害丢下枯井。” 李顺语速平缓,字字咬实,特意顿了顿,补了最勾皇帝心思的一句, “江美人撞见了现场,受了极大的惊吓,回殿后便闭门不出,连午膳都未曾动过。” “啧,死了个人,瞧把她吓的。” 皇帝嗤笑一声,丝毫不在意。 李顺的声音又压了几分,接着补充, “奴才刚得的信,内务府的人去收尸时,见吉祥胸前有一枚玉玦。” “好像是皇上您前几年中秋,您给皇后娘娘的那一块。” 萧崇捏着美人的手猛地一松, 第38章 想起江揽意那日跪在地上的模样,心里痒的很 “哦,皇后也参与了此事?” 萧崇捏着怀中美人的手猛地一松,接着他看似思量了半天,最终抛出一句, “罢了,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他倒是毫不在意,只是一直琢磨着李顺口中的江美人,。 听到这几个字后,他醉眼惺忪的眸倏地亮了,只剩眼底升起欲,半点不加掩饰。 那日蓉嫔寝殿外的画面也越发清晰—— 江揽意跪在地上,额角沾着细碎血珠,左颊那道浅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却丝毫不减艳色。 她替秦太医求情时,声线虽颤,眼底却无半分惧色。 那份楚楚可怜的模样,竟比满殿软玉温香更挠人。 怀中美人察觉他神色异动,软着嗓音撒娇。 萧崇却只觉索然无味,抬手便将人推开,语气里满是轻佻的玩味, “哦?倒是个可怜的美人。” 接着抬眼看向躬身立在一旁的李顺,眉梢微挑, “就是那个户部尚书的女儿,江揽意。” “脸上的伤疤好了,才发现生的如此貌美。” 李顺脊背弯得恰到好处,眼角的细纹随着唇角的弧度轻轻牵动,严严实实地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侍奉帝王多年,最懂萧崇的脾性,这江揽意既入了圣眼,便是再好不过的顺水人情。 “陛下好记性。” 李顺的声音恭顺的很, “江美人虽是柔弱女子,却颇有胆识。” “昨日蓉嫔小产,满宫之人皆避之不及,唯有她敢出面为秦太医求情,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他话锋轻轻一转,既不逾矩,又恰好点中要害, “今日瑶光殿突遭横祸,一个小太监无端没了性命,想来江美人定是吓得魂不守舍。” “陛下素来仁厚体恤妃嫔,不如赏些东西安抚一二。” “一来显陛下圣心,二来也让宫中众人知晓,陛下护着的人,旁人动不得——也好煞煞那些暗里作祟的歪风。”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精准戳中了萧崇的心思。 他眉峰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在他眼里,一个小太监的死,本不值一提。 可再想起江揽意那日跪在地上的模样,眼底瞬间又被浓烈的兴味填满,心头痒得难耐。 “你这奴才,最懂朕的心思!” 萧崇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抬手重重拍了拍李顺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着几分醉后的豪迈,满脸都是满意, “合该你在朕身边伺候!” 他扬声吩咐,声音里带着皇帝威严,眼底的急切与垂涎交织, “传朕旨意!” “赏江揽意锦缎五十匹,镶珠钗钿一套!” “再派十名宫人、五名太监往瑶光殿伺候,务必把她伺候得妥帖周全,不许任何人惊扰——” “奴才遵旨!” 李顺躬身应下,额头几乎抵到地面,声音依旧恭顺。 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稍纵即逝。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脚步放得极缓,唇角的笑意藏不住—— 这一手人情做得漂亮,既讨好了帝王,又卖了江美人一个大人情,日后无论后宫风向如何,他都多了一条后路。 深宫之中,步步惊心,唯有这般步步算计,处处留手,才能长久立足。 瑶光殿内,江揽意刚打发走前来回话的平安,终于能歇一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紧绷让眼底积了淡淡的倦意,指尖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打了个圈。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宫人太监低低的交谈,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春桃脚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与喜色,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主!陛下派人来了!说是给您送赏赐来了,还有十个宫人和五个太监,专门来伺候您的!” 江揽意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很快平复。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依旧温和无波, “知道了。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一群宫人太监捧着赏赐鱼贯而入,映得殿内一片亮堂,晃得人眼晕。 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齐声高呼, “奴才/奴婢参见江美人,愿美人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江揽意坐在软榻上,身姿端正,抬手轻轻示意,声音温和, “都起来吧。”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春桃,语气平静, “春桃,领着他们下去安置。” “按规矩办事,各司其职,不许偷懒耍滑。” “若是有人敢不守规矩,不必姑息直接来禀我。” “是,小主!” 春桃连忙应下,脸上的喜色依旧。 转身领着一众宫人太监退了出去,殿内转眼又恢复了安静。 等到了晚上,烛火轻轻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在墙壁上,将江揽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抬手拿起妆台上的一支银簪,簪身冰凉,指尖轻轻捻着锋利的簪尖,目光沉静得如同深潭。 春桃侍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镇定自若的模样,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却仍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与不安, “小主,吉祥的死,到底是谁下的手,是不是皇后?” “毕竟他是皇后安插在咱们殿里的眼线,万一他泄露了什么。” “不是她。” 江揽意的声音淡淡,却带着几分通透, “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这深宫里,想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太多了。” “不过,不管是谁杀的,这笔账,都得算在皇后头上。” 春桃不解地看着她, “小主,您这是……” “吉祥是皇后的眼线,死在我的宫苑里,皇后必然脱不了干系。” 江揽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若借此机会,让平安彻底倒向我,岂不是一举两得?” “影响自然是有的,但也是个机会。” 她看向窗外, “那人急于灭口,说明吉祥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许就是我们的密谋。” “如今他死了,少了个盯着我们的眼线,也让皇后少了个拿捏我们的把柄。” 第39章 我的决定,何时轮得到你质疑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整夜风平浪静。 然而第二天一早,瑶光殿外头的冷气漫过窗棂,就有一个小太监慌里慌张地敲了殿门后,闯了进来。 这人是昨天皇帝赏的,叫小栗子人还挺机灵的。 春桃正给江揽意梳妆打扮,听到声响眼睛就斜了过去, “跑得那么着急干什么,又死人了?” “不是啊,春桃姐姐是有急事。” 小栗子两侧鬓发被汗浸湿在颊边,在这寒冬里头,喘着哈气显得格外狼狈,接着就见他扭过对江揽意开口道, “小主!皇后娘娘派掌事嬷嬷来传,限您即刻往凤玥宫,说有事要商量,让小主快些随她过去!” 这几个字,裹着凤玥宫特有的阴森寒气,好像刺破殿内残存的暖意。 江揽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滚烫的茶水泼出去一些。 接着眸色倏地沉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快的一瞬便消散。 那是早已预料到的交锋,终于要来了。 果然,皇后这是来问她要人了。 她轻哼一声而后抬手,将茶杯轻搁在案上。 瓷与桌板相触的声音,在殿内格外清亮,为这场对峙敲下了定音的前奏。 “我知道了,你去告诉那嬷嬷,说我随后就到。” 小栗子领了消息,就低头退下,急匆匆地走了。 江揽意闭上眼睛,又使劲揉了揉,再睁眼时,隐隐有红血丝爬了上来, 好似听闻吉祥死讯时,把她吓得不行,连觉都没怎么睡好。 她伪装成一副憔悴的模样,将眼底的锋芒尽数藏在柔弱之后。 “春桃,替我梳妆,涂得白一点。” 她语气淡定,目光落在妆奁旁那袭月白素锦裙上。 暗绣的兰纹藏在裙角,瞧着就让人觉得软弱很好欺负。 “就穿这件,不必簪钗,越素净越好。” “好嘞,小主。” 春桃不敢耽搁,翻飞间帮她褪去里衣,换上角落里那件。 江揽意的父亲是户部尚书,舍得在他这个嫡女投资。 吃的用的,都是暗戳戳的精品,表面丝毫不哗众取宠,但价却实在的高。 月白锦裙轻覆在她身上时,衬着那张脸蛋越发的苍白,恍若不谙世事的少女,就连空气都似柔和了几分。 江揽意望向铜镜里的自己,抚摸着那道已经几近消散的伤疤。 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庞,故意凝着惊魂未定的怯意,眉梢眼角的软弱几乎要溢出来。 就连垂落的睫毛都带着楚楚可怜,任谁见了,都会生出几分怜惜。 她要的就是这幅清纯小白花的模样。 一切都收拾妥了,江揽意便扶着春桃的手,缓步走出瑶光殿。 宫道两旁的树枝在风里摇曳,清早的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前路忽明忽暗,看似步步惊心,实则每一步都踩在预设的棋路上。 晨风卷着初冬的凉意,钻入衣领时,江揽意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抬眸望向凤玥宫的方向,隔着三重宫墙都能感受到迫人的威压,张着血盆大口等她自投罗网。 江揽意心中明镜似的。 吉祥一死,虽除了皇后安插在身边的眼线,却也给了对方发难的借口。 这一去,是与皇后的正面交锋。 深宫乱局,步步皆是杀机。 她身处漩涡中心,唯有藏起锋芒,方能谋得一线生机。 这条路才刚刚起步,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狠。 走得让对手看不出半分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 脚下的步子愈发坚定,每一步似踏在刀刃之上,却稳如泰山。 —— 与此同时,冷宫深处的破败殿宇里,寒风从漏风的窗棂钻进来。 卷着枯草碎屑打着旋,在空荡的殿内绕出细碎的声响。 萧承舟从拐角的密道中钻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裳,却难掩眉宇间的桀骜。 他的掌心仍摩挲着一方丝帕,帕子上残留着淡淡的兰香。 那是佛堂罚跪时,江揽意不慎遗落的。 彼时她给他送了吃食和袍子,帕子就落在了他脚边。 可能江揽意自己都不记得丢了个帕子,却不想一直被他带在身边。 “少主。” 黑衣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隐在阴影里,气息全无,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 禀报的声音压得极低,一点都没惊扰这冷宫的死寂。 “那人已除,尸身抛于枯井中,属下还在现场留了皇后宫中的东西。” “那玉玦是从皇后首饰盒里盗取,上面只有她的气息,绝查不到您身上。” “只是……属下不解,您为何要帮一个妃子?” 萧承舟坐在一角听着他汇报,听到最后这句时,把玩着丝帕的动作一顿,指尖停在幽兰的绣纹上。 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凝滞。 他也不过是十多岁的少年,根本说不清这份心思。 起初不过觉得江揽意心软善良,她身上有种与这吃人皇宫截然不同的气息,让他莫名记到了现在。 当得知吉祥日夜监视她,还是皇后派过来的人。 他竟下意识动了杀心,直接动用最顶尖的人手,冒险潜入凤玥宫中盗玉。 这份兴师动众,连他自己都觉得反常。 只是萧承舟不知,这倒是给江揽意平白无故添了些许麻烦。 “她是可用之人。” 他最终只淡淡吐出五个字,试图用冰冷的理由掩盖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 “皇后视她为眼中钉,留着那太监,只会让她束手束脚。” “除去这眼线,于我们的计划有利。” 黑衣人仍有困惑,仗着和少主关系不错,小声问出心底的疑虑, “可这妃子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美人,对您的大业助力也有限。” “您未免太过费心?” “凌风,你话太多了。” 萧承舟的声音骤然变冷,周身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那是久居冷宫磨出的锋芒。 “我的决定,何时轮得到你质疑?” 黑衣人慌忙躬身请罪,身体绷得笔直。 “属下知错。” “起来吧。” 萧承舟放缓语气,指尖重新抚上丝帕,目光望向瑶光殿的方向。 眸色晦暗不明,藏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第40章 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那么容易糊弄吗? “皇后已传召江揽意,想来是要借吉祥之死借机施压问罪。” 黑衣人垂首立在阴影里,声音较低,带着几分凝重。 萧承舟倚在冷宫斑驳的朱漆柱旁。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丝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冰冷中透着几分了然。 “皇后沉不住气,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他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檐角宫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影, “她越急,越容易露出破绽,江揽意的机会,也就越大。” “那是否还需要属下暗中相助?” 黑衣人问道,声音依旧恭敬,却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短刀。 “不必。” 萧承舟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那抹情绪比殿外的月光更淡,却真实存在。 “她能在这皇宫中活到现在,能让秦太医甘愿冒着抗旨之险为她奔走,自然有她的智谋。” 原来那日站在门口的那人是他。 他将丝帕轻轻拢在掌心,兰花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香漫开—— 那是在佛堂罚跪那日,江揽意见他受伤了,给他带的药物沾染在帕上的气息。 “这场戏,该让她自己唱下去。” “你让外头的人只需静观其变,密切盯着宰相的动静,宫里的人尤其注意皇后身边的李嬷嬷。” “那人背景特殊,是先帝的贴身侍女,手底藏着不少阴私手段。” 他顿了顿,掌心骤然收紧,丝帕上的兰花纹路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 喘息了一声,带着有些别扭,字字好像从喉咙里一点挤出来, “你跟着她,若是皇后敢伤她分毫,你便弄出些声响。” “不能有人动她一根手指头!” “属下遵旨。” 黑衣人躬身应下,身影如鬼魅般掠出殿门,衣袂扫过地面的落叶,未曾留下一丝痕迹。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萧承舟一人,还有那方承载着细微记忆的丝帕。 他将丝帕贴在胸口,隔着微凉的衣裳,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不明白,为何会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子如此上心。 是因为她眼中充满无辜和担忧时,眼底那份不甘沉沦的坚韧,像极了当年为他求情却身死火场的乳娘? 还是因为上月在冷宫外面,她明知他身份卑劣,却仍将温热的桂花糕递到他手中,轻声说, “这桂花糕甜而不腻,你尝尝?” 萧承舟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有血海深仇要报,还有腐朽的朝堂要掀翻。 江揽意不过是他计划外的意外罢了,等扳倒皇帝、肃清内乱,一切便会回到正轨。 可心底那丝莫名的情绪,却像暗夜里滋生的藤蔓。 悄无声息地缠绕着萧承舟,让他无法忽视。 —— 夜色渐深,凤玥宫内的龙涎香浓郁得有些压抑,混着炭火的灼热气息,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 殿内的寂静如同凝固的寒冰,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无尽的杀机。 皇后端坐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东珠佛珠。 每颗珠子都圆润硕大,映着殿内跳动的明烛,泛着冷冽的光。 她神色平静得吓人,指·捻珠的速度均匀,无半分慌乱,唯有偶尔划过珠面的力道加重,泄露了真实的心绪。 昨日听闻吉祥死讯时,她便知是江揽意动的手脚。 只是苦于没有直接证据,今日传她前来,便是要敲山震虎,让这个屡次坏她好事的贱婢知道,谁才是后宫真正的主宰。 江揽意缓步走入殿内,素色裙摆扫过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施施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却在触及皇后目光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弯下弧度, “揽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并未即刻叫她起身,依旧捻着佛珠,目光如同淬了寒的冰棱,缓缓落在她身上。 从她苍白却不见憔悴的脸庞,带着审视与轻蔑,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来吧。” “江美人近来倒是越发得脸了,连本宫派去伺候你的人,都敢随意处置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江揽意浑身一震,她顺势膝行半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委屈,如同受惊的小鹿。 “娘娘明鉴,揽意万万不敢!” “吉祥是娘娘您派来伺候臣妾的人,揽意感念娘娘关怀,每日都让他做些不太劳累的活计,怎会加害于他?” “昨日未时三刻,臣妾还见他在廊下看守,叮嘱他天凉莫贪风,谁知第二天一早便听闻他失踪的消息。” “臣妾心急如焚,立刻吩咐瑶光殿上下四处寻找。” “整夜未曾合眼,没想到……没想到竟会传来如此噩耗。” 她说着,抬手拭了拭眼角,眼尾瞬间晕开湿痕,沾湿了指尖,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揽意实在不知,吉祥为何会被何人所害落入枯井,想来是他在宫里有别的仇家,一时让人得手才会如此。” “还请娘娘为揽意做主,查明真相,还揽意一个清白。” 皇后冷笑一声,笑声冰冷尖锐,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微微摇曳。 她放下手中的佛珠,玉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矮几,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江揽意的心上,带着无形的威压。 “清白?” 她语气陡然转厉,周身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吉祥是在枯井里发现的,死状极惨,你一句不知,便可脱罪?” “江揽意,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那么容易糊弄吗?” 殿外的宫灯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皇后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让她此刻的神色愈发阴沉可怖,如同索命的鬼魅。 “本宫还听说,前日蓉嫔小产,吉祥好像跟着你一起去了。” “怎么就单单你回来了,吉祥反而死在外面了!” 第41章 在这后宫之中,本宫才是真正的主人 江揽意心中一凛,下意识抠着身下金砖,指腹触到砖缝里的细沙。 皇后素来缜密,连吉祥跟在她后面一起去了蓉嫔那里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想来她的监视,早已无孔不入。 只是如今自己还未怎么张扬,皇后就盯上她了,这可不太妙。 江揽意垂着眼,睫羽轻颤,似在极力回溯那日情景。 声音恳切,还裹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责,语气软绵却字字清晰, “揽意不知道,只是听说皇帝要惩罚太医院那几位太医,觉得有些可怜罢了。” “至于吉祥,”她顿了顿,刻意编造了个难以揭穿的事, “揽意前几日却有与他发生争执。” “现在想来,那日与吉祥说话,许是语气重了些,竟让他心中郁结,臣妾每每想起,都满心愧疚。” “此事虽非我直接所为,终究是因揽意起的争执,臣妾愿领罚。” “无论是禁足思过,还是抄写百遍佛经,臣揽意都甘之如饴。” 她抬眸,眼底盛着纯粹的恳切,望进皇后眼中, “只求娘娘明察秋毫,莫要因臣妾的一时失言,错怪了真正的无辜之人,也莫要让害了吉祥的真凶,继续藏在暗处。” “无辜?”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彻骨的寒意从喉间溢出。 她挑眉抬眼,目光锐利如淬了寒的刀锋,直刺江揽意,仿佛要将她的心思剖开来细看。 “在这后宫之中,哪有真正无辜之人?” “吉祥是本宫的人,他在你瑶光殿出了事,你便难辞其咎。” 皇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威严。 身旁的掌事李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描金镶玉的锦盒。 雕梁画栋的纹样与凤玥宫的奢华相得益彰,盒身的鎏金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嬷嬷缓缓掀开锦盒,一枚小巧的玉玦静静卧在锦缎之上。 羊脂玉的质地温润细腻,凤纹雕工精巧,正是皇后宫中近侍专属的信物,宫外无仿,宫内无替,旁人绝无可能拥有。 “这枚玉玦,是在吉祥的衣袖中找到的。” 皇后的声音裹着几分玩味,像猫捉老鼠时的戏谑,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本宫记得,这枚陛下亲自赏赐给本宫,往日把它放在首饰盒里,不知怎的它却出现在了吉祥的身上。” “如今玉玦完好无损,连一丝磕碰的痕迹都没有,可见他并非意外失足落井,而是遭人谋害后,被人刻意抛入枯井的。” 江揽意只是依旧维持着垂首的姿态,唯有鬓边的珠花微微晃动,无人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 “看来有人明目张胆地闯入凤玥宫,偷取此物放到他身上,故意嫁祸给本宫,你说是不是啊?” 她早料到皇后会拿证据说事。 这不仅是要将谋害吉祥的罪名,死死扣在江揽意的头上。 另一方面还给她扣了个帽子,把此事试图嫁祸给皇后,让她百口莫辩。 但江揽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抬眸,眼中瞬间漫上震惊与惶恐。 她瞳孔微微放大,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嘴唇轻轻颤抖。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连指尖都染上了几分凉意,活脱脱一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的柔弱模样。 “这……这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满是茫然, “吉祥怎么会有您的玉玦,又怎会完好无损地在他衣袖中?” “娘娘您也说,这是陛下赏赐给您的,这般珍视,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还偏偏在出事后,被人找到?” 江揽意故意蹙起眉,眼底的惶恐中掺了几分疑惑,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却依旧守着礼数, “娘娘明鉴,吉祥是您的人。” “在瑶光殿时,臣妾虽与他有过几句争执,却也知他是您身边的人,臣妾初入宫廷,素来谨小慎微,就算借臣妾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您的人下手啊。” “更何况,若真是臣妾害了吉祥,岂会笨到留着这枚玉玦在他身上?” “这不明摆着,是要让娘娘怀疑臣妾吗?臣妾纵然愚笨,也不会做这等引火烧身的蠢事。” 她的话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没有半分辩解的慌乱,反倒多了求证的恳切。 与方才的柔弱自责融为一体,像一朵无辜被风雨打湿的白莲,惹人怜惜。 “以下犯上?” 皇后的目光落在江揽意苍白的脸庞上,带着浓浓的嘲讽,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恨不得将她凌迟, “你连本宫的人都敢动,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江揽意,你莫不是仗着皇上昨日赏了你些人用。” “便觉得有了靠山,便可在后宫为所欲为了?” “本宫今日便告诉你,在这后宫之中,本宫才是真正的主人。” “任何人胆敢挑战本宫的威严,都只有死路一条!” 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冷。 凤玥宫内的气温仿佛都随之骤降,连殿外的晚风,都似透过窗棂的缝隙钻了进来。 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殿内的烛火微微晃动,映得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 江揽意却依旧垂着眸,没有半分惧色,只是微微抬眼。 她眼底的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委屈与不解,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诛心, “娘娘息怒,臣妾万万不敢仗着皇上的恩宠,挑战您的威严。” “臣妾入宫时日尚浅,素来敬重娘娘,日日都告诫自己安分守己,怎会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臣妾只是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您的玉玦,为何会出现在吉祥身上?” “枯井在皇宫的偏僻角落,平日极少有人去,若真有人要谋害吉祥,为何偏偏选在这里?这岂不是明摆着,要将脏水泼到臣妾身上吗?” 她顿了顿,似是鼓足了勇气,眼底盛着纯粹的无辜,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娘娘,臣妾疑心,吉祥并非死于臣妾之手,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借吉祥的死,挑拨娘娘与臣妾的关系,甚至挑拨娘娘与皇上的关系。” 第42章 本宫念在你初入宫廷,不懂规矩。 “毕竟,这几日大军归来在即,正筹备着庆功宴,便有人害了您的近侍。” “这背后,怕是有人在暗中算计。” “既想除掉吉祥,又想嫁祸臣妾,挑唆皇后娘娘与臣妾生了嫌隙,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啊。”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凤玥宫内炸开。 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指尖叩桌面的动作骤然停住,眼底的嘲讽与寒意淡了几分,凝起一丝审视与思索。 她本以为江揽意不过是个柔弱可欺的美人,靠着几分姿色在宫里立足,没想到竟如此聪慧。 不仅口齿伶俐,还能从蛛丝马迹中窥出端倪。 甚至敢直接点破背后的算计,这份胆识,倒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江揽意将皇后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故意把此事与大军凯旋混淆在一起,目的就是为了干扰皇后的视线。 不过至于是不是真的,那就要另说了。 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柔弱模样,垂着眸,声音轻轻柔柔, “臣妾知道,这番话或许有僭越之嫌,但臣妾实在心有不安。” “生怕娘娘被奸人蒙蔽,错怪了臣妾,也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继续在后宫兴风作浪。” “若是威胁的我天元大军,那才是真的最不可恕!” “臣妾愿全力配合娘娘彻查此事,只求还臣妾一个清白,也还吉祥一个公道。” 皇后的目光在江揽意身上反复打量,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慌乱或虚伪。 可江揽意眼底只有纯粹的无辜与担忧,脸色苍白。 唇瓣微颤,活脱脱一副被人冤枉,却敢仗义执言的柔弱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皇后心中暗忖,江揽意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此事确实处处透着蹊跷,吉祥是她的近侍,知晓不少宫中秘事,若真有人要除他,并非没有可能。 而前几日刚得了天元大军凯旋的消息,便出了这等事,确实像是有人刻意嫁祸。 更何况,皇上昨日刚赏了江揽意恩宠。 若是强行定她的罪,难免会引起皇上不满,觉得她容不下皇上的宠妃,得不偿失。 可吉祥终究是横死在枯井,她身为皇后,若是不罚江揽意,岂不是显得她软弱可欺,连自己的近侍都护不住? 后宫众人也会觉得,她的威严可以随意挑战,日后必定人心浮动。 皇后的神色渐渐缓和,重新捻起佛珠,捻珠的速度依旧均匀。 周身的威压淡了几分,只是眼底的寒芒依旧未散,语气平缓了些许,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罢了,本宫也相信你并非有意为之,想来也是有人暗中算计,借你的瑶光殿做了手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揽意苍白的脸庞,语气冷硬, “只是吉祥终究是死在你的瑶光殿,你看管不力,难辞其咎。” “本宫念在你初入宫廷,不懂规矩,且平日里对本宫还算恭敬,便从轻发落。” “即日起,罚俸半年。” “若再敢出半分差错,本宫定不轻饶。” 江揽意心中松了一口气,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 毕竟只是个死了个太监,皇后若是想大罚她,难免落人口舌,显得自身耿耿于怀。 而她这番祸水东引,不仅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还让皇后心中生疑,日后必会追查背后之人,也算解了眼前的危机。 只是心底暗忖,那幕后之人藏得极深,今日这一局,不过是初次交锋。 她依旧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声音轻柔却坚定。 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谄媚,软软弱弱的,好似什么事情都与她无关, “臣妾遵旨,谢皇后娘娘明察。” “臣妾往后定会在瑶光殿谨言慎行,不负娘娘教诲。” 皇后挥了挥手,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审视依旧未散,那目光落在江揽意的背影上,藏着浓浓的警告与探究, “退下吧。记住,在这后宫之中,安分守己方能长久,莫要耍什么小聪明。”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江揽意缓缓直起身,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躬身退后三步。 动作行云流水,未有半分逾矩,才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烛火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看似柔弱的背影,却藏着无人知晓的聪慧与冷静。 她知道,这一次的危机虽已化解,可后宫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而皇后今日的放过,并非真正的信任,只是暂时的权衡,日后的日子,依旧要步步为营。 殿外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指尖蜷起,变得冰凉。 她抬头望向夜空,月色朦胧,星光黯淡,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色,如同这深宫,看不到半分光亮。 却不知远处的阴影方向,有一道目光正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从未离开。 江揽意被春桃扶着,就这么走了。 只是末了,瞧见凤玥宫一旁立着的秦晚,投去淡淡一瞥。 她清楚,皇后绝不会就此罢休,往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难凶险。 但经此一事,她不仅除掉了吉祥这个安插在身边的眼线,还让皇后暂时不敢对她下死手,这已是阶段性的胜利。 这一步,她走稳了。 而冷宫深处,萧承舟得知凤玥宫的结果后,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冲淡了周身常年不散的寒意。 他就知道,江揽意不会让他失望。 她的隐忍,她的智谋,她的临危不乱,她的步步为营,果然没让他看错。 他摩挲着丝帕上的幽兰,指腹轻轻拂过细腻的绣纹,心底那丝莫名的情绪再次浮现。 比往日更加强烈,更加清晰,再也无法忽视。 他抬眸望向瑶光殿的方向,眸色愈发坚定, 指腹在绣纹上轻轻按压,无声的承诺散在冷寂的风里。 而这份为了计划而萌生的庇护之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质。 回至殿内,已经有人给备了茶水点心,江揽意坐下后,春桃在一旁紧张发问, “皇后娘娘她,没有为难小主吧。” 第43章 让她们狗咬狗 凤玥宫的鎏金铜灯燃得正旺,烛火映着皇后捏紧佛珠的手,指节泛白,东珠碰撞的声响急促而冷冽。 江揽意躬身退下的背影刚消失在殿门尽头,皇后脸上的端庄便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鸷。 “贱人!” 她猛地将手中的佛珠狠狠掷在紫檀木案上,上好的东珠滚落一地。 有的撞在桌角碎裂开来,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仗着几分小聪明就敢搅本宫的局!” “吉祥死得蹊跷,尸身抛在瑶光殿附近,身上还带着本宫的玉玦!”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想挑拨本宫与皇上的关系,让本宫背负骂名!” 掌事李嬷嬷连忙跪伏在地,小心翼翼地捡拾着散落的珠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低声劝慰, “娘娘息怒,江揽意不过是仗着皇上一时新鲜,得了些微不足道的恩宠,翻不起什么大浪。” “我们还是要先查出,是何人偷了您的玉玦!” “不过那贤妃,几次三番拒绝您的拉拢,上次您递了东西,她却推三阻四不肯依附,仗着太后偶尔提点两句,便摆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实在目中无人。” “此次正好借蓉嫔小产之事,让她尝尝苦头,也杀杀那些不肯归顺的妃嫔的气焰,让她们知道,这后宫到底是谁说了算。” 皇后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戾气稍敛,却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不甘与狠戾, “本宫本想饶她一命,偏她不识抬举。” “蓉嫔那大宫女翠儿那边都安排妥当了?五十两白银可没白给,还有她那病秧子娘的性命攥在咱们手里,她若敢反水,本宫定让她们母女俩黄泉路上作伴!” “娘娘放心,翠儿已经在佛前发了毒誓,今日午时便去养心殿指证贤妃。” 李嬷嬷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 “奴才已经教好了说辞。” “让她一口咬定,是贤妃私下找她,哭诉说自己早年孩子夭折,见不得蓉嫔有孕,便给了她一包掺了麝香的补品,威逼利诱让她悄悄放进蓉嫔的汤药里。” “奴才还让人在贤妃的暗格里放了同款麝香,连包装都一模一样,人证物证俱全,她就是有百口也难辩,插翅难飞。”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很好。” “等贤妃倒了,看谁还敢不听本宫的话。” “至于江揽意……” 她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疑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的玉如意, “吉祥死得太巧,那枚玉玦是皇上早年赏的,本宫一直收在首饰盒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身上?” “江揽意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周密的心思,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李嬷嬷心头一动,连忙附和, “娘娘英明!能有这般手段,还敢公然挑衅您的权威,宫里除了太后,再无第二人。” “前日听闻太后宫里的刘公公私下见了贤妃,在长乐宫偏殿说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晓。” “说不定是太后想护着贤妃,故意设下此局,让您吃个暗亏,敲打敲打您呢。” “太后?” 皇后重复着这两个字,眸色骤然一沉满眼狠毒。 那是她的亲姑姑,当年若不是太后在皇上面前美言,她未必能顺利登上后位。 可这深宫之中,亲情从来都是最廉价的东西,权力才是永恒的追逐。 太后素来偏爱安分守己、不结党营私的人,贤妃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倒真合了她的意。 这些年,太后虽不管后宫琐事,却总在关键时刻提点贤妃,明里暗里护着她,早已让皇后心中积了不少怨气。 不过就是觉得皇帝昏庸无能,想让小儿子安王即位罢了! 不过这宫里,还轮不到她说了算!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般瞬间生根发芽,疯长成燎原之势。 皇后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划过一丝浓烈的恨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 “她倒是疼贤妃,连本宫的人都敢动。” “既然她不仁,就休怪本宫不义。” “姑姑又如何?挡了本宫的路,照样得死。” 李嬷嬷浑身一震,连忙抬头, “娘娘,您是说……” “去取那东西来。” 皇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是立刻要她性命,是慢药,掺在她常喝的参茶里,每日一点,神不知鬼不觉。” “另外,这药性发作时,看起来像是与几日后庆功宴上的,那么多人,没有人能知道究竟是谁要害太后。” 李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却不敢违抗,连忙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只是……太后毕竟是您的亲姑姑,又是先帝遗孀,万一事发……” “事发?” 皇后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本宫做事,何时露过破绽?” “到时候,众人百口莫辩,皇上根本查不到人。而本宫,只会是那个痛失姑姑,伤心欲绝的皇后。” “既能除了太后这个隐患,又能彻底扳倒贤妃,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李嬷嬷不敢再多言,连忙起身退下,去取那致命的毒药。 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她端坐在凤椅上,烛火映着她姣好的面容,却显得格外阴森。 她抬手抚摸着凤椅上精致的雕花,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后续的布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 与此同时,瑶光殿内。 江揽意正临窗而坐,摩挲着微凉的窗棂,窗外的寒风卷着残雪,打在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春桃端来一碗温热的银耳羹,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轻声道, “小主,皇后娘娘没有对你做什么吧,吉祥死了,她怎么能轻易放过你。” 江揽意神色微变,只是淡淡抬眸,眼底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放心,我已经想了法子,让她们狗咬狗。” 第44章 有人栽赃陷害 “不过皇后找不到证据,只得罚我半年俸禄,心里定然不甘,却又抓不到我的把柄,只能在背后发泄怨气。” 江揽意漫不经心地划过窗棂上的冰裂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种口舌之快,让她过过瘾也罢。” 她顿了顿,手下骤然收紧。 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秦太医有消息吗?蓉嫔大宫女翠儿那边可有异动?” 春桃刚放下手中的蜜枣糕托盘,闻言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担忧,俯身回禀, “秦太医刚来报,翠儿前几日收了皇后的好处,已经去养心殿指证贤妃了。” “可今早秦太医去游说她时,却发现她房里空无一人,细软少了大半,想来是连夜跑了!” “秦太医说,他昨日私下找过翠儿,甚至许诺给她双倍的银钱,让她不要助纣为虐,放过贤妃。” “可翠儿不仅不听,还言语间透露出知道他与贤妃的旧事,说要拿这个当筹码,另寻靠山呢。” 江揽意扭过头来,眸底闪过一丝冷光。 秦太医与贤妃的私情。 这段往事是不能言说的禁忌,被两人深埋心底。 她答应过秦太医,一定要瞒住此事。 此事若是曝光,贤妃会被冠上罪名,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赐死。 秦太医也难逃一死,甚至会连累太医院众人。 而她与秦太医的同盟,也会彻底瓦解,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她跑不远。” 江揽意在殿中踱着步子,思量了半天,最终语气笃定,肯定回答。 “翠儿这个人生性贪生怕死,又爱财如命。” “她在蓉嫔殿当差时,就曾因偷拿嫔妃的珠翠被杖责过,却依旧死性不改。” “她收了皇后的钱,自然知道皇后的手段,事成之后,她不过是个没用的弃子,皇后绝不会留她性命。” “她定是猜到了这一点,才想着带着秘密出逃,要么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要么拿这个秘密去换更多的钱。” 春桃面露担忧,绞着手中的帕子道, “那她会往哪里跑?宫里守卫森严,宫门都有禁军盘查,她一个宫女,怕是很难出宫。” “西门。” 江揽意想了想,一字一顿道,眼神锐利如刀。 “正东门是百官进出之地,盘查最严,每个出入的人都要核验腰牌。” “玄武门是武将出入的地方,她一个宫女根本进不去,只有西角门,每日进出的菜车,垃圾车众多,守卫松懈,最容易混出去。” 接着江揽意顿了顿,吩咐着春桃, “绝对不能让她逃了,御膳房的菜车每日未时准时出宫采买。” “车厢里堆满了菜,她定会藏在里面,趁夜色出逃,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你带着人,赶紧……”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栗子连滚带爬地闯进来。 他脸上满是惊慌,气息不稳地喊道, “小主!不好了!” “养心殿的李总管来传旨,让您立刻去养心殿!” “说是……说是蓉嫔娘娘小产的事有了眉目,大宫女翠儿指认贤妃娘娘害了龙胎,皇上还派人在贤妃娘娘的宫里搜出了同款麝香!” “皇上大怒,让所有嫔妃都过去!” 江揽意心中一凛,皇后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看来是早有准备。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素色宫装的裙摆,语气平静无波,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看来此事是要闹大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春桃担忧, “小主,如今养心殿正是风口浪尖,您千万不要硬撑着,我担心皇上会祸水东引,到时候该降罪于你了。” “养心殿是是非的,此刻去了,我多观察便是。” 江揽意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素净的自己,眼底却藏着深沉的算计。 “皇后要的是贤妃的命,我若是出手帮贤妃,成为皇后的下一个目标。” “何况,贤妃的父亲是前国子监祭酒,百年书香门第,皇上绝不会轻易动她。” “我只需静观其变便可,但皇后那边就难说了。” 春桃恍然大悟,连忙将钗子插在江揽意的发髻上,又取过温水替她净了面,确保没有半分脂粉痕迹。 江揽意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素净的自己,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半个时辰后,江揽意随着一众嫔妃踏入养心殿。 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满殿的戾气。 皇上萧崇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如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手中的羊脂玉扳指,被捏得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已是怒到了极致。 殿中央,贤妃身着素衣。 她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恳切, “皇上明鉴!臣妾冤枉!” “臣妾与蓉嫔无冤无仇,怎会加害龙胎?那麝香绝非臣妾所有,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求皇上查明真相,还臣妾一个清白!” 皇后坐在一旁的鎏金椅上,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她不说话,却有人替她说话。 一旁的婉嫔阴阳怪气开口, “贤妃姐姐这话就不对了,翠儿的亲笔证词在此,又在你的宫里搜出了麝香,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想狡辩?” “再说,你与蓉嫔向来不和,前几日还因争风吃醋在御花园吵过一架,谁不知道你容不得她?” “你腹中无子,谁知道是不是嫉妒蓉嫔,才加害于她。” 贤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悲愤, “你血口喷人!那日不过是些口角之争,臣妾怎会因此害了龙胎?定是你故意栽赃!” “放肆!” 萧崇猛地拍案而起,龙袍猎猎作响, “都别吵了,贤妃你竟敢做出这样的事,看来是朕平日里太纵容你们了!” 江揽意站在嫔妃队伍的末尾,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悄悄攥紧了帕子。 皇帝真是个无脑的,也没怎么调查,就听信谗言,认定贤妃是罪魁祸首。 第45章 因一己嫉妒,竟敢暗害龙胎, 贤妃伏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脊背绷得笔直,哭声悲戚却不敢有半分逾矩,唯有反复叩首喊冤, “皇上明鉴,臣妾冤枉!那麝香绝非臣妾所有,证词更是子虚乌有,定是有人暗中构陷,臣妾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啊!” 她字字泣血,却始终不敢明指皇后,只敢借着构陷二字打哑谜。 她们家世代书香,最懂朝堂后宫的分寸。 若贸然攀上中宫,即便洗清冤屈,也落得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不仅自己万劫不复,更会连累家族蒙羞。 泪水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额头早已磕得泛红,渗出血丝。 看得殿中几位心软的低位嫔妃暗自蹙眉,却无人敢出声相帮。 江揽意站在殿角的阴影里,垂着眸,指尖悄然攥紧了素色锦帕,将殿中一切尽收眼底。 她抬眼扫过端坐凤椅的皇后。 那人一身明黄凤袍,鬓边斜簪一支步摇,眉眼间满是端庄温柔。 她正抬手轻拭眼角,似是为蓉嫔小产惋惜,又似是为贤妃的执迷不悟痛心。 可江揽意却看清了,那是极力压制得意的模样。 前世便是如此。 皇后以同样的手段,借宫女之口栽赃,以麝香为证,将贤妃打入冷宫,后又暗中赐下毒酒,让贤妃含恨而终。 秦太医也被凌迟处死。 如今历史重演,皇后的手段依旧这般狠辣,且更显周密,环环相扣,不留半点破绽。 “贤妃姐姐,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狡辩?” 婉嫔从嫔妃队列中走出,屈膝福了福身,她是皇后一手提拔的人。 素日里最善察言观色,此刻正顺着皇后的心意搭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麝香是从你宫里搜出的,妆奁暗格本就是私密之地,若非你亲手放置,旁人怎会轻易接触?” 婉嫔话锋一转,看向皇上,语气愈发恳切, “皇上,蓉嫔娘娘怀的是宫中十年首个龙胎,关乎皇家血脉,如今不幸夭折,举国痛心。” “贤妃姐姐这般行为,不仅寒了蓉嫔的心,更是不把皇上,不把皇家放在眼里啊!若不重罚,恐难平众怒,也难安天下人之心!” 这番话字字戳中皇上的逆鳞,本就因龙胎夭折怒火中烧的萧崇,此刻更是怒不可遏。 只见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紫檀木的扶手被震得发出沉闷声响,殿中所有人都吓得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放肆!” 皇上的怒吼震彻殿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贤妃!朕念你出身书香世家,性情温婉,平日里对你多有包容,竟不料你如此歹毒!” “因一己嫉妒,竟敢暗害龙胎,你眼里还有朕吗?还有皇家法度吗?” 他指着贤妃,语气决绝, “来人!将贤妃打入冷宫,撤去所有封号,每日只给清水粗粮,听候发落!若敢再辩,杖责三十!” 侍卫应声上前,就要架起瘫软在地的贤妃,贤妃哭得撕心裂肺,连连叩首, “皇上饶命!臣妾真的冤枉啊!求皇上明察!” 江揽意心中暗道不妙,皇上盛怒之下,已然失去了理智,执意要将贤妃打入冷宫。 前世便是这般,待皇上冷静下来,虽有悔意,却因君无戏言,只能将错就错,任由皇后斩草除根。 如今她若再静观其变,贤妃今日便会被拖入冷宫,再无翻身之日。 秦太医也会跟着遭殃,她与秦太医的同盟便会彻底瓦解,下一个遭殃的,便是她自己。 江揽意抬眸思考时,余光恰好撞见皇后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看似温和,却藏着刺骨的审视,像在掂量她是否会贸然求情。 她心知肚明,此刻但凡她敢动一步,便是落进了皇后的圈套,往后必会成为中宫针对的眼中钉,永无宁日。 可她无需亲自动手。 事到如今,恰是火候。 江揽意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昨日偶遇贵妃宫中的宫女时,她故作无意提起, “皇后近来动作频频,似有扶持心腹、稳固中宫之意” “贤妃若倒,后宫再无人能制衡皇后,恐对贵妃娘娘不利” 寥寥数语,已将利害关系悄然传递。 贵妃本就有意拉拢她,对她说的,那是一个信任。 不过以贵妃的聪慧,必然能洞悉其中关键,更会抓住这个挫抑皇后气焰的良机。 她依旧立在阴影里,身子纹丝不动。 任由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露半分端倪,只微微抬眼,目光轻掠殿门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淡笑。 果然,下一刻,殿外便传来一声清脆的通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贵妃娘娘到——” 一切,皆在她的计划之中。 话音未落,一道绯红身影便缓步走入殿中,沈贵妃身着双绣牡丹宫装。 裙摆曳地,绣着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鬓边插着一支东珠凤钗,珠翠环绕,却不显得艳俗。 反倒衬得她眉眼明艳,气度雍容。 她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猫儿懒洋洋地窝在她臂弯里,琥珀色的眸子滴溜溜转,平添了几分娇憨。 身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气氛。 沈贵妃走到殿中,微微屈膝向皇上皇后行礼,不失底气,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两位金安。” 她怀中的狮子猫似是通人性,也跟着蹭了蹭她的手腕。 惹得皇上紧绷的脸色稍缓。 皇上素来宠爱沈贵妃,她是国公的女儿,性子爽朗明艳,与后宫一众嫔妃截然不同。 独得皇上恩宠,连皇后也要让她三分。 此刻见她前来,皇上的语气缓和了些许, “爱妃平身,今日宫中出了这般糟心事,你不在宫中静养,怎的过来了?” 沈贵妃谢恩起身,抬手轻轻抚了抚怀中的猫儿,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臣妾在宫中听闻蓉嫔娘娘小产,贤妃妹妹被指认构陷龙胎,心中实在不安,特意赶来求见皇上。 “蓉嫔丢了龙胎,臣妾心疼不已,可贤妃妹妹的为人,臣妾还是了解几分的。” 第46章 你当本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养心殿偏殿内,檀香袅袅,金砖铺就的地面泛着冷硬的光泽。 皇上与皇后分坐于上手的龙椅凤榻。 明黄色与正红色的袍服衬得两人威仪自生,只是眉宇间皆凝着几分沉郁。 殿中,贤妃一身素衣,伏在冰凉的金砖上,脊背微微颤抖,泪水打湿了地面。 两侧的嫔妃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她压抑的啜泣声,衬得气氛愈发凝重。 沈贵妃没有像其他妃嫔那般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只是随意地福了福身。 凤眸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伏在地上的贤妃身上。 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 “贤妃妹妹这是唱的哪出?好好的自家宫不住,跑到这儿来哭哭啼啼?”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谁都知道沈贵妃是国公嫡女,自幼被国公夫妇宠得无法无天。 性子张扬跋扈,在宫中向来我行我素,连皇后都敢不放在眼里。 此刻这番话,虽是调侃,却也带着几分直白的护短。 皇后坐在凤榻上,手中的佛珠轻轻敲击着膝上的锦帕,眸色倏地一沉。 她本就因吉祥惨死一事心绪不宁。 想借着蓉嫔小产彻底除去贤妃,顺便打压其余妃子,没成想沈贵妃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跳了出来。 皇后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温婉的模样,声音柔和, “贵妃妹妹说笑了。” “贤妃犯下如此大错,暗害蓉嫔腹中龙胎,哀家与皇上正在审问,妹妹还是莫要在此添乱为好。” “添乱?” 沈贵妃嗤笑一声,抬步走到殿中看着皇后,凤眸中满是不屑。 “本宫倒是想问问,贤妃妹妹究竟犯了什么大错,值得您这般兴师动众,在养心殿上对她这般苛责?” 皇上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沉声道:“贵妃,此事并非儿戏。” “蓉嫔腹中龙胎不幸夭折,经查,麝香是从贤妃宫中搜出的,还有蓉嫔的大宫女翠儿留下的亲笔证词,字字指证贤妃,人证物证俱全,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板上钉钉?”沈贵妃挑眉,语气愈发凌厉。 “皇上英明神武,怎么也会被这漏洞百出的证据蒙骗?” 她转头看向伏在地上的贤妃,声音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张扬, “贤妃妹妹,你抬起头来,告诉本宫,那麝香是不是你的?” “翠儿的证词,你认不认?” 贤妃闻言,缓缓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脸色苍白如纸,声音虚弱却坚定, “贵妃娘娘,臣妾冤枉!” “臣妾从未见过什么麝香,更不会做出暗害龙胎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翠儿的证词,定是有人伪造的,还请贵妃娘娘为臣妾做主!” 沈贵妃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皇上与皇后,语气掷地有声。 “皇上,皇后娘娘,贤妃妹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婉敦厚,这后宫之中,谁不知道她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这般心性的人,怎会做出暗害龙胎的歹毒之事?” “依本宫看,此事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皇后脸色一沉,强压着怒火道, “贵妃妹妹休要胡言!” “麝香是从贤妃的妆奁暗格里搜出的,当时在场的宫女太监足有十几人,皆是亲眼所见,绝非栽赃;” “翠儿虽已失踪,但她亲口指认,怎会有假?” “哦?是吗?” 沈贵妃步步紧逼,走到放置证物的桌前,拿起那盒麝香,打开盖子闻了闻,随即不屑地丢了回去。 “皇后娘娘,您仔细看看这麝香,成色极新,膏体莹润,无半分风干皲裂之态,绝非久藏之物。” “贤妃妹妹素来喜静,不爱熏香,府中连熏炉都极少使用,若这麝香是她的,怎会藏在妆奁暗格中,连半分使用过的痕迹都没有?” “反倒像是近期才被人刻意放进去的,栽赃陷害之意,昭然若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后,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至于那所谓的亲证词,就更可笑了。” “翠儿是蓉嫔的贴身宫女,跟着蓉嫔三年,素来忠心耿耿,深得信任,为何偏偏在龙胎夭折、需要她指证凶手的关头突然失踪?” “若是贤妃妹妹派人逼走了她,为何不斩草除根,反倒让她留下证词?” “这未免太过蹊跷,倒像是有人故意让她消失,断了对质的可能,生怕她露了马脚!” 婉嫔站在皇后身侧,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躬身道, “贵妃娘娘,您素来尊贵,可也不能凭着一己之见便无视皇家法度啊!” “贤妃妹妹犯下如此大错,若不重罚,恐难服众!” “皇后娘娘也是为了皇家子嗣着想,还请贵妃娘娘莫要再为贤妃妹妹辩解了。” 江揽意看着她们你来我往地打了个哈欠。 果然,喊贵妃来搅局是正确的。 “放肆!” 沈贵妃猛地转头,凤眸圆瞪,吓得婉嫔连忙后退半步。 “本宫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四品婉嫔插嘴?” 她冷哼一声,语气愈发凌厉, “你当本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平日里就跟着皇后娘娘屁股后面转悠,今日这般急着跳出来,怕是早就得了皇后娘娘的好处,想借着这个机会往上爬吧?” 婉嫔脸色煞白,嘴唇嗫嚅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后见状,心中又急又怒,却只能强装镇定,看向皇上,语气愈发恳切, “皇上,蓉嫔娘娘的龙胎关乎国运,如今不幸夭折,已是天大的憾事。” “若因贵妃妹妹的一句栽赃陷害,便放过真凶,不仅难以安抚蓉嫔娘娘,更会寒了后宫众人的心,日后怕是还会有人效仿,危及皇家子嗣啊!” “皇后娘娘这话可就说错了。” 沈贵妃转头看向皇上,语气带着国公府嫡女独有的底气。 “皇上十年未有子嗣,如今好不容易盼来蓉嫔娘娘的龙胎,却不幸夭折,本宫心中与皇上一样痛心。” “可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明真相,让真凶伏法,以告慰那未出世的龙胎。” 第47章 朕定剥了你的皮! “”若仅凭一盒来路不明的麝香,和一份失踪宫女的证词,便定了贤妃妹妹的罪,传出去,世人只会说皇上草菅人命,不顾妃嫔清白,为了安抚蓉嫔娘娘,便随意找个替罪羊。” “这难道就是皇后娘娘想要的服众?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皇后,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更何况,贤妃妹妹是温祭酒的女儿,温氏一族是天下士林的精神领袖,朝中半数官员皆是出自温氏门下。” “若皇上错怪贤妃妹妹,寒了温氏一族的心。” “怕是翰林院的官员们会集体抗议,朝堂之上必会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不仅后宫不宁,前朝也会动荡,这后果,皇后娘娘担得起吗?” 皇帝萧崇坐在龙椅上,脸色渐渐沉凝。 他虽不喜朝政但他生性多疑,又极重皇家颜面与朝堂稳定,沈贵妃的话字字戳中要害。 若真的错怪了贤妃,便是同时文臣势力,到时候内忧外患,后果不堪设想。 萧崇沉默片刻,看向皇后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沉声道, “皇后,贵妃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此事确实疑点重重,不能贸然定案。” 皇后心中急得如焚,心底一直暗骂这贵妃搅了她的好事。 她指节攥得发白,锦帕被绞出深深的褶皱,却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怒火。 接着缓缓调整呼吸,手上动作松开又握紧,脸上勉强漾开一抹端庄的笑意。 接着躬身, “皇上,贵妃妹妹素来性情张扬,说话难免有失偏颇。” “这麝香千真万确是从贤妃宫中搜出的,证词也白纸黑字,怎会是来路不明?” “还请皇上明察,莫要被谗言蒙蔽,错放了真凶!” “哦,皇后姐姐这是非要较劲到底了?” 沈贵妃挑眉,语气不卑不亢。 “皇后娘娘若觉得本宫说的是谗言,那便让李总管去查!查翠儿的下落,查麝香的来源。” “若查出来贤妃妹妹真有罪,本宫甘愿陪着她一起受罚,亲自向皇后娘娘赔罪!” “可若是查出来有人构陷贤妃妹妹,皇后娘娘,你说该如何处置?” 两人唇枪舌战,吵得好不激烈。 一旁的嫔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赶上去帮忙。 皇帝被两人这番话喊得那叫一个头疼,当下厉声喝道, “李顺!” “奴才在!” 李总管连忙从殿外走进来,躬身行礼。 “即刻调动内务府,全权负责彻查此事!” 皇上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务必查清麝香的来源,核对翠儿这番证词,还有贤妃宫中近期的往来人员,一一排查。” “若敢有半分敷衍,徇私舞弊,朕定剥了你的皮!” “奴才遵旨!” 李总管吓得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连滚带爬地应道, “奴才定当尽心竭力,彻查此事,给皇上、给皇后娘娘、给贤妃娘娘一个交代!” 瞧见场面弄成这样,江揽意算是松了一口气。 好歹是把贤妃稳住了。 皇上又看向伏在地上的贤妃,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愧疚, “贤妃,你暂且回宫静养,不得擅自离开,等候调查结果。” “朕素来知晓你性情温婉,若你果真清白,朕定会还你一个公道,严惩构陷你的真凶!” 贤妃闻言,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连连叩首, “谢皇上!谢皇上明察!” 沈贵妃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意。 她转头看向皇后,凤眸中满是挑衅,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皇后娘娘,今日之事,可算是暂时了结了。希望李总管能早日查明真相,还贤妃妹妹一个清白,也让某些心怀不轨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皇后坐在凤榻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几乎要将锦帕攥碎,却只能强压着恨意,维持着表面的端庄。 她知道,今日这一局,她输得彻彻底底。 沈贵妃凭着国公府的底气与句句在理的辩驳,硬生生扭转了局势。 不仅救了贤妃,还让她在皇上面前落了下风。 沈贵妃见状,心中畅快不已。 她没有再过多停留,逗着猫,微微福身,领着一众宫人,踩着金绣云纹的锦靴,大步走出大殿。 裙摆扫过金砖,留下一串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宣告着她的胜利,满是张扬与不屑。 殿内,皇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皇帝萧崇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沉默的众人,眉头紧锁。 既要平衡各方势力,又要维护皇家颜面,当真是左右为难。 皇后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 “皇上英明,此举既保全了贤妃妹妹的清誉,又能彻查真相,安抚蓉嫔娘娘,臣妾定会全力配合李总管调查,早日查明真相,告慰那未出世的龙胎。” 她心中恨极,可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 沈贵妃深得圣宠,背后又有国公府撑腰,此刻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只能暂且忍下这口气,暗中再寻机会,定要让贤妃与沈贵妃付出代价。 江揽意站在殿角的阴影里,悄悄松了口气,锦帕早已被汗水浸湿。 方才看着贤妃被皇后步步紧逼,她有些着急。 但她若是出声相劝,只怕是会祸水东引。 沈贵妃与皇后素来水火不容,今日过来,即便是为了打压皇后势力,却也恰好解了贤妃的燃眉之急呢 她抬眼看向沈贵妃离去的方向,那人明艳张扬的身影,格外亮眼。 这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实则才刚刚开始。 皇后不会善罢甘休,翠儿的下落、麝香的来源,都还迷雾重重。 而她的棋局,也才刚刚落子—— 江揽意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计与庆幸,指尖轻轻舒展。 只是这场宫闱之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谢皇上!” 贤妃连忙磕头谢恩,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皇后坐在凤椅上,气得牙根发痒,却只能强装端庄, “皇上英明,臣妾定会全力配合李总管调查,早日查明真相。” 第48章 她跑不了 江揽意静立在养心殿偏殿的角落。 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 只垂着眸,指尖轻捻着袖口绣的暗纹,冷眼看着殿中这场暗流涌动的对峙。 她瞧着皇后端坐在凤榻上,将佛珠捻得飞快,面上却强撑着端庄温婉的镇定。 沈贵妃一身明艳宫装,言辞犀利步步紧逼,从容不迫间尽是国公府嫡女的底气。 龙椅上的萧崇,眉峰紧锁,神色阴晴不定。 似在权衡利弊,又似对这场后宫纷争心生厌烦。 江揽意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唇角微抿。 这场由她暗中推动的风波,终究是循着她预想的轨迹,一步步展开了。 散场的旨意落下。 嫔妃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敛衽告退。 一路行至宫道上,便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声音里或带着对贤妃的同情,对皇后狠辣手段的暗叹。 还有不少人窃窃揣测着,沈贵妃贸然出头的缘由。 江揽意混在人群中,垂着眸状似无意。 将这些话语尽数听入耳中,却半句不掺言。 待行至分岔宫道,便借着整理鬓边珠花的由头,与众人错开。 独自提步,径直回了瑶光殿。 刚踏入殿门,守在廊下的平安便立刻躬身迎上。 江揽意屏退左右,只留他与春桃在侧。 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地吩咐, “你即刻带两个人,乔装成杂役去西角门守着,死死盯住今日出宫的采买菜车。” “翠儿收了皇后的好处,却偏知晓秦太医与贤妃的隐秘,如今龙胎案闹大,她定知皇后会卸磨杀驴,怕被灭口,必会趁这宫中人手纷乱时逃跑。” “西角门偏僻,看守松懈,是她唯一的生路,她十有八九会藏在菜车的夹层里出逃,你务必在她踏出宫门之前拦下,不用多问,直接装麻袋带回来。” 平安心头一凛,知晓此事干系重大。 江揽意又跟着补充, “切记,全程手脚干净,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皇后安插在各处的眼线。” 当即躬身叩首, “奴才遵旨,定不辱命。” 一旁的春桃听得心惊肉跳,指尖攥着帕子都沁出了汗。 待平安退下,才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小主,您这般确定她会走西角门吗?这后宫四门,她若选了别的,岂不是要错失了?” 江揽意抬眸看她。 眸光平静,却无半分温度。 接着语气淡得像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跑不了。” 而后顿了顿。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 声音压得更低,字句里裹着刺骨的寒意, “何况,她知道的太多了,绝不能让她落入任何人手中。” “秦太医与贤妃的事一旦曝光,他们二人倒台是小,我们这些暗中与她有牵扯的,都会被皇后顺藤摸瓜揪出来。 “到时候,皇后便会坐收渔利,成了最大的赢家。” 春桃望着江揽意清冷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冥冥之中,敬佩中夹杂着一丝怯意。 她素来知晓小主行事果断,有勇有谋,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冷绝的模样。 为了守住秘密,竟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可转念一想,这深宫本就是吃人的地方。 若是心不够狠,手不够硬,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别人刀下的亡魂。 小主这般做,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同盟罢了。 这般想着,她心中的怯意渐渐散去。 对江揽意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当即躬身道, “小主思虑周全,奴婢明白了。” 江揽意微微颔首。 又唤来小栗子,吩咐道, “你去柔仪宫走一趟,给贵妃娘娘递个话,先谢过她今日出手相助,解了贤妃的燃眉之急。” “另外,再悄悄告诉她,皇后素来心胸狭隘,吃了这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让她近日多加提防,莫要被皇后抓住把柄。” 小栗子机灵。 领了旨意,赶紧应道, “奴才记住了,这就去!” 一一安排妥当,殿中终于安静下来。 江揽意移步至内殿的暖榻上坐下。 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目养神。 她知道,此刻无需多做什么,只需静静等待。 等待平安那边传来捷报。 只是不知皇后气急败坏后,露出的下一步破绽。 —— 夜色渐浓。 宫墙之上的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昏黄的光。 约莫一更天时分,西角门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平安派心腹小太监快马回报,说已成功拦下翠儿。 人就在麻袋里,正由他亲自带着,从瑶光殿的后门赶来,片刻便到。 江揽意倏然睁眼。眸中睡意尽散。 起身吩咐春桃, “去偏殿备着,绳索、麻袋都准备好,再打一盆冷水来。” 偏殿偏僻安静,少有人至,最是适合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春桃不敢耽搁,立刻应声下去安排。 再回来时,脸色虽有些发白,却依旧稳稳地站在一旁。 手中端着铜盆,眼底满是坚定。 没过多久,殿外便传来了轻悄悄的脚步声。 平安带着两个心腹太监,低眉顺眼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走了进来。 麻袋里的人不断挣扎扭动,嘴里被塞了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听声音,正是翠儿。 平安将麻袋放在地上。 躬身向江揽意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小主,人带来了,一路未曾惊动旁人。”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身为宫中老人,他素来知晓皇后的手段。 今日绑了皇后的人,便是彻底与皇后撕破了脸。 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他倒是没料到江揽意的手段不止如此。 绑了翠儿,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罢了。 江揽意淡淡点头,示意道, “给她解开。” 两个太监上前,扯开封住麻袋的麻绳,将人拖了出来。 翠儿踉跄着摔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发髻散乱,脸上沾着尘土和菜屑。 往日在宫中作威作福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恐惧。 太监取下她嘴里的布条。 她甫一能说话,便立刻尖声尖叫起来, “江美人!你放了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听皇后的话,伪造证词陷害贤妃。” “我不会把秦太医与贤妃的秘密说出去的,只求您能放了我!” 第49章 没有退路 “求你饶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今日之事我全忘光了。” “再也不会出现在京城。再也不会泄露半个字!” 她一边撕心裂肺地哭,一边拼命对着江揽意磕头。 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砖上,一下又一下。 很快便磕出了血珠,晕开成刺目的红。 顺着脸颊淌下,混着泪水与尘土,模样凄惨至极。 江揽意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这一切。 眼神平静无波,眼底没有丝毫怜悯。 她太清楚这种人的本性。 贪生怕死,见利忘义,骨子里刻着趋炎附势的凉薄。 今日若是心软放了她,他日她但凡有一丝活命的机会,必会为了自保,将所有秘密尽数抖出。 反咬自己一口,落井下石。 放虎归山,终会反噬。 这一点,她从踏入深宫的那日起,便刻骨铭心地记在了心里。 “放了你?” 江揽意轻笑一声。 笑声清泠,却冷得像寒冬腊月里的冰,淬着刺骨的寒意。 “你觉得,可能吗?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宫里,无论是皇后,还是我,都不会让你活着。” “皇后要杀你,是怕你泄露她栽赃贤妃、谋害龙胎的阴谋。” “我也要杀你,怕你嘴不严。” 翠儿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 她瘫坐在地上,四肢发软,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恐惧,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皇后要杀我,你也要杀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满是不甘与绝望。 “你错在贪得无厌。错在助纣为虐。” 江揽意缓缓迈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光冷冽如寒潭,像淬了毒的尖刀,直直刺向翠儿的心底。 “秦太医与贤妃的事,若是曝光。” “我这个暗中牵线的人,也会被牵连其中,万劫不复。” “你说,我怎么可能放你走?” 翠儿彻底慌了,彻底疯了。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扑向江揽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饶。 却被平安快步上前,一脚狠狠踩住了她的后背。 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发出绝望又痛苦的呜咽。 江揽意转过身,背对着翠儿,不再看她那副凄惨不堪的模样。 她抬眸看向平安,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平安,她交给你了。” “处理干净点,扔去乱葬岗。莫要留下任何痕迹。” “明日一早,我要听到消息。” 平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江揽意。 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犹豫与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是皇后安插在江揽意身边的眼线,这一点,他一直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他自然清楚,杀了皇后的人。 若是被皇后发现,便是死路一条,连全尸都留不下。 江揽意仿佛看穿了他心底所有的心思与顾虑。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那笑意未达眼底,依旧冷凉, “你若是不敢,现在可以走。” “但你要想清楚,吉祥已经死了。” “你是皇后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你以为,皇后真的会信任你吗?” “她让你留在我身边,不过是想利用你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江揽意仔细瞧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悠悠补充道, “等她利用完你,再也用不上你的时候,你的下场,只会比翠儿更惨。” “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平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 握着腰间刀柄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江揽意说的是实话。 皇后素来薄情寡义,心狠手辣。 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他不过是最不起眼的那一颗,生死全凭她的心意。 “现在,是你表忠心的机会。” 江揽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诱惑,还有一丝不容抗拒的压迫。 “杀了她,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只能跟着我。” “我可以保你性命,让你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甚至能给你更多你想要的,权力,钱财,地位。” “但如果你拒绝。” 江揽意的话锋陡然一转,眸光瞬间冷了下来,淬着刺骨的杀意。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就像吉祥那般惨死枯井。” “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平安沉默了片刻。 眼底的犹豫与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向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退后,便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 刀光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着冷冽的光,映着他决绝的脸。 “奴才遵旨!” 话音未落,他便快步走到翠儿面前。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翠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瞬间没了声息。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冰冷的青砖地,也溅上了平安的衣摆。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偏殿里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春桃别过脸,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再看这血腥的一幕。 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攥着帕子,沁出了冷汗。 她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场面。 更没想到江揽意会如此狠绝,说杀便杀。 江揽意看着倒在地上的翠儿,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没有波澜,没有动容。 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的死,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 心不够狠,手不够硬,就只能成为别人的刀下亡魂。 弱肉强食,本就是深宫的生存法则。 她转头对平安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警告, “你做得很好。” “你杀了皇后最信任的人,已经彻底背叛了她。从今往后,你只能跟着我。” “若是敢有二心,做出背叛我的事。我定不轻饶。让你比翠儿死得更惨。” 平安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直接跪了下去。 他方才这一刀,不仅是表忠心,更是彻底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再也回不了头了。 “奴才明白!” 第50章 死无对证 平安浑身的紧绷感还未散去,掌心沾染的血渍尚有余温。 他猛地丢掉手中的短刀,“哐当”一声,铁器落地的脆响在死寂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声闷响,他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毫不犹豫地磕向地面。 一下又一下,力道之大,让青砖都微微震颤。 “奴才从今往后,唯小主马首是瞻!”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绝无二心!”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又透着坚定,字字泣血,砸在人心上沉甸甸的。 额角很快磕得泛红,他却浑然不觉,依旧重复着叩首的动作。 像是要将这辈子的忠诚,都融进这一次次的跪拜里。 江揽意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看着他决绝的模样。 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 “起来吧。” 她抬步走到殿中,目光扫过地上蜿蜒的血迹、墙上溅落的血点,声音清晰而冷冽, “把这里处理干净。地上的血迹,用石灰掩盖后再反复擦拭,墙上的血渍,刮去表层污渍,用同色墙灰填补,务必做到一干二净,看不出半分痕迹。” “尸体用双层麻袋裹紧,外头再缠上重物,连夜从瑶光殿后门运出宫。” “城郊乱葬岗西侧有片密林,挖三尺深坑埋下,上面铺好落叶覆土,莫要留下任何能被追踪的痕迹。”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暗纹,补充道, “另外,春桃亲自去一趟太医院,悄悄告诉秦太医。” “就说翠儿已经处理妥当了,让他不必再挂心,专心制药便可。” “切记,此事从头到尾,不可让旁人知晓,若走漏半点风声,知道后果。” “奴才遵旨!” 平安躬身应下,没有有半分迟疑。 他起身时腿脚有些发麻,却依旧快步上前。 取来早已备好的石灰与工具,有条不紊地着手处理现场,动作利落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江揽意转身走出偏殿,晚风吹来,带着冬日刺骨的寒意,吹得她素色衣袂翻飞,鬓边碎发乱舞。 春桃连忙提着裙摆跟上,指尖冻得发红,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还有一丝佩服, “小主,您……您早就知道翠儿是皇后的人?” “嗯。”江揽意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秦太医递来消息,说翠儿私下与皇后的掌事嬷嬷见过三面,每次都神色慌张,行色匆匆。” 前世便是这般,江揽意也是后面才知晓的。 “皇后派她来陷害贤妃,本就是利用她的贪念,又怎会让她知道太多核心秘密?” “一旦事情败露,翠儿为了活命,定会把脏水泼到秦太医身上,既能除掉贤妃,又能拉秦太医下水,一石二鸟,倒是打得好算盘。” 春桃望着她挺拔的背影,眼中的佩服愈发浓烈,语气里满是惊叹, “小主,您真是太厉害了!简简单单就化解了贤妃娘娘的危机,除掉了翠儿这个大患,还顺势让皇后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太后。” 她指的的是吉祥一事。 江揽意没有说话。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所谓的厉害,不过是被绝境逼出来的求生本能。 她若不步步为营,有半分疏忽,早在重生的那一刻,就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回到正殿,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江揽意坐在铺着软垫的暖榻上,春桃很快端来一杯温热的姜茶,茶汤冒着袅袅热气,氤氲了视线。 她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抿了一口。 辛辣中带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渐渐驱散了心底的寒凉,纷乱的心绪也随之平静下来。 不过半个时辰,凤玥宫的消息便通过安插的暗线传了过来。 春桃压低声音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小主,凤玥宫那边乱了套了!皇后娘娘得知皇上下令彻查蓉嫔小产案,而翠儿依旧下落不明,气得当场砸碎了上好的青花瓷瓶,连贴身的佛珠都摔断了。” “她身边的掌事嬷嬷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挑拨,说太后一直护着贤妃,说不定是太后暗中放走了翠儿,就是想搅黄此事,让娘娘在皇上面前失宠呢!” 江揽意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她拿起桌上那支银簪,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簪身,纹路硌着指腹,带着几分锐利。 皇后果然如她所料,本就多疑的性子,在接连受挫后,更是轻易就被挑动了猜忌,将矛头对准了太后。 这便够了。 只要皇后与太后之间产生嫌隙,这后宫的水就会变得更浑,而她,便能在这浑水之中,寻得更多喘息与布局的生机。 夜深了,瑶光殿的烛火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积雪上,泛着淡淡的光。 平安处理完一切,悄然回到正殿复命,身上的血腥味已被浓重的草木灰气息掩盖,神色依旧恭敬, “小主,一切都已办妥。尸体按您的吩咐埋下,现场也处理干净了,沿途未惊动任何人。” 江揽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平安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她和春桃,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春桃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 “小主,您说皇后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不会善罢甘休。” 江揽意语气平静,眼神却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翠儿是她栽赃贤妃的关键棋子,如今棋子失踪,她定会继续派人四处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同时,她也会暗中调查太后与贤妃的往来,派眼线盯着太后与贤妃宫的动静,试图找到她们勾结的证据,好借此事扳倒太后,稳固自己的地位。” “至于李总管的调查,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顿了顿,继续道, “翠儿已死,死无对证,那盒麝香又是皇后精心准备的,来源早已被抹去,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第51章 庆功宴开端 “不过,这只是开始。” 江揽意抬眸,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皇后与太后的嫌隙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往后的后宫,只会更加热闹。 “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手握棋子,在最合适的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春桃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语气无比恳切, “奴婢明白了!往后,奴婢定紧跟小主的脚步,赴汤蹈火,为小主效犬马之劳!” 江揽意看着她,微微一笑,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暖意。 春桃是她重生后第一个信任的人,忠心耿耿,又足够机灵,在这人人自危的深宫里,是难得的助力。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覆盖了宫墙,覆盖了小径,也覆盖了这深宫之中无数的罪恶与阴谋。 江揽意知道,这场因蓉嫔小产引发的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个人都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甚至活得更好。 而她,江揽意,也不例外。 她要活下去,要为前世那个惨死在废井中的自己报仇。 要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望向窗外的夜空,月色朦胧,星光黯淡,被厚重的云层遮蔽,看不到半分光亮。 但江揽意知道,属于她的光明,终会到来。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最锋利的武器,从来都不是刀剑,而是人心。 春桃看着江揽意坚定的侧脸,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知道,她的小主,绝非池中之物。 假以时日,定能在这深宫之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她,能跟在这样一位小主身边,是她此生的福气。 —— 两日过后。 庆功宴的热闹,从破晓时分就漫遍了整座皇城。 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清扫得干干净净,撒上防滑的草木灰。 朱红宫墙下的红梅开得正盛,枝桠上挂着的冰棱在晨光里闪着碎银般的光。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洪亮的钟声。 一波波漾开,与各处宫殿传来的丝竹声、笑语声交织,连空气里都飘着喜庆的甜香。 御膳房早已忙活起来,酿米酒的醇香,顺着宫墙飘出老远,勾得人食指大动。 瑶光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兰芷香,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春桃正踮着脚,为江揽意梳理长发,桃木梳顺着乌黑的发丝缓缓滑落,将原本松散的长发梳得顺滑如瀑。 “小主,今日庆功宴可是头等大事,宫里的娘娘们定是铆足了劲打扮,您瞧这凤钗,配您今日的衣裳正好!” 春桃拿起一支鎏金凤钗,珍珠圆润饱满,语气里满是雀跃。 江揽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淡淡点头。 她今日没穿往日常穿的素色宫装,取而代之的是一袭艳色锦袍。 锦袍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明艳却不张扬,金线勾勒的花瓣层层叠叠。 在烛光下泛着光泽,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清丽。 脸上那道浅疤已淡得近乎无痕,落在这明艳的衣饰间。 非但不突兀,反倒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让人移不开眼。 “春桃,去暗格里把那东西拿来。”江揽意抬手,抚过鬓边的碎发。 春桃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 “是,小主。” 她快步走到梳妆台下,按动暗扣,一块木板缓缓弹开,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个紫檀木盒,春桃小心翼翼地取出木盒,捧到江揽意面前。 打开木盒的瞬间,一道温润的红光闪过。盒内铺着暗红色绒布,上面躺着一个珠子。 色泽浓郁,在灯光下透着剔透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是她自小随身携带的。 这含香珠不但观赏性极高,更散发着清洌的气息。 闻一下神清气爽,更有解毒的效果。 江揽意母亲曾是江南首富之女,府中珍宝无数。 不过后来嫁给户部尚书江从安,就与母族那边断了联系。 春桃知道这东西的用处,有些好奇地发问, “小姐,怎么会想着把这东西拿出来了。” 江揽意拿起它,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今日便是关键时刻。” 这东西,可是个宝贝。 梳妆完毕,江揽意起身,转了一圈,红袍裙摆飞扬,牡丹纹样在光影下流转。 配上步摇,有世家嫡女的端庄明艳,与往日清冷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主,您今日真是太美了!” 春桃看得眼睛发亮,由衷赞叹道。 江揽意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庆功宴,便是她崭露头角的第一步。 “走吧,该去太和殿了。” 江揽意抬手拢了拢裙摆,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锐利的光。 两人走出瑶光殿,宫道上早已人来人往,宫女太监们提着食盒、捧着乐器,脚步匆匆却难掩喜色。 远处不时有身着华服的嫔妃乘车而过,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庆功宴的热闹,早已浸透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冷宫不会。 江揽意知道。 眼前这些喧嚣吵闹,不会随着成王败寇而改变的。 抵达太和殿时,殿内已是人声鼎沸,暖意融融。 宫灯高悬梁间,烛火跳跃着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纹路分明的砖块在光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沉淀了百年的时光。 殿外积雪初歇,檐角还挂着未化的冰棱,寒气被厚重的明黄帘幕挡在门外。 只偶尔有几缕清洌的梅香顺着帘缝钻进来,混着淳厚的米酒香精致点心的甜香。 还有嫔妃们身上各异的熏香,交织成这喧嚣盛宴独有的背景音。 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入殿,朱紫官袍与青蓝朝服交错辉映,衣袂翻飞间,低声的寒暄与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 尚书令李大人拉着御史大夫的手,谈及边境大捷,眉眼间满是欣慰。 几位武将并肩而行,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征尘气息,高声谈论着战场趣事,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第52章 庆功宴一 后宫嫔妃亦尽数到场,珠翠环绕,绫罗翻飞。 皇后身着明黄绣凤宫装,凤冠上的东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沈贵妃一身绯红宫装,鬓边斜簪一支东珠凤钗。 明艳而又张扬,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猫。 猫儿懒洋洋地窝在她臂弯里,偶尔抬爪挠挠耳朵,添了几分娇憨。 其余妃嫔各按位份落座,眼角眉梢藏着不易察觉的打量与较劲。 暗自比较着衣饰妆容,也悄悄观察着前方的神色动向。 江揽意坐在美人位上,身前案几铺着素色锦缎,摆着温热的米酒与精致茶点。 蜜渍金橘、桂花糕、杏仁酥,皆是宫中上好的点心。 她指尖轻捻青瓷杯沿,一身锦袍衬得身姿清雅,裙摆处的纹样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鬓边的凤钗流苏不时晃动,添了几分灵动。 脸上那道浅疤已淡得近乎无痕,反倒为她明艳的眉眼添了几分疏离风骨,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垂着眼,看似在打量案上的点心,实则余光早已将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心中清明如镜。 “姐姐听见没?蓉嫔小产的案子,内务府查出结果了!” 邻座的李才人凑到张常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顺着风飘进江揽意耳中,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与八卦的热切。 张常在正拈着一块桂花糕,闻言动作一顿,小巧的糕点悬在指尖,眼中闪过浓浓的好奇, “哦?查到是谁了?我还以为会不了了之。” “毕竟贤妃娘娘一直喊冤,内务府那边也没查出实据,连半点麝香使用的痕迹都没找到。” “是个小太监!” 李才人说得急促,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微微泛白, “听说早年在贤妃宫里当差,不小心打碎了贤妃最爱的官窑瓷瓶,就是陛下赏的那对汝窑白瓷瓶,据说价值连城!” “贤妃娘娘当时大怒,罚了他二十大板,还把他赶去了最苦的杂役房,他心里就一直记恨着。” “这次趁着蓉嫔娘娘怀孕,就偷偷把麝香藏进了贤妃的妆奁暗格里,想栽赃报复,让贤妃尝尝被打入冷宫的滋味!” “竟有这种事?” 张常在瞪大了眼,慌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太监现在怎么样了?陛下知晓后,是如何处置的?” “还能怎么样?” 李才人撇撇嘴,语气里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陛下一听龙胎差点被害,当场就龙颜大怒,下令把那太监拖出去乱棍打死,尸体直接扔去乱葬岗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没瞧见上头几位今日气色多好,眉眼间都带着笑意,想来是了却了心头大事,再也不用担心这破事碍眼了。” 张常在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主位,见皇后正与身旁的嬷嬷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不由得点头附和, “也是,这案子了结了,后宫也能清净些,免得大家整日人心惶惶的。” 江揽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替死鬼么? 不用想,都知道是皇后做的手脚。 皇后这步棋走得确实利落,既堵了悠悠众口,给了皇帝和满宫上下一个交代。 贤妃即便洗清了暗害龙胎的嫌疑,也落了个管理宫人事宜不当的话柄。 顺带还保全了自己,一箭三雕,打得好算盘。 她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凉。 前世庆功宴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皇后连栽赃的替死鬼,都能如此快速找好,处理得干净利落。 那对太后的杀招,想必也早已备妥,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动手。 前世此时,她还在冷宫里逍遥自在,一心想摆脱宫妃的命运。 从未想过深宫之中的阴谋,竟如此阴毒。 庆功宴刚散,即便冷宫偏僻,却也听慈宁宫就传出了太后突发恶疾的消息。 那时她只当是太后年事已高,经不起宴会长久的操劳与应酬,还曾为这份猝然离世唏嘘不已。 觉得深宫之中,即便贵为太后,也难逃生老病死的宿命。 直到后来,她因父亲通敌叛国的罪名再次被打入冷宫,日日与荒草为伴。 这才从一位疯妃嘴巴中,断断续续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说救助过一位老太监,那人曾是慈宁宫的洒扫太监。 因不慎打碎了太后心爱的玉簪,被赶去了冷宫。 他临终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惋惜,声音沙哑地说出了真相, “太后根本不是突发恶疾,是被皇后下了慢药啊……那药是皇后从宫外寻来的奇毒,慢得很,潜伏了半个月才发作,发作时脉搏紊乱高热不退,跟急症一模一样,任谁也查不出端倪。” “太后一心想让安王即位,挡了太子的路,皇后怎么可能容她?” 老太监咳嗽着,气息微弱, “皇后早就安插了眼线在慈宁宫,太后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那药是混在太后日常喝的参茶里的,日日都有,神不知鬼不觉……” 他把这事告诉那疯妃,可一个疯了的妃子又有谁能相信。 同在冷宫住的江揽意,就成了她的发泄对象。 江揽意指尖微微收紧,杯沿硌得指腹生疼,留下浅浅的红痕。 前世她懵懂无知,被表象蒙蔽,竟没察觉半点破绽。 如今想来,皇后对自己的亲姑姑都能痛下杀手,更何况是对其他人? 这般狠辣心肠,难怪能在深宫之中稳坐后位多年。 “陛下驾到——” 殿外太监尖锐而悠长声音,如同一声惊雷,瞬间打断了江揽意的思绪。 殿内的喧闹戛然而止,文武百官与后宫嫔妃齐齐起身,整理好衣袍。 对着殿门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梁上的灰尘都微微颤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萧崇身着明黄色龙袍,龙袍上绣着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金线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衬得他面色红润,满面红光。 他大踏步踏入殿内,脚步间带着几分酒意的畅快,身后跟着的一行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53章 庆功宴二 为首的是镇国大将军赵烈,他一身玄色铠甲未曾卸下,铠甲上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征尘与暗红血渍。 虽显狼狈,却更添了几分沙场杀伐之气。 他面容刚毅,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早年征战时留下的勋章。 目光如炬,扫过殿内众人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此次他率领天元大军大败蛮族,拓疆千里,护得边境安宁,是此次庆功宴的头号功臣。 “赵将军劳苦功高!” 皇帝抬手虚扶,声音洪亮有力,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此番大败蛮族,护我天元疆土,拓地千里,当赏!” 赵烈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铿锵有力,不卑不亢, “臣不敢独功,此乃陛下圣明,将士用命!若无陛下的英明决策与充足粮草支持,臣断无可能取得这般战绩。” 紧随其后的是六皇子萧承云,他身着银白锦袍,袍角绣着银色的祥云纹路,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清俊沉稳的气度。 明明才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内敛与沉稳。 一双眸子深邃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扫过殿内时,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与轻狂。 赵大将军是他的舅舅,此次随军一同出征历练。 六皇子萧承云是皇帝萧崇除太子外最喜欢的皇子。 江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记得,六皇子的母妃宜妃曾宠冠后宫,温柔贤淑。 才情出众,不仅深得皇帝喜爱,连宫中不少嫔妃都对她心生好感。 可在六皇子五岁时,宜妃却在御花园的湖边意外落水而亡。 彼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唯有后来身陷冷宫的江揽意,从一位知晓内情的老宫女口中得知,那根本不是意外。 皇后嫉妒宜妃的宠爱,更忌惮六皇子自幼显露的聪慧,怕日后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便暗中在宜妃的汤药里加了致幻药物,又派人引诱她到湖边,最终导致她失足落水。 六皇子自幼便是京中闻名的神童,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便跟着大将军舅舅学习兵法,见解独到。 没了母妃庇护,他并未消沉,反倒凭着自身的才智与沉稳,深得皇帝喜爱,是除太子外最受宠的皇子。 江揽意曾在御花园见过他独自看书,连宫人上前请安都未曾抬头。 那份沉静之下,藏着的或许是对母妃死因的深深疑虑,还有未曾言说的隐忍恨意。 此刻,他垂着眸,看似在专注地听皇帝说话,手上却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那是宜妃留下的唯一遗物,温润的玉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也映着他眼底深藏的情绪。 落在最后的是安王萧佑,他一身桃红色锦袍,袍身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用金线勾勒边缘,显得华丽而张扬,在一众素雅或庄重的衣饰中格外显眼。 腰间系着一枚硕大的羊脂玉珏,玉质温润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走路摇摇晃晃,脚步略显虚浮,还不时拍着身旁官员的肩膀说笑,语气吊儿郎当,毫无王爷的端庄模样。 “安王殿下今日倒是精神。” 有相熟的官员笑着打趣,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安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这庆功宴难得热闹,本王自然要来凑个趣。” “再说前几日母妃还念叨,让我多学学赵将军的风骨,可别总让人说我顽劣不堪,丢了皇家的脸面。” 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含情,笑起来眼角弯弯,模样俊俏。 可那笑意却从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放浪形骸的疏懒与疏离。 他是太后最疼爱的幼子,自小娇生惯养,备受宠爱,却整日流连市井,与江湖人士为伍,饮酒作乐,不问政事。 朝中不少官员都私下议论,说安王胸无大志。 难当大任,可太后依旧对他寄予厚望,处处维护,甚至暗中为他拉拢势力。 江揽意心中清楚,安王这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或许只是他的保护色。 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与朝堂之中,藏拙有时比锋芒外露更能保全自身,也更能看清局势。 “众卿平身,免礼赐座!” 皇帝萧崇落座后抬手,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的威严。 殿内众人这才依次坐下,喧闹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甚几分。 安王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毫不讲究礼仪。 拿起案几上的葡萄就往嘴里塞,果肉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他也不在意,随意用袖口擦了擦,含糊不清地对身旁的六皇子说, “承云,此番出征辛苦了,回头本王带你去城外的醉仙楼,那儿的花魁唱曲可是一绝,保管让你忘了一身疲惫。” 萧承云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雀跃, “王叔还是少去那些地方为好,免得惹太后忧心,也失了王爷的体面。” “忧心什么?体面又值几个钱?” 安王满不在乎地摆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洒脱却难掩轻浮, “母妃就盼着我开心快活,再说了,朝堂之事有皇兄顶着,本王逍遥自在便是。” 皇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多说什么。 太后疼安王,他也便多了几分纵容,只要不太过出格,便任由他去了。 殿内歌舞再起,舞姬们身着轻盈的舞衣,身姿曼妙,裙摆飞扬,如同一只只美丽的蝴蝶在殿中央翩翩起舞。 笙箫笛筝齐鸣,丝竹之声清越婉转,时而如清泉漱石,时而如莺啼柳梢。 伴着歌姬们珠圆玉润的悠扬唱腔,字字句句婉转缠绵,将宴会的热烈气氛推向顶峰。 乐声、歌声与舞姬们腰间流苏的碰撞声交织,汇成一曲盛世欢歌。 百官们纷纷举杯向皇帝敬酒,说着各种庆贺的话语,言辞恳切,场面热闹非凡。 “赵将军,此次大捷,蛮族可有求饶?不知后续打算如何处置?” 有大臣高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好奇。 第54章 庆功宴三 赵烈抬手放下手中金杯,杯底轻磕案几发出一声沉响,他脊背挺得笔直,沉声朗回应, “蛮族主力已被臣率军击溃,其首领惶然遣使者送来降书,愿向我天元俯首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立誓永不犯我边境。” “臣已令麾下精锐将士驻守边境各要地关隘,加筑烽燧、整饬军备,严防蛮族再生异心、卷土重来。” “好!好一个严防死守!” 皇帝闻言猛地拍案大笑,龙颜大悦,眉眼间尽是畅快, “有赵将军这般忠勇之臣镇守疆土,我天元江山固若金汤,无忧矣!朕心甚慰!” 一旁的大皇子萧承钧连忙起身,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又恳切, “父皇英明决策,知人善任,赵将军骁勇善战,领兵有方,君臣一心方得此番边境大捷,换得四海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儿臣替天下苍生,恭谢父皇与赵将军护佑之德!” 话音刚落,安王萧佑却突然插了话,倚着桌案,语气漫不经心还带着几分玩笑, “依本王看,打仗本就是苦差事,将士们抛家舍业远赴边关,浴血拼杀才换得今日太平。” “倒不如多备些琼浆玉液、珍馐美味,好好犒劳众将士,今日庆功宴便该开怀畅饮,大家同乐才是正理。”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官员都低眉掩面,暗自偷笑,心中皆觉安王果然是胸无大志,整日只知饮酒作乐,半点不懂朝堂家国之事。 安王却浑不在意旁人目光,晃了晃手中酒盏,转头看向主位的皇后,语气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 “皇后娘娘素来心善,体恤臣下,想来也认同本王的话吧?” 皇后脸上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意,冰凉的珠粒在指腹滑过,动作轻柔,眼底却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她缓声开口,声音柔婉如春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安王殿下说得极是,将士们劳苦功高,出生入死,自然该好好犒劳。” “只是家国安宁为重,将士们的赫赫功劳更绝不能忘,陛下素来明察秋毫,定有妥善安排,既让众将士舒心,也绝不辜负他们的浴血付出。” 说罢,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安王,眸底藏着几分审视,似在揣摩他这番话的用意。 随即又落在身侧的六皇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安王有太后倾力护着,背后更有太后培植的势力,根基深厚。 六皇子深得帝宠,又随赵将军出征立了功,性子聪慧隐忍,城府极深。 这两人,皆是太子日后登临大位路上的最大障碍,不得不防,不得不除。 江揽意端着青瓷酒杯,指尖轻捻杯沿,将殿内这一番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心中清明如镜,分毫未乱。 春桃垂着眉眼,悄悄凑到她耳边,用气音压低声音提醒,语气里藏着几分紧张, “小主,您看皇后身边的李嬷嬷,目光一直落在咱们这边,眼神瞧着不善得很。” “安王殿下方才那番话,怕是让皇后多了心思,咱们前些日本就惹了眼,可得再小心些,别被皇后娘娘盯上了。” 江揽意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安王与六皇子身上,未曾移开分毫。 安王看似纨绔不羁,口无遮拦,实则借着玩笑试探皇后的态度,句句藏锋,绝非表面那般胸无大志。 六皇子始终沉默端坐,方才太子提及边境战事时,他便已这般。 想来是触及了母妃旧事,那份隐忍的恨意与不甘,终有一日会如火山般彻底爆发。 这两人,一个明着藏拙,以纨绔之态掩其锋芒。 一个暗里蓄力,以沉默之姿养其锐势,皆是她可以借力的对象。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冰凉的木质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心中已有了缜密盘算。 太后寿辰将至,皇后素来急功近利,定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必会借机动手,除去太后这个心腹大患。 她只需顺势推波助澜,稍稍点燃引线,便能让矛盾彻底浮出水面,两两相争,她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小主,皇后娘娘看过来了!” 春桃的声音又低低响起,带着几分慌乱,指尖悄悄扯了扯江揽意的衣袖。 江揽意抬眸,恰好与皇后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皇后脸上依旧挂着温婉和善的笑意,甚至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看似是后宫主位对低位嫔妃的温和示意,却藏着浓浓的审视与警告,那目光如冰冷的寒针,似在告诫她安分守己。 江揽意亦微微颔首,从容回应。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垂落的眼帘轻轻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冷光与深沉算计。 只留一抹温柔淡然。 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个安分守己、不敢妄动的低位美人。 太和殿内的欢腾仍在继续,丝竹声与笑语声交织,暖意融融的殿宇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江揽意端着青瓷酒杯,指尖轻捻杯沿,目光看似落在殿中央翩跹的舞姬身上,实则余光早已将殿内的人事变动尽收眼底。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恭敬的唱喏, “太子殿下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萧承澈身着明黄镶金边的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储君独有的沉稳气度,缓步走入殿内。 身旁跟着的是永泰王的儿子任天奇。 他是太子伴读,与太子一同长大。 一身天青色锦袍,绣着暗纹祥云,面容多了几分内敛寡言的沉静。 两人进殿后,便由人引着落座于大皇子身边。 大皇子萧承钧是德妃所生,德妃乃皇帝发妻,早年深得宠爱,只可惜红颜薄命,在大皇子十岁时便病逝了。 皇帝念及发妻情分,对大皇子素来多有照拂,虽未给予过多权势,却也保得他安稳度日。 大皇子性情温和,从不参与党争,平日里只爱读书作画,在朝中虽无甚存在感,却也无人敢轻易怠慢。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太子与任小王爷一同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恭敬。 “平身吧。” 第55章 庆功宴四 皇帝萧崇抬手虚扶,脸上笑意不减, “承澈刚处理完户部的事?快入座,尝尝这新酿的米酒。” 太子谢恩落座,任小王爷也随之坐在一旁的席位上。 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落于赵将军身上,只是淡淡颔首,便移开了视线,并无过多停留。 殿内丝竹声稍歇的间隙,角落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虽刻意压低,却仍顺着风飘进不少人耳中, “太子殿下年纪轻轻便有这般理政能力,聪慧沉稳,往后必定是位爱民如子的明君。若是其他皇子能多学学太子,一心为国为民,何愁我天元不盛?” 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反倒是大皇子,空有嫡长之名,却素来只爱读书作画,对朝堂诸事不闻不问,这般避世的性子,实在可惜了德妃娘娘的教诲。” 此时,大皇子正端着酒杯,浅酌一口米酒,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他听得真切,脸上却依旧神色不改,既无愠怒,也无辩解。 只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仿佛那些议论与自己无关。 江揽意心中了然,大皇子素来避世,今日能出席庆功宴,已是给足了场面,自然不会轻易与旁人牵扯。 她收回目光,刚要低头浅酌,殿外又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人的笑语,与方才的沉稳截然不同。 “四皇子、五皇子殿下到——” 这声唱喏落下,殿内的喧闹稍稍一滞,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方向。 江揽意也抬眸望去,只见四皇子萧承哲身着月白色锦袍,面色温和,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缓步走入。 而跟在他身后的五皇子萧承瑾,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五皇子一身朱红锦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蛟龙纹样,腰间系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腰牌。 走动间,宝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张扬得近乎刺眼。 他身形挺拔,脸上的淤青早已消退,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只是比起半月前的狼狈,此刻更显意气风发,仿佛那场与萧承舟的打斗从未发生过。 半月前,五皇子因殴打萧承舟被皇帝禁足景阳宫养伤,如今伤愈复出。 这般张扬的打扮,显然是想洗刷之前的狼狈,重振声势。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四皇子与五皇子躬身行礼,五皇子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 皇帝瞧着五皇子痊愈的模样,脸色缓和了些许,摆了摆手, “平身吧,伤都好了?” “谢父皇关心,儿臣无碍了。” 五皇子直起身,抬眸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内,恰好落在江揽意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视线,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这点小伤,不碍事。” 江揽意心中一动,总觉得五皇子方才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让她莫名有些不适。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思绪,指尖却下意识地收紧了酒杯。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威严的脚步声,太监高声唱喏, “镇国公沈万山到——” 众人闻声,纷纷起身行礼。 只见一位身着玄色蟒袍的老者缓步走入,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五皇子的外祖父,镇国公沈万山。 他身后跟着几位国公府的亲信,气势凛然,刚踏入殿内,便自带一股威压。 “老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沈万山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国公免礼,快入座。” 皇帝连忙抬手虚扶,沈万山手握重权,又是皇亲国戚。 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皇帝素来对他多有敬重。 沈万山谢恩起身,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五皇子身上。 瞧见五皇子身着华服,面色红润,身形挺拔,全然没有半月前受伤的颓态,眼中瞬间闪过浓浓的欣慰,捋着胡须笑道, “瑾儿如今愈发英气了,不愧是我沈家的子孙。” 五皇子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躬身道, “外祖父过奖了,都是外祖父教导有方。” 沈万山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五皇子的肩膀,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席位。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当落在太傅阮庭玉身上时,眉头微微一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太和殿内暖意融融,鎏金宫灯的烛火跳跃,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 丝竹声悠扬婉转,与百官的笑语、杯盏的碰撞声交织,汇成一派盛世欢腾。 江揽意端着青瓷酒杯,指尖轻捻杯沿,目光掠过殿内衣香鬓影,将各方动静尽收眼底。 殿中席位早已坐满,太子萧承澈身着明黄镶金边锦袍,端坐于主位一侧,面容温润,眉宇间透着储君的沉稳; 大皇子萧承钧一身天青色暗纹锦袍,静坐在旁,眉眼内敛,自始至终少言寡语—— 他是德妃所生,德妃乃皇帝发妻,虽早逝,皇帝念及旧情,对他始终多有照拂,只是他素来避世,从不参与党争。 不远处,镇国公沈万山身着玄色蟒袍,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锐利的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身旁的五皇子萧承瑾身上,满是欣慰。 五皇子半月前因与萧承舟打斗被禁足养伤,如今已痊愈,一身绯红锦袍,绣着金线蛟龙纹样,腰间系着硕大的红宝石腰牌,张扬夺目。 他是沈万山的外孙,有国公府撑腰,气焰愈发高涨,正与身旁的官员谈笑风生,眼角余光却时不时飘向江揽意,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 四皇子萧承哲坐在五皇子身侧,一身月白锦袍,面色温和,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看似与世无争,眼底却藏着几分算计。 贤妃身着素色宫装,身姿纤弱,脸上带着病后的苍白,静静坐在角落,目光扫过皇后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蓉嫔小产一案,虽已了结,可她心中清楚,皇后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借机打压自己。 江揽意的目光落在六皇子萧承云身上。 第56章 庆功宴五 他身着银白锦袍,袍角织就的银色祥云纹路在殿中鎏金宫灯的映照下,流动着细碎的光。 身姿挺拔如松,骨相清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分明,衬得那琥珀色的酒液愈发温润。 江揽意隔着半座大殿遥遥望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掐着袖角。 前世他的母妃宜妃被皇后构陷,最后落水身亡。 而今生,她早已知晓所有真相,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中一盘棋已悄然落子。 殿内丝竹悦耳,玉盘珍馐流水般送上,却压不住暗潮涌动。 太傅阮庭玉是皇后的父亲,更是天下士林的领袖,素来看不惯国公沈万山。 在他眼里,沈万山本就是皇亲国戚,如今富可敌国,私盐生意铺遍南北,还手握京畿三城的兵权,是威胁皇权的毒瘤。 沈万山也瞧不上这位太傅,觉得他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迂腐僵化,只懂遵守礼法,根本不懂变通。 两人素来面和心不和,今日在庆功宴上比邻而坐,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沈万山刚落座,便端起面前的琉璃盏,却没饮,只斜眼看向阮庭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太傅今日倒是赏脸,竟也出席了这庆功宴。老夫还以为,太傅只知埋首书堆,不食人间烟火呢。” 阮庭玉正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看得入神,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将书卷搁在案上,声音温凉却带着锋芒, “国公说笑了。边境大捷,举国同庆,老夫身为臣子,自然要来为陛下贺喜,为将士们庆功。倒是国公,近日京中传闻,国公府私盐生意遍布南北,富可敌国,不知是否属实?” 这话像一块冰投入沸油,殿内瞬间死寂。 私盐乃是抄家灭门的重罪,阮庭玉这话,无疑是直接给沈万山扣上了一顶谋逆的大帽子。 沈万山脸色骤沉,猛地拍案而起,紫檀木的案几被震得嗡嗡作响,杯中酒液溅出半盏, “阮庭玉!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三代忠良,镇守边疆二十年,岂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不过是嫉妒我沈家,故意挑拨离间!” “国公息怒。”阮庭玉依旧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的封皮,语气却针锋相对, “老夫只是随口一问,国公何必动怒?若是国公清白,自然不怕旁人议论。” “你——”沈万山气得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就要上前理论。 周围的官员纷纷起身劝阻,却没人敢真正偏袒任何一方——一边是文臣之首,一边是权势滔天的国公,谁都惹不起。 就在这时,太子萧承澈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他身着明黄常服,眉眼温润,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公,国公,今日是庆功宴,举国同庆的日子,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他先转向沈万山,拱手行礼, “国公忠心耿耿,父皇与儿臣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因旁人几句闲话便怀疑国公。” 又看向阮庭玉,语气带着几分晚辈的恳切, “外公素来以大局为重,想必也不愿因私人恩怨,搅了今日的盛宴吧?” 沈万山与阮庭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却也知道太子说得有理。 今日是庆功宴,若是闹得太过难看,不仅会惹得皇帝不悦,也会落人口实,被政敌抓住把柄。 沈万山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坐回席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言语。 阮庭玉也微微颔首,重新拿起书卷,只是翻页的动作略快了些,显见心绪未平。殿内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龙椅上的皇帝萧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摇头轻叹,对身侧的李总管低声道, “这二位老臣,性子一个比一个执拗。孤既要倚重镇国公的兵权与财力,又离不开太傅的谋划与士林声望,还需好生调和,断不能偏私一方。” 太子萧承澈适时起身,端着酒杯躬身敬酒,语气诚恳, “父皇不必忧心。阮太傅辅佐父皇多年,打理朝政、筹谋算计,劳苦功高;沈国公年轻时军功赫赫,镇守边疆抵御外敌,如今又为朝廷供给军饷,忠心耿耿。” “二位虽脾性刚烈,却皆是一心为国的贤臣,些许争执无伤大雅。” 萧崇闻言连连点头,对太子的说辞甚是满意,越看越觉得这儿子沉稳明理,日后必是明君之选,笑道, “现如今,也就你能说进孤的心里,哄孤开心。” 太子抿唇浅笑,谦逊落座,不骄不躁的模样,引得殿内不少官员暗自称赞。 他身侧的大皇子萧承钧端坐着,眼帘微垂。 无人察觉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晦暗,转瞬便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皇后见状,连忙趁机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太子素来聪慧懂事,皆是臣妾与父亲悉心教导之功,皇上可别忘了赏臣妾一份功劳才是。” “好好好,” 萧崇转过身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温和,“皇后母仪天下,教导太子有功,孤自然要好好赏赐。” 江揽意远远听着这君臣妻儿间的腻味对话,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腻得头疼,连忙收回目光,假装专注于案上的水晶桂花糕。 余光却不经意扫过末端席位—— 八皇子萧承羽正闷头饮酒,身边围着几个纨绔子弟说笑打闹,看似热闹。 可偶尔他抬眼望向宴席中心,眼底闪过的落寞与羡艳,却瞒不过江揽意的眼睛。 她心中暗叹,八皇子不过十一二岁的孩童。 虽是皇后亲生,却自幼不受重视,如今在这庆功宴上,竟如同外人般被冷落在角落。 平日里的顽劣,或许也只是他掩饰孤寂的伪装罢了,实在可怜。 江揽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盘算。 沈万山与阮庭玉的矛盾由来已久,今日在庆功宴上爆发,虽被太子暂时平息,却也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而五皇子有沈万山撑腰,气焰愈发嚣张,日后必然会成为太子路上的一大障碍。 她正思忖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第57章 庆功宴六 她正思忖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时,恰好与斜对面五皇子萧承泽的视线撞个正着。 五皇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那目光直白又大胆,毫无掩饰地锁着她,带着探究与说不清的深意。 江揽意心中一凛,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锦袖,连忙垂眸移开视线,心头却翻涌不休。 她实在不解,五皇子为何频频将目光投来。 是半月前在养心殿,她为冷宫中的萧承舟求情,触了他的霉头,让他记恨上了? 还是自己近日的举动,惹了他的注意? 亦或是,另有不为人知的缘由? 思绪不受控地飘向深宫冷院的方向,那个瘦弱却脊背始终挺直的少年,萧承舟的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 半月前,他因不堪五皇子的欺辱动手还击,被盛怒的皇帝罚跪佛堂三日三夜。 而后又被送回那座终年不见暖阳的冷宫,如今境况怕是难料。 冬日的冷宫,定是寒彻入骨,四面漏风的殿宇里,他可有足够的厚衣御寒。 御膳房的馊食冷羹,他能否勉强果腹。 那些趋炎附势的宫人,会不会再行欺凌? 江揽意越想,心头越是揪紧,阵阵不安漫上来。 前世与萧承舟交集寥寥,直至临死前,才知晓他隐于冷宫的锋芒与能耐。 这一世她刻意靠近,想略尽绵薄,却因近来后宫朝堂诸事牵绊,久未踏足冷宫。 不知他是否还记得,那个曾在佛堂悄悄递过一块食物的女子。 “小主,您怎么了?脸色瞧着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适?” 贴身侍女春桃瞧出她的异样,踮脚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低声询问,轻轻扶了扶她的手臂。 江揽意回过神,缓缓松开攥紧的锦袖,轻摇着头,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无妨,许是殿内人多气闷,些许头晕罢了。” 她说着,端起面前的米酒杯,浅酌一口温热的酒液,试图压下心头的纷乱与不安。 可脑海里,总反复浮现萧承舟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那里面藏着少年人的不甘、入骨的隐忍,还有被命运磋磨的恨意。 却唯独在接过她的好意时,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暖意,像寒夜星火,转瞬即逝。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殿内的轻喧。 “太后到——” 声落,满殿众人齐齐起身,躬身垂首,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江揽意亦随众人起身,抬眼间,恰好望见太后身着明黄织金凤纹宫装,肩披白狐裘氅,由一众宫人簇拥着缓步走入殿内。 鬓边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不事张扬,却自有威仪,步履沉稳,神色淡然,眉眼间凝着历经世事的雍容。 皇帝早已离了龙椅,快步迎上前,语气是难掩的热络与恭敬, “母后怎的也来了?天寒夜冷,仔细伤了身子。” 说着便亲自扶了太后的手臂,引着她往殿中主位去。 皇后亦起身迎上,面上堆着温婉的笑意,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稍纵即逝,尽数敛入眸底。 江揽意将那丝怀恨的神色瞧得一清二楚,心头微凛。 皇后与太后本是姑侄,却因贤妃一事互生嫌隙,她刚设计构陷贤妃不成,太后却要保她。 此刻见了太后,恨意早已按捺不住。 而太后行至殿中,目光轻扫时,特意在贤妃的席位上顿了一瞬,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色,转瞬便恢复了淡然。 她抬手轻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免礼吧。” “边境大捷,举国同庆,哀家也来凑凑这份热闹,沾沾将士们的喜气。” 满殿众人这才敢缓缓落座,只是经太后这么一到,殿内原本的欢腾,平添了几分肃穆与微妙。 满殿众人这才敢缓缓落座,大气不敢出,殿内的气氛,因太后的到来,平添了几分肃穆。 殿内的丝竹艳曲正唱到浓处,喧闹的乐声忽地戛然而止。 余音消散的刹那,安王手中的玉笛忽然响起,清越婉转的曲调如寒泉漱石,自他唇间流泻而出,穿过殿内的喧嚣,瞬间攫住满殿人的心神。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抬眼循声望去。 只见宴席外的月色下,宫墙檐角的银辉里,一人身着一袭素白锦袍,袍角绣着暗纹云丝,手持一柄银纹长剑,身姿挺拔,身轻如燕地踏月而来。 足尖轻点过廊檐玉柱,带起一缕微风,翩然落至殿中中央的空地上,衣袂翻飞,宛若惊鸿。 雪衣黑发,面如琢玉,眉峰清隽,眼尾微挑,眼睑处一颗浅淡的泪痣,在宫灯与月色的交映下,愈显清绝魅惑。 他神情淡然,不悲不喜,周身萦绕着一股凛冽的清冷气息,让满殿的喧嚣瞬间凝静,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无人敢贸然惊扰,生怕破了这月下仙姿的意境。 这便是六皇子,萧承云。 上京城内,无人不识其名,无人不晓其才。 出生之时,霞光漫天,祥云绕殿,天降祥瑞之兆,被钦天监定为吉象。 三岁识文断字,七岁便能通经论典,出口成章,三步成诗,五步为文。 更有过目不忘的通天天资,画艺冠绝京城,一幅墨宝千金难求,年少时便名动北元。 皇帝惜其惊才绝艳,特下旨意,准他与太子、二皇子一同上朝听政,不必入国子监苦读。 堪称北元开国以来,最受宠的皇子,独一份的殊荣。 安王的笛声绵长悠远,时而清扬,时而低回,恰与剑舞相融相契,衬得剑舞的灵动更甚,凛冽愈浓。 萧承云抬手,指尖轻扣剑柄,点剑而起,足尖似不沾尘,身形恍若流云舒卷,进退之间,潇洒自如。 手中的银纹长剑似吸尽了漫天月色,银辉灼灼。 寒芒闪闪,比殿内所有的鎏金宫灯都要耀眼。 他旋身腾空,长剑划破夜色,矫若银龙夭矫,剑气凌厉。 裹胁着殿外飘落的碎雪,在他周身翻涌成浪,寒芒乍现,映得满殿皆白。 剑风飒飒,衣袂飘飘,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兼具力量与美感,刚柔并济。 宛若一幅流动的月下剑舞图。庆功宴六 第58章 庆功宴七 看得众人屏气凝神,目不转睛。 一旁侍奉的宫女看得失了神,手中捧着的描金酒坛不觉松了力道,酒坛自她手中滑落。 眼见便要坠地,摔得粉碎,坛中的佳酿也要尽数洒落。 满殿人皆是一惊。 就在这刹那,萧承云手腕轻转,身形微侧,剑尖精准无比地勾住酒坛底沿,向上轻轻一挑。 酒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清洌的酒液自坛口倾泻而出,如银河落九天,在月色下泛着剔透的银光。 酒香醇厚,瞬间漫溢开来,萦绕在殿内每一个角落。 他再度腾空而起,身姿翩然,长剑轻扫酒幕,手腕翻转间,竟将倾泻的琼浆精准割成细碎的星子。 点点酒珠凌空飞舞,而后不偏不倚,尽数落入满殿宾客面前的酒杯之中,分毫不差,连杯沿都未溅出一滴。 满堂皆惊,连呼吸都似停滞了。 一曲终了,笛声骤停,余音绕梁。 萧承云收剑入鞘,卓然而立,清风拂动他的素白衣袂,衣袂翻飞间,万般月色,满天星子,都似在他面前失了光华。 他孑然独立于殿中,身姿挺拔,不染片缕凡尘,清冷矜贵,宛若九天谪仙落于人间,让人不敢直视,只敢远观。 满殿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直至最后一片细碎的雪瓣,轻轻落在他的肩头,众人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好!好一个剑舞!好一个萧承云!” 皇帝猛地拍案大笑,龙颜大悦,目光灼灼地望着殿中的六皇子,满是赞许与骄傲。 “不愧是孤的皇子!一柄长剑,竟能化出这般绝妙妙用,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和田玉如意一对,御赐珍宝一箱!” 旨意一下,百官纷纷起身附和,拍手叫好,声浪掀翻殿顶。 沈万山捋着颌下的长须,朗声赞道, “六殿下年少惊才,文武双全,这一剑舞,惊艳四座,冠绝京华!” “我北元有此麒麟儿,实乃国之大幸,陛下之福啊!” 安王也捻着手中的玉笛,缓步走到殿中,对着萧承云轻笑, “殿下剑舞绝妙,步步生莲,倒是让本王的笛声,也沾了几分光,成了陪衬。” 萧承云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无半分得意,亦无半分骄矜,对着皇帝躬身行礼, “父皇过奖,儿臣献丑了。” 寥寥几字,清冷依旧,仿佛方才那满堂的赞誉,那惊艳的剑舞,都与他毫无干系。 唯有斜对面的五皇子萧承瑾,自始至终端着酒杯,斜倚在凭几上,目光荫翳地睨着殿中央的萧承云。 嘴角勾起一抹浓浓的嘲讽,偏头对着身侧的侍从,压低声音,字字带刺:“不过是耍些花架子,博父皇欢心,博众人眼球罢了,倒会招摇,惺惺作态。” 他的声音虽低,却因殿内稍静,恰好落入就近几人的耳中,江揽意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头微动,抬眼望向五皇子,见他眼底翻涌着忌惮,心中了然。 五皇子素来张扬好胜,一心想在皇帝面前表现,如今六皇子仅凭一剑舞,便艳压全场,深得皇帝欢心。 他心中定然不甘,更添忌惮—— 六皇子的惊才绝艳,本就是他登途路上的一大阻碍。 江揽意又抬眼望向殿中的萧承云,他正垂眸听着皇帝的夸赞,清冷的眉眼间,无半分波澜。 仿佛周遭的万千荣光,都入不了他的眼,进不了他的心。 这样的人,藏锋于内,不骄不躁,远比张扬的五皇子,更难揣测,也更具力量。 萧承云抬眼时,目光淡淡扫过他稍作停留,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殿内的欢腾再度涌起,文武百官轮番上前,向皇帝敬酒,贺词声声,酒香阵阵,一派歌舞升平的盛景。 沈万山与阮庭玉虽不再争执,却依旧各自端坐,互不理睬,席间的气氛,依旧带着几分微妙的僵持。 太子萧承澈忙着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温言软语,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大皇子则静坐一隅,浅饮慢酌,偶尔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几句,始终保持着疏离与淡然,不偏不倚。 江揽意端着酒杯,指尖微凉,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殿外,望向那座被深宫高墙隔绝的冷宫方向。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宫墙之外,定是寒风呼啸,雪落无声。 那个被遗忘在冷院中的少年,萧承舟,不知能否熬过这刺骨的寒冬,撑过这无尽的黑暗。 她暗暗下定决心,待庆功宴散,无论如何,都要寻一个妥当的机会,避开众人耳目,去冷宫走一趟。 看看他的境况,送些暖衣与吃食,略尽绵薄。 就在这时,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轻启朱唇,声音温婉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透过殿内的喧嚣,清晰地响彻每一个角落。 “今日乃边境大捷的庆功盛宴,歌舞助兴未尽,良辰美景不可负。” “不如让后宫各位嫔妃,也各献才艺,为陛下贺喜,为众卿助兴,共度此良辰,陛下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满殿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了后宫嫔妃所在的席位。 江揽意下意识地垂低了眉眼,掩去眼底的一丝慌乱,心底却飞快盘算起来。 皇帝闻言,笑着点头, “皇后说的是,朕也想瞧瞧各位爱妃的才艺。” 嫔妃们闻言,纷纷起身响应,或娇柔行礼,或含羞应下,殿内一时莺声燕语,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有位份高的贵妃献上一曲落雁,琴音婉转,余韵悠长。 有婕妤跳了一支胡旋舞,身姿曼妙,步步生花。 还有才人作了贺诗,字字珠玑,颂赞江山。 江揽意垂眸静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心中暗自庆幸,早年跟着母亲学过琵琶,且练的是一曲难度极高的。 今日正好可以借此一鸣惊人,掩饰心神不宁的同时,更能挣得皇帝的注意。 春桃悄悄递过早已备好的紫檀木琵琶。 琴身莹润,弦丝紧绷,是江揽意平日惯用的那把。 不多时,便轮到了江揽意。 她深吸一口气, 第59章 庆功宴八 她缓缓起身时,曳地的石青色宫裙如流云垂落,裙裾上绣着的暗纹缠枝莲在烛火下泛着细碎微光。 身姿纤婉如弱柳,屈膝行礼的弧度却分毫不差,恰好是宫规里最标准的恭谨。 声音清冷得像落雪敲碎寒玉,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臣妾江揽意,愿为陛下与太后献上一曲琵琶,祝陛下龙体康健,太后福寿绵长,祝我天元江山千秋万代,基业永固。” 话音落,她踩着殿中铺就的猩红绒毯缓步走向殿心,莲步轻移间,鬓边银质流苏只微晃了晃,不显半分仓促。 行至紫檀木琴案前,她对着皇帝与太后的方向再行一礼,袖角扫过琴案边缘的青瓷笔洗。 而后端庄落座于琴凳之上,素手轻抬,指尖微凉,缓缓抚上了琵琶弦。 殿内的喧闹像是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原本低声交谈的文武百官、各怀心思的嫔妃皇子,目光尽数落在了这位位份低微的美人身上。 有人面露好奇,有人带着轻视,还有些嫔妃眼底已掠过几分嫉色—— 谁也没料到,一个连御花园都少踏足的美人,竟敢在庆功宴这等场合,当着满朝权贵献艺。 江揽意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漫开殿中暖炉散出的檀香,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与筹谋。 指尖骤然拨动弦丝。 起初,琴音轻缓柔和,如春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漾起层层细密的涟漪。 又似山间清泉潺潺流淌,带着几分悠远空灵,让殿内众人紧绷的神经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可不过数息,节奏陡然加快,弦音急促如骤雨,“铮”的一声破开殿内的暖香。 金戈铁马的磅礴气势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她的指尖翻飞如蝶,在弦丝上灵活跳跃。 时而轻拢慢捻,弹出低回婉转的余韵。 时而抹挑勾剔,奏出凌厉急促的锋芒。 琴音时而高亢嘹亮,如千军万马冲破敌阵,呐喊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时而低沉压抑,如四面楚歌环绕,危机四伏,透着让人窒息的紧迫感。 时而急促密集,如刀剑相击,火花四溅,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时而又骤然舒缓,如捷报传来,普天同庆,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与浩荡。 整曲奏来一气呵成,毫无滞涩,琵琶的铮铮之音里,竟藏着沙场的血与火、勇与谋。 将此曲的恢宏与紧张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般雄浑气魄,比之男子奏来,更添了几分女子独有的柔韧,刚柔并济,更显韵味。 殿内众人皆被这震撼的琴音摄住心神,无人言语。 唯有琵琶声在殿内久久回荡。 连窗外呼啸的寒风与簌簌落雪,都似被这声音所慑,悄然静了下来。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或惊愕、或沉醉、或凝重的脸庞。 皇帝手中的玉杯停在半空,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而后缓缓拊掌颔首,显然极为满意。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目光落在江揽意身上,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竟恰好合着琴音的节奏。 文武百官面露惊叹,交头接耳间满是赞赏。 嫔妃们则神色各异,或嫉妒地攥紧了帕子,或羡慕地望着殿中身影,却都不得不佩服江揽意这出神入化的琵琶技艺。 五皇子萧承瑾斜倚在椅背上,挑眉望着殿中的江揽意,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似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美人,竟藏着这般本事。 六皇子萧承云亦抬眼望来,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恢复惯常的淡然,却也未再移开目光,静静听着这荡气回肠的曲调。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江揽意抬手轻拢琴弦,垂眸起身,再次屈膝行礼,声音依旧清冷, “臣妾献丑了。” 满殿寂静了数秒。 而后皇帝猛地拍案叫好,声音洪亮:“好!好!弹得好!气势磅礴,绕梁三日!没想到你竟有这般才艺,当真是深藏不露!” 太后亦缓缓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赞许, “不错,琴音雄浑,柔中带刚,可见是下了十数年的苦功,哀家很是喜欢。” 皇帝与太后的亲口夸赞,让满殿众人瞬间哗然。 纷纷附和着称赞江揽意的琵琶技艺,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敬畏与几分不敢小觑。 江揽意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波澜,心中却难掩激动—— 她知道,这一曲,她赌对了。 抬眼时,恰好对上皇帝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意动,那眼神里的认可。 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曲,让她成功引起了宫中最高掌权者的注意,往后想要在这深宫里步步攀升,便有了最坚实的敲门砖。 只是欣喜之余,她心底却骤然掠过一丝担忧。 趁着众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的间隙,悄悄抬眼望向殿外长廊的方向,暗自思忖。 秦太医那边,那味关键的药,可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皇后身旁的贴身宫女,正端着一盏温热的燕窝羹,低着头,莲步轻移地朝着太后的席位走去。 那盏燕窝羹盛在描金缠枝莲纹的白瓷碗中,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江揽意记得分明,这是皇后一早便特意吩咐御膳房炖的,说是要亲手孝敬太后,以尽侄女孝心。 江揽意目光死死盯着那盏燕窝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警惕与冷冽。 她早有察觉,皇后表面对太后恭敬孝顺,实则心怀怨恨。 又想让安王即位。 这无疑让本就心胸狭隘的皇后更加记恨。 今日乃是庆功宴,人多眼杂,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那燕窝羹里,定然加了不该加的东西,怕是剧毒! 若是太后当真饮下,定然凶多吉少。 而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事后只需稍加掩饰,哭诉几句,未必会被深查。 反倒可能将罪责推到旁人身上,届时她这个刚引起太后注意,怕是第一个要被拿来顶罪的。 江揽意心底飞快盘算,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后出事。 第60章 庆功宴完 一来,太后与贤妃交好,若是太后有个三长两短,贤妃在宫中便再无依靠。 而她与贤妃素有渊源,贤妃失势,她的处境也会愈发艰难。 二来,若是能在此时救下太后,不仅能彻底博得太后的欢心与信任,更是为自己铺就了一条稳妥的晋升之路。 这比单单引起皇帝的注意,要重要得多。 可她也不能直接拆穿。 皇后心思歹毒,且位份尊崇,执掌中宫多年,根基深厚。 若是没有确凿证据便贸然指出燕窝羹有毒,反倒会被皇后反咬一口,扣上污蔑中宫、意图谋害太后的罪名。 届时不仅自身难保,还会彻底与皇后结下死仇,往后在宫中怕是寸步难行,得不偿失。 如何才能既不引起皇后的反感与怀疑,又能不动声色地救下太后,还能让太后彻底记着自己的好? 江揽意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殿中。 最终落在了自己手边那把还泛着余温的琵琶上,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利落而决绝。 她趁着众人还在围着皇帝,纷纷称赞她的琴艺,而皇帝正捻着玉印,似要开口颁布赏赐之际,故意脚下一崴。 不是踉跄倒地的狼狈,而是刚奏完曲、心神未稳般的极轻趔趄。 顺势抬手去扶身旁的案几,实则手肘微微一偏,用巧劲轻轻撞在了侍女春桃端着的那杯温热的桂花茶上。 春桃是她的心腹,早已默契配合,指尖微松,让茶杯看似不稳地晃了晃。 那茶杯本就搁在案几边缘,经这一撞一带,瞬间失去平衡。 “当啷”一声离了案几,朝着皇后宫女端着的燕窝羹直直飞去。 “哎呀!” 江揽意恰到好处地轻呼一声,脸上瞬间浮现出慌乱之色,连忙抬手去接,却终究慢了一步。 春桃也配合着低呼,作势去拦,却只碰到了茶杯的边角。 江揽意声音带着几分无措。 “臣妾失礼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殿内的喧闹再次戛然而止。 众人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杯飞出去的桂花茶。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桂花茶不偏不倚,正好撞在皇后宫女手中的燕窝羹碗上。 两只瓷碗同时落地,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水与浓稠的燕窝羹混在一起,溅了皇后宫女一身,也洒在了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氤氲的热气瞬间消散。 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乌云密布。 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愠怒与慌乱,那慌乱稍纵即逝,随即被刻意放大的怒意取代。 她攥着手中的素色帕子,声音带着几分斥责, “你怎的这般不小心?这可是本宫特意吩咐御膳房,花了三个时辰才炖好的燕窝羹,特意孝敬太后的!” 江揽意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屈膝跪地,额头几乎要贴着冰冷的地砖。 春桃也跟着跪下,头埋得比江揽意更低,声音带着哭腔, “求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恕罪!是奴婢笨手笨脚,没端稳茶水,连累了小主,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不关你事!” 江揽意急忙开口打断,将罪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是臣妾自己心神未定,脚下失了分寸,与春桃无关,求娘娘恕罪!” 她脸上满是愧疚与惶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连连请罪, “臣妾罪该万死!方才奏完曲,指尖与心神都还未平复,一时失神,竟失了分寸,打翻了孝敬太后的燕窝羹,惊扰了太后与皇后娘娘,求太后恕罪,求皇后娘娘恕罪!” 她头埋得极低,将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 唯有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藏而不露的韧劲。 眼底毫无半分惧色,只有那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愧疚,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百官与嫔妃们都不敢作声,目光在皇后、太后与江揽意之间流转,揣测着事态发展。 皇后面色铁青,正要开口斥责,太后却先一步抬手,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笑意, “无妨,不过是一碗燕窝羹罢了,何必怪罪。” 她看向跪地的江揽意,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与怜惜, “瞧你慌的,快起来吧,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不过是失手罢了,哀家又岂会因这点小事怪罪于你。” 说着,太后示意身边的嬷嬷扶起江揽意,又瞥了眼仍跪着的春桃,淡淡道: “你也起来吧,伺候主子不易,下次仔细些便是。” “谢太后娘娘宽宏大量!”春桃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时悄悄抬眼,与江揽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太后拉着江揽意的手,指尖抚过她的手背,语气亲切, “这燕窝羹摔了便摔了,哀家近来胃口不佳,本也吃不下多少。倒是揽意你,一曲琵琶弹得极好,哀家很是喜欢。” 皇后见状,纵使心中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在太后面前发作,只得强压下怒火,故作温婉, “太后说的是,不过是一碗燕窝羹,江美人既非故意,便罢了。” 只是她看向江揽意的目光,虽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冷意,显然是记恨上了这突如其来的失手。 江揽意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带着愧疚,对着太后与皇后屈膝行礼, “谢太后娘娘宽宏大量,谢皇后娘娘恕罪,臣妾日后定当小心谨慎,绝不再犯。” 她的这番举动,看似失手,实则是与春桃默契配合的一场好戏。 既毁了那碗有毒的燕窝羹,救下了太后,又因主动揽罪、态度诚恳,博得了太后的怜惜与好感。 更重要的是,全程看似意外,皇后纵使心生怀疑,也无凭无据,无法直接怪罪于她,不至于彻底结下死仇。 太后拉着江揽意的手不肯松开,语气愈发亲切: “你这孩子,心思纯善,技艺又好,哀家很是喜欢。今日这曲琵琶,弹得哀家心头畅快,回头便让嬷嬷去你宫里,送些赏赐过去。” “谢太后娘娘厚爱,臣妾惶恐。” 江揽意屈膝道谢,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第61章 侍寝 皇帝的目光锁在江揽意身上,惊艳早已沉淀为灼热的意动,龙颜大悦间,朗笑声穿透殿内静谧,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偏爱, “朕亦觉得江美人技艺超群,今日一鸣惊人,实在值得嘉奖。” 殿内众人呼吸骤轻—— 谁也没料到,一个低位嫔妃,竟能一日之内凭着琵琶获圣宠。 皇帝指尖轻点御座扶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即日起,晋封江美人为江婕妤,赏黄金五十两、锦缎二十匹、紫檀琵琶一把,赐居碎玉轩!” “婕妤”二字落地,满殿哗然。 从正八品美人跃升至正七品婕妤,更得帝王亲口赐宫。 这份荣宠来得又快又重,嫔妃们眼底的嫉色几乎要凝成实质。 江揽意惊涛骇浪,面上却分寸不失。 她屈膝俯身,裙摆铺展如青荷,额头轻触金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受宠若惊: “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臣妾定当铭记厚爱,尽心侍奉陛下与太后,不负所托!” 清泠声线裹着颤意,既有初得圣宠的惶恐,又有对帝王的恭顺,拿捏得恰到好处。 让皇帝看在眼里,愈发觉得这女子才艺出众,品性更是难得的温婉懂事。 春桃跟着“扑通”跪地,头埋得极低,声音因激动发颤, “奴婢叩谢陛下隆恩!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她跟着江揽意许久,最清楚主子深宫挣扎的艰难,今日一举获得帝后双重青睐,晋封婕妤,往后总算能站稳脚跟。 皇帝抬手, “平身吧,江婕妤不必多礼,往后在宫中安心住着便是。” “谢陛下。”江揽意缓缓起身,垂眸敛目,睫毛掩去眼底的狂喜与算计,只留温柔剪影。 一曲琵琶技惊四座,一场默契失手救下太后。 这一日庆功宴,她不仅引动了最高掌权者,更一步登天,从无人问津地美人晋封婕妤,获得安身立命的资本。 虽惹了皇后不快,让中宫之主的目光多了几分冷意,但并未彻底撕破脸,留了转圜余地。 这一局,她稳赢。 垂眸瞬间,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冷光。 皇后心胸狭隘、心思歹毒。 今日算计落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明枪暗箭,只会来得更烈。 但她江揽意既然敢踏入这深宫,便早已做好了步步为营的准备,风雨再烈,也只能迎难而上。 殿中一角,六皇子萧承云端着酒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清冷眉眼间素来无波,此刻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指尖摩挲着酒杯冰裂纹,深邃难测。 起初只当她是个有些才艺的寻常女子,却没料到她不仅琵琶惊绝,心思更是缜密的可怕。 那般恰到好处的失手,那般临危不乱的应对,以及收放自如的情绪。 哪里是什么柔弱女子,分明是藏锋敛锐、步步为营的狠角色。 他勾了勾唇角,饮下杯中冷酒,暗忖, 这个江揽意,倒是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另一侧,五皇子萧承瑾把玩着玉扳指,眼底玩味毫不掩饰,似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歌舞升平落幕,皇帝带着醉意,在宫人簇拥下前往养心殿。 百官嫔妃陆续散去,各怀心思离开太和殿。 江揽意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夜色寒凉,凛冽寒风呼啸而来,吹得宫裙猎猎作响,浑身发冷,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瑶光殿刚封,人手未齐,规制远不及其他得宠嫔妃的宫殿,深更半夜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无,唯有春桃寸步不离地跟着。 “小主,风大,奴婢扶您快些回去吧。”春桃担忧地伸手欲扶。 江揽意点头,正欲迈步,身后传来温和却带着圆滑的声音, “江婕妤留步。” 心中一动,转身望去,只见李顺李总管笑眯眯快步走来。 他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跟着帝王多年,深得信任,宫中地位举足轻重,连嫔妃们都要敬他三分。 此刻他脸上堆着谄媚笑容,眼神却藏着探究,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老奴见过江婕妤。” “李总管客气了。”江揽意回礼,声音温和,“不知总管深夜唤住臣妾,有何要事?” 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她已有了猜测。 李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凑近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恭喜, “江婕妤今日深得圣宠,陛下回去后还念叨着您的琵琶弹得好、性子温婉,特意吩咐老奴告知您,这几日好生准备着,陛下不日便会翻您的绿头牌,召您侍寝。” “侍寝”二字如惊雷炸响,江揽意心跳骤然加速,脸上瞬间飞起红晕,故作娇羞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陛下厚爱,谢李总管告知。”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深宫中女子立足、攀爬,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便是获得帝王宠爱。 唯有成为帝王心尖上的人,才能拥有至高权力与尊荣,才能在步步惊心的后宫中真正站稳脚跟,才能实现心中谋划。 表面娇羞,眼底却毫无波澜,只剩冷静算计。 李顺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暗笑刚得宠的小主果然害羞,连忙道, “江婕妤不必拘谨,这是您的福气。陛下对您十分上心,往后好好伺候,前程不可限量啊。” “臣妾省得,定不辜负陛下厚爱与总管提点。”江揽意抬头,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羞涩。 “哎,这就对了。” 李顺满意点头,寒暄几句便笑着离去,临走前的眼神分明在暗示,往后她若得宠,莫忘了他这个传信人。 望着李顺背影,江揽意脸上的娇羞瞬间褪去,只剩冰冷平静。 春桃激动不已, “主子!太好了!陛下要召您侍寝了!往后看谁还敢小瞧您!” “喜是喜事,却也是祸事。”江揽意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今日骤然得宠,已惹了不少人嫉妒,尤其是皇后,若是再顺利侍寝,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春桃心中一紧:“那……那可怎么办?” 第62章 五皇子为何 “放心,我自有打算。” 江揽意眼底闪过精光, “你立刻去太医院找秦太医,问问他那药,准备好了没有。” “是那味能让人至欢却不伤身、还能暂时致幻的药?” 春桃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讶。 她记得主子前几日便暗中吩咐秦太医配药,如今想来,竟是早料到了今日局面。 “正是。”江揽意点头,语气坚定, “你告诉秦太医,事不宜迟,今夜务必将药送来,耽误了大事可就不好了。” 她确实想要的是帝王的宠爱、攀爬的阶梯,而非成为玩物,更不想怀龙种被牵绊—— 那味药,既能让皇帝满意,又能巧妙避开真正肌肤之亲。 守住底线,争取更多时间与机会。 “奴婢明白!”春桃连忙点头,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匆匆,生怕误了主子大事。 江揽意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气。 寒风刺骨,却让她头脑愈发清醒。 深宫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机会都来之不易,她必须牢牢抓住,小心翼翼守护自己,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活得风生水起。 “江婕妤深夜独自在此,可是在等什么人?” 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江揽意心中一凛,转身望去。 五皇子萧承瑾斜倚宫墙,把玩着玉扳指,嘴角噙着玩味笑容,眼神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他穿一身锦袍,腰系玉带。 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双桃花眼太过魅惑,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让江揽意警铃大作。 萧承瑾是宫中出了名的纨绔皇子,性子风流、行事张扬。 仗着母妃受宠,在宫中肆意妄为,不少人都曾被他明里暗里调戏,却碍于身份敢怒不敢言。 “臣妾见过五皇子殿下。” 江揽意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却带着疏离, “殿下深夜在此不妥,还请早些回宫歇息。” 她不想与这位纨绔皇子过多牵扯,免得惹祸上身。 萧承瑾不以为意,迈步上前,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从鬓边银流苏到曳地宫裙,最后落在清丽的脸上,语气带着赞叹, “江婕妤今日在庆功宴上的表现,当真是惊艳全场。一曲琵琶弹得妙,那一手更是高,既救了太后,又博得了圣宠,晋封婕妤,好本事。” 话意有所指,显然看穿了她今日并非偶然。 江揽意心中一紧,面上依旧平静, “殿下说笑了,臣妾今日不过是一时侥幸,失手打翻燕窝羹,并非有意为之,能得太后与陛下宽恕,已是福气。” “侥幸?”萧承瑾嗤笑一声,凑近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酒气, “江婕妤这般聪慧,怎会是侥幸?本皇子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一步趔趄、那一撞,分明是算计好的。” 江揽意皱紧眉头,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冷了几分, “殿下慎言!臣妾不敢欺瞒,今日之事纯属意外,若殿下再这般说笑,臣妾便只能告退了。” 与他硬碰硬没有好处,只能尽量避开。 萧承瑾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玩味更浓—— 他就喜欢看这些故作端庄的嫔妃露出慌乱神色,尤其是江揽意这样有才华、有心思的女子,更让他觉得有趣。 “怎么,江婕妤恼了?” 他轻笑,语气调侃,“本皇子不过实话实说。你今日表现确实不错,得了父皇宠爱、太后欢心,往后在宫中,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顿了顿,目光带着探究:“只是树大招风,你晋升得这般快,定会引来不少嫉妒,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江揽意心中冷笑,这些话她自然明白,无需他提醒。 面上却带着感激:“多谢殿下提醒,臣妾省得。臣妾只求在宫中安稳度日,侍奉好陛下与太后,并无其他奢求。” “安稳度日?”萧承瑾挑眉,语气不信,“江婕妤若是只求安稳,今日便不会在庆功宴上那般出风头了。” 他看得出来,这女子眼底藏着野心,藏着对权力的渴望,绝非只想安稳度日。 江揽意不再接话,微微躬身:“殿下,夜色已深,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转身欲走,却被萧承瑾抬手拦住。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暧昧, “江婕妤,本皇子很欣赏你。往后在宫中遇到麻烦,不妨来找本皇子,或许能帮你一把。” 暗示之意明显,想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江揽意心中了然—— 依附于他或许能暂时得到庇护,却会成为他与其他皇子争斗的棋子,最终下场难料。 她垂眸,语气恭敬却坚定:“多谢殿下厚爱,只是臣妾身为陛下妃嫔,理应专心侍奉陛下,不敢劳烦殿下。还请殿下让路。” 萧承瑾见她不识抬举,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被玩味取代。 越是拒绝,越是让他感兴趣。 “好,本皇子不拦你。”他侧身让开,目光依旧锁着她,“江婕妤,你可记住了,本皇子说的话,永远作数。” 江揽意未再言语,躬身行礼后快步离去。 走出很远,回头望见萧承瑾仍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的方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这位五皇子果然不是善类,往后一定要尽量避开,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加快脚步走向瑶光殿,夜色深沉,宫墙巍峨,路灯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从今日起,人生将彻底改变,她将踏入更凶险、更复杂的漩涡。 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勇往直前。 可她江揽意,从来都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她会利用好每一个机会,化解每一次危机,一步一步往上爬。 直到站在权力顶峰,直到没有人能再伤害她,直到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回到瑶光殿时,殿内已点亮灯火,几个临时调来的宫女正小心翼翼收拾屋子,见她回来连忙行礼, “奴婢见过主子。” “免礼,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江揽意语气平淡。 第63章 药已经做好 “是,主子。” 宫女们齐声应诺,敛声屏气地倒退着退出寝殿,锦缎裙摆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渐远。 最终被殿外沉沉的夜色吞没,只余下紫檀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殿内只剩江揽意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宴饮的淡淡酒香与脂粉气,此刻却被深夜的寒凉涤荡得只剩清寂。 她缓步走到窗边,紫檀木的窗棂冰凉刺骨,指尖触及的瞬间,她微微一顿,随即用力推开。 一股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宫苑中蜡梅的清洌气息,拂动她鬓边的珍珠耳坠,簌簌作响,映着月光,碎成点点银辉。 皎洁的月色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泼洒在青灰色的宫墙上,泛着冷润的光泽,将墙头上的砖瓦纹路映照得清晰可见。 远处的钟楼方向,传来几声梆子声,“咚——咚——”。 沉稳而悠长,在空旷的夜色中荡开涟漪,又迅速消散,反倒让这深宫的深夜更显寂寥。 江揽意望着天边那轮孤月,眉梢微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今日的琵琶一曲,实则是她筹谋许久的一步棋。 入宫三月,她一直籍籍无名,困于美人之位,上有皇后威压,旁有各宫妃嫔虎视眈眈—— 皇后背靠外戚,贵妃深得帝宠,就连不起眼的贤妃,都有太后暗中照拂。 若无出彩之处,她迟早会被这深宫里的风雨吞噬,化作无人记挂的尘埃。 皇后寿宴之上,那位中宫娘娘故意刁难,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献艺,实则想让她出丑,好借机发作,将她彻底踩入泥沼。 可皇后万万没想到,她不仅精通琵琶,更算准了太后素来喜爱清雅之音,这一曲既显技艺,又不张扬。 既讨了太后欢心,又让皇帝看在眼里。 果不其然,皇帝当场晋封她为婕妤,赏赐丰厚,皆是实打实的恩宠。 这一步,她走得险,却也走得值。 只是,晋封的喜悦之下,是更深的警惕。 皇后今日的算计落空,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她看得真切。 那位中宫娘娘,表面端庄温婉,实则心狠手辣,前两年失宠的宜妃,便是因无意中挡了她的路,最终落得个“突发恶疾”的下场,尸骨无存。 江揽意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羊脂玉镯,那是她入宫前母亲所赠,此刻冰凉的触感让她越发清醒—— 这深宫之中,想要活下去,想要往上爬,便不能有半分心软与退缩。 今夜之后,她的路,只会更难走,但也会更坚定。 正思绪翻涌间,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春桃快步走进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锦盒,脸上满是急切与欣喜, “主子,奴婢回来了!秦太医已经把药配好了!” 江揽意心中一喜,连忙转身,眼中的沉郁瞬间被亮色取代:“快拿来给我看看。” 春桃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通体赤红的药丸,圆润光滑。 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朱砂、当归与几味名贵药材的气息,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 “秦太医说,这药服下半个时辰后便会起效,能让人浑身燥热、陷入幻觉,既能让陛下尽兴,不会伤到小主。” 春桃压低了声音,凑到江揽意耳边,气息微喘, “药效可持续一个时辰,事后无任何副作用,也不会被人察觉异样。” 江揽意拿起药丸,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药面,药丸的硬度与光滑度都恰到好处,显然是精心炮制而成。 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将药丸重新放回锦盒,锁进了梳妆台下的暗格。 那暗格是她入宫后亲手布置的,除了她,无人知晓。 今夜的晋封只是开始,想要真正站稳脚跟,获得皇帝的长久青睐,这枚药丸,便是一部。 “辛苦你了,春桃。” 江揽意抬手,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下去歇息吧,明日还要伺候。” “是,主子。” 春桃躬身退下,临走前不忘替她关好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又轻轻拉上了素色的窗纱,将月色与寒凉一同挡在窗外。 江揽意重新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面容,眉如远黛,眸若秋水。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与这柔弱外表不符的坚韧与算计。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便是江婕妤,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小美人。 但这深宫之路,步步惊心,她必须步步为营,方能笑到最后。 这日午后,江揽意正对着窗外的蜡梅出神,忽闻殿外传来宫人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冷宫那位七皇子,昨日差点被冻晕过去,听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嘘!小声点!那可是个小煞星,母妃不祥,克死了自己不说,还连累得陛下好几年心绪不宁,咱们可别沾染上晦气!” “就是就是,真够让人恶心的!咱们还是离他远些吧。,可别沾了晦气,” “那样就得不偿失了,真是个煞星,千万要离他远些,恶心死了。” “小声点。” 江揽意心中一动。 前几日七皇子萧承舟不知怎的,竟与素来张扬跋扈的五皇子萧承瑾起了冲突。 不过是几句口角,萧承瑾便闹到了皇帝面前。 那位九五至尊本就不喜萧承舟,不问青红皂白便罚了他在佛堂外跪了三个时辰,那日寒风凛冽,他单薄的身影跪在雪地里,脊背却挺得笔直,连一声求饶都没有。 宫中人人都视他为“小煞星”,生母留下他无依无靠,自小便受尽冷眼,被宫人欺凌更是常事,连皇帝都对他避之不及。 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无人问津、任人践踏的皇子。 前世竟能在乱世中崛起,最终逼宫登帝。 前世的她,在宫中浑浑噩噩,只顾着依附皇帝,从未将这位落魄皇子放在眼里,甚至在旁人嘲笑他时,也曾冷眼旁观。 萧承舟此刻虽落魄如泥,却是潜力无限的潜龙,前几日被罚跪之后,想必日子更不好过。 第64章 听不见吗?! 若能趁此时机,主动去探望一二,送些吃食衣物,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不着痕迹地刷些好感度,悄无声息结下一份善缘。 将来他若真能如前世那般登临帝位,自己便是在他微末之时率先施以援手的人,妥妥的从龙之臣。 这份情分,远比锦上添花更得人心。 有这层关系在,何愁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中站稳脚跟,安享长久富贵? 更何况,有这位未来帝王记挂着,往后皇后的暗中打压、其他妃嫔的明争暗算计,自然也能多一层坚实保障,多一条退路。 “春桃,替我收拾些东西。” 江揽意收回落在腊梅枝上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羊脂玉镯,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挑些上好的细点,云片糕、杏仁酥、桂花糕各装一盒,必须是御膳房刚出炉的,温着些。” “再备两套厚实的棉袍,内里要用最软的杭绸蚕丝衬,外头缝上品相好的玄狐毛,袖口领口都要绣暗纹包边,耐穿又挡风。” “还有几包驱寒滋补的药材,当归、黄芪要陈年老料,鹿茸选嫩角的,都用锦缎包好,一并打包妥当。” 春桃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眼中满是疑惑。 “主子,这些东西瞧着精致又贵重,是要送给哪位娘娘或是殿下吗?” “不是。” 江揽意摇摇头,微微侧过身,对着耳畔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你随我去寻七皇子,听闻他近日常去西宫的沁芳亭一带闲坐,咱们往那边去。” “七皇子?” 春桃的脸色瞬间一白,手中的茶盏险些晃出茶汤,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阻。 “主子,您怎的又要寻他?” “宫中人人都传他是不祥之人,生母是罪臣之女,陛下素来对他冷脸相待,连带着各宫都避之不及。” “您何必凑这个热闹?若是被旁人瞧见您与他往来,指不定要背后嚼多少舌根。” “万一这话传到皇后娘娘耳中,岂不是平白惹来麻烦,辜负了您近日好不容易挣来的恩宠?” “无妨。” 江揽意抬眸看向窗外,目光沉定,语气依旧坚定。 “皇后此刻正忙着敲打新晋的几位美人,又要应付太后那边的查问,自顾不暇,未必会留意这点小事。” “更何况,富贵险中求,想要在这深宫里长久立足,便不能只看眼前的利弊,更要懂得布局长远。” “你只需照我说的做便是,此事万万不可声张。” “挑两个稳妥的小太监跟着抬东西,走西宫的僻静宫道,避开旁人耳目。” 见主子心意已决,眉眼间满是成算,春桃便知再劝无用,只得躬身应下,语气恭敬。 “是,主子,奴婢这就去办,定当小心妥当,绝不让旁人知晓。” 不多时,春桃便将一切收拾停当。 两盒细点装在描金紫檀食盒中,外头裹着棉帕保温。 棉袍与药材分盛在两个绣着缠枝莲暗纹的青缎布包里。 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垂首抬着,大气不敢出。 江揽意换上一身素净的粉色暗纹绫罗衣裙,未施粉黛。 只在鬓边斜插一支简单的素银缠花簪,耳上坠着两颗小巧的珍珠。 眉眼清丽,气质温婉,却又在眸光流转间,透着一股旁人不及的坚定。 她摒退了多余宫人,只带着春桃与两个小太监,沿着宫墙根的僻静宫道,一路朝着西北角冷宫的方向走去。 西北角的方向本就离皇帝的养心殿、各宫主殿甚远,素来冷清。 入了冬后更是人迹罕至。 宫道两旁的老树枝桠覆着一层薄雪。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带着微凉的刺痛。 脚下的青石板路结着一层薄冰,走上去咯吱轻响,在这寂静的宫苑中格外清晰。 道旁的几株红梅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衬着皑皑白雪,倒添了几分清冷的雅致。 只是四下无人赏看,反倒显得孤清。 行至沁芳亭附近,江揽意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遣了小太监在远处等候,只带着春桃轻步上前。 远远便见那座临池而建的六角亭中,立着两道身影。 一者锦衣华服,一者素色棉袍,隔着一方石桌遥遥对峙。 亭中气氛剑拔弩张,连周遭的寒风,都似凝滞了几分。 江揽意心中一动,拉着春桃躲在不远处的老梅树后。 借着虬曲的枝桠遮掩,探出头凝神望去。 亭中为首的少年,身着石青色织金蟒袍,腰束嵌玉玉带,外罩一件狐狸毛大氅。 眉眼俊朗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嚣张跋扈,正是四皇子萧承哲。 他身侧立着个身材粗壮的小太监,是他的贴身太监小允子。 正弓着腰一脸谄媚地凑在他身侧,时不时点头哈腰,尖着嗓子附和几句。 眉眼间的趋炎附势,瞧着格外刺眼。 而与萧承哲对峙的那人,正是七皇子萧承舟。 他身上竟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袍,正是江揽意前些日子差人悄悄送到他住处的那一件。 料子虽非顶级的云棉,却是上好的松江棉布。 内里的蚕丝衬柔软亲肤,外头的玄狐毛衬得他脖颈线条愈发清隽。 针脚细密的暗纹包边,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显然极是爱惜这件衣服,打理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褶皱与污渍。 穿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不复往日在宫中见时的单薄狼狈。 他的面色虽依旧偏白,却无丝毫菜色,唇色也有了几分血色。 眉眼间的隐忍依旧,却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清凛与沉稳。 漆黑的眸子沉沉的,像浸了寒潭的水,平静地落在萧承哲身上。 无半分怯意,唯有淡淡的冷意,周身透着一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疏离。 显然,这些日子无人叨扰,又有吃食衣物接济,他的状态好了太多。 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唯唯诺诺的落魄皇子。 “萧承舟,你给本皇子快点!磨磨蹭蹭的,是想让本皇子等你到天黑吗?” “我跟你说话听不到吗!” 第65章 皇子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萧承哲的声音如淬了冰的石子,骤然打破了亭中的寂静。 带着积压了一整夜的怒火与不耐,在这冷清得能听见风声的西宫苑中,显得格外刺耳,直直撞在亭柱上,反弹出嗡嗡的回响。 他抬手,猛地重重拍在石桌上。 掌心与冰凉石面相撞的闷响,震得桌上瓷质的茶盏簌簌轻颤,几滴冷掉的茶水溅出杯沿,落在青灰色的石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过是一枚玉佩,掉在亭下的寒池里了!” 他往前逼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萧承舟,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让你下去捡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也敢跟本皇子摆架子?” 萧承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轻抿,骨节处泛起淡淡的青白,却未像从前那般攥紧成拳,暴起青筋。 他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承哲。 声音清冽如寒潭流水,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穿透了亭外的寒风,无半分波澜。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他的平静,他的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理性的剖析,反倒像一把柔软却锋利的刀子,狠狠刺中了萧承哲的自尊。 更惹恼了本就一肚子火气、急需找地方发泄的他。 萧承哲心中本就憋闷得满是怨怼,昨日的庆功宴,更是将他心底的不甘与屈辱,推到了极致。 宴上,太子萧承澈一身月白锦袍,温文尔雅,一番话引经据典、字字珠玑。 既显学识,又含治国之道,深得皇帝与太后的连连夸赞。 满殿文武更是纷纷颔首,交口称赞太子的沉稳与才学。 六皇子萧承云更是一鸣惊人,一袭劲装,手持长剑,一曲剑舞潇洒飘逸。 剑光如练,身姿如松,时而凌厉如鹰隼,时而轻盈如流风,引得满堂喝彩,风头无两。 皇帝龙颜大悦,当场便赏了他一柄御用的七星佩剑,夸赞他, “少年英武,有先祖之风”。 五皇子萧承瑾本就性格张扬,仗着母妃淑妃深得帝宠,在宴上左右逢源,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句句都说到了皇帝心坎里。 频频得到皇帝的侧目与温和笑意,赏赐的玉佩、折扇堆了满满一案。 就连最小的八皇子,才刚满六岁,穿着一身虎头棉袄,怯生生地走上前。 凭着一句软糯甜美的“愿父皇母后身体安康,皇兄们事事顺遂”的童言。 便博得了满堂欢笑,太后更是心疼地将他抱在怀中,亲自喂他吃点心,疼惜不已。 唯有他,萧承哲,不上不下,高不成低不就,像个多余的人。 既没有太子的沉稳气度与储君身份,一举一动都自带威仪。 也没有六皇子的文武双全与耀眼才华,能凭一己之力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更没有五皇子的张扬讨喜与母妃撑腰,连宫人都不敢怠慢半分。 甚至连八皇子的稚子可爱都没有,能凭着天真无邪换来长辈的怜爱。 母妃贤妃近日又因娘家外戚贪腐之事,被皇帝严厉敲打,禁足宫中思过,失了往日的恩宠与荣光。 连带着他在宫中的处境也愈发尴尬,从前那些围着他转、阿谀奉承的宫人,如今也都变得敷衍怠慢,见了面不过是象征性地躬身行礼,再无往日的热络。 宴会上,他几次鼓足勇气想上前表现。 要么被旁人不动声色地抢了话头,将话题引向更深远的方向,让他无从插话。 要么被六皇子的风头盖过,他刚站出来,便被旁人对六皇子的夸赞声淹没。 甚至想主动与六皇子切磋剑术,展现自己的武略,都被对方以, “兄长之礼,不敢与皇兄造次”为由婉拒,既给了他面子,又堵死了他表现的机会。 整场宴会,他全程如同一个透明人,连一句皇帝的当面夸赞都没得到,连个像样的出头机会都没有。 满心的郁气与屈辱,像一团堵在胸口的棉花,吐不出,咽不下,无处发泄。 思来想去,他便想到了萧承舟。 往日里这个弟弟,出身低微,无依无靠,母亲是罪臣之女,早逝后便没了庇护。 在宫中任打任骂,从不敢有半分反抗,连抬头看他一眼都带着怯懦,是他最顺手、最安全的出气筒。 欺负他,不会有人过问,不会有人替他撑腰,更不会给自己惹来任何麻烦。 毕竟,一个被皇帝厌弃、被宫人视作“小煞星”的皇子,受点委屈也是活该。 于是,他特意寻了这枚母亲留下的玉佩,故意在沁芳亭附近“不慎”掉入寒池。 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逼着萧承舟下水去捡,想亲眼看着他在寒水中挣扎,想听听他卑微的求饶,想借着欺凌他,发泄心中积压的所有愤懑。 可今日,这个素来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人,竟敢这般平静地反驳他。 竟敢条理清晰地跟他讲条件,竟敢在他面前摆谱。 这岂不是蹬鼻子上脸,根本不把他这个四皇兄放在眼里? “本皇子让你去,你便去!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本皇子是你皇兄,你应当遵守本皇子的规矩!” 萧承哲被噎得面色涨红,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心头的火气更盛,像是被添了柴的烈火,熊熊燃烧起来。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近萧承舟,扬手便要推搡萧承舟的肩膀。 语气嚣张到了极致,带着浓浓的、毫不掩饰的羞辱。 “一个没人撑腰、连父皇都不待见的东西!” “也敢在本皇子面前讲条件、摆架子?!” “信不信本皇子今日便让你尝尝苦头,让你知道知道,在这宫里,谁才是真正能说了算的主子!” 一旁的小允子见状,连忙凑上前,弓着腰,煽风点火,尖着嗓子添油加醋。 “就是啊,七皇子,您可别不识抬举!” “四皇子殿下肯让您做事,那是您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您还敢推脱?” “依奴才看,您这就是故意跟四皇子殿下作对,怕是活腻歪了,想尝尝苦头!” “四皇子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第66章 他不忍了 这番话,字字淬毒,裹着刺骨的轻蔑,直扎萧承舟心口。 他眸底冷意骤涌,平寂的黑潭翻起惊涛,周身气息瞬间凝冰,漫开生人勿近的寒。 清隽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连呼吸都带着冰碴似的凉意。 脚步微侧,身形轻捷如隼,袍角扫过亭中积雪,带起细碎的雪沫,堪堪避开萧承哲推来的手。 那只带着怒意的掌擦袖落空,重重砸在亭柱上。 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亭间荡开,震得檐角悬挂的冰棱簌簌坠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碎裂开来。 他脊背挺得更直,如风雪里孤峙的青松,宁折不弯,傲骨棱棱。 厚实的素色棉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衣袂在呼啸的寒风中纹丝不动,唯有领口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抬眸时,漆黑眸子凝着冷冽锋芒,像淬了冰的玄铁刃,直刺萧承哲眼底,眉峰冷峭如削,鼻骨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无半分戾气,却藏着不容触碰的硬骨。 这些日子得江揽意暗中接济,他面色不再是往日的蜡黄憔悴,颊边添了几分健康的清润。 眉眼间的狠戾褪去近半,只剩一身清寒如竹的气质。 他本就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泥,今日本非他错,一枚无关紧要的玉佩。 凭什么要他涉那冰寒刺骨的池水,赌上性命? 萧承哲掌落了空,又见他这般不卑不亢、眼底无半分畏惧的模样。 怒火直窜天灵盖,俊朗的面庞因暴怒扭曲,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青筋虬结,便要往他脸上砸。 小允子忙跨步上前,粗短的胳膊横伸如木杠,满脸堆着谄媚的狠戾,肥腻的脸颊挤成一团。 他的眼角眉梢都是幸灾乐祸的恶相,肥厚的手掌朝着萧承舟的胳膊抓去,要断他反抗的余地。 亭中气氛瞬间冻僵,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众人脸上,刺得面颊生疼。 萧承哲身上的明黄锦缎皇子袍在风里猎猎作响,金线绣就的蟒纹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 与萧承舟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形成刺眼对比,冲突一触即发。 萧承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尖泛白,却依旧保持着站姿挺拔,未曾后退半步。 “怎么?敢不听本皇子的话?” “你算是什么东西?” 萧承哲欺身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他身上浓郁的龙涎香混着风雪的寒气扑面而来,唇瓣几乎擦着萧承舟的耳畔,语气淬着冰碴,俊美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指尖带着寒潭的凉,一下下轻拍萧承舟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像鞋底碾过脸面,轻蔑到了骨子里。 萧承舟脖颈微绷,下颌线绷得更紧,睫毛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任由那冰冷的指尖落在脸上,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煞星,也敢给本皇子摆脸色?” 萧承哲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威胁的阴鸷,指尖猛地用力,捏住萧承舟的下颌。 迫使他抬头,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眼神毒辣如蛇蝎。 “信不信本皇子今日就把你捆了,沉进那寒池底,让你陪着那枚玉佩,一起喂冰底下的鱼虾!” 小允子在一旁踮着脚尖,粗短的双腿站得笔直,尖着嗓子煽风点火,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飞溅,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丑态毕露。 “就是!七皇子,您可别不识抬举!”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萧承舟的鼻子,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四殿下金口玉言,让你捡块玉佩是给你脸面,你还敢推三阻四?” “你娘本就是祸国殃民的罪妃,当年祸乱后宫,被火烧死,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小允子越说越得意,双手叉腰,胸膛挺起,仿佛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生下你这孽种,更是污了皇宫的地,污了陛下的眼!若不是四殿下心善,你早就饿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能替四殿下做事,能让四殿下顺心,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说着,还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积雪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粒, “你该磕着头、爬着去寒池里捡,而不是在这里给四殿下甩脸子!我看你就是欠打,欠收拾!” 字字句句如钢针,狠狠戳向萧承舟的逆鳞。 他缓缓垂眸,长睫覆下,像两把沉重的扇子,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只余下颌线绷得死紧,颈侧青筋隐现如凸起的青蛇。 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凸起分明,连手背的皮肤都因用力而紧绷发亮。 寒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峰微微蹙起,形成一道冷硬的沟壑。 眼底的隐忍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平静的表面下翻涌不休。 他猛地抬眸,猩红迅速漫上眼尾,如雪中染血,漆黑的眸子里翻着骇人的怒浪。 眉梢眼角尽是冷戾,原本清隽的面庞此刻覆着一层冰霜般的寒意。 拳头攥得死紧,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亭间格外清晰,手臂骤然抬起。 小臂线条因用力而绷紧,肌肉轮廓在棉袍下隐约可见,拳风带着破风的凉,直逼萧承哲面门。 寒风卷着他的衣袂,素色棉袍在风中猎猎展开,如一只即将振翅的寒鸟,带着决绝的狠厉。 清隽的面庞此刻没有半分温度,唯有眼底的怒火,烧得炽烈如焰,几乎要将眼前的人吞噬。 萧承哲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厉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小允子也吓得缩了缩脖子,肥腻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萧承舟的拳头停在半空,指节因极致的用力而泛白,气息粗重却平稳,目光如淬毒的利刃,死死盯着萧承哲。 他不忍了。 这些年的隐忍与退让,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那些藏在暗处的白眼与唾骂,他早已受够。 谁辱他母妃,谁便要付出血的代价! 第67章 别打了 哪怕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四皇子,哪怕事后会遭到最惨烈的报复,哪怕粉身碎骨,他也绝不退缩! 亭外的寒风愈发猛烈,卷着大片雪沫子扑进亭中,落在三人肩头,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萧承舟发梢已积了层薄雪,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粒,鼻尖冻得泛红,却如凝冰的雕像般纹丝不动。 眼底怒火灼灼,如同燃着的炭火,足以燎燃这漫天风雪。 他不忍了。 积压多年的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如火山喷发般即将喷涌而出,胸腔里的闷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猛地抬头,眼底寒潭掀起惊涛骇浪,翻涌着骇人的狠厉,眉梢眼角都染着决绝,连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凸起。 拳头握得死紧,骨骼咯咯作响的声息在寒风中格外清晰,指节因极致用力而泛白。 甚至透出淡淡的青,手臂骤然抬起,肌肉线条在棉袍下绷起,拳风带着破风的凉意,直逼萧承哲面门— 就在拳锋即将触到对方皮肉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枯树后那抹素衣身影,动作骤然僵住。 如被按下暂停键,拳风硬生生顿在半空。 那抹身影立在枯树旁,粉色裙裾被风拂得轻摆,裙摆上绣着的暗纹兰草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像月光织就的云,安静却夺目,连周遭呼啸的风雪都似被柔化了几分。 她最近日在宫中声名鹊起,怎的会来这里。 这偏僻冷宫,平日里连宫人都不愿踏足,她为何会来? 是偶然路过,还是特意为他而来? 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间的泛白渐渐褪去,眼底狠厉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未散的冷光。 他迅速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将翻涌的情绪尽数藏起, 重新恢复了隐忍沉默的模样,只是耳尖悄悄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连脖颈都透着淡淡的热意,与周身的寒气格格不入。 江揽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赞这七皇子果真是块可塑之材。 隐忍中藏着烈性,正是她需要的棋子,面上却立刻漾起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关切。 莲步轻移从枯树后走出,裙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足印,鞋尖沾着的雪沫子随着脚步轻轻掉落,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温水,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就动起手来?” 她的声音打破了亭中剑拔弩张的氛围,如春风融冰,瞬间瓦解了紧绷的张力,连寒风都似温柔了些许。 萧承哲和小允子闻声回头,望见江揽意,皆是一愣,脸上的嚣张与谄媚瞬间僵住。 萧承哲虽嚣张跋扈,却也知晓江揽意如今圣宠正浓。 不仅皇帝十分青睐,赏赐不断,连太后都对她青眼有加,若是得罪了她,传出去落个以强凌弱的名声。 怕是会彻底惹怒皇帝,断了自己的储君之路。 他连忙收敛嚣张气焰,故作镇定地拱手,指尖却微微发颤, “见过江婕妤。” 小允子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跟着跪倒在地,腰弯得像根折了的芦苇,膝盖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响,声音发颤, “奴才见过江婕妤。” 江揽意却未看他们一眼,目光径直落在萧承舟身上,脚步不停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一步,她身上清雅的兰香混着阳光晾晒后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气,连空气都似变得温润。 她刻意略去七皇子的称谓,直呼其名,亲昵又自然,仿佛两人本就相熟, “承舟,你没事吧?” 萧承舟猛地抬头,撞进她清亮温柔的眼眸。 那里面盛满了真切的担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柔媚,与这冷宫中的荒凉破败格格不入。 阳光透过枯树枝桠,落在她未施粉黛的清丽脸庞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鬓边垂落的发丝泛着柔光,鼻尖小巧,唇瓣不点而朱,连眉梢的担忧都显得格外动人。 他心头微震,胸腔里似有暖流倏然划过,耳根微热,却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目光稍显不自然地错开,落在她身侧的雪地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刚平复的粗粝:, “我没事,多谢费心。” 那句“承舟”太过亲昵,撞碎了他多年来的孤寂,让他指尖微顿。 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半拍,却依旧维持着沉稳,未有半分慌乱失态。 江揽意目光扫过他微热的耳尖、依旧紧绷的肩背,还有那悄然攥紧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面上却愈发温柔。 她抬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检查是否受冻,指尖带着常年养护的暖意。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即将触到他皮肤的瞬间。 萧承舟身形微侧,动作干脆利落,不着痕迹地避开那抹暖意。 脚下未退,只是肩头微沉,五指松开又轻攥,目光落回她脸上,带着几分疏离的克制,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不必,我当真无碍。” 他并非厌恶,只是自母妃去世后,便再无人这般靠近,这般温柔相待,常年的隐忍与孤冷。 让他早已习惯了与旁人保持距离,纵是心中有触动,也绝不会流于表面,失了分寸。 更何况是这般容貌倾城、身份尊贵的女子,让他浑身都不自在,心脏跳得愈发剧烈,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连带着棉袍的衣角都跟着轻轻晃动。 江揽意也不勉强,顺势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轻轻拢了拢裙摆,转而看向萧承哲。 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四皇子,这寒池冰面脆薄,昨日我路过时便见有冰缝开裂,池水刺骨如刀割,便是壮年男子下去也未必能撑住半刻。” “七皇子殿下身形单薄,若是冻坏了筋骨,落下病根,传出去怕是有人要说四皇子以强凌弱。” “失了皇子气度,辜负了陛下的教诲。四殿下不想落人口实吧。” 第68章 赶跑 她的话句句戳中要害,既点出了下河捡玉的不妥,又暗指了失德的严重后果—如今皇帝最看重皇子品性。 屡次在朝堂上强调兄友弟恭,若是萧承哲被冠上以强凌弱的名声,怕是彻底无缘储位。 萧承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泼了冷水,强辩道, “并非刻意刁难,只是母妃生前所赐的玉佩不慎落水,对我意义非凡,故而想让七弟帮忙捡回。” “哦?” 江揽意挑眉,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分明挂着一枚成色更佳的和田玉,玉质温润。 雕着精致的龙纹,龙鳞纹路清晰可见,显然是近日新得的御赐之物,价值远胜那枚落水的玉佩, “四皇子身边仆从如云,小允子看着身强力壮,或是遣人去内务府调用冰凿、长钩等工具,何愁捡不回一枚玉佩?” “偏偏要让承舟亲自下河,莫非是觉得他性子温顺,便好随意差遣?” 她的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针一样扎在萧承哲心上,让他脸色愈发难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萧承哲被说得哑口无言,想要发作,却又忌惮她的身份与圣宠,手指死死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如纸,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难堪得几乎要攥碎掌心。 小允子见状,连忙爬起来辩解,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裤腿沾着雪水与泥土,声音带着哭腔, “娘娘有所不知,玉佩掉在石缝里,位置偏僻狭小,旁人够不着,七皇子身形清瘦,或许能捡到。” “是吗?” 江揽意看向小允子,眼神骤然变冷,如寒冬冰棱,不带一丝温度,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固了, “既然你觉得身形瘦小便能捡到,那你便下去试试。捡回玉佩,我赏你黄金百两,升你为掌事太监,日后跟着四皇子也有脸面。” “若是捡不到,便是欺君罔上、蓄意刁难皇子,按宫规杖责五十,逐出宫去,永不录用,如何?” 小允子被她眼神一慑,吓得双腿发软,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磕出了血痕,殷红的血迹落在白雪上,格外刺目,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婕妤娘娘饶命!是奴才糊涂!是奴才胡说八道!” 萧承哲见状,心中怒火中烧,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喷薄而出,却也知晓今日讨不到好。 江揽意敢当众维护萧承舟,还直呼其名,显然是有恃无恐,背后定然有皇帝或太后撑腰。 若是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反而成全了她贤良的名声,得不偿失。 他咬碎了后槽牙,狠狠瞪了萧承舟一眼,眼神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那目光如刀,却被萧承舟坦然迎上,未有半分闪躲。 他拂袖时太过仓促,带落了肩头的积雪,雪沫子落在脖颈里,冰凉刺骨,让他打了个寒颤,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摔倒。 幸得身边的小太监及时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狼狈地转身, “我们走!” 小允子连忙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跟在他身后,鞋履踩在积雪上发出慌乱的“咯吱”声。 袍角被雪水浸湿,冻得硬邦邦的,走起路来簌簌作响,临走前还想恶狠狠地瞪萧承舟一眼。 却被江揽意冰冷的目光扫过,吓得缩了缩脖子,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沁芳亭,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的阴影里。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江揽意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指尖划过微凉的耳廓,转头看向萧承舟,脸上重新漾起温柔的笑容,如冰雪消融,春风拂面,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暖意, “好了,他们走了,没人敢欺负你了。” 萧承舟抬起头,望着她,眼神沉凝如渊,藏着几分真切的感激,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却无半分扭捏闪躲。 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松如柏,任凭寒风拂动衣袍,身形稳如磐石。 目光坦然与她对视片刻,才缓缓颔首,动作沉稳有力。 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与历经磨难后的沉稳。 “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这份情分,我记下了,日后必有回报。” “跟我客气什么?” 江揽意摆了摆手,示意侍女春桃将带来的东西拿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多年挚友,没有半分生分, “前几日罚跪,也不知你的伤怎么样了,特意让人备了些东西,都是些寻常物件,你别嫌弃。” 春桃连忙上前,将手中的食盒和布包递上,动作轻缓,不敢有半分怠慢。 食盒是上好的梨花木所制,带着淡淡的木香,边角雕刻着简约的缠枝纹,布包则是素色绸缎,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工整。 江揽意亲自打开食盒,里面的桂花糕、杏仁酥摆放整齐,热气尚未散尽,氤氲的水汽带着甜香扑鼻而来,混着淡淡的糕点香气,在寒风中格外诱人; 她又掀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棉袍,用料考究,是上好的松江棉布。 触感细腻顺滑,内里填充着蓬松的鸭绒,轻轻一按便回弹,触手柔软温暖,还带着阳光晾晒后的干爽气息。 旁边放着一小包药材,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着,上面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用法用量,墨迹清晰,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 萧承舟看着这些东西,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那抹情绪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却并未外露太多,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自他被关进冷宫,见惯了世态炎凉,宫人的避之不及,其他皇子的落井下石。 早已让他学会了将心绪藏于心底,不轻易外露。 江揽意的出手相救与这份贴心馈赠,如寒冬里的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孤寂已久的境遇。 让他冰封的心头微暖,却依旧保持着该有的分寸与傲骨。 第69章 动心 他抬手。 并未立刻去接。 目光落在食盒与布包上,指尖微蜷,似在掂量那布包下棉袍的厚度,又似在考量这份馈赠背后的分量。 眼神清明,如寒潭映雪,未有半分贪婪,唯有几分疏离的自持。 语气平静却坚定,带着寒宫磨出的不容置疑的执拗,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些东西太过贵重,我不能收。冷宫中的日子,我早已习惯,粗茶淡饭、旧衣蔽体,亦能度日,不必为我费心。” “什么贵重不贵重,不过是一点心意。” 江揽意柔声道,语气裹着江南春水般的温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拿起棉袍,指尖轻捻过软糯的锦缎,轻轻往他面前递了递,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冷宫的沉寂。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肌肤带着冷宫久居的微凉,与她指尖的温热相撞。 温热的触感让萧承舟指尖微僵,那丝暖意顺着肌理窜入心底,惊起一丝微澜。 不过一瞬便恢复如常,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异动,指尖悄然收回。 他垂眸看了眼那方柔软的棉袍,锦缎上绣着细密的暗纹,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料子,绝非冷宫所能见。 又抬眼望向江揽意,她立在风雪中,月白宫装沾了细雪,眉眼温柔,却透着一身傲骨。 眸色沉敛,藏起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动容。 “冷宫中寒气重,石地冰骨,你穿得这般单薄,昨日我便听说你偶有咳嗽,若是冻坏了身子,岂不可惜?收下吧。” “难道殿下不喜欢我准备的这些吗?” 江揽意的声音依旧柔和,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指尖稳稳托着棉袍,指节因微微用力泛着淡白,未有半分收回的意思,似要将这份暖意硬塞给他。 棉袍带着的暖意扑面而来,混着她身上清浅的兰香,那香气不似宫中胭脂的浓烈,清冽如幽谷寒兰。 在凛冽的寒风中格外清晰,丝丝缕缕绕在鼻尖,驱散了几分冷意。 萧承舟眉峰微蹙,眉心拧出一道浅痕,似在纠结,又似在抗拒。 沉默片刻,喉结轻滚,知晓再推拒反倒显得生分,辜负了这份风雪里的雪中送炭,更辜负了她眼底的真切关切。 便抬手接过棉袍与食盒,指腹触到棉袍的温软,又触到食盒的微凉,两种触感交织。 动作沉稳,力道适中,不慌不忙,似接过的不是一份馈赠,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情分。 将东西妥帖抱在怀中,棉袍拢在食盒外,似要护住那点温热。 既无过分的拘谨,怕辱没了她的心意,也无丝毫的轻慢,懂她这份情的珍贵。 “多谢。” 他声音低沉,如寒松叩石,字字清晰,带着实打实的感激,无半分虚言。 “你的这份情,我会记在心里。” 话音落,寒风卷着雪沫掠过,他立在原地,背脊挺直,似在许下一个重诺。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让人心知这份承诺的分量,重过千金,抵过万语。 “不必记挂,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江揽意微微一笑,唇角弯起一抹浅弧,眉眼舒展开来。 笑容温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如冬日暖阳,能融冰雪。 眼角眉梢都透着柔和,那柔和里,有悲悯,有善意,却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天色不早了,冷宫阴气重,日头落得早,再待下去怕是要着凉,我也该回去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他单薄的旧衣,又细细叮嘱,语气愈发轻柔。 “日后若是有需要,无论是缺什么东西,柴米油盐,还是寒衣药物,或是有人再刁难你,欺你冷宫无人,都让门口的老太监给我递个消息就行。” “他是先帝旧人,念着旧情,可靠得很,嘴严,不会多嘴。” “记得添衣,晨起晚归都要裹紧,别吃冷食,石灶虽冷,也尽量温一温再入口。” 话语简洁,却事事考虑周全,从吃穿用度到避祸防身,无一不想到。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透着掏心的关切,又不显得逾矩,不扰他的自尊,不触他的底线。 萧承舟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如寒松立雪,傲立风霜,未有半分佝偻。 听着她的叮嘱,一字一句,都记在心底,如刻在石上。 手指轻轻抵在食盒微凉的木面上,指尖摩挲着木盒的纹路,似在感受那点透过木盒传来的温热。 目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裙角沾了细雪,轻轻晃动,如月下流霜。 微微颔首,下颌线绷得紧实:“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全程未有半分低头局促,神情坦然,不卑不亢,纵使身处冷宫,依旧是那个风骨凛然的皇子。 唯有在江揽意转身离去时,目光才微微动了动,凝在她的背影上,眼底那点沉敛,化开一丝柔意。 那抹月白色的衣裙在荒凉萧瑟的冷宫中格外醒目,如茫茫雪地里的一束清辉,破开漫天风雪的寒凉。 她步履轻缓,怕踩碎了这冷宫的寂静,裙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足印里,落了细雪。 侍女春桃紧随其后,手中提着宫灯,灯影摇曳,映着主仆二人的身影。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越走越淡,最终化作雪地里的一抹白,消失在宫墙拐角。 萧承舟直至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眸底的柔意敛去,重归沉敛。 低头看向怀中温热的食盒与柔软的棉袍,食盒的温热透过木面,暖了掌心。 指尖抚过棉袍细密的针脚,针脚整齐,密密匝匝,一看便知是亲手缝制,藏着细腻的心意。 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如石子投湖,漾开一圈微澜,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转瞬便被沉敛的神色覆盖,深藏心底。 他抬手将棉袍搭在臂弯,小心护着,食盒抱在怀中,贴在胸口,似要将那点温热捂进心底。 转身往冷宫深处走去,脚步不快,却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 第70章 五弟?你怎会在此?这般巧。 背影孤挺,立在茫茫风雪中,却不再似先前那般透着孤绝的寒凉,那点怀中的温热,似融了心底的一层冰。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他的衣袍,旧衣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身上的那点风骨。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定,似在走向黑暗,却又似在走向一点光亮。 唯有怀中那一点温热,在彻骨的寒冬里,悄悄熨帖了心底的荒芜,在那片荒芜之上,似有新芽,悄然萌生。 另一边,四皇子萧承哲带着一众侍从,狼狈地冲出沁芳亭的范围,衣袍上沾了雪水与泥污,不复往日的光鲜。 一路疾行,脚下生风,似在逃离那处让他颜面尽失的地方,脸色阴沉得可怕。 脸上的阴翳几乎要凝成寒霜,眉眼间满是戾气,那点平日伪装的温润,早已荡然无存。 方才在亭中被江揽意当众驳斥的难堪,如针芒般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疼,让他恨得牙痒痒,牙根咬得发酸。 行至一处僻静的宫道,宫道两侧的松柏覆满积雪,遮天蔽日,不见天光,恰合他此刻的心境。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那怒火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猛地停住脚步,身形一顿,周身的空气都似凝固。 扬手便将腰间那枚成色极佳的和田玉玉佩狠狠砸在地上,玉佩是父皇所赐,平日视若珍宝,此刻却成了泄愤的物件。 玉佩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声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刺耳。 玉屑四溅,碎玉散了一地,如同他此刻碎裂的体面,碎了一地,捡不回来。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萧承哲怒声咆哮,声音冲破喉咙,在空荡的宫道里回荡,带着回音。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如同破锣,不复往日的清朗。 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似能凝出寒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吓得身旁的侍从们纷纷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却无人敢吭一声。 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埋进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怒了这位盛怒的皇子。 小允子跪在最前头,额头的血痕还在渗着血,红殷殷的,混着脸上的雪水,融成血水,狼狈不堪。 听闻萧承哲的怒骂,身子抖得如筛糠,上下牙打颤,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声:“殿下息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其余侍从也跟着齐声求饶,声音颤抖:“殿下息怒!” 萧承哲一脚踹在身旁的石墩上,力道极大,石墩震动,积雪簌簌掉落,砸在地上。 他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翻涌着怨毒与不甘,那目光,似要择人而噬。 想起江揽意那般维护萧承舟,句句驳斥,丝毫不给情面。 想起自己在亭中进退两难的窘迫,被众人看了笑话,颜面尽失。 想起萧承舟那副坦然自若、不卑不亢的模样,那般风骨,衬得他如同跳梁小丑。 怒火便如同燎原之势,烧遍四肢百骸,烧得他理智尽失,只剩滔天恨意。 “江揽意!萧承舟!本皇子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字字如淬了毒,带着彻骨的恨意。 “一个失势的废皇子,被打入冷宫,如同丧家之犬,一个仗着圣宠便目中无人的婕妤,不过是父皇一时新鲜!” “也敢骑在本皇子头上作威作福!还有那个老东西!冷宫门口的老太监!竟敢帮着江揽意给萧承舟递消息!坏我好事!本皇子定要拔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他在宫道上肆意发泄着怒火,如同疯魔,摔砸着身边能触及的一切,石墩上的积雪被扬飞,路边的枯枝被折断。 积雪被踢得四处飞溅,落了满身,他却浑然不觉。 青石板上的玉屑被碾得粉碎,混着积雪,成了一滩碎末。 直到喉咙干哑,发不出声音,浑身力气几乎耗尽,手脚发软,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却依旧面色铁青,脸色难看至极,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怒火仍在眼底燃烧。 “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传出去让旁人看了本皇子的笑话,本皇子定斩不饶!诛九族!”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眼神冰冷,带着死亡的威胁,呵斥道。 “奴才们不敢!奴才们绝不敢泄露半句!” 众人连忙应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心恐惧。 在他一声暴戾的“滚”后,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去,生怕晚一步便丢了性命。 只留下小允子一人跪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 萧承哲阴沉着脸,坐在石凳上,石凳上的积雪未扫,冰冷刺骨,渗进衣袍,冻得他浑身发冷。 却抵不过他心中的寒意与怒火,那寒意,是被折辱的羞愤,那怒火,是无处发泄的恨意。 他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腹用力,几乎要捏碎自己的骨头,脑海中不断盘算,心中的恨意翻涌。 江揽意圣宠正浓,父皇此刻偏宠她,动她,无异于以卵击石,暂时动不得。 可萧承舟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冷宫无人,无依无靠,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他本想买通冷宫的宫人,断其吃食,不给柴米,再暗中动手,制造意外,让他在冷宫中无声无息消失,神不知鬼不觉。 却未料被江揽意坏了好事,还让自己落得这般难堪。 正思忖着如何报复,却未料一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四哥,这是怎么了?怎的独自一人在此动气,气坏了身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萧承哲浑身戾气骤然一收,如被按下了开关,瞬间敛去所有的暴躁与怨毒。 迅速敛去眼底的阴鸷,换上一副平静的模样,手指微动,拿起一旁掉落的折扇漫不经心地捏着,掩饰自己的失态。 转身时脸上已恢复温润如玉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毛病,与方才的疯魔判若两人:, 五弟?你怎会在此?这般巧。” 第71章 宫废人,冻饿病死都是常事 他将折扇轻轻展开,动作刻意摆得行云流水,扇面水墨山水衬着他强装的镇定。 徒有皇子风范的皮囊,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阴翳,还有对突然出现的五弟的几分忌惮。 忌惮他的张扬无忌,更忌惮他背后隐隐的势力。 萧承瑾缓步走来,步子迈得散漫又嚣张,一身月白锦袍绣着暗金云纹。 雪地里晃得人眼晕,料子是顶好的,却被他穿得带着股桀骜不驯的野气。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秀却眉眼带锋,天生的好皮囊裹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嚣张, 半点温和模样都无,唯有提起某个人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他抬手把玩着手中精致食盒,指节敲着雕花盒面,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点刻意的嘲弄, “听闻四哥在沁芳亭,被江揽意护着那废人,落了个没脸?特意寻了城南茶寮的桂花酥玫瑰糕来,本想自己吃,倒巧,撞见你在这摔东西泄愤。” “瞧你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雪地里摔玉佩、踹石墩,成何体统?难不成,是不能对江揽意动手,才拿这些死物撒气?” 他目光扫过地上玉屑、凌乱积雪和踹碎的石墩,眉梢挑得老高,眼底满是了然。 半点不装糊涂,舌尖似是多打了个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萧承哲轻笑一声,摇扇的手微顿,扇面晃着掩去眼底戾气,语气尽量压着阴鸷, “些许小事罢了,不值当提,倒是难为五弟有心,还记着这些茶点。” “不过是沁芳亭被萧承舟那废人顶撞,江揽意又当众维护他,扫了本皇子的兴致,心里不痛快罢了。” 指腹用力掐着扇骨,指节泛白,扇面被捏出细微褶皱,心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既恨萧承舟的不识抬举,更恨江揽意竟敢当着众人的面驳他的面子。 “萧承舟?江揽意?”萧承瑾挑眉,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却又莫名多了点护犊子似的不悦, “那废人也配让人护着?四哥也是没用,连个女人都拦不住,还让她当着众人的面给你难堪?” 他往前迈了两步,周身的张扬气更甚,语气里满是不耐,却又刻意提起江揽意, “江揽意那女人,是有些性子,敢说敢做,倒比宫里那些扭捏作态的强。但她再横,也只是个婕妤,四哥想拿捏她,有的是法子,偏要盯着萧承舟那废物,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四哥受这折辱,纯属自找。” “换做是我,断不会跟萧承舟一般见识,倒是要问问江揽意,她护着的到底是个废人,还是故意跟本皇子作对。” “毕竟,她那样的女人,也就本皇子配得上多看两眼。” 萧承瑾语气直白,半点同仇敌忾的伪装都没有,反倒带着点嫌他没用的嫌弃,提起江揽意时,眼底闪过一丝炽热,嚣张里掺了点不自知的在意, “江揽意圣宠正浓,动她是蠢,但也犯不着怕她。四哥想除萧承舟,竟还想着暗中动手,搞些偷鸡摸狗的算计,未免太过扭捏。”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无非怕父皇怪罪,想神不知鬼不觉罢了。” 萧承哲眉头紧锁,面露焦躁,被戳中心事却又无可奈何,咬着牙道, “那依五弟之见,该如何是好?难不成真要明着动手,惹父皇不快?” “明着动手自然不行,却也犯不着像四哥这般,搞些乱七八糟的小动作。” 萧承瑾嗤笑一声,眉眼间的嚣张更甚,半点算计的阴柔都无,直白的狠戾写在脸上, “对付一个冷宫废人,何须费那功夫?” “掌管冷宫用度的王公公,是你母妃的远房亲戚,这些年沾了你不少好处,这点事都办不成?” 他抬着下巴,语气颐指气使,字字透着张扬的狠,却在话尾刻意补了句: “不过有一点,别让江揽意知道是你我做的——她要是真闹起来,父皇面上不好看,本皇子看着也烦。” “让王公公断了萧承舟的炭火,每日只给发霉的陈粮冷水解饿,外面送的东西,能扣就扣,扣不住就毁了,棉袍里掺沙,吃食里加凉性东西,折腾死他便是。” “一个冷宫废人,冻饿病死都是常事,谁会闲的追查?就算江揽意闹,也拿不出半点证据,顶多哭两声,难不成还能翻天?” “这般简单的法子,四哥倒磨磨唧唧想半天,偏要搞些歪门邪道的算计,纯属浪费功夫” “好!五弟此计甚妙!” 萧承哲眼底阴翳瞬间被狂喜取代,拍腿叫好,眉眼间的焦躁散了,只剩阴毒,却仍有一丝迟疑, “可王公公那边,会不会出岔子?他若是胆小,不敢动手或是走漏风声,如何是好?”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着他何用?”萧承瑾挑眉,语气嚣张又不耐烦,从袖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锭,直接扔到萧承哲面前,金锭砸在雪地上,溅起雪沫,闪着冷光。 “这五百两黄金给他,他儿子宫外做生意亏了本,全靠四哥庇护,他敢不听话?若是办砸了,或是走漏风声,直接卸了他的差事,让他儿子生意彻底黄了,再把他扔去慎刑司,看他还敢不敢耍滑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别让别人知道是我做的。” 萧承哲连忙捡起金锭,入手沉甸甸的,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脸上堆着笑, “五弟考虑周全,四哥佩服!此番事了,四哥定有重谢!” “谢就不必了,”萧承瑾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嚣张,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却又忍不住提起江揽意, “不过是看不过眼四哥被个废人欺负,更看不得江揽意的心意被糟蹋。” “萧承舟留着也是个麻烦,早除早清净,省得四哥日日琢磨些歪门邪道,还连累他人。” “先除了他,日后她若再敢多管闲事,本皇子自会收拾她。” “茶点放这了,四哥自己吃,王公公那边,你今夜就派人去说,别再磨磨唧唧。办不好,休要再来找我。” 第72章 终于要侍寝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月白锦袍的背影在雪地里依旧张扬,步履散漫却裹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话音落,人已扬长而去,只留萧承哲攥着金锭立在原地,眼底阴毒翻涌如暗潮。 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衣袂,又忆起他提及江揽意时的模样,萧承哲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五弟对江揽意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正好,借他的手除了萧承舟,日后坐看二人鹬蚌相争,他尽可收渔翁之利。 风雪卷着碎雪拍打衣袍,月白锦袍在暮色中翻飞如蝶,看似温润的背影,落在萧承哲眼中,却只剩刺骨的阴冷算计。 他攥紧手中金锭,指腹抵着冰凉的金属纹路,眼底翻涌着怨毒的快意,嘶哑的嘶吼压在喉间,带着毁灭般的疯狂, “萧承舟,江揽意……你们等着!本皇子定要让你们生不如死,尝尝什么叫绝望!” 宫道上的积雪被他的脚步碾得紧实,冰冷坚硬如铁。地上散落的玉屑,正被漫天风雪一点点掩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金锭的寒气与人心的算计,在空旷的宫道里蔓延,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缠向冷宫深处。 王公公府中,五百两黄金已由心腹悄然送抵。他盯着那口沉甸甸的木箱,眼底贪婪一闪而过,当即拍板应下此事。 而冷宫内,萧承舟正坐在简陋屋舍中。四壁漏风,寒风卷着雪沫从缝隙钻进来,扑在脸上生冷刺骨。 他将棉袍搭在椅背上,小心翼翼揭开食盒—— 桂花糕的软糯香气与杏仁酥的酥脆甜香扑面而来,还带着未散的温热,瞬间驱散了屋中大半阴冷霉味。 拈起一块桂花糕入口,清甜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甜而不腻,正是宫外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风味。 暖意漫过喉头,他眉峰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警觉。 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风雪正浓,雪沫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鬼魅低语在空旷屋中回荡。 他眸底沉敛如深潭,藏着无尽心思。 今日江揽意的维护,虽解了一时之困,却定然会引来萧承哲更疯狂的报复,那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无所畏惧。 自入冷宫那日起,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活一日,便熬一日。 如今有了这一丝助力,有了她送来的这点温热,还有心中未灭的执念,他更不会轻易低头,更不会轻易认输。 萧承哲的算计,他接下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边宫道上的宫灯还在风雪中摇曳,江揽意踏着残雪回到瑶光殿时,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白霜。 春桃连忙上前接过披风,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裹着兰芷香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沉凝。 她刚卸下发间的鎏金凤钗,指尖还残留着钗身的凉意,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江婕妤接旨——” 江揽意心头一凛,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只见李顺身边的小太监捧着明黄圣旨。 快步走入殿中,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打量, “奉陛下旨意,江婕妤聪慧温婉,特召今夜侍寝长生殿,即刻梳洗准备,不得有误。” 春桃脸色骤白,连忙上前欲要分说,却被江揽意抬手按住。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冷光,屈膝行礼时身姿依旧端庄, “臣妾遵旨。” 小太监宣旨完毕,又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她脸上淡得近乎无痕的疤痕,才躬身退去。 殿门合上的刹那,春桃急声道, “小主!您明明……” “慌什么。” 江揽意直起身,指尖划过梳妆台上的含香珠,眸色沉沉,“他既来了,便没有推拒的道理。” 她拿起那枚温润的红珠,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纹路,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庆功宴上皇后那探究的目光还在眼前,萧崇这突如其来的召幸,未必不是一场新的试探。 “春桃,取那身暗纹宫装来,妆容素净些,不必施粉黛。” 她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再把秦太医给的药取来,用温水化开,小心注入我那支银质发簪的中空夹层里,切记不可洒出分毫。” 春桃虽满心惶恐,却还是依言照做。 她熟练地打开暗格,取出那只小巧的白瓷瓶,拔开塞子的瞬间,一股极淡的清苦药香散开,又迅速被殿内的兰芷香掩盖。 她倒出一粒米白色的药末,用温水细细化开,而后捧着那支银簪,小心翼翼地将药液注入镂空的簪头。 这支银簪是江揽意特意寻来的,簪头雕着缠枝莲纹,暗藏机关,只需轻轻一旋,便能渗出细密的药液。 铜镜中,女子眉眼清丽,那道浅疤在素净妆容下更显疏离风骨,眼底没有半分待召的娇羞,只有早已筹谋好的笃定。 江揽意端起那碗温水,将凝神丹的药液一饮而尽。 今夜的长生殿,既是龙潭虎穴,也是她扭转局势的绝佳契机—— “走吧。” 她拢了拢衣袖,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会会这位九五之尊。”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宫人的脚步声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声响,朝着长生殿的方向渐行渐远。 而瑶光殿的烛火,在她转身的刹那,悄然摇曳了一下,映着满室未散的寒气与暗藏的锋芒。 江揽意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春桃为她梳理长发。 乌发如瀑垂落肩头,衬得她肌肤胜雪,脸上那道浅疤已在无痕膏的作用下淡得近乎无痕,在素净的妆容下更添了几分疏离风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没有半分待召的娇羞,只有早已筹谋好的冷冽与决绝。 “小主,真的要这样做吗?” 春桃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指尖梳理发丝的动作都有些发僵,“万一被发现,或是药效出了差错……” “没有万一。”江揽意拿起那支藏好药的银簪,轻轻插在鬓边,簪头的珍珠垂落,恰好遮住了暗藏的机关,“秦太医说过,这药是他耗费几日心血调制,专克中枢神智,既不会伤及龙体,也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第73章 下药风波 “只要成功,往后在这宫里,我们才能真正站稳脚跟,不再任人摆布。” 江揽意指尖摩挲着鬓边银簪,簪头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着烛火泛出细碎的光,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笃定。 梳洗完毕,江揽意起身拢了拢衣袖,月白宫装领口的兰草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素净布料衬得她身姿清雅如兰,裙摆扫过金砖地面,没有半分拖沓,步履沉稳地走出瑶光殿。 殿外寒风裹着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总管已带着一队宫人候在廊下。 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恭敬, “江婕妤,请随奴才来。”他身后的宫人捧着暖炉、提着宫灯,整齐列队,显然是得了严令伺候。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清扫干净,撒上了一层细密的草木灰,踩上去没有半分打滑的痕迹。 两旁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昏黄的光晕透过灯罩的镂空花纹,映着她前行的身影。 在地面投下深浅不一、忽明忽暗的痕迹,如同她此刻脚下的路,步步惊心。 长生殿越来越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飞檐翘角上悬挂的宫灯连成一片灯海,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飞檐间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殿内传来的丝竹声与笑语声,隔着层层宫墙飘来,此刻听来却如同催命的符咒,每一声都敲在江揽意的心上。 踏入长生殿的那一刻,浓重的酒气与脂粉香混杂着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江揽意包裹。 那酒气带着陈年米酒的醇厚,却因掺杂了过多的酒液变得浑浊,脂粉香过于甜腻。 龙涎香又太过厚重,三者交织在一起,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强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抬眸望去。 只见皇帝萧崇半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身着明黄色常服,衣襟微敞。 露出松弛的胸膛,上面还沾着些许酒渍。 他脸上带着醉意,眼角的皱纹被酒精浸得发红,一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眼底的色欲毫不掩饰,如同饿狼盯着猎物,贪婪得几乎要将她吞噬。 “美人来了?” 萧崇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慵懒,尾音拖得长长的,语气轻佻得令人不适,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快过来,让朕瞧瞧。” 江揽意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厌恶,莲步轻移,裙摆扫过地面的绒毯。 没有发出半分声响,缓缓上前,在软榻旁的矮凳上屈膝坐下,声音柔婉如春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免礼。” 萧崇抬手摆了摆,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指尖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她的手腕, “来,陪朕喝一杯。” “脸上的伤好了,好一个清新脱俗的美人啊。” “朕甚是喜欢。” 一旁的宫女早有准备,连忙斟上一杯琥珀色的米酒,酒液澄澈,还泛着细密的酒花,递到江揽意手中。 萧崇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游走,从她素净的眉眼到纤细的腰肢。 再到垂落在膝头的指尖,眼神黏腻得如同蛛网,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肌肤上仿佛爬过无数虫蚁。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酒气与陈旧的汗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油腻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江揽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指尖微微蜷缩,将酒杯握得更紧了些。 “陛下前几日庆功宴上,定是高兴坏了。” 江揽意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殿中央翩跹的舞姬,她们身着轻盈的舞衣。 裙摆飞扬如蝶翼,声音柔婉动听,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赵将军大败蛮族,拓疆千里,护我天元疆土安宁,实乃我朝之幸,陛下之福。”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 萧崇被哄得大笑起来,抬手便重重拍在了江揽意的手背上。 指尖粗糙的触感如同砂纸划过细腻的肌肤,让江揽意几欲作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想要抽回手的冲动,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笑意, “还是美人懂朕的心。那些武将虽勇猛,却个个都是榆木脑袋,只会舞刀弄枪,哪里比得上美人这般温婉解意。” 他说着,身子便凑得更近了些,酒气混杂着口臭扑面而来。 江揽意只觉得喉头发紧,胃里的恶心感愈发强烈,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强压下恶心,微微侧头,避开他的呼吸,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羞,眼底带着几分怯意, “陛下过誉了,臣妾只是随口说说,怎及得上陛下英明神武,知人善任,才能让将士们奋勇杀敌,立下赫赫战功。” “随口说说都这般合朕的心意。” 萧崇的手顺着她的手背滑上手腕,力道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指腹摩挲着她的肌肤,带着令人不适的灼热, “朕瞧着你今日这般素净,倒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更合心意,别有一番风骨,像极了当年的灵妃。” 江揽意心中冷笑,灵妃便是萧承舟的生母,那个被他逼得疯癫自焚的西域舞姬,原来他对自己的兴趣,不过是因为一张相似的皮囊。 面上却愈发柔顺,手腕轻轻转动,看似顺从地依偎得更近了些,实则是为了让鬓边的银簪恰好靠近他面前的酒杯, “陛下喜欢便好,臣妾今日特意打扮得素净些,就是怕扰了陛下的眼,扫了庆功宴的兴致。” 她举起酒杯,递到萧崇唇边,手腕微微倾斜,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臣妾敬陛下一杯,祝陛下龙体安康,国运昌隆,千秋万代,江山永固。” “陛下您喝。” 萧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看着递到唇边的酒杯,没有半分犹豫,张口便饮下了杯中酒,喉结滚动间,酒液尽数入喉。 第74章 流血 江揽意趁他仰头饮酒、视线向上偏移的瞬间,指尖悄然旋动了鬓边的银簪。 机关轻响被殿内的丝竹声掩盖,一丝极淡、近乎无形的药液顺着簪尖滴落,恰好落在萧崇面前刚斟满的酒杯中。 瞬间融化无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仿佛从未存在过。 “美人也喝。” 萧崇饮完酒,又拿起酒壶给江揽意斟了一杯,酒液漫过杯口,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眼神愈发灼热,几乎要将她的衣衫灼穿,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揽意端起酒杯,指尖微颤,强忍着将酒泼在他脸上的冲动,小口抿了一口。 米酒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只觉得那暖意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知道,秦太医说过这药半个时辰内便会发作,只需再拖延片刻,一切便能按计划进行。 “陛下,臣妾听闻太后近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连膳食都少进了许多,不知身子好些了吗?” 江揽意刻意转移话题,目光落在殿外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同时悄悄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 提到太后,萧崇的神色微微一顿,眼中的醉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些, “老太后身子骨向来硬朗,些许风寒不碍事,有太医院的人日日盯着诊治,放心便是。” 他显然不想多谈太后,话锋一转,又将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手指不安分地在她的手腕上摩挲, “美人不必关心旁人,今日只需好好陪着朕,让朕高兴便好,其他的事,自有朕做主。” 他的手顺着手腕滑上她的脸颊,指尖粗糙的触感划过细腻的肌肤,带着令人不适的温度。 江揽意只觉得一阵战栗,胃里的恶心感愈发强烈,几乎要控制不住。 她强压下后退的冲动,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厌恶,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如同受惊的小鹿, “陛下,臣妾有些怕。臣妾入宫时日尚浅,从未伺候过陛下,性子又笨,怕做得不好,惹陛下生气,扫了您的雅兴。” “怕什么?” 萧崇低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掌控欲,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令人不适的轻薄, “有朕在,谁敢伤你?朕会教你的,定会让你知晓其中滋味。” 他的手再次伸来,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就在这时,江揽意察觉到萧崇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原本聚焦的目光变得涣散,动作也迟缓了几分,嘴角还无意识地嘟囔着, “江山……美人……千秋万代……再拓千里疆土……”, 语气中带着醉后的狂妄。 她心中一喜,知道药效开始发作了—— 秦太医果然没有骗她,这药的效力比预想中还要快,且精准地勾起了帝王最在意的欲望。 “陛下,您是不是累了?” 江揽意柔声问道,顺势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的松弛, “这几日庆功宴,陛下既要宴请百官,又要嘉奖将士,定然操劳过度,不如臣妾扶您到榻上歇息片刻,养养精神?” 萧崇眼神涣散,茫然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累……是有些累了……美人扶朕……朕要……睡会儿……梦里还要……拓疆……” 江揽意扶着他,只觉得他浑身瘫软,重量几乎全压在自己身上。 她咬牙撑着,几乎是被他半扶半拖地带到内殿的软榻旁。 萧崇一沾到榻面,便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 四肢随意地摊开,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胸口起伏不定。 嘴角还偶尔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显然沉浸在帝王专属的、权倾天下的迷梦之中。 江揽意看着他熟睡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如同寒冬的冰棱,没有半分温度。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从袖子里取出早已备好的匕首。 这是平安昨日趁着夜色送来的,匕首小巧锋利,是宫外特制的短刃。刀身窄而薄,不易留下狰狞的伤口,也不会闹出太大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撩起衣袖,露出纤细白皙的胳膊,肌肤细腻得看不到毛孔。 她没有丝毫犹豫,握着匕首的手稳稳落下,锋利的刀刃划过肌肤, 一阵尖锐的疼痛感瞬间传来,如同被针扎入骨髓。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胳膊滴落,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细碎声响,在这寂静的内殿中格外清晰。 她没有皱眉,也没有闭眼。 只是平静地看着鲜血渗出流淌,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肌肤,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待血流得稍多些,她先将地上的擦干。 走到床边,将手臂微微倾斜,让温热的鲜血滴落在洁白的床褥上。 点点刺目的红痕如同雪中红梅,在素白的布料上晕开,触目惊心,恰好能印证昨夜的缠绵与慌乱。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匕首收好。 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干净丝帕,轻轻按压住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丝帕,透出暗红的颜色。 而后她躺在床的内侧,背对着软榻上的萧崇,双眼睁着。 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一夜无眠。 窗外的风雪渐渐停了,天刚蒙蒙亮时。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沉闷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划破了清晨的静谧,也唤醒了沉睡的皇宫。 江揽意缓缓睁开眼,一夜未合的眼眸中没有半分疲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如同结了冰的湖面,不起半分波澜。 她轻轻起身,动作轻柔地整理好衣衫,确保衣襟整齐,没有半分凌乱。 她低头看着床褥上的血迹,又转头看了看软榻上依旧熟睡的萧崇。 眼底没有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春桃早已在外殿等候,一夜未眠让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见江揽意出来,连忙上前,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缠着的丝帕时。 第75章 宠爱有加 脸色瞬间一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小主,您……您怎么真的伤了自己?这得多疼啊?伤口深不深?要不要现在就传太医?” “没事。”江揽意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按计划行事,不许出任何差错,更不许乱说话,否则我们都活不成。” 就在这时,软榻上的萧崇发出了一声呓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依旧有些迷离,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目光在殿内逡巡片刻,最终落在江揽意身上,愣了愣,似乎在回忆昨夜的事。 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而满足的笑容, “美人昨夜伺候得朕很满意,果然是个解意的,比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 江揽意垂着眼帘,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娇羞与羞怯,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柔婉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能为陛下分忧,能博陛下欢心,是臣妾的福气,谈不上伺候二字,陛下满意便好。” 她刻意将受伤的胳膊微微垂下,让那道缠着丝帕的伤口若隐若现,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如同受了惊吓却不敢言说的小兽。 萧崇果然注意到了她胳膊上的丝帕,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的关切,却没有起身查看的意思, “你胳膊怎么了?何时受的伤?怎么这般不小心?” “回陛下,昨夜……昨夜臣妾一时紧张,起身时不小心被床幔上的银钩划伤了。” 江揽意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底迅速蓄满了泪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只委屈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陛下不必挂心,也不影响伺候陛下。” 萧崇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床褥上的点点血迹。 心中的得意更甚,只当是昨夜自己太过尽兴,才让她这般慌乱,连被银钩划伤都未曾察觉。 他抬手摆了摆,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关切, “传太医来看看,仔细诊治,莫要感染了,若是留了疤,倒可惜了这好肌肤。” 顿了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霸道与不容置疑, “往后在宫里,谁敢欺你,便是与朕为敌,朕定不饶他。” “谢陛下关心,臣妾铭感五内。” 江揽意屈膝行礼,额头几乎触到地面,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用一道伤口,换一份受宠的假象,换一句帝王的承诺。 往后在这后宫之中,便多了一层坚实的护身符,让一次的不敢轻易动她。 很快,太医院的人便在李总管的催促下匆匆赶来。 身后跟着两名学徒,捧着沉甸甸的药箱躬身而入,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医仔细为江揽意检查了伤口,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地更换了干净的纱布。 用特制的药膏涂抹伤口,开了些消炎止痛的药膏和凝神静气的汤药。 再三叮嘱不可沾水不可食辛辣之物,才躬身退下,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萧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太医为她包扎,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却也没再多问什么,显然对这小伤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待太医退下后,皇帝萧崇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下闪着光,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朕还有早朝,不能在此久留。你今日便在长生殿歇息,好好养伤,晚点会有人送膳食和伤药过来,不必出宫。” “臣妾恭送陛下。” 江揽意屈膝行礼,目光追随着萧崇的身影,看着他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出殿门,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殿门被宫人轻轻合上。 她脸上的娇羞与委屈才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春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声音依旧带着担忧, “小主,伤口疼吗?都妥当了吗?皇后那边若是知道您得了陛下的承诺,会不会……” “妥当了。” 江揽意抬手抚摸着胳膊上的伤口,疼痛感还在隐隐作祟,却让她愈发清醒,每一丝疼痛都在提醒她,这深宫之中,唯有狠下心才能活下去, “从今往后,皇后若想动我,便要掂量掂量陛下的颜面。”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 映出眼底深藏的锐利锋芒,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这宫里的棋局,以前是皇后说了算,往后,该由我来落子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照亮了床褥上的点点血迹,也照亮了江揽意眼底深藏的野心与决绝。 此后半月,长生殿的传召如同黏腻的蛛网,三次缠上瑶光殿。 江揽意次次将秦太医的药藏于袖中,捏得指腹发凉,每一次应对都如走钢丝,半分不敢懈怠。 第一次传召是三日后,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雪声敲得琉璃瓦噼啪作响。 萧崇带着满身酒气与龙涎香踏入偏殿,眼神黏腻地扫过她的衣襟,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江揽意垂眸时飞快捻碎药粉,借着整理鬓边碎发的动作让他吸入鼻腔,清冽药气瞬间压下皇帝心头不适。 她故意缩了缩肩,作畏寒之态,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陛下,瑶光殿的腊梅开了十七八个花苞,春桃笨手笨脚,做的桂花糕都粘了牙……” 絮絮叨叨的琐事混着雨声,萧崇晕晕沉沉,只让她坐在脚边的锦凳上,听着听着便沉沉睡去。 江揽意在一旁守到天明,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直到宫人来请,才敢悄悄松快。 再后面是旬日之后的午后,阳光透过御花园的梧桐叶,筛下斑驳的光影。 萧崇在沉香亭召见她,石桌上摆着新摘的枇杷。 江揽意依样吸入药粉,应答间却故意掺了几句, “前日父亲来信,说江南漕运整顿,有几处码头的粮草总对账不上,似是有人暗中克扣。” 这话恰好戳中萧崇近日的心病,药气让他思路清明了几分,竟放下枇杷与她多聊了片刻,言语间对她的聪慧多了几分赞许,临走时赏了她些东西。 江揽意谢恩时,瞥见亭外假山后闪过一抹青色衣角,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眼线。 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温顺模样。 然而过几日的传召最为惊险。 萧崇设宴款待宗室亲王,宴后兴致颇高,借着酒意执意要她侍寝。 江揽意躲在屏风后倒入药粉,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药囊。 此次殿内还有两名贴身太监守着,稍有差池便是欺君之罪。 她借着酒意装作不胜酒力,脚步虚浮地靠近龙床,萧崇伸手来揽时,她忽然剧烈咳嗽,顺势倒在床沿。 赏赐如同流水般送入瑶光殿,江南进贡的云锦堆得偏殿一角。 连寻常的笔墨纸砚,都是御书房同款的端砚徽墨。 江揽意将这些赏赐大多锁进暗格,只偶尔取出ji??zhi??o簪子用着,却也让冷清的瑶光殿添了几分华贵。 宫外的江从安更是沾足了光。 户部本就掌管钱粮,如今女儿得了皇帝青眼,朝中官员对他多了几分忌惮与讨好。 往日里推诿扯皮的漕运账目,如今三日便能清完。 连带着江家在京城的声望也水涨船高,登门送礼的官员络绎不绝。 宫中众人更是见风使舵的好手。 从前瑶光殿偏僻,宫人太监们多有怠慢,送来的膳食常常是凉的。 传个消息也磨磨蹭蹭,甚至有小太监敢偷偷克扣份例。 如今见江美人能让皇帝时时记挂,虽无盛宠却胜似盛宠,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每日送来的膳食皆是温热可口,四碟小菜两盅汤,样样精致。 殿内的炭火总烧得最旺,连墙角都暖烘烘的? 路过瑶光殿的宫女太监,都会恭敬地躬身行礼,再也不敢有半分轻慢。 瑶光殿的日子,总算从寒冬踏入了暖春,却也成了众矢之的,暗处的目光越发密集。 这日午后,雪后初晴,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积着薄雪的宫墙上,泛着晶莹的光。 御花园的红梅开得正盛,枝头缀着未化的积雪,红白相映,暗香浮动。 江揽意借着赏梅的由头,遣退了大部分宫人,只带了春桃,与秦太医约在梅林深处的暖阁相见。 这暖阁本是供游人避雪休憩之所,平日里少有人来。 春桃提前半个时辰便过来打理,不仅清扫干净,还在门槛外撒了些细沙—— 若有人靠近,便能留下脚印。 地龙烧得正旺,案上摆着刚沏好的龙井清茶与精致点心,蜜渍金橘、桂花糕、杏仁酥,皆是秦太医偏爱的口味,杯盏旁还放着一小碟驱虫的艾草,掩去药香。 暖阁不大,却处处透着谨慎,地龙散发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凉,茶香与窗外飘进来的梅香交织,竟生出几分短暂的安宁。 江揽意身着一袭淡粉色宫装,裙摆绣着细碎的梅花纹样,鬓边簪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素净中透着几分刻意显露的恩宠。 她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目光却时不时扫过窗外的雪地,留意着是否有陌生脚印。 不多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秦太医一身青色便服,头戴帷帽,帽檐压得极低,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军与宫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刚关上门,便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布满感激与后怕的脸,不等江揽意开口,便对着她深深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江美人,老夫今日是专程来道谢的!若不是您从中周旋,联合贵妃娘娘仗义执言,贤妃娘娘怕是早已被打入冷宫,老夫也难逃干系,说不定整个太医院都要被皇后连根拔起!”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双手微微颤抖。 那日养心殿上的情景,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皇后步步紧逼,翠儿的证词、妆奁里的麝香,桩桩件件都像是铁证。” “老夫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若不是您提前告知翠儿的软肋。” 她老母亲还在宫外,又点拨贵妃娘娘在关键时刻出面驳斥,单凭老夫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撼动皇后的布局。” “您这份大恩,老夫没齿难忘!” “秦太医不必多礼。” 江揽意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贤妃娘娘本就清白,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再说,贵妃娘娘本就有意制衡皇后,我只是恰逢其会,说几句公道话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秦太医, “只是,那日之后,皇后宫里的人,怕是对你我多有留意了。” 秦太医直起身,眼中的感激未减,却多了几分凝重:“美人所言极是。” “这几日太医院总有人暗中打探,老夫行事越发谨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江揽意面前,“这是老夫特制的凝神丹,用料皆是上品,不仅能安神静气、抵御宫中阴寒,还能解些轻微的毒,还请美人收下。” “往后您在宫中若有任何需要,老夫定万死不辞老夫需再寻些珍稀药材,才能多制,还请美人稍候。” 江揽意没有推辞,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几颗圆润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她微微一笑,指尖却捏紧了锦盒边缘,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多谢秦太医费心。” “贤妃娘娘近日安好?她宫中的宫人,是否还可靠?” “安好安好!”秦太医连忙回道,“昨日还遣人来告知,说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宫里的旧人被皇后换了大半,如今身边只剩两个心腹。” “她还让我代为致谢,说日后若有差遣,定当倾力相报。 “美人放心,她是个明事理的,不会泄露半分。” 第76章 是敌是友 春桃适时为秦太医添了杯茶水,青瓷茶壶倾斜,温热的龙井顺着杯沿缓缓注入,泛起细密的茶沫。 秦太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清冽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复了些许激动的情绪。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忽然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暖阁门窗皆已关好,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老夫听闻,皇后近日在暗中联络东厂,似是在为太子铺路。” “东厂久居皇宫,太子如今虽稳居储位,却始终忌惮六皇子与安王的势力,这两人联手,怕是要在宫中掀起更大的风浪。” “美人往后行事,务必更加小心,莫要被卷入他们的争斗之中。” 江揽意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冷光,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她抬眸看向秦太医,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 “多谢太医提醒。” “深宫之中,步步惊心,多一个可靠的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如今皇后与东厂结盟,贵妃娘娘那边怕是也不会坐视不理,这后宫的水,只会越来越浑。” 秦太医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却没什么滋味。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的美人,心中愈发敬慕。 若不是亲身经历,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刚入宫不久的低位嫔妃。 竟能在皇后与贵妃的夹缝中周旋,还能不动声色地救下贤妃、巩固自身,这份胆识与智谋,实在难得。 暖阁内的气氛看似融洽,茶香、梅香与药香交织缠绕,弥漫在空气里,却处处透着无形的戒备。 江揽意时不时瞥向窗外,目光锐利如鹰,留意着雪地之上是否有陌生的脚印。 秦太医也会下意识地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生怕有不速之客闯入。 两人的对话看似闲适,实则字字藏着机锋,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揽意知道,经此一事,她与秦太医的同盟算是彻底稳固了,而有了贤妃这个助力,她在深宫之中的根基,也终于扎实了几分。 但她更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皇后的眼线、皇帝的猜忌、暗处的杀机。 从未真正远离,往后的路,只会愈发凶险。 她放下茶杯,抬手虚扶,语气淡然, “秦太医不必多礼。贤妃娘娘本就清白,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再说,互帮互助本就是应当,往后我在深宫之中,还要多仰仗太医照拂。” 她再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秦太医脸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许, “说起来,你给的药倒是奇佳,既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又未曾留下半分痕迹,连皇上都未曾察觉异样。” 提及自己的得意之作,秦太医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药是老夫祖传的秘方,用料极为考究,寻常药材根本入不了眼。” “需取雪山之巅的千年雪莲、南海深处的天然珍珠、西域进贡的顶级檀香,再辅以当归、白术、茯苓等三十味名贵药材,经七七四十九日的炮制、研磨、调和,才能制成这救命的良药。” 他说起制药的过程,语气中满是郑重, “每一味药材都要经过反复筛选,去除杂质,火候更是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药性过烈,少一分则药效不足。” “它的妙处就在于,既能让人安神静气,平复心绪,又能使人陷入浅眠幻境,梦里皆是心之所向,让人放松戒备,醒后却对梦境全无记忆,对身体也无半分损伤,堪称无解。”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小心翼翼地问道, “美人若是用着顺手,老夫往后便可多制些送来?宫中人心叵测,危机四伏,多一分自保之力总是好的。” “如此甚好。” 江揽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烛光映在她脸上,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如同冰雪初融, “深宫之中,步步惊心,多一份保障自然是好的。” “日后还要劳烦秦太医费心,所需药材的银两,我会让春桃按时送到太医院,绝不会让太医为难。” “美人说笑了,些许药材而已,何足挂齿。” 秦太医连忙摆手,语气诚恳, “您对老夫与贤妃娘娘有再造之恩,老夫怎敢再要您的银两?” “往后这药老夫自会按时为您送来,保管够用,您只管安心便是。” 说罢,他便与江揽意就着药物的配伍、炮制方法与用法闲聊起来。 他谈及贤妃近日安好,身体已无大碍,如今已能正常打理宫务,只是经此一事,行事愈发谨慎,宫中的大小事务都会再三斟酌。 又说起太医院的琐事,提及太医院内部派系纷争严重,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言语间满是对江揽意的感激与敬佩。 江揽意偶尔搭话,句句切中要害,既问及药所需药材的稀缺程度。 又关心太医院内部派系纷争的具体情况,甚至还能提出几分独到的见解,显露出的聪慧与通透,让秦太医愈发不敢小觑,心中暗忖。 这江美人果然非同一般,不仅胆识过人,学识也这般渊博。 暖阁内的笑声与茶香交织,偶尔夹杂着几句关于药材与宫务的讨论,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惬意与安宁,仿佛暂时隔绝了深宫的尔虞我诈与血雨腥风。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速度快得如同鬼魅,带起的寒风卷起几片红梅花瓣。 轻轻落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那黑影身形挺拔,衣袂翻飞间,隐约能看到玄色的布料上绣着细碎的纹路,显然并非宫中普通的宫人或禁军。 江揽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眸光骤然沉凝,如同结了冰的寒潭,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指尖悄然攥紧了腰间的匕首。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簪尖锋利,足以致命。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后背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警铃大作, 这黑影究竟是谁? 是皇后派来的杀手还是贵妃安插的眼线? 亦或是其他势力派来的人。 秦太医也察觉到异样,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连忙起身走到窗边,动作轻缓地推开半扇窗户张望。 雪后的梅林一片洁白,积雪覆盖了所有痕迹,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动。 发出呜呜的声响,雪地之上却连半个脚印都没有,仿佛方才的黑影只是众人的错觉。 “许是林中的飞鸟吧,雪后觅食,飞得急了些,才闹出这般动静。” 他回身宽慰道,语气尽量平静,心中却也多了几分警惕,下意识地挡在了江揽意身前,摆出保护的姿态。 江揽意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盯着窗外,语气沉声道, “秦太医,这绝非飞鸟。” “飞鸟掠过,绝不会有这般强劲的气流,也不会有如此清晰的身形轮廓。” “方才那黑影,分明是人的身形,且轻功极高,落地无声,显然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 她顿了顿,眉头紧蹙,心中思索着, 这黑影在窗外停留片刻,究竟是在窥探什么?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秦太医来的,亦或是冲着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来的。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中盘旋,让她心绪不宁。 秦太医闻言,脸色愈发苍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语气带着几分后怕, “若真是人,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是想对我们不利,还是只是单纯地窥探?” “如今还不好说。”江揽意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秦太医,语气严肃,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谈话,或许已经被人听去了部分。” “往后行事,我们需更加谨慎,私下见面的次数尽量减少,联络方式也需更隐蔽,绝不能让旁人抓住把柄。” 秦太医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美人所言极是,老夫记下了。” “往后老夫会尽量借着为宫中嫔妃诊病的由头,暗中与您联络,绝不会引人注意。” 江揽意微微颔首,心中却依旧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黑影的出现,绝非偶然。 如今她与秦太医结盟,又救了贤妃,早已成了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后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她。 这黑影,大概率就是皇后派来的死士,一来是为了窥探她与秦太医的动向,二来也是为了寻找合适的时机,对她下手。 暖阁内的惬意与安宁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紧张与戒备。 江揽意再次看向窗外,雪地依旧洁白无瑕,却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暖阁内的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与恐惧,眼神变得愈发坚定:无论这黑影是谁,无论背后是谁在指使,她都绝不会坐以待毙。 在这吃人的深宫中,她已经死过一次,这一世,她定要好好活着,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报前世的血海深仇。 秦太医也定了定神,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向江揽意,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都怪老夫,今日约您在此见面,反倒给您惹来了麻烦。” “秦太医不必自责。” 江揽意摇头,语气淡然, “就算今日我们不见面,皇后也绝不会放过我。” “这麻烦,迟早都会来。” “如今我们提前察觉,也好早做防备,总比被人打个措手不及要好。” 她顿了顿,看向秦太医,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太医回去之后,也需多加提防,仔细检查身边的人,看看是否有皇后派来的眼线,莫要被人暗中算计。” “老夫晓得,多谢美人提醒。” 秦太医躬身道谢,心中愈发感激江揽意的细心与周到。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以及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江揽意知道,经此一事,她与秦太医的同盟将面临更大的考验,而她在深宫之中的处境,也将愈发艰难。 江揽意却不这么认为。 那黑影掠过时带起的气流强劲,衣袂翻飞的弧度利落分明,绝非飞鸟振翅所能比拟。 分明是成年男子的挺拔身形,且轻功造诣极高,落地时竟未在积雪上留下半分痕迹,足见其内力深厚。 她心头一沉,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瞬间回笼—— 近日瑶光殿外总有些莫名的异动。 有时是深夜梦回,能听见瓦片被轻轻踩踏的微响,当时只当是风雪刮过。 有时是伏案看书时,眼角余光瞥见窗棂外闪过一道黑影,快得如同错觉,便归咎于野猫作祟。 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风声野猫,分明是早有人在暗中窥探,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纳入眼底。 这深宫之中,觊觎她欲除她而后快的人不在少数。 皇后恨她屡次坏了构陷贤妃、掌控后宫的好事,必欲除之而后快。 贵妃虽暂时与她联手,实则不过是想将她拉拢成对抗皇后的棋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是弃子的下场。 四皇子五皇子因赏梅宴上她为萧承舟出头之事,对她心存芥蒂,难保不会借机发难。 更有那些隐藏在暗处、依附于各派系的势力,也在虎视眈眈。 这黑影究竟是谁? 是皇后派来试探虚实、伺机灭口的死士? 还是贵妃安插的眼线,监视她是否与其他势力勾结? 亦或是四皇子五皇子派来的人,想抓住她的把柄。 甚至……会不会是萧承舟的人。 那个在冷宫中隐忍蛰伏的少年,如今是否已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势力,这黑影是来保护她,还是来试探她的立场?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如同乱麻般缠绕,让她心神不宁。 是敌是友? 目的何在。 “美人不必忧心,想来只是误会。” 秦太医见她神色凝重,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戒备与疑虑,连忙上前一步说道。 “许是宫中巡逻的禁军换岗,脚步快了些才闹出的动静。” “日后老夫会多留意太医院那边的风声,若有任何关于您的异动或是皇后那边的计划,定第一时间告知美人。” 第77章 黑影是何人 “您也可让身边的宫人多加提防,夜里锁好门窗,再派可靠之人轮值,想来不会有大碍。” 秦太医的声音裹着淡淡的药草香,刻意放得温和,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揽意勉强扯了扯唇角点头,指尖却依旧死死攥着锦帕,丝线勒进掌心,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 她怎会不知秦太医是好意宽慰,只是那深夜突现的黑影,绝非宫中寻常人能有。 这深宫之中,从无偶然的惊扰,每一次异动,皆是藏在暗处的算计与试探。 这场惊扰,如千斤巨石砸进平静湖面,溅起千层惊涛,彻底搅乱了她的心神。 暖阁内地龙燃得正旺,龙涎香袅袅,却烘不热她冰凉的指尖,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终于清醒,自踏入紫禁城起,便已身处漩涡中心,身前是帝王薄情,身后是后妃算计,脚下皆是深渊,再无退路。 这场本就隐秘的谈话,终究被黑影打断,两人没了之前的闲适,气氛凝滞如冰。 只随口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字字句句都裹着谨慎,生怕被墙外之人听去。 末了,两人快速约定送药细节,秦太医会借诊病由头,让心腹徒弟将药送瑶光殿后门老槐树下,那处偏僻,绝不引人注意。 约定妥当,便匆匆道别,没有半分拖沓。 秦太医离去时,特意拉过春桃,枯瘦的手指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凝重, “你家小主身侧不易,寸步不离,好生护着,万万不可大意。” 春桃连连点头将话刻进心里,目送秦太医头戴帷帽,压低帽檐,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脚步匆匆离开暖阁。 他没有走寻常宫道,而是绕着院外梅林转了三道弯,积雪压枝,每一步都踩出咯吱轻响。 又穿过两道爬满枯藤的宫墙,墙缝间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帷帽上簌簌作响。 他走得极慢,每几步便驻足侧耳,透过帷帽缝隙警惕打量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稍稍加快脚步。 一路朝着太医院而去,神色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仿佛身后有恶鬼追魂。 秦太医走后,暖阁内只剩江揽意一人,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风雪弥漫的梅林。 红梅在漫天飞雪中灼灼绽放,艳得似血,却被狂风肆意撕扯,枝桠摇曳,苦苦支撑。 如同这深宫中所有挣扎求生的女子,身不由己,命如飘絮。 寒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拍打在糊着棉纸的窗纸上,发出呜呜声响,似哭似泣,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的指尖攥得更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让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 不多时,春桃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白狐裘披风,边缘滚着银狐毛,触手温热。 见江揽意独自伫立,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凝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春桃心中一紧,放轻脚步上前。 “小主,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方才那黑影让您受了惊吓?” 她将披风轻轻搭在江揽意肩上,小心翼翼拢好领口,生怕寒风钻进去。 可那触手的温热,终究驱散不了江揽意心底的寒凉,那寒凉从五脏六腑漫出,裹着四肢,连骨头缝都透着冷。 “要不要奴婢去叫平安过来?让他带人在这附近仔细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到那黑影的踪迹?” 春桃试探着问,语气满是关切,眼底的担忧快要溢出来。 平安是江揽意从皇后那里挖来的太监,身手不凡,忠心耿耿,是这深宫中为数不多能让她信任的人。 江揽意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春桃担忧的脸上,清澈的眸子里藏着与身份不符的冷静,她轻轻摇头, “不必了。” “那黑影轻功极高,动作迅捷如鬼魅,此刻想必早已远离,就算平安来搜,也未必能找到半分线索。”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反倒可能打草惊蛇,让藏在暗处的人有所防备,往后再想查探,便难了。” 她抬手拢了拢披风,指尖划过柔软的狐裘,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威严,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多加提防,守口如瓶,不露出任何破绽。” 春桃似懂非懂点头,眉头却依旧紧皱,满脸担忧, “可小主,那黑影来历不明,若是一直窥探,甚至对您不利,可如何是好?我们无依无靠,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江揽意眸色沉沉,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如寒雪中的红梅,灼灼生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从踏入瑶光殿起,我们便已没有退路,只能步步为营,小心应对。”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往后夜里,殿门加两道最结实的铜锁,窗棂用实木条加固钉死,不留半分缝隙。” 她一一吩咐,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考虑周全。 “再让平安挑选几个你们信得过的人手,轮流在殿外值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绝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暖阁内的宫人,语气陡然严厉, “还有,今日之事,无论是谁,都不得对外声张半个字,就当从未发生过。若是有半个字泄露,休怪我无情。” 那严厉的语气,让殿内宫人皆是心头一凛,连忙跪地应道。 “奴婢们晓得,定不敢泄露半分。” “奴婢晓得了,小主放心,奴婢定不会泄露,也定会将您的叮嘱一一办妥。” 春桃重重点头,将江揽意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怠慢。 暖阁内的地龙依旧燃着,火焰舔舐着木炭,发出轻微噼啪声,融融暖意弥漫,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那寒意裹着不安,如影随形。 江揽意知道,这黑影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这深宫的风雨,才刚刚掀起一角。 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凶险,可她无所畏惧。 前世的血海深仇还未得报,父亲的凉薄,皇后的狠毒,皇帝的薄情,那些欺辱她、伤害她、害死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不能死,也绝不会死。 她会握紧手中的每一颗棋子,与暗处的敌人周旋到底,直到将所有仇人踩在脚下,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我没事。” 江揽意回过神,对着春桃勉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只是觉得这深宫之中,果然处处藏着危险,半步都不能错。” “春桃,往后你我行事,需更加谨慎,夜里务必锁好殿门,任何人敲门都需先从门缝确认身份,再问清来意,不可有半分大意。” “奴婢晓得的,小主放心,奴婢定守好瑶光殿的门,绝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春桃重重点头,见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倦意藏都藏不住,又道:“要不要奴婢去请平安过来?让他多派几个人在殿外值守,也好让小主安心。” “不必了。” 江揽意摇头,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平安毕竟是皇后的人,身份特殊,太过张扬反倒引人注意,容易被他人抓住把柄,说我私养护卫,意图不轨。” “此事你我知晓便可,暗中提防便是,不可大张旗鼓。” 春桃闻言,只得压下心中的担忧,点头应道:“奴婢听小主的。” 接下来的几日,那道黑影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次,次次来得突然,去得隐秘,如同暗夜鬼魅,防不胜防。 第一次,是在她深夜前往冷宫附近探望萧承舟时。 那日她带着春桃,换上素色宫装,用灰布蒙了脸,避开巡逻的禁军,绕着偏僻宫道前行。 刚走到冷宫外墙的拐角,便见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在宫墙之上一闪而过。 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样貌,只隐约瞥见玄色衣袂在夜色中翻飞,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 江揽意心中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反手拉住春桃,将她一把拽进旁边的假山之后。 两人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假山的石缝间积着雪,冰冷的雪沫子落在脖颈间,冻得她一个激灵,却不敢动半分。 那黑影并未停留,也未曾下来探查,只是在宫墙上驻足片刻,似在打量冷宫方向,又似在留意她的动静。 而后纵身一跃,朝着远处的御花园方向掠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浓重夜色中,只留下一阵轻微风声,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黑影彻底消失,江揽意才缓缓松了口气,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春桃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抓着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小主,那、那是什么人?太吓人了。” 江揽意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噤声,目光警惕打量四周,见无人,才低声道, “没事,别怕,我们走。” 只是那心底的不安,却如潮水般,愈发汹涌。 而后是在她与春桃前往太医院取药的途中。 两人行至御花园的假山旁,忽闻假山之后传来极轻的气息声,那气息极稳,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显然是个内功深厚的高手。 江揽意心中瞬间警觉,抬手示意春桃停下脚步,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不动声色地侧目望去。 只见假山最深的阴影处,立着一道颀长的黑影,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敛得一丝不剩,与夜色融为一体。 若非她前世历经生死,练就一身敏锐的感知,根本无法察觉。 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竟未曾遮掩,反而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那动作极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后便如同融入黑暗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每次黑影都只是远远观望,未曾靠近,也未曾显露敌意,却让江揽意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 她曾暗中让平安带着几个心腹,在宫中和城外悄悄探查。 平安等人一连探查了数日,将宫中犄角旮旯、城外大街小巷都翻了个遍,却连半点线索都未曾寻得。 那黑影如同空气一般,来无影去无踪,仿佛只是她的幻觉,却又真实存在。 如同一团浓重的乌云,始终笼罩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江揽意深知,这黑影定是冲着她来的。 或许是皇后派来的死士,想寻她错处,除之而后快。 或许是贵妃安插的眼线,想探知她的底细,看她是否与皇后一伙。 又或许是其他皇子势力派来的人,想拉拢她,或是试探她的立场。 甚至可能与萧承舟有关—— 那个在冷宫中隐忍蛰伏数年的少年,如今是否已开始暗中培养势力? 这黑影是他派来保护她的,还是来试探她的?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中盘旋,如同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让她寝食难安。 夜夜都从噩梦中惊醒,梦中皆是那道玄色黑影,朝着她步步逼近。 又过了数日,长生殿的传唤太监踏着风雪来了,明黄色的圣旨捏在手中,语气倨傲,催着她即刻前往伺候皇帝。 此时秦太医新制的药尚未送来,梳妆台下暗格里的药,早已用尽。 江揽意心中一紧,脑中飞速运转。 当机立断,抬手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额前的碎发。 看起来虚弱不堪,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地。 “公公恕罪,” 她气息微弱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近日偶感风寒,咳嗽不止,恐沾染龙体,冲撞了陛下。” “还请公公回禀陛下,容我休养几日,待身子痊愈,再去长生殿伺候。” 春桃也连忙上前,脸上满是焦急,对着传唤太监连连作揖福身,语气带着哀求。 “是啊公公,您瞧瞧我家小主,这几日咳得厉害,夜里也睡不安稳,汤药喝了好几副都不见好转。” “连床都下不来几次,实在不宜前往长生殿,还请公公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几句,饶过我家小主这一回。” 第78章 药不够了 传唤太监见江揽意面色惨白,气息奄奄,咳嗽时身子微微颤抖,连站都站不稳,靠在春桃身上才勉强支撑。 那模样不似作伪,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强求。 皇帝素来厌弃病患,若是真的将病气沾染给皇帝,他这个传旨太监,怕是脑袋都保不住。 太监只得作罢,对着江揽意不耐烦地躬身行礼, “既然如此,江婕妤便好生休养,奴才这就回禀陛下。” 说罢,转身踏着风雪悻悻离去,明黄色的衣袂在风雪中晃荡,带着几分愠怒。 太监离去后,江揽意才缓缓松了口气,身子一软,瘫坐在旁边的软榻上。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锦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春桃连忙上前,为她递上一杯温热的姜茶,又拿过干帕子,擦去她额角的冷汗。 “小主,您这招会不会太过冒险?陛下素来多疑,若是被他察觉您是装病,怕是会龙颜大怒,降罪于您。” “眼下也别无他法。” 江揽意接过姜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 “秦太医的药未到,我若是强行前往长生殿,一旦露馅,便是欺君之罪,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被打入冷宫,重则丢了性命。” “好在皇帝素来厌弃病患,又后宫佳丽三千,少我一个也无妨,想来不会过多追究,顶多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她未曾知晓,此刻皇宫之外,一条僻静的巷口,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乌木马车正静静停在那里。 与周围破败的矮屋、结着冰碴的墙角格格不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马车由四匹神骏的乌骓马牵引,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鬃毛修剪得整齐利落,油光水滑。 马身上的鞍具皆是纯金打造,镶嵌着硕大的红宝石与东珠,在微弱的天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车厢通体由千年乌木打造,质地坚硬,防水防潮,乌木纹理细腻如丝,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车厢四周悬挂着雪白的狐裘帘子,帘幕上用细如发丝的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蛟龙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边角缀着一串串晶莹的南海珍珠,圆润饱满,随风轻晃,发出叮咚悦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口格外清晰。 马车两侧各站着四名黑衣劲装的护卫,皆是身形挺拔,虎背熊腰,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 气息沉稳,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显然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防止任何人靠近,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马车半步。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绣着金线缠枝莲图案,踩上去悄无声息,柔软如棉。 中央摆放着一张紫檀木桌,桌面光洁如镜,能映出人影。 桌上陈列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汤清冽,香气袅袅,旁边还放着一盘西域进贡的鲜果,颗颗饱满,色泽鲜艳。 还有一卷摊开的兵法古籍,书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萧承舟端坐于铺着白狐裘的软垫之上,早已不是冷宫中那个瘦弱单薄、衣衫褴褛、任人欺凌的少年。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袍身上用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蛟龙图案,蛟龙盘旋,张牙舞爪,似要破袍而出。 领口与袖口镶嵌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更显华贵矜贵,与他周身的气质相得益彰。 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珏,玉质温润通透,触手生温,玉珏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他的面容依旧清俊,眉眼如画,却褪去了往日的苍白与怯懦。 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严,下颌线紧绷,线条利落,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利与成年人的沉稳。 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沉淀了岁月的风霜与谋划的锋芒。 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屈辱与卑微,眼底的冷光,能让人不寒而栗。 若是此刻有宫人见过冷宫中那个蜷缩在角落、捡拾残羹剩饭的他,定然无法将眼前这位气势凛然的少年,与那个被所有人唾弃辱骂的煞星皇子联系在一起。 “少主,宫中传来消息,江揽意称病,拒绝了皇帝的传召。” 黑衣人凌风躬身立于马车门口,头微微低下,不敢直视萧承舟的眼睛,声音恭敬至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承舟端着紫砂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温润的杯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极淡,稍纵即逝,却带着几分了然, “哦?她倒是聪明。”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身与茶托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看来秦太医的药已然用尽,她这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不想在皇帝面前露馅,倒是个心思缜密的。” “要不要属下暗中相助,将新制的药物送到瑶光殿?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被人发现。” 凌风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请示,垂着的眸子里满是恭敬。 “不必。” 萧承舟抬手摆了摆,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威严并非刻意显露,而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 “她既有本事在深宫之中周旋于皇帝、皇后与贵妃之间,步步为营活到现在,便自有应对之法。”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按原计划行事即可。过度干预,反倒会引起她的警惕,坏了大事。” 他抬眸,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几位黑衣人,这些人皆是他多年培养的死士。 个个身怀绝技,忠诚不二,是他暗中建立的势力核心,为了他,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江南漕运的事,查得如何了?” 萧承舟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凝重,周身的气息也冷冽了几分。 那股凛冽的杀气,让车厢内的温度骤降,仿佛连空气都冻住了。 “回少主,国公沈万山果然在漕运中动手脚,借着整顿漕运的名义,克扣了大量粮草与银两。” 名为墨影的黑衣人沉声回道,双手捧着一份密函,躬身递上,头埋得更低。 “暗中豢养死士,购置兵器甲胄,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这是属下查到的证据,详细记录了他克扣的款项数目、死士的驻扎地点以及兵器的来源,皆是铁证。” 萧承舟接过密函,指尖划过冰冷的封蜡,缓缓打开,快速浏览一遍。 他将密函放在桌上,指尖微微用力,燃起内力,淡蓝色的火苗在指尖跳动。 密函瞬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在车厢内,不留半分痕迹。 “通知下去,按原定计划,三日后动手。” 他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先截断沈万山的粮草供应,断了他的后路,再将他的罪证散布到京城各大小官员手中,让他身败名裂,首尾不能相顾。” “属下遵旨!” 众黑衣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必死的决心,齐齐跪地行着大礼,周身的杀气愈发浓烈。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萧承舟端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举手投足间尽是掌控一切的从容与狠厉。 仿佛这天下的棋局,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冷宫中的屈辱岁月。 那些被宫人拳打脚踢,推搡在地的日子。 那些捡拾残羹剩饭果腹,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日子。 那些被所有人唾弃辱骂,喊着煞星,避之不及的日子。 又想起母妃惨死的画面,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舔舐着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母妃凄厉的哭喊,在火光中消散,而皇帝那冷漠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最后,想起江揽意那双清澈却藏着锋芒的眸子。 那个在冷宫外为他斥退恶奴的女子。 那个在佛堂为他悄悄送药送衣的女子。 那个在赏梅宴上为他据理力争,不惧皇后威压的女子。 眼底的寒意渐渐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感激,有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 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深宫,这朝堂,这腐朽的王朝,终将在他的手中彻底颠覆。 他要报仇,要为母妃报仇,要为冷宫中遭受的屈辱报仇。 要将所有欺辱他、算计他、害死母妃的人都踩在脚下,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而那个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夹缝求生的女子,他定会护她周全。 不仅因为她是他计划中的重要棋子,更因为她是这漫长黑暗岁月中,唯一向他伸出过手、给予他一丝温暖的人。 这份温暖,如同寒雪中的一点星火,让他在无尽的黑暗中,寻到了一丝光亮。 “另外,密切关注江婕妤的动向,寸步不离。” 萧承舟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那股凛冽的杀气也消散了些许。 “若她遇到危险,暗中出手相助,护她周全,但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不可让她知晓是我们所为。” “属下明白。” 凌风躬身应道,将这话记在心里。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如同他心中那难以磨灭的仇恨与执念,刻入骨髓,永世不忘。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寂静,萧承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眸色深沉,如同藏着漫天星辰,无人知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深宫之内,瑶光殿中。 江揽意仍在焦急地等待着秦太医的药物,心中却始终放不下那道玄色黑影。 那道黑影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雪花漫天飞舞,覆盖了宫墙,覆盖了小径,覆盖了这深宫之中的一切。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中思绪万千。 她知道,无论这黑影是谁,是敌是友,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皇后与贵妃的争斗愈演愈烈,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宫中妃嫔皆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 皇子们对储位的争夺也暗流涌动,各怀鬼胎,暗中培养势力,磨刀霍霍。 各处谋反计划正在悄然进行,朝堂之上,已是风雨飘摇。 她就像是置身于一张巨大的棋盘之中,自己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却又被各方势力牵扯。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但她不能退缩,也无法退缩。 前世的血海深仇还未得报,那些亏欠她的,伤害她的,她必百倍奉还。 “小主,秦太医派人送药来了!” 春桃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欣喜与急切,打破了瑶光殿的寂静。 江揽意猛地回过神,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瞬间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口,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 只见秦太医的徒弟正站在殿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楠木盒,木盒雕梁画栋,做工精巧,外面裹着一层锦布,防止药物受冻。 “娘娘,这是我师父让我送来的” 那徒弟恭敬地递上木盒,躬身行礼。 说罢,便不敢多做停留,匆匆离去,脚步轻快,显然也知道此事的隐秘。 江揽意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身的微凉,心中的不安与焦虑,终于消散了几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雪白的棉絮,棉絮上整齐地摆放着数十颗白色的药丸。 药丸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那是她熟悉的味道。 “太好了,小主,有了这药,您就不用再担心陛下传召了,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春桃欣喜地说道,脸上的愁绪终于散去,露出了一丝笑容。 “是啊。” 第79章 柳才人登场 江揽意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终于达了眼底,带着几分释然。 “有了这药,至少能保一时安稳,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应对接下来的风雨。” 她将木盒小心翼翼地收好,藏于梳妆台下的暗格中。 那暗格是她特意让人打造的,极为隐秘,若非知晓,根本无法发现。 转身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漫天飞雪,茫茫无际,覆盖了这深宫之中无数的罪恶与阴谋。 却终究掩盖不住底下的暗流涌动。 江揽意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可怕。 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这深宫与朝堂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但她无所畏惧。 她会握紧手中的棋子,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求得一线生机。 最终站在权力的顶峰,将所有仇人都踩在脚下,血债血偿,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而此刻,宫墙之外,萧承舟的马车已消失在远方的风雪之中。 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在漫天飞雪中,渐渐被覆盖。 他与她,一个在宫墙之内,步步为营,夹缝求生。 一个在宫墙之外,暗中布局,磨刀霍霍。 如同两条看似平行的线,却又在冥冥之中相互交织,彼此牵绊。 他们的命运,早已被卷入这场深宫与朝堂的巨大漩涡之中,无法分割,无法挣脱。 未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与鲜血,注定步步惊心,生死难料。 但他们都已做好了准备。 为了复仇,为了生存,为了心中的执念。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走到最后,站在这天下的顶峰。 —— 江揽意凭借御前巧破蓉嫔小产疑案的胆识,再加上皇帝赏赐的锦缎珠钗与额外宫人,又得圣宠,已在后宫低位嫔妃中攒下了薄名。 昔日里门可罗雀的瑶光殿,如今竟也有了几分人气。 那些原本绕道而行的宫人太监,近来总爱借着送份例、传口谕的由头,有意无意在殿外徘徊片刻。 目光似有似无地往殿内瞟,或是找春桃搭几句话,旁敲侧击打探这位江婕妤的近况。 他们好奇的是,一个脸颊带疤、初入宫时便险些因抗旨失宠的妃嫔,何以能在短短时日里逆风翻盘。 不仅化解了蓉嫔小产案的牵连,还得了皇帝的青眼,赏下绫罗绸缎不说,更添了十名宫人、五名太监伺候。 硬生生把这偏僻的瑶光殿撑出了几分体面。 这些暗中的窥探与打探,江揽意并非毫无察觉。 她久在深宫,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宫人的眼神、语气里那点微妙的试探,她一眼便能看穿。 只是她素来沉得住气,既不刻意张扬,也不刻意遮掩。 依旧每日或临窗看书,或与春桃商议琐事,仿佛对这些异样的目光浑然不觉。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早已通过凤玥宫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皇后耳中。 凤玥宫内,皇后正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东珠佛珠,听着张嬷嬷的禀报,眸色沉沉。 “……江婕妤近日倒是安分,除了让侍女去太医院取过两次药,便未曾踏出瑶光殿半步。” “只是皇上赏的那些锦缎,她倒是没藏着,都让宫人拿去做了帘幔、床褥,把个瑶光殿装点得有模有样。” 张嬷嬷躬身站在一旁,语气恭敬,却难掩眼底的忌惮。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佛珠在指尖划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一个毁了容的婕妤,倒有几分能耐,能让皇上另眼相看,还破了蓉嫔那桩案子,断了本宫的念想。”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可握着佛珠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看来是个心思深沉的,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她抬眼看向张嬷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即刻禀报。” 这日清晨,一夜的寒雪刚停,檐角的冰棱还未完全消融,折射着清晨微弱的天光,晶莹剔透。 瑶光殿内,平安正领着几名宫人清扫阶前的积雪,铁铲划过青砖,发出“簌簌”的声响。 扬起的雪沫子落在身上,瞬间便化了,湿冷的寒气钻进衣领,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阶前的青砖上,还留着薄薄一层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冬日的寒凉。 殿内,江揽意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本秦太医送来的医书抄本。 这是秦太医为了感念她救命之恩,特意抄录的珍稀医方,里面记载了不少解毒、安神的法子。 江揽意看得十分认真,指尖偶尔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标注着重点。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素净的侧脸,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却并未折损她半分气韵,反倒添了几分清冷的风骨。 就在这时,宫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娇柔婉转的笑语,如黄莺初啼,清脆悦耳,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江姐姐在吗?妹妹特意过来探望姐姐。” 江揽意闻声抬眸,放下手中的医书,循声望去。 便见一名身着水绿宫装的女子款步而入,身姿款款,步态轻盈。 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窈窕,腰肢纤细,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温婉,眼角眉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鬓边斜簪一支珍珠步摇,圆润的珍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手中捧着一个描金食盒,盒身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脸上挂着盈盈笑意,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正是三日前刚入宫的柳才人柳若眉。 无人知晓,她入宫第二日,便已借着给皇后请安的名义,悄悄递上了投诚的帖子。 甘愿做皇后的眼线,盯着江揽意的一举一动,只求能借着皇后的势力,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 春桃见有人来访,连忙上前见礼, “奴婢春桃,见过柳才人。” 柳若眉却摆了摆手,语气亲和,带着几分熟稔, “不必多礼,姐姐们都辛苦。” 说罢,她径直绕过春桃,走到江揽意面前,将手中的描金食盒轻轻递上。 “姐姐近日为宫中风波操劳,想来定是费心伤神,劳心劳力。” “妹妹特意让小厨房炖了润肺的银耳莲子羹,加了些冰糖雪梨,清甜爽口,还能润喉安神。” “姐姐快尝尝鲜,也算是妹妹的一点心意。” 江揽意指尖微顿,目光掠过柳若眉那双看似纯良的眸子。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瞧着无辜又澄澈,可深处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像是在掂量她的分量,又像是在探寻她得宠的缘由,更在默默观察她的性情脾性,以便寻找可乘之机。 她心中了然,这后宫之中,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亲近。 尤其是在她刚有起色,得了圣宠之时,这般突如其来的示好,背后定然藏着不简单的心思。 或许是想攀附,或许是想打探,又或许,是受人指使而来。 但面上,江揽意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没有露半分破绽。 她抬手接过食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盒身,语气诚恳, “妹妹有心了,还特意为我炖了羹汤,劳烦你特意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说罢,她转头对春桃吩咐, “春桃,快给柳才人看座上茶,要用前日皇上赏的雨前龙井。” 春桃应声而去,很快便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又沏了一杯香气四溢的清茶,放在柳若眉面前的小几上。 柳若眉谢过落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却好奇地打量着瑶光殿的每一处。 殿内陈设依旧简单,没有过多奢华的装饰,只是多了些皇帝赏赐的锦缎装点。 窗帘是明黄色的云锦,床褥是绣着兰草的蜀锦,连桌布都是上好的杭绸,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皇家赏赐的体面。 墙角的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兰芷香,驱散了冬日的寒凉,让人浑身舒泰。 这与她想象中得宠嫔妃那般珠光宝气、俗艳奢华的殿宇相去甚远,反倒透着一股清雅淡泊的韵味。 “姐姐这殿宇倒是清雅别致,” 柳若眉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处处透着姐姐的品性风骨。” “不像妹妹住的偏殿,又小又冷,连地龙都烧得不旺,冬日里冻得人手脚冰凉。” 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艳羡,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不过姐姐品性高洁,想来也不喜欢那些俗艳的装饰,这般清雅的布置,倒更合姐姐的心境。” 江揽意淡淡一笑,并未接话茬。 她知道柳若眉这番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刻意讨好。 既想打探她的喜好,又想通过贬低自己来抬高她,以此拉近关系。 只是这深宫之中,人心复杂,太过轻易的亲近,往往藏着最深的算计。 她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心思,更不想与这来历不明的柳才人太过亲近,便只是含笑颔首,不置可否,将话题轻轻带过。 她知晓柳若眉的家世。 父亲是京城一名从五品,官阶不高,家世普通得在京中一抓一大把。 能入宫封才人,并非凭借家族权势,已是托了祖上曾出过一位四品官员的薄福,再加上柳若眉生得有几分姿色,才得了入宫的机会。 这般寻常的出身,在婕妤如云、权贵扎堆的后宫之中,如同尘埃一般不起眼。 若想立足,若想摆脱底层嫔妃的命运,若想求得一丝圣宠,要么拼尽全力攀附高位,借着他人的权势往上爬。 要么心狠手辣,踩着他人的尸骨铺就自己的路。 江揽意冷眼旁观,心中早已断定,柳若眉显然是想走前者。 而她,便是柳若眉选中的、想要攀附的梯子。 更让江揽意警醒的是,柳若眉的亲近并非毫无目的,每一次前来,都藏着刻意的打探。 她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秦太医,语气带着好奇, “姐姐与秦太医倒是交好,前几日还见秦太医亲自送药过来,这般殊荣,真是让人羡慕。”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与秦太医的真实关系,仿佛想从中找到什么把柄,或是想借着她搭上秦太医的线。 偶尔也会提及贤妃,状似无意地问道, “贤妃娘娘素来温和,姐姐前些日子帮了她大忙,想来她定会记着姐姐的好,往后姐姐在宫中,也多了个依靠。” 实则是在打探她与贤妃的往来深浅,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得了贤妃的庇护。 甚至还会旁敲侧击询问瑶光殿的人事安排,比如平安的来历、新赏的宫人是否得力,像是在评估她的势力范围。 今日更是直白,话里话外都在试探皇帝对她的态度,一会儿问 “姐姐近日可有得到陛下的召见”,一会儿又说“陛下赏了姐姐这么多东西,想来定是极宠爱姐姐的”。 那点打探的心思,昭然若揭,几乎毫不掩饰。 江揽意心中清明,却始终不动声色,面对柳若眉的试探,要么含糊其辞,要么顾左右而言他,从未透露过半分关键信息。 接下来的几日,柳若眉愈发殷勤,日日准时前来瑶光殿,风雨无阻。 有时会送来一个她亲手绣制的荷包,针脚还算细密,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配色也还算雅致,看得出来是花了些心思的。 递过来时,还带着几分羞涩, “姐姐,这是妹妹亲手绣的,手艺不算精湛,还望姐姐不要嫌弃,留个念想。” 有时会带来几枝御花园新摘的腊梅,花枝鲜嫩,花苞饱满,插在殿内的青瓷瓶中,暗香浮动,为清冷的瑶光殿添了几分生机。 她会笑着说, “姐姐殿内清雅,配上这腊梅,更显雅致,妹妹见着好看,便想着摘来给姐姐瞧瞧。” 有时便什么也不带,只是陪着江揽意闲话,从繁琐的宫规礼仪,说到京城街头的趣闻轶事,再到各家府邸的家长里短。 第80章 什么阴谋诡计 言语间尽是亲近,一口一个姐姐,喊得格外热络。 甜软的语调裹着恰到好处的亲昵,眉眼弯弯,笑意温顺。 仿佛两人真的是自幼相识、情谊深厚的亲姐妹。 半点看不出深宫红墙里惯有的虚与委蛇。 柳若眉最是擅长揣度人心,入宫不过半载,早已把后宫生存之道刻进了骨血里。 她摸清了江揽意的所有喜好,每一次示好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 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刚刚好落在让人难以拒绝的分寸上。 江揽意素爱静坐看书,偏爱清雅诗词。 柳若眉便提前熬了数个夜晚,翻遍宫中学堂的诗集文集。 捡着些冷门却意境悠远的词句与她攀谈。 从《诗经》里的蒹葭苍苍,到魏晋风骨的山水田园。 她总能顺着江揽意的话头缓缓接下。 时而颔首赞同,时而轻声发问,眉眼间满是仰慕。 半点不会露出刻意迎合的窘迫与生硬。 江揽意不过是某日午后随口提了一句,近日天气燥热,心口发闷。 想吃些清淡不腻的小食,不必贵重,只要合口便好。 第二日同一时辰,柳若眉便准时提着描花木食盒出现在瑶光殿门口。 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快步而来。 食盒分三层,上层是软糯的山药糕,中层是清甜的莲子酥。 下层是冰镇过的银耳羹,糕饼小巧精致,甜度适中,入口即化。 连摆盘都用新鲜薄荷叶细细点缀。 一看便知是花足了心思,亲手烹制。 那般殷勤妥帖,那般细致入微的示好。 落在路过的宫人与侍女眼中,任谁都会叹一句柳才人真心仰慕江婕妤。 掏心掏肺地想要交好。 可江揽意心中比谁都通透。 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突如其来的温情。 最昂贵的就是毫无缘由的亲近。 那些看似廉价的殷勤,从来都带着等价交换的算计。 今日递出一分甜,他日便要讨回十分利。 柳若眉今日所有的温柔体贴、低声下气、伏低做小。 不过是在提前埋下伏笔,待日后时机成熟,便要从她这里连本带利地取回想要的一切。 或许是接近圣驾的门路。 或许是高位妃嫔的庇护。 或许是在后宫站稳脚跟的筹码。 更或许,是踩着她的身躯与名声,一步登天的机会。 江揽意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笑意浅淡,眉眼柔和。 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如同对待每一个前来示好的嫔妃一般,客气有礼,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疏离而淡漠。 她不拆穿,不质问,不防备,也不接纳。 只是安静地看着柳若眉在自己面前,演着一场姐妹情深的独角戏。 她倒要看看,这份精心伪装的亲近,究竟能维持多久。 又会在何时,撕下柔弱无害的面具,露出藏在裙裾之下的尖利獠牙。 而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每日从瑶光殿离去后,柳若眉都会刻意绕开宫中主道。 贴着宫墙阴影,悄无声息地行至凤玥宫偏门。 那里常年候着皇后的亲信。 她则将瑶光殿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事无巨细、一字不落地禀报给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 寒风卷着落叶,擦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若眉压低声音,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回嬷嬷的话,江婕妤今日依旧在殿中翻看医书,未曾与其他宫妃往来,只让贴身侍女春桃去太医院取过一次药材,说是调理气血之用。” “江婕妤对陛下前几日赏赐的那支鎏金梅花簪十分珍视,每日都会用软绸布仔细擦拭,妥帖收在描金托盘里,片刻不离视线,想来是极看重陛下的恩宠。” “她与贤妃娘娘私下并无过多交集,只是上次宫宴贤妃替她解围后,派人送过一次谢礼,礼数周全,态度谦逊,想来只是感念当日解围之恩,并无结党营私之意。” 张嬷嬷面无表情,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转身快步返回凤玥宫。 殿内香烟袅袅,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凤榻上。 指尖缓缓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珠子转动间,散发出沉稳而压抑的香气。 她眸色沉沉,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听完禀报,指尖微微一顿。 “倒是个谨慎的。” 皇后声音平静,却带着慑人的威严。 “不张扬,不结党,不邀宠,看着安分守己。”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穿透人心。 “可越是这般低调谨慎,越说明她心思深沉,藏得太深。如今陛下对她另眼相看,频频眷顾,她又与贵妃走得颇近,此人一日不除,终究是本宫心头大患。” 张嬷嬷垂首而立,不敢多言。 皇后沉默片刻,语气落下最终决断。 “让柳若眉动手吧,就用那支鎏金梅花簪做文章。本宫已让人在瑶光殿外埋伏等候,她那边一得手,你们立刻入殿拿人,不必拖沓,不必留情。” “奴才遵旨。” 张嬷嬷躬身应下,退身而出。 瑶光殿内的江揽意,对此布局一无所知,却早已为自己铺好了退路。 盛宠来得太过迅猛,入宫不过三月,便从小小才人一路晋为婕妤。 赏赐不断,圣眷不绝,这般风头,早已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后宫众矢之的。 江揽意熟读史书,深知盛极必衰、树大招风的道理。 与其在风头之上被人狠狠推下,不如主动退避,藏起锋芒。 她借着自幼体弱的由头,整日闭门不出。 对外只称偶感风寒,气血亏虚,需要静养。 实则她并未真病,不过是借着研读医书,悄悄配了些温和安神、能让人面色略显苍白的汤药。 每日浅饮一口,故意装出身子虚弱、精神不济的模样。 以此减少面圣次数,降低存在感,避开后宫明枪暗箭。 陛下萧承舟几次派人传召,都被她以身体不适、恐扰圣驾为由婉拒。 萧承舟得知江揽意生病,心中记挂,却又不愿勉强她起身接驾。 更不愿贸然闯入瑶光殿惊扰她静养。 这位年轻的帝王,平日里威严深沉,不轻易流露情绪。 对着这位清冷通透、与众不同的婕妤,却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耐心与在意。 他没有声张,没有追问,只是沉默片刻,便让身边贴身太监取来太医院最好的滋补药材。 人参、鹿茸、当归、灵芝,还有安神香、润肺蜜膏、暖身的姜胶丸。 满满一食盒,皆是名贵难得之物。 他特意吩咐,不必通传,不必留名,悄悄放在瑶光殿门口即可。 深夜,宫人悄无声息地将食盒放在殿门外,转身离去。 第二日清晨,春桃开门发现食盒,连忙捧到江揽意面前。 江揽意倚在软榻上,看着那些包装精致、品相上乘的药材补品,眉尖微蹙,心中暗自疑惑。 她入宫无依无靠,母家偏远,势单力薄。 平日里除了贤妃曾派人探望,再无旁人敢与她过多亲近。 这般无声无息、不留姓名的关怀,究竟来自何人。 她猜了许久,从贤妃猜到平日里略有交集的嫔妃,却始终没有定论。 只能将这份莫名的暖意压在心底,暗自留意。 几日后雪停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宫墙琉璃瓦上,折射出暖光。 五皇子萧景渊闲来无事,在宫中漫步,路过瑶光殿时,见殿门半开,里面安安静静,便随意走了进去。 他见江揽意坐在窗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唇色浅淡,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不由得笑着打趣。 “江婕妤这病养了好几日,看着还是这般清瘦。前几日陛下还在本宫面前提起你,神色间满是惦记,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莫要让关心你的人挂心。” 五皇子语气轻松随意,随口一提,并未点明关心之人是谁。 说完便转身离去,不愿过多打扰她休养。 可江揽意却心中一动,瞬间有了猜测。 她与五皇子虽交集不多,却也曾在宫宴上有过几面之缘。 此人性格温和,待人宽厚,不似其他皇子那般锋芒毕露。 再想起前几日莫名出现在殿门口的名贵药材。 自然而然地认定,那必定是五皇子暗中相送,不愿声张,才不留姓名。 她心中暗自记下这份人情,温声对着五皇子离去的方向轻轻颔首,眼底多了几分感激。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深夜悄无声息放在殿门口的暖意。 从来都来自那位高高在上、习惯了沉默关怀的帝王。 误会悄然埋下,无人知晓。 这日午后,天空再次飘起细碎的雪花,零零散散,落在枝头,添了几分清冷。 瑶光殿内生着银丝炭火,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江揽意正坐在窗边,翻看医书,试图从中找出能更自然掩饰身体状态的方子。 殿门被轻轻推开,柳若眉提着一方锦盒走了进来。 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甜美温顺的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嫩粉色宫装,裙摆绣着细碎的梨花,衬得她肌肤胜雪,柔弱可人。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连指尖都微微泛白,攥着锦盒的手指微微用力。 “姐姐,今日天气寒冷,妹妹特意给你带了样东西。” 柳若眉笑着走上前,打开锦盒,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 帕子用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顺滑细腻,兰草绣得栩栩如生,叶片舒展,针脚细密匀称。 每一线都透着用心,显然是耗费了数个夜晚精心绣制。 “这帕子上的兰草,我绣了足足三日,生怕针脚粗糙,辱了姐姐的眼。” “想着姐姐素来喜爱清雅之物,兰草象征君子风骨,高洁不染,正合姐姐的品性。” 江揽意接过锦帕,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神色温和地点头赞道。 “妹妹手艺真好,绣得这般精致,真是费心了。” 柳若眉笑靥如花,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 目光不经意间一转,直直落在了江揽意桌案上的鎏金梅花簪上。 那支簪子静静躺在描金托盘里,鎏金打造的梅枝蜿蜒曲折,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簪尖镶嵌着一颗细小却剔透的红宝石,在暖炉火光下折射出锐利而华贵的光。 这是皇帝亲赐的物件,是圣眷正浓的象征,是后宫所有人都盯着的荣耀。 也是柳若眉今日此行,唯一的目标。 “姐姐这簪子真别致,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 柳若眉故作天真好奇,伸手轻轻拿起簪子,指尖看似轻柔地摩挲着梅枝纹路,语气带着几分羡慕。 “这般精巧工艺,想来一定是陛下所赐吧?妹妹可否仔细瞧瞧?听闻陛下赏赐的贵重物件,底部都刻着专属的印记呢。” 江揽意尚未开口回应,耳边便骤然响起一声清脆刺耳的脆响。 哐当。 柳若眉手猛地一松,鎏金梅花簪直直坠下,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 簪尖精准无比地磕在坚硬的砖角处。 一道清晰刺眼的细纹,瞬间爬满簪身。 如同美玉碎裂,看得人心惊。 柳若眉显然早有准备,身子顺势晃了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失了神。 脸色瞬间煞白,毫无血色。 “哎呀。” 她惊呼一声,慌忙弯腰去捡,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哭得我见犹怜。 “都怪妹妹笨手笨脚,一时失手,竟弄坏了姐姐的爱物!这可是陛下亲赐的簪子,损坏便是对陛下不敬,妹妹真是罪该万死,这可如何是好?” 江揽意眸色微微一沉,心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意外。 方才柳若眉拿簪子的动作看似自然随意,实则指尖用力的弧度藏着刻意。 松手的时机、掉落的角度,分毫不差,精准地朝着砖角。 分明是早有预谋,故意为之。 她正要开口拆穿这场拙劣的戏码,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下一刻,两名身着深色宫装、面色严肃的嬷嬷推门而入,气势凛然,不容置疑。 正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与秦晚。 江揽意心中冷笑不止。 第81章 被罚 帝王印记的边缘,也被蹭掉了一小块金漆,模样狼狈不堪。 好好一支御赐簪子,就这么毁在了柳若眉手里。 春桃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想要捡起,查看损伤。 却被柳若眉抢先一步挡在前面,不让她靠近。 就在簪子落地、声响传开的同一刻,殿外等候已久的张嬷嬷动了。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殿门,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殿内。 带着皇后身边掌事嬷嬷独有的沉稳与威严:“老奴张嬷嬷,奉皇后娘娘之命,路过此处,听闻殿内似有异响,特来查看一二。” 这一声通传,来得恰到好处。 既在簪子落地之后,又并非破门而入,少了几分突兀。 多了几分“恰巧路过”的合理性,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殿内的江揽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心中一片清明。 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眼底寒意渐浓。 她就知道,皇后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日渐得势。 更不会放过她此前坏了自己算计贤妃的好事。 如今不过是找了个由头,提前布下埋伏。 借柳若眉这颗棋子,要给她一个狠狠的教训。 柳若眉听到张嬷嬷的声音,像是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原本只是泛红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豆大的泪珠滚落脸颊。 哭得愈发真切,声音哽咽,闻者动容。 得到殿内允许入内的回应后,张嬷嬷缓缓推门而入。 带着四名宫女鱼贯走进瑶光殿,步伐沉稳,气势十足。 她先是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环境,确认一切都按照预设的剧本进行。 才将目光落在地上裂痕明显的鎏金簪上,眼神微微一沉。 那是陛下亲赐的御物,损坏便是大罪,分量极重。 随即,她又将目光落在柳若眉泛红的眼眶、苍白如纸的面容上。 立刻沉下脸,周身散发出皇后身边掌事嬷嬷的威严。 目光凌厉如刀,厉声开口:“方才风雪太大,老奴路过瑶光殿时,隐约听闻殿内传来器物落地的异响,皇后娘娘心善,放心不下宫中姐妹,特命老奴冒雪前来查看。柳才人,你在此处,可知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若眉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双腿一软。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泪水瞬间滚落脸颊,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声音断断续续,格外委屈。 “嬷嬷明鉴!妹妹只是仰慕姐姐,想欣赏陛下亲赐的簪子,仔细看看陛下留下的赏赐印记,一时手滑,不慎失手掉落。可江姐姐却立刻变了脸色,一口咬定是我故意损坏御赐之物,还伸手狠狠推搡了我!”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卷起藕荷色宫装的衣袖。 露出纤细手肘处一道浅浅的红痕,痕迹清晰。 那痕迹边缘整齐,颜色浅淡得近乎透明。 分明是她今早特意躲在偏殿,用指甲反复掐出来的假象。 半点不像是人推搡所致的淤青或擦伤,破绽百出,一眼便能看穿。 可柳若眉却像是握着天大的证据,哭得肩膀发抖。 将那道红痕凑到张嬷嬷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刻意添油加醋,字字诛心。 “嬷嬷您看,这便是姐姐推我时留下的伤痕!姐姐还说,不过是陛下赏的一支破簪子,坏了便坏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全然不将陛下的心意放在眼里,更是对陛下大不敬!” 最后一句栽赃,如同最锋利的淬毒匕首,直直朝着江揽意心口刺来。 不敬君王,在等级森严、律法严苛的后宫之中,是足以打入冷宫、赐死弃尸的诛心大罪。 皇后本就因江揽意近日风头正盛、与贵妃走得过近而心存杀机。 又坏了她借蓉嫔小产除掉贤妃的计谋,早已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夜夜盘算着如何将她拔除,永绝后患。 正愁找不到名正言顺的由头将她除去。 如今不敬陛下这顶帽子扣下来,任她江揽意有百口,也难辩千言。 张嬷嬷的目光立刻转向江揽意,脸色冷硬如冰。 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婕妤,柳才人所言属实?你当真说过这般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话?” 暖炉的热气似乎瞬间凝固,殿内的空气变得压抑无比。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指尖泛白。 却还是下意识地挡在江揽意身前,想要护着自家小主。 江揽意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没有半分慌乱。 她脊背挺得笔直,身姿清瘦纤细,却风骨傲然,如雪中寒梅,凌霜而立。 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示弱,更没有半分卑微求饶的姿态。 周身散发出的从容淡定,与柳若眉的歇斯底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目光平静地迎上张嬷嬷的审视,清冷的眼眸中无波无澜。 声音清冷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穿透殿内的死寂。 “嬷嬷说笑了。柳妹妹方才失手掉落簪子,我尚未开口指责半句,何来推搡一说?殿内只有我、侍女春桃、柳才人三人,春桃一直在旁伺候,全程目睹,可以作证,我从未碰过她,更未曾说过半句不敬陛下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地上那支裂痕累累的鎏金簪。 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再者,这簪子是陛下亲赐,代表陛下的恩宠与心意,我素来珍视,每日精心擦拭,视若珍宝,连碰都怕碰坏了,怎会轻言破簪子三字?柳妹妹这般颠倒黑白、栽赃陷害,怕是受人指使,另有目的。” “你胡说!” 柳若眉立刻哭喊出声,尖锐地打断她的话,泪水流得更凶。 “明明是你口出狂言,藐视君上,如今还想反咬一口,冤枉于我!嬷嬷,她这是狡辩,是心虚!” 张嬷嬷面色一沉,根本不想听江揽意的半句辩解。 她此行本就不是为了查明真相,而是奉了皇后的懿旨。 无论如何都要给江揽意定罪,不容她辩驳。 她冷哼一声,厉声下令:“江婕妤藐视君上,损毁御赐之物,还出手伤人,罪证确凿,不必多言。来人,将江揽意拿下,押往凤玥宫,由皇后娘娘亲自审讯!” 门外立刻冲进两名身强力壮的宫女,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江揽意的手臂。 她们的力道极大,指尖掐进她的衣袖,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可江揽意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挣扎,只是眼底的漠然更甚。 春桃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很快便渗出血迹,触目惊心。 “嬷嬷饶命!我家小主真的没有!求嬷嬷明察!求嬷嬷给小主一个清白!” “大胆奴婢,也敢多嘴!” 张嬷嬷冷喝一声,眼神狠戾,不带半分情面。 “一并拿下,稍后处置!” 两名宫女立刻上前,也架住了哭喊不止的春桃。 雪花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如漫天柳絮,铺满宫道。 将青砖、宫墙、琉璃瓦都裹上了一层厚重的白,天地一色。 江揽意被宫女架着,缓步走出瑶光殿,身姿依旧挺拔。 寒风卷着雪花扑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冻得脸颊发麻。 卷起她浅紫色的宫装衣摆,猎猎作响,平添几分萧瑟。 她却依旧挺直脊背,面容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早已看透这场闹剧。 她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皇后布下的局,真正的审讯,真正的刁难,才刚刚开始。 凤玥宫内,暖炉烧得比瑶光殿更旺,暖意逼人。 殿内铺着厚厚的猩红色地毯,绣着鸾凤图案,华贵无比。 却挡不住殿内森冷的寒意,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后高坐铺着明黄色凤纹褥子的凤位之上,妆容精致,神色威严。 平日里捻在指尖的佛珠已被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案上。 眸中褪去了平日的温婉慈悲,只剩狠戾与威严。 如执掌生杀的女帝,俯瞰着殿内的一切,气势逼人。 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心中早已定下决断。 从张嬷嬷提前派人传回的消息中,她已知晓瑶光殿内的戏码顺利上演。 此刻只等江揽意被押到,便要开始这场注定不公的审讯。 今日,她要么让江揽意俯首认罪,彻底打入无底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要么,便让这出精心策划的栽赃戏码,成为江揽意的催命符,让她死无对证。 江揽意被宫女狠狠推搡着,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青砖的寒意刺骨,顺着膝盖蔓延开来,透进四肢百骸,冻得她四肢发麻。 可她依旧抬着头,不肯低下分毫,风骨不减。 皇后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江揽意,眼神冰冷。 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寒刃,一字一句砸在殿内,震得人心头发紧。 “江揽意,柳才人告发你口出狂言,不敬陛下,损毁御赐之物,还出手伤人,你可知罪?” 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殿内的宫女太监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被这滔天的怒意波及。 一场围绕着一支断裂鎏金簪的后宫审讯,正式拉开序幕。 而江揽意抬眼,迎向皇后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视线。 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极淡的冷笑。 想定她的罪,没那么容易。 前世她轻信他人,落得家破人亡、葬身枯井的下场。 这一世,她早已练就铜皮铁骨,岂会被这点小伎俩打倒? 春桃被架在一旁,见状连忙挣扎着上前一步,躬身磕头。 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回娘娘的话,小主所言句句属实!方才小主一直坐在案前,根本没有起身,更不曾推搡柳才人,也绝无半句不敬之语!求娘娘明察!” 柳若眉却哭得愈发伤心,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楚楚可怜。 声音哽咽,几乎喘不过气,字字句句都往江揽意身上泼脏水。 “姐姐怎能如此说?春桃是姐姐的贴身侍女,自然偏袒姐姐!若不是姐姐动怒呵斥,说我是故意来攀附、想偷学讨好陛下的法子,妹妹怎会受惊失手?妹妹也是为了维护陛下的颜面,才想着请皇后娘娘评评理,免得姐姐因一时失言惹祸上身啊!” 她这番话,既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扮作一心为皇家的忠仆。 又暗指江揽意不仅不敬陛下,还心胸狭隘、苛待低位嫔妃,心思歹毒。 一石二鸟,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错处。 张嬷嬷眉头微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却并未再多追问。 她心中跟明镜似的,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查明真相。 而是替皇后落实对江揽意的惩罚,再多问,不过是徒劳。 江揽意看得明白,皇后早已对她心生忌惮,恨之入骨。 她解围贤妃,断了皇后借蓉嫔小产除掉贤妃的心思。 她得了皇帝赏赐,风头无两,又与贵妃有所牵扯,隐隐有成为后宫新势力的苗头。 更重要的是,此前宫女吉祥之死,虽被她巧妙引向皇后与太后的矛盾。 但皇后未必没有疑心是她从中作梗,早已对她怀恨在心。 如今柳若眉送上这般好的契机,皇后自然要借题发挥。 杀杀她的锐气,让她知道,这后宫之中,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果然,张嬷嬷沉吟片刻,便沉声道,语气带着皇后授意的笃定。 “皇后娘娘有令,此事虽无旁证,但柳才人所言情真意切,簪子损坏是实,且涉及对陛下不敬的言论,非同小可。江婕妤身为高位,不思谨言慎行,反而纵容己身、苛待低位嫔妃,失了容人之量;柳才人虽有疏忽,但本心是为维护皇家颜面,情有可原。” “现罚江婕妤禁足瑶光殿七日,闭门思过,罚俸三个月;柳才人抄写宫规百遍,往后需谨言慎行,不得再滋生事端。” 这番处置,分明是偏帮柳若眉,刻意加重对江揽意的惩罚。 禁足七日,足以让她错过年后最重要的几宫宴与宗亲会面。 彻底断了与外臣家眷联络的机会,步步受限。 罚俸三个月,看似不多,却能削弱她在宫中打点宫人、拉拢势力的财力。 皇后的敲打之意,昭然若揭,毫不掩饰。 第82章 事情反转 江揽意心中了然,却并未争辩。 她清楚,在皇后的刻意偏袒下,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反而会落下不敬中宫的罪名,得不偿失。 她屈膝俯身,声音平静无波:“臣妾遵旨。” 柳若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窃喜,那抹喜色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又换上委屈的模样,叩首谢恩:“臣妾遵旨,谢皇后娘娘恩典。” 待张嬷嬷与随行的宫女秦晚离去,殿内只剩下江揽意、春桃与柳若眉三人。 柳若眉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泪水打湿的衣袍。 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动作优雅,却难掩得意。 她抬眸看向江揽意,方才的柔弱与委屈瞬间褪去。 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怨毒,像是在炫耀自己来之不易的胜利。 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姐姐,妹妹也是情非得已,还望姐姐莫要记恨。” 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满满的得意与嘲讽。 江揽意望着她扭着腰肢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指尖缓缓抚过案上那支磕损的鎏金梅花簪,触感冰凉。 簪尖的细纹在烛火下格外清晰,明明是冰冷的金属。 却像是一道无声的警告,扎在眼底,提醒着今日所受的屈辱。 春桃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中烧。 攥着帕子的手几乎要将布料捏碎,满心不甘。 “小主,这太过分了!分明是柳若眉故意设计,皇后娘娘却偏听偏信,这般冤枉您、惩罚您!这柳若眉背后肯定有皇后撑腰,不然怎么敢如此放肆,公然栽赃陷害!” 江揽意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眸底没有半分怒意。 只有一片沉静的寒凉,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一切。 “皇后本就想找个由头罚我,柳若眉不过是她递刀的手。吉祥之死、贤妃之事,我早已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此次不过是顺水推舟,借柳若眉的手,让我安分些罢了。” 她顿了顿,将簪子放回描金漆盘,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怜悯。 “柳若眉以为抱上了皇后的大腿便能高枕无忧,在后宫呼风唤雨,却不知自己只是皇后用完即弃的棋子。皇后利用她敲打我,待她没了用处,下场只会比我惨上百倍。” 春桃忧心忡忡,眉头拧成一团,满心焦虑。 “可禁足七日,罚俸三个月,这损失太大了!而且流言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利啊!宫中的嫔妃们向来捧高踩低,若是听闻小主被皇后责罚,定会落井下石,往后在宫中行事,更是难了!” “名声本就是身外之物,在这深宫中,名声再好,没有实权,不过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江揽意抬眸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眸色深沉如寒潭。 “禁足七日,正好让我清静几日,好好梳理后续的布局,不必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应酬。至于罚俸,我父亲那边自然会派人从府中送来银两补齐,不足为惧。” “倒是柳若眉,她今日得了便宜,定会愈发嚣张,四处张扬,我们正好可以静观其变,寻个合适的时机,一次性解决后患,永绝尘埃。” 她转头看向守在殿外的贴身太监平安,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你去查查柳若眉与皇后宫中的往来,尤其是近几日,她是否与张嬷嬷或其他宫人见过面,说过什么话,递过什么东西,一一查清楚,不得遗漏。” “另外,密切关注皇后的动向,看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是否在筹备太后寿辰的事宜,又暗中做了什么手脚。还有,柳若眉的父亲在江南任上的情况,为官如何,有无贪腐,也一并查探清楚,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平安躬身应道,语气恭敬:“奴才遵旨,这就去办,定不辱没小主的嘱托。” 说罢,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殿外的风雪之中。 待平安离去,江揽意重新拿起案上的医书抄本。 目光却已不在书页上,思绪飘远,心中已有盘算。 柳若眉的挑衅,不过是皇后用来敲打她的小把戏。 真正的危机,依旧是皇后对太后的算计,以及朝堂上各方势力在后宫的博弈。 她轻轻摩挲着腕间那颗温润的含香珠,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前世的她,便是太过轻信他人,对皇后毕恭毕敬,对身边宫人毫无防备。 才落得江家满门抄斩、自己葬身枯井的凄惨下场。 这一世,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棋子。 皇后的敲打,柳若眉的算计,她会一一接下,然后加倍奉还。 让她们知道,惹了她江揽意,究竟是什么下场。 禁足的七日内,瑶光殿被皇后派来的宫人守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人进出。 却也正好给了江揽意静心布局的机会,不必被外界打扰。 她并未闲着,借着闭门思过的名义,仔细梳理了入宫以来的种种布局。 拉拢秦太医,为自己留下医术后盾,关键时刻可保性命。 救下贤妃,结下生死之交,多了一份坚实助力。 与贵妃建立联系,形成后宫势力,互相照应。 收服平安,安插眼线,掌握宫中各处消息。 除去翠儿与吉祥,清理身边奸佞,杜绝后患。 每一步都走得惊险万分,却也让她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稳稳站稳了脚跟。 同时,秦太医也借着奉命送安神药的名义,悄悄避开守卫,递来一封密信。 信中说,皇后近期频繁与宫外的娘家联系,往来密切。 明着是在筹备太后寿辰的庆典,事事亲力亲为。 暗中却在搜罗一种罕见的西域慢性毒药,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只会慢慢损耗心脉。 待到寿辰过后,太后便会油尽灯枯,神不知鬼不觉,无人会怀疑到她头上。 江揽意心中了然,太后寿辰,满朝文武、后宫嫔妃齐聚。 场面混乱,人多眼杂,正是皇后动手的最佳时机。 也是她反击皇后、一举翻盘的关键节点,绝不能有半分差错。 而另一边,柳若眉抄写宫规百遍,累得手腕酸痛,指尖磨出了水泡。 心中却满是得意,只觉得自己终于扬眉吐气。 她借着皇后的威势打压了江揽意,觉得自己已然攀附了中宫皇后。 成了皇后身边的红人,往后在后宫中便能顺风顺水,步步高升。 她不仅日日躲在偏殿,与身边的小宫女散播江揽意“仗势欺人、不敬陛下”的流言。 还试图借着皇后的关系,绕道接近五皇子萧承瑾,为自己谋一条更好的出路。 想要攀附皇子,再进一步,摆脱低微的位份,在后宫站稳脚跟。 这日,柳若眉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上了一身最显娇俏的粉色宫装。 头上簪了支新得的珠花,绕远路前往景阳宫附近,想要“偶遇”五皇子。 她刚走到景阳宫外侧的回廊,便见张嬷嬷迎面走来。 神色冷淡,眼神冰冷,径直拦住了她的去路,气势逼人。 “柳才人,皇后娘娘有令,让你安分抄写宫规,莫要四处闲逛,失了体统。” 张嬷嬷的语气没有半分温度,眼底满是不屑,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 柳若眉心中一慌,连忙堆起谄媚的笑容,福了福身,姿态卑微。 “嬷嬷,妹妹只是路过,听闻五殿下学识渊博,想找五殿下请教些诗词问题,绝不敢闲逛。” “五殿下身份尊贵,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张嬷嬷语气愈发冰冷,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心思。 “皇后娘娘抬举你,给了你立功的机会,你便该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棋子,莫要得寸进尺,妄图攀附皇子。否则,后果自负,娘娘绝不会手下留情。” 柳若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一阵发凉,如坠冰窟。 她这才隐约察觉,皇后对她并非真正看重,不过是利用她罢了。 用完了,便弃如敝履,连半点情面都不肯给。 可事已至此,她早已没有回头路,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愈发疯狂地在宫中散播江揽意的流言。 想要借此巩固自己在皇后心中的“地位”,生怕自己被彻底抛弃。 七日时光,转瞬即逝,过得飞快。 窗外的积雪渐渐融化,檐角的冰棱滴落清水,滴答作响。 江揽意的禁足之期,终于解除,重获自由。 她刚踏出瑶光殿的殿门,便听闻了满宫的流言,沸沸扬扬。 宫中的嫔妃、宫人,大多是捧高踩低之辈,最是趋炎附势。 听闻江揽意被皇后责罚,又被柳若眉散播了不敬陛下的谣言。 不少不明真相的嫔妃对她多了几分忌惮,甚至刻意避开她,生怕被牵连。 春桃听闻后,气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满心愤怒。 “小主,这柳若眉真是阴魂不散!到处造谣生事,败坏您的名声!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揭穿她的真面目!” 江揽意却并不在意,反而淡淡一笑,神色从容,胸有成竹。 “让她闹。皇后借她敲打我,却不会真的护着她。她越是张扬,越是容易露出破绽,也越容易引起贵妃的不满。贵妃素来与皇后不和,最恨这种搬弄是非的小人,柳若眉往枪口上撞,正好遂了我们的意。” 她转头对刚查完消息回来的平安吩咐,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你查到的柳若眉与张嬷嬷私下见面的证据,还有她日日向凤玥宫递消息的记录,悄悄透露给贵妃宫里的李姑姑。另外,柳若眉父亲在江南任上曾有贪墨之举,甚至挪用了赈灾银两,害苦了一方百姓,这事儿也一并透露出去,最好让御史台那边的官员也知晓。” 平安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奴才明白,这就去办,定办得滴水不漏。” 贵妃沈氏素来与皇后不和,又曾受过江揽意的提醒,躲过皇后的算计。 对柳若眉这种依附皇后、搬弄是非的行径本就不满,早已心生厌恶。 得知柳若眉不仅设计陷害江揽意,其父亲还有贪墨赈灾银两的劣迹后。 当即抓住机会,在三日之后的御花园赏花宴上,当众发难,毫不留情。 那日阳光正好,御花园的寒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嫔妃们齐聚梅树下,赏花饮酒,一派祥和,其乐融融。 贵妃端着赤金酒盏,缓缓起身,身姿优雅,气场强大。 目光锐利如刀,径直扫过人群中故作乖巧的柳若眉,眼神冰冷。 声音清亮,传遍整个花园,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有些人仗着有靠山,便在宫中横行霸道,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搅得后宫不得安宁。” “殊不知,家风不正,自身品行也难端正。父亲贪墨赈灾银两,害苦了一方百姓,女儿在宫中挑拨离间,陷害高位嫔妃,这般腌臜货色,也配留在宫中,侍奉陛下?” 柳若眉脸色煞白,如遭雷击,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她想要开口辩解,却被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厉声喝止。 “柳才人好大的胆子!贵妃娘娘说话,岂容你插嘴?还不跪下谢罪!” 皇后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却并未开口维护。 她本就只是利用柳若眉敲打江揽意,如今柳若眉惹了贵妃。 还牵扯出家族贪墨赈灾银两的重罪,已成了烫手山芋。 若是护着她,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还会被御史台弹劾,得不偿失。 她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无用的棋子,与贵妃、与朝堂百官撕破脸。 柳若眉见皇后不肯护她,心中彻底慌了,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额头磕出鲜血,触目惊心,哭喊着:“皇后娘娘,臣妾冤枉!臣妾父亲绝无此事,是有人陷害臣妾!是江揽意!是她陷害我!” “冤枉?” 贵妃冷笑一声,神色不屑,抬手示意身边的宫人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证据。 “这是御史台刚递上来的奏折,上面有你父亲贪墨的铁证,人证物证俱在,账目、口供一应俱全,你还想狡辩?” 第83章 让她身败名裂! 皇帝听闻此事后,本就对柳若眉无甚好感,又得知其父亲贪墨赈灾银两,触怒龙颜,震怒不已。 当即下旨,将柳若眉降为最低等的更衣,打入宫墙最偏僻的偏殿禁足。 永不许出宫门一步,永世不得面圣,再无翻身之日。 柳若眉被宫人拖下去时,衣衫凌乱,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还在哭喊着向皇后求救,声音凄厉,却无人理会。 可皇后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眼神冷漠得让人心寒。 被禁足在阴冷潮湿的偏殿后,柳若眉终于明白。 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皇后的一枚棋子,用完即弃,毫无价值。 她试图再次联系皇后,却连偏殿的门都出不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守殿的宫人对她非打即骂,连一口热饭都不肯给,受尽欺辱。 最后,她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中,日日以泪洗面,度日如年。 彻底沦为后宫众人的笑柄,在偏僻的偏殿里,苟延残喘,了此残生。 瑶光殿内,暖炉依旧温暖,暖意融融。 江揽意听着春桃带来的柳若眉的下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对付柳若眉这种小角色,根本无需她亲自动手,自有人收拾。 借贵妃之手除去隐患,既解了围,又不得罪皇后,还能让贵妃承她一份人情。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春桃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只觉得大快人心。 “小主,这下柳若眉可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皇后想借她惩罚您,最后却弃她如敝履,真是大快人心!这就是恶人有恶报!” 江揽意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深宫深处,眸色深沉。 “皇后的手段,从来都是这般凉薄无情。她今日能弃柳若眉,明日也能弃任何一个依附她的人。这一次,她借柳若眉敲打我,我暂且忍下,但这笔账,迟早要算回来。” 她拿起案上一封刚送来的密信——这是秦太医送来的消息。 说他研制的迷幻药已大功告成,药性温和,却能让人在关键时刻说出实话。 不日便可悄悄送来瑶光殿,以备不时之需。 同时,太后寿辰的筹备已进入尾声,皇后的动作也愈发频繁。 派往宫外搜寻药材的宫人一日比一日多,想来是已经准备好了那味针对太后的慢性毒药。 江揽意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神色凝重。 柳若眉的闹剧,不过是深宫大戏的一个小小插曲。 真正的风暴,真正的生死博弈,还在后面。 太后寿辰,便是皇后动手的最佳时机。 也是她布局多日,反击皇后的关键节点,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橘红色的火苗吞噬纸张,化作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窗外的雪已经彻底停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 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暖意融融,一片祥和。 可江揽意知道,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永远的平静。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唯有步步为营,心思缜密,手握足够的筹码与力量。 才能在这吃人的后宫中真正立足,才能护住自己,护住江家,笑到最后。 宫墙高耸,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深宫怨女的哭泣,悲凉又绝望。 这场由嫉妒引发、皇后推波助澜的簪子闹剧。 终究只是后宫无数阴谋诡计中的一个小小序曲。 皇后的打压,柳若眉的算计,让江揽意更加清醒地认识到。 在这红墙之内,软弱便是原罪,善良便是利刃。 唯有心狠手辣,运筹帷幄,才能不被吞噬,才能活下去。 而她与皇后之间,围绕着太后寿辰、围绕着后宫权柄、围绕着家族荣辱的生死博弈。 才刚刚拉开帷幕。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可江揽意的眼中,没有半分畏惧。 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与冷冽。 天元国太后寿辰,是入冬以来整个皇宫最隆重、最受瞩目的盛事。 这场宴席不仅关乎后宫颜面,更牵扯着朝堂势力的明暗交错。 自寿典前三日起,皇宫内外便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状态。 朱红宫墙之上,尽数悬挂起明黄色缎带与鎏金雕花宫灯,一眼望去,绵延无尽。 各宫廊下的鎏金铜炉昼夜不熄,燃烧着南海进贡的檀香与龙涎香。 香烟袅袅升起,缠绕在飞檐斗拱之间,将巍峨宫阙衬得既庄严又华贵。 御花园本是隆冬时节,草木本该枯败凋零,却被内务府以暖棚层层围护。 暖棚之内炭火恒温,奇花异草被精心养护,依旧开得姹紫嫣红,生机盎然。 牡丹雍容,腊梅清雅,海棠娇艳,彼此交错,堆砌出一派虚假的盛世祥和。 无人知晓,这层祥和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太后身居慈宁宫,是先帝留下的正宫太后,亦是当朝皇后凤玥的亲姑母。 她在后宫之中根基极深,手握多年积攒的势力与人心,地位无人能够撼动。 即便是权倾后宫的皇后,在太后面前,也不得不摆出恭顺谦卑的姿态。 可近段时日,太后的身体状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日差过一日。 她日渐消瘦,面色萎黄如枯木,往日里锐利沉稳的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 起初宫中只对外宣称,是冬日天寒地冻,太后年事已高,气血亏虚所致。 太医院院正携秦嵩等一众资深太医,轮番进入慈宁宫请脉诊病。 无数温补益气、固本培元的方子被开出,名贵药材流水般送进慈宁宫。 汤药日夜煎熬,按时奉上,可太后的身体,却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她常常头晕目眩,胸闷气短,连起身行走都需要宫人搀扶。 往日里最爱的佛前诵经祈福,也常常因体力不支,不得不中途停下歇息。 满宫上下的妃嫔、宫人、太医,皆以为这是岁月与旧疾带来的必然衰败。 没有一个人,对太后骤然而至的病症,产生过半分人为的怀疑。 唯有刚刚重生入宫不久的江揽意,将一切真相看得明明白白。 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带着前世惨死的记忆,重生于入宫第三日。 前世的她,贵为户部尚书嫡女,入宫后一路攀升,最终位居贵妃之位。 可到头来,却被心狠手辣的皇后视为眼中钉,推入冰冷废井之中,惨死无全尸。 临死前的绝望与恨意,至今仍刻在她的骨血里,分毫未减。 她清清楚楚记得,前世太后亦是在这场寿宴过后不足三月,骤然崩逝。 彼时朝野上下一片哀恸,所有人都认定是寿宴操劳过度,沉疴旧疾发作。 就连多疑薄情、昏庸自私的皇帝萧崇,都未曾对太后的死产生过半点怀疑。 后宫顺利交由皇后一手掌控,太子萧承澈的储位愈发稳固,无人可撼。 直到后来,江揽意身陷囹圄,从皇后的心腹死士秦晚口中,才得知惊天秘辛。 太后的死,从来不是生老病死,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毫无人性的毒杀。 下手之人,不是后宫仇敌,不是朝堂政敌,正是她最信任的亲侄女。 当今母仪天下、看似端庄温婉的中宫皇后——凤玥。 皇后为了彻底独掌后宫,扫清一切阻碍太子登基的障碍,对太后痛下杀手。 她所用的,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绵长难察。 毒药被细细掺在太后每日必饮的滋补汤药之中。 藏在太后每日必食的精致点心、蜜饯果品之内。 甚至混在慈宁宫佛案上,日夜燃烧的香烛油脂之中。 药性温和绵长,初时毫无异样,只会让人渐渐体虚乏力,精神萎靡。 可日积月累,毒性便会一点点侵入肺腑,蚕食经脉,伤及根本。 待到毒性彻底爆发之时,患者会剧烈咳血,当场晕厥,最终药石罔效。 而所有症状,都与年老体衰、旧疾突发毫无二致,根本无从查证。 皇后只需静静等待太后病逝,便能顺理成章地接过后宫所有权柄。 到那时,她再无任何顾忌,可以随心所欲地铲除异己,掌控一切。 这一世,江揽意重生归来,步步为营,冷眼将皇后的所有动作尽收眼底。 她看着皇后以筹备寿礼为名,日复一日派遣心腹宫人出宫秘密行事。 那些宫人行踪鬼祟,遮掩面目,明着是采买果品药材,暗地里另有图谋。 他们是在替皇后搜寻,炼制慢性毒药所需的最后几味珍稀药引。 柳若眉之前的算计与陷害,不过是皇后小试牛刀,用来敲打异己的棋子。 皇后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位份不高、暂时安分的贵妃。 而是压在她头顶,让她日夜忌惮,无法彻底放开手脚的太后。 寿宴之日,便是皇后等待已久,最佳的动手时机。 江揽意将这一切看得通透,心中早已布下层层棋局,只待时机到来。 瑶光殿内,暖意融融,鎏金双龙暖炉烧得正旺,彻底隔绝了殿外的刺骨寒风。 窗棂上糊着厚厚的锦缎,抵挡着冬日的阴冷,殿内温暖如春,舒适宜人。 江揽意端坐于菱花镜前,静静看着春桃为自己梳妆打扮,更换寿宴礼服。 今日她穿的,是一身绛红色云锦宫装,衣料细腻顺滑,触手生温。 裙摆之上,以银丝暗绣海棠纹样,不细看难以察觉,低调却不失精致。 这身衣裳选得极妙,既贴合寿宴的喜庆氛围,又不会过于张扬夺目。 既不会失了礼数,也不会锋芒毕露,引来皇后与其他妃嫔的无端敌视。 恰好符合她如今不高不低、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位份与形象。 在人心叵测、步步惊心的后宫之中,藏拙,往往是最好的自保之法。 春桃手执牛角梳,细细为江揽意梳理着如瀑青丝,动作轻柔又细致。 她一边打理着发髻,一边压低声音,将最新打探到的消息禀报给自家小主。 “平安方才从内务府折返,亲眼看见皇后又派遣四名亲信出宫办事。” “那些宫人个个裹得严实,低头疾行,行踪鬼祟,绝不像是采买寻常物品。” “明面上说是为太后寿宴采买蜜饯果品,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蹊跷。” 江揽意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细腻的海棠暗纹,面色平静无波。 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冽与狠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心中清楚,皇后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与野心。 太后在世一日,她便一日不能彻底放开手脚,掌控整个后宫。 太后多年积攒的势力与威望,是她通往权力顶峰最大的绊脚石。 而这场万众瞩目的寿宴,便是她除掉这块绊脚石最好的舞台。 “太后体内的毒性累积至今,早已到了即将爆发的边缘。” “只需在寿宴之上,再添上最后一把火,便能让毒性彻底发作。” “到那时,太后当众失态,咳血晕厥,一切都将顺理成章,无人怀疑。” 春桃听着江揽意的话语,心头猛地一紧,指尖的梳子都顿了一顿。 她跟随江揽意多年,忠心耿耿,自然知晓皇后的阴狠与歹毒。 一想到慈眉善目的太后,竟被自己的亲侄女如此算计,她便不寒而栗。 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询问江揽意,太后是否会有性命之忧。 江揽意的语气依旧平淡,可话语之中,却带着十足十的笃定与冷意。 “太后现在,还死不了。” 至少在她的棋局结束之前,太后绝对不能就这么轻易死去。 她留下太后的性命,从不是念及什么后宫情分,更不是对太后心存敬畏。 前世的太后,同样深谋远虑,手腕狠辣,在后宫之中也做过不少阴私之事。 她与皇后本就是一丘之貉,不过是后期权力相争,才走到彼此对立的地步。 江揽意留着太后,只有一个目的。 她要让太后亲眼看一看,自己一手捧上位、百般信任呵护的亲侄女。 是如何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将慢性毒药一点点喂进她的体内。 她要亲手点燃太后与皇后之间的猜忌之火,让这对情深姑侄彻底反目。 她要借太后之手,狠狠撕开皇后端庄温婉的伪善面具,让她身败名裂。 第84章 自相残杀 她要让这对姑侄在后宫之中自相残杀,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而她江揽意,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一步步靠近自己的复仇目标。 前世,皇后将她推入废井,让她在冰冷与绝望中惨死。 井壁的青苔滑腻刺骨,黑暗吞噬一切,呼救之声无人应答。 那种被世界遗弃、被至亲至敌联手推入深渊的痛感,她永生难忘。 这一世,她定要让皇后血债血偿,尝遍她前世所受的所有痛苦与绝望。 她要让皇后众叛亲离,一无所有,最终落得比柳若眉还要凄惨万倍的下场。 她要让皇后从母仪天下的尊位,狠狠摔落,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平安轻而稳的通传声。 声音压得极低,既不惊扰殿内,又能清晰传入江揽意耳中。 “小主,贤妃娘娘遣人前来,邀您一同前往慈宁宫,赴太后寿宴。” 江揽意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随后缓缓起身,立于菱花镜前。 镜面打磨得光滑莹亮,映出女子一身绛红宫装,亭亭玉立。 铜镜之中,映出女子清丽绝俗的容颜,眉眼精致,却无半分闺阁柔弱。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深寂,肤白胜雪,唇色浅淡,美得清冽而有骨。 那双眸子漆黑深邃,藏着运筹帷幄的聪慧,也藏着隐忍不发的狠绝。 一身绛红宫装衬得她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周身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云锦料子垂顺贴身,暗纹海棠在灯下泛着细碎柔光,低调却矜贵。 春桃捧着一支素银珠花,轻步上前,小心翼翼为她簪在发髻一侧。 珠花样式简单,无过多繁复装饰,只缀着一颗细小珍珠,更显端庄低调。 不多一分华贵,不少一分得体,在人群之中既不扎眼,也不失礼数。 恰好藏住她的锋芒,让她成为最不起眼、却最不能忽视的存在。 案上,摆放着江揽意早已精心备好的太后寿礼。 一支通体莹润的暖玉簪,玉质细腻,触手生温,冬日佩戴可安神暖身。 簪头雕成小小的莲纹,线条柔和,不张扬,不夺目,却处处透着用心。 这支簪子不算价值连城,也不算稀世珍宝,却胜在贴心细致,妥帖实用。 既不会因礼物过于贵重引来皇后的猜忌与打压,也不会显得过于寒酸。 完美契合她如今不争不抢、安分守己的人设,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切准备妥当,再无遗漏。 江揽意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微尘,声音清冷而坚定。 “走吧,去慈宁宫,赴这场早已注定的鸿门宴。” 真正的大戏,从这一刻起,才算正式开场。 踏出瑶光殿大门,刺骨的寒风瞬间迎面袭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 风如冰刃,刮过脸颊,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令人心神一凛。 寒风卷起地上尚未融化的残雪,碎雪纷飞,打在厚重的宫墙之上,沙沙作响。 雪沫子沾在裙摆边缘,转瞬便化,留下点点湿痕,清冷又孤寂。 皇宫的宫墙高耸入云,巍峨厚重,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 红墙深沉,黄瓦耀目,飞檐翘角直指苍穹,威严得令人窒息。 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可这华美之下,藏着数不尽的阴谋、算计、鲜血与尸骨。 这是一座吃人的牢笼,一旦踏入,便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进则生,退则死,争则存,让则亡,从来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江揽意抬眸,静静望向慈宁宫的方向,眸色沉沉,无半分畏惧与退缩。 目光穿透层层宫阙,仿佛已看见宴席之上,即将上演的血雨腥风。 柳若眉的凄惨下场,不过是她复仇路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皇后借柳若眉敲打于她,这笔账,她早已默默记在心底,等待时机清算。 太后寿宴,是她与皇后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博弈。 这一局,她没有任何退路,更不允许有半分差池,必须赢,只能赢。 她不仅要护住自己的性命,稳住自己在后宫的立足之地。 还要护住对她有恩、性情温婉的贤妃,护住医术高超、坚守底线的秦太医。 这两人是她在冰冷深宫里,为数不多愿意真心相待的人。 更要借此机会,彻底点燃太后与皇后之间的战火,让姑侄反目成仇。 她要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一步步站稳脚跟,手握筹码,笑到最后。 行至御花园回廊之处,贤妃早已在原地静静等候,神色温婉,却难掩担忧。 贤妃身着浅紫绫宫装,袖口绣着浅青竹纹,气质清雅,如空谷幽兰。 她出身书香世家,性情敦厚柔弱,却极有骨气,从不结党营私,也不善争斗。 她早年丧女,在后宫之中无依无靠,却始终坚守底线,待人宽厚。 前世,贤妃被皇后栽赃陷害,凄惨离世,是江揽意心中一直放不下的遗憾。 那一幕绝望哭喊,冤屈难伸,至今仍在江揽意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一世重生,她发誓,定要护贤妃周全,不让她重蹈前世的覆辙。 见江揽意缓步走来,贤妃连忙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一丝微凉。 指尖纤细柔软,带着几分不安的轻颤,尽显柔弱却坚韧的性子。 她细细叮嘱江揽意,“今日寿宴人多眼杂,皇后必定紧盯各宫妃嫔,万事小心。” “千万不要强出头,不要轻易招惹是非,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贤妃的声音轻柔温和,带着真切的关切,不掺半分虚伪与算计。 “揽意,你入宫不久,根基尚浅,皇后心狠手辣,万万不可与她正面冲撞。” “今日寿宴,咱们只行礼、祝寿、静观,莫要卷入任何纷争之中。” 江揽意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今日之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不必主动入局。” 真正的风浪,很快就会席卷而来,我们只需要站在岸边,静待结果即可。 贤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依旧满心忧虑,却还是选择相信江揽意的安排。 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女子早已不是寻常闺阁千金,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定力。 两人并肩前行,沿着回廊缓缓向慈宁宫走去。 廊下红灯高挂,积雪映着灯光,一片暖红,却暖不透人心寒凉。 沿途之上,不断遇见各宫妃嫔、皇子与随行宫人,人人面上和气,笑意盈盈。 屈膝行礼,颔首问好,言语温柔,举止得体,一派和睦景象。 可那一张张笑脸之下,藏着的却是各自的鬼胎与算计,虚伪又冰冷。 沈贵妃一身极尽华贵的宫装,满头珠翠,熠熠生辉,张扬跋扈之气扑面而来。 正红色织金妆花裙,外罩孔雀羽披风,头戴赤金镶红宝抹额,贵气逼人。 她身后跟着五皇子萧承瑾,母子二人皆是目中无人,骄纵蛮横,看不起旁人。 萧承瑾一身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骄矜之气。 萧承瑾更是眼高于顶,素来看不起出身低微、被囚冷宫的七皇子萧承舟。 看向萧承舟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屑,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视。 丽妃依偎在四皇子萧承哲身边,满脸谄媚趋炎附势,目光阴毒,四处打量。 她身着粉衣,妆容艳丽,却掩不住眼底的虚荣与短浅。 她母家势力薄弱,只能依附皇后与沈贵妃生存,善妒虚荣,目光短浅。 四皇子萧承哲则表面温顺,内心阴鸷,擅长借刀杀人,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心。 他面上笑意温和,眼神却在各宫势力间游走,寻找可攀附的对象。 八皇子萧承羽年纪尚幼,被宫人牵在手中,天真烂漫,率性而为,全无野心。 一身明黄小锦袍,脸蛋圆润,眼神清澈,对周遭暗流一无所知。 他是皇后幼子,也是后宫争斗之中,相对纯粹无辜的存在。 而在所有皇子队列的最末,立着一道孤高挺拔、清冷疏离的身影。 正是七皇子萧承舟。 他身着素色暗纹锦袍,颜色低调,近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他生母是西域舞姬苏灵,因刺杀皇帝被焚,他自幼被扣上七杀命格的名头。 常年被囚禁在冷宫之中,无人问津,受尽冷眼与鄙夷,如同深宫隐形人。 今日若非皇后刻意传召,要他在百官面前做足兄友弟恭的虚假场面。 他一辈子都不会愿意踏足这喧嚣虚伪、充满算计的宴席之地。 萧承舟隐忍坚韧,狠戾孤傲,心思深沉如海,内心藏着血海深仇。 面容冷白,轮廓锋利,眉骨高挺,薄唇紧抿,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江揽意的身上。 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带着隐秘的默契,也带着偏执的占有欲。 那目光沉沉落下,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将她圈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自江揽意重生后,数次向他递出橄榄枝,借他之力除去隐患,传递消息。 两人早已结成隐秘而牢固的同盟,彼此利用,又彼此懂得对方的黑暗与执念。 他们是深宫之中,最相似的两个人,都带着恨意与目的,在泥泞中前行。 江揽意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一瞬,目光平静无波,随即迅速移开。 不过刹那交汇,已将所有计划与信任,无声传递。 她垂眸敛目,温顺地跟在贤妃身侧,将所有锋芒与算计尽数藏起。 眉眼低垂,姿态恭谨,看上去柔弱无害,毫无威胁。 完美扮演着一个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低位妃嫔,无半分破绽。 一行人缓缓向着慈宁宫正殿靠近,悠扬的礼乐之声越来越近,清晰入耳。 编钟沉稳,笙箫婉转,琴瑟和鸣,音律庄重,尽显皇家威仪。 丝竹婉转,钟鼓齐鸣,欢声笑语不断,将寿宴的喜庆氛围推向顶峰。 远远便能看见慈宁宫前人头攒动,文武百官、诰命夫人分列两侧。 可江揽意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层虚假的祥和,很快就会被彻底撕碎。 这场看似风光无限的寿宴,终将以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草草收场。 而她布下许久、等待多时的棋局,也将在这一刻,正式落子。 再无回头之路。 深宫的风,越来越冷。 人心的毒,越来越烈。 她与皇后的生死博弈,与太后的互相利用,与萧承舟的隐秘同盟。 都将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步步展开,直至分出最终的生死胜负。 “小主,今日太后寿宴,各宫主子都会到场,连冷宫里的七殿下,也被皇后派人传了旨,不得不来应景呢。” 春桃一边为她理着鬓边珠花,一边压低声音,细细禀报。 珠花被理得整整齐齐,发丝顺滑,没有半分凌乱,尽显规矩得体。 贤妃小主一早便备好了礼,说要与小主一同前往慈宁宫。 江揽意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静如水,指尖落下的节奏稳而有序。 知道了,让平安去回贤妃娘娘,我即刻便到。 平安如今早已被她策反,褪去了往日皇后眼线的怯懦,行事利落沉稳。 他站在殿外廊下,身姿挺直,眼神警惕,守在殿外听候吩咐。 至于另一个眼线吉祥,早已在数日前试图向皇后传递她私会秦太医的假消息时。 被萧承舟的暗卫凌风悄无声息地处理了,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对外只说是失足落井,死无对证,尸体被连夜拖出皇宫,毁尸灭迹。 皇后即便心中怀疑,也抓不到半分把柄,只能吃个哑巴亏。 江揽意起身,望着铜镜中那张清丽却带着冷冽的容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笑意未达眼底,眼底只有冰冷的算计与决绝。 今日这场寿宴,便是她撕开皇后伪善面具,挑起姑侄反目的第一步。 她不需要直白揭发,也不需要拿出确凿证据,以太后的城府与多疑。 只需一点恰到好处的提醒,一点前世的旧痕,便能让这位深谋远虑的太后。 对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侄女,生出彻骨的疑心。 疑心一起,再难消除,猜忌生根,便是反目的开端。 她要做的,只是轻轻一推,便让这对姑侄,坠入万劫不复的内斗之中。 而她,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属于她的胜利,如期而至。 第85章 出事了! 慈宁宫前的广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金砖铺地,在冬日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偌大广场之上,早已井然摆开数十桌紫檀木宴席。 桌布皆是明黄织锦,边缘绣着万字不到头的福寿纹样,华贵至极。 文武百官与诰命夫人按品阶肃立东侧,衣袍翻飞,肃穆规整。 后宫妃嫔与诸位皇子则按身份列于西侧,环佩叮当,香风细细。 广场四周立着数十座鎏金双龙暖炉,炭火熊熊,将冬日寒气驱散殆尽。 炉中燃着淡淡的百合香与安息香,气息清雅,不夺人鼻息。 丝竹之声从广场两侧婉转飘来,乐工皆是宫廷精选,音律平和端庄。 一眼望去,人头攒动,衣香鬓影,一派四海升平、盛世繁华之象。 可这份繁华之下,却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冰冷与杀机。 江揽意轻扶着贤妃的手臂,缓步踏入宴席场地。 她身姿纤细,绛红宫装衬得肌肤胜雪,步履轻缓,姿态恭谨。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既不失规矩,又不显卑微。 待她走入席位时,各宫有头有脸的主子,已然基本到齐。 广场最上首的主位,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 椅上铺着雪白厚实的白虎皮,象征着无上威仪与尊贵。 太后正端坐其上,一身正式的绛赤色凤纹朝服。 衣上凤凰以赤金捻线绣成,展翅欲飞,珠玉点缀,光照人眼。 她头戴累丝衔珠凤冠,珠翠环绕,压得鬓角微垂。 太后面色带着久病不愈的苍白,唇无血色,颧骨微微凸起。 可即便病态深重,她依旧挺直脊背,强撑着一身威仪。 那双历经深宫沉浮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带着沉沉压迫感。 皇后一身正红色龙凤朝服,立于太后身侧半步之处。 朝冠之上累丝凤凰衔着东珠,一步一晃,流光溢彩,尽显中宫尊贵。 她身姿端正,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一双手正轻轻落在太后肩头,力道适中地为太后捶肩。 动作轻柔娴熟,神情恭顺谦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皇祖母今日精神瞧着好些,孙媳心里也就安稳了。”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真心赞一句中宫孝悌、姑侄情深。 唯有江揽意清楚,这温婉皮囊之下,藏着何等蛇蝎心肠。 沈贵妃端坐于妃嫔首位,一身石榴红织金妆花宫装。 裙摆之上大朵牡丹盛放,珠翠满头,赤金、红宝、东珠交错生辉。 她眉眼本就艳丽,此刻妆容精致,更显得张扬夺目,气势逼人。 眼角余光瞥见皇后那副矫揉造作的孝顺模样,不屑地轻嗤一声。 那一声虽轻,却足够身边近身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她转头侧过脸,与身边站着的五皇子萧承瑾低声交谈。 语气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把戏,真当谁都看不出那点心思。” 萧承瑾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却带着骄气。 他满脸不耐,眉头微蹙,随意应付着沈贵妃的话。 目光一转,轻飘飘扫过角落处孤零零立着的萧承舟。 眼底毫不掩饰地翻涌着鄙夷与轻视,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萧承舟独自立在所有皇子队列的最末,无人靠近,无人搭话。 他一身素色暗纹锦袍,颜色低调得近乎融进阴影里。 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意。 生母西域舞姬苏灵早亡,他自小便被扣上“七杀命格”的污名。 常年被囚禁在阴冷冷宫,如同深宫之中一个活影子。 素来是后宫最不起眼、最受人鄙夷的存在。 今日若不是皇后刻意下旨传召,要他在场做个兄友弟恭的摆设。 他这辈子,都不愿踏足这虚伪喧嚣、步步杀机之地。 可就在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他的目光却异常笃定。 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影,越过珠光宝气的妃嫔,越过衣冠楚楚的百官。 精准无比,落在人群中并不起眼的江揽意身上。 深邃如寒潭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那里面藏着默契,藏着知晓,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自江揽意重生归来,三番两次向他暗中递出橄榄枝。 借他之手悄无声息除去身边眼线吉祥,借他之势稳住后宫局面。 又冒着风险,为他传递后宫与朝堂的隐秘消息。 一来二去,两人早已结成旁人不知的隐秘同盟。 他清楚她心中滔天的复仇之火,要向皇后讨回前世血债。 她也明白他胸腔里压抑的血海深仇,要夺嫡登基,重塑乾坤。 两人彼此利用,彼此戒备,却又在无边黑暗的深宫之中。 生出一丝旁人无法企及、无需言语的默契。 江揽意不动声色与他隔空对视一眼。 不过一瞬,便迅速垂下眼睫,移开目光。 安静垂手立于贤妃身侧,眉眼温顺,姿态谦卑。 看上去就像一个安分守己、毫无野心的普通低位妃嫔。 无半分锋芒,无半分异样,挑不出半点错处。 四皇子萧承哲依偎在丽妃身侧,脸上挂着温顺无害的笑容。 眉眼弯弯,看上去谦和有礼,极易让人放下戒心。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阴鸷与算计,暗流涌动。 他的目光在江揽意与萧承舟之间来回打转,闪烁不定。 心中不知又在盘算什么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诡计。 八皇子萧承羽年纪尚幼,不过几岁模样。 被皇后伸手轻轻搂在身侧,一身明黄色小锦袍,娇憨可爱。 小手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晃来晃去,眼神天真烂漫。 对周遭一触即发的暗流涌动、刀光剑影,全然无知。 婉嫔作为皇后最忠心的心腹,紧紧跟在皇后身后半步。 一身粉色宫装,妆容精致,脸上堆满谄媚逢迎的笑。 眼神时刻留意着皇后的神色,随时准备冲锋陷阵,打压异己。 太医院一列,秦嵩带着养子秦彦肃立末端。 秦嵩一身青灰色太医官服,面容沉稳,眼神谨慎。 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贤妃与江揽意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早已察觉太后脉象诡异,只是不敢声张,心中焦灼万分。 秦彦站在养父身侧,年轻脸庞略显紧绷,神色紧张却有骨气。 皇帝萧崇身边,李总管躬着身子,弯着腰,一脸恭敬讨好。 脸上堆着八面玲珑的笑,眼神滴溜溜转,时刻揣摩帝王心思。 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深交,只为在深宫安稳活下去。 萧崇年过半百,面色虚浮,眼神浑浊,带着酒色过度的颓靡。 他端坐龙椅,目光散漫地在各宫年轻妃嫔身上流连。 眼神轻佻,毫无帝王庄重,全然没将太后寿宴放在心上。 心中惦记的,只有长生丹药、房中术与美色享乐。 就连太后日渐憔悴、病气深重的面容,他也只当是寻常老病。 淡漠扫过,便移开视线,毫不在意,毫无母子情分。 吉时一到。 广场两侧礼乐骤然奏响,钟鼓齐鸣,庄重肃穆。 百官命妇齐齐跪拜在地,衣袍摩擦之声响彻广场。 “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山呼千岁之声,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寿宴,在一片祥和庄重之中,正式开始。 皇后率先从宫人手中端过一支白玉酒杯。 她嘴角笑意温婉得体,声音轻柔端庄,传遍全场。 “今日皇祖母千秋寿辰,孙媳敬皇祖母一杯。” “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康健,长乐未央。” 说罢,她双手捧着酒杯,微微躬身,亲自递到太后面前。 杯中的寿酒,色泽清亮,闻之带着淡淡蜜香。 无人知晓,这是她一早亲自吩咐御膳房备下的加料酒。 以微量慢性毒药调和蜜水,毒性极淡,不易察觉。 却能让本就积毒已深的太后,在今日雪上加霜。 太后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枯瘦的手指接过酒杯。 只一瞬间,胸口便涌上一阵莫名的闷堵,气息不畅。 可她依旧强撑着笑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皇后有心了。” 接下来,各宫妃嫔按照位份高低,轮番上前献礼祝寿。 沈贵妃送上一串南海极品珍珠,颗颗圆润饱满,色泽莹白,价值连城。 贤妃送上一幅亲手绣制的百寿图,针脚细密,耗时数月,心意十足。 轮到江揽意上前时。 她缓步走出,屈膝稳稳行礼,身姿端正,声音清和悦耳。 “臣妾江氏,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这暖玉簪冬日佩戴,可暖身安神,望娘娘笑纳。” 她双手捧着锦盒,低头呈上,姿态恭敬,不卑不亢。 太后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江揽意是户部尚书江从安的嫡女,入宫时日不长。 却一向安分守己,低调内敛,从不像其他妃嫔那般争风吃醋。 再加上前世,太后本就对江家势力略有拉拢之意。 此刻见她举止得体,言辞有度,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太后微微颔首,声音平缓。 “有心了,起来吧。” 皇后站在一旁,目光冷冷落在江揽意身上。 看着她不卑不亢、从容淡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柳若眉一事,江揽意不仅毫发无损。 反倒借沈贵妃之手,全身而退,让她白白折了一枚棋子。 这笔账,她早已在心中记死了。 只是碍于今日是太后寿宴,满朝文武在场,不便发作。 献礼已毕。 广场之上再度恢复歌舞升平,丝竹悠扬。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 百官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妃嫔之间低声交谈,一派和睦。 可只有少数人心知肚明,这和睦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江揽意端坐席间,坐姿端正,眉眼温顺。 看似在欣赏歌舞,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落在太后身上。 她清清楚楚看着。 太后饮下皇后递的那杯酒,不过半刻钟功夫。 面色便愈发苍白,毫无血色。 眉头紧紧蹙起,显露出隐忍的不适。 一只手悄悄抬起,轻轻按在胸口,指尖渐渐泛白。 呼吸微微急促,却要强撑着不显露半分异样。 太医院队列之中,秦嵩也敏锐察觉到了异样。 他眉头瞬间紧锁,眼神凝重,心中咯噔一沉。 碍于场合盛大,百官在前,他不敢贸然上前惊扰。 只能悄悄抬眼,与席间的江揽意交换了一个焦急的眼神。 江揽意目光平静,轻轻摇了摇头。 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轻举妄动。 时机未到。 她要等的,不是细微不适,不是暗中异样。 而是太后当众失态,毒性彻底爆发。 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要让皇后那层完美伪装,再也遮不住底下的蛇蝎心肠。 果然。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太后原本强撑的精神,彻底垮塌下来。 她身子猛地一颤,紧接着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起初只是几声轻咳,到后来越来越剧烈。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间涌上浓烈的腥甜之气。 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再转为骇人的灰败。 那股腥甜再也压抑不住,直冲喉头。 “咳——噗——” 一口鲜红刺目的血,猛地喷溅而出。 直直洒在面前光洁莹白的白玉桌面上。 红与白相撞,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满场哗然。 一瞬间。 礼乐戛然而止。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推杯换盏之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咳血不止的太后身上。 百官惊愕,脸色大变。 妃嫔失色,失声低呼。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皇祖母——” 皇后一声惊呼,声音凄厉,恰到好处。 脸上瞬间布满惊慌失措的神色,眼眶瞬间通红。 她连忙扑上前,伸手用力扶住太后摇摇欲坠的身体。 声音带着哭腔,颤抖不止,演技逼真至极。 “皇祖母您怎么了?来人啊——快来人——” “传太医!快传太医!速速传最好的太医过来!” 她演得惟妙惟肖,神情焦急,担忧至极,仿佛肝肠寸断。 可藏在宽大朝服袖中的手,却悄然死死攥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时机,正好。 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第86章 太后晕过去了 太后寿宴正至酣时,丹陛之下丝竹雅乐绕梁,鎏金铜炉内檀香袅袅,珍馐玉盘层层叠叠铺陈于描金漆案,满殿珠翠环绕,笑语盈盈,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忽闻一声沉闷气噎,正座凤椅之上的太后猛地攥紧胸前绣凤锦帕,喉间翻涌浓烈腥甜,不过瞬息,猩红血沫便自唇角溢出,苍老身躯重重一歪,径直倒向铺着狐裘的软榻,双目紧闭,气息瞬间微弱如缕,几不可闻。 “太后!”“娘娘晕厥了!”尖厉的惊呼刹那间撕碎满堂喜庆,丝竹声戛然而止,宫人手忙脚乱上前搀扶,玉盏、银碟、琉璃杯接连坠地,清脆碎裂声混着宫人惶恐哭喊,将一场极尽隆重的寿宴搅得天翻地覆。 慈宁宫上下乱作一团,总管太监跌跌撞撞奔出殿门,声嘶力竭传召太医院,宫女们跪伏满地,瑟瑟发抖,往日庄严华贵的宫殿,顷刻间沦为兵荒马乱之地。 萧崇高居龙椅,酒意正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僵,手中白玉酒盏倾侧,冰凉酒液洒在明黄龙袍之上,浸透衣料,总算冲散了他大半混沌醉意。 可他望着生母晕厥在地、面色惨白的模样,眉宇间未有半分担忧,反倒掠过一抹被扰了兴致的不耐,指节轻叩扶手,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 “慌什么?传太医院全数入慈宁宫诊治,务必稳住太后脉象,其余琐事,不必来扰朕。” 话音未落,他便以龙体不适、酒气攻心为由,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匆匆转身,袍角一扬,连一个回望的眼神都未曾留下,径直返回养心殿继续寻欢作乐,丝毫不顾床榻之上生死未卜的生母。 帝王薄情寡义,至亲亦可抛之脑后,在此刻展露得淋漓尽致。 百官见皇帝这般态度,心中各自凛然,不敢多言置喙,纷纷躬身告退,不过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 而后宫妃嫔则像是嗅到了风云异动的蜂蝶,一窝蜂涌往慈宁宫暖阁,嘴上皆是探望太后的关切之语,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算计与思量,无人真心挂怀太后安危,只将这场变故,当作争宠站队的新契机。 沈贵妃牵着七皇子萧承瑾,静立人群最外围,素手轻拢雪白狐裘,身姿雍容华贵,却带着几分疏离淡漠。 她望着殿内皇后扑在太后床前哭天抢地、捶胸顿足的模样,嫣红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眼底无半分悲戚,只剩洞悉一切的漠然。 她与皇后明争暗斗十余年,深知这位中宫娘娘的伪善与狠戾,太后素来身子硬朗,连风寒都极少沾染,今日寿宴之上无端咳血晕厥,绝非意外,更非旧疾复发。 只是皇后行事缜密,抹去了所有蛛丝马迹,她即便心中雪亮,也无半分实证,只能按兵不动,冷眼旁观这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一旁的贤妃却全然不同,她素来得太后照拂,两人情同母女,此刻见太后昏迷不醒、唇无血色,早已吓得六神无主,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急得通红,泪水在眸底打转,几欲滚落。 她紧紧攥住身边江揽意的手腕,指尖冰凉颤抖,声音哽咽发颤,满是惶恐不安。 “揽意,太后娘娘这病来得太蹊跷了,好好的寿宴,喜气满堂,怎么会突然如此……方才皇后娘娘亲手递上的那杯寿酒,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江揽意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温软沉稳,语气平静安抚,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二人听闻。 “姐姐莫急,秦老太医正携其子秦彦在内殿诊治,老太医医术精湛,深谙疑难杂症,定会查出缘由。只是太后娘娘身子一向康健,冬日都极少畏寒,此番骤病骤厥,又伴咳血之症,确实古怪。” 她刻意将“古怪”二字咬得重了几分,语调平缓,却如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贤妃心底,也让身旁几个耳尖的妃嫔倏然抬眼,目光闪烁交汇,从彼此眼中,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弦外之音。 婉嫔寸步不离跟在皇后身侧,忙前忙后地呵斥宫人,一会儿催着打热水,一会儿斥着备软榻,看似忠心耿耿,实则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殿内每一个人,不许任何人靠近太后床榻三尺之内,更不许任何宫人与太医院太医私下交谈半句,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是在替皇后看守现场,封锁所有消息。 丽妃则牵着三皇子萧承哲站在角落,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上前虚情假意地慰问皇后,声音柔婉娇媚,目光却在殿内飞快扫视,从沈贵妃到贤妃,从太医到心腹宫人,暗暗打量局势,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站队,如何在这场风波中保全自身,再捞得一分权势好处。 内殿之中,秦嵩老太医屏退左右,携其子秦彦守在太后床前,枯瘦指尖稳稳搭在太后腕间,凝神诊脉。 起初神色尚算平和,可随着脉搏轻颤紊乱,他眉头越锁越紧,苍老面容一点点凝重下来,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 他另一只手轻轻掀开太后眼睑,查看瞳仁色泽,又俯身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嗅太后唇角残留的口气,再拂过太后衣襟衣料,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苦杏仁味,悄无声息钻入鼻腔,那是唯有经年累月服用的慢性毒药,才会留下的隐秘气息,寻常人闻不出分毫,精通毒理与药理的太医院院正,却一嗅便知其中凶险。 秦嵩心中猛地一震,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皇后掌控后宫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慈宁宫内外全是她的耳目爪牙,此刻若是直言太后中毒,非但救不回太后,自己与儿子秦彦会立刻身首异处,连素来亲近太后的贤妃、暗中布局的江揽意,都会被牵连灭口。 他强压下心底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收回手,对着一旁哭哭啼啼的皇后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只说病症,不提半分毒理,字字句句藏着隐晦提醒。 “回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乃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冲上肺腑,加之常年操持后宫、积劳成疾,旧伤暗疾一并复发,伤及心脉,故而晕厥咳血。臣这就立刻开具药方,煎药稳住娘娘脉象,吊住元气,只是……娘娘如今身子极度亏虚,脏腑受损,往后需得绝对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半分刺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语落毕,目光极快地扫过殿外,静待江揽意的安排。 皇后听得秦嵩之言,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心底暗喜不已,面上却哭得更凶,扑在床边紧紧握住太后的手,泪如雨下,声音悲戚欲绝,字字泣血。 “都怪我!都怪我这个中宫无用,没有好好照顾皇祖母,让皇祖母受此苦楚!若是皇祖母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什么颜面端坐后位,又该如何向先帝,向天下臣民交代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情真意切,满宫妃嫔纷纷上前劝慰,可人人心中各有思量,面上悲戚,眼底清明,谁也不曾真的相信这番惺惺作态的说辞。 江揽意静静扶着贤妃,立在人群稍远之处,望着皇后这番拙劣至极的表演,漆黑眸底一片冰冷,无悲无喜,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看得清楚,皇后每一滴眼泪,都是藏刀的温柔,每一句悲语,都是掩罪的伪装。 当日傍晚,暮色沉沉,寒风吹动檐角宫灯,光影摇曳,各宫妃嫔陆续告辞离去,慈宁宫渐渐从喧嚣归于死寂,只剩下皇后与几名心腹宫人守在内殿,严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江揽意却并未离开,她以放心不下太后、愿彻夜诵经祈福为由,执意留在慈宁宫偏殿等候,一直熬到夜深人静,宫灯昏黄如豆,整座宫殿只剩下守夜人轻微的脚步声,才让贴身宫女春桃前去通报,说想亲自入内殿,为太后诵经祈福。 皇后本就心中有鬼,断然不愿让任何人靠近太后床榻,可江揽意入宫多年,素来无争无抢,安分守己,不结党、不营私、不争宠、不夺嫡,在后宫中如同透明人一般,无半分派系把柄。 若是强行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心虚有鬼,惹人猜忌。 皇后权衡片刻,只能压下心底不耐,不情不愿地松了口,让人放她进内殿。 内殿之中烛火昏暗,安神香袅袅燃烧,烟气朦胧弥漫,裹胁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太后依旧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如纸,唇无半分血色,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随时会断绝。 江揽意缓步走到床前,裙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屈膝静静跪下,伸手拿起枕边一串檀木佛珠,指尖轻捻,垂眸轻声诵起佛经。 她姿态虔诚,神情肃穆,声音轻柔平和,不高不低,恰好填满空旷内殿,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坐在一旁软榻上,冷眼死死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一遍遍地扫过她的神情、动作、指尖,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一丝图谋,可江揽意始终垂眸诵经,平静无波,让皇后心中暗自狐疑,却又抓不到任何马脚。 诵经声持续了小半刻钟,江揽意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皇后听见,也能让意识早已微微转醒、只是浑身无力无法开口的太后,清晰入耳。 “太后娘娘一生慈悲为怀,深谋远虑,为皇室、为后宫操持了一辈子,呕心沥血,本该安享万年清福,寿康终老,却不想突遭此难,实在令人心痛。只是臣妾愚钝,心中总有疑惑——前些日子臣妾偶然听太医院太医私下议论,说太后娘娘每日服用的滋补汤药,药性过于峻猛燥热,虽是珍稀药材,可久服反而伤肺伤气,只是此事关乎中宫与太后,无人敢直言进谏罢了……” 这话一出,皇后脸色骤然大变,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呵斥,声音尖锐破音,再无半分端庄仪态。 “江揽意!休得胡言乱语!皇祖母的汤药,皆是本宫亲自查验、亲自监督煎制,太医院精心配置,分毫不取差错,怎会有问题!你是在暗指本宫苛待太后,意图不轨吗!” 江揽意立刻俯身低头,做出惶恐请罪之态,语气谦卑恭顺,却字字句句暗藏锋芒。 “皇后娘娘息怒,臣妾绝无此意,只是心中担忧太后安危,随口一提罢了。臣妾还记得,前世……哦不,是臣妾入宫之前,曾听家父说过,这世间最毒的从不是鹤顶红、孔雀胆,而是那些看似珍稀的补药。单独一味是救命良方,若是按特殊方子混在一起,便成了无色无味、无影无踪的穿肠毒药,日积月累,慢慢损伤肺腑,最终咳血而亡,与旧疾复发毫无二致。便是太医院太医,若非精通毒理,穷尽手段,也根本难以察觉……” 她故意口误说错,将自己重生知晓的真相,化作道听途说的民间旧闻,既不动声色地点醒太后,又不留任何文字口舌把柄,让皇后抓不住半分罪责。 昏迷中的太后,此刻早已悠悠转醒,只是浑身酸软无力,喉间发哑,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睁着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她本就深谋远虑,多疑敏感,这些日子身子日渐沉坠,乏力嗜睡,她只当是年老体衰,从未多想。 可今日寿宴之上,明明精神尚佳,饮下皇后亲手递来的那杯寿酒之后,便骤然心口剧痛,咳血晕厥。 再加上江揽意这番似是而非、句句戳心的提醒,再联想起皇后近年来日渐膨胀的野心,对储位的觊觎,对权力的渴望……过往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每日必饮的滋补汤,皇后亲手送来的精致点心,佛前日日更换的香烛,贴身伺候、却全是皇后心腹的宫人……所有疑点,瞬间串联成一条冰冷的线,直指眼前这位她倾尽心力扶持的好皇后。 第87章 两人有间隙 太后浑浊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彻骨寒芒,心尖像是被浸入冰窖,冷得发颤,恨意翻涌。 她倾尽心力扶持阮氏一族,扶持自己这位亲侄女阮玥坐上后位,为她扫清后宫所有障碍,力保她的儿子成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 这么多年,她压下勋贵,压下宗室,压下其他嫔妃母家,一路将阮玥从小小侧妃捧到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她以为自己养的是知恩图报的亲侄女,是能与她同心同德、共守阮氏荣光的自己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手捧起来的好皇后、好侄女,竟然早已容不下她,早已暗下杀手,要取她这条老命。 那每日必饮的滋补汤,那亲手奉上的精致点心,那佛前日日更换的香烛,那看似温顺体贴的照料,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全都变成了淬毒的利刃。 太后只觉得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疼,比适才咳血晕厥时还要痛上几分。 那是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寒心,是数十年付出一朝成空的绝望,更是深宫中最不能触碰的逆鳞被狠狠掀起的暴怒。 江揽意将太后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寒芒与恨意尽收眼底,心中轻轻一沉。 她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彻底起了作用。 她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慌乱,依旧垂着眼,指尖捻着佛珠,动作沉稳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她太了解太后这样的人。 身居高位数十年,见惯了阴谋诡计,心深似海,喜怒不形于色,一旦认定了背叛,便绝不会轻易罢休。 她此刻不需要再多说一句,多说一句便是刻意,便是挑拨,反而落了下乘。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诵经,把所有的猜忌、恨意、回想,全都留给太后一人咀嚼。 她不再多言,重新垂眸,指尖捻珠,继续轻声诵经,将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留给太后,让她自己去回想,去猜忌,去恨,去布下反击的局。 皇后阮玥被江揽意那番半真半假的话搅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心底慌乱不已,生怕太后此刻便醒过来追问,更怕江揽意再说出什么戳破真相的言语。 她方才在殿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宫人、太医、眼线,全都是她的人。 她本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无声无息,任谁也查不出半点端倪。 可江揽意轻飘飘几句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破了她精心编织的假象。 最让她心惊的是,江揽意竟然连药材相克、慢毒伤肺这些隐秘之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皇后强装镇定,端着皇后威仪,可指尖死死攥紧帕子,指节泛白,眼底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淡定。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床榻上的太后一眼,生怕那双早已看透世事的眼睛,此刻正睁开,冷冷地盯着她。 内殿之中只剩下低低的诵经声,安神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却压不住那股越来越浓的暗流与杀机。 江揽意垂着眼,唇角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淡笑。 阮玥,你怕了。 你也有今天。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霜覆瓦,寒气袭人。 宫墙之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冷风一吹,卷起地上的碎叶,发出细碎而萧瑟的声响。 整个皇宫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各处宫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朦胧一片。 江揽意便起身,亲手在小厨房熬制了一碗清润养胃的白粥,温凉适口,不带半分油腻药性,亲自捧着描金食盒,再次来到慈宁宫。 她没有带过多的宫人,只带了春桃一人,步履轻缓,姿态恭谨,半点没有昨日在殿内暗中挑拨的锋芒。 食盒里除了白粥,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皆是软糯易消化的样式,一看便是用心准备。 春桃跟在身后,看着自家小主沉静的侧脸,心中既敬佩又担忧。 她知道,自家小主这一步走得极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江揽意脸上依旧平静,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去尽一份做嫔妃的本分。 此时慈宁宫内外已经有了宫人往来,只是人人神色凝重,脚步匆匆,不敢多言半句。 昨日太后寿宴惊变、晕厥咳血之事,早已在宫人中悄悄传开,人人心中惶恐,谁也不敢多嘴多舌。 江揽意一路行来,遇到的宫人全都恭敬行礼,低头不敢仰视。 她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径直走入内殿。 此时太后已经能够开口说话,只是身体依旧极度虚弱,靠在堆着软枕的床榻上,面色沉静,眉眼微垂,看不出半分喜怒,深邃的眼底藏着翻涌的暗流,叫人猜不透心底想法。 她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苍老的脸,发丝整齐地梳在脑后,戴着素净的抹额,看上去依旧是那位威严端庄的太后。 可只有靠近之人才能看出,她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往日对阮玥的亲厚与信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疏离。 皇后阮玥依旧寸步不离守在床前,亲自捧着白瓷碗,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小心翼翼送到太后唇边,动作温柔细致,无微不至,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试探,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她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强撑着精神,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太后只是一时疑虑,并未真的怀疑到她头上。 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孝顺,足够委屈,足够无害,太后念在姑侄情分、阮氏颜面,终究会原谅她。 可太后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勺粥,并没有张口,眼神平静得让她心慌。 一场藏在病床前的暗流汹涌,才刚刚拉开序幕。 没过多久,各宫妃嫔也陆续赶来,沈贵妃、贤妃、丽妃、婉嫔等人齐聚内殿,一时间殿内人声鼎沸,却又各自压抑,气氛诡异而紧张。 沈贵妃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牵着七皇子萧承瑾,站在一侧,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太后与皇后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贤妃一脸担忧,快步走到床前,眼眶微红,看着太后虚弱的模样,心疼不已。 丽妃则带着三皇子萧承哲,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却在殿内飞快打转,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 婉嫔紧紧跟在皇后身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却时刻留意着殿内动静,随时准备为皇后分忧。 一时间,慈宁宫内嫔妃林立,珠翠环绕,却没有半分喜庆,只有沉甸甸的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后宫的天,要变了。 太后喝了两口粥,便缓缓摆了摆手,示意不吃了。 她没有看身边的皇后阮玥,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每一个被她看到的嫔妃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数十年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威仪,让人不敢直视。 最后,太后的目光轻轻落在江揽意身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江氏,你昨日说的话,哀家记在心里了。” “你倒是个心细的孩子,懂得为哀家着想。” 一句话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江揽意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忌惮,也有探究。 皇后阮玥心中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跳骤然加速,脸色微微一变。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忙插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皇祖母,江妹妹只是年少无知,随口胡诌,您切莫放在心上。” 她不能让太后继续说下去,更不能让江揽意再有开口的机会。 只要她打断得及时,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坦荡,此事便能含糊过去。 太后冷冷地瞥了皇后阮玥一眼。 那眼神冰冷陌生,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全然没有往日的亲厚与疼爱,让皇后浑身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那一眼,冷得刺骨,凉得透心。 皇后阮玥瞬间僵在原地,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颤,粥水险些洒出来。 她从未见过太后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那是失望,是疏离,是不信任,更是隐隐的怒意。 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皇后心上。 “哀家与江氏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巴掌,狠狠甩在皇后脸上。 皇后阮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皇后,是中宫之主,是太后的亲侄女,平日里在后宫之中,谁敢这般对她说话。 可此刻,太后一句话,便让她所有的身份与骄傲,瞬间碎落一地。 太后没有看她惨白的脸色,依旧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身为皇后,整日忙于后宫琐事,怕是连哀家的饮食起居,都只是表面功夫吧?” 这话已经不是怀疑,而是直接的指责。 皇后阮玥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裙摆扫过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慌乱不已。 “皇祖母恕罪,孙媳不敢!孙媳对皇祖母一片孝心,天地可鉴!” “孙媳日日惦记皇祖母的身体,晨昏定省,从不敢怠慢,求皇祖母明察!” 她哭得情真意切,眼眶通红,泪水滚落,看上去委屈至极。 若是不明真相之人,必定会觉得她是被冤枉的。 太后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冷意,没有半分温度。 “孝心?” “哀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还是分得清的。” 她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一片冰冷。 “昨日寿宴,哀家饮了你递的酒,便咳血晕厥,这事,未免太巧了些。” 一句话,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开。 轰—— 所有妃嫔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与太后,脸上满是震惊。 太后这是……直接怀疑皇后下毒了? 皇后可是太后一手扶持起来的亲侄女,是阮氏一族的荣耀,是后宫最名正言顺的中宫。 姑侄反目!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惊天变局。 一时间,殿内寂静得可怕,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贵妃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贤妃捂住嘴,满眼不敢置信,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对太后孝顺恭敬的皇后,竟然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丽妃眼神闪烁,心中飞快盘算,意识到后宫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皇后阮玥浑身颤抖,面无血色,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连连磕头,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慌。 “皇祖母,您冤枉孙媳了!孙媳绝无此心!” “那酒是御膳房提前备好的寿酒,孙媳只是亲手递了一下,怎敢加害皇祖母啊!” “孙媳对皇祖母的孝心,日月可鉴,求皇祖母明察,不要轻信旁人挑拨离间!” 她一边哭,一边怨毒地瞪向江揽意,若不是眼神不能杀人,江揽意早已被她千刀万剐。 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江揽意的错。 是江揽意故意挑拨,是江揽意恶意构陷,是江揽意毁了她的一切。 太后闭上眼,不再看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决断。 “是不是冤枉,日后自有分晓。” “皇后连日操劳,也辛苦了,回去歇息吧,这里有各宫妃嫔伺候,便不劳你费心了。” 这是明晃晃的疏远,是直接将皇后赶出慈宁宫,是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情分。 没有斥责,没有定罪,却比斥责更伤人,比定罪更可怕。 皇后阮玥心中又惊又怒,又慌又怕,浑身冰冷,却不敢违抗太后的旨意。 她在后宫立足,本就依靠太后的扶持与阮氏的势力,如今太后亲口让她离开,便是明晃晃地放弃她。 她只能咬着牙,死死忍住眼底的泪水与恨意,重重磕了一个头。 “孙媳……遵旨。”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狼狈不堪地起身,裙摆凌乱,妆容失色,再也没有半分皇后的端庄威仪。 第88章 这盘局赢了 她带着婉嫔,愤然转身离去,走出殿门时,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江揽意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恨意与杀意。 那是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碎尸万段的狠厉。 江揽意垂眸而立,身姿恭谨,仿佛未曾察觉那道淬毒的目光,心中却一片清明。 第一步,成了。 太后与皇后,这对昔日情深的姑侄,终于因她的挑拨,彻底生出了嫌隙,撕破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从今往后,两人之间再无信任,只有猜忌、防备与不死不休的争斗。 而她,便是点燃这场大火的那个人。 接下来,她只需再添一把火,让太后彻底认清皇后的真面目,让两人从猜忌,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 她要借太后这把最锋利的刀,亲手斩下皇后的头颅,报前世惨死之仇。 待皇后走后,太后缓缓抬手,屏退左右宫人。 内殿之中,只留下江揽意与贤妃两人。 其他人即便心有不甘,也不敢违抗太后旨意,只能纷纷告退。 一时间,偌大的内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 太后睁开眼,目光深深地看着江揽意,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赞赏,也有深意。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江氏,你昨日说的药材一事,还有什么要告诉哀家的?” “你不必忌惮,尽管直言。” “有哀家在,无人敢动你。” 这是承诺,也是庇护。 太后已经看出来,江揽意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无害。 这个女人,心思缜密,冷静沉稳,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极有分寸,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握着皇后下毒的证据。 这正是太后现在最需要的。 江揽意屈膝跪地,身姿端正,神情恭谨,没有半分倨傲,也没有半份慌乱。 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回太后娘娘,臣妾不敢隐瞒。” “这些日子,臣妾偶然发现,皇后娘娘日日派人,悄悄往宫外搜寻几味极为罕见的药材,名为凝魂草。” “此草单独入药,可安神补身,延年益寿,是极为珍贵的滋补之物。” “可若是与雪莲、老参、血燕三味药材同用,便会药性相冲,变成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久服伤肺伤气,渐渐损耗脏腑,最后咳血而亡,与寻常旧疾复发毫无二致,便是太医,也很难一眼辨出。” “与太后娘娘如今的病症,一模一样。” 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却每一句都戳中要害。 贤妃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脸色发白,捂住胸口,几乎站立不稳。 她怎么也想不到,皇后竟然狠毒到这种地步。 江揽意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小心翼翼。 “臣妾还听闻,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死士秦晚,近日频繁出入御膳房与药材库,暗中调换太后娘娘的汤药与点心。”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是中宫,背靠阮氏一族,势大权重。” “臣妾人微言轻,无凭无据,不敢直接揭发,只能借昨日之机,隐晦提醒太后娘娘,望娘娘多加提防,保护好自己。” 她没有说自己有前世记忆,没有说自己是为了复仇,只说自己是偶然发现,为了太后安危才冒险直言。 既合情合理,又不会引火烧身,更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完美得无懈可击。 太后听完,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显然已经怒到极致。 凝魂草。 她记得。 皇后阮玥近日确实亲手送过她凝魂草制成的滋补丸,说是寻遍天下才得到的珍品,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她当时还十分欣慰,觉得自己没有白疼这个侄女。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原来,那所谓的滋补丸,根本就是催命符。 她一手养大、一手扶持的亲侄女,真的在一步步要她的命。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几声,嘴角又有淡淡的血丝涌出来。 “好,好一个阮玥!好一个孝顺的皇后!” “哀家真是瞎了眼,瞎了眼啊!” “才会力排众议,扶持你坐上后位,才会对你百般信任,百般纵容!” “你想要后宫权柄,想要太子稳坐储位,想要阮氏一族独大,便要取哀家的性命,好狠毒的心肠!好狠的心!” 太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绝望,回荡在安静的内殿之中,让人不寒而栗。 贤妃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太后,声音哽咽。 “太后娘娘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皇后娘娘狼子野心,咱们日后多加防范便是,总有揭穿她真面目的一日。” 江揽意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冷静,不卑不亢,给太后指了一条最稳妥、最狠绝的路。 “太后娘娘,如今皇后势大,背靠太子与阮氏一族,朝堂后宫皆有耳目,咱们不可轻举妄动。” “当务之急,是先让秦太医为娘娘悄悄调理身体,解去体内余毒,稳住根基。” “再慢慢收集皇后下毒的确凿证据,人证、物证、药方,一一备齐。” “届时,当着陛下与文武百官的面,堂堂正正揭发她的罪行,让她无处遁形,百口莫辩。” 她深知太后的性格。 深谋远虑,隐忍腹黑,做事从不冲动,一击必中。 她给太后指的这条路,正是太后心中所想,也是唯一能彻底扳倒皇后的路。 太后看着江揽意,眼中渐渐褪去怒火,只剩下深深的赞赏与深意。 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实则聪慧冷静,心思缜密,有勇有谋。 关键时刻,比身边那些只会哭哭啼啼、惊慌失措的嫔妃有用得多。 她甚至比很多朝堂之上的老臣,还要看得通透。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 “江氏,你很好。” “今日之事,哀家记在心里。” “日后,你便常来慈宁宫陪哀家说说话,有什么事,尽管告知哀家。” 这是承诺。 也是拉拢。 更是将她纳入自己麾下,视为心腹的信号。 从今往后,有太后庇护,江揽意在后宫之中,便再无人敢轻易动她。 江揽意心中了然,俯身磕头,声音恭谨。 “臣妾遵旨,定当常来陪伴太后娘娘,为太后娘娘分忧。” 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打入慈宁宫核心,成为太后与皇后争斗中的一枚关键棋子。 而她要的,从来不是太后的庇佑。 她要的,是借太后之手,狠狠打压皇后,搅动后宫风云,报前世被推入废井惨死的血海深仇。 她要让阮玥,尝遍她前世所受的所有痛苦,生不如死。 接下来的几日,江揽意每日都会准时前往慈宁宫。 或是为太后诵经祈福,或是陪太后说话解闷,或是送上秦太医暗中调配的解毒汤药。 她举止得体,进退有度,话不多,却句句说到太后心坎里,做事稳妥,从不张扬,愈发得到太后的信任与倚重。 太后也渐渐将一些后宫隐秘之事,悄悄说与她听,将她当成了自己人。 贤妃也因太后之事,与江揽意走得越来越近,真心将她当成可以依靠的妹妹。 两人相互扶持,在暗流汹涌的后宫之中,多了一分依靠。 而皇后阮玥被赶出慈宁宫后,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她数次试图再次接近太后,亲自伺候汤药,亲自请安认错,全都被太后拒之门外。 太后连见都不愿意见她。 她心中清楚,这一切都是江揽意在背后捣鬼,是江揽意挑拨离间,毁了她与太后之间的情分。 对江揽意的恨意,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她暗中开始疯狂布局,联络阮氏旧部,拉拢后宫嫔妃,收买宫人眼线,誓要除掉江揽意这个屡次坏她好事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甚至暗中下令,让死士秦晚寻找机会,直接除掉江揽意,一了百了。 在她看来,只要江揽意死了,便再也没有人能挑拨她与太后的关系,再也没有人能拿出所谓的证据。 慈宁宫的气氛,日渐凝重。 太后一边暗中调养身体,让秦太医悄悄解毒,一边秘密联络自己当年的旧部与心腹,收集皇后下毒、结党、营私的所有证据。 她不动声色,隐忍不发,却在暗中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只等待时机一到,便将皇后阮玥彻底打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她要让阮玥知道,背叛她的下场,是什么。 她要让阮氏一族知道,背叛皇家,背叛太后,是什么下场。 皇后阮玥也不甘示弱。 她加紧扶持太子势力,拉拢朝臣,勾结外戚,在朝堂之上不断扩张势力。 同时,她命死士秦晚暗中盯紧江揽意与秦嵩太医,寻找机会,将这两个心腹大患一并除去,永绝后患。 后宫之中,原本平静的局面彻底被打破。 太后与皇后,这对昔日情深意重、相互扶持的姑侄,彻底反目成仇,从亲人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整个后宫,都被卷入这场巨大的风暴之中。 嫔妃站队,宫人观望,皇子心思浮动,朝堂暗流涌动。 江揽意站在两人之间,冷眼旁观,步步为营。 她看着太后眼中越来越浓的恨意与决绝。 她看着皇后眼底越来越疯狂的怨毒与焦躁。 她看着太子在东宫之中蠢蠢欲动,看着其他皇子在暗处默默布局。 她看着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萧崇,依旧在养心殿沉迷美色,追求长生,对后宫朝堂的巨变一无所知,毫不在意。 她的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柳若眉的弃子之恨,不过是小试牛刀。 皇后的打压算计,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生死博弈,真正的血海深仇,才刚刚开始。 她借太后之手,搅乱后宫格局,让皇后腹背受敌,步步惊心,一步步走向毁灭。 她护着贤妃,护着秦太医,护着自己身边所有真心待她的人。 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她如一株带刺的海棠,清丽温婉,却又狠绝果决。 看似柔弱可欺,实则锋芒暗藏,一碰便会鲜血淋漓。 宫墙高耸,寒风依旧呼啸,卷起深宫的尘埃与血腥。 江揽意站在慈宁宫的廊下,望着天边沉沉的乌云,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而决绝的笑意。 阮玥。 你欠我的。 欠贤妃的。 欠太后的。 欠这后宫所有被你残害之人的。 我都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前世你将我推入废井,让我惨死无全尸,孤苦无依,无人收尸。 今世,我便让你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受尽折磨,尝遍我所受的所有痛苦。 我要亲眼看着你,从高高在上的中宫皇后,变成人人唾弃的阶下囚。 我要亲眼看着你,失去一切,绝望而死。 这深宫的舞台,早已为你我铺好。 刀光剑影,阴谋诡计,生死博弈。 而最终的胜者,只能是我江揽意。 她转身,缓步走入殿内。 阳光穿透厚厚的乌云,洒下一缕微弱的光芒,落在她的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深藏的黑暗与坚定。 后宫的风暴,愈演愈烈。 姑侄相残,妃嫔争斗,皇子夺嫡,朝堂动荡。 一切,都在江揽意的算计之中,缓缓拉开了更惨烈、更血腥的帷幕。 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压在紫禁城上空,连飞檐走兽都蒙上一层阴冷。 朔风卷着碎雪与寒沙,在宫巷间呼啸穿梭,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声声凄厉如泣。 宫墙高耸,朱门紧闭,重重殿宇在阴霾下显得肃穆而狰狞,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闯入者。 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见半分活气。 偶尔有宫人低头疾行,脚步匆匆,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整座皇宫都被一股窒息般的压抑笼罩。 寒意入骨,杀机暗藏,每一缕风里都裹着看不见的硝烟,每一步脚下都踩着未干的血迹。 天地苍茫,深宫如狱,只待一场腥风血雨,将这浮华表象彻底撕碎。 第89章 去探望 腊月初旬,皇城的雪便下得勤了。 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寒风,呼啸着掠过朱红宫墙,将琉璃瓦顶、殿宇飞檐尽数染白。 御花园的枯枝上缀满了蓬松的雪团,远远望去,宛若琼枝玉树,连空气里都飘着清冽的雪气,吸一口,刺骨的凉直钻心底。 瑶光殿的回廊下,春桃正踮着脚扫雪,竹帚划过青砖,积雪簌簌落下,在墙角堆起半人高的雪堆,她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遇冷瞬间凝结,化作一缕白雾,刚飘出半尺便消散在寒风中。 江揽意坐在窗边的暖榻上,身下垫着厚狐皮褥子,身上盖着一层软乎乎的狐裘披风,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刚送来的云锦料子。 那是她托父亲江从安从江南采买的上品云锦,宝蓝色的底色上暗绣着缠枝寒梅,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摸起来厚实软糯,还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质感,正是抵御北方严寒的好物。 案边掐丝珐琅熏炉燃着淡香,暖烟袅袅,她却无心贪恋这份暖,抬眼望向窗外,视线越过层层宫墙,落在皇城最偏僻的西北角——那里是冷宫,萧承舟便住在此处。 冷宫的宫墙早已斑驳,朱漆大块剥落,露着内里青灰的夯土,瓦檐漏风,墙根生着暗绿的苔藓,平日里少有人至,连洒扫的宫人都只敢远远撂下东西便跑,唯余一片死寂,连风穿过廊柱,都带着几分呜咽。 世人皆传七皇子萧承舟是天生煞星,幼时克母,及冠又逢封地灾荒,如今身陷冷宫,更是成了宫里人人避之的灾星,谁也不敢沾半分干系。 “春桃,”江揽意轻声唤道,声音被窗外的风雪衬得愈发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把那身做好的棉袍拿来,再备些热食和伤药。” 春桃应声进屋,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怯意:“小主,这雪下得这么大,路又滑,您这是要往哪去?冷宫那边……旁人都躲着呢。” “去给七殿下送些御寒的衣物。”江揽意抬手打开锦盒,里面整齐叠放着一身棉袍,藏青色云锦面料,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厚实的白狐毛,边缘还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低调又不失精致。 旁边是一双千层底的棉靴,鞋面是特意做了防水处理的油布,鞋底纳了三十层棉线,密密麻麻的针脚纵横交错,透着扎实的暖意。 “前几日听平安说,他在御花园练剑时不慎滑倒,膝盖受了些轻伤。” “冷宫本就阴冷潮湿,炭火更是少得可怜,这寒冬腊月的,总该好好养护,别落下病根。” 春桃哦了一声,知晓江揽意的性子,也念着萧承舟虽落难,却从未苛待过宫人,便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去收拾东西。 江揽意则取出一方素色丝帕,将几瓶太医院特制的金疮药仔细包好,又想起他曾在御花园偶然提过,偏爱桂花糕的清甜,便让小厨房加急蒸了一笼,选的是新晒的金桂,拌着细腻的糯米粉。 用油纸层层包好放进食盒,还特意衬了两层棉絮,又搁了个小小的铜暖炉,堪堪护住食盒里的暖意。 待一切准备妥当,江揽意换上一身月白色的素面斗篷,斗篷边缘缝着一圈浅灰色的兔毛,既挡风又不张扬,头上裹着同色绒巾,只露出一双温婉的眉眼。 她将食盒拎在手中,对春桃道:“走侧门,脚步轻些,别让人瞧见。” 春桃点头,撑着一把油纸伞,跟在江揽意身侧,两人借着雪色的掩护,悄悄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雪地里的路极难走,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覆着新雪,一步一滑,冷宫又远,两人走了近两炷香的功夫,才望见那片斑驳的宫墙,远远便听见风穿过破败廊柱的声响,凄清得很。 冷宫的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漆皮剥落的木门上结着冰碴,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惊起了墙根几只瑟缩的麻雀。 院内的积雪无人清扫,没到脚踝,几株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桠上积着厚雪,连一点生机都无,唯有院角一株枯梅,枝干干裂,却依旧挺着腰杆,被雪压着也不肯折落。 萧承舟便坐在破败的廊下,身下只垫着一块破旧的粗布毡子,身前摆着一本翻卷了边的旧书,书页被风掀起一角,他却似毫无察觉。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夹袍,领口磨破了边,外面只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披风,寒风从漏风的廊柱间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弯他挺直的脊背。 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仿佛纵使身陷泥泞,也难折一身傲骨。 侧脸线条清俊利落,下颌线绷得笔直,只是面色苍白得厉害,唇瓣也泛着淡淡的青紫,透着几分久病的孱弱,额前的发丝被寒风拂起,沾着细碎的雪沫,融在眉骨的清冷里。 眉眼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藏着几分化不开的寒凉,像冬日结了冰的寒潭,深不见底,无波无澜。 听到院门的响动,他缓缓抬眸,那双漆黑的眸子瞬间锁定江揽意,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没有惊讶,没有动容,只是淡淡扫了她和春桃一眼,便又落回手中的旧书,仿佛只是看到了两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流露。 江揽意让春桃站在院门口等候,自己则提着食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到他面前,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刺骨的凉,她却浑然不觉。 只将棉袍从食盒里取出来,递到他面前,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化的溪水,清软又暖:“七殿下。” “天这么冷,你穿得太少了,这是我给你做的棉袍,快穿上吧。” 萧承舟的目光落在棉袍上,狐毛领口泛着柔和的光泽,云锦料子细腻厚实,一看便知是上等货,针脚细密均匀,领口、袖口的针脚更是藏得极好,显然是花了无数心思。 他的指尖在膝头轻轻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抬眸看了江揽意一眼,目光清冷,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娘娘怎会来此处。” 冷宫是皇家禁地,更是人人避之的煞星居所,除了洒扫的老宫人,旁人连靠近都不敢,更遑论一位受宠的妃嫔,顶着风雪,冒着流言,亲自前来。 “听闻殿下受伤,放心不下。”江揽意将棉袍往他面前递了递,笑意温婉,眉眼弯弯,“这棉袍按着你的身形量的,定然合身,快穿上吧,别冻着了。” 萧承舟沉默片刻,目光在她冻得微红的指尖停留了一瞬,终究还是抬手接过,指尖触到锦缎的温润,又猝不及防撞上江揽意带着暖意的指尖,两人的指尖刚一碰触,便各自收回。 他的指尖冰寒刺骨,像冰棱一般,江揽意的心头微微一紧,更觉心疼。 “劳烦娘娘费心。”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感激,却也没有拒绝,只是接过棉袍的动作,比平日里慢了几分。 说着,他撑着身侧的廊柱,缓缓起身,动作间,膝盖处明显有些僵硬,抬腿时微微一顿,却依旧稳当,不肯露出半分狼狈,不肯让旁人瞧见半分脆弱。 春桃见状,下意识想上前帮忙,却被萧承舟淡淡的目光扫过,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像冬日的寒雪,春桃便识趣地停住了脚步,退回院门口。 江揽意站在一旁,看着他换上棉袍,藏青色的云锦衬得他苍白的面色稍显红润,厚实的狐毛挡住了灌进来的寒风,他身上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凉,仿佛也消散了几分。 棉袍合身得体,将他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纵使身处冷宫,衣衫褴褛的过往被暖袍掩盖,也难掩一身天生的矜贵。 “还有这些。”江揽意又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热气氤氲升起,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她的眉眼,却在冷寂的院子里,漾开一抹暖意。 猪肉白菜包还冒着热气,面皮暄软,姜汤盛在保温的锡壶里,壶身烫着手,桂花糕拆开油纸,清甜的桂花香便漫开,压过了冷宫固有的霉味与寒气。 “快趁热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江揽意将一碗姜汤递到他手中,指尖轻轻扶了一下锡壶柄,怕他拿不稳,“你膝盖上的伤还没好,这金疮药是秦太医特制的,消肿止痛很管用。” “记得每日早晚各涂一次,涂之前用温酒擦一擦患处,化瘀更快。” 萧承舟接过姜汤,温热的锡壶贴着掌心,暖意一点点漫开,驱散了指尖盘踞已久的寒凉,顺着掌心,慢慢传到心底。 他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姜汤熬得浓酽,放了红糖和姜丝,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顺着喉咙暖到胃里,连带着心底的那片冰封的寒凉,也似被融化了一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喝着姜汤,动作优雅,纵使捧着的是普通的锡壶,身处的是破败冷宫,也依旧透着皇子的自持与矜贵,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在骨血里的端正。 江揽意站在一旁,看着他吃,没有多言,只是静静陪着,廊下的风依旧大,却因着食盒里的热气,因着身边的人,生出几分难得的温馨,连风雪都似温柔了几分。 萧承舟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姜汤,又捏了一块桂花糕,桂花的香甜在舌尖散开,软糯细腻,是他许久未曾尝过的味道,也是他未入冷宫前,最偏爱的滋味。 他以为,入了这冷宫,便再尝不到这般清甜,再感受不到这般暖意了。 放下桂花糕,用锦帕轻轻擦了擦唇角,抬眸看向江揽意,目光依旧清冷,却比刚才柔和了几分,眸底的寒潭,似被投了一颗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时候不早了,冷宫阴冷,娘娘不宜久留,早些回去吧。” “雪大路滑,小心些。” 江揽意点头,知晓他性子孤傲,不愿受人过多照料,更不愿欠人情,便也不勉强:“那殿下好好休养,记得按时上药。” 她将金疮药放在他身侧的石桌上,又指了指食盒里剩下的桂花糕和包子:“这些你留着,饿了便吃。” “我那边还有些炭火,改日让春桃悄悄送些过来,好歹能挡挡寒。” 萧承舟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目光却落在她的斗篷上,见边缘沾了不少雪沫,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揽意不再多言,转身对院门口的春桃道:“我们走吧。” 她抬脚踩着积雪,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承舟依旧站在廊下,身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袍,在一片白雪枯木中,格外显眼,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桂花糕,指尖轻轻摩挲着糕饼的油纸。 江揽意心头一暖,转身快步走出冷宫,春桃撑着伞,两人一同走入漫天风雪中,身后的木门,在寒风中轻轻合上,将那片冷寂与一丝暖意,都关在了门内。 石桌上,那几瓶金疮药静静躺着,食盒里的桂花糕还留着清甜的香气,身上的棉袍暖融融的,映着漫天飞雪,竟在这冷寂的冷宫里,漾开了一抹浅浅的暖意。 江揽意与春桃走在回宫的宫道上,雪依旧在下,雪粒子打在伞面上,簌簌的响,远远能看见巡夜的宫人裹着厚衣,快步走过,瞥见她们的方向,便慌忙低下头,匆匆避开,生怕沾了半分冷宫的晦气。 春桃撑着伞,见江揽意脚步慢了,轻声道:“小主,风大,咱们快些走,别冻着了。” 江揽意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指尖还留着方才碰过他冰寒指尖的凉意,那凉意像扎了根,丝丝缕缕绕在心头 第90章 更进一步 她不敢想,这数九寒天,他在那漏风的冷宫里,是怎么挨过一个个漫漫长夜的。 没有足够的炭火,没有厚实的衣物,连一口热食都怕是难得,偏他性子傲,纵是身陷泥泞,也不肯露半分怯弱,这般硬撑着,身子怎经得起磋磨。 可她知道,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悄悄送来一丝暖意,不敢太过张扬,怕给他惹来更多麻烦。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将落雪拂去,指尖触到微凉的绒毛,脑海里却总映着他苍白的面色、冰寒的指尖,心头像被雪粒轻硌,泛着细细的疼。 春桃撑着伞走在身侧,脚步声踩碎雪层的轻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远处巡夜的宫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瞥见她们的方向,便慌忙将头埋得更低,脚步愈发急促,仿佛这冷宫的方向,连空气都沾着避之不及的晦气。 冷宫的院内,雪还在落,细碎的雪沫被寒风卷着,掠过斑驳的宫墙,落在枯梅的枝桠上。 江揽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那道月白色的轮廓被漫天飞絮吞没,萧承舟才缓缓抬眸,望向那扇虚掩的木门,目光久久未移,似要穿透风雪,望到那抹身影远去的方向。 棉袍裹在身上,暖意从肩头、从领口一点点漫开,顺着肌理融进四肢百骸,驱散了盘踞在骨血里多日的寒凉。 这是他入冷宫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真切的暖,不是炭火燃尽前的燥热,不是阳光偶透云层的短暂温煦,而是从心底一点点漾开的温柔,清浅,却绵长。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棉袍上细密的银线暗纹,针脚藏得极好,绕着狐毛边缘蜿蜒,每一处都透着极致的用心。 想来是她在瑶光殿的灯下,一针一线亲手缝就的。 指尖划过针脚,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里的淡漠判若两人,像是怕惊扰了这缕藏在锦缎里的温柔。 指腹摩挲着软糯的云锦,江南的温润质感,隔着布料,似也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院角的偏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久病的虚弱,打破了院内的寂静。 福全撑着斑驳的土墙,一点点挪了出来,枯瘦的手指抠着墙皮上的青苔,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半口气。 他是萧承舟乳母的老伴,乳母自小待他如亲儿,走前拉着他的手哭求,无论如何都要守着殿下。 纵使世人皆传萧承舟是天生煞星,幼时克母,及冠逢封地灾荒,如今身陷冷宫更是灾星降世,触之必遭霉运,福全也咬着牙留了下来。 这冷宫里的日子,清苦且孤寂,宫人们避之如蛇蝎,连洒扫都只敢远远撂下东西便跑,唯有他,守着一份旧情,陪着萧承舟挨过一日日的寒夜。 昨夜雪夜寒重,冷宫的偏房本就漏风,糊窗的棉纸破了几个洞,寒风卷着雪沫灌进去。 福全本就体弱,当夜便受了寒发起高热,浑身瘫软起不了床,连给萧承舟添口热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蜷在破絮里,听着外头风雪呼啸,听着殿下坐在廊下的寂静声响,心焦却无能为力。 故而江揽意来的时候,院中只剩萧承舟一人枯坐,连个伺候的人都无。 此刻听闻院外没了外人的脚步声,确认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已然走远,福全才强撑着烧得昏沉的头,扶着墙慢慢挪出来。 身上只裹着两层打满补丁的粗布衫,领口磨得发毛,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咳得身子直颤,脊背弯成了一张弓,脸色比萧承舟还要苍白,唇瓣泛着灰败的青,却还是先抬眼,望向廊下的自家殿下。 见他身上换了厚实的棉袍,藏青色的云锦在一片白雪枯木中格外显眼,石桌上还摆着冒着微热的食盒、锡壶,以及几瓶精致的白瓷药瓶,福全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漫上湿意,雾气蒙了瞳仁。 颤巍巍地挪到廊下,不敢高声,只低低唤了句:“殿下。” 他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那盒拆开的桂花糕上,油纸还留着清甜的香气,眼圈愈发微红,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殿下,江娘娘是真心待您的,这宫里,也就她敢来瞧您了。” 福全跟着萧承舟多年,从他封王时的风光无限,到如今身陷冷宫的孤寂寥落,一路相伴,见多了世态炎凉,见多了趋炎附势的嘴脸。 宫人们避他们如避蛇蝎,何曾有人这般,顶着漫天风雪,冒着被流言牵连的非议,亲自送来暖衣热食,连殿下偏爱的桂花糕,都记得一清二楚。 萧承舟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捏着糕点的边缘,动作依旧保持着刻在骨血里的优雅。 哪怕身处破败冷宫,哪怕手中只是一块寻常的糕点,也无半分潦草。 软糯的口感在齿间化开,清甜的桂香在舌尖散开,熟悉的味道,是他未入冷宫前,瑶光殿的小厨房常做的滋味。 那时候宫宴闲暇,她偶尔会差人送一盒过来,藏在书卷里,悄无声息。 他以为,入了这冷宫,便再尝不到这般清甜,再感受不到这般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了。 指尖摩挲着身侧温热的锡壶,壶壁还留着姜汤的温度,暖意透过瓷面,传到掌心,再一点点漫到心底。 那片冰封已久的地方,似被这缕清甜的暖意,融开了一道细缝,细缝里,悄悄漾进一丝柔软。 福全咳了一声,抬手想接过他手中的锡壶,枯瘦的手指带着薄茧,动作轻缓,怕惊扰了殿下难得的平静。 “殿下,奴才来收拾,您快回廊下歇着,这棉袍暖,可别再受了寒。” 萧承舟微微颔首,任由福全收拾石桌上的东西,目光抬眼,望向院角的那株枯梅。 枝干早已干裂,皲裂的纹路里嵌着积雪,被厚雪压着,弯了腰,却依旧不肯折落,倔强地挺着枝桠。 在一片死寂的冷宫里,守着最后一丝傲骨。 像极了他自己,纵是身处绝境,纵是被世人抛弃,纵是顶着煞星的骂名身陷冷宫,也依旧守着一身傲骨,不肯低头,不肯露半分怯弱。 只是今日,因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因着这一身藏着温柔的暖袍,因着这盒清甜的桂花糕,这株枯梅旁,似是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添了几分生机,几分暖意,驱散了些许冷寂。 方才江揽意送来东西,见他孤身一人,便知身边无人伺候,放下食盒后,便没有急着离去。 雪势稍缓,风也小了些,她让春桃守在院门口,自己则搬了廊下另一张破旧的竹椅。 轻轻擦去椅面上的积雪,坐在了他身侧,与他隔着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既不显得过分亲昵,又能陪着他说上几句话。 姜汤的热气混着肉包子的鲜香、桂花糕的甜香,在清冷的院落里弥漫开来,驱散了廊下的几分寒意,与院外的风雪形成了一道温柔的屏障。 萧承舟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捏着糕点的边缘,动作优雅,入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他眼底依旧未露半分波澜,只是淡淡抬眸,看向身侧的江揽意,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多谢。” 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初见时的疏离,柔和了几分,没有了那份生人勿近的冷意。 “前几日听静尘殿的老太监说,你爱吃这个。” 江揽意笑了笑,眉眼弯弯,像初春的新月,避开他过于冷冽的目光,转头看向廊下的枯梅,枝头落雪,却难掩枝干的倔强。 “你在御花园练剑受的伤,好些了吗?走路还疼不疼?” 她问得轻柔,目光落在他的膝盖处,带着几分担忧,方才见他起身换衣时,动作间的僵硬,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已无大碍。” 萧承舟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姜茶杯,杯壁的温度熨着指尖的寒凉。 指节却因下意识的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伤势并未完全痊愈,只是他素来不愿将脆弱示人。 纵使对着唯一肯来瞧他的她,也依旧不肯露半分。 “不过是些皮外伤,娘娘不必挂心。” 两人便这般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伴着落雪与梅香,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萧承舟话极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一两句,语气始终冷淡,却句句得体,无半分敷衍。 江揽意说起宫中近日筹备年节的趣事,说内务府的太监们为了在宫檐下挂红灯笼,踩着木梯差点摔下来,惹得皇后娘娘笑骂了几句。 说御膳房已经开始准备年宴的点心,新做的枣泥糕格外软糯,连皇上都赞了几句。 她絮絮说着,声音温柔,像春日的溪水,淌过院内的寂静。 他也只是偶尔“嗯”一声,或是微微颔首,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手中的书卷上。 偶尔抬眼望向远处的雪景,神色疏离,仿佛这世间的热闹,这宫里的年节,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局外人,守着自己的一方冷寂天地。 院门口的春桃静静立着,撑着伞,不敢进来打扰,远远望着廊下的两人。 雪沫落在她的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只想着自家小主能多陪殿下说几句话,解解孤寂。 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宫人的打更声,混着风雪的轻响,倒也不显得过分冷清。 谈及诗书时,他倒是难得多说了两句,见解独到却也点到即止,不愿多言,却句句切中要害。 江揽意说起近日研读的《昭明文选》,提及其中一篇《高唐赋》的精妙之处,说其辞藻华丽,意境悠远,她读来总觉余味无穷。 话音刚落,萧承舟便抬眸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似是没想到她竟也研读此书,更没想到她能读懂其中的精妙,随即淡淡开口。 “赋作重气势,那篇确实不错,只是过于铺陈,辞藻稍显繁冗,失了几分简洁之美。” 江揽意心中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欣喜,没想到他竟也研读此书,更没想到他的见解与自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她本就觉得那篇赋作虽美,却少了几分凝练,便顺着他的话探讨了几句,说起其中的用典、韵律,说起自己读时的疑惑。 他依旧言简意赅,却句句切中要害,寥寥数语,便解了她心中的疑惑,透着深厚的学识底蕴。 那是藏在煞星骂名之后,刻在皇家血脉里的才情与风骨。 廊下的雪,落得更轻了,梅香混着食香,在空气里缠绵。 两人的对话,轻缓且温柔,打破了冷宫多年的孤寂,像一缕春风,悄悄拂过这片冰封的天地。 萧承舟的话,依旧不多,却不再是那般淡漠疏离。 偶尔抬眸与她对视,眼底的寒潭,似也漾起浅浅的涟漪,不再是无波无澜。 江揽意看着他眉眼间的柔和,心头暖融融的,觉得这般静静陪着他,说说话,便足够了。 福全将金疮药小心收起来,装进贴身的衣袋里,又将剩下的桂花糕、肉包子叠好,放进食盒,用棉絮裹紧,生怕凉了。 轻声道:“殿下,这金疮药奴才收着,每日伺候您上药,江娘娘送来的棉袍,奴才也好好收着,天冷了便给您换上。” “这吃食奴才放在灶上,温着,您饿了便吃。”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满是细心,守着这份旧情,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伺候着自家殿下。 萧承舟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株枯梅上,喉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这是他入冷宫以来,第一次有这般柔和的语气。 像是被那缕清甜的桂香,被那抹月白色的温柔,悄悄融化了心底的几分寒凉。 福全收拾好东西,便识趣地退回到偏房,轻轻带上房门,留下萧承舟一人坐在廊下。 守着院内的落雪与梅香,守着那缕尚未散去的温柔。 雪还在漫天飞着,冷宫的廊下,却不再是彻骨的冷。 棉袍的暖意,桂花糕的甜香,姜汤的温热,还有那抹月白色身影留下的温柔,缠缠绕绕。 第91章 三人行 在这冷寂的天地里,漾开了一抹浅浅的,却又无比真切的暖意。 萧承舟拿起身侧的旧书,想再读上几页,却再难静下心来。 目光总不经意地飘向那扇虚掩的木门,仿佛下一刻,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便会再次推门而入。 带着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地唤他一声,七殿下。 书页被风掀起一角,落在那篇他与她探讨过的赋作上,字迹清晰,却再难入眼。 脑海里总映着她的模样,映着她冻得微红的指尖,映着她说起诗书时眼中的光亮。 映着她放下食盒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轻轻合上书,放在石桌上,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棉袍,暖意更甚。 指尖触到狐毛的柔软,想起她方才坐在身侧时,斗篷边缘沾着的雪沫,想起她冻得微红的鼻尖。 眉峰又轻轻蹙了一下,心底泛着一丝细细的疼。 她顶着风雪,冒着流言,来这冷宫里陪他说说话,送他暖衣热食,定然受了不少冻。 走在回宫的宫道上,雪大路滑,可还安好? 这深宫漫漫,风雪载途,人心凉薄,世态炎凉。 他从封王时的众星捧月,到如今身陷冷宫的无人问津,见多了趋炎附势,见多了落井下石。 原以为,往后的日子,便只有这冷宫的冷寂与孤寂相伴,便只有这漫天风雪与枯梅为伍。 却不料,竟还有人,记挂着他,惦念着他,冒着风雪,顶着流言。 为他送来一身暖,一抹甜,为他在这冰封的天地里,开了一扇窗,透进了一缕光。 纵是身陷冷宫,纵是前路渺茫,纵是顶着煞星的骂名,无人问津。 这一刻,心底的寒凉,却被这缕温柔的暖意,悄悄融化了几分。 那片冰封已久的心田,似被这盒桂花糕的清甜,被这一身棉袍的温暖,被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悄悄浇上了一捧温水。 融开了一层薄冰,漾起了浅浅的涟漪。 漫天风雪中,冷宫的廊下,那道挺拔的身影,裹着藏青色的棉袍,坐在竹椅上,望向漫天飞絮,望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眸底的寒潭,漾着浅浅的涟漪,再也不是无波无澜。 棉袍的暖意还在蔓延,桂花糕的甜香还在弥漫。 那抹月白色身影留下的温柔,悄悄藏在了心隅,在这数九寒天里,守着一缕浅浅的暖,陪着他,挨过这漫漫寒夜。 院角的枯梅,在风雪中,似又挺了挺枝桠,积雪落了几分,却依旧倔强。 枝桠间,似有小小的花苞,在悄然孕育,待春来时,便会迎着暖阳,悄然绽放。 开出一抹嫣红,驱散所有寒凉,迎来满目春光。 而这冷宫里的一缕温柔,这心隅藏着的一抹暖,也会像这枯梅的花苞,在漫漫风雪中,悄然孕育。 待来日,开出属于他们的,满目繁花。 雪停后的第三日,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下来,将皇城的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宫人们忙着清扫积雪,竹帚划过青石板的簌簌声、木车推雪的轱辘声、宫人间低声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 处处都透着年节将至的喜庆气息。 宫墙两侧的红彤彤的灯笼被宫人一一挂起,朱红的廊柱上也开始张贴烫金的春联、倒福字。 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蜜糖与腊梅混合的,年节独有的热闹味道。 江揽意趁着这难得的晴好天气,带着春桃去御花园散步。 一来解解瑶光殿连日来的沉闷,二来也想看看园中的腊梅,瞧瞧是否如冷宫院角那株一般,在风雪后依旧倔强盛放。 御花园内,历经几日风雪的腊梅开得正盛。 金黄的素心梅、殷红的朱砂梅、粉白的宫粉梅缀满枝头,挨挨挤挤。 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连枝头残留的细碎雪粒,都成了点缀,更添几分冰清玉洁。 江揽意身着一身淡粉色的缠枝莲纹宫装,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色梅花纹样,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鬓边斜簪一支圆润的东珠珍珠钗,未施浓妆,眉眼温婉。 正独自驻足在一株开得最繁盛的红梅前静静欣赏。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残留的雪粒,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冬日里的美好。 眼底漾着淡淡的温柔,脑海里不经意间,又想起了冷宫廊下,那株枯梅旁,身着藏青棉袍的身影。 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曲桥边传来一阵交谈声,夹杂着男子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御花园的静谧。 她转头望去,只见太子萧承澈与六皇子萧承云正并肩走来。 两人身边跟着几个随身的内侍与护卫,皆轻手轻脚,不敢打扰二位殿下的闲情。 二位皇子神色轻松,眉眼间无半分朝堂上的肃穆,显然是忙完了政务,来御花园闲庭信步。 太子萧承澈身着明黄镶金边的流云锦袍,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珏,玉珏上雕着祥龙纹,彰显着储君的身份。 他面容温润,眉目舒展,眉宇间带着天生的储君独有的沉稳气度。 说话时声音如春风般和煦,让人不自觉地心生亲近。 六皇子萧承云则穿着银白暗纹祥云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青竹纹,身姿挺拔,身形俊朗。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比起太子的温和儒雅,他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利与内敛。 眼神明亮,透着藏不住的聪慧机敏,一举一动间,皆是皇子的矜贵。 江揽意见状,连忙敛了心神,拉着身侧的春桃侧身躬身行礼。 声音温婉,礼数周全:“臣妾江氏,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六殿下,殿下金安。” 春桃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垂首不敢言语。 “娘娘免礼。”太子萧承澈温和地抬手,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目光落在江揽意身侧的红梅上,语气亲切:“这般好的天气,难得的晴日,娘娘也来御花园赏梅?” “回太子殿下,正是。”江揽意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眸,姿态恭敬,不敢有半分逾矩。 指尖轻轻拢了拢袖摆:“连日风雪,闷在殿中久了,今日见天朗气清,便想来御花园走走。” 恰逢园中的腊梅开得正好,便驻足欣赏一番,沾沾这腊梅的清香。” 她的声音轻柔,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既答了太子的话,又不失妃嫔的温婉。 六皇子萧承云的目光落在江揽意身上,淡淡扫过她鬓边简约的珍珠钗和素雅却精致的粉梅宫装。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并无半分皇子对妃嫔的轻佻之意。 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娘娘倒是好兴致。” 这腊梅傲骨凌霜,经了几日风雪,反倒开得这般繁盛,冰肌玉骨,暗香盈袖,确实值得驻足一看,不负这冬日好光景。” 他素来不喜宫中妃嫔的矫揉造作,偏爱这般清雅淡然的性子。 江揽意虽身居妃位,却无半分争宠的浮躁,反倒如这腊梅一般,清雅自持,倒让他心生几分好感。 江揽意心中一动,微微抬头看向六皇子。 见他眼神坦诚,目光落在枝头的腊梅上,并无半分其他心思,便微微躬身,语气谦和:“六殿下过奖了,不过是冬日寻常景致,入不得殿下的眼。” “娘娘不必过谦。”太子萧承澈笑着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目光落在她方才拂过梅花的指尖上,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前几日听闻娘娘在宫中广施善缘,不仅平日里善待身边的宫人,从不苛责。” 还时常让人接济宫中那些无依无靠的老太监、老宫女,给他们送些棉衣吃食,这份仁心,着实难得。” 深宫之中,能不被争宠夺利的风气影响,保持这份初心与悲悯,尤为可贵。” 太子素来留心宫中诸事,尤其关注各位妃嫔的品行。 江揽意虽无显赫家世,却品行端正,待人宽厚,宫中上下对她皆是赞誉,这些琐事,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中。 江揽意没想到太子竟会知晓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心中有些惊讶。 连忙敛衽行礼,语气诚恳,不敢有半分自得:“太子殿下谬赞了,臣妾实在担当不起。” 这些不过是臣妾做了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仁心。” 深宫之中,人人皆不易,那些老宫人伺候皇家一辈子,熬到晚年却孤苦无依,无儿无女,甚是可怜。” 臣妾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给他们送些暖衣吃食,让他们能安稳过冬,也是应当的。” 她本就心善,见不得旁人受苦,更何况那些老宫人,皆是为皇家操劳了一生的人,晚年凄凉,她不过是举手之劳。 “娘娘此言差矣。”六皇子萧承云接口道,语气依旧诚恳。 目光落在江揽意身上,带着几分认同:“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宫中的妃嫔,多是想着如何争宠夺利,如何讨得皇上欢心,如何为家族谋利。” 甚少有人会将心思放在这些无依无靠的老宫人身上,娘娘却能有这份悲悯之心,已是难能可贵,何须自谦。”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偶然提起,并无半分刻意。 目光也转回枝头的腊梅,漫不经心地问道:“我曾听户部尚书大人提及,娘娘自幼便饱读诗书,师从名师。” 父亲又是户部尚书,家学渊源,想必学识渊博,不知娘娘对近日坊间新刊的《昭明文选》可有见解?” 他近日正潜心研读此书,爱不释手,只是其中有些字句晦涩难懂,心中多有疑惑。 今日偶遇江揽意,听闻她学识不俗,便忍不住想借机请教一番,也想看看这位清雅的江娘娘,是否真如传闻中一般,腹有诗书。 江揽意心中一喜,她素来喜爱诗书,只是深宫之中,能与之探讨诗书的人寥寥无几。 前日与萧承舟探讨《昭明文选》的意犹未尽还在心头,如今六皇子竟也关注此书,倒是难得的同好。 便压下心头的欣喜,坦然答道:“六殿下抬举臣妾了,《昭明文选》确实是千古佳作,选材精妙,上起周代,下至南朝梁代,汇百家之精华。” 辞藻优美,文气斐然,尤其是其中的赋作,或气势恢宏,或清丽婉约,令人赞叹不已。” 不过臣妾才疏学浅,对此书也只是略加研读,略懂皮毛罢了,不敢在殿下面前谈什么见解,恐班门弄斧。” 她素来谦逊,纵使心中有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在皇子面前张扬。 “娘娘太过谦虚了。”六皇子萧承云眼中的笑意更浓,语气也带着几分热切,显然是遇到了同好,难掩心中的欣喜。 “我近日也在潜心研读此书,爱不释手,日日翻读,其中《两都赋》的铺陈描写,辞藻华丽。” 将东西二都的景致、宫室、风俗描写得淋漓尽致,气势磅礴,着实令人折服。” 只是其中有些字句晦涩,典故生僻,反复研读,也依旧有些不解之处,心中积郁许久。” 今日偶遇娘娘,不知可否冒昧向娘娘请教一二?” 他说着,便微微躬身,姿态谦和,并无半分皇子的倨傲,显然是真心向学。 太子萧承澈见两人皆是爱书之人,脸上也露出笑意,开口道:“原来二位皆对《昭明文选》有所研读,倒是难得的缘分。” 御花园中这梅林旁的暖亭,正好备着热茶点心,不如移步暖亭,二位好好探讨一番。” 也让我旁听一二,沾沾书香。” 他素来重视学识,见六弟如此好学,江娘娘又学识不俗,自然乐见其成。 江揽意闻言,连忙躬身应下:“太子殿下有命,臣妾从命便是,能与六殿下探讨诗书,也是臣妾的荣幸。” 说罢,便随着太子与六皇子,缓步走向梅林旁的暖亭。 暖亭之中,早已有心腹内侍备下了热茶与精致的点心,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亭外是傲雪盛放的腊梅,暗香阵阵,亭内是温热的清茶,书香袅袅。 倒成了这深宫中难得的清雅之地。 几人落座,内侍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只留三人在亭中,闲谈诗书。 六皇子萧承云率先开口,拿起桌上的一本《昭明文选》,正是坊间新刊的版本,书页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第92章 言谈甚欢 他翻到页面,指着其中一句,语气带着疑惑。 娘娘请看,此句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位,放太紫之圆方。 反复研读,只知其辞藻华丽,却对其中太紫二字的典故,以及此句的深层寓意,不甚理解,不知娘娘可否为我解惑。 他说着,便将书卷递到江揽意面前,目光中满是求知的热切。 江揽意接过书卷,指尖轻轻拂过书页,目光落在那句赋文上,眼底漾着淡淡的笑意。 她对这句也曾反复研读,心中早有见解,便抬眼看向六皇子,语气温和,娓娓道来。 六殿下有心了,此句出自西都赋,是描写未央宫的格局。 太紫二字,实则指的是天上的太微、紫宫二星,古人常以天象喻人事,以天上的星宫格局,来对应地上的宫室布局。 暗指未央宫的格局与天象相合,居天地之正位,显皇家之威仪。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而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则是说未央宫的建造,效仿天地之形态,依循阴阳之法度。 坤灵指的是地神,太紫指的是星宫,整句话看似是描写宫室的格局,实则暗含对王朝承天受命、正统威严的赞颂。 这也是汉赋惯用的手法,以铺陈描写,彰显帝王的气魄与王朝的兴盛。 她的讲解条理清晰,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既解释了典故,又剖析了深层寓意。 言语间,透着深厚的学识底蕴。 六皇子萧承云闻言,眼中豁然开朗,恍然大悟,忍不住拍案叫绝。 原来如此,娘娘一语点醒梦中人。 我反复研读多日,竟未想到这太紫是指星宫,也未体会到这赋文背后的深层寓意。 娘娘的见解,实在独到,让我茅塞顿开。 他心中对江揽意的学识,更是多了几分敬佩,这般细腻的解读,绝非泛泛而读所能做到。 可见她对文卷的研读,极为深入。 太子萧承澈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的探讨,眼中也露出赞许的神色,点头道。 江娘娘的解读,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果然名不虚传。 家学渊源,学识不俗,文卷看似只是文辞荟萃,实则藏着百家智慧。 能有这般深入的理解,着实难得。 太子殿下与六殿下过奖了。 江揽意放下书卷,躬身行礼,语气依旧谦和。 臣妾不过是闲来无事,反复研读罢了,比起二位殿下的博闻强识,还差得远呢。 娘娘不必自谦。 六皇子萧承云笑着摆手,又翻到另一页,指着其中一篇赋作。 娘娘再看这篇,曹植以佳人喻意,辞藻清丽,意境悠远。 只是其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一句,历来被奉为千古名句,不知娘娘对此句,可有别样的解读。 他素来喜爱这篇文字,对这句名句更是情有独钟,想听听江揽意的见解。 江揽意抬眼看向那句赋文,眼底漾着淡淡的温柔,语气轻柔。 六殿下此言,问到了臣妾的心坎里,臣妾也最喜这篇文字,更偏爱这句千古名句。 世人皆道,此句是对佳人容貌身姿的极致赞颂,惊鸿之翩跹,游龙之婉约,秋菊之清雅,春松之挺拔。 将佳人的美写到了极致。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亭外的红梅,继续说道。 只是在臣妾看来,这句不仅是写外在之美,更是写其内在之韵。 惊鸿游龙,是其身姿的灵动,秋菊春松,是其品性的高洁。 笔下之人的美,不仅在容貌,更在风骨,如这腊梅一般,傲骨凌霜,清雅自持。 这才是作者真正想赞颂的,也是这名句能流传千古的缘由。 她的解读,跳出了世人对容貌的解读,深入到内在的风骨,独树一帜,却又合情合理,让人眼前一亮。 六皇子萧承云闻言,眼中满是赞叹,连连点头。 娘娘的解读,实在精妙,跳出了固有的思维,看到了内在风骨。 这般见解,实在难得,我往日只觉这句写尽了佳人之美,却从未想过这深层的风骨之美。 今日听娘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太子萧承澈也连连颔首,赞许道。 江娘娘的见解,清新独到,颇有见地。 可见娘娘不仅饱读诗书,更有自己的思考,绝非死读书之辈,实在难得。 亭中气氛愈发融洽,三人围绕着文卷,从赋作到诗颂,从典故到寓意,从作者的心境到文章的风骨,相谈甚欢。 六皇子萧承云求知若渴,不断提出心中的疑惑。 江揽意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娓娓道来,一一为他解惑。 她的讲解,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总能切中要害,让六皇子茅塞顿开。 太子萧承澈则坐在一旁,静静旁听,偶尔也加入探讨,提出自己的见解。 三人各抒己见,谈笑风生,亭内的茶香与亭外的梅香交织在一起,书香袅袅,暖意融融。 倒成了这深宫中难得的温馨画面。 春桃站在暖亭外,看着亭中相谈甚欢的三人,脸上也露出笑意。 自家小主素来喜爱诗书,今日能与太子、六皇子这般畅谈,也是难得的舒心。 阳光透过暖亭的窗棂,洒在三人身上,洒在桌上的卷册之上。 书页被微风轻轻掀起,墨香阵阵,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缓慢而温柔。 江揽意坐在亭中,与二位皇子探讨诗书,心中却偶尔会想起冷宫的那株枯梅。 想起那个身着藏青棉袍,眉眼清冷,却在谈及诗书时,眼底闪过光亮的身影。 若是他也在此处,能与二位皇子一同探讨,想必也是一番别样的光景。 她轻轻敛了敛心神,将那份思念藏在心底,继续与二位皇子畅谈。 眉眼温婉,笑意浅浅,在这冬日的暖亭中,在腊梅的暗香里,成了一道清雅的风景。 御花园的梅林旁,暖亭内茶香袅袅,书香阵阵。 亭外腊梅傲雪,暗香盈袖,阳光正好,岁月安然。 这深宫之中的一抹清雅与温馨,在年节将至的喜庆里,显得格外珍贵。 而冷宫的院角,那株枯梅在阳光的照耀下,枝桠上的花苞愈发饱满,似是在积蓄力量。 待那春日到来,便会迎着暖阳,悄然绽放,开出属于自己的一抹嫣红。 驱散所有的寒凉,迎来属于自己的满目春光。 深宫漫漫,前路未知。 可那藏在心隅的温柔与暖意,那对诗书的热爱,那心中的坚守与初心。 终将如这傲雪的腊梅一般,在风雪中倔强生长,在时光中悄然绽放。 不负这岁月静好,不负这心中所念。 六殿下客气了,相互探讨罢了,谈不上请教。 江揽意笑道,语气坦诚。 三人便围绕着文卷展开了闲谈,太子萧承澈偶尔插话,言语温和,见解独到,总能恰到好处地总结两人的观点。 六皇子萧承云则思维敏捷,言辞犀利,提出的问题颇有深度,与江揽意你来我往,十分投机。 江揽意应对得体,既不卑不亢,又不失温婉,谈及书中的诗词赋作,引经据典,条理清晰,让两位皇子对她更添了几分好感与敬佩。 暖亭之内炭火温热,茶香清润,与窗外的寒梅冷香缠在一起,酿出一种难得的安宁。 这样的时刻,在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实在太过稀少。 没有尊卑压迫,没有利益试探,没有派系倾轧,只有纯粹的文字与心意相通。 江揽意坐在软垫之上,指尖偶尔轻叩桌面,跟着两人的思路缓缓延伸。 她很少在人前展露才学,更不愿因学识出众而引来旁人的忌惮与非议。 可今日面对两位皇子的真诚请教,她也不愿藏拙,只愿将心中所思所悟,坦然相告。 太子萧承澈性子沉稳,听得多,说得少,每一句点评都温和有度,分寸恰好。 他从不刻意彰显储君身份,也不居高临下,只以同好之心相待。 这份气度,让江揽意心中多了几分敬重。 六皇子萧承云则更为热忱,眼中的求知之意毫不掩饰,遇到豁然开朗之处,便会真心赞叹,毫无皇子架子。 这般纯粹的性情,在皇家子弟之中,更是难得。 江揽意偶尔抬眼,望向亭外纷飞的梅影,心头却轻轻一软。 她总会在这样清净的时刻,想起冷宫之中那个孤寂的身影。 他同样饱读诗书,见解犀利,风骨凛然,却因命运磋磨,被困在寒雪枯木之间。 无人问津,无人倾听,无人与他灯下对坐,谈一句文字风骨。 若是此刻,他也能坐在这暖亭之中,与他们一同畅谈。 以他的才学,必定能说出更惊艳、更透彻的见解。 一念至此,江揽意的心头便微微发涩。 她迅速压下这份心绪,不愿让情绪外露,更不愿破坏眼前这份难得的平和。 春桃站在亭外廊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安静静地守候。 她看着自家小主眉眼舒展,笑意温和,心中也跟着踏实下来。 入宫这么久,小主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内敛,小心翼翼,极少有这般放松自在的时刻。 今日能与两位性情温和的皇子畅谈文字,对小主而言,已是一段难得的慰藉。 阳光渐渐偏移,从亭顶斜斜落进亭内,落在江揽意的发间、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她鬓边的珍珠钗微微反光,衬得她面容愈发温婉清丽。 太子萧承澈偶尔抬眼望向她,眼中只有纯粹的欣赏,并无半分逾矩之意。 六皇子萧承云则沉浸在文字探讨之中,满心都是解惑后的畅快与欣喜。 三人你来我往,从辞赋章法,谈到文人风骨,从时代背景,谈到心境情怀。 越谈越投机,越聊越融洽,几乎忘了时间流逝。 亭外的梅香一阵阵飘进来,与茶香、墨香缠在一起,成了深冬里最动人的气息。 江揽意许久没有这般畅快地与人交流心中所好。 在瑶光殿中,她大多时候只是读书、静坐、刺绣、静养。 宫人敬畏她的身份,却不敢与她真正交心。 妃嫔之间多是虚与委蛇,逢场作戏,更不可能有这般真诚的文字相交。 今日这场偶遇,这场闲谈,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场意外的馈赠。 她珍惜这份干净的情谊,也珍惜这份不掺任何算计的相处。 时间一点点推移,暖亭之内的暖意始终未减。 江揽意说话时语气温柔,解释时条理分明,遇到不同见解,也会从容表达,不卑不亢。 两位皇子对她的欣赏,也从最初的客气,渐渐变成了真心的敬佩。 他们从未想过,深宫中竟有这样一位女子,容貌清丽,性情温婉,学识却如此深厚。 不张扬、不炫耀、不骄纵,只安安静静,便自带一身光华。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欣慰。 她能清晰地看出,两位皇子对小主是真心欣赏,并无半分轻佻、算计与利用。 只是纯粹的学术探讨,只是纯粹的人格认可。 这样的认可,比任何恩宠赏赐,都更让小主安心。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渐渐西斜。 阳光不再刺眼,变得柔和温暖,透过梅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 太子萧承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亭外渐晚的日影,轻声开口。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改日有机会,再与娘娘一同探讨,今日倒是获益良多。 他语气温和,带着真诚的谢意,没有半分催促,也没有半分敷衍。 多谢太子殿下与六殿下厚爱。 江揽意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体。 臣妾也从两位殿下的言谈中学到不少,恭送殿下。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太子萧承澈微微颔首,示意不必多礼。 六皇子萧承云也跟着起身,眼中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今日与娘娘交谈,实在畅快,改日定要再来请教。 江揽意微微浅笑,点头应下,并未多言。 两位皇子转身离去,随身内侍与护卫紧随其后,脚步轻缓,不曾惊扰这片梅林安宁。 看着两位皇子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曲桥尽头。 春桃才终于松了口气,快步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兴奋。 “小主,太子殿下和六殿下对您可真好。” “尤其是六殿下,看您的眼神都带着真心实意的欣赏。” “能与两位殿下这般畅谈,真是太难得啦。” 春桃年纪尚轻,心思单纯,满心都是为自家小主高兴。 江揽意淡淡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清明与沉静。 “他们性情温和,待人有礼罢了。” “太子殿下沉稳宽厚,六殿下聪慧通透,都是难得的君子。” “能与两位殿下畅谈,确实是一桩乐事。”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远处的宫殿群。 夕阳的余晖洒在层层叠叠的宫墙之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宫中难得有这般清净的时光,没有算计,没有争斗,只是单纯的文字交流。” “好好珍惜便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敢多问,只乖乖跟在江揽意身后。 江揽意缓缓转身,不再望向远方,只低头看着脚下被阳光晒得温暖的青石板。 她一步步往前走,步履轻缓,姿态从容。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御花园的腊梅依旧在寒风中静静盛放,暗香浮动,漫过亭台,漫过曲桥,漫过层层宫墙。 一派岁月静好,安宁温柔的模样。 可江揽意的心底,却始终藏着一处角落,装着冷宫的寒雪,装着枯梅,装着那个孤傲清冷的身影。 她知道,这份短暂的静好,终究抵不过深宫的寒凉。 可她依旧愿意守住此刻的温暖,守住心底的那一点光。 离年关越来越近,皇宫里的年味也愈发浓厚。 各处宫殿都开始装点布置,红灯笼高挂,红绸缠绕,福字张贴。 宫人们各司其职,扫雪、除尘、备礼、制膳,忙得热火朝天,脚步匆匆。 殿内炭火更旺,膳食更精,赏赐更多,处处都透着喜庆热闹的气息。 欢声笑语从各宫各殿飘出,混着年节的香甜气息,漫遍整座皇城。 人人都在期盼新年,期盼新岁安康,期盼好运降临。 唯有冷宫一带,依旧寂静冷清,与世隔绝,仿佛被整个皇宫遗忘。 那里没有红灯,没有新联,没有往来道贺的人影。 只有寒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人倾听的叹息。 江揽意站在瑶光殿的窗前,望着远处漫天霞光,指尖轻轻抚过窗沿。 她知道,年越近,寒越重,冷宫的日子,便越难熬。 别人都在添新衣、领赏赐、吃暖食。 唯有他,依旧守着那一方小小的院落,与枯梅寒风为伴。 而她能做的,依旧只是悄悄送去一点暖意,一点甜,一点微光。 不敢张扬,不敢声张,不敢让人察觉。 只愿在这漫天风雪里,能让那个孤傲的身影,少受一点寒,多尝一点甜。 只愿那株枯梅,能在冰雪之下,守住最后一点生机。 只愿心底那点不曾言说的牵挂,能化作一缕暖意,穿过宫墙,落在他的肩头。 深宫岁月长,风雪未曾停。 第93章 何必闹那么大 残冬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掠过紫禁城层层叠叠的飞檐,把檐角悬着的铜铃吹得叮铃轻响。宫墙深处,往日里最是冷清偏僻的街巷,也因着年关将近,漫开了一点点若有似无的烟火气。 可只要心中尚有一点暖,一点光,一点坚守,一点牵挂。 再漫长的寒冬,也终会过去。 再孤寂的长夜,也终会迎来黎明。 再冰冷的冷宫,也终会有一枝梅,为他而开。 皇宫上下,早已被年节的喜气裹得严严实实,最是忙碌的莫过于御膳房。 天还未亮,御膳房的炉火便已熊熊燃起,通红的火光映亮了整片院落。大师傅们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手上拿着锅铲刀勺,忙得脚不沾地,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案板排成一列,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堆满了案台,新鲜的肘子、肥美的活鱼、细嫩的鸡鸭、珍贵的菌菇、滋补的药材,一眼望去琳琅满目,皆是上等食材。 剁肉声、切菜声、翻炒声、沸水滚动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声响,回荡在御膳房上空。铁锅被烧得滚烫,倒入香油,瞬间滋啦作响,肉香伴随着油烟扑面而来。大火爆炒时,火苗窜起半尺高,锅气冲天,浓郁的香气顺着窗户缝、门缝飘出,引得路过的宫人太监频频侧目,纷纷停下脚步,忍不住咽口水,却不敢多作停留,只能加快脚步,免得被总管太监瞧见,落一个偷懒失仪的罪名。 负责点心的宫女们则围在另一处案板前,细心制作各式年糕、花糕、元宵、酥饼。雪白的糯米粉被倒入瓷盆,加入温水,一遍遍揉捻,直到面团软糯细腻,光滑不粘手。有的裹上香甜细腻的红豆沙,有的塞满研磨得喷香的黑芝麻,有的拌上清甜的桂花蜜,还有的夹着枣泥、核桃、杏仁,每一种馅料都调配得恰到好处。 蒸笼一层叠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沸水之上。不过半柱香功夫,蒸笼一掀开,白茫茫的热气瞬间升腾而起,裹着甜糯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御膳房。软糯的年糕、精致的花糕、圆润的元宵,一个个色泽诱人,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只闻一口,便觉满心都是年节的甜意。 内务府的太监们也丝毫不清闲,一个个步履匆匆,捧着各式物件,在各宫各殿之间穿梭。他们要负责布置宫殿、悬挂灯笼、张贴春联和福字,从太和殿、乾清宫、坤宁宫这些主殿,到各宫嫔妃的居所,再到宗室皇子的府邸,一处都不能落下。 太和殿作为皇家最庄重的宫殿,早在几日前便开始精心装点。汉白玉石阶擦拭得一尘不染,廊柱之上缠绕着大红绸带,层层叠叠,喜气洋洋。红彤彤的宫灯挂满了廊柱与房梁,灯罩皆是上等杭绸所制,绘着龙凤呈祥、百子闹春的吉祥纹样,灯穗垂落,随风轻晃。金灿灿的福字贴满了门窗,皆是御笔亲题,笔力遒劲,透着皇家威严。连地面都铺上了崭新的大红绒毯,厚实绵软,踩上去无声无息,处处都透着皇家的威严与喜庆,一眼望去,满目红火,暖意融融。 各宫各殿都按份例分到了相应的物件,灯笼、春联、福字、炭盆、瓜果点心,一样不少,连偏僻一些、平日里少有人过问的宫殿,也不曾落下。宫人们捧着东西进进出出,冷清的宫殿也渐渐添了几分年味儿,不再那般萧瑟。 江揽意的瑶光殿也不例外。 自打她入宫,瑶光殿便一直安安静静,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在后宫之中,像一株quietly生长的兰草。可如今年关将近,殿内也热闹了起来。春桃和小太监平安正忙着在殿内挂灯笼、贴春联,两人忙得额头沁出细汗,脸上却都带着欢喜的笑意。 平安年纪不大,却手巧心细,做事稳妥。他搬来小梯凳,站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将春联抚平,用浆糊一点点粘牢,上联下联贴得端端正正,左右对称,不差分毫,连福字都贴得方方正正,一看便格外舒心。 春桃则在一旁打下手,捧着浆糊碗,扶着梯凳,递上灯笼,两人配合默契,忙得不亦乐乎。 “平安,你慢点儿,别摔着了!”春桃仰头叮嘱,手里紧紧攥着浆糊刷,“这春联可得贴正了,图个新年吉利。” “春桃姐姐放心,我稳着呢。”平安笑着应道,手下动作丝毫不停,“你看,是不是正得很?” 春桃凑近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咱们平安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江揽意坐在窗边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绒毯,看着殿内忙碌的两道身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诗集,书页轻轻摊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看着春桃和平安忙前忙后,听着他们低声说笑,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不掺杂半分权谋算计的烟火气。 深宫里的日子,大多是清冷孤寂的,这般平凡琐碎的温暖,反倒最是动人。 “小主,您看这灯笼挂得好不好看?” 春桃好不容易挂好廊下一盏最大的红灯笼,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快步跑到暖榻边,指着廊下的灯笼,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与期待,像等着夸奖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这灯笼是内务府特意送来的年节宫灯,红绸做的灯罩,上面还绣着牡丹,里面还镶着小灯珠,等晚上点亮了,肯定特别好看,满殿都是红通通的暖意。” 江揽意缓缓抬眼望去。 只见廊下几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红绸鲜艳,映得殿内一片暖意融融。灯罩上绣着吉祥的缠枝牡丹纹样,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动,光影流转,格外精致漂亮。 她点头,温声笑道:“好看,春桃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挂得又正又稳,看着就舒心。” “谢小主夸奖!”春桃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起浅浅的梨涡,瞬间干劲更足,转身又去忙活,“小主等着,我把剩下的也都挂好,保证咱们瑶光殿,是后宫最漂亮的地方!” 江揽意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眸中笑意更柔。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栗子匆匆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还冒着细密的汗珠,脸颊通红,显然是一路快跑过来的。 “小主,小主!”他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兴奋,“内务府送年节的赏赐来了,好多好东西呢,堆了满满一地!” “有锦缎、珠宝首饰,还有不少好吃的点心和陈年美酒,都是上好的东西!” 江揽意闻言,缓缓合上诗集,轻轻起身,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语气平静:“知道了,咱们出去看看。” 她缓步走出殿外,只见廊下站着几个内务府的太监,个个衣着整齐,神色恭敬,手中捧着托盘,排列整齐,托盘上都盖着明黄色的锦布,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 为首的太监是皇后身边的亲信李总管,平日里在后宫颇有几分脸面,见江揽意出来,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有加,丝毫不敢怠慢。 “江娘娘,这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奴才送来的年节赏赐,还请娘娘过目清点。” 江揽意微微颔首,身姿端庄,语气平和得体:“有劳李公公亲自跑一趟,费心了。” 她说罢,侧头示意:“春桃,平安,接过来吧。” 春桃和平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一个个托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轻轻掀开锦布。 赏赐的物品果然十分丰厚,看得人眼花缭乱。 几匹上好的云锦、蜀锦,色彩鲜艳,质地精良,有正红、浅粉、月白、石青,触手光滑细腻,流光婉转,一看便是进贡的珍品,寻常嫔妃一年也未必能得一匹。 一盒镶嵌着珠宝的头面首饰,铺在明黄色软缎之上,珍珠圆润饱满,翡翠通透碧绿,宝石璀璨夺目,赤金打造的钗环镯子,件件都是精工细作,价值连城,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都花了。 还有各式精致的糕点果品,桂花糕、马蹄糕、杏仁酥、蜜饯果子,都用描金漆盒装着,香气清甜;以及一坛坛封泥完好的女儿红、杜康美酒,泥封之上印着宫印,未开坛便已香气隐隐,醇厚绵长。 春桃和平安看得暗暗咋舌,这般厚重的赏赐,在低位嫔妃中已是极其少见,足以看出陛下与皇后对自家小主的看重。 江揽意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欣喜若狂,也无半份受宠若惊,只是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劳烦李公公回去之后,替我谢过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恩典,臣妾铭记在心。” 她说完,侧头看向春桃:“取些银钱来,赏给各位公公,一路辛苦。” “娘娘客气了,这都是奴才们分内之事。”李公公笑着接过春桃递来的沉甸甸一袋银钱,麻利揣进袖中,脸上笑容愈发恭敬亲和,“陛下和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说娘娘初入宫闱,行事端庄,待人谦和,安分守己,理当多赏些。” “娘娘安心收下便是,奴才还要去别处送赏赐,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 “公公慢走。”江揽意淡淡颔首,礼数周全。 待内务府的太监一行人转身离去,春桃立刻迫不及待地关上殿门,扑到装珠宝的锦盒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软缎,琳琅满目的珠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她眼睛都亮了,指着其中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小主,您快看,这些珠宝可真漂亮!” “尤其是这支凤钗,珍珠圆润饱满,翡翠翠绿通透,钗头的凤凰栩栩如生,羽毛根根分明,一看就价值连城,戴上一定特别好看!” “还有这串珍珠项链,颗颗大小均匀,光泽温润,一点瑕疵都没有,戴在您脖子上,肯定衬得您肌肤胜雪!” 春桃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立刻给江揽意戴上。 江揽意走上前,轻轻拿起那支凤钗。 指尖摩挲着冰凉细腻的钗身,金属微凉,凤凰的羽毛、眼睛、鳞片都雕刻得惟妙惟肖,工艺精湛,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十分平静淡然:“把这些东西都收好吧。” “锦缎留着,日后慢慢做衣裳,不必一次都用了。珠宝暂且收进内殿的暗格,锁起来,不必拿出来佩戴。” “点心和美酒分一些给宫里的宫人太监,每人都有份,让大家也沾沾年节的喜气。” “一年到头,在宫里伺候,也辛苦他们了。” 春桃一愣,随即明白自家小主的心思,连忙应声:“是,小主!” 她连忙指挥着小栗子和其他宫人,将赏赐一一收好,锦缎叠得整整齐齐,珠宝锁进暗格,点心果品则分装成一小份一小份,分给殿内所有伺候的人。 瑶光殿上下,都因这份厚重的赏赐,添了几分喜气,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干活也更有劲头了。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宫人们脸上都带着笑意,见面便道一声新年吉祥。各宫都在筹备年宴的衣物、妆容、礼数,往来走动的人越来越多,后宫之中,一派热闹景象。 江揽意一边让春桃准备年宴要穿的礼服,细心挑选纹样颜色,一边偶尔抽空,借着赏梅、散步、采买花草的名义,悄悄往冷宫的方向去。 她不敢大张旗鼓,每次都选在午后阳光正好、宫人大多偷懒歇息或是忙着准备年礼的时候,换上一身素净的宫装,只带春桃一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偏僻宫道。 她更不敢久留,每次只待片刻,将带来的东西悄悄交给提前安排好的可靠宫人,留下足够的炭火、厚实的棉衣、香甜的点心、驱寒的姜汤,还有一些治风寒、补身体的药材。 静尘殿,那座被世人遗忘的冷宫,被她安排的人悄悄打理得干净整洁。庭院扫去了积雪,廊下修好了破损的栏杆,屋内换上了新的窗纸,炭盆日日烧着,虽偏僻冷清,却也干净雅致,不再是往日那般破败萧瑟。 院中的那一株红梅,开得正盛。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花瓣上,泛着晶莹的光泽,红得热烈,红得倔强,在一片残雪之中,格外耀眼。寒风一吹,梅瓣轻轻颤动,暗香浮动,清冽袭人。 萧承舟每日的日子,过得十分清净规律。 或是在书房读书练字,案上铺着宣纸,手中握着狼毫,一笔一划,沉稳有力,墨香满室,心静如水。窗外寒风呼啸,院内梅香浮动,他却仿佛置身事外,沉浸在书卷笔墨之中。 或是在院中练剑,一身素色衣袍,身姿挺拔如松,长剑出鞘,剑光凛冽,招式利落,不见半分落魄,不见半分消沉。剑风卷起落梅,花瓣纷飞,他立于其中,眉眼清冷,气度依旧,仿佛这冷宫的困锁,丝毫折不去他骨子里的骄傲。 外界的繁华与纷争,朝堂的波谲云诡,后宫的争风吃醋,仿佛都与他无关。 江揽意每次都远远站在高墙之外,藏在枯树之后,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不敢惊动。 只是静静听着院内纸张翻动的轻响,或是长剑破风的锐声,听着他安稳无恙的气息。 她不靠近,不打扰,不惊动。 只是确认他安好,确认他不缺衣食,确认他没有受冻挨饿,确认他依旧安稳,没有消沉,没有放弃。 确认那株枯梅,依旧在寒风里倔强挺立,凌寒独开。 她便心满意足,悄然转身离去,不留下一丝一毫痕迹。 她知道,以她如今的身份,一个无宠无势的低位嫔妃,靠近冷宫,靠近被陛下冷落的七皇子,本就是大忌,是后宫之中最忌讳的事情。 一旦被人抓住把柄,被皇后、沈贵妃或是任何有心人利用,不仅她自身难保,跌入万劫不复之地,还会给萧承舟招来更大的祸患,让他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所以她只能这般远远看着,默默护着。 像一株暗处的小草,悄悄为他挡住一点风雪,送去一点暖意,一点微光。 深宫之中,真情最是难得,也最是危险。 她不敢张扬,不敢表露,不敢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心思,只能将所有牵挂,所有心意,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藏在一次次无声的探望之中,藏在那一车车悄悄送去的炭火棉衣里。 春桃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小主一次次冒着风险前往冷宫附近,心中既担忧又心疼。 “小主,咱们下次还是别来了吧,万一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一次回去的路上,春桃忍不住低声劝说,“您对七殿下的心意,咱们自己知道就好,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第94章 放心不下 江揽意脚步微顿,立在蜿蜒的宫道中央,目光遥遥望向远处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朱红宫墙。 那高墙一重又一重,像冰冷的囚笼,锁住了无数人的青春与性命,也困住了那个清冷孤傲的身影。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被寒风卷着的柳絮,飘在空气里,几乎要散掉:“我只是放心不下。” 春桃站在她身侧,看着自家小主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头一酸,却不敢多言,只静静等候下文。 江揽意缓缓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执拗。 “他那样的人,心比天高,才华内敛,纵然身处泥泞,也从未折过半分傲骨。” “他不该困在那座冷宫里,不该受那般冻饿孤寂之苦,更不该被这深宫的风雪,一点点磨去所有生气。”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坚定,没有半分迷茫。 “我如今在这宫里,无宠无权,能做的不多。” “不过是尽我所能,悄悄送些炭火棉衣,送些点心药材,让他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能少受一点寒,少挨一点饿。” “只要他平安,只要他还好好活着,我便安心了。” 春桃抬眼,望着江揽意平静的侧脸。 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没有波澜,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温柔与坚定,却像寒夜里一点不灭的光,让人看了便心头一暖。 她终究不忍再劝说,只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江揽意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无比郑重。 “小主放心,奴婢明白。” “今日之事,还有往日所有之事,奴婢都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半个字。” “就算是有人严刑逼供,奴婢也绝不会牵连小主半分。” 江揽意回眸,浅浅一笑,那笑意温和却有力量,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 “有你在,甚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巷深处,仿佛从未去过那冷宫附近一般。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的年味儿愈发浓厚,往来送礼请安的人络绎不绝。 太子与六皇子也先后派人,送来了不少年节之物。 送来的皆是清雅脱俗之物。 整套上品端砚湖笔、上好的徽墨宣纸,几本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孤本诗集。 还有刚从南方快马送来的新鲜瓜果与精致点心。 没有贵重的金银珠宝,没有暧昧不清的信物,更没有半句逾矩之言。 明明白白,干干净净,只是文友之间的寻常往来,挑不出半分错处。 江揽意坦然收下,既不刻意推辞显得矫情,也不过分欣喜显得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后,她也命人精心准备回礼。 自己亲手制作的桂花糕、杏仁酥,用干净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熬夜绣成的素色帕子,针脚细密,纹样素雅。 还有填充了安神香草的小巧香囊,气味清和,不浓不烈。 她送去的东西,不贵重,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用心。 不亲近,不疏远,不刻意迎合,也不故作冷淡。 在这人情复杂的后宫里,像一汪清泉,干净澄澈,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宫里上上下下,不少人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暗地里开始纷纷揣测。 这位江揽意江娘娘,初入宫闱不过数月,位份不高,家世不显,却偏偏能在御花园与太子、六皇子诗文相谈,引得两位皇子另眼相看。 如今年节赏赐,又远超同份位嫔妃,连皇后与陛下都对她另眼相待。 这般势头,分明是要得势的征兆,往后在后宫,前途不可限量。 一时间,往日冷清到门可罗雀的瑶光殿,骤然热闹起来。 一大早,便有各宫的宫人太监捧着礼盒、带着笑意前来请安问好。 有低位嫔妃派人送来的点心绸缎,有管事太监特意送来的新鲜蔬果。 连平日里眼高于顶、从不把低位嫔妃放在眼里的高位嫔妃身边的大宫女,也会特意绕到瑶光殿门前,客客气气地说上几句吉祥话,送上一份薄礼。 廊下往来之人络绎不绝,笑语声、请安声此起彼伏,往日的冷清萧瑟一扫而空,处处透着热闹红火。 春桃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整日眉眼弯弯,嘴角就没有放下过。 她跟在江揽意身边多年,看着自家小主入宫后安分守己、低调度日,如今终于被人看重,被人敬重。 只觉得熬了这么久,总算熬出了头,再也不用在深宫里默默无名、受人轻视。 这日晚间,春桃伺候江揽意坐在镜前卸妆,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发髻,一边忍不住欢喜地开口。 “小主,您如今可是宫里的红人了。” “您看这几日,咱们瑶光殿多热闹,谁见了咱们不客客气气的?” “依奴婢看,往后您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晋位份,得圣宠,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江揽意望着铜镜里自己素净的面容,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欣喜,语气清淡如水。 “春桃,你要记住。” “深宫之中,最靠不住的就是恩宠,最易逝的就是权势。” “恩宠如浮云,风一吹就散;权势如流水,转眼就空。” “今日你风光无限,人人巴结奉承,明日说不定就因一件小事跌入尘埃,万劫不复。” “到时候,树倒猢狲散,旁人躲都来不及。” 她顿了顿,眸中一片清明,看透了这后宫的浮华表象。 “如今这些热闹,这些讨好,这些客气,不过是看在太子、六皇子与陛下眼下的几分薄面罢了。” “一旦我失了这薄面,今日围在瑶光殿的人,明日便会第一个踩上来。” “我从不想争宠,不想夺利,不想站队,更不想攀附任何一方。” “我只愿守着瑶光殿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守着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牵挂,安稳度日,平平安安,便是最好。” 春桃手上动作一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语气乖巧。 “奴婢明白了,奴婢听小主的。” “小主说怎样,咱们便怎样,绝不张扬,绝不惹事。” 江揽意不再多言,轻轻闭上眼,任由春桃为自己梳理长发。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盛宠加身,不是位份节节攀升,不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一份平静。 一份远在冷宫里的那个人,能平安无恙,能熬过寒冬,能等到一线生机。 如此,便足够了。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晴好。 暖融融的日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温柔地洒在皇宫的每一处角落。 檐角的残雪在阳光下渐渐融化,雪水顺着青瓦缓缓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空气里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冽气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江揽意特意换上一身新做的浅粉梅纹宫装。 衣料是江南进贡的软缎,柔软亲肤,颜色淡雅温婉。 裙摆上用浅粉色丝线绣着疏疏落落的梅花,不浓不艳,清雅脱俗,像极了寒天里悄然绽放的寒梅。 她鬓边只簪一支简单的羊脂玉簪,温润通透,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 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更显得清丽温婉,气质绝尘。 她吩咐春桃取来早已准备好的炭火与点心,两人换上素净的宫装,压低帽檐,再次悄无声息地往静尘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宫道两侧红灯高挂,红绸缠绕,年味儿浓郁得化不开。 宫人们三五成群,捧着年货往来穿梭,脸上都带着年节的笑意,见面便拱手道一声新年吉祥。 处处都是热闹喜庆,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派祥和盛世之景。 可越是这般喧嚣热闹,江揽意的心头越是酸涩。 这皇宫越大,越热闹,便越衬得那座被遗忘在角落的静尘殿,冷清孤寂,无人问津。 她带着春桃,刻意绕开人多的主道,专挑偏僻狭窄、少有人走的小巷前行。 一路弯弯曲曲,越走越安静,越走越冷清,耳边的欢声笑语渐渐淡去,只剩下寒风掠过枯枝的轻响。 终于,走到了最僻静的宫巷。 远远望去,静尘殿那座破旧的院门静静紧闭,院墙斑驳,青瓦覆雪,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萧瑟。 可庭院中央,那一株红梅却开得热烈如火,红艳艳的花瓣在一片灰白残雪之中,格外耀眼夺目,像一团不灭的火,燃在冷寂的深宫里。 江揽意抬手,示意春桃停在远处的大树之后,自己则缓步上前,藏在粗壮的树干旁,悄悄望向院内。 萧承舟正坐在廊下的一张矮凳上。 他一身素色粗布衣袍,料子粗糙,没有锦缎的华贵,没有珠玉的点缀,简简单单,甚至称得上朴素寒酸。 可即便如此,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脊背笔直,没有半分落魄之态。 他手中捧着一卷旧书,微微垂眸,长睫浓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暖融融的阳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为他清冷孤绝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平日里总是覆着寒霜的眉眼,在这一刻,竟也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后宫的明枪暗箭,没有旁人的冷眼轻视,没有无尽的孤寂压抑。 这一刻,他不是被陛下厌弃的七皇子,不是被困在冷宫里的落魄皇子。 他只是一个安静读书的少年郎,干净,纯粹,安然。 江揽意站在大树之后,隔着一道不算太高的院墙,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风轻轻吹过庭院,枝头的梅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细碎的雪。 一片片花瓣轻轻飘落在他的衣袍上,飘落在他摊开的书页间,染上淡淡的梅香,静谧而美好。 她没有出声,没有靠近,没有露出半分身影。 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着。 心底一遍又一遍,轻轻默念。 萧承舟,愿这个冬天,你平安无恙,不受寒冻,不遭苦楚。 愿来年春日,枝上梅开二度,暖风拂过深宫,你我皆能挣脱这牢笼,得一份自在安宁。 愿这深宫的凛冽风雪,终有一日,绕你而行,再也伤不到你半分。 愿你心中那一点光,永不熄灭,支撑你熬过所有长夜寒冬。 残雪厚厚覆在青瓦之上,被午后的暖阳慢慢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檐角缓缓滴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碎成微凉的水花。 墙角的枯草上还凝着薄薄的冰棱,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风卷着淡淡的梅香掠过空寂的宫道,卷起几片零落的花瓣,在巷弄里悠悠打旋,而后轻轻落地,无声无息。 远处,宫墙连绵起伏,朱红斑驳,琉璃瓦在天光下泛着冷硬刺眼的光。 像一道无情的屏障,硬生生隔绝了这边的冷清孤寂,与那头的喧嚣热闹,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静尘殿周遭,不见半个人影,不闻半分声响。 唯有寒枝轻轻晃动,几只雀鸟在枝头低低啼鸣。 四下安静得能听见雪水融化滴落的细微声响,清冷却不凄凉,孤寂却不绝望。 只因那一树红梅,正因一人牵挂,而多了一丝生机。 江揽意站在树后,静静望了片刻。 确认院内一切安好,确认他安然无恙,确认那株梅开得热烈盛放,确认他依旧沉稳坚定,没有消沉,没有放弃。 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身,一步一步,悄然离去。 浅粉色的身影没入层层叠叠的宫墙之中,脚步轻缓,姿态低调,不留一丝痕迹,不扰一片安宁。 而廊下读书的萧承舟,似是心有所感。 在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巷尽头时,他缓缓抬眼。 墨色深邃的眼眸,静静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目光落在漫天随风飞舞的梅瓣上,幽深如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无喜无怒,无惊无扰。 可那潭深水之下,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连他自己都未曾言说的情绪,像梅香一般,淡淡萦绕,挥之不去。 风再次吹过庭院,梅香更浓,漫过院墙,漫过宫道,漫向那道远去的身影。 年关将近,寒风未停,风雪依旧。 可这深宫之中,有人心藏暖意,步步坚定,默默前行。 再漫长刺骨的寒冬,也终会过去。 再漆黑孤寂的长夜,也终将迎来黎明。 冷宫里的寒梅,会岁岁年年,凌寒盛放。 心中牵挂的人,会平平安安,熬过寒冬。 这便够了。 一路悄然返回瑶光殿,天色已近黄昏。 殿内的宫人早已点亮了廊下的红灯笼,一盏盏红灯高高挂起,暖红的光芒洒满庭院,映得殿内一片暖意融融。 江揽意卸下外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春桃很快端来一杯温热驱寒的姜茶。 她接过茶杯,指尖捧着温热的瓷杯,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她轻轻抿了一口姜茶,暖意入喉,舒服得让人轻叹。 目光静静望向窗外。 夜色渐浓,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轻轻扬扬,缓缓落下。 红灯笼的光芒映在雪花上,泛着温柔的光晕,静谧而美好。 江揽意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安宁的笑意。 深冬漫长,寒风刺骨,深宫险恶,步步惊心。 可她的心中,有梅,有光,有牵挂,有坚守。 便不惧前路风雪,不畏深宫寒凉。 只需静静等待,静待春来,静待梅开,静待心中之人,平安无恙。 静待一切,都慢慢变好。 几日后,年宴如期而至。 年宴这日,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热闹之中,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飞舞,一派祥和盛世之景。 太和殿作为皇家年宴的主殿,更是被装点得富丽堂皇,庄重无比。 殿外的汉白玉石阶,被宫人们反复擦拭,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石阶两侧,对称矗立着一人高的朱红宫灯,灯穗以大红丝线与金色流苏编织而成,被寒风轻轻拂过,悠悠摆动,落下层层叠叠的光影。 殿顶的明黄琉璃瓦,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耀眼的金光。 檐角悬挂的鎏金铜铃随风轻响,叮铃悦耳。 细碎的铃声,混着宫人们往来穿梭的轻缓步履声,勾勒出皇家年宴独有的气韵。 庄重之中藏着热闹,肃穆之中裹着温情。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红彤彤的宫灯挂满了殿内的梁柱,一盏接着一盏,连绵不绝。 灯壁上精工细绘着龙凤呈祥、云纹卷草的吉祥纹样,灯火摇曳,流光婉转。 门窗之上,贴着金灿灿的御笔福字,笔力遒劲,透着皇家威严,四角缀着小巧的红色中国结,喜气洋洋。 连地面都铺上了崭新的大红绒毯,绒毛细密厚实,踩上去绵软无声,既显尊贵,又保席间静谧。 处处都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严与喜庆。 殿内四角,各放置着一座三足鎏金炭盆,盆身錾刻着缠枝莲纹,内里银丝炭燃得正旺,橘暖的火光驱散了所有寒意。 第95章 年宴开始 深宫牵念,年宴风起 太和殿的朱红大门在凛冽寒风中缓缓合上,厚重的门扇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殿外呼啸的风雪与彻骨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此刻正是天元王朝辞旧迎新的除夕宫宴,整座大殿被千万盏宫灯照得亮如白昼,鎏金铜柱映着灯火,流光溢彩,处处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严与奢靡。 大殿中央,一人高的青铜鼎炉稳稳矗立,炉身雕刻着上古神兽饕餮纹,纹路深邃古朴。炉内焚着的是西域进贡的上等沉香,并非寻常宫香那般浓烈刺鼻,而是清和淡雅,似有若无,丝丝缕缕随着殿内暖阁透出的热气缓缓散开。 那香气不熏不烈,温润绵长,萦绕在鼻尖,闻之便让人觉得心神安宁,浮躁尽散。暖意裹挟着这缕清雅沉香,漫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从雕梁画栋到铺地的金砖,从尊贵的座席到垂首侍立的宫人,无一不被包裹其中。 殿外是冰天雪地,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簌簌声响,天地间一片银白萧瑟;殿内却温暖如春,暖意融融,与外界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墙之隔,便是寒与暖、寂与闹的天壤之别。 内侍与宫女们皆身着统一的青缎宫装,衣料平整无褶皱,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青色云纹,个个垂首敛眉,神色恭谨到了极致。他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得几乎不可听闻,唯恐气息稍重,便惊扰了殿内端坐的九五之尊与诸位宗室权贵。 宫人手中或捧着鎏金酒壶,或端着雕花食盒,或持着雪白的净手巾与银质唾壶,往来穿梭于席间。步履轻缓有序,进退有度,鞋底踩在厚厚的猩红绒毯之上,连一丝半毫的脚步声都不曾留下。 他们各司其职,眼神专注,不敢有半分分神,斟酒、布菜、递巾、添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经过千锤百炼。偌大的宫殿之中,除了丝竹轻响与偶尔的低语,再无多余嘈杂,将皇家森严的规矩与气度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殿中最尊贵、最显眼的位置,皇帝萧崇端坐于铺着明黄色锦缎软垫的龙椅之上。 他已是不惑之年,却依旧身姿挺拔,不见半分老态。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威严气场,无需言语,无需动作,只需静静端坐,便足以压得全场屏息凝神,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今日他身着大典专用的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袍身耗费无数能工巧匠,用赤金、珍珠、孔雀羽精工绣制九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金龙张牙舞爪,昂首摆尾,盘旋于云海波涛之间,鳞爪分明,气势磅礴,一眼望去,帝王威仪便扑面而来,让人不敢直视。 龙目嵌着墨色天然宝石,深邃如渊,龙鳞层层叠叠,细密规整,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威风凛凛,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翱翔九天。腰间束着一条蓝田玉带,玉带质地温润,色泽清透,玉带钩以整块羊脂白玉雕成蟠龙吐珠之样,雕工精细入微,龙须、珠纹、云纹清晰可见,与身上龙袍相得益彰,更显尊贵无双。 头顶通天冠,冠身以金丝缠绕,镶嵌东珠数颗,十二珠旒垂落眼前,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遮住了些许眉眼,也藏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光影在珠旒间交错明灭,让人捉摸不透这位帝王心中真正的所思所想。 许是年节团圆,许是江山稳固,四海升平,萧崇今日神色奕奕,脸色红润,眉宇间染着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年节笑意。平日里紧绷如刀刻的下颌线条,此刻柔和了些许,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也褪去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温和。 可即便帝王神色缓和,席间众人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个个垂首屏息,目光垂落于身前案几,不敢轻易抬眸直视龙颜。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一个眼神失度,一个动作逾矩,便引来帝王不悦,落得个祸从天降的下场。 在帝王身侧,与之并肩而坐的,便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脊背挺直如青松,坐姿端正严谨,不言不语,不怒不威,便已是中宫表率,后宫典范。她身着正红绣五彩凤凰凤袍,裙裾曳地三尺,裙摆绣满百鸟朝凤纹样,金线银线交错缠绕,在灯火下光彩夺目,耀眼生辉。 凤袍面料厚重端庄,一针一线皆出自宫廷顶尖绣娘之手,每一寸绣线,每一朵纹样,都在无声彰显着她后宫之主的无上身份与地位。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珠翠环绕,硕大圆润的东珠、通透碧绿的翡翠、鲜艳欲滴的珊瑚、色泽温润的玛瑙错落点缀,每一颗珠玉皆是世间罕见的珍品,价值连城。 两侧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细微的转头动作轻轻晃动,坠着的珍珠与翡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越的轻响,更衬得她端庄雍容,气度不凡。那声响轻而不杂,贵而不浮,恰如其分。 皇后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得体标准的浅笑,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中宫威仪。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敢低声交谈的嫔妃立刻收敛神色,垂眸端坐;就连席间几位位高权重的王爷,也微微挺直脊背,尽显恭敬。 只需一眼,便足以让殿内所有窃窃私语悄然停歇,归于寂静。 在皇后下首,便是后宫之中最得宠、最尊贵的沈贵妃。 她的位置紧挨着中宫,仅次于皇后,席间位次分毫不错,处处都在昭示着她如今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沈贵妃今日一身石榴红撒花宫装,衣料是西域进贡的上品云锦,触手丝滑冰凉,质地细腻,在灯下泛着柔润温润的光泽。这颜色明艳却不张扬,恰好衬得她面色白皙,明艳逼人,肌肤胜雪,宛若初绽的牡丹。 衣身上撒着大朵大朵的牡丹纹样,针脚细密匀称,色彩艳丽浓烈,富贵逼人,更衬得她眉眼如画,风姿绰约。满头珠翠琳琅,赤金点翠凤凰簪斜插发髻,簪尾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耳坠是一对浑圆饱满、毫无瑕疵的东珠,手腕上套着三串红润通透的珊瑚手串,一动便珠翠轻响,晃人心神。 一身装扮华贵张扬,却又不失分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风头与盛气。 她刻意坐得身姿挺拔,脖颈修长优美,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媚讨好的笑意。每一个坐姿,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抬手,都经过精心算计与反复演练,力求在帝王面前展现出最完美的姿态。 目光时不时便悄无声息地飘向龙椅上的萧崇,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青瓷杯的杯沿,动作轻柔妩媚,婉转多情。指尖纤细白皙,指节圆润,动作缓而柔,极尽柔媚之态。 眼底藏不住的争宠心思与野心,连唇角的弧度都拿捏得精准至极。既要显得温婉得体,符合宫规,又要让帝王一眼便能注意到自己的美貌与风情。 她要的,从来不止是后宫一席之地,不止是一个贵妃之位,而是帝王全部的目光,是独宠,是后位,是未来无上的尊荣。 各宫妃嫔按照位分高低,依次落座,位次分毫不错,半点不敢逾越。 嫔位以下皆着浅红、淡粉、月白、水青等素色宫装,衣饰纹样简单素雅,不敢越过主位规制,不敢抢夺高位嫔妃的风头。人人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眉峰纤细如远山,唇点胭脂如花瓣,却个个敛声屏气,垂眸端坐,恪守后宫严苛礼仪。 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有半分疏漏,生怕一个不慎,一个失仪,便落人口实,被人抓住把柄,轻则罚俸禁足,重则打入冷宫,家族受牵连。 在这太和殿上,在这帝王眼前,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再无翻身之日。 大殿东侧为尊,皇子们按照长幼次序,依次落座于此。 太子萧承澈端坐皇子席首位,身着石青色织金蟒袍,袍身绣着四爪蟠龙,金线暗纹内敛低调,不似龙袍那般张扬夺目,却尽显储君气度,沉稳内敛,不怒自威。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温润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藏着几分杀伐决断的沉稳。举止沉稳有度,举杯投箸皆合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即便席间丝竹悠扬、热闹非凡,他也依旧神色淡然,眼神平静,一言一行皆有储君风范,引得席间不少朝臣暗自点头,心生敬佩,暗暗认定这是未来可托付江山的明主。 六皇子萧承云坐在太子身侧,身着宝蓝色锦袍,衣料轻薄柔软,绣着暗纹云纹,不显张扬,却精致考究。他眉眼俊朗,神色轻快,少了太子的沉稳持重,多了几分少年意气,鲜活明朗。 他时不时便与身侧的五皇子低声交谈几句,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语气轻松随性,毫无皇子架子。偶尔抬手示意身旁侍者添酒,动作随性却不失礼仪,在一众沉稳内敛、神色肃穆的皇子中,显得格外亮眼。 而在席间中段位置,安王萧佑今日可谓是整场宫宴最风光得意之人。 安王妃日前诊出怀有身孕,这是皇家近年少有的大喜事,恰逢除夕年宴,更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陛下龙颜大悦,赏赐流水般送入安王府,黄金、绸缎、珍宝、补品数不胜数,恩宠盛极一时。 今日宫宴之上,人人都想上前攀附,给他三分薄面,纷纷起身向他举杯道贺。 萧佑身着绛红色锦袍,面色红润,笑意盈盈,周身都透着掩不住的喜气。眉眼间的得意与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拿捏着分寸,不显张扬。 面对朝臣与宗室的道贺,他一一含笑回礼,态度亲和谦逊,毫无王爷架子,越发显得平易近人,深得人心。 “安王殿下大喜,王妃有孕,乃是我皇家之福,殿下之福啊!” “恭喜安王,贺喜安王,来年定能喜得麟儿,平安康健!” “殿下如今儿女双全,福泽深厚,真是令人艳羡!” 一句句吉祥话,一声声恭贺,听得萧佑心花怒放,脸上笑意更深,连连举杯回敬:“多谢诸位大人美言,同喜,同喜。” 大殿之内,酒香袅袅,菜香四溢,乐声悠扬婉转,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派和睦热闹、盛世太平之景。 灯火辉煌,人影交错,杯盏相碰,珠翠生辉,这富贵温柔乡,这盛世繁华景,不过如此。 而在这满殿热闹、人人欢喜之中,无人注意的偏僻角落,一道孤寂的身影,静静端坐,冷眼旁观着这场属于皇家的盛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仿佛一道无形的冰冷屏障,将他与整个喧嚣热闹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七皇子萧承舟,坐在皇子席最偏僻、最末位的角落。 一身暗红色暗纹锦袍,衣料素净无华,没有过多繁复的纹样点缀,更无金线珍珠装饰,与其他皇子光鲜亮丽的衣着相比,显得格外朴素低调。可即便坐于末位,衣着简朴,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脊背挺直,丝毫不显卑微怯懦。 他垂着眼眸,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捻着白玉酒杯的杯沿,动作缓慢,神色淡漠。周身寒气森森,冷寂逼人,与周遭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格格不入,自成一方孤寂清冷的天地。 周遭的皇子们也深知他性情冷淡孤僻,更知他早已被陛下厌弃,母妃早逝,母家败落,无依无靠,在宫中如同隐形人一般。谁也不愿,在这大喜之日,沾染上他身上的冷寂与晦气,自讨没趣。 于是,席间的欢声笑语仿佛都刻意绕开了他所在的角落。 他就那样独自坐着,垂眸静默,像一尊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的玉雕,冰冷、孤寂,与世隔绝。周遭的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 江揽意坐在妃嫔席中段的位置,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恰好是最不起眼、最不易引人注意的位置。 她身着一袭艳红色云锦宫装,颜色既合年节喜庆,又不至于太过张扬夺目。袍身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针脚细密,纹样雅致,裙摆边缘缀着细碎的珍珠与翡翠,行动间流光婉转,静时温婉端庄,既合年节的喜庆氛围,又不失嫔妃该有的端庄温婉。 她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双手轻搭在膝头,姿态标准得体。面容清丽秀雅,眉眼柔和温润,神色平静地望着殿中歌舞,不多言,不多动,不张望,不攀谈,不争抢,不谄媚。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安静得如同空气一般,轻易不会被人注意。 春桃垂手立在她身后,身姿恭谨,目不斜视,大气不敢出。主仆二人,安静得像一幅静默的水墨画,融入这繁华宫宴之中,毫无波澜。 御膳房的宫人流水般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端上桌案,雕花紫檀木的案几上,菜品琳琅满目,摆满了整整一圈,层层叠叠,色香味俱全,无一不是世间珍品。 烤得外酥里嫩的乳猪置于鎏金大盘之中,外皮金黄酥脆,泛着晶莹的油脂光泽,香气浓郁扑鼻,刚一上桌,便引得众人目光微动,食欲大开。 红烧熊掌盛在青瓷大碗里,汤汁浓稠红亮,肉质软糯酥烂,入口即化,乃是难得一见的顶级珍馐。 清蒸鲈鱼摆于白瓷盘中,鱼肉雪白细嫩,葱丝姜丝点缀其上,色泽清淡,原汁原味,鲜美至极。 还有鲍汁海参、佛跳墙、水晶肘子、蜜汁八宝饭、鹿茸炖鸡、冰糖燕窝……一道道珍馐美味,摆得满满当当,酒香、菜香、果香、花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满殿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宫女们轻步上前,屈膝躬身,为众人斟满美酒。酒液清澈透亮,香气醇厚绵长,是窖藏数十年的陈年御酒,入口绵柔温润,后劲绵长悠长,回味无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丝竹声骤然一变,变得轻盈婉转。 舞姬们身着轻盈的彩衣,头戴珠花,腰束软带,身姿曼妙婀娜,从殿侧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的猩红地毯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如流云,裙摆旋转似繁花,舞步轻盈婉转,身姿婀娜多姿,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美不胜收。 一眼望去,彩衣飘飘,水袖翻飞,尽是赏心悦目,让人移不开眼。 笙箫笛筝齐鸣,乐声清越婉转,时而轻柔如清泉漱石,时而激昂如万马奔腾,时而缠绵如月下私语。歌姬立于乐师身旁,唱腔珠圆玉润,悠扬婉转,歌声绕梁,将年宴的喜庆气氛一点点推向高潮。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笑语声声,气氛热烈。 朝臣们相互道贺新年,谈论着家国天下,言辞间恭敬谨慎;妃嫔们压低声音,低声闲谈,话题不离妆容衣饰、帝王恩宠;皇子们从容交谈,神色各异,暗藏心思;宗室王爷们谈笑风生,一派和睦。 人人脸上,皆是笑意融融,沉醉在这盛世繁华之中。 第96章 年宴冲突 丝竹绕梁,酒香氤氲,太和殿的鎏金灯盏将殿内照得恍如白昼,映得满室锦衣珠翠流光溢彩。席间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宗室朝臣笑语晏晏,一派盛世祥和之景,可暗流早已在金碧辉煌之下翻涌,只待一个契机,便要撕破这层和睦的假面。 太子萧承澈与六皇子萧承云的目光,隔着错落的人影,偶尔不着痕迹地掠过妃嫔席中段的江揽意。二人动作极尽隐晦,指尖轻抬,白玉酒杯微倾,不过是席间寻常的举杯示意,分寸拿捏得精妙至极——既传递了同辈之间的善意,又绝不会因目光停留过久引人非议,落个皇子与嫔妃私相往来的口实。 太子萧承澈素来沉稳持重,一言一行皆以储君身份自束,那一眼轻浅淡然,不过是念及江揽意曾在御花园为他解围,化解了御史之子当众刁难的尴尬,出于礼数的回敬;六皇子萧承云性情爽朗,惜才爱文,江揽意曾以一首咏梅诗惊艳御花园诗会,他心中敬佩,这才不动声色示好,全无半分逾矩之心。 江揽意将二人的示意尽收眼底,清丽的面容上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与窃喜。她微微颔首,鬓边素银珠花轻颤,恰到好处地回了礼,随即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唇瓣轻触杯沿,浅酌一口。动作优雅得体,温婉端庄,完全是后宫嫔妃应有的礼数,既不刻意亲近攀附,也不故作冷淡疏离,分寸感刻入骨髓,任谁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自入宫以来便恪守本分,不争不抢,不妒不怨,如同深宫之中一株静默的寒梅,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也正因如此,才在波诡云谲的后宫中安然立身。 而在皇子席最偏僻的末位,七皇子萧承舟周身的寒气,仿佛能将周遭的暖意都冻住。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对满殿热闹充耳不闻,宛若一尊隔绝尘世的玉雕。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极轻极淡地扫过江揽意的方向。 那目光快如惊鸿,深如寒潭,表面看不出丝毫波澜,没有牵挂,没有温柔,甚至连一丝情绪都不曾流露,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余光一瞥,下一秒便漠然收回,重新沉浸在自己的孤寂之中。 可无人知晓,那看似冷漠的一瞥之下,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情绪。是深宫之中唯一的暖意,是绝境之下仅存的微光,是他被父皇厌弃、母妃早逝、众叛亲离之后,唯一不敢触碰、却又日夜牵挂的念想。他不敢多看,不敢流露,只因他如今自身难保,多看一眼,便会给她招来灭顶之灾。 就在殿内气氛热烈到顶点,舞姬水袖翻飞、歌姬唱腔婉转之时,丝竹声骤然停歇,余音绕梁间,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喧嚣戛然而止,上千道目光齐刷刷聚焦于殿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太子萧承澈缓缓起身,石青色织金蟒袍垂落如松,他手持通体莹润的白玉酒杯,步履沉稳从容,每一步都踏得端正有度,尽显储君的威仪与气度。行至殿中正中,他躬身向龙椅上的皇帝与凤椅上的皇后行三叩大礼,身姿挺拔,礼数周全,一丝不苟,连衣摆褶皱都规整得恰到好处。 “父皇,母后。”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储君独有的沉稳,字字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太和殿内,掷地有声,穿透每一个角落。 “今日除夕宫宴,举国同庆,辞旧迎新,万象更新。儿臣在此,以一杯薄酒,愿父皇母后身体康健,福寿绵长,龙体安康,凤仪永驻;愿我天元江山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繁荣昌盛,万年长青!” 一番祝词,心怀天下,言辞恳切,姿态谦卑恭敬,既表了孝心,又显了胸襟,放眼满殿文武,无一人能挑出半分错处。 皇帝萧崇龙颜大悦,本就因江山稳固、年节团圆而舒展的眉眼,此刻更是笑意盎然。他抬手轻抚颌下墨须,朗声大笑,声音洪亮,震得殿内宫灯轻晃:“好!好!吾儿有此心,有此胸襟,朕心甚慰!我天元有此储君,乃是江山之幸,百姓之福!” 皇后端坐身侧,端庄雍容的脸上露出真切的赞许,微微颔首,柔声道:“太子有心了,一片赤诚,难得可贵。身为储君,便该如此心系天下。” 满殿朝臣、宗室、妃嫔、皇子见状,纷纷齐刷刷起身举杯,琉璃杯盏相撞之声清脆悦耳,上千人的声浪整齐划一,气势恢宏,震得殿宇仿佛都微微颤动。 “愿陛下皇后福寿安康,愿我天元江山万年长青!” 声浪震耳,直冲殿顶,殿内气氛瞬间被推向极致。灯火璀璨,酒香四溢,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挂着逢迎的笑意,沉醉在这场皇家精心打造的盛世繁华之中,欢喜热闹,喜气洋洋。 可这浮华之下,唯有两人始终清醒,置身事外,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一人独坐皇子席末位,周身孤寂,冷眼旁观这场权力与虚荣交织的浮华闹剧;一人静坐妃嫔席中,眉眼柔和,心有牵念,魂牵梦萦的从不是这太和殿的尊荣富贵。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明明同处一殿,同饮一宴,抬头便可相见,中间不过隔着数十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万重宫墙,千里风雪,咫尺便是天涯。 江揽意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将眼底所有的温柔与牵挂尽数遮住。她轻轻抿了一口杯中御酒,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滑下,熨帖了四肢百骸,可心底却一片清明冰冷。 这盛世繁华,这觥筹交错,这恩宠权势,这富贵荣华,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她入宫不为争宠,不为高位,不谋皇权,不谋富贵。她所求的,从来不在这金碧辉煌、步步惊心、一失足便是万丈深渊的太和殿上。 而在那遥远冷清、无人问津、终年积雪的静尘殿。 愿他平安,愿他无恙,愿他岁岁年年,寒冬不侵,苦难不扰,在这冰冷的深宫之中,能得片刻安稳。 仅此而已。 她的牵挂,她的念想,她藏在心底的全部温柔,从来都只系在那个坐在角落、冰冷孤寂、被全世界遗忘的七皇子萧承舟身上。无关权势,无关恩宠,无关荣华,只是单纯的、倾尽所有的牵念。 萧承舟指尖微顿,冰凉的白玉杯壁沁入指尖,激得他心神微颤。他缓缓抬眸,深邃如寒潭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越过璀璨灯火,越过欢声笑语,穿过无数窥探与算计的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那道安静温婉、清丽柔和的身影上。 只一瞬。 便如同惊弓之鸟,飞快垂下眼眸,恢复了那副冰冷淡漠、与世隔绝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道穿透一切的目光,从未存在过。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在他幽深如潭、看似毫无波澜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极隐秘的涟漪。如寒梅落于深潭,轻轻一颤,转瞬即逝,却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漾开久久不散的波纹。 年宴正酣,歌舞未停。殿外风雪漫天,寒风呼啸着拍打太和殿的朱红大门,仿佛要将这深宫的繁华撕碎。 深宫之中,有人欢喜,有人孤寂,有人算计,有人牵挂。有人争宠夺爱,机关算尽;有人冷眼旁观,心如止水;有人心怀天下,沉稳持重;有人深藏牵念,默默守护。 一曲笙歌,一场盛宴,一段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牵念,才刚刚开始。 深宫高墙,风雪漫漫,前路未卜。可那一份藏在心底的牵挂,却如同寒雪中的一点微光,支撑着彼此,在这冰冷无情、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之中,艰难前行。 太和殿的灯火依旧璀璨,年宴的热闹依旧喧嚣,只是无人知晓,在这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风暴即将来袭。 皇帝萧崇笑意不减,抬手举杯,眼中满是对太子的器重与满意,目光落在萧承澈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偏爱:“好!说得好!太子此言,正合朕心!朕也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年年有余,我天元江山永固,万世昌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夸赞,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太子近来处理政务勤勉用心,处事周全稳重,心怀苍生,颇有帝王之风,朕心甚慰!我朝有此储君,实乃江山之幸,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等于当众定下了太子的储君之位稳固如山。殿内众人纷纷再次起身举杯,齐声附和,赞叹之声不绝于耳,溜须拍马之辞此起彼伏。 太子萧承澈再次躬身行礼,神色谦逊有度,无半分骄矜,声音沉稳:“儿臣惶恐,不敢当父皇如此盛赞。儿臣不过是恪尽皇子本分,日后定当更加勤勉理政,不负父皇厚望,不负天下苍生。” 这般谦逊内敛、不骄不躁的姿态,更让皇帝萧崇龙颜大悦,连连点头,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坐在皇后下首的沈贵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破皮肉。心中醋意与不甘翻江倒海——她费尽心思打扮,极尽柔媚讨好,可陛下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太子身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她。 她盛宠在身,一心想为自己的儿子谋夺储位,如今陛下当众盛赞太子,无疑是断了她的念想。嫉妒与怨怼涌上心头,她当即猛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引得周遭几位嫔妃侧目。 不等众人回神,沈贵妃已起身款步走到殿中,石榴红撒花宫装裙摆轻扫地面,身姿扭得柔媚入骨,盈盈一拜,珠翠满头叮当作响,刻意捏着娇柔婉转的嗓音,拔高了声调:“陛下,太子殿下仁德聪慧,乃是国之栋梁,臣妾也在此祝陛下福寿安康,祝太子殿下前程似锦,祝我朝岁岁平安,国泰民安。” 说罢,她眉眼含春,频频抬眸望向龙椅上的皇帝,眼波流转,极尽讨好谄媚之态,生怕陛下看不到她的心意:“臣妾近日新学了一支《清平乐》舞曲,愿为陛下助兴,为新年添一份喜气,聊表臣妾的一片忠心。” 她满心以为,以自己的容貌舞姿,定能夺回陛下的目光,压过太子的风头。 可皇帝萧崇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无半分欣喜与动容,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有心了,既如此,便演吧。” 没有夸赞,没有期待,甚至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沈贵妃心中瞬间涌上浓烈的失落与难堪,脸颊微微发烫,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有半分表露,只能强颜欢笑,示意乐师起调。 乐声缓缓响起,沈贵妃手持团扇,轻移莲步,在殿中浅舞轻唱。舞步刻意迎合着皇帝的喜好,柔媚扭捏,极尽妖娆,每一个动作都在卖弄风情,试图勾起帝王的垂怜。可满殿朝臣皆是正人君子,宗室王爷也恪守礼法,见她这般姿态,心中暗自鄙夷,却又不敢表露。 一曲舞罢,沈贵妃微微喘息,额间沁出薄汗,珠翠凌乱,盈盈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娇弱:“臣妾献丑,望陛下莫嫌臣妾笨拙。” 皇帝萧崇依旧是淡淡颔首,语气寡淡:“嗯,退下落座吧。” 没有赏赐,没有夸赞,甚至连一句虚情假意的“甚好”都没有。 沈贵妃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指尖死死攥住团扇,指节泛白。她强压着心底的不甘与屈辱,一步步退回席位,坐下的瞬间,眼底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她恨太子抢了陛下的目光,恨皇后稳坐中宫冷眼旁观,更恨自己空有盛宠,却抓不住帝王的心。 而这一切,都被端坐凤椅的皇后尽收眼底。 皇后嘴角那抹得体的浅笑始终不变,端庄雍容,可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鄙夷与嘲讽。沈贵妃的争宠小把戏,在她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一提。可当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席间安静端坐的江揽意身上时,那丝嘲讽瞬间化为冰冷的芥蒂与算计。 前几日,宫中早已流言蜚语四起,说这位不起眼的江妃在御花园诗会才情出众,与太子、六皇子相谈甚欢,引得两位皇子连连称赞,甚至有传言说,太子对江揽意颇有好感。 皇后一生无子,唯有太子这个嫡子是她在后位上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绝不允许任何女人沾染太子,更不允许一个低位嫔妃借着太子的势力崛起,威胁到她的中宫之位。 此刻借着酒意,皇后心中的猜忌与不满彻底爆发。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轻磕案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清晰地传遍席间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江妹妹,”皇后开口,语气看似温和亲昵,实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江揽意,“今日瞧着容光焕发,面色红润,倒是比平日里更显娇俏了。” 江揽意心中一紧,知道祸事来了,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起身屈膝行礼,姿态端庄:“谢皇后娘娘谬赞,臣妾不过是沾了年节的喜气,不敢当娘娘夸赞。” 皇后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毫无温度,字字诛心:“前几日宫里都在传,妹妹在御花园与太子殿下、六殿下相谈甚欢,吟诗作对,引得两位殿下连连称赞,赞妹妹才情绝世,气度不凡。妹妹这般出众的才情,能让诸位皇子另眼相看,在后宫之中可是独一份,真是不简单啊。” “不简单”三个字,被皇后咬得极重,满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江揽意身上,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有窥探,有鄙夷。沈贵妃更是眼前一亮,立刻抓住了打压对手的机会,当即添油加醋:“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江妹妹平日里看着安静温婉,没想到竟有这般本事,能同时博得太子与六殿下的青睐,真是让臣妾大开眼界。” “后宫嫔妃,理应恪守本分,闭门静居,怎可随意与皇子往来?江妹妹此举,怕是有违宫规吧?”一位与沈贵妃交好的嫔妃立刻附和,语气尖酸刻薄。 一时间,非议之声四起,所有矛头都指向了端坐席间、孤立无援的江揽意。 她垂首而立,脊背挺直,无半分慌乱,清丽的脸上依旧平静,声音温婉却坚定,不卑不亢:“皇后娘娘明鉴,沈贵妃明鉴,诸位姐姐明察。那日御花园诗会乃是陛下恩准,后宫嫔妃与皇子皆可参与,并非臣妾私自与皇子往来。臣妾与太子、六殿下不过是谈论诗文,切磋学问,全程众目睽睽,并无半分逾矩之举,绝不敢有违宫规,玷污皇家清誉。” 。 第97章 年宴终端 皇后那一句轻飘飘却字字带刺的“真是不简单啊”,如同一块寒冰砸入沸腾的油锅,原本笙歌婉转、笑语盈盈的太和殿,瞬间便被一股凝滞的寒意笼罩。殿内丝竹乐师慌忙收声,歌姬舞姬垂首屏息,席间文武朝臣、宗室权贵纷纷收敛神色,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妃嫔席中段的江揽意,或探究、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将她置于众目睽睽的风口浪尖之上。 谁都听得明白,皇后明着是夸赞江揽意才情出众、得皇子青眼,实则是在当众定她的罪——后宫嫔妃私交皇子,逾越宫规,心怀不轨。这罪名可大可小,往轻了说是失仪,往重了说便是秽乱宫闱、勾结储君,足以让一个低位嫔妃万劫不复。 沈贵妃本就因方才献舞被皇帝冷待而满心怨毒,此刻见皇后发难,立刻嗅到了打压异己的良机。她放下手中鎏金茶杯,珠翠环绕的头颅微微扬起,石榴红宫装衬得她面容娇艳,语气却娇柔中带着淬毒的锋芒,起身对着皇后盈盈一福,又状似关切地看向江揽意,字字句句都在往她身上泼脏水:“皇后姐姐说得极是,江妹妹容貌才情皆是上佳,放眼后宫也难寻敌手,难怪能得太子殿下与六殿下另眼相待。只是妹妹入宫时日尚浅,怕是还不懂后宫的生存规矩——咱们做嫔妃的,最重安分守己、清心寡欲,平日里便该安居殿内,抄经静思,怎可随意与皇子过从甚密?一来落人口实,坏了自己的名声;二来也污了殿下们的清誉,动摇国本,这可不是小事啊。”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端着中宫威仪压人,一个借着宠妃身份挑事,摆明了要在这除夕年宴之上,当众将江揽意踩入泥沼,让她再无翻身之地。 席间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低位嫔妃们窃窃私语,看向江揽意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忌惮;朝臣们垂首不语,心中各自盘算,毕竟牵扯到太子与皇子,谁也不愿轻易站队;宗室王爷们对视一眼,皆保持沉默,静观帝王与后宫的风云变幻。 太子萧承澈眉头紧紧蹙起,温润的面容上覆上一层薄怒。那日御花园诗会本是陛下恩准的雅集,江揽意不过是与他和六弟论及诗文,全程光明磊落,何来私相往来之说?他深知皇后是忌惮江揽意与自己有牵扯,意图杀鸡儆猴,沈贵妃则是借机搅乱局势,妄图抹黑他的储君威名。 他当即抬手,正要起身出言解围,将真相公之于众,可目光刚与皇后相撞,便撞上皇后眼底冰冷的警告。皇后以中宫之威示意他不得多言,若太子此刻维护江揽意,反倒坐实了二人有私的流言,只会把江揽意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更会让陛下心生猜忌。 萧承澈指尖攥紧酒杯,指节泛白,只得强行压下起身的冲动,心中满是焦灼与愧疚。 六皇子萧承云性子爽朗,最见不得无辜之人受辱,他猛地抬眸,刚要开口为江揽意辩解,却被身旁的五皇子悄悄拽住衣袖,低声劝阻:“六弟,不可妄动,陛下还在看着,此时开口,只会害了江妃。” 萧承云咬牙切齿,却也明白其中利害,只能愤愤落座,看向皇后与沈贵妃的眼神充满了不满。 龙椅之上,皇帝萧崇神色微沉,本因年节与太子而舒展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寒霜。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揽意身上,帝王的审视冰冷而锐利,似在考量她的回应,也似在静观后宫这场无声的争斗。 而在皇子席最偏僻的末位,七皇子萧承舟垂在桌下的手悄然收紧,修长的指尖死死攥起,骨节泛白,指腹嵌入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垂落的眼眸深处,原本沉寂如寒潭的冷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凝聚,化作滔天戾气。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被冻僵,孤寂的气息中多了几分毁天灭地的狠厉。他可以忍受世人的鄙夷、父皇的厌弃、深宫的冷遇,可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江揽意——那是他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苟活于世唯一的执念。 可他此刻无权无势,贸然出头,只会让皇后与沈贵妃变本加厉,更会将江揽意推向更凶险的绝境。他只能死死压抑着心底的暴怒,指尖冰凉,周身寒气四溢,周遭的皇子们下意识地往远处挪了挪,不敢靠近这尊即将爆发的冰山。 身处风暴中心的江揽意,却自始至终神色从容,无半分慌乱失措。 她出身书香世家,父亲是翰林院清贵学士,自幼饱读诗书,养得一身温润风骨,入宫后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定力。面对皇后与沈贵妃的联手发难,面对满殿的非议与审视,她缓缓起身,一身艳红云锦宫装衬得她身姿亭亭,屈膝躬身行礼,动作端庄优雅,礼数周全无缺,没有半分失仪。 “皇后娘娘教诲,臣妾铭记于心。” 她的声音清婉平和,不高不低,恰好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压过了细碎的议论声,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臣妾出身书香门第,自幼研习诗书礼乐,入宫以来,谨遵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教诲,安居瑶光殿,闭门修身,从不争风邀宠,从不结党营私,更不曾有半分逾越宫规之举。” 她抬眸,目光清澈坦荡,毫无闪躲,直直望向端坐凤椅的皇后,眼神温润却坚定,如同寒梅立雪,风骨凛然:“前几日御花园诗会,乃是陛下亲下旨意,允后宫嫔妃与皇子同游论学,并非臣妾私自与皇子往来。席间,臣妾与太子殿下、六殿下闲谈,不过是志趣相投,论诗谈赋、交流学问,太子与六殿下皆是谦谦君子,心怀坦荡,臣妾亦光明磊落,君子之交,干净澄澈,全程皆在众人眼底,并无半分私相授受、逾矩失仪之处,何错之有?” 一席话,条理清晰,字字珠玑,既点明了诗会是帝王恩准,堵死了“私会”的罪名,又强调了彼此皆是君子之交,坦坦荡荡,将皇后与沈贵妃的无端指责,尽数挡了回去。 她没有咄咄逼人,更没有哭哭啼啼博取同情,只是不卑不亢地陈述事实,态度恭敬谦卑,却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与清白:“臣妾每日在瑶光殿读书静坐、抄经养性,上不负陛下与太后的信任,下不负本心良知,行得正,坐得端,纵然旁人有闲言碎语,臣妾亦问心无愧。还请皇后娘娘明察秋毫,莫要轻信市井流言,伤了后宫和睦,也污了皇家的清誉。” 这番回应,分寸拿捏得堪称完美。既给足了皇后中宫的体面,不曾顶撞辩驳,又将所有泼来的脏水一一化解,有理有据,无懈可击,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帝萧崇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沉郁的面色豁然舒展。他本就知晓那日诗会的始末,江揽意的才情与安分,他一直看在眼里,皇后此举不过是心胸狭隘、小题大做,失了中宫气度。 帝王当即沉下脸,目光转向皇后,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威严之声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紧:“皇后,朕平日如何教你?统领六宫,当端庄持重、心胸宽广,以和睦后宫为要。江妃安分守己、才情出众,与皇子论诗谈赋乃是雅事,合乎礼法,何来过错?后宫之中,当少无端揣测,少闲言非议,少党同伐异,方能安宁祥和。往后不可再如此妄加议论,小题大做,失了中宫体面!” 这番斥责,等同于当众为江揽意正名,更狠狠打了皇后的脸。 皇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珠翠环绕的头颅垂得极低,心中又气又恼又恨,却不敢有半分辩驳,只得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陛下教训的是,臣妾知错,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以和为贵,不再妄议后宫之事。” 她死死攥着凤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料之中,看向江揽意的眼底,藏起了滔天的恨意与杀意。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默默无闻、毫无恩宠的低位嫔妃,竟如此伶牙俐齿、胆识过人,还能让陛下亲自出面维护,此人留着,必成心腹大患。 沈贵妃见皇后都被斥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殆尽,连忙垂首敛眉,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言一句,生怕引火烧身。 席间众人见状,心中皆已明了——这位江妃虽位分不高,无恩宠无家世,却深得帝王认可,心性沉稳,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往后万万不可轻易得罪。 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波,就这样被江揽意三言两语化解,帝王一言定乾坤,殿内的气氛瞬间回暖。乐师慌忙重新奏乐,舞姬再度翩然起舞,推杯换盏的笑语声重新响起,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江揽意从容屈膝谢恩,身姿端庄地退回席位,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在风口浪尖上全身而退的人不是她。 春桃站在她身后,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里,悄悄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看向自家小主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心疼。小主看似平静,实则方才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有一字说错,此刻早已是万劫不复。 殿内重回喧嚣,可每个人心中都各怀鬼胎。皇后表面端庄,心底杀意已决;沈贵妃暗自咬牙,伺机再动;太子与六皇子松了口气,看向江揽意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而萧承舟,垂在桌下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的伤痕隐隐作痛,可眼底的戾气却渐渐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担忧与守护。 他抬眸,极轻地扫过江揽意的方向,见她安然端坐,神色平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周身的寒气,却再也未曾散去。 宴会进行至一半,殿内酒香弥漫、人声嘈杂,江揽意久坐席间,只觉得气闷压抑,方才紧绷的神经依旧未曾松弛。她不愿再留在这步步惊心的太和殿,便起身向身旁的嫔妃轻声告罪,借口更衣,缓步走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殿外,寒风凛冽刺骨,裹挟着雪后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殿内的闷热与酒气。夜空漆黑如墨,月色皎洁如水,倾洒在宫道的厚厚积雪上,泛着清冷的银白光芒。沿路的羊角宫灯绵延不绝,一盏接着一盏,璀璨如星河,将整条回廊照得亮如白昼,朱红宫墙与白雪相映,愈显深宫寂寥。 江揽意没有立刻返回,而是缓步走到僻静的廊柱旁,倚着冰冷的廊柱而立,轻轻舒了口气,任由刺骨寒风吹散心底的烦闷与不安。殿内的丝竹歌舞声隐隐传来,隔着一重宫墙,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望着远处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百感交集。今日若不是自己应答得体,若不是陛下明察,此刻早已身陷囹圄。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宁,一句流言、一个眼神,便能引来杀身之祸。 不多时,一道挺拔孤寂的身影,从回廊尽头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打破了这份静谧。 萧承舟不知何时也悄然离席,他依旧身着那身暗红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清冷的月色之下,面容清冷寡淡,周身的寒气在风雪中更显分明,如同从寒雪中走来的孤影,与这繁华深宫格格不入。 江揽意听到脚步声,抬眸望去,见是萧承舟,心头微暖,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七殿下。” 萧承舟回头,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幽深的潭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与担忧,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微微颔首,声音冷冽低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江娘娘。” “殿内热闹非凡,殿下怎会独自在此吹冷风?”江揽意目光望向远处的宫灯,没有直视他的眼眸,避免二人独处引来非议,语气依旧平和自然。 萧承舟淡淡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轻浅:“殿内嘈杂,人心浮躁,出来透气。”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语气微顿,“娘娘也是出来透气?” “正是,殿内久坐乏累,吹吹冷风,反倒清醒几分。”江揽意轻轻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廊柱上的落雪,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安定。 两人并肩立于廊下,一左一右,保持着合宜的距离,不远不近。远处殿内的喧嚣隐隐传来,廊下红灯笼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而疏离,一冷一温,一静一默,却没有半分尴尬,只有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心安。 沉默在风雪中流淌,却不显得压抑。 许久,萧承舟率先打破沉默,冷冽的语气中,难得添了一丝真切的关切:“年节过后,娘娘在宫中,有何安排?” 江揽意浅声回应,语气温柔恬淡:“深宫寂寥,无事可做,打算在瑶光殿的偏院开辟一处小园圃,种些耐寒的花草草木,聊作消遣,打发时光罢了。” 萧承舟闻言,眸色微柔,沉默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一字一句道:“我处有西域进贡的雪莲花种,耐旱耐寒,极易存活,花色清冷别致,最适合宫中栽种。改日我让身边的小太监悄悄送至瑶光殿偏门,供娘娘栽种。” 他特意强调“悄悄”,便是怕二人往来被人看见,再给她招来祸端。 江揽意心中一暖,微微欠身,语气真诚:“多谢殿下费心记挂,臣妾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无需挂齿。”萧承舟颔首,又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细致的叮嘱,“此花生性泼辣,无需精心照料,粗放养护便可在寒冬中生长,生命力极强。” 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花,也是在劝她——在这深宫之中,要像这花一样,顽强活下去,不必委屈自己迎合他人。 江揽意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心头暖流涌动,轻轻点头:“臣妾记下了,定不负殿下心意。” 她看了看天色,深知深宫之中,男女独处片刻便是祸事,她与萧承舟身份悬殊,更不能久留,当即收敛心神,轻声开口:“时间不早,臣妾不宜在外久留,该返回殿中了,以免惹人注意,再生事端。” 萧承舟明白其中利害,没有挽留,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声的守护:“好,娘娘一路小心。” 江揽意转身,正要迈步离去,身后却再次传来萧承舟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被寒风包裹着,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冷冽的语气中,难得添了一丝温润的暖意:“新岁安康。” 江揽意脚步微顿,缓缓回头,看向廊下孤寂而立的身影。月色洒在他的肩头,落雪沾在他的发间,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可眼底的温柔,却藏不住。 。 第98章 突发事件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廊下的红灯笼被风扯得乱晃,光影在雪地上碎成一片片摇曳的金箔。江揽意浅浅一笑,眉眼柔和如春日初融的溪水,在这漫天风雪中,竟硬生生绽放出一抹难得的明媚。 “殿下也新岁安康,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声音很轻,混着风雪落进萧承舟的耳里,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心尖上,又酸又涩。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缓步离去。那身艳红的宫装在雪夜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美得决绝而凄清。她步履从容,裙裾扫过积雪,不留半分痕迹,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萧承舟的一场幻梦。 萧承舟依旧立于廊下,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廊柱,指节泛白。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脚步。幽深如潭的眸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深情与执念,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渴望,却又被理智死死压在眼底,不敢泄露半分。风雪落满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他也浑然不觉,只觉得那抹红色的身影,正一步步走进他生命的荒原,却又遥不可及。 “只要她平安,我便心安。”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为了护她周全,他甘愿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中沉沦,甘愿背负“煞星”的骂名,甘愿做一个无人问津的弃子。这漫天风雪,这蚀骨寒意,都抵不过她眉眼间那一瞬的安宁。 …… 江揽意重回太和殿,宴会依旧热闹非凡。 推杯换盏、笑语晏晏,丝竹声声入耳,暖香熏得人微醺。殿内炭火烧得极旺,与殿外的冰天雪地仿若两个世界。无人察觉她曾离席,更无人知晓她方才与冷宫废皇子在风雪中的惊心动魄。太子萧承澈与六皇子萧承云见她归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不动声色地举杯示意,江揽意从容颔首回礼,神色自然,无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去屏风后净了手。 她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才稍稍压下心头的滚烫。 今日除夕,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这深宫之中,团圆二字,向来是奢侈品。方才在殿外,皇后与沈贵妃的夹击,字字诛心,若非她早有准备,此刻怕是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那杯所谓的“贺岁酒”,若真喝下去,明日这太和殿里,怕是要换一个戏台了。 “娘娘,手冷吗?” 身旁的春桃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道,顺手将一个暖炉塞进她手中。 江揽意回过神,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夜深时分,这场盛大的除夕宫宴终于渐渐落下帷幕。 众人纷纷起身,向皇帝、皇后行礼拜别。醉意与逢迎的笑意挂在脸上,道别声、步履声、宫人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年节的喧嚣气息。朝臣们相互搀扶着离去,宗室王爷们各自打道回府,嫔妃们按位分依次退席,皇子们也躬身告辞,偌大的太和殿,渐渐归于寂静,只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去的酒气。 江揽意带着春桃,随着人流缓步往瑶光殿走去。 寒风吹拂,雪意清冽,瞬间驱散了方才的酒气。宫灯映着皑皑白雪,光影斑驳交错,拉长了主仆二人的身影。朱红宫墙连绵起伏,高耸入云,藏着数不尽的深宫恩怨与悲欢离合。每一块砖石,似乎都浸染着前人的血泪。 一路无话,回到瑶光殿。 殿门推开,暖意扑面而来。内侍宫女立刻上前恭敬伺候,关门、拂雪、奉茶,动作麻利有序,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春桃手脚轻快地为她卸下沉重繁复的宫装与满头珠翠,换上柔软暖和的素色常服,卸下了一身的疲惫与束缚。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炭盆里银丝炭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将殿外的刺骨寒风尽数隔绝在外。 江揽意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实的狐裘披风,静静望着窗外漫天轻扬的雪花。月色洒在院中的梅枝上,寒梅傲雪,清冷雅致,暗香浮动,一派岁月静好的安宁。 宫人们伺候妥当后,纷纷躬身退下,偌大的瑶光殿,终于归于彻底的寂静,唯有窗外的风雪声轻轻作响,温柔而安宁。 “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春桃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轻声劝道。 江揽意没有动,只是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指尖还残留着廊下风雪的冰凉。她转过头,看着春桃,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春桃,你说,这宫里的雪,是不是比宫外的要冷一些?” 春桃一愣,随即放下碗,跪坐在软榻旁,轻声道:“娘娘,宫里的雪再冷,也冻不住人心。只要心里暖和,这风雪便不算什么。” 江揽意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她知道,春桃是在安慰她。 她抬手端起那碗燕窝粥,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轻轻抿了一口,甜而不腻,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你说得对。”江揽意放下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我心里,确实暖和。” 她知道,今日皇后与沈贵妃的发难,绝不会是结束。深宫暗流汹涌,年宴风起,风波不息。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沈贵妃也会伺机报复。这吃人的深宫,注定不会再有片刻安宁。明日,或许会有更猛烈的风暴等着她。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在那破败荒凉的冷宫深处,有一道被世人唾弃的身影,与她遥遥相望,默默守护。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煞星,是皇帝厌弃的逆子,是宗室除名的罪人。可只有她知道,那双总是笼罩着阴霾的眼眸深处,藏着怎样纯粹而炽热的光。他如同寒雪中的一点微光,虽不耀眼,却足以支撑着她在这冰冷无情的深宫之中,坚守本心,安稳前行。 “娘娘,冷宫那边……”春桃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今夜风雪大,也不知那位……” 江揽意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那里,自有他的造化。他既能在那样的地方活下来,这点风雪,困不住他。” 春桃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她跟了江揽意多年,自然知道自家主子与那位冷宫皇子之间的情谊。那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守护。哪怕他身陷泥沼,哪怕他背负骂名,主子眼中的他,依旧是那个会为了一只受伤的麻雀而落泪的少年。 殿内的清雅沉香袅袅升起,萦绕在周身,将深宫的喧嚣、算计、凶险,都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年节的喜气尚未散去,窗外的雪花依旧轻扬,此刻的安宁平和,便是这深宫之中,最难得的珍贵。 江揽意轻轻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萧承舟那张清冷孤寂的脸庞。风雪落满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那样深深地望着她。 “愿他,岁岁平安,寒冬不侵。” 她在心中默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愿她,守心自安,安稳度日。” 这是他对她的祝愿,也是她对自己的期许。 “愿这深宫风雪,终有停歇之日。” 她希望有一天,他们能走出这深宫,远离这无休止的争斗,在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安稳度日。或许是在江南的小镇,或许是在塞外的草原,只要没有这漫天的风雪,没有这冰冷的宫墙,便好。 窗外,风雪渐大。 远处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如同几点微弱的星光。江揽意知道,那星光的尽头,便是冷宫。那里,也有一双眼睛,在望着这漫天的风雪,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娘娘,睡吧。”春桃轻声说道。 江揽意睁开眼,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向内室。身后的软榻上,狐裘披风静静躺着,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殿内的烛火渐渐熄灭,只余下窗外的月光,洒在梅枝上,洒在雪地上,洒在两颗遥遥相望的心上。 风雪依旧,岁月静好。 这一夜,太和殿的喧嚣已散,瑶光殿的安宁尚存。而在这深宫的两端,两颗心在风雪中紧紧相连,共同期盼着那岁岁平安,那寒冬不侵,那终将停歇的风雪。 或许,明天会更难。但只要心中有光,便不怕路长。 江揽意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缓缓闭上了眼睛。梦里,或许会有春日的暖阳,会有漫山遍野的红梅,会有那个在冷宫风雪中望着她的人,对她笑着说:“新岁安康。” 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这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 开春正月,年节刚过,御花园暖阁摆下探春宴。 皇帝萧崇厌了殿内沉闷,特意选在临水暖阁设宴。 嫔妃、皇子、近臣宗室皆列席,一派年后祥和景象。 殿外梅香未尽,风一吹,淡香便漫进暖阁里。 殿内丝竹轻软,琴音细细,衬得四下越发安宁。 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新春的和气,笑意温温。 江揽意坐在西侧嫔位之列,身姿端正,目不斜视。 她一身浅碧宫装,衬得肌肤胜雪,气质温婉。 妆容素净,眉眼温顺,半点不抢风头。 重生回宫不过月余,她早已收敛前世所有锋芒。 只做个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江氏女。 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寂清明。 她入宫第三日便打定主意。 不依附皇后,不靠拢沈贵妃,直奔冷宫那位七杀命格的七皇子萧承舟。 前世她蠢。 信了皇后“姐妹同心”的鬼话,替她挡刀、为她争宠。 最后落得被推入废井,尸骨无存。 临死前她才看清。 真正能与皇后、沈贵妃、甚至整个皇权抗衡的。 从来只有那个被所有人厌弃、囚禁冷宫的七皇子。 这一世,她要借他的刀,报她的仇。 江揽意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全场,将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 主位上,皇帝萧崇半倚着软垫,神色倦怠。 眼底藏着常年纵欲的浑浊,早已没了半分帝王英气。 他的心思大半落在身旁新进的美人身上,眼神轻佻。 身旁太监总管李顺躬着身,低声细语,小心翼翼伺候。 “陛下,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您尝尝鲜。” 皇帝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目光仍在嫔妃席间打转。 “今日倒是热闹,年后第一宴,都放开些。”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左侧首位,皇后凤仪端庄,一身正红宫装,气度雍容。 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一举一动皆是母仪天下的气度。 可那双看向众人的眼,却藏着审视与掌控。 她是太后亲侄女,太子与八皇子生母。 稳坐后宫最高位,最擅长不动声色借刀杀人。 皇后轻轻抬手,声音温婉柔和。 “今日是探春宴,陛下既开了口,诸位妹妹不必拘束。” 贤妃坐在一侧,微微垂眸,轻声应和:“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沈贵妃嗤笑一声,却也没驳面子,只端着茶不语。 江揽意心中冷笑。 伪善。 再往下,便是今日最扎眼的一人——安嫔安云舒。 安嫔是新入宫的嫔妃,入宫未满一月。 可她的身份,早已在后宫传得人尽皆知。 她来头极大,是镇北王安王嫡女,太后亲侄孙女。 家世冠绝后宫,论尊贵,仅在国公府出身的沈贵妃之下。 这般身份,一入宫便直接封嫔,赐住凝芳殿。 连皇后都要给三分颜面。 席间已有低位嫔妃悄悄打量,低声议论。 “安嫔娘娘真是好气度,不愧是安王府嫡女。” “家世又好,人又端庄,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慎言,莫要胡乱议论,仔细被听见。” 更难得的是,安嫔并非骄纵跋扈之辈。 她自小在边关长大,性情沉静内敛,守礼知节。 入宫以来从不多言,不攀附、不结党、不争宠。 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 连太后都屡次赞她“端庄得体,有大家风范”。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安嫔,神色微微缓和。 “云舒,在宫中住得还习惯吗?” 安嫔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清柔和顺。 “回太后,臣妾一切安好,劳太后挂心。” “好,端庄懂事,不愧是哀家看好的孩子。” 太后满意点头,眼中带着明显的偏宠。 这样一个人,别说在御前失德,便是半句逾矩的话,都不会说。 江揽意第一眼见到安嫔,便知此人是可拉拢之人。 她身后是安王府,是太后,是边关势力。 一旦能与她结好,对日后扳倒皇后、对抗沈贵妃,都是极大助力。 江揽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眼底思绪。 今日宴上,安嫔依旧规矩。 她一身月白宫装,端坐席间,垂眸敛神,安静得如同影子。 只在皇帝与皇后看过来时,才微微屈膝行礼。 笑容浅淡,不多言语,也不主动凑趣。 皇帝目光扫过她,微微一顿,随口问了一句。 “安嫔,在宫中可还习惯?” 安嫔起身垂首:“回陛下,臣妾一切安好。” 皇帝嗯了一声,便移开目光,没再多问。 皇后适时笑道:“安嫔性子沉静,最是守规矩。” 沈贵妃撇了撇嘴,没接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江揽意看得清楚。 安嫔面前的茶点几乎未动,只偶尔轻抿一口清茶。 坐姿腰背挺直,肩线端正,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 可她也注意到。 安嫔落座之后,曾有一名不起眼的小宫女上前。 低着头,手脚麻利,替她添过一次蜜水。 那小宫女不是凝芳殿的人。 江揽意眉尖微不可查一蹙。 她目光微转,落向对面席位。 沈贵妃正端着茶盏,漫不经心拨着茶沫。 一身艳色宫装,张扬夺目,眉眼间带着惯有的骄纵跋扈。 她是国公嫡女,五皇子萧承瑾生母。 在后宫与皇后分庭抗礼,素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五皇子萧承瑾坐在一旁,神色倨傲,时不时看向安嫔。 四皇子萧承哲则一脸温顺,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打转。 沈贵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在众人耳中。 “安嫔妹妹出身尊贵,往后在宫中,可得多照顾着些。” 安嫔起身行礼:“贵妃娘娘客气了,臣妾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安王府的面子,谁敢不给。” 沈贵妃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暗藏锋芒。 皇后淡淡开口:“贵妃说笑了,后宫姐妹,本就该相互照拂。” 可今日,沈贵妃的目光,却几次若有似无扫过安嫔方向。 快得像错觉,却逃不过江揽意的眼睛。 江揽意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她看向春桃,春桃微微摇头,表示尚未察觉异常。 江揽意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紧。 宴至中途,乐声婉转,舞姬翩跹。 水袖翻飞,舞步轻盈,殿内一片赏心悦目。 皇帝心情正好,笑着让人赏了酒。 “今日高兴,都满上,一同饮一杯。” 众人起身举杯:“谢陛下恩典,恭祝陛下圣体安康。” 皇帝一饮而尽,哈哈大笑:“好,好,都坐吧。” 殿内气氛愈发和缓,笑语声渐渐多了起来。 皇后看向皇帝,柔声笑道:“陛下今日心情甚好。” “开春新气象,看着这些歌舞,自然舒心。” 李顺在一旁赔笑:“陛下龙颜大悦,是国朝之福。”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突兀刺破殿内所有声响。 安嫔手中玉盏“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清脆声响突兀刺破乐声。 满殿瞬间一静。 第99章 被陷害了 众人目光齐齐投去。 无数道视线瞬间凝聚在安嫔身上。 有惊诧,有玩味,有冷漠,有幸灾乐祸。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只见安嫔脸颊骤然绯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那抹红来得突兀又诡异。 绝非寻常羞涩,更像是气血逆行、药力攻心。 眼神涣散,原本清亮沉静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水汽,显得媚态横生。 她素来清冷如寒玉的眉眼,此刻竟染了一身不自知的妖冶。 她身子微微摇晃,软绵无力地往旁侧歪斜。 腰背里那股刻入骨髓的端庄规矩,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伸手便想去扶身旁侍立的小太监。 指尖堪堪触到对方衣料时,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地。 那姿态,轻浮又暧昧。 全然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自持。 “扶我……” 她口中呢喃,声音软媚发颤,全然失了平日端庄清冷。 语调缠绵,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懂的依赖与媚意。 满殿哗然。 细碎的抽气声、压抑的惊呼声、隐晦的议论声瞬间炸开。 嫔妃们脸色各异,惊的惊,疑的疑,暗地嗤笑的亦不在少数。 丽妃掩着唇,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婉嫔垂着头,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幸灾乐祸。 贤妃眉心微蹙,眼中露出几分不忍与疑惑。 皇子们或惊或疑,纷纷侧目,却不敢多言。 五皇子萧承瑾眉梢一挑,露出几分玩味与不屑。 四皇子萧承哲眼底精光一闪,迅速低下头掩去神色。 太子萧承澈眉头紧锁,面露不赞同,却也不便开口。 宗室近臣更是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 御前妃嫔失德,乃是皇家大忌。 多看一眼,都可能引火烧身。 皇帝萧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原本带着几分慵懒闲适的面容,一寸寸冷了下来。 眼神由疑惑,一点点沉下,最终转为滔天震怒。 龙颜大怒,威压瞬间席卷整座暖阁。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结冰。 安嫔却浑然不觉自己失态。 浑身燥热难耐,肌肤之下像是有烈火在灼烧。 心神大乱,神智昏沉,早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与言语。 只凭着一股不受控制的冲动,撑着桌沿踉跄起身。 裙摆凌乱,发髻微斜,往日端庄荡然无存。 跌跌撞撞朝着御座方向扑去。 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口中一声声唤着: “陛下……陛下……” 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媚。 她伸手想去拉皇帝衣袖。 指尖纤细,姿态缱绻,带着不自知的勾连。 眼神迷离,举止轻佻。 哪里还有半分安王府嫡女的端庄模样。 分明是个以色媚上、失德无状的女子。 “放肆!” 皇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 掌心重重砸在梨花木桌面,发出震耳巨响。 茶盏震得弹跳起来,茶水溅出,湿了龙袍衣角。 龙颜震怒,声线冷厉如冰。 “安嫔!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这一声怒喝,震得满殿人齐齐跪倒在地。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安嫔瘫软在地,意识混沌。 眼泪不受控制滚落,沾湿了衣襟,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她想开口辩解。 想告诉陛下她不是故意的。 想解释自己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可唇齿发软,浑身燥热如焚,根本控制不住言行。 “臣妾……臣妾没有……” 她泣不成声,姿态狼狈。 声音破碎颤抖,听得人心中生疑,却又抓不住头绪。 明明举止荒唐,可眼底那抹绝望却不似作假。 太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安嫔是她的人,是安王府的脸面。 是她亲自挑选、亲自抬举入宫的棋子。 今日在御前这般失德。 丢的不只是安嫔自己的脸,更是太后与安王府的脸。 更是狠狠甩了她太后一记耳光。 太后冷冷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安嫔,你可知你今日所作所为,辱的是谁的体面。” 一句话,重如千斤。 安嫔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 “太后……臣妾冤枉……” 皇后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 她也未曾料到,一场寻常探春宴,竟会闹出这般事端。 但她素来沉稳,不过瞬息便恢复端庄温和。 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劝解: “安嫔许是酒后失态,陛下息怒。” “许是年节劳累,一时失了分寸,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坐实了安嫔“失德失态”四个字。 一字一句,都在将安嫔推向深渊。 江揽意坐在席上,指尖冰凉。 寒意从指尖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得一清二楚。 安嫔滴酒未沾。 从入宴到事发,她连酒盏都未曾碰过一下。 她自始至终,只喝了那小宫女添的一杯蜜水。 药,就在那蜜水里。 无色无味,不伤人命,只乱心性。 短时间内让人神志不清、举止轻浮,事后查无可查。 是典型的后宫阴私手段。 是最阴狠、最隐蔽、最难翻案的伎俩。 满殿人第一个疑心的,都是皇后。 安嫔是太后的人,家世显赫,背景滔天。 一入宫便分薄后宫恩宠,分走太后注意力,更碍着皇后与太子的路。 人人都觉得,是皇后想借此毁掉安嫔。 是皇后容不下这般强劲的对手。 可江揽意一眼便知——不是皇后。 皇后何等沉稳狡猾。 她在后宫深耕多年,最懂权衡利弊。 她要动手,绝不会选在宫宴之上。 不会选在皇帝眼前、太后在座、宗室朝臣皆在场的场合。 这般明目张胆,极易引火烧身。 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皇后从不动这种蠢刀。 她的刀,从来都藏在暗处,不见血光。 真正动手的,是沈贵妃。 江揽意抬眼,看向沈贵妃。 目光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沈贵妃端着茶盏,唇角微不可查勾了一下。 那抹笑意极淡,藏在妆容之下,无人察觉。 眼底藏着一丝冷意与得意。 计划得逞,心腹大患一朝被毁。 她心中畅快,面上却丝毫不露。 却故作惊讶担忧,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开口道: “陛下,安嫔妹妹素来端庄,入宫一月从无过失,今日这般模样,实在奇怪。” 语气真挚,眉眼间满是“担忧”。 可下一句,便直接将安嫔推入死地。 “可宫规在前,御前失德,亵渎天颜,若是不罚,日后人人效仿,后宫规矩何在?” “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以宫规为重。” 她语气直爽,听着是为规矩着想。 实则句句往“安嫔心性不端、故意媚上”上引。 字字诛心,不留余地。 她算得极精。 安嫔家世压她一头,又得太后看重,更得安王府重兵撑腰。 日后若得宠,必然会威胁到她与五皇子萧承瑾的地位。 甚至会动摇国公府在朝中的势力。 沈贵妃张扬跋扈,却不代表她没有心机。 相反,她最懂借势杀人,最懂借规矩铲除异己。 她要的不是弄死安嫔。 而是毁她名声,让陛下厌弃,让太后颜面扫地。 让安王府彻底抬不起头。 只要安嫔名声一毁。 即便太后想保,也难堵众人之口。 安王府再有权势,也护不住一个在御前失德的嫔妃。 而她做得干净利落。 买通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下一味查不出来的轻药。 事后将小宫女处理干净,线索一断,谁也怀疑不到她头上。 即便有人怀疑,以她国公府的势力,也能轻易压下。 左右不过是牺牲一个低等宫女。 于她而言,毫发无损。 果然。 皇帝本就多疑薄情,又正值盛怒。 被沈贵妃几句话一挑,当即认定安嫔是故意故作媚态、以色邀宠。 顿时厌弃至极。 看向安嫔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来人!” 皇帝冷喝,声震殿内,余音回荡。 “安嫔御前失德,举止轻浮,亵渎天颜,有辱门楣,即刻禁足凝芳殿,无旨不得外出!” 一句旨意,定下生死。 安嫔瘫在地上,浑身冰凉。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四肢僵硬。 眼泪绝望滚落,视线一片模糊。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明明一生守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她明明谨小慎微,从不争宠,从不结党。 可此刻,百口莫辩。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能为她伸冤。 “陛下……臣妾冤枉……” “臣妾真的是被人陷害的……”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浑身无力,再次跌落在地。 姿态狼狈不堪,尊严碎落一地。 太后想开口保人。 嘴唇微动,终究还是闭了口。 可安嫔失态在前,证据确凿。 宗室朝臣都看在眼里,记录的史官亦在一旁。 她即便想护,也找不到由头。 一旦强行维护,只会落得偏袒徇私的罪名。 只能沉脸闭口,心中已然动了怒。 一双老眼,冷冷扫过席间众人。 目光在沈贵妃身上,微微一顿。 江揽意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绝望无助的安嫔。 看着故作端庄的皇后。 看着暗藏得意的沈贵妃。 看着昏庸暴怒的皇帝。 看着满殿或冷漠或虚伪或惊惧的面孔。 心中一片冷然。 前世,她也是这般。 被人构陷,被人污蔑,百口莫辩,坠入深渊。 明明清白无辜,却被冠上最肮脏的罪名。 明明忠心耿耿,却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死地。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更不会让沈贵妃这般轻易得逞。 安嫔是太后的人,是安王府的人。 救安嫔,便是卖太后一个人情。 便是为自己日后铺路。 便是在这深宫中,埋下第一颗翻盘的棋子。 也是给沈贵妃一记无声的耳光。 告诉她,这后宫,不是她只手遮天的地方。 江揽意缓缓垂下眼,掩去眼底锋芒。 那抹锋芒冷冽如刀,藏在温顺的眉眼之下。 她侧头,看向身旁贴身侍女春桃。 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低如蚊蚋: “去查。” “刚才给安嫔添蜜水的小宫女,现在在哪里。” “务必在任何人找到她之前,把人盯住。” 春桃心头一凛,瞬间明白其中利害。 这不是小事,是关乎小主前程、关乎后宫格局的大事。 立刻压低声音,恭敬应道: “是,小主。” “奴婢即刻去办,绝不耽误。” 春桃悄悄起身,借着添茶的由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江揽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节奏缓慢,却暗藏章法。 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七皇子萧承舟一身素衣,独自坐于末席。 无人搭理,无人亲近,无人敬酒,无人问津。 如同殿中一团透明的影子。 他被称为七杀命格,生母西域舞姬苏灵因刺杀皇帝被焚。 自幼囚禁冷宫,受尽冷眼与厌弃,被父皇厌弃,被兄弟欺凌。 是这皇宫里,最卑微、最边缘、最不被看好的皇子。 可此刻,萧承舟却抬着眼,黑眸沉沉。 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冷如玄冰。 没有半分卑微,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与深沉。 恰好与江揽意的目光对上。 没有闪躲,没有避让。 四目相对,一瞬之间。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浅得几乎看不见。 却带着心照不宣的了然。 仿佛早已看透整场闹剧。 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谁是凶手,谁是棋子,谁是猎物。 江揽意心头微震。 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这个男人,隐忍至此,深沉至此,狠戾至此。 才是她真正该依附的人。 才是她复仇路上,唯一的盟友。 暖阁之内,宴未散,人心已乱。 欢声笑语早已消失无踪。 只剩下压抑的死寂与人心惶惶。 安嫔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扶着,狼狈离去。 一路泣不成声。 哭声凄厉,碎在空旷的廊下,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一步三回头,望着御座的方向,满眼绝望。 可皇帝始终未曾再看她一眼。 皇帝余怒未消,再无宴饮心思,拂袖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摆驾。” 他冷冷吐出二字,再无半分留恋。 李顺连忙躬身上前:“奴才遵旨。” 皇后、沈贵妃率众起身恭送。 满殿嫔妃皇子宗室齐齐跪倒,高声道: “恭送陛下。” 声音整齐,却难掩心底的慌乱。 皇帝大步离去,龙颜震怒,无人敢拦。 殿内一片混乱。 脚步声、衣裙摩擦声、压低的议论声搅在一起。 嫔妃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看向凝芳殿的方向,眼神各异。 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有人忌惮,有人冷漠。 江揽意缓缓起身,身姿端庄,眉眼温顺。 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仿佛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寻常嫔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安嫔被陷害的这一刻起,她的复仇之局,便正式拉开序幕。 这后宫,这皇权,这血海深仇。 她江揽意,一步一步,都会亲手拿回来。 前世所有亏欠她、伤害她、置她于死地的人。 这一世,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沈贵妃,皇后,皇帝…… 所有欠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会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坠入比她前世更痛苦的深渊。 暖阁之内,气氛凝滞如冰。 窗外的寒风卷着残梅碎瓣,轻轻拍打在窗棂上。 一声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殿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旺盛,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与惶惶不安。 乐工与舞姬早已瑟瑟跪地,连头都不敢抬。 生怕一个不慎,便被迁怒落得身死的下场。 方才还婉转悠扬的乐曲,早已戛然而止。 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在殿内回荡。 嫔妃们纷纷起身,却不敢随意离去。 一个个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清楚,今日安嫔一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落幕。 太后依旧端坐主位,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周身散出的威压,让在场之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皇后缓步走到太后身侧,语气温和,低声劝慰着几句。 可任谁都能看出,她眼底深处毫无波澜。 沈贵妃也重新端起了茶盏,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依旧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五皇子萧承瑾站在沈贵妃身侧,神色倨傲,眼底带着几分漠然。 四皇子萧承哲则低着头,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 太子萧承澈轻叹一声,面露无奈,却也无力改变什么。 满殿之人,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江揽意静立在人群之中,身姿依旧温婉柔顺。 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蜷缩,指尖泛白。 前世的绝望与恨意,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她看着眼前这场精心策划的陷害。 看着无辜之人被推入深渊。 看着凶手得意扬扬,逍遥法外。 心中复仇的火焰,燃得愈发旺盛。 这深宫,吃人的不是规矩,不是恩宠,而是人心。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江揽意。 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谁挡她的路,谁便是她的死敌。 谁用阴私手段害人,她便加倍奉还。 沈贵妃,你欠安嫔的,欠往后的这笔账。 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 江揽意缓缓抬眼,目光再次望向那个冷宫的方向。 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暖阁内的风波虽暂歇。 可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暖阁之内,气氛凝滞如冰。 第100章 难道是贵妃 安嫔瘫软在地,脸颊绯红,眼神涣散,那副平日里端庄清冷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忍直视的媚态。 那抹绯红来得突兀而诡异,并非羞涩,并非酒醉,而是药力攻心、气血翻涌之下不受控制的潮红。 从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再到细腻的下颌,层层晕开,刺得满殿人眼睛发紧。 她素来沉静如寒玉的眸子,此刻彻底失了焦点。 水雾蒙蒙,媚态横生,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眼底翻涌的异样情愫。 浑身燥热难耐,像是有一团烈火在四肢百骸里疯狂燃烧。 意识混沌,神智昏沉,连最简单的思考都做不到。 只凭着一股不受控制的本能,微微抬起颤抖的手,朝着御座之上的皇帝伸去。 指尖纤细,微微弯曲,想要抓住那方明黄色的衣袖。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臣妾没有……” 她声音破碎,软媚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缠绵与缱绻。 原本清白无辜的辩解,落在盛怒的皇帝耳中,落在满殿宗室耳中,反倒成了欲迎还拒的娇嗔。 成了以色媚上、不知廉耻的佐证。 “放肆!” 皇帝萧崇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 掌心重重砸在梨花木桌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桌茶点齐齐一颤,青瓷茶盏被震得弹跳而起,茶水飞溅而出,湿了龙袍下摆。 龙颜震怒,威压如浪,瞬间席卷整座暖阁。 他本就多疑薄情,最厌弃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虚伪做派。 又正值新春宴席、宗室满座的关头,颜面大过一切。 只觉得这安嫔平日里装得清高自持,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端庄模样。 今日却在朝臣宗室面前,露出这般轻浮下作的姿态。 分明是故意以此媚上,博取恩宠。 分明是藐视皇权,有辱皇室威严。 “来人!” 皇帝冷喝一声,声线冷厉如冰,眼神厌恶至极,仿佛看着什么污秽不堪之物。 “安嫔御前失德,举止轻浮,亵渎天颜,有辱门楣,即刻禁足凝芳殿,无旨不得外出!” 一句旨意,重如千斤。 一言定生死,一言断清白。 “陛下!” 安嫔失声惊呼,泪水瞬间决堤。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安嫔是她亲自挑选、亲自接入宫中的侄孙女。 是安王府的脸面,是太后安插在后庭最得力的一枚棋子。 今日这番变故,闹得人尽皆知。 丢的不只是安嫔一个人的脸。 更是狠狠打她太后的脸,打整个安王府的脸。 太后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骨节微微凸起。 她张了张口,胸腔起伏,想要开口保人。 想要厉声呵斥,想要说出疑点,想要护住自己的人。 可满殿宾客皆亲眼所见,安嫔失态在前,举止轻浮在后,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她即便身居太后之尊,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颠倒黑白。 不能落得偏袒徇私、罔顾规矩的罪名。 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将所有怒气压在心底。 心中已然动了雷霆之怒。 一双历经风雨的老眼,冷沉沉扫过席间每一个人。 “母后息怒。” 皇后见状,缓缓起身,步履端庄,神色温和,端着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 她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劝慰,柔声开口。 “安嫔妹妹许是酒后失态,一时失了分寸,冲撞了陛下。” “但宫规森严,御前失仪乃是大罪,陛下如此处置,也是为了维护后宫规矩,免得日后人人效仿,乱了体统。” 这话听着是劝太后息怒,是替陛下说话。 实则句句往“安嫔心性不端、故意媚上”上引。 一字一句,稳稳坐实了安嫔“失德”二字。 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连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刺耳。 两侧侍立的宫人与太监尽数垂首屏息。 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一个不慎便被卷入这场滔天风波。 江揽意坐在西侧席位,指尖冰凉,寒意一路蔓延至心底。 可她心中,却是一片冷然清明。 她看得一清二楚。 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 安嫔滴酒未沾。 从入宴到事发,她连半滴酒水都未曾入口。 自始至终,安嫔只喝了那名不起眼的小宫女添的一杯蜜水。 一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蜜水。 药,就在那蜜水里。 无色无味,入口无迹,不伤人命,不伤身体,只乱心性。 短时间内让人神志不清、举止轻浮、媚态横生。 药效一过,便查无可查,验无可验。 是最典型、最阴狠、最难以翻案的后宫阴私手段。 满殿寂静,人心浮动。 第一个被怀疑的人,毫无疑问,是皇后。 安嫔是太后的人,家世显赫,手握边关势力,一入宫便分薄后宫恩宠。 分走太后注意力,更直接碍着皇后与太子的前路。 人人都觉得,是皇后容不下这般强劲的对手。 是皇后暗中出手,想要借此毁掉安嫔。 可江揽意一眼便知——不是皇后。 皇后何等沉稳狡猾。 她在后宫深耕多年,最懂权衡利弊,最懂借刀杀人。 她要动手,绝不会选在探春宴这等大庭广众之下。 不会选在皇帝眼前、太后在座、宗室朝臣皆在场的场合。 这般明目张胆,极易引火烧身,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皇后从不动这种蠢刀。 她的刀,永远藏在暗处,不见血光,不留痕迹。 真正动手的,是沈贵妃。 江揽意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对面。 看向那个张扬跋扈、国公府出身的女人。 沈贵妃端着茶盏,姿态慵懒,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中的茶沫。 一身艳色宫装,明艳夺目,与周遭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极淡,却藏着一丝冷意与得意。 计划得逞,心腹大患一朝被毁,她心中畅快至极。 却故作惊讶担忧,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屈膝行礼,开口道: “陛下,安嫔妹妹素来端庄自持,入宫一月从无过失,今日这般模样,实在奇怪。” “可宫规在前,御前失德,亵渎天颜,若是不罚,日后人人效仿,后宫规矩何在?” “还请陛下以皇室体面为重,以宫规为重。” 她语气直爽坦荡,听着是一心为规矩着想。 实则句句诛心,字字带刺,往“安嫔心性不端、故意媚上”上引。 她算得极精。 安嫔家世压她一头,又得太后偏宠,更得安王府重兵撑腰。 日后若得宠,必然会威胁到她与五皇子萧承瑾的地位。 甚至会动摇国公府在朝堂之上的势力。 她要的不是弄死安嫔。 而是毁她名声,污她清白,让陛下厌弃,让太后颜面扫地。 只要安嫔名声一毁,成为后宫笑柄。 即便太后想保,也难堵众人之口。 安王府再有权势,也护不住一个在御前失德的嫔妃。 而她做得干净利落。 买通一个不起眼的低等小宫女。 下一味查不出来的轻药。 事后将小宫女处理干净,死无对证,线索一断,谁也怀疑不到她头上。 左右不过是一条贱命,于她而言,毫发无损。 席间的皇子宗亲们各自垂首,不敢多言。 五皇子萧承瑾立在母妃身侧,神色倨傲,冷眼旁观。 四皇子萧承哲目光闪烁,在几方势力间来回打量。 太子萧承澈眉头紧锁,面露不忍,却也深知此刻不宜多言。 宗室亲贵们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唯恐引火烧身。 “臣妾……没有……” 安嫔瘫在地上,意识混沌,眼泪绝望滚落,沾湿了衣襟。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明明一生守礼,谨小慎微,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明明入宫以来,不攀附、不结党、不争宠、不害人。 可此刻,百口莫辩。 只能任由这莫须有的罪名,狠狠扣在自己头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拖下去!” 皇帝厌恶地挥袖,语气不耐到了极点。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无力的安嫔便往外拖。 安嫔无力挣扎,只能任由拖拽,裙摆拖地,狼狈不堪。 “陛下……臣妾冤枉……” “太后……救我……” 哭声凄厉,碎在暖阁之内,刺得人心头发紧。 便在此时—— “慢着。”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不高,不尖,却清晰地穿透满室死寂。 满殿瞬间一静。 所有人纷纷侧目,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江揽意缓缓起身。 一身浅碧宫装,裙摆轻垂,妆容素净,眉眼温顺,看上去柔弱无害。 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亮得清澈,亮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退缩。 “江嫔?” 皇帝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与不耐。 好好一场处置,被人半路打断,龙颜本就不悦。 “你有何事?” 江揽意上前几步,身姿端正,屈膝行礼,动作标准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声音不卑不亢,清晰沉稳。 “陛下,臣妾以为,安嫔姐姐之事,疑点颇多,不宜草率定罪。”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为安嫔说话的,竟是这位不争不抢、默默无闻的江嫔。 连太后都微微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讶异与审视。 “疑点?” 沈贵妃冷笑一声,立刻上前半步,厉声插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压迫。 “江嫔,满殿宾客都亲眼看着,安嫔御前失仪,举止轻浮,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还有什么疑点?” “你莫不是刚入宫不久,便想仗着几分薄面,包庇罪人?”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 江揽意缓缓转过身,直面沈贵妃,不躲不闪,不退不让。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清醒的笑意。 “臣妾并非包庇,而是为安嫔姐姐鸣不平,也为我后宫规矩着想。” “若是因为一时疏忽,错判了好人,冤枉了清白之身,那才是真正的有辱门楣,真正的寒了人心。” “你放肆!” 沈贵妃猛地拍案而起,珠翠晃动,神色震怒,气势汹汹。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介低位嫔妃,也敢质疑本宫?也敢在御前胡言乱语?” “臣妾虽位份低微,但也是陛下亲封的嫔妃,亦是大清后宫之人。” 江揽意不退反进,目光如炬,直直刺向沈贵妃眼底最心虚的地方。 “贵妃娘娘如此动怒,如此急于定罪,是……心虚了吗?” “你……” 沈贵妃一愣,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瞬间脸色涨红。 随即恼羞成怒,厉声呵斥:“你血口喷人!本宫看你是疯了!” “陛下。” 江揽意不再理会气急败坏的沈贵妃,立刻转过身,重新面向皇帝,朗声道。 “安嫔姐姐入宫以来,言行举止皆有大家风范,端庄守礼,从无半分过失,朝野皆知,太后亦曾屡次夸赞。” “今日怎会毫无缘由,突然做出如此失德之事?” “臣妾斗胆,请陛下准许太医立刻前来,查验安嫔姐姐所用之物、所饮茶水、周身气息。” “若查不出任何异样,查不出任何疑点,臣妾甘愿领罪,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她声音清亮,态度恳切,逻辑清晰,句句在理。 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半分挑衅,只守着“清白”二字。 皇帝眉头紧锁,神色沉吟,目光在江揽意、沈贵妃、太后三人之间来回移动。 一时难以决断。 太后见状,浑浊的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她本就憋着一口怒火,本就怀疑此事另有隐情。 如今江揽意主动站出来,给了她一个最合适的台阶。 太后当即沉声道:“皇帝,既然江嫔有此提议,便查一查。” “若是安嫔当真失德失态,目无规矩,哀家无话可说,绝不姑息。” “可若不是……若她当真被人陷害,我皇室绝不能冤枉一个清白之人!” 最后一句,语气极重,带着明显的警告与威压。 皇帝看了太后一眼,又看了看神色坚定的江揽意,再看了看眼神闪烁的沈贵妃。 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准奏。” “传太医!” “是。” 一旁侍立的太监立刻躬身领旨,快步朝外跑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敲得满殿人心惊肉跳。 暖阁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几乎令人窒息。 乐工与舞姬早已匍匐在地,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嫔妃与宗亲们垂首肃立,各自心怀鬼胎,却无人敢发出半分声响。 不多时,太医拎着药箱,步履匆匆,满头薄汗地赶来。 一进殿内,便立刻跪地行礼,神色恭敬而紧张。 “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起来。” 皇帝淡淡开口。 “即刻查验安嫔所饮茶水、所用点心,再探其脉象,看是否有异样。” “臣遵旨。” 太医立刻上前,不敢怠慢。 江揽意目光微闪,不动声色,看向身旁的贴身侍女春桃。 春桃低着头,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极轻地点了点头。 一摇一点,信息清晰。 江揽意心中瞬间有数。 殿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殿内银丝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却暖不透殿中人人心底的寒意与惶恐。 宗室王公们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深知,这一场看似妃嫔失德的小事,背后牵扯着太后、皇后、贵妃、安王府、国公府几方势力。 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连累家族。 低位嫔妃们更是吓得浑身微颤,彼此紧紧挨着,不敢抬头,不敢对视,更不敢发出半点议论。 丽妃缩在席位上,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却又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 婉嫔紧紧攥着帕子,既想看热闹,又怕被波及,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贤妃望着瘫倒在地、狼狈不堪的安嫔,眉心紧蹙,眼底满是同情与不忍。 她与安嫔并无深交,可看着这般清白之人被构陷,心中终究不忍。 皇后依旧站在太后身侧,神色温和,眉眼淡然,仿佛置身事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将前因后果盘算得一清二楚。 她乐见沈贵妃与太后一派互相消耗,如此,她与太子才能坐收渔利。 因此,她自始至终,不偏不倚,不多说一句,不少说一句,稳如泰山。 五皇子萧承瑾站在沈贵妃身后,神色倨傲冷漠,看着安嫔的狼狈模样,没有半分怜悯。 在他眼中,低位嫔妃的荣辱生死,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值一提。 四皇子萧承哲目光闪烁,在太后、皇帝、江揽意与沈贵妃之间来回扫视,心中飞速盘算。 他虽无实权,却最懂审时度势,只想在这场风波里,为自己寻得一丝好处。 太子萧承澈轻叹一声,面露无奈。 他身为储君,不便偏袒任何一方,只能静观其变,即便心中存有疑惑,也不能轻易开口。 第101章 竟然真的是迷药! 太医战战兢兢的话音刚落,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暖阁之内原本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被彻底打破,细碎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裹得人喘不过气。 “迷药……竟然真的是迷药?安嫔娘娘是被人陷害的?” “安嫔滴酒未沾,全程只饮了那杯蜜水,那蜜水可是明明白白从柔仪宫偏殿端出来的!” “江嫔方才敢冒死进言,原来竟是握了这般铁证,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有高有低,有惊有惧,所有人的目光都分成了两股,一半死死钉在躬身而立、身姿挺拔的江揽意身上,一半则如利刃般,狠狠扎向站在妃嫔前列的沈贵妃。鎏金灯盏的光芒洒在殿内众人的脸上,映出或惊疑、或幸灾乐祸、或惶恐不安、或冷眼旁观的神色,满殿人心各异,暗流汹涌,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沈贵妃立在原地,藏在宽大绣牡丹云锦袖中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只凭着一股极强的定力,维持着表面华贵端庄的仪态。一身正红色蹙金银线凤凰宫装衬得她容貌艳丽逼人,鬓边九凤朝阳东珠钗随着极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可那双本该含情带笑的凤眸,此刻却冷得能结冰,眼底深处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与震怒。 她算尽了一切。 下药的宫女被她连夜处理,尸首埋在禁苑枯井之中,永无见天之日;安嫔用过的蜜水碗盏第一时间被心腹换掉,擦拭得光洁如新,连半分药渣气息都无;柔仪宫偏殿的宫人早已被她统一口径,但凡有人盘问,皆是滴水不漏。她本以为这桩案子早已是铁案如山,安嫔御前失德的罪名板上钉钉,这辈子都别想翻身,却唯独没有算到—— 入宫不过三月、身为户部尚书江秉臣嫡长女的江揽意,竟敢在这龙颜大怒、尘埃落定之时,悍然掀桌,当众撕开她精心掩盖的所有痕迹! 江揽意,无派系、无依附,入宫以来一直低调温顺,不争不抢,不偏不倚,沈贵妃从未将这个家世尚可却故作清高的女人放在眼里,只当她是深宫之中一粒可有可无的尘埃。可她万万没想到,就是这粒尘埃,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她致命一击。 御座之上,大胤帝王萧崇眉头紧锁,酒气未消的脸上布满戾气,一双昏聩的眼眸中翻涌着不耐与怒火。他本就因安嫔在宫宴之上癫狂失态、冲撞圣驾而心烦意乱,一心想要快速定罪平息风波,保住皇家颜面,却被江揽意硬生生打断,如今太医又亲口证实安嫔是被人下了迷药,这等同于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玩弄权术、藐视皇权,这让素来昏聩却极爱面子的萧崇瞬间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梨花木御案,案上的玉盏被震得哐当作响,厉声喝道:“蜜水出自柔仪宫偏殿?沈贵妃,朕且问你,此事你有什么话说!” 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众人纷纷垂首,不敢抬头。 沈贵妃立刻屈膝半跪,云裙铺散在地,动作端庄得体,容色瞬间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惶然,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柔却带着十足的恳切,一副被冤枉得百口莫辩的模样:“陛下明鉴,偏殿虽属柔仪宫,可今日宫宴规模盛大,往来宫人内侍不下百人,各宫娘娘、宗室女眷亦可随意出入,臣妾实在不知究竟是哪个歹人趁机动了手脚,蓄意陷害安嫔姐姐,又栽赃到臣妾头上。” 她微微叩首,语气愈发真挚:“臣妾统摄六宫事务,御下不严,致使宫中出现这等祸事,臣妾甘愿受陛下责罚。但臣妾对陛下一片忠心,对后宫姐妹素来亲厚,安嫔姐姐与臣妾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臣妾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无半分害安嫔姐姐之心啊,还请陛下明察!”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任谁听了,都要觉得她是遭人暗算的无辜者。 江揽意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眼底深处翻涌的冰冷与嘲讽。 好一个统御无方。 好一个绝无害人之心。 前世,沈贵妃便是用这副楚楚可怜、无辜受冤的面孔,颠倒黑白,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诬陷她与人私通、祸乱后宫,最终害得她被打入冷宫,受尽折磨,更连累江家满门险些被抄斩。前世的绝望与痛苦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可今生的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天真愚蠢的江揽意。 她从地狱归来,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至极。 她很清楚,此刻皇后坐在高位之上,冷眼旁观,心中打的正是借她之手扳倒沈贵妃的算盘。皇后与沈贵妃素来势同水火,沈贵妃恃宠而骄,母家手握兵权,早已成为皇后独掌六宫的最大障碍,皇后等这个扳倒沈贵妃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可江揽意偏不能让皇后如愿。 后宫之道,在于制衡。一极崩塌,另一极便会独大,到时候,没有了沈贵妃的牵制,皇后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中立无依、家世尚可的江家。她今日挺身而出,为安嫔洗清冤屈,是为了积攒人心,是为了在太后与皇帝面前崭露头角,却不是为了给皇后做嫁衣,更不是为了让沈贵妃彻底垮台。 留着沈贵妃,制衡皇后,让后宫始终保持两虎相争的平衡之势,她与江家,才能在这夹缝之中求得生存,一步步积蓄复仇的力量。 就在满殿猜疑之声愈演愈烈,所有人的风向都即将彻底压向沈贵妃,萧崇的怒火也即将彻底倾泻在沈贵妃身上的瞬间,江揽意忽然上前一步,裙摆轻扫地面,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却瞬间让整个暖阁安静了下来。 她盈盈一拜,身姿端正,声音清亮沉稳,掷地有声,穿透了殿内所有的嘈杂:“陛下,臣妾有话禀奏。” 萧崇本就被沈贵妃的哭诉搅得心烦,又被皇后冰冷的目光盯得不自在,见江揽意开口,眉头皱得更紧,却还是耐着性子挥了挥手:“讲。” 江揽意缓缓抬眼,目光坦荡清澈,没有半分闪躲,先是平静地扫过跪地的沈贵妃,随即落回御座上的萧崇,语气沉稳有度,条理分明:“陛下,臣妾以为,此事断然不能轻易怀疑贵妃娘娘。” 一语惊殿!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殿内炸响,瞬间让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江揽意,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方才冒死挺身而出、当众质疑铁案、亲手揭开迷药真相的人是她江揽意,怎么一转眼,她反倒站出来为沈贵妃说话?这前后反差之大,让满殿众人都摸不着头脑,就连站在一旁的内侍宫女,都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 沈贵妃自己都猛地一怔,原本噙在眼眶里的泪水都僵住了,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揽意,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戒备、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江揽意为何要在这个时候保她?这个女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江揽意无视殿内所有人震惊的目光,无视皇后骤然变冷的眼神,依旧从容不迫地开口,语气公正凛然,仿佛全然不顾立场,只论是非曲直:“贵妃娘娘统摄六宫,圣眷正浓,身份尊贵无比,乃是后宫之首。安嫔姐姐入宫时日尚短,与贵妃娘娘无冤无仇,更无利益冲突,贵妃娘娘何至于要在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行这等险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有力:“此事一旦败露,贵妃娘娘不仅会身败名裂,圣宠尽失,更会累及母家满门荣耀,这等赔尽一切、蠢不可及的事情,以贵妃娘娘的智慧与格局,断断不会做。” 紧接着,江揽意又将话头引向蜜水的出处,语气越发恳切:“蜜水出自柔仪宫偏殿,只能说明事发之地在此,不能说明主使之人便是贵妃娘娘。宫中人多眼杂,人心叵测,有心之人故意借柔仪宫偏殿之地行凶,事后栽赃嫁祸,挑拨离间,也并非不可能。臣妾恳请陛下,切莫因地点之便,仅凭猜测便冤枉无辜,让真正的歹人藏在暗处,逍遥法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句句站在公道与情理之上,没有半分偏袒之态,反倒像是一心为后宫安稳、为皇家颜面着想。 萧崇本就昏聩懒惰,最厌烦这些勾心斗角的权谋算计,没有半分耐心深究案情背后的隐情,一听江揽意这番条理分明、合情合理的话,顿时松了紧锁的眉头,脸上的戾气也消散了不少,连连点头道:“江嫔所言……倒也有理。朕岂能仅凭一面之词,便轻易怪罪贵妃,此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见皇帝松了口,沈贵妃悬在半空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她深深看了江揽意一眼,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至极,有惊疑,有忌惮,有不解,更有一丝隐秘的领情与感激。 她心中暗暗认定,江揽意与她并非死敌,或许是看中了沈家的权势,或许是真心明辨是非,在这关键时刻,竟然愿意挺身而出,保她一次。 江揽意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将沈贵妃这道复杂的目光尽数收下,心中一片清明。 她要的,就是这一丝隐秘的领情。 她要的,就是让沈贵妃从心底里认定,她江揽意不是敌人,甚至可以成为可以拉拢的自己人。 她要的,就是在皇后与沈贵妃两虎相争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制衡之路。 可就在沈贵妃稍稍松气,萧崇准备就此和稀泥,草草结束这场风波之际,一道温和却带着无上威严、极有分量的声音,缓缓从高位上传来,打破了殿内暂时的平静。 “江嫔此言,未免太过偏袒,也太过糊涂了。” 中宫皇后慕容婉,终于不再沉默。 她端坐于凤椅之上,一身明黄色绣百鸟朝凤凤袍,头戴累丝衔珠龙凤冠,珠翠环绕,气度雍容华贵。只见她缓缓起身,凤袍裙摆曳地,行走间环佩叮当,每一步都走得稳而缓,却带着中宫之主独有的威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让殿内的气氛再次瞬间紧绷。 皇后站定在殿中,凤目一扫,冷冽的目光掠过全场,原本还有些许细微声响的暖阁,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异动。 “江嫔,你出身户部尚书府,乃是名门嫡女,自幼知书达理,深明大义,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如此糊涂,如此是非不分?”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直落在江揽意的身上。 江揽意垂首而立,姿态恭敬,不卑不亢:“皇后娘娘教诲,臣妾谨记在心。臣妾只是就事论事,不敢有半分偏袒之心,只求陛下能明辨是非,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就事论事?”皇后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凤眸之中一片冰冷寒冽,“好,那本宫今日便与你好好就事论事,让你看清楚,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猫腻。” 她转过身,面向御座上的萧崇,屈膝缓缓一礼,语气沉稳威严,字字铿锵:“陛下,臣妾身为中宫,掌凤印,理六宫,维护后宫安宁,辨明后宫是非,乃是臣妾的本分。今日之事,疑点重重,矛头直指一人,臣妾不得不直言——沈贵妃,嫌疑最大,绝不能轻易撇清干系!” 这话如同利刃,狠狠刺向沈贵妃。 沈贵妃脸色骤然大变,原本恢复些许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猛地抬头,看向皇后,声音尖利地反驳:“皇后娘娘!您怎能如此凭空污人清白?臣妾从未做过此事,何来嫌疑一说?娘娘这是刻意针对臣妾,蓄意构陷啊!” “清白?”皇后回眸,冷锐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直直射向沈贵妃,字字诛心,“贵妃若是清白,那本宫且问你,为何方才江嫔提及下药的宫女,那宫女转眼就莫名消失,无影无踪?” “贵妃若是清白,那为何安嫔刚一出事,她用过的蜜水碗盏便被人火速换掉,擦拭得干干净净,半分痕迹都无?” “贵妃若是清白,那为何柔仪宫偏殿上下的宫人,众口一词,说辞整齐得像是提前演练过一般,没有半分破绽?” 三连问,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精准,一句比一句直击要害。 沈贵妃被问得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反驳的话都吐不出来。皇后的每一个问题,都戳中了她最心虚的地方,每一个疑点,都指向她就是幕后真凶,她纵有千般说辞,在这些铁一般的疑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后步步紧逼,声音不大,却带着足以压垮全场的力量,缓缓说道:“安嫔出身将门,家世显赫,入宫之初便得陛下青眼相待,本就碍了某些人的眼。贵妃娘娘膝下五皇子日渐年长,聪慧伶俐,颇有储君之相,安嫔及其母家,无疑是五皇子将来争储路上最大的拦路石。” “于情,安嫔得宠,威胁贵妃地位;于理,安嫔家世,阻碍五皇子前程;于利,贵妃最有动机,最有能力,也最有胆量,在宫宴之上动手,一举除掉安嫔这个心腹大患。” 她的目光落在萧崇的身上,语气平静却力道千钧:“陛下,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谁最有动机,谁最有能力,谁最有胆量在圣驾之前犯下这等大罪,您心里,真的不清楚吗?”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如同惊雷炸在萧崇的耳边,瞬间点醒了这个昏聩的帝王。 萧崇或许沉溺酒色,或许昏庸无能,但他并非彻头彻尾的傻子。皇后的一番话,将所有的线索、动机、疑点都串联得严丝合缝,形成了一条牢牢锁住沈贵妃的锁链,让他瞬间明白了这桩案子背后藏着的权力斗争与险恶用心。 他的脸色猛地一沉,原本消散的戾气再次翻涌上来,昏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与冰冷,看向沈贵妃的目光,也彻底变了味道。 沈贵妃吓得浑身一颤,再也维持不住端庄的仪态,匍匐在地,连连叩首,哭声凄厉,拼命辩解:“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绝无此心!更无争储夺位的念头!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嫉妒臣妾得宠,刻意针对臣妾,栽赃陷害臣妾啊陛下!求陛下明察!” “够了!” 萧崇一声冷喝,声音暴怒,彻底打断了沈贵妃的哭喊。 第102章 死昏君别装了 萧崇烦躁地揉着发胀的眉心,宿醉后的钝痛顺着太阳穴往四肢百骸里钻,让他本就暴戾的性子更添了几分不耐。 他浑浊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先是掠过面色冰冷、气场迫人的中宫皇后,再落向始终垂眸静立、波澜不惊的江揽意。 又瞥了眼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沈贵妃,最后定格在殿角一群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宫人身上。 每一张脸都让他心生厌恶,每一道目光都让他觉得皇权被肆意践踏,心中积压的怒火与不耐烦,在这一刻彻底冲到了顶点。 “查!继续给朕查!” 萧崇猛地抬起手,狠狠拍在梨花木御案之上,案上摆放的玉质镇纸、鎏金茶盏被震得哐啷作响。 茶水溅出,打湿了明黄色的龙袍衣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厉声下令,声音粗哑而凶狠,震得整个暖阁的梁柱都似在微微颤动。 “朕不管背后是谁,不管牵扯到哪一宫、哪一族,今日若是查不出真凶,查不出下药的幕后主使,柔仪宫上下所有人,一个都别想好过,全部交由皇后严加审问,哪怕是屈打成招,也要给朕一个结果!” 这话如同腊月寒潭里的冰水,兜头浇在沈贵妃身上,让她瞬间浑身冰凉,面如死灰,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她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地砖缝隙里,指甲几乎要断裂,心底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太了解萧崇了。 这个男人昏庸好色,薄情寡义,平日里宠她信她,不过是看在沈家手握兵权、能为他稳固江山的份上。 可一旦触及皇权颜面,触及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威严,他便会立刻翻脸无情,六亲不认。 如今他动了真怒,更是彻底偏向了手握凤印、占尽道理的皇后。 若是真的让皇后带人彻查柔仪宫上下,不用半日,她安排下药、灭口换证、统一口供的所有痕迹,都会被连根拔起。 到那时,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沈贵妃,而是祸乱后宫、心狠手辣的罪妇。 贵妃之位会被废,圣宠会尽失,就连手握重兵的母家沈家,也会被冠上“后宫干政、意图不轨”的罪名,满门倾覆,万劫不复。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绝不能! 沈贵妃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最狠绝、也最理智的决定——必须立刻扔出一个替死鬼! 一个无宠、无势、无家世,背景干净到尘埃里,就算凭空消失、枉死惨死,也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为其翻案的棋子。 一个能将所有罪责一口揽下,彻底堵上皇后的嘴,平息萧崇怒火的替死鬼。 沈贵妃依旧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姿态,不敢有半分抬头,只用眼角余光,以快到几乎看不见的速度,飞快地扫过殿内站列的低位嫔妃。 她的目光精准而冷厉,一一掠过那些惶恐不安的脸庞,最终,死死锁定在了妃嫔最末尾、那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身影上——阮婕妤。 就是她了。 阮婕妤入宫一年零三个月,出身寒门微族,父亲不过是江南地区一个小小的九品县丞,俸禄微薄,无权无势,在京中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她入宫以来,无才无貌,无宠无靠,在后宫里活得如同透明人一般,平日里谨小慎微,胆小怯懦。 见了任何一位高位嫔妃都要躬身行礼、低头避让,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就在半月前,阮婕妤在御花园赏花,无意间冲撞了沈贵妃的銮驾,虽未造成实质性伤害,却也让沈贵妃记恨在心,此后处处被打压刁难,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这样一个人,无背景、无恩宠、无依仗,甚至连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拿她当替死鬼,再合适不过。 死一个无足轻重的阮婕妤,能保她沈贵妃全身而退,能保柔仪宫上下平安,能保沈家百年基业安稳。 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 沈贵妃心中杀意已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惶恐无助、受冤难辩的模样。 她不动声色,微微侧头,用一个极细微、极隐蔽的动作,朝站在自己身后半步之遥的心腹宫女晚翠,飞快地使了一个眼色。 那眼神狠厉、决绝,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晚翠跟随沈贵妃已有八年,从潜邸到后宫,最懂主子的心思,也最擅长做这些阴私勾当。 只是一眼,她便瞬间明白了沈贵妃的意图——栽赃阮婕妤,伪造证据,将所有罪责推到这个可怜女人身上。 晚翠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耽搁,借着上前搀扶沈贵妃的由头,悄然后退一步。 又装作裙摆褶皱、需要整理的模样,垂着头,脚步轻缓,不动声色地退到了殿门边缘。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见是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不敢阻拦,任由她侧身走出暖阁。 殿外廊下,晚翠立刻沉下脸,一把拉住负责搜查证物的管事太监,将人拽到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如同疾风。 “立刻去办!去阮婕妤的住处,取她常用的锦缎香囊,把咱们提前备好的迷药包塞进去,再让偏殿两个洒扫宫人做好口供,就说亲眼看见阮婕妤在蜜罐旁停留过!” “动作要快,不得有误,出了半点差错,你我都人头落地!” 管事太监本就依附柔仪宫,闻言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晚翠站在廊下,静静等了半刻钟,听到殿内传来萧崇愈发不耐烦的呵斥声,才整理好神色,垂着头,重新走回殿内。 站回沈贵妃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两个字:“成了。” 沈贵妃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地。 几乎是同一时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死寂的压抑。 一名身着青色太监服的管事太监,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殿中青石地面上。 膝盖撞得生疼,他却顾不上揉,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着一只绣着素色兰花的锦缎香囊。 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高声禀报:“启禀陛下!启禀皇后娘娘!奴才奉皇后娘娘懿旨,封锁柔仪宫偏殿,搜查所有涉事宫人及低位嫔妃随身之物,方才在阮婕妤的随身香囊之中,搜出一包密封药粉!” “当即请老太医辨认,太医确认,这包药粉,与安嫔娘娘所中之迷药,成分、气味、色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什么?!” “竟是阮婕妤?” “怎么可能是她?她平日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敢做这等掉脑袋的大事?” 管事太监的话音刚落,满殿再次炸开了锅。 原本已经垂首屏息的嫔妃、宫人、宗室亲眷,瞬间炸开了窃窃私语,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如同利刃一般,投向了站在妃嫔最末尾的阮婕妤,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鄙夷、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漠。 阮婕妤本就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软,魂不附体,一颗心早已跳到了嗓子眼。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当众喊出,又听到“药粉”“迷药”“一模一样”这些字眼,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双腿彻底失去了力气。 “噗通”一声,直直瘫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如同鬼魅一般。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掉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拼命地摇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一遍遍地哭喊着:“不是我!不是我啊陛下!皇后娘娘!臣妾没有下药!那香囊是臣妾的,可药粉不是臣妾的!是栽赃!是有人故意偷偷放进臣妾香囊里的!臣妾冤枉啊!冤枉!” 她哭得肝肠寸断,涕泗横流,身体蜷缩在地上,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无助又可怜。 她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要向殿内的高位者求救。 可在这满殿权贵眼中,她的挣扎与哭喊,不过是蝼蚁濒死的徒劳,毫无意义,甚至只让人觉得厌烦。 沈贵妃见状,立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从地上起身,动作利落而凌厉,一扫方才匍匐在地的委屈惶然。 她挺直脊背,一身正红宫装衬得她气势逼人,凤目圆睁,柳眉倒竖,面色震怒如罗刹。 伸出涂着丹蔻的指尖,狠狠指向瘫倒在地的阮婕妤,声音尖利而冰冷,带着彻骨的恨意与斥责:“好你个毒妇!本宫平日里看你怯懦温顺,安分守己,从不与人争长短,便对你多有宽容,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披着羊皮的豺狼,心肠如此歹毒,手段如此阴狠!” “安嫔娘娘与你无冤无仇,往日无隙,你竟然敢在宫宴之上、圣驾之前,暗中下药,陷害她御前失德,癫狂失态,意图置她于死地,彻底毁了她的一生!你这般狼心狗肺,蛇蝎心肠,简直是后宫之祸,天理难容!” 沈贵妃步步紧逼,语气越来越狠,字字诛心:“如今人赃并获,物证确凿,太医也亲口证实药粉吻合,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陛下,此女胆大妄为,目无尊上,心狠手辣,蓄意陷害高位嫔妃,藐视皇权威严,祸乱后宫安宁,实在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恳请陛下立刻下令,严惩此毒妇,以正后宫规矩,以儆效尤,绝不能姑息!”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慷慨激昂,仿佛她真的是刚正不阿、一心维护后宫安稳的贤德贵妃。 与方才那个跪地求饶、喊冤不止的女人,判若两人,演技精湛到毫无破绽。 萧崇本就怒火中烧,见沈贵妃说得如此有理,又有物证、人证、太医证词三重加持,更是懒得再细查。 只觉得心头的烦躁终于有了发泄口,当即怒喝一声:“来人!把这个胆大包天的毒妇给朕拿下!”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一拥而上,如同抓着牲畜一般,牢牢按住了瘫软在地的阮婕妤。 阮婕妤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的缝隙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依旧在哭喊,在辩解,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贵妃娘娘,您为何要如此害我……陛下,饶命啊……” 可她的声音太微弱,太绝望,在这金碧辉煌、冷漠无情的暖阁之中,被所有人的漠视与沉默彻底淹没。 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说话。 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的清白。 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一眼这个即将沦为替罪亡魂的可怜女人。 在这深宫高墙之内,一个无宠、无势、无家世、无背景的低位婕妤,性命如同草芥,生死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情。 她的冤屈,她的绝望,她的惨死,从来都无人在意。 皇后站在一旁,凤眸冰冷如霜,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怒意与不甘。 她怎会不知,阮婕妤是沈贵妃随手推出来挡刀的替死鬼,是一颗毫无价值、用完即弃的棋子。 真正的幕后真凶,依旧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毫发无伤,甚至还反过来扮演了一个正义凛然、锄奸惩恶的角色,坐收渔利。 她恨。 恨沈贵妃的阴险狡诈,恨萧崇的昏庸糊涂,恨自己手握凤印,却偏偏没有确凿证据,扳不倒这个心腹大患。 可她没有任何办法。 人证,是柔仪宫的宫人亲口指认,言之凿凿。 物证,是从阮婕妤贴身香囊里搜出来的药粉,铁证如山。 太医的证词,也明确证实药粉无误,无可辩驳。 所有的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阮婕妤,形成了一套完美到无懈可击的闭环。 她就算明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明知真凶就是沈贵妃,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推翻,更没有理由再继续追究沈贵妃。 若是再闹下去,只会显得她这个中宫皇后刻意针对贵妃,心胸狭隘,无事生非。 反而会惹得昏聩的萧崇心生厌烦,得不偿失,甚至会落个“后宫干政、挑拨离间”的罪名。 皇后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与不甘。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中宫之主该有的威严与冷静,凤目微冷。 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阮婕妤,声音威严而淡漠,没有半分温度,如同寒冰一般,缓缓落下宣判:“既然人赃并获,证据确凿,阮婕妤蓄意构陷后宫嫔妃,藐视朕躬,触犯宫规,罪无可赦。” “念在其入宫时日尚短,年少无知,免去死罪,即刻废去婕妤位份,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复出,此生幽禁至死,不得与外界有半分联系。” 冰冷的宣判,如同死刑判决书,彻底击碎了阮婕妤最后的希望。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喊,那声音绝望、悲怆、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话音还未落下,便被侍卫死死捂住了嘴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两名侍卫左右架起她瘦弱的身体,如同拖拽一件垃圾一般,拖拽着往殿外走去。 她的双脚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绝望的哭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厚重的宫墙深处,再也不闻。 一场席卷后宫、险些撼动沈贵妃地位、牵扯兵权世家的泼天大案,最终以一个低位婕妤的覆灭,草草收场。 沈贵妃安然无恙,依旧是那个圣眷正浓、权倾后宫、手握柔仪宫大权的沈贵妃。 她不仅没有受到半点牵连,反而借着处置阮婕妤的机会,在萧崇面前树立了自己刚正不阿、治宫严明的贤德形象,风头更胜从前。 皇后虽未能如愿扳倒沈贵妃这个最大的对手,彻底掌控六宫,却也借着此案狠狠敲打了沈贵妃一番,让她心生忌惮,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 同时也稳住了自己中宫之主的体面与威严,在萧崇与太后面前展现了执掌后宫的能力,不算满盘皆输。 而江揽意,自始至终,静静站在殿中,垂眸而立,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容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欣喜,也没有半分慌乱。 仿佛眼前这场栽赃陷害、冤屈惨死的闹剧,与她毫无干系。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局,她赢得漂亮至极。 她护住了自己的心腹婢女春桃,让春桃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毫发无伤,没有成为沈贵妃情急之下的牺牲品,彻底断了沈贵妃想要拿春桃顶罪的念头。 她在最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为沈贵妃说话,卖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让沈贵妃对她心生感激与拉拢之心,从此在后宫之中,多了一层无形的庇护。 第103章 二人合盟 她在皇后面前,展现了自己的分寸、立场与智慧,不偏不倚,不卑不亢,让皇后对她多了几分忌惮与看重,不敢轻易将她视为棋子随意丢弃。 她更在昏君萧崇面前,落了一个“公正识大体、明辨是非、不涉党争”的好印象,为自己在深宫之中站稳脚跟,打下了最坚实、最稳固的基础。 满殿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震惊,有疑惑,有忌惮,有欣赏,有探究,形形色色,复杂至极。 所有人都看不透这个户部尚书的嫡长女,看不透她为何敢在龙颜大怒时挺身而出,又为何敢在风口浪尖上保下沈贵妃。 更看不透她看似温顺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城府与锋芒。 高位之上,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从始至终都闭目养神,看似不闻不问,却将殿内发生的一切阴谋算计、权力交锋尽收眼底,听得一清二楚。 她缓缓睁开眼眸,那双历经三朝、看透无数宫闱倾轧的眼眸,目光温和而深邃,缓缓落在江揽意的身上。 眼底深处缓缓浮出一抹深沉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一个江家嫡女。 胆大,心细,有勇有谋,懂进退,知制衡。 在皇后与沈贵妃两虎相争、不死不休的绝境之中,她竟能游刃有余,步步为营,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能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这后宫沉寂多年的死水,终于被这个女人,彻底搅活了。 将来,这后宫的天下,或许真要变上一变。 江揽意微微抬眼,清冷的目光缓缓掠过面色得意、暗自松气的沈贵妃,掠过眼底冰冷、暗藏不甘的皇后。 最终落在御座上昏庸暴戾、一脸不耐、早已懒得理会后续的萧崇身上。 她的心中一片冰寒清明,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侥幸。 沈贵妃,我今日保你一次,不是心软,不是畏惧,更不是想要依附于你,与你同流合污。 而是留着你,制衡皇后,维持后宫三足鼎立的平衡之势,给我自己,给江家,争取喘息、积蓄、成长的时间。 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折磨、屈辱,你加诸在江家身上的倾轧、构陷、灭门之仇,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慢慢讨回。 这深宫的尔虞我诈, 这皇权的冰冷无情, 这前世的血海深仇—— 从今日起,由我江揽意,亲手操盘,一步一步,尽数拿回。 她缓缓屈膝,身姿端正恭敬,裙摆垂落如莲,动作标准而得体。 清和沉稳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响彻整个暖阁,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陛下英明,皇后英明,如今真相大白,歹人伏法,后宫重归安宁,臣妾心中,总算心安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再无半点声响。 龙涎香的气息依旧弥漫在空气之中,鎏金灯盏的光芒洒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各自的心思与盘算。 一场风波看似落幕,可更深、更险的暗斗,才刚刚开始。 几日时光一晃而过,暖阁惊变早已被宫中刻意压下,半点风声都不曾传到外朝。 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秘密,也最不缺的就是遗忘。 上至嫔妃贵主,下至洒扫宫人,个个都练就了一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又守口如瓶、转头即忘的本事。 明面上,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宫宴依旧,晨昏定省依旧,请安问好、虚与委蛇,半分不差。 只有在无人的角落、僻静的宫道、低垂的帘幕之后,才会有极低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听说了吗,那日暖阁里,差点掀了天……” “慎言,不要命了?” “阮婕妤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冷宫那地方,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吗?” “什么活着不活着,在这宫里,有些死,比活着容易多了。” “最厉害的不是别人,是那位刚入宫不久的江嫔……” 一提及江揽意,所有声音都会下意识压低,再压低,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好奇,几分捉摸不透。 没人敢明着议论,可每个人心里,都悄悄把这个名字,记在了最要紧的地方。 江揽意自那日回宫之后,便彻底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她所居的偏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一炉清香,一卷古书,一盏清茶,便是一日。 春桃守在门外,时不时探头往里望一眼。 自家主子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垂眸看书,眉眼温顺,神色平和,仿佛那日在大殿之上,一言惊殿、扭转乾坤的人,根本不是她。 春桃心里揣了无数个疑问,像揣了一窝乱撞的兔子。 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站出来保沈贵妃? 为什么放着顺水推舟讨好皇后的机会不要,偏偏要往风口浪尖上站? 为什么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偏偏要把自己卷进两派争斗里? 可她跟在江揽意身边多年,最懂规矩,也最懂分寸。 主子不说,她便不问。 主子不做,她便不动。 只是愈发谨慎地守着殿门,拦着一切闲杂人等,挡着所有闲言碎语,不让半分外扰,惊扰到殿内的人。 这日午后,云层散开,日头正好。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板上,落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腊梅香,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 江揽意正临窗抄写经文,笔尖落在纸上,安静得只剩下沙沙声响。 忽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寻常宫人那般匆忙,也不似太监那般粗重,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 守在门口的春桃立刻绷紧了身子,上前一步,挡在院门前。 不多时,一名身着柔仪宫制式宫装的宫女,在御膳房掌事太监的亲自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那宫女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身上并无多余装饰,可那眉眼间的气度,却比寻常低位嫔妃还要沉稳几分。 一看便知,是沈贵妃身边,最得信任、最能说得上话的人。 春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柔仪宫的人,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绝不是小事。 那日暖阁,主子明着是保了贵妃,可在贵妃眼里,这究竟是恩情,还是另有所图,是恩是祸,谁也说不准。 如今贵妃单独召见,无异于是闯龙潭虎穴。 宫女走到院门前,目光淡淡扫过院内,最后落在窗边执笔的江揽意身上,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才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却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江小主安。”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贵妃娘娘遣奴婢前来,请小主移步柔仪宫一叙。” “娘娘说,有几句体己话,想与小主单独说说,旁人不便听。” 最后一句,轻轻落下,意味再明显不过。 单独相见,屏退左右。 是福是祸,全凭江揽意一人应对。 春桃脸色发白,下意识回头看向江揽意,眼神里写满了担忧与劝阻,嘴唇微动,想劝主子推脱,却又不敢在柔仪宫的人面前失了规矩。 江揽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深色,如同湖心投入一颗石子。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早在几日之前,便已经料到了这一刻。 她放下笔,轻轻将笔搁在砚台上,抬手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浅、极稳的笑意。 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日在暖阁,她挺身而出,一句话救下沈贵妃,不是心血来潮,不是一时仁慈。 她卖出去的,是一份天大的人情。 这份人情,沈贵妃必然要亲自来领。 是拉拢,是试探,是敲打,还是灭口,全在沈贵妃一念之间。 同样,也全在她江揽意一念之间。 江揽意缓缓站起身,身姿依旧如青竹一般挺拔,浅碧色的宫装被阳光一照,显得温和而干净,毫无攻击性。 她缓步走出殿外,站在春桃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宫女,声音温软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有劳姐姐亲自跑一趟。” “贵妃娘娘相召,乃是臣妾的福气,自当前往,不敢有半分推辞。” 宫女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江揽意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从容。 换做旁人,被贵妃突然单独召见,早已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眼前这位江小主,却镇定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茶宴。 这般心性,实在少见。 宫女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垂首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小主请。” 江揽意微微颔首,没有回头,也没有吩咐春桃,只是缓步向前。 春桃站在原地,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一路之上,宫女没有多言,江揽意也沉默不语。 两人专挑僻静宫廊、无人小径行走,避开所有耳目,避开所有好奇的目光,一路悄无声息,如同影子一般。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柔仪宫朱红大门,已然出现在眼前。 还未走近,便已感受到一股与别处截然不同的气场。 大气,华贵,森严,冷寂。 门口侍卫肃立,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院内静得出奇,连风吹树叶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鎏金铜炉立在廊下,内燃上等沉香,烟气袅袅,盘旋而上,清雅之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贵气。 踏入院门,一路穿过前殿、穿堂、游廊,所遇宫人内侍,无不垂首跪地,大气不敢出,直到人走远,才敢悄悄起身。 处处都透着沈贵妃独有的威严、冷肃与掌控力。 江揽意目不斜视,神色始终平静,脚步不疾不徐,没有半分局促,没有半分怯意。 最终,宫女在最内侧一处名为暖香阁的小殿前停下。 这里是沈贵妃平日里处理私密事、见心腹之人的地方,隐秘,安静,守卫森严。 宫女躬身推开殿门,低声道:“小主请进,娘娘在里面等候。” 说罢,便躬身退至一旁,守在门外,再不多言。 殿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与声响。 屋内光线偏暗,只点着几盏羊角宫灯,光线柔和,却也带着几分压抑。 空气中沉香更浓,浓得几乎化不开,压得人胸口发闷。 江揽意缓步踏入殿中。 一眼便看见,正前方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端坐着一道明艳逼人的身影。 沈贵妃。 她今日并未穿繁复宫装,只一身家常绛红色织金常服,长发松松挽起,未施浓妆,只淡淡点了唇脂,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凌厉张扬,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华贵。 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却半分未减。 她手中端着一盏羊脂白玉茶盏,盏盖轻轻掀开一条缝隙,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沈贵妃没有抬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只是指尖,极慢、极轻地转动着杯耳。 一下,又一下。 节奏均匀,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敲在人心上。 空气瞬间凝滞。 没有宫人通传。 没有多余寒暄。 没有半句客套。 一见面,便是赤裸裸的审视与试探。 江揽意心中了然。 这是沈贵妃给她的下马威。 也是在逼她先露怯,先露底。 她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三步,规规矩矩屈膝跪地,额头微垂,身姿端正,姿态恭顺谦卑到了极致,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妾江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声音清柔和顺,不高不低,恭敬得体。 沈贵妃依旧没有叫她起身,没有看她,没有说话。 殿内只剩下她转动茶盏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平稳却截然不同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沈贵妃就是要用这种沉默,这种压迫,一点点碾碎她的镇定,逼出她心底的慌乱,让她在自己面前,先弱三分。 江揽意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寒意顺着衣料,一点点渗进膝盖,渗进四肢百骸。 可她脊背依旧挺直,身姿依旧恭敬,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抬头,没有半分乱动,没有半分焦躁。 她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心中一片清明。 沈贵妃越是如此,越说明她心中不安,越说明她在意那日暖阁发生的一切。 越是试探,越是看重。 越是压迫,越是想收为己用。 她等得起。 也忍得起。 不知过了多久,沈贵妃才缓缓放下茶盏。 “叮”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终于抬起眼。 那双平日里含威不露的凤眸,此刻沉沉落在江揽意身上,从上到下,从发顶到裙摆,一寸一寸,细细打量。 那目光锐利如刀,冷冽如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要看穿她的温顺,看穿她的恭敬,看穿她那日挺身而出背后,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图谋、所有的底牌。 空气几乎凝固。 沉香的气息,变得压抑而沉重。 江揽意依旧垂首,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任由她审视,没有半分闪躲,没有半分慌乱。 又过了片刻,沈贵妃才缓缓开口。 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几分慵懒,可每一个字,都字字敲在人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来吧。” “谢娘娘。” 江揽意依言缓缓起身,垂手立于一侧,依旧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寸之地,不敢有半分逾越,一副温顺恭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沈贵妃看着她这副姿态,眸色微深。 她见过太多人在自己面前故作温顺,也见过太多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江揽意看上去,太规矩,太安分,太无害。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信。 那日暖阁,敢在龙颜大怒、皇后施压、满殿沉默之时,挺身而出,一句话扭转乾坤的人,绝不可能是真正温顺无害之辈。 沈贵妃指尖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梨花木小几。 “嗒……” “嗒……” “嗒……” 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先给了一句评价。 “江揽意,那日在暖阁,你做得很不错。” 江揽意垂首,轻声应道:“臣妾惶恐,不过是据实而言,不敢当娘娘夸赞。” “据实而言?” 沈贵妃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意极浅,极淡,根本没有抵达眼底,反而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锁住江揽意,不再有半分掩饰。 “满殿文武嫔妃,宗室亲眷,那么多人。” “要么冷眼旁观,要么顺水推舟,要么跟着皇后的意思,往本宫身上踩一脚。” “人人都想明哲保身,人人都想讨好中宫。” “唯独你。” “你入宫不过三月,无恩宠,无派系,不结党,不站队,本宫从未给过你半分恩惠,半分照拂,你与本宫,素无往来。” 第104章 帮手 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如细针般刮过紫宸宫的琉璃瓦,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深宫之中无数冤魂的低泣。 宫墙高耸入云,朱红的墙皮被岁月浸得发黑,檐角悬挂的铜铃被寒风裹着,却发不出半点清脆的声响,只沉闷地晃动着,将整座宫殿的气氛压得愈发凝滞。 殿外的积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可此刻紫宸宫内,连呼吸都似被冻住,落针可闻。 暖阁内燃着银丝炭火,鎏金炭炉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龙涎香弥漫在殿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寒意。 沈贵妃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梨花木软榻上,一身正红色绣金线鸾鸟纹的锦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却淬着寒冰。 她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珠翠环绕,极尽华贵,可那双凤目微眯,眸底翻涌着的,是历经深宫沉浮的猜忌、锐利,还有一丝被人触碰底线后的暴怒。 面前站着的,是新晋入宫不过半载的江揽意,身着一袭浅碧色宫装,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素净淡雅,与这满殿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她身姿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只是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尖微微蜷缩,看似温顺恭谨,实则早已将一切盘算藏于心底。 沈贵妃原本慵懒的姿态骤然一收,撑在软榻扶手上的玉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腕间的羊脂玉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裂音般的声响。 她声音陡然加重,不再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婉雍容,一字一顿,字字如冰锥砸在青石板上,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砸在江揽意的心尖上。 “本宫倒要问问你——” 凤目如刀,直直劈向江揽意,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不容置喙的逼问,将江揽意从头到脚牢牢锁住,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看穿,将她心底所有的秘密都扒出来晾晒在这冰冷的殿中。 江揽意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却依旧低着头,不躲不避,任由那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为何要在那个时候,主动站出来,冒死保我?” 沈贵妃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想起那日金銮殿上的绝境,她心口依旧翻涌着戾气。那日陛下因安嫔之死龙颜大怒,皇后手持凤印,占尽法理人情,满朝文武、后宫妃嫔无不趋炎附势,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刀子,齐刷刷地射向她,字字句句都在逼她认下罪名,逼她以死谢罪。 “你可知,那日陛下盛怒,皇后占尽道理,满殿风向都在逼本宫死。” 她缓缓起身,踩着绣着流云纹的软缎绣鞋,一步步朝着江揽意走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每一步都踩得极慢,极重,像是踩在人心上,将那股压迫感层层叠加。殿内的宫女太监早已吓得噤若寒蝉,头埋得几乎要碰到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这两位主子的戾气波及,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你若说错一句话,站错一步位,便是与皇后为敌,与陛下的颜面为敌。” 沈贵妃停在江揽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凤眸微挑,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还有一丝不信。她在这深宫摸爬滚打十余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趋利避害,从未见过有人会在那样的绝境里,挺身而出,为一个毫无交情的贵妃赌上一切。 “轻则失宠禁足,重则,人头落地,连累江家满门。” 提到江家,她的语气愈发狠厉。江揽意出身户部尚书府,江家乃是朝中清流,世代忠良,不涉党争,手握户部实权,这样的家族,最是忌讳卷入后宫与朝堂的纷争。江揽意身为江家嫡女,不可能不懂其中利害,可她偏偏做了最冒险的事,这其中若说没有图谋,打死沈贵妃都不信。 “你当真只是为了所谓的公道?” “所谓的就事论事?” 三连问,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准,一句比一句,更逼近那层被江揽意刻意掩盖的真相。沈贵妃的目光死死锁在江揽意的脸上,瞳孔微缩,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眼神闪烁,便是心虚;脸色发白,便是胆怯;言语迟疑,便是谎言。她要将江揽意逼到无路可退,逼到亲口说出心底的图谋。 她不信这深宫之中,有无缘无故的恩情。这红墙之内,只有利益交换,只有尔虞我诈,所谓的恩情,不过是未被戳破的算计。她更不信这世上,有人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赌上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江揽意这般做,必有图谋,或是为了权势,或是为了家族,或是藏着更深的阴谋,她今日,定要逼出一个答案。 江揽意的心脏在胸腔内平稳地跳动着,没有半分慌乱。她心中早有定计,从那日站出来的那一刻起,她便算到了今日,算到了沈贵妃会这般逼问,她等的,就是沈贵妃这一问。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丝刻意营造的忐忑,江揽意缓缓抬起头。 没有躲闪,没有畏惧,没有寻常宫人面对贵妃逼问时的惶恐失措。她的眼底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忐忑,几分不安,几分被逼到绝境后的坦诚,那情绪拿捏得精准至极,多一分则显刻意,少一分则显虚伪。目光清澈如山间清泉,坦荡,明亮,不含一丝杂质,就那样直直地迎上沈贵妃淬着寒冰的凤目,毫无避讳。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贝齿轻碾着粉嫩的唇瓣,眉头微蹙,像是挣扎了许久,像是在心底反复权衡了千百遍,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才终于敢开口。 声音轻轻的,柔柔弱弱,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被掐灭,可那语气深处,又藏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娘娘明鉴,臣妾不敢欺瞒娘娘。”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深宫女子独有的怯懦,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将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吐露心声的小妃嫔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臣妾那日站出来,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什么都不图。” 沈贵妃眉峰微挑,眼中的猜忌更浓,往前又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两步,那股上位者的威压几乎要将江揽意碾碎。殿外的寒风卷着雪花扑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更衬得殿内气氛紧绷。 “臣妾出身户部尚书府,家父一生忠直,不结党,不营私,不参与朝堂任何一派争斗。” 江揽意的语气渐渐平稳了些许,却依旧带着谦卑,目光落在沈贵妃腰间的玉佩上,不敢直视她的眼眸,尽显卑微。“臣妾入宫之前,家父再三叮嘱,入宫之后,安分守己,低调行事,不站队,不依附,不惹是非,只求平安度日,不给家族惹祸。臣妾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入宫半载,她不争宠,不闹事,独守着偏僻的偏殿,粗茶淡饭,安分守己,后宫之中几乎无人留意到这位江家嫡女,她就像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地落在这深宫的角落,这一点,沈贵妃自然知晓。 她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深宫女子独有的无助与惶恐,语气里满是感同身受的无奈:“可娘娘身在高位,应该比谁都明白。” “这深宫之中,不站队,便是人人可欺的靶子。” “不依附,便是所有人都能踩一脚的尘埃。” 说到此处,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尖酸涩,那是真正身处底层、无依无靠的女子才有的委屈与恐惧。“皇后娘娘执掌凤印,统摄六宫,手段凌厉,心性果决,眼中从来容不得半点异心,容不得半点不受掌控的人。” “臣妾无依无靠,无宠无势,在皇后娘娘眼中,不过是一粒随手可以丢弃、随手可以碾碎的尘埃,一枚随时可以用来牺牲的棋子。”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受惊的蝶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那冷光快得转瞬即逝,无人察觉,只留下真切的畏惧,浮现在眼底,让人心生怜惜。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旺盛,可江揽意的声音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是对皇后的恐惧,对自身处境的绝望。 “那日暖阁之上,皇后娘娘步步紧逼,言辞犀利,根本不是在查安嫔的案子。”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带着几分看透时局的清醒,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沈贵妃,字字清晰:“她是在借题发挥,是要借安嫔之事,一举置娘娘于死地,彻底拔除眼中钉、肉中刺,从此独掌六宫,再无对手。” “臣妾看得清清楚楚。” “若娘娘那日真的倒了,真的被皇后打入深渊,这后宫,从此便是皇后一人的天下。” “像臣妾这样,不愿依附、不愿听命、不受她掌控的人,将来只会死得更惨。” 江揽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戳中了沈贵妃心底最清楚的事实。皇后的野心,她比谁都明白,那日的绝境,若非江揽意站出来,她如今早已是阶下囚,哪里还能安稳地坐在这紫宸宫内。 她抬眼,再次看向沈贵妃,目光坚定,语气诚恳,字字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情假意:“臣妾保娘娘,不是因为臣妾勇敢,不是因为臣妾公道。” “是因为臣妾保娘娘,就是保臣妾自己。” “就是保江家。” 话音落下,她双膝微屈,裙摆缓缓铺散在地面上,深深屈膝,腰身弯到极致,姿态谦卑到尘埃里,将所有的锋芒与算计都藏起,只留下一副诚心投靠的模样。 “娘娘家世显赫,手握大权,圣眷正浓,是这后宫之中,唯一能与皇后娘娘抗衡的人。” “唯一能护住我们这些,不愿做棋子、不愿做牺牲品的人。” “臣妾愿追随娘娘,以娘娘马首是瞻,一心一意,忠心无二。” “臣妾愿与娘娘一同,对抗皇后,守住后宫平衡,也守住臣妾与江家的一线生机。” 一番话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只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呜咽声,只有两人平稳却截然不同的呼吸声。 沈贵妃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揽意。 看着她眼底的惶恐,那是无依无靠的妃嫔对生存的渴望;看着她语气的诚恳,那是绝境之中寻求庇护的真切;看着她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是赌上一切、只为求一线生机的孤勇。 沈贵妃紧绷的神色,一点点,缓缓松了下来。原本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眸底的锐利与怀疑,一点点,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后的考量,是盘算后的了然。 江揽意的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半句夸大。 一个出身清流世家、不愿被皇后掌控、不愿被随意牺牲的世家女子,在深宫绝境之中,看清局势,选择投靠自己,选择赌一把未来,再正常,再合理,再真实不过。 更何况,江家掌户部,中立,无党,手握实权,是朝中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若能将江揽意收为心腹,等于将整个江家,拉到自己的阵营之中。从此,朝堂之上,她便多了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对抗皇后、争夺储位,便又多了一份底气。 这笔买卖,太划算。 沈贵妃沉默片刻,目光在江揽意低垂的头顶停留了许久,缓缓转身,走回梨花木软榻旁,端起桌上描金珐琅茶盏,白玉般的手指捏着杯盖,轻轻拂去茶汤上的浮沫,缓缓抿了一口热茶。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压下了心底最后一丝戾气与猜忌,她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不再有半分冰冷压迫,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对心腹的接纳与认可,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 “你倒是个聪明人。” “看得清局势,也懂进退,更懂自保。” 她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声音沉定,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那是接纳,也是警告。 “本宫平生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阳奉阴违之徒。” “你既选择追随本宫,既愿意与本宫一同对抗皇后,那日后,便要一心一意,绝无二心。” “若有半分异心,半分隐瞒,半分背叛——” 沈贵妃眸色一冷,刚刚散去的锐利再次浮现,语气狠厉,不带半分感情,字字如刀,刻在江揽意的心上。 “本宫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江揽意立刻躬身到底,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恭敬而恳切,没有半分迟疑,带着十足的敬畏与顺从:“臣妾不敢!” “臣妾绝无半分异心!” “此生此世,唯娘娘马首是瞻,娘娘指哪,臣妾便去哪,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她的声音清亮,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字字掷地有声,将忠心耿耿的模样演绎得完美无缺。 话音落时,她脊背绷得笔直,头颅垂得更低,将所有的敬畏与顺从展露无遗,连指尖都稳稳贴在地面,不敢有半分逾矩,尽显俯首帖耳的姿态。 沈贵妃居高临下看着她这般恭顺识趣的模样,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连日来因安嫔一案积攒的戾气、焦虑、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垂落的珠钗,动作间尽是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融,只剩下了然与算计。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得意,目光落在江揽意身上,如同看着一枚已入囊中、可随意布局的棋子。 窗外的风雪依旧未停,紫宸宫的朱墙高耸,将这深宫的阴谋与算计牢牢锁住,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雪与目光。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旺盛,噼啪作响,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郁醇厚,萦绕在殿中每一处角落,只是那空气中刺骨的寒意,早已被一丝暗流涌动的结盟之意,悄然取代。 江揽意跪在地上,垂着的眸底,一片平静无波,无喜无悲,无惊无惧,仿佛方才那番剖白只是随口之言,眼底深处藏着的筹谋,半点也未曾流露。 她面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敬畏,连眉梢眼角都不曾有半分轻慢,温顺得如同最无害的宫嫔,将所有心思藏得严丝合缝。 周身气息轻软平和,呼吸稳而浅淡,与殿内温顺臣服的姿态融为一体,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指尖轻轻蜷缩,又缓缓松开,不动声色地稳住了心神,将心底翻涌的思绪尽数压下。 肩头微垂,脊背依旧弯着谦卑的弧度,将一身锋芒与深谋尽数敛于骨血深处,半分不外露。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步险棋,彻彻底底走对了。 从今往后,她便有了靠山,有了对抗皇后的资本,更有了在这深宫活下去、并一步步达成所愿的底气。 第105章 本宫护着你 隆冬时节,北风卷着碎雪,一遍又一遍刮过大明宫的琉璃重檐。紫宸宫高墙巍峨,朱红宫墙被冻得泛着冷硬的光,檐角铜铃被寒风扼住喉咙,只发出沉闷低哑的嗡鸣。 宫道上积雪皑皑,连扫雪宫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多停留,整座后宫静得只剩下风雪呼啸之声,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听着暖阁之内那一场决定生死与前程的对话。 殿内却暖如春昼。 银丝鎏金炭炉里炭火噼啪轻响,烧得极旺,暖意裹着沉水龙涎香,丝丝缕缕漫满整间暖阁。壁上挂着墨色山水屏风,案上摆着翡翠如意、白玉笔架,处处皆是贵妃才能享用的华贵排场。 沈贵妃一身石榴红织金蹙凤厚缎宫装,外罩雪白狐裘披肩,端坐在梨花木嵌玉软榻上。她鬓边赤金点翠凤凰衔珠步摇微微垂落,珠翠环绕,容颜秾艳逼人,可那双凤目里,却凝着数日不散的阴鸷与冷厉。 安嫔一死,皇后步步紧逼,满宫风向倒戈,她险些被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眼前这个静静跪在殿中、一身浅碧色宫装、素净得近乎不起眼的女子——新晋才人江揽意,却在那日满朝皆要她死的绝境里,不顾一切站出来,一句话,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疑点如毒藤,自那日起便死死缠在沈贵妃心头,日夜不休。 此刻,她看着跪在下方的江揽意,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指节泛出一点冷白。先前那番逼问,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就是要将这女子心底所有图谋,硬生生逼出来。 江揽意垂首跪在厚厚的绒毯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不失谦卑。裙摆垂落,如一朵安静绽放的碧兰,与这满殿华贵格格不入。她双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微拢,看上去温顺无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之下,那颗心稳如磐石,分毫未乱。 从她那日在暖阁挺身而出的一刻起,所有的路,所有的话,所有的表情,她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她等的,就是沈贵妃这一场逼供。 等的,就是这一刻,将自己亲手送进沈贵妃的阵营。 江揽意缓缓抬眼,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谄媚,只带着几分被逼到绝境后的坦诚,还有一丝世家女子在深宫无依无靠的惶恐。 她声音轻而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落在沈贵妃的心尖上。 “臣妾保娘娘,便是保臣妾自己。” 一句话,不绕弯,不矫情,直白得近乎赤裸。 沈贵妃凤眸微凝,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臣妾不愿做皇后的棋子,任她摆布,更不愿江家因臣妾,被皇后拿捏。” 江揽意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深宫中无人可说的委屈与恐惧。 “臣妾入宫之日,父亲在府门前反复叮嘱,江家世代清贵,不结党,不营私,不涉朝堂纷争,只求臣妾在宫中安分守己,平安度日,不给家族招灾引祸。” “臣妾一直谨记在心,不争宠,不生事,不站队,不依附,守着一方偏殿,只求安稳。” 她眼眶微微泛红,长睫轻颤,那是真正无依无靠的宫人才有的脆弱。 “可娘娘身在高位,比谁都清楚。” “这深宫之中,不站队,便是人人可欺的靶子。” “不依附,便是所有人都能踩一脚的尘埃。” “皇后娘娘执掌凤印,统摄六宫,心性狠厉,手段果决,眼里从来容不下半分不受掌控的人。” “臣妾无家世依仗,无陛下宠爱,在皇后眼中,不过是一粒随手可弃、随手可碾的尘埃,一枚随时可以拿来牺牲的弃子。” 说到这里,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再抬眼时,只剩下一片真切的畏惧。 “那日暖阁之上,皇后根本不是在查安嫔之死。” “她是借题发挥,要借安嫔一案,置娘娘于死地,拔去眼中钉,从此独掌六宫,再无对手。” “臣妾看得一清二楚。” “若娘娘那日真的倒了,这后宫,便彻底成了皇后一人的天下。” “像臣妾这样不愿依附、不愿听命于她的人,将来只会死得更惨,连一丝活路都没有。” 江揽意抬眼,直视沈贵妃,目光坚定,语气恭顺而诚恳,没有半分虚浮。 “娘娘手握大权,家世显赫,圣眷正浓,是这后宫之中,唯一能与皇后抗衡的人。” “臣妾愿追随娘娘,以娘娘马首是瞻,与娘娘一同,对抗皇后,守住后宫的平衡,也守住臣妾与江家的安稳。” 一番话,情真意切,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夸大,没有半句虚言。 既解释了为何冒死相救,又表明了归顺之心,更点破了后宫制衡的生死大局,句句都戳在沈贵妃最在意、最认可的道理上。 沈贵妃居高临下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 原本凝在眼底的审视、怀疑、冷厉,如同冰雪遇暖,一点点消融。 江揽意的话,太合理,太真实,太无懈可击。 一个不愿被皇后掌控、不愿被随意牺牲、只想自保的世家女子,在绝境之中选择投靠自己,赌上一切求一条生路。 这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 江揽意之父,乃户部尚书江秉臣。 江家手握全国钱粮户籍,朝堂之上中立无党,不偏不倚,却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重中之重。若能将江揽意收为心腹,等于将整个江家,悄无声息拉入自己阵营。 日后与皇后相争,与其他皇子势力周旋,她便凭空多一股举足轻重的钱粮后盾。 这笔交易,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利器。 沈贵妃沉默片刻,端起羊脂白玉茶盏,指尖轻拂茶沫,缓缓抿了一口热茶。 温热茶汤滑过喉咙,压下心底最后一丝戾气。 她语气缓和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倒是个聪明人。” “看得清局势,也懂进退,更懂自保。” 江揽意垂首,姿态愈发恭谨:“臣妾只是愚昧,只求在深宫活下去,不敢有半分小聪明。” 沈贵妃淡淡瞥她一眼,声音沉定,带着警告,也带着接纳。 “本宫平生最恨背信弃义之人,更恨阳奉阴违之徒。” “你既选择追随本宫,日后便要一心一意,忠心不二。” “若敢有二心,敢欺瞒,敢背叛——” 她话音陡然一冷,凤眸之中厉色乍现,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骤降。 “本宫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连江家,一并陪葬。” 最后一句,字字如刀,直刺江揽意最要害之处。 江揽意浑身一颤,立刻躬身到底,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恭敬至极,带着发自肺腑的敬畏。 “臣妾不敢,也绝无此心!” “臣妾此生,唯娘娘马首是瞻,娘娘指哪,臣妾便去哪,刀山火海,粉身碎骨,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她声音清亮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将忠心耿耿、别无二心的模样,演绎得滴水不漏。 沈贵妃看着她这般恭顺识趣、俯首帖耳的模样,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连日来因安嫔一案积攒的戾气、焦虑、不安、猜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得意。 在她眼中,江揽意已是她囊中之物,掌中棋子,日后便可用来做一把刺向皇后的利刃。 “起来吧。”沈贵妃淡淡开口。 “谢娘娘。”江揽意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而立,半步不敢逾越。 沈贵妃抬手,示意殿内宫女太监全部退下。 一时间,殿门轻掩,暖阁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真正的私密话,自此才开始。 沈贵妃靠回软榻,语气松弛了几分,带着一丝对自己人的释然,也带着一丝对敌人的不屑,缓缓道出那日为何要对安嫔下手。 “你既已是本宫的人,有些事,本宫也不瞒你。” 江揽意垂手静听:“臣妾恭听娘娘教诲。” “安嫔那个贱人,根本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温顺纯良。”沈贵妃一提起安嫔,语气便染上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入宫不过月余,便仗着有几分姿色、家世尚可,日日刻意梳妆打扮,变着法子勾引陛下,争宠夺爱,手段下作不堪。” “陛下一时新鲜,多瞧她两眼,她便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处处与本宫作对,屡次在御前出言不逊,暗讽本宫恃宠而骄。” 沈贵妃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辣。 “本宫还查到,她暗中与皇后往来密切,明里是陛下跟前的新宠,暗地里,早已是皇后安插在后宫的一枚棋子。” “皇后给她撑腰,给她消息,让她来分本宫的宠,动摇本宫的地位,甚至暗中窥探本宫母家与五皇子的消息。” “留着她,迟早是个大祸患,不仅祸乱后宫,更会连累本宫与五皇子。” “本宫除掉她,不过是清理门户,扫清障碍罢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碾死一只不知好歹的蚂蚁。 江揽意垂首听着,心底一片冰冷,冷笑翻涌。 什么勾引陛下,什么勾结皇后,统统都是借口。 安嫔母家手握兵权,家世显赫,年纪轻轻便得陛下青睐,隐隐有崛起之势,威胁到沈贵妃与五皇子的前程,这才是必杀之因。 前世,她与江家,便是死在这般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心狠手辣的算计里。 可面上,她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惊又怒的模样,轻声附和,语气恰到好处。 “原来如此,臣妾一直以为安嫔娘娘性子温顺纯良,竟不知她心底如此深沉,还暗中依附皇后,算计娘娘。” “这般心机叵测之人,确实是后宫大祸患,娘娘英明,处置得极为妥当。” 不谄媚,不夸张,只是认同,听在沈贵妃耳中,格外舒心。 沈贵妃见她识趣,神色愈发缓和,又提起那日被推出去顶罪的阮婕妤,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至于那日顶罪的阮婕妤,你也不必觉得心有不忍。” 江揽意轻声道:“臣妾当时只觉事态紧急,并未多想,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她看似是本宫的人,实则狼心狗肺,野心不小。”沈贵妃语气不屑。 “平日里仗着本宫庇护,在宫外暗中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消息她都敢沾手,在宫中更是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本宫还查到,她见安嫔得势,便暗中与其往来,送珠钗,递消息,想脚踏两条船,左右逢源。” “一边靠着本宫谋求位份,一边讨好安嫔攀附皇后,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迟早反咬一口,反噬本宫。” “借此事除掉她,既解了本宫暖阁之急,又清理了身边叛徒,一举两得。” 轻描淡写两句话,一条人命,一个棋子,便被彻底抹去。 江揽意心口一寒,寒意直透四肢百骸。 好一个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的沈贵妃。 对自己身边用惯了的人,都能毫不犹豫舍弃,利用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情面都不留。 今日她能为了自保舍弃阮婕妤,明日,便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毫不犹豫舍弃她江揽意,舍弃整个江家。 深宫之中,从来没有恩情,只有利弊。 没有姐妹,只有棋子。 可她面上,依旧恭顺点头,语气认同,不带半分评判。 “娘娘英明,此等背主忘恩、脚踏两条船之人,本就该严惩不贷,留在身边,终究是大祸。” 沈贵妃看着她这般温顺识趣、事事附和、又不失分寸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她确信,江揽意是真的走投无路,真心投靠,真心要借她之力,在深宫活下去。 这就够了。 沈贵妃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江揽意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揽意的肩膀。 动作带着几分亲近,几分接纳,几分安抚。 “很好。” “你既懂道理,识时务,知进退,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江揽意微微低头,显出顺从:“臣妾但凭娘娘安排。” “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宫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沈贵妃语气真切了几分。 “在这宫中,有本宫护着,没人敢再随意欺辱你,没人敢再动你分毫。” “皇后那边,有本宫顶着,你不必怕,只管安心待在本宫身边,安分做事,积攒资历。” “日后,本宫自然会寻机给你抬位份,给你荣耀,给你体面,让你在后宫站稳脚跟,让江家,因你而荣。”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隐秘的亲近与结盟。 “你我姑嫂一心,联手对抗皇后,这后宫的天下,终究是我们说了算。” 一句“姑嫂一心”,彻底定下两人的名分与盟约。 从此,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江才人,而是沈贵妃一系的人。 江揽意立刻再次屈膝,深深行礼,姿态谦卑恭敬至极,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与感激。 “谢娘娘厚爱!谢娘娘庇护!” “臣妾定不负娘娘所托,此生追随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严严实实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恨意与算计。 假意归顺,不过权宜之计。 依附沈贵妃,不过是借她的势力,站稳脚跟,避开皇后的锋芒,暗中积蓄力量。 所谓联手,所谓一心,所谓姑嫂同心,不过是一场她精心编织的骗局。 沈贵妃以为自己收了一枚忠心耿耿、好用顺手的棋子。 她却不知道,自己收下的,是一个带着前世血海深仇、前来索命的复仇者。 江揽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稳住。 一定要稳住。 沈贵妃看着她忠心不二、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大悦,转身回到软榻坐下,扬声命人端上精致点心果品。 暖炉更旺,香气更浓。 沈贵妃示意江揽意近前,开始细细与她说起后宫中的人事分寸、各宫妃嫔底细、皇后的软肋与忌讳、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必须防。 江揽意耐心听着,身姿恭谨,眼神专注,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提出一两句浅见。 见解聪慧,却不张扬;清醒通透,却不锋芒毕露。 既显得她有脑子、可用,又不会功高盖主,惹沈贵妃忌惮。 两人一问一答,一唱一和,殿内气氛融洽,笑语温和,看上去情同姐妹,彼此信任。 只有两人自己清楚。 一个以为掌控一切,将对方牢牢握在掌心。 一个则步步伪装,事事顺从,将自己裹成一只温顺无害的羔羊,潜伏在猛虎身边。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暖融融的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一片金红柔光,落在两人身上,映出一片平和假象。 谁也不会想到,这场秘晤之后,后宫格局,早已在无声之中,翻天覆地。 一枚潜伏在沈贵妃身边的暗子,就此深深扎根。 一场更汹涌、更残酷、更隐忍的复仇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06章 元宵节 隆冬残雪未消,紫禁城的琉璃重檐覆着一层薄雪。 朔风卷着寒雾,掠过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呜咽之声如同深宫怨魂的低泣,久久不散。 柔仪宫作为沈贵妃的居所,地处后宫西侧,雕梁画栋极尽华贵。 鎏金铜兽立于檐角,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宫道上积雪未扫,唯有几个缩着脖子的小太监手持扫帚,远远清扫着边角。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殿内那位盛宠加身、性情却阴晴不定的主子。 殿外寒风刺骨,殿内却暖如阳春。 银丝炭在掐丝珐琅炭炉中噼啪燃烧,橘色的火苗舔舐着炭块,暖意裹挟着醇厚的龙涎香,漫过梨花木描金屏风。 香气绕过高悬的墨色山水帐,将整间暖阁烘得暖意融融。 案几上摆着冻石笔架、翡翠如意,鎏金果盘里盛着新鲜的冰酪与蜜饯,皆是后宫顶尖的供奉。 处处彰显着沈贵妃国公嫡女、五皇子生母的尊崇地位。 沈贵妃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石榴红织金蹙凤锦袍,外罩貂皮披肩。 鬓边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垂着细碎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秾艳的眉眼愈发夺目。 她本就生得明艳,又兼家世煊赫、圣眷正浓,眉宇间自带一股张扬跋扈的贵气。 只是此刻眼底还残留着几分与皇后争斗后的戾气,指尖轻轻摩挲着羊脂玉茶盏,动作慵懒,却透着不容小觑的威严。 江揽意垂首立在软榻前数步之处,一身浅碧色绫罗宫装,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 素净淡雅,与这满殿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她身姿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尖微微收拢。 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谦卑,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只留下一副温顺无害、俯首帖耳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这具看似柔弱的身躯里,藏着一颗重生归来、淬满血海深仇的心。 江揽意缓缓抬手,端起案边摆着的青瓷茶盏,白玉般的指尖轻握杯壁,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柳絮。 她微微垂眸,将茶盏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新烹的雨前龙井清冽回甘,带着淡淡的茶香,可茶水入喉,滑过食道的刹那,却没有半分暖意。 反倒化作一片刺骨的冰冷,从喉间直抵心底,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微微发颤。 那是前世惨死的恨意,是满门被灭的痛楚,是废井之中绝望窒息的冰冷。 是毒酒穿肠的灼烧与剧痛,尽数化作此刻喉间的寒意,刻入骨髓,永生难忘。 沈贵妃。 皇后。 你们等着。 前世,你们二人联手构陷,一个在台前步步紧逼,一个在幕后推波助澜。 罗织罪名将江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污蔑父亲江从安通敌叛国,抄家灭族,血流成河。 而她,身为后宫贵妃,却被你们剥去钗环,废去位份,打入冷宫。 最终被皇后亲手推入冰冷的废井,乱石砸落,惨死井底,连一具全尸都未曾留下。 毒酒、冷眼、构陷、灭门、惨死…… 那些加诸在她身上,加诸在江家身上的所有痛苦、屈辱、绝望、血泪,她一刻都不曾忘记。 今生,她逆天改命,重生回到入宫第三日,褪去昔日的天真愚钝,带着满腔恨意与筹谋,踏入这吃人的深宫。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天真软弱的江揽意。 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是蛰伏在暗处的猎手,是步步为营、只为复仇的复仇者。 皇后的伪善狠辣,沈贵妃的骄纵跋扈,萧崇的昏庸薄情,还有那些前世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深宫的权力,这血海的深仇,这前世的债,今生的恨,她会亲手,一点一点,一层一层,一丝一丝,全部讨回。 她要掀翻这吃人的后宫,要让所有仇人付出代价,要护着前世未能护住的贤妃与秦太医。 要踩着累累白骨,为自己,为江家,讨一个公道。 心底的恨意如暗流翻涌,几乎要冲破表面的平静,可江揽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指尖微微收紧,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她深谙深宫生存之道,越是恨意滔天,越要隐忍蛰伏,越是心有波澜,越要面如平湖。 就在这时—— 江揽意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轻轻一瞥,目光恰好落在暖阁西侧那扇紧闭的雕花菱花窗上。 窗纸是上等的宣纸,素白干净,透过窗纸能看到外面残阳的金红光线。 原本平稳的光影,却在刹那间微微一暗。 一道极淡、极轻、极隐秘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在窗纸之外一闪而过。 快得如同错觉,快得让人以为是风吹动了树影,是檐角的铜铃晃动所致。 若是寻常宫妃,定然会以为是自己眼花,一笑置之。 可江揽意不同。 她重生而来,历经生死,在深宫之中摸爬滚打数十载,对周遭的一切异动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更何况她心思缜密、警惕至极,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样,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在瞬间微顿。 有人! 有人藏在窗外的回廊之下,偷听她们的对话! 这一瞬,冷汗悄然浸湿了贴身的中衣,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刚才茶水的冰冷更甚。 她与沈贵妃刚刚定下结盟之约,所言皆是对抗皇后、布局后宫的核心机密,若是被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江揽意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泛出一丝冷白,可她面上却没有半分异样。 连眼神都没有半分偏移,依旧温顺地抬着眼,静静看着沈贵妃,听她诉说着后宫的旧事。 语气轻柔,神态恭谨,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从未发生过。 不过瞬息之间,江揽意的脑海中已经飞速盘算,思绪如电闪般掠过无数可能。 窗外之人,身份不明,来路未知。 若是皇后的心腹,是婉嫔派来的眼线,或是皇后身边的死士秦晚。 今日她与沈贵妃联手对抗皇后的消息一旦泄露,皇后必定会先发制人。 在皇帝萧崇面前搬弄是非,扣上结党营私、祸乱后宫的罪名,她们二人都会陷入绝境,万劫不复。 若是沈贵妃自己的心腹,是故意派来试探她忠心的,那倒无妨,只需继续保持恭顺,便可安然无恙。 可最怕的,是第三种可能—— 是皇帝萧崇的人! 萧崇年过半百,昏庸多疑,薄情寡义,最忌惮后宫妃嫔结党,最忌惮朝臣与后宫勾结。 江家本就是户部尚书,手握钱粮实权,本就被他忌惮。 如今她若是与沈贵妃结盟,等于将江家与沈贵妃、五皇子绑在一起。 一旦被萧崇得知,他必定会龙颜大怒,以结党谋逆之名清算。 轻则她被赐死,重则江家再次遭遇灭顶之灾。 沈贵妃却还浑然不觉,依旧斜倚在软榻上,语气闲适地说着阮婕妤背主的旧事。 眉眼间带着不屑与冷厉,丝毫没有察觉到窗外的暗影,更没有察觉到殿内一触即发的危险。 江揽意心念电转,瞬间定下计策。 绝不能让沈贵妃立刻派人去查! 一旦沈贵妃当众喝令“窗外何人”,或是挥手让宫人去查看,那藏在暗处的人必定会惊走,打草惊蛇。 从此再也抓不到此人的踪迹。 更重要的是,此刻派人查看,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对方:我们已经发现你了,我们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此一来,对方必定会更加警惕,更加隐蔽,日后再想揪出幕后之人,难如登天。 她要的,从不是立刻揭穿,不是当场抓人。 而是放长线,钓大鱼。 她要装作浑然不觉,让窗外的窥探者以为她们毫无察觉,放松警惕,依旧毫无防备地打探消息。 如此一来,才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才能将计就计,借这个眼线,传递假消息,布局谋算。 江揽意不动声色,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之事一般。 轻轻开口,声音柔缓温婉,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沈贵妃的话。 既不显得突兀,又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娘娘,臣妾忽然想起一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贵妃正说得顺畅,心中对江揽意的归顺已然满意,此刻见她出言打断,也不恼。 只淡淡抬眼,凤眸中带着几分慵懒的赞许,开口道:“你既已是本宫身边的人,有话但说无妨,无需这般拘谨。” 江揽意缓缓抬眼,目光清澈诚恳,没有半分闪躲,语气轻而稳。 字字句句都经过深思熟虑,找了一个极为合情合理、完全挑不出错处的借口。 “臣妾想着,娘娘今日与臣妾说的,皆是后宫的核心机密,关乎娘娘的安危,关乎五皇子的前程。” “更关乎日后与皇后抗衡的布局,半分都马虎不得。”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窗棂,又迅速收回,语气愈发恭谨,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此刻殿外的宫人虽已被娘娘遣退至远处,可这暖阁紧挨着外侧回廊,风大声传,深宫之中耳目众多,难免会有隔墙有耳之患。” “万一被别有用心之人听去只言片语,传到皇后耳中,或是陛下跟前,对娘娘不利,对我们日后的大局,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说到此处,她微微屈膝,姿态愈发谦卑,语气诚恳至极。 “依臣妾愚见,不如暂且先不谈这些要紧之事,免得一言不慎,落入旁人耳中,反生祸端。” “左右臣妾已是娘娘的人,日后日日侍奉在娘娘身边,时日长久,有的是机会聆听娘娘的教诲,学习后宫的规矩与布局,不急于这一时。” 这番话,句句都是为沈贵妃考虑,为大局着想,没有半分私心,滴水不漏,完美无缺。 沈贵妃本就生性谨慎,历经后宫争斗多年,对“隔墙有耳”四个字极为敏感,一听到这话,瞬间警觉起来。 她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投向那扇雕花窗棂,凤眸微眯,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原本慵懒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宫妃嫔特有的凌厉与警惕。 她本就怀疑宫中到处都是皇后的眼线,此刻被江揽意一点拨,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江揽意见状,不等沈贵妃开口下令派人查看,又轻声补了一句。 语气看似是贴心提醒,实则是不动声色地阻拦,将所有可能的动静都掐灭在萌芽之中。 “娘娘,臣妾还有一言,望娘娘三思。” “娘娘此刻若是派人查看窗外,反倒会打草惊蛇。” “若是真有人存心窥探,一听殿内有动静,必然会立刻惊走,我们既抓不到此人,反而暴露了我们心有防备,让对方更加警惕。” “倒不如装作浑然不觉,依旧如常说笑,让那人以为我们毫无察觉,不敢轻举妄动。” “日后我们再暗中慢慢排查,动用宫中的人手细细查探,反而更容易揪出幕后之人,将其一网打尽。” 一席话,冷静、清醒、周全,思虑深远,远超寻常刚入宫的妃嫔。 既点明了眼前的危险,又给出了最稳妥、最周全的对策,完全符合沈贵妃的利益。 沈贵妃本就是聪慧之人,一点就透,瞬间明白了江揽意的用意。 她深深看了江揽意一眼,凤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惊艳。 关键时刻,不慌不乱,沉着冷静,还能如此思虑周全、顾全大局。 远比她身边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宫人、妃嫔要强上百倍。 果然没选错人,江揽意不仅可用,更是有勇有谋,日后必定能成为她对抗皇后的一把利刃。 “你说得有理。” 沈贵妃缓缓点头,神色瞬间恢复如常,立刻顺着江揽意给的台阶下,绝口不提窗外之事,也没有半分要查看的意思。 她收回投向窗棂的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轻松随意,转而说起宫中元宵节的筹备事宜。 说起御膳房新制的花灯与元宵,说起各宫要准备的献礼,全然是无关痛痒的闲话。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警觉,从未有过。 江揽意见状,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也立刻露出温顺的笑意,柔声附和着沈贵妃的话。 说起元宵的口味,说起花灯的样式,笑语轻柔,神态温婉,与沈贵妃相谈甚欢,看上去毫无芥蒂。 暖阁之内,暖意依旧,龙涎香袅袅升起,笑语温和,一派祥和融洽的景象。 可只有二人知道,从这一刻起,暖阁之内的暗流,愈发汹涌。 窗外那道暗影,在听到殿内恢复如常的笑语后,悄无声息地退去,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叶,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无人知晓,他究竟听去了多少对话,无人知晓,他究竟是皇后的人,还是皇帝的眼线。 更无人知晓,江揽意那一瞬不动声色的阻拦,不仅瞒过了窗外的窥探者,也瞒过了眼前这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沈贵妃。 她拦的,从来都不只是打草惊蛇。 更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条暗中观察、暗中布局、暗中借力的后路。 她要利用这个眼线,传递假消息,迷惑对手,更要借着这次窥探,让沈贵妃更加信任她的沉稳与聪慧,彻底将她视为心腹。 深宫之中,步步皆是棋局,人人皆是棋子,她既要做执棋之人,便要算尽每一步,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暖香袅袅,笑语温温。 一场以欺骗为始、以利益为缚、以复仇为终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残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笼罩了整座紫禁城,紫宸宫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映着朱红宫墙。 将深宫的阴谋与算计,牢牢锁在这四方城墙之内。 江揽意辞别沈贵妃,在春桃的陪同下,缓步走出紫宸宫,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自己居住的偏殿走去。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可江揽意的心底,却一片平静。 第一步,投靠沈贵妃,已然成功。 接下来,便是蛰伏,等待时机,借沈贵妃之力,对抗皇后,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 而她心中真正的目标,真正想要拉拢、想要借助的人,从来都不是沈贵妃。 是那个被囚禁在冷宫,身负七杀命格,隐忍蛰伏、心怀血海深仇的七皇子——萧承舟。 前世,她愚钝无知,未曾看清这深宫之中真正的潜龙,错过了唯一拥有登基实力、能助她倾覆朝野的人。 今生,她重生归来,早已将萧承舟定为唯一的借力对象。 他有恨,有谋,有隐忍,有狠戾,更有登基称帝的命格与能力。 而她,有权谋,有家世,有前世记忆,有复仇之心。 两人联手,才是颠覆皇后、沈贵妃,乃至推翻萧崇统治的唯一出路。 她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愫,只有纯粹的利用与结盟。 他是她复仇路上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靠山,最不可或缺的棋子。 第107章 玩游戏 回到偏殿,春桃立刻关上殿门,摒退了一旁的眼线平安与吉祥。 快步走到江揽意身边,伸手替她解下身上的披风,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与机灵。 “小主,您可算回来了,沈贵妃那边,可还顺利?” 江揽意坐在梨花木椅上,接过春桃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她轻轻颔首,声音清淡:“一切顺利,日后,我们便是沈贵妃的人了。” 春桃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太好了小主!您终于有靠山了,再也不用受那些宫人的气,再也不用怕皇后那边的人刁难了!” 江揽意淡淡一笑,没有多言,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思绪悄然飘向了那座阴冷潮湿、无人问津的冷宫。 萧承舟,此刻的你,是否还在冷宫中独自布局? 是否还在承受着来自各方的欺凌与白眼? 她很清楚,他的生母西域舞姬苏灵,因族人被萧崇屠戮,被迫行刺失败,最终疯癫自焚。 而他自记事起,便被冠上七杀命格的污名,囚禁冷宫,吃不饱,穿不暖,无人问津,无人庇护。 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独自熬过了十余年。 那是一种她未曾亲身体会,却能想象到的绝望与孤苦。 深宫之中,人人拜高踩低,连最低等的宫人太监,都敢对这位冷宫皇子肆意轻慢。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微微发闷。 她只当那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唏嘘,是对他悲惨遭遇的恻隐,是对一个被命运践踏之人的微末感慨。 她并未深想,也不愿深想。 她提醒自己,不可心软,不可多余,不可对任何人生出无用的情绪。 她是来复仇的,不是来怜悯旁人的。 萧承舟再可怜,也只是她借力的工具。 心软,是深宫之中最致命的弱点。 转眼数日,元宵佳节如期而至。 紫禁城彻底化作一座灯山火海,上元盛景,前所未有地隆重。 天还未黑,各宫便已张灯结彩,午门、太和殿、乾清宫三重宫门之上,尽数悬挂起九九八十一盏鎏金琉璃九龙灯,灯壁以整块琉璃雕琢,内燃深海蜜蜡,金光璀璨,映得朱红宫墙如同镀上一层赤金,十里之外都能望见漫天华光。 御街从承天门一直铺到御花园,青石板路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起一盏鳌山灯架,以百年松柏枝扎成巨鳌驮山之形,缠满银丝灯线、珍珠串穗,悬挂着鱼灯、兔灯、莲花灯、麒麟灯、走马灯,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走马灯内画轴飞转,绘着上元游春、百子纳福、八仙过海、天宫赐福,光影投射在地面与宫墙之上,流光溢彩,宛若人间仙境。 御花园内更是极尽铺张,太湖石上缠满七彩灯串,海棠枝、桃枝上挂满小巧的宫灯,连池水之上都漂浮着百盏荷花灯,烛火映水,波光粼粼,与天上圆月交相辉映。 畅音阁搭起高台,戏班子身着锦绣戏服,敲锣打鼓,唱着《富贵长春》《上元大庆》的吉庆戏文,鼓乐丝竹之声响彻宫闱;宫巷之中,小太监们提着花灯奔走相贺,宫女们三五成群,手执莲花灯、兔子灯,笑语嫣然,衣袂翻飞;各宫掌事太监捧着描金食盒,步履匆匆,盒中尽是御膳房连夜赶制的白玉元宵、桂花糕、玫瑰酥,甜香弥漫,飘满整座皇城。 御膳房内外灯火通明,三十口大灶昼夜不熄,蒸笼叠得丈高,白雾蒸腾,糯米的软糯、黑芝麻的醇香、玫瑰酱的清甜、桂花的芬芳,混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香,成了紫禁城独有的上元味道。 各宫妃嫔、皇子公主、内侍宫女,尽数换上节日吉服,绣着灯景、葫芦、瑞兽的衣袍往来穿梭,道贺声、欢笑声、锣鼓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平日里肃穆冰冷的皇宫,烘得暖意融融。 唯有后宫西北角的冷宫,依旧是一片被繁华遗忘的死寂,无灯无火,无人问津,与满城盛景格格不入。 瑶光殿偏殿,江揽意的居所,也被这盛世元宵裹上了一层热闹。 殿门悬挂两盏三尺高的荷花灯,灯芯燃着柔和烛火,映得门板上的兰草纹样温润雅致;殿内三足掐丝珐琅炭炉烧得噼啪作响,银丝炭燃出橘红火光,暖意融融,驱散了隆冬最后的寒意。 正中梨花木长案擦拭得锃亮,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个红绸烫金红包,每个红包都鼓鼓囊囊,以金粉书写“福”“禄”“安”“康”四字,分量十足;案边堆叠着六盒御赐白玉元宵,莹白圆润,颗颗饱满,甜香袅袅;除此之外,还摆着猜灯谜的花灯、套圈用的竹环、赏品银簪、绢帕、胭脂膏、香袋、蜜饯、糖葫芦,一应俱全,皆是民间上元最讨喜的物件。 春桃捧着刚从御膳房领来的热元宵,喜滋滋地放在案上,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书卷,一边笑着开口:“小主,您看这元宵多好,御膳房的手艺就是不一样,又甜又糯,咱们殿里分了这么多,根本吃不完。” 江揽意正临窗而坐,一身浅碧色绫罗宫装,裙摆绣着细碎兰草,素净却不失雅致,身姿纤细,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看着窗外漫天灯火,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有太多情绪。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墙,精准落在西北角那片漆黑死寂的冷宫方向,指尖敲击的节奏,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春桃见状,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机灵打趣道。 “小主,咱们吃不完也是放着,不如……悄悄送一些去冷宫里?那位在那种地方,怕是这辈子都没尝过这么好的元宵。” 春桃口中的那位,自然是七皇子萧承舟。 她跟随江揽意多日,虽不知小主心中的全盘谋划,却也看得出,小主时常留意冷宫方向,对那位无人在意的七皇子,始终多了一分别样的关注。 江揽意敲击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眸,望向冷宫所在的西北角,那里灯火稀疏,一片死寂,与整座皇宫的热闹格格不入,如同被全世界遗弃的角落。 萧承舟此刻,定是独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墙外的欢声笑语,守着无边的孤寂。 那一丝被她强行压下的闷意,再次悄然浮起。 只是一瞬,她便清醒过来,将那点异样尽数压下。 送元宵,不是出于心软,不是出于恻隐,而是出于布局。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此刻对他施以微末恩惠,便是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种子,待日后时机成熟,便可顺势拉拢,让他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这不是温情,是算计。 是她复仇路上,必不可少的一步棋。 见江揽意沉默,春桃以为她在犹豫,连忙又道。 “小主放心,奴婢手脚麻利,裹上厚布藏在怀里,悄悄送去就回来,绝不会被平安、吉祥那两个眼线发现,更不会惊动守卫。” 江揽意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微澜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吧。” “挑品相最好的装一盒,莫要声张,速去速回。” 没有多余叮嘱,没有软语关怀,只有冷静的指令。 仿佛她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而非对一个悲惨之人施以微末恩惠。 春桃立刻应下,喜滋滋地去准备,很快便将一盒上好的白玉元宵装好,以厚棉絮层层裹紧,藏在怀中,压低帽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隐入院落外的灯影之中。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江揽意独自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漫天灯火,眼神淡漠而疏离。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袖口,脑中飞速盘算着殿内的人手。 自从投靠沈贵妃,她便借着恩宠,从浣衣局、御膳房、洒扫处、柴房调来了二十名底层宫人,皆是家中获罪、没入宫中为奴的苦命人,无依无靠,在底层受尽苛待;另有沈贵妃拨派的十二名内侍、十名宫女,其中平安、吉祥便是皇后安插的眼线,其余人也各怀心思,并未真心归顺。 今日元宵,普天同庆,正是她恩威并施、彻底收拢人心的最好时机。 她转身走到长案前,拿起一个红包掂了掂,每个红包里都封了五两足色纹银,对高位妃嫔而言不过一支珠钗的价钱,可对底层宫人来说,却是整整半年的月例,足以让他们在深宫之中活得体面几分。 “来人。” 江揽意轻唤一声,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守在殿外廊下的平安、吉祥立刻躬身入内,垂首而立,脊背绷得笔直,神色恭谨,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窥探。 “奴才(奴婢)参见小主。” 江揽意指了指案上的红包与元宵,语气平和,无悲无喜:“今日上元佳节,宫中同庆,你们跟着本宫当值辛劳,日夜值守,这是本宫赏你们的元宵与红包,每人一份,拿去罢。” 平安与吉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 她们本以为江揽意刚入宫闱,无宠无势,即便有沈贵妃撑腰,也只是个清冷寡恩、自身难保的小主,从未想过会这般大方出手。 五两银子的红包,外加御赐元宵,这等赏赐,连各宫主位身边的掌事宫女都未必能轻易得到。 “奴才……奴婢谢小主恩典!” 两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地磕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都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 江揽意淡淡颔首,语气疏淡:“起来吧,今日过节,不必拘礼,歇班的便可去宫道、御花园赏灯,本宫不拦着,只要值守之人尽心即可。” “谢小主!谢小主体恤!” 两人捧着沉甸甸的红包与温热的元宵,倒退着走出殿门,指尖紧紧攥着红绸红包,看向偏殿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敷衍试探,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与动容。 紧接着,江揽意吩咐身边的小宫女:“去,把本宫亲自调来的二十位宫人,还有沈娘娘拨派的其余内侍、宫女,全数唤到偏殿院内,不得遗漏一人。” “是,小主!” 小宫女应声而去,脚步轻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瑶光殿偏殿的院落里,便站满了人。 前排二十人,是从浣衣局、柴房、洒扫处调来的底层宫人,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宫装,袖口、裤脚磨出毛边,手上布满冻疮、老茧与细小的伤口,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还有初来乍到的惶恐与局促,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慎,便要遭受打骂。 后排二十二人,是沈贵妃拨派的内侍与宫女,穿着稍体面些的青布宫装,却也神色疏离,冷眼旁观,想看这位新主位究竟要耍什么花样,心中各有盘算。 偌大的院落里,站得满满当当,却落针可闻,只有院外飘来的锣鼓声与欢笑声,显得格格不入。 江揽意缓步走出殿门,立在廊下暖黄灯影之中。 她一身浅碧宫装,身姿纤细,容貌秾艳,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淬过寒冰的清冷,明明无甚威势,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今日上元佳节,是团圆祈福之日。” 她开口,声音清亮柔和,却字字清晰,缓缓传遍整个院落。 “你们之中,或是本宫亲自从各局调来,或是沈娘娘悉心拨派,从今往后,便都在瑶光殿偏殿当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彼此之分。” 人群中依旧无人敢应声,只有细碎压抑的呼吸声。 江揽意目光缓缓落下,精准落在前排宫人布满冻疮与伤痕的手上,语气微微放缓,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本宫知道,你们从前在浣衣局、御膳房、柴房、洒扫处,受尽苛待,吃不饱,穿不暖,被人随意打骂、欺辱、践踏,在这深宫之中,活得连蝼蚁都不如,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不少宫人眼眶瞬间泛红,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与苦楚,在这一刻险些决堤。 “但在本宫这里,不一样。” 江揽意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威严。 “只要你们忠心耿耿,恪守本分,不背主,不泄密,不与皇后或其他宫势力勾结,本宫便护你们周全,给你们温饱,给你们体面,给你们尊严,让你们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受无端苛待。” 话音落,院内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这些宫人在深宫底层挣扎多年,见惯了拜高踩低、人心凉薄,从未有任何一位主子,愿意对他们说这样的话,愿意护着他们这些卑贱如尘的奴才。 江揽意抬手,示意身后的宫女将红包与元宵一一分发下去。 “今日元宵,本宫备下薄礼,人人有份,每人红包一个,内封五两纹银,御赐白玉元宵一盒,桂花蜜饯一包,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祝大家上元安康,岁岁平安。” 银钱与点心入手,沉甸甸的暖意,瞬间让所有人都懵了。 五两足色纹银! 他们在底层累死累活干上一整年,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银子!御赐元宵与蜜饯,更是他们一辈子都难得尝上一口的珍品! “小主……这、这太贵重了,奴婢们卑贱之躯,不敢收如此重赏!” 领头的张妈噗通一声重重跪地,泪流满面,她在浣衣局做了整整十二年,丈夫获罪,儿子夭折,孤身一人在宫中受尽折磨,从未受过这般厚待,这般尊重。 其余宫人也纷纷跟着跪地,黑压压跪了一片,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神色惶恐、感激、动容交织,浑身都在颤抖。 “让你们收,便收下,不必推辞。” 江揽意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玩笑之意,“这是你们应得的,往后在本宫手下当差,只要忠心,便有享不尽的安稳,本宫说话算话。” 众人这才颤抖着手,紧紧将红包攥在怀里,像是攥着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生怕一松手,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便会消失。 “谢小主恩典!谢小主厚赐!谢小主体恤奴才们!” 此起彼伏的谢恩声,响彻整个院落,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与动容,不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叩拜。 江揽意看着跪地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人心,是这深宫之中最容易用恩威收服的东西,给他们一点温暖,一点尊严,一点活路,他们便会甘愿为你赴汤蹈火。 “今日过节,不谈差事,不谈规矩,咱们学学民间百姓,闹一闹,玩几个小游戏,助助兴,也不辜负这满城灯火。” 她转身吩咐春桃:“把灯谜、套圈、投壶的物件,全都摆出来。” 春桃立刻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将数十盏写满灯谜的花灯挂在廊下,把竹环、银簪、绢帕、胭脂、香袋、糖葫芦摆成一排,甚至搬出了宫中少见的投壶箭支,院内的气氛,瞬间从肃穆压抑,变得热闹鲜活起来。 “第一个游戏,猜灯谜。” 江揽意指着廊下的花灯,声音温和:“每盏灯上一个灯谜,不限人数,不限次序,猜中者,再赏一两银子,外加玫瑰蜜饯一盒、绣花绢帕一方,赏格上不封顶。” 一两银子! 众人眼中瞬间亮起璀璨的光芒,原本的局促惶恐一扫而空,纷纷凑上前,仰着头看花灯上的灯谜,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议论起来。 “奴婢先来猜!” 年轻的宫女小莲胆子最大,第一个从人群中站出来,指着一盏兔子灯,声音清脆响亮。 “‘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打一小动物,奴婢猜,是青蛙!” “答对了,赏。” 江揽意微微颔首,春桃立刻将一两碎银、蜜饯与绢帕递上。 小莲捧着赏赐,喜极而泣,对着江揽意深深福了一礼,激动得说不出话。 有了第一个带头,众人彻底放开,踊跃上前,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奴婢猜这个!‘远看像座山,近看不是山,上边水直流,下边有人走’,是雨伞!” 第108章 送元宵 “奴才猜!‘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只要一分开,衣服就扯破’,是大蒜!”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是文房砚台!” “‘红口袋,绿口袋,有人怕,有人爱’,是辣椒!” 猜对的欢呼雀跃,猜错的也不气馁,引得旁人阵阵欢笑,院内气氛越来越热烈,连原本冷眼旁观的沈贵妃派来的内侍宫女,都忍不住参与进来,猜中灯谜时,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容。 江揽意立在廊下,静静看着眼前的热闹,眼底无波无澜,只有缜密的算计。 这些人,很快就会成为她最忠心的耳目与爪牙。 灯谜过后,第二个游戏套圈紧随而至。 青石案上摆满赏品:赤金镶珠小银簪、绣花绢帕、茉莉花香膏、玫瑰胭脂、干果蜜饯、酸甜糖葫芦,皆是女子最喜爱的小物件,每人三个竹圈,站在三尺之外投掷,套中什么,便可直接拿走。 “我套中了银簪!是银簪!” “我套中了两串糖葫芦!给我妹妹一串!” “我套中了香膏!这下不用用粗劣皂角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竹圈在空中划过轻快的弧线,落在赏品之上,暖黄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眼底满是对江揽意的信服与感激。 最后一个游戏,是投壶。 以青铜小壶为靶,每人三支箭,投中多者,赏银二两,众人轮番上前,虽手法生疏,却玩得不亦乐乎,院落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欢喜。 游戏结束,夜色已深,院外的锣鼓声渐渐稀疏,可偏殿院内的暖意,却丝毫未减。 所有人手中都捧着满满的赏赐,红包、元宵、银钱、糕点、首饰,脸上泛着红晕,看向江揽意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敬畏、惶恐、疏离,变成了死心塌地的忠诚与敬仰。 江揽意缓步走到人群正前,神色微正,语气骤然变冷,带着淬血的狠戾与威严。 “恩,本宫给得起,罚,你们也受得住。” “丑话说在前头,本宫容得下忠心之人,却绝不容忍吃里扒外、背主求荣之辈。若是有人敢暗通皇后,泄露本宫的一言一行,背叛本宫的信任……” 她目光如冰,扫过众人,字字诛心:“本宫定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比在浣衣局、柴房受百倍千倍的苦。” 话音刚落,以张妈为首的二十名底层宫人,齐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声响,一遍又一遍,磕得额头通红,却毫无怨言。 “奴婢誓死效忠小主!此生绝不背叛!若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奴才等愿为小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蒙小主恩典,赐奴才温饱体面,奴才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小主周全!” 沈贵妃派来的内侍宫女,也纷纷跟着跪地,磕头不止,彻底归心,再无半分二心。 黑压压的人群跪满整个院落,磕头声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与忠诚,他们知道,眼前这位江小主,是他们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 江揽意看着跪地效忠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第一步,收拢人心,彻底成功。 有了这些人做耳目,她在后宫的每一步,都会稳如泰山。 “都起来吧。” 她语气放缓,重新恢复了清冷平和,“今日尽兴,各自回去歇息,元宵、糕点、赏赐,尽数分下去,不必拘谨,好好过个上元节。” “谢小主隆恩!” 众人再次三跪九叩,才起身捧着赏赐,满心感激地退去,走到无人之处,无不感念江揽意的恩德,发誓要忠心耿耿,以死相报。 院落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花灯余温,与淡淡的糯米甜香。 江揽意独自立在廊下,重新望向西北角冷宫的方向。 夜色更深,满城灯火依旧璀璨,圆月高悬,欢声笑语隔着宫墙飘来,却丝毫融不进她眼底的冰冷与恨意。 她依旧没有察觉心底那一丝一闪而过的异样。 萧承舟。 你我皆是被这深宫、被这皇权践踏之人。 你有你的血海深仇,我有我的满门冤屈。 我今日予你一分温暖,不是可怜,不是恻隐,是投资。 他日,你需以权柄,以江山,以我仇人的血,来还今日这一盒元宵的恩情。 她只当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他。 需要他,借助他,驱使他。 需要这颗最隐忍、最狠戾、最有潜力的棋子,助她走完这条血海复仇路。 至于他的孤苦,他的伤痛,他的过往。 于她而言,不过是复仇路上,一抹不值一提的底色。 窗外花灯璀璨,笑语喧天,殿内清冷孤寂。 江揽意的眼底,始终只有淬血的恨意与缜密的算计,再无半分多余的情绪。 利用到底,绝不心软,绝不留情,这才是她在这深宫活下去的唯一准则。 至于心底那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动,早已被她彻底忽略,埋进最深最深的角落,无人知晓。 与此同时,冷宫深处,是与满城繁华截然相反的死寂与酷寒。 冷宫的残雪比紫禁城任何一处都要顽固,黏在青灰砖缝里,化不开,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作响。 西北角的宫墙早已斑驳剥落,朱红漆皮褪成暗沉的灰褐色,窗棂朽烂不堪,一碰便簌簌掉木屑,连寒风钻进来,都带着刺骨的阴冷与霉味。 殿内没有银丝炭,没有龙涎香,没有半点灯火,只有一堆捡来的枯柴在泥炉里苟延残喘,燃着微弱的、随时会被寒风吹灭的火星,散出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暖意,连指尖都暖不透。 萧承舟倚着冰冷潮湿的土墙而坐,玄色衣袍洗得发旧发白,边角磨出层层毛边,沾着星点泥污与雪屑,破旧却整洁。 他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脊背不曾有半分弯曲,即便身处这不见天日的囚笼,被世人唾弃为七杀灾星,也依旧带着刻入骨血的皇子矜贵与冷傲,不曾有半分卑微。 长发松松用一根粗糙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却遮不住那双深如寒潭、沉如墨玉的眸子。 瞳色是极沉的墨,没有半分光亮,常年浸在孤寂、屈辱与恨意里,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狠戾,藏着足以焚毁整座皇宫的恨意。 他指尖捏着一枚磨得光滑的石子,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划着,动作轻缓,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死寂得如同这冷宫的夜。 腹中早已空得发慌,一日一餐的冷粥残羹,早已耗尽,连饱腹都做不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冻得他指尖泛青,唇色发白,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十余年的冷宫岁月,饥寒、欺辱、冷眼、暗害、下毒、殴打,早已成了家常便饭,他早已麻木,早已习惯在这绝境里咬着牙硬撑,在黑暗中蛰伏,等待复仇的那一天。 窗外的元宵灯火与欢声笑语,隔着厚重的宫墙隐隐飘进来,明明是人间最盛的热闹,落在他耳中,却只剩刺耳的嘲讽与割裂。 那是属于帝王、宠妃、权贵的欢愉,与他这个被弃如敝履、身负七杀命格、母死家破的冷宫皇子,毫无干系,甚至是最尖锐的凌迟。 他垂眸,看着地面上深浅交错、密密麻麻的划痕,心底没有羡慕,没有不甘,没有悲喜,只有一片冰封的沉寂,以及藏在最深处,对萧崇、对皇后、对所有践踏过他、欺辱过他、漠视过他的人,淬血蚀骨的滔天恨意。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衣角蹭过朽木,又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 萧承舟划动石子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猛地收紧,石子深深嵌进掌心,留下一道渗血的浅痕。 他抬眼,墨色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道锋利如刀的寒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下来,如同蛰伏多年的凶兽,骤然警惕,周身紧绷,蓄势待发。 冷宫偏僻阴寒,平日里连宫人都绕道走,避之不及,除了每日定时送来冷饭的太监,从不会有人主动踏足这里半步。 此刻深夜,元宵佳节,满城欢庆,谁会冒着风险,来这死地? 是皇后派来的杀手,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是萧崇派来的暗卫,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防他谋反? 还是宫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趁佳节来肆意折辱、践踏他最后的尊严? 无数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缓缓将手按在身侧一根坚硬的断木上,指尖用力,骨节泛白,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与杀戮。 脚步声停在窗下,极轻,极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与不安,没有半分杀气,只有谨慎。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裹着厚厚棉絮的木盒,从朽坏的窗缝里轻轻递了进来,稳稳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闷极轻的响。 萧承舟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方盒子上,眸色沉得如同深夜深海,周身的寒意更甚,没有立刻动作。 他在等,在观察,在判断这盒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是致命的毒药,是锋利的匕首,还是羞辱他的秽物。 窗外的人没有多留,放下东西后,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与寒风里,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来过。 死寂再次笼罩冷宫,只剩下炉中枯柴噼啪的微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遥远的笑语。 萧承舟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坐了许久,确认四周再无任何异动,确认没有埋伏与眼线,才缓缓挪动身体。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衣袍摩擦着布满灰尘的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埃,在微弱的火光中浮动,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走到那方盒子前,他弯腰,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勾起盒角,将盒子缓缓拉到自己面前。 盒子是最寻常的粗木盒,裹着的厚棉絮还带着外面的灯火暖意,却又藏着一丝极淡、极甜、极陌生的香气,从盒内缓缓透出来。 萧承舟垂眸,墨色的眸子落在盒子上,眸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极致的冷静、审视与戒备。 他缓缓掀开盒盖。 一瞬间,清甜软糯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糯米香、桂花甜、芝麻醇,在这满是寒气、霉味、尘土的冷宫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珍贵,格外刺眼。 盒内整整齐齐码着白玉元宵,莹白圆润,颗颗饱满,品相极好,油光温润,是御膳房专供各宫主位、皇室宗亲的上等贡品,绝非寻常宫人能得。 元宵还带着微微的余温,透过木盒渗出来,在这冰冷刺骨的殿内,晕开一小片微弱得可怜,却又无比清晰的暖意。 萧承舟的指尖顿在盒沿,眸中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极微、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他活了十七年,在冷宫里熬了十余年,吃过发馊的冷粥,啃过硬得硌牙的干馍,喝过泥垢浑浊的脏水,受过鞭挞棍棒的鞭打,吃过无数苦,受过无数罪,却从未尝过这般精致、温热、带着人间暖意的食物。 从未有人,会在元宵佳节,万家团圆之时,悄悄将这等上好的贡品元宵,送到这无人问津、人人避之的冷宫。 更从未有人,会在所有人都将他视为灾星、视为弃子、视为洪水猛兽的时候,偷偷给他送来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撼动心防的暖意。 他垂眸,静静看着盒中莹白的元宵,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元宵的表皮,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心口,在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上,轻轻漾开一圈极细微、极脆弱的涟漪。 他自幼丧母,被囚冷宫,无依无靠,无亲无故,世间所有的温情、善意、温暖、团圆,都与他无关,都被这深宫高墙隔绝在外。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用,只有算计,只有仇恨,只有隐忍,只有活下去、复仇雪恨的执念。 他从不信这深宫之中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更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他施以恩惠。 这盒元宵,来得蹊跷,来得突兀,来得不合时宜,必定藏着目的,藏着算计,藏着想要利用他的心思。 萧承舟缓缓收回指尖,眸底那丝微不可查的涟漪瞬间平复,重新被冰冷的沉寂、戒备与狠戾覆盖。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如鹰的探究。 是谁? 是谁会在此时,给他送来这盒元宵? 是宫中不得势、想要博一场从龙之功的妃嫔,想要拉拢他这颗看似无用、实则名正言顺的棋子? 是心怀旧主、不满萧崇统治的前朝旧部,想要借他的皇子身份图谋大事? 还是某个蛰伏在暗处的人,精心布下的一局棋,将他当作可利用、可舍弃的筹码?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嘲讽的弧度,带着几分疏离,几分洞悉一切的冷厉,几分对深宫人心的鄙夷。 深宫之中,从无免费的恩惠,所有的给予,都标着沉甸甸的代价。 送元宵之人,想要的,必定是他身上仅剩的、唯一的价值——皇子身份,与复仇之心。 他萧承舟,从不是会被一丝微末暖意迷惑的人。 十余年的苦难、屈辱、冰冷,早已让他的心硬如铁石,冷如玄冰,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可即便心知肚明这是算计,是利用,是布局,是别有用心。 当指尖再次触到那温热的元宵时,心底那片冰封万年的角落,还是不可控制地,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不愿承认的极淡异样。 他没有动筷,没有品尝,只是静静看着盒中的元宵,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在刺骨的寒风与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消散,冷却。 眸色沉沉,思绪翻涌,他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热,连同背后藏着的算计、目的、人心,一同牢牢记在了心底。 他会收下这份恩惠,也会记住这份暖意。 他日若真有机会走出这冷宫,若送元宵之人真有求于他。 他会还。 还的是恩情,不是心动。 还的是利益,不是情愫。 还的是利用,不是真心。 在这吃人的深宫,他只信权谋,只信利益,只信自己,只信手中的刀与心底的恨。 至于这盒元宵带来的、转瞬即逝的温软,不过是绝境里一抹不值一提、转瞬即散的插曲,罢了。 冷风再次钻过窗缝,呼啸着席卷殿内,吹得盒中的元宵微微晃动,甜香依旧,却再也暖不透冷宫深处,那颗早已淬满寒冰、蚀满恨意的心。 满城灯火依旧璀璨,圆月高悬,深宫暗流汹涌。 江揽意的算计与利用,萧承舟的戒备与记恨,在这元宵之夜,悄然交织,缠成一盘无人能预知结局、无人能全身而退的死局。 第109章 将军失言 元宵盛景刚过,紫禁城尚未褪去几分暖意,宫道两侧的灯笼还未尽数撤去,檐角悬挂的流苏随风轻晃,依旧残留着上元佳节的喜庆余韵。御花园里的早梅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落英如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与炭火暖香,将这座平日里肃穆冰冷的皇城,烘得多了几分温柔。 不过短短几日,宫中往来的宫人内侍步履间都多了几分轻快,而各宫主位殿内,却是暗流涌动。一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三日后,陛下萧崇将在御花园浮碧亭设宴,亲自款待大胜归朝的镇国大将军赵烈。 这位赵烈将军,乃是天元国的定海神针,手握北疆二十万重兵,常年镇守边关,数次击退蛮族入侵,是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此次大胜归朝,萧崇亲自设宴,既是彰显皇恩浩荡,也是为了试探安抚,稳住兵权。 届时,随行作陪的不仅有诸位宗室亲贵、文武重臣,后宫中有头有脸、位份尊贵的妃嫔,也尽数奉命侍宴。这不仅是一场庆功宴,更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权力较量,后宫众人谁都想在这场宴席上露脸,博得圣宠,或是拉拢前朝势力。 江揽意得知消息时,正静坐在瑶光殿偏殿的窗下。 殿内烧着银丝炭,掐丝珐琅炭炉散出温润的暖意,隔绝了窗外的料峭春寒。她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一身浅碧色绫缎常服,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素净雅致,身姿纤细却脊背挺直,透着一股刻入骨血的端庄矜贵。 她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绒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支羊脂玉簪。玉簪通体莹润,毫无杂质,是她入宫时从江家带来的旧物,也是她为数不多、能称得上体面的首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眼清丽绝尘,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冷冽。 重生入宫不过十余日,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天真懵懂、被情爱蒙蔽双眼、最终惨死废井的江贵妃。如今的她,是户部尚书江从安嫡女,是带着血海深仇、步步为营的复仇者,她的每一步、每一言、每一行,都经过缜密盘算,绝无半分差错。 “小主。” 轻缓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春桃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快步走来,脚步轻巧,神色间带着几分隐秘的欣喜与紧张。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江揽意身侧的乌木小几上,而后躬身凑近,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殿外的眼线听见。 “御花园赐宴的名册下来了,您位份不高,本不在列席之中,可方才李总管亲自派人传话,说陛下特意点了您的名字,让您当日一同前往浮碧亭伺候。” 李顺,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八面玲珑,深谙帝王心思,从不做无谓之举。他亲自派人传话,足以说明,萧崇的的确确,将她江揽意,放在了眼里。 江揽意擦拭玉簪的指尖微微一顿,浅碧色的衣袖垂落在案沿,衬得指尖如玉,莹白光洁。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将绒布放下,将羊脂玉簪搁在小几上,动作从容不迫,眼底没有半分惊喜,只有一片了然的沉静。 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 她太了解萧崇了。 这位天元国的帝王,年过半百,荒淫无度,多疑薄情,贪念美色,痴迷长生,既无治国之才,又无容人之量,唯独极好面子,最爱新鲜面孔与顺耳奉承,最恨旁人功高盖主,更忌惮手握重权的臣子与家世煊赫的外戚。 元宵那夜,她在偏殿大赏宫人,收拢人心,恩威并施,行事有度,既不张扬跋扈,也不卑微怯懦,恰好踩中了萧崇最欣赏的分寸。她虽未刻意露面,可消息早已通过宫人之口,零零散散、添油加醋地传入了帝王耳中。 再加上她本就容貌出众,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又是户部尚书嫡女,家世不低,恰好满足了萧崇对新鲜美色与外戚权衡的双重需求。 如今特意点她的名字赴宴,不过是一时兴起,好奇作祟,想亲眼看看这位新晋入宫、容貌出众、又懂事安分的江氏,究竟是何等模样。 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她没有不接的道理。 “知道了。” 江揽意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如水,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她端起小几上的雨前龙井,杯壁温热,茶水清冽,轻轻抿了一口,才继续吩咐。 “替我备一身素净却不失体面的宫装,颜色不必张扬,月白、浅粉、杏黄皆可,纹样以折枝花卉为主,切勿浓艳,更不可盖过皇后与沈贵妃。” “首饰也简素些,不必佩戴珠翠金玉,只簪一支素玉簪,鬓边别一朵新鲜花植即可,越清雅越好。” 春桃何等机灵,跟随江揽意多年,又亲眼见证了她重生后的步步布局,瞬间便明白了小主的用意。她眼睛一亮,立刻躬身应道:“小主英明!” “咱们如今位份低微,万万不可争风头、抢锋芒,那样只会引来皇后与沈贵妃的忌惮,平白惹祸上身。咱们只需稳稳当当、清清雅雅地留在陛下身边,说几句得体的话,做几分懂事的姿态,让陛下记住您、顺眼您,便是赢了!” 江揽意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碧绿的叶片在清水中舒展,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赵烈。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轻轻掠过。 手握北疆重兵,战功赫赫,是萧崇既倚重又忌惮的人。此次御花园设宴,名为庆功,实为试探与安抚,萧崇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掂量赵烈的忠心,权衡兵权的归属。 满朝文武,后宫妃嫔,无人敢轻易接话,生怕一言不慎,触怒龙颜,或是卷入皇权与兵权的纷争之中。 而她要做的,从不是争宠,不是献媚,不是攀附大将军,而是精准拿捏萧崇的心思,说他想听的话,做他想看的事,让他觉得她聪慧通透、懂事识趣、堪为解语花。 她要让萧崇赏识她,信任她,对她印象深刻,将她放在心上。 唯有如此,她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站稳脚跟,拥有自保的资本,一步步靠近权力中心,暗中积蓄力量,最终引冷宫之中的萧承舟入局,联手掀翻这昏君佞臣当道的江山,为自己,为江家,为所有被残害的忠良,复仇雪恨。 这盘棋,她落的每一子,都直指人心,直指皇权。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江揽意依旧深居简出,不与各宫往来,不参与任何纷争,每日只在偏殿读书、习字、打理花草,看似安分守己,实则将宫中局势、前朝动向,尽数收于眼底。 平安与吉祥这两个皇后安插的眼线,被她几两银子、几分恩宠便暂时稳住,虽依旧暗中监视,却再不敢轻易轻举妄动。而她亲自调来的二十名底层宫人,早已对她死心塌地,将殿内外的风吹草动,尽数禀报于她。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有条不紊地推进。 第三日,天色晴好,万里无云。 御花园早早便被打理一新,处处张灯结彩,喜庆却不张扬。亭台楼阁之间,早梅盛放,海棠含苞,柳枝抽出新芽,一池春水碧波荡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微风拂过,落梅纷飞,宛若人间仙境。 浮碧亭作为今日赐宴的主场地,更是被装点得极尽雅致。 亭子临池而建,四角飞檐翘起,檐角悬挂着小巧的宫灯,四面挂着月白色的轻薄纱帘,风一吹便轻轻翻飞,如烟似雾。亭内地面铺着雪白的绒毯,中央设着鎏金盘龙御座,便是萧崇的主位。 两侧依次摆放着梨花木桌椅,铺着明黄色与大红色的锦缎坐垫,桌上早已罗列好了珍馐美馔,熊掌、鱼翅、鹿茸、燕窝,应有尽有,酒香袅袅,菜香四溢,令人垂涎。 亭边丝竹班子早已就位,乐师们身着统一的青衣,手持乐器,婉转低回的雅乐缓缓流淌,悦耳动听,却又不敢过于喧闹,扰了圣驾。 各宫的宫人内侍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人人神色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场御宴。 未时三刻,宗室亲贵与文武重臣率先入席。 镇国大将军赵烈一身银色铠甲,身姿挺拔,面容刚毅,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虽刚大胜归朝,却神色恭谨,不敢有半分居功自傲。他躬身向萧崇行礼,言行举止分寸得当,尽显武将的沉稳与忠诚。 其余王公大臣、文武官员,依次入席,人人神色肃穆w,不敢有半分懈怠。 片刻后,后宫妃嫔在掌事宫女的引领下,缓缓步入御花园。 皇后凤玥,身为后宫之主,太后亲侄女,太子与八皇子生母,地位尊崇,无人能及。她今日身着正红色绣百鸟朝凤宫装,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端庄华贵,面容温婉,嘴角噙着得体的笑意,一举一动皆符合皇后威仪。 可唯有细看,才能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的审视与阴鸷,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将每一个人的神色、动作,尽数收于眼底,暗中盘算。 沈贵妃紧随其后,作为国公嫡女,五皇子萧承瑾生母,家世煊赫,在后宫与皇后分庭抗礼。她今日身着玫红色绣牡丹锦缎宫装,头戴赤金镶珠钗环,明艳夺目,张扬跋扈,毫不掩饰自己的地位与锋芒。 她性子直爽,骄纵却不阴险,不屑于伪善做作,落座时直接瞥了皇后一眼,带着几分挑衅,而后大大方方地坐下,拿起果碟里的蜜饯品尝,毫无惧色。 贤妃身着浅紫色素衣,妆容清淡,温婉敦厚,静静跟在人群末尾,不结党营私,不争风吃醋,只是垂首而立,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忧郁。她早年丧女,又遭皇后暗中打压,在后宫如履薄冰,唯有安分守己,方能保全自身。 丽妃、婉嫔等妃嫔依次入内,个个浓妆艳抹,锦衣华服,争相斗艳,都想在这场宴席上博得帝王青睐,眼神之中满是算计与攀比。 江揽意,便混在这群妃嫔之中,不靠前,不靠后,位置不起眼,却又因独特的气质,格外醒目。 她今日身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宫装,面料柔软,纹样清雅,毫无浓艳之色,裙摆垂落,身姿纤细,宛若月下谪仙。头上未戴任何珠翠金玉,只簪了一支那日擦拭的羊脂玉簪,鬓边别了一朵新鲜采摘的白玉兰,花瓣洁白,清香淡雅。 未施浓妆,只淡淡点了唇脂,肤色莹白,眉眼清丽,清丽绝尘,素雅得如同雨后初荷,山间清泉,在满室浓妆艳抹、锦衣华服的妃嫔之中,宛若一股清流,瞬间便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有张扬,没有献媚,没有刻意争宠,却自带一份遗世独立的端庄与矜贵,恰到好处。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一众妃嫔齐齐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婉转,整齐划一,响彻浮碧亭。 江揽意也跟着屈膝,身姿恭顺却不卑微,行礼的角度标准得体,尽显户部尚书嫡女的教养与规矩。 萧崇高坐主位,鬓边已染微霜,眼角带着细纹,却依旧穿着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荒淫的锐利与帝王的威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妃嫔,当落在江揽意身上时,明显掠过一丝惊艳。 眼前这个女子,清雅素净,温婉端庄,没有其他妃嫔的浓艳与刻意,反倒让他心生好感。 元宵夜听闻的种种,与眼前之人重合,萧崇心中的兴致更浓,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温和:“都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 众人齐声应道,依次起身落座。 江揽意缓缓起身,身姿轻盈,步履沉稳,落座在最外侧的位置,腰背挺直,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垂首静坐,不争不抢,不看旁人,不插话,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一般,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崇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回头,看向身侧的大将军赵烈,重新露出笑意,举杯道:“赵将军,此次北疆大胜,击退蛮族,保我天元国门安宁,劳苦功高,朕敬你一杯!” “臣不敢当!” 赵烈立刻起身,单膝跪地,双手举杯,神色恭谨:“此乃臣分内之事,全赖陛下洪福齐天,朝堂稳定,后方无忧,臣方能安心征战,不敢居功!”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萧崇,又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萧崇闻言,龙颜大悦,哈哈大笑:“好!赵将军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快快请起,入座饮酒!” “谢陛下!” 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之声婉转悠扬,宫人内侍络绎不绝地呈上佳肴美酒,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声声,看似一片祥和喜庆,实则暗流涌动,步步惊心。 萧崇与赵烈谈笑风生,言语间看似恩宠无限,关怀备至,实则句句不离边关,不离兵权,字字句句都在试探赵烈的忠心,掂量他的心思。 “赵将军,北疆常年征战,将士们辛苦了。”萧崇夹了一筷子熊掌,放在赵烈面前的碟子里,语气看似体恤,眼神却带着审视,“如今蛮族暂退,边疆安稳,你也该在京中好好歇息几日,朕会下旨,重赏三军,抚恤将士。” 这话听似恩宠,实则是在暗示赵烈,交出兵权,安心在京享福。 赵烈何等精明,瞬间便听出了帝王的言外之意。他心中一紧,却依旧面不改色,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边关虽暂稳,却不可掉以轻心,臣身为武将,镇守国门是天职,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求能为陛下分忧,为天元百姓安宁,死而后已!” 一番话,慷慨激昂,忠心耿耿。 可萧崇本就多疑,越是这般,心中越是忌惮。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举杯抿了一口酒,不再说话,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席间的文武大臣,皆是人精,瞬间便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绷。 无人敢接话,无人敢出声,纷纷垂首静坐,假装饮酒吃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便卷入帝王与将军的权力纷争之中,引火烧身。 后宫的妃嫔们,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她们平日里只懂争风吃醋、攀比首饰衣物,哪里见过这般朝堂权力较量的场面?一个个垂首噤声,面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眼神不对,便被萧崇迁怒。 皇后端坐在侧,手中捧着白玉茶杯,眼观鼻,鼻观心,故作不知,神色端庄温婉,眼底却藏着一丝玩味。她巴不得萧崇与赵烈心生嫌隙,朝堂动荡,她与太子方能从中获利。 沈贵妃性子直爽,虽骄纵,却也知军国大事不可妄言,即便心中有话,也只能强行压下,只是端起酒杯,默默饮酒,冷眼旁观。 贤妃更是垂首不语,柔弱的身子微微紧绷,唯恐被波及。 浮碧亭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丝竹之声尴尬地流淌,酒香菜香弥漫,却压不住空气中的紧绷与压抑。 萧崇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本就喜怒无常,此刻被赵烈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心中的多疑与不悦迅速攀升,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一场喜庆的庆功宴,眼看就要变成一场龙颜大怒的灾祸。 满座文武,后宫妃嫔,人人心惊胆战,无人敢破局。 第110章 潜台词 殿外的暮色正一寸寸漫上鎏金瓦当,将紫宸宫的飞檐翘角晕染成一片沉郁的暗金。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斜斜掠过宫墙,落在雕梁画栋的缠枝龙纹上,泛出冷硬而奢靡的光。 宫灯次第亮起,一排排暖黄的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素纱罩,漫过光洁如镜、能映出人影的青金砖地。 投下一圈圈柔和却压抑的光晕,将殿内原本觥筹交错、丝竹悦耳的声响,一点点压得浅淡,直至最后,连杯盏相碰的轻响、宫女裙摆扫过地面的细碎声,都消失无踪。 偌大的紫宸宫宴厅内,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百官强压下去的粗重呼吸,甚至能听见帝王指尖叩击案几的轻响,在这死寂里,被无限放大,敲得每一个人心脏发紧。 上座的龙椅之上,大萧帝王萧崇正襟危坐,一身玄色绣十二章纹龙袍裹着他略显虚浮的身形,金线织就的日月山川、龙蟒翻腾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却压不住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鸷与倦怠。他常年沉溺酒色,面色带着一种被掏空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藏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多疑、刻薄,以及昏君独有的刚愎自用。腰束玉带,上面镶嵌的东珠颗颗饱满,却被他随意地扯松了几分,指节分明却泛着病态青白的手,正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叩着面前鎏金嵌玉的酒案。 每一声轻叩,都似重锤砸在满殿文武百官的心尖上。 他眉峰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墨色的眸底翻涌着戾气与忌惮,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沉沉钉在下首端坐的镇国大将军赵烈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对边关功臣的嘉奖,只有功高震主的猜忌,只有兵权旁落的不安,只有昏君对忠良本能的提防与厌恶。 整个紫宸宫的气氛,凝滞得如同寒冬腊月结了三尺厚冰的寒潭,冷硬、压抑,稍一触碰,便会碎成刺骨的寒意,将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下首的赵烈,一身银甲戎装,尚未褪去边关的征尘。甲胄之上还沾着西北大漠的风沙痕迹,领口、肩甲处甚至还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色血渍,那是他与北狄敌军厮杀时溅上的,是用命换来的功勋。他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刚毅硬朗,下颌线紧绷,眉眼间带着沙场将士独有的凛冽血气与刚正不阿。 方才宴席正酣,萧崇故作关切询问边关战事,赵烈心直口快,将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缺衣少食、日夜枕戈待旦的惨状如实禀报,又言及边关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言语间满是对麾下兵卒的体恤,对黎民苍生的悲悯。他本是一片赤诚,一心为国,却不知这番话,恰恰戳中了萧崇最敏感的逆鳞。 萧崇本就是个昏庸无道的君主,登基多年,不理朝政,沉溺后宫酒色,苛待忠臣,宠信奸佞。他最恨的,便是臣子功高盖主,恨武将兵权在握,恨有人比他更得军心民心。赵烈越是体恤将士、心系百姓,在他眼中,便越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此刻赵烈端坐席间,脊背挺直,纵然感受到帝王冰冷刺骨的审视,也依旧不改忠良本色,只是眉头微蹙,不明白自己一片忠心,为何换来帝王如此猜忌。 满殿寂静,针落可闻。 两侧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垂着手,弓着背,贴在殿角的鎏金柱子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领头的总管太监面色惨白,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生怕一个眼神不对,便被迁怒,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些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最清楚这位帝王的脾气——喜怒无常,残暴薄情,稍有不顺心,便会取人性命。 席间的妃嫔们,往日里个个争妍斗艳、娇声软语,此刻尽数收敛了所有锋芒与娇俏。一个个低眉顺眼,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光垂落,盯着面前的玉盘珍馐,却无人敢动一筷子,唯恐祸从口出、行差踏错。 皇后居于萧崇左首的凤位,一身正红色织金凤凰朝牡丹凤袍,头戴累丝衔珠金凤冠,妆容端庄大气,挑不出半分错处。她端着一只羊脂白玉酒杯,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上,面上挂着母仪天下的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冰冷的审视与算计。她是后宫之主,最见不得有人出头抢了她的风头,更见不得帝王对任何一个低位妃嫔另眼相看,此刻殿内僵局,她非但不想化解,反倒乐得看一场好戏,看赵烈失势,看满殿人惶恐不安。 沈贵妃斜倚在右侧软榻上,一身水红色撒花软缎宫装,衬得她肤若凝脂,美艳动人。她是萧崇最宠爱的妃子,家世显赫,容貌倾城,在后宫中呼风唤雨,向来眼高于顶。此刻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一串极品翡翠珠串,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却无人敢指责。她美眸微眯,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如同看笼中困兽一般,看着被帝王猜忌的赵烈,看着噤若寒蝉的百官,心中暗自盘算着这场风波,能为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而江揽意,坐在妃嫔席位的最末位,偏僻、冷清,几乎被人遗忘。 她一身素色浅碧宫装,料子是最普通的绫绢,没有繁复的绣纹,没有耀眼的珠翠,未施浓妆,只略点唇脂,鬓边简简单单簪了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兰簪,花瓣娇嫩欲滴,带着淡淡的清冷香气,衬得她面容清婉绝尘,气质如幽谷兰草,在满殿绫罗珠翠、珠光宝气之中,显得格外素净淡雅,格格不入。 她入宫三月,家世显赫,父亲乃当朝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权倾朝野。她甫入宫闱,便因这份无人能及的出身,被破格封为婕妤,居于宫苑深处的瑶光殿,殿宇轩敞,陈设华美,处处彰显着她尊贵的身份。然而,帝王恩宠却迟迟未至,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似乎对她这位权臣之女,有着本能的疏离与防备。无宠,却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宫人们虽不敢明面怠慢,但那恭敬背后的揣测与嫉妒,却如影随形。她身处这繁华的漩涡中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她不得不收敛锋芒,在这权谋交织的深宫之中,以低调蛰伏的姿态,默默应对着来自各方的审视与暗流。 可无人知晓,这株看似柔弱无害的兰草,心底藏着怎样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此刻,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羽睫如同蝶翼,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将所有情绪尽数掩藏。她看似温顺无害,低垂着头,仿佛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得不敢动弹,眼底却一片清明冷冽。她将殿内的暗流涌动、帝王的猜忌忌惮、百官的惶恐不安、妃嫔的各怀鬼胎,一字不落地收于眼底,看得通透,算得明白。 她比谁都清楚,这僵局,若是无人打破,今日赵烈这位忠君爱国的大将军,必定会被萧崇降罪,轻则削权,重则打入天牢;而萧崇的怒火,也会迁怒满殿众人,到时候,不知又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更重要的是,赵烈手握兵权,为人刚正,是日后她扶持七皇子萧承舟、复仇翻案的关键一环,绝不能在此刻折损。 就在这一片能将人窒息、能将骨头冻裂的寂静之中,江揽意忽然轻轻抬手。 素白纤细、指尖如玉的手指微微蜷起,轻轻掩住嫣红柔软的唇瓣,喉头微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柔婉的轻咳。 那声咳嗽清浅、温润,如同微风拂过枝头玉兰花瓣,带着一丝弱不禁风的轻恙,恰到好处地划破了凝滞到极致的沉默,没有半分突兀,没有半分刻意,反倒像是身体不适的自然反应。 几道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身上,大多是不屑、漠视,很快又移开,只当是个不起眼的低位婕妤,受不住气氛压抑,不小心咳了一声,翻不起半点浪花。 江揽意缓缓放下手,动作轻柔舒缓,指尖未曾沾染半分尘埃。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首座的萧崇,清悦动听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尖,不媚,却字字清晰,如同山涧清泉叮咚流淌,穿透殿内的死寂,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仁心,心怀天下,体恤将士与万民,乃是苍生之幸。” 她的声音柔而不媚,婉而不娇,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不卑不亢。没有低位妃嫔面对帝王时的谄媚惶恐,没有高位妃嫔的骄矜张扬,每一个字都温和有礼,听得人心中莫名一舒,连紧绷的神经,都松了几分。 萧崇原本沉郁到能滴出水的面色,骤然一动。 那只一直叩着酒案的手,骤然停下,指尖停在鎏金案面之上,纹丝不动。 他缓缓转头,原本满是戾气与猜忌的墨色眸子里,褪去几分阴霾,飞快地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兴致与诧异。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席位最末、那个素衣清雅的女子身上,上下打量,如同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萧崇对江揽意,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只记得三个月前选秀,有个容貌清秀的女子,家世平庸,性格沉默,站在秀女堆里毫不起眼,随手便封了个婕妤,扔在后宫角落,从未召幸过。后宫美人如云,环肥燕瘦,个个争宠献媚,他早已看花了眼,哪里会记得一个默默无闻的低位妃嫔。 可此刻,这女子抬眸看来,目光清澈如水,坦荡无波,气质温婉娴静,素净得如同不染尘埃的玉兰,偏偏说出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心底最虚荣、最柔软的地方。 他萧崇,一生昏庸,却最爱听人奉承,最爱别人夸他仁君圣主,夸他心怀天下,哪怕他自己从未做到过。 “哦?”萧崇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探究、玩味,还有一丝被奉承后的舒爽,“江氏也懂军国之事?” 这话一出,满殿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后宫不得干政,乃是大萧祖训,铁律一条。若是江揽意应答不当,流露出半分懂朝政、议军事的意思,便是妄议朝政、触犯祖制的大罪,轻则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重则直接赐死,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江揽意身上。 皇后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屑与冷意,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讥讽。她只当这江婕妤是不知天高地厚,想借着这场僵局出头邀宠,简直是自寻死路。她端稳酒杯,静静坐着,坐等看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如何被帝王怒斥,如何落得凄惨下场。 沈贵妃则瞬间支起了身子,原本慵懒的姿态一扫而空,美眸中闪过一丝浓烈的兴味。她放下腕间的翡翠珠串,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饶有兴致地看向江揽意,想看看这位被遗忘在角落的婕妤,究竟有何能耐,敢在这种时候出头,又该如何化解这场危机。 赵烈也转头看向江揽意,刚毅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感激,又几分担忧。他认出这是个无宠的低位婕妤,不明白她为何要出言冒险,心中既感激她解围,又怕她因此惹祸上身。 满殿文武百官,更是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江揽意身上,等着看她的回答。 江揽意闻言,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怯意,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她立刻起身,身姿纤细却挺拔,步履轻缓从容,起身时浅碧色的衣袂轻轻飞扬,带起一缕淡淡的、沁人心脾的玉兰清香,在满殿的脂粉香、酒香之中,格外清冽。 她一步步走到殿中,步伐稳而轻,每一步都合宫规,合礼数。站定之后,屈膝微微一福,行礼的姿态标准恭谨,脊背挺直,既不过分卑微屈膝,也不显得轻慢无礼,一举一动温婉得体,如清风拂柳,赏心悦目。 “臣妾不懂朝政,也不敢妄议国事。”她垂着眼,声音柔婉温和,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彻底避开了干政的嫌疑,堵死了所有可以指责她的借口,“只是听陛下方才所言,句句心系边关将士,字字挂念天下万民,臣妾身处后宫,虽不懂朝堂大事,却也心中有感,才斗胆出言,并无他意。”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周全得体。 既严守了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表明自己安分守己,毫无僭越之心;又道出自己出言,只是被帝王的仁心感动,发自内心的感慨,绝非刻意邀宠,绝非图谋不轨。 简简单单两句话,便让萧崇心中那点试探与警惕,瞬间消散了大半。 萧崇看着她垂首温顺的模样,心中愈发舒坦,脸上的阴霾又散去几分,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紧接着,江揽意缓缓抬眸,目光直直看向萧崇,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谄媚讨好,清澈坦荡,如同未经世事的璞玉,纯粹干净,让人生不出半分厌恶。 可那双看似纯净的眼眸深处,却藏着远超常人的通透、聪慧与算计,字字句句,都精准地踩在萧崇这个昏君的心坎上,戳中他最受用的虚荣。 “臣妾以为,将军镇守边关,披甲执锐,浴血沙场,不顾自身安危,守护大萧万里山河,护陛下江山稳固,此为忠。” 她声音平缓,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先给赵烈定性,定在“忠君”之上,而非“拥兵自重”。 “陛下身居九重,心系天下,不念自身安逸,体恤前线将士饥寒疾苦,挂念四方万民安稳生活,此为仁。” 再将所有光环,尽数套在萧崇身上,夸他仁君,夸他圣明。 “我大萧有如此忠勇之将,镇守国门,誓死尽忠;有如此仁厚之君,执掌天下,心系苍生,方能四海安定,八方太平,百姓方能安居乐业,共享盛世太平。”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一旁面色微松、感激不已的赵烈,又稳稳落回萧崇身上,语气愈发诚恳,愈发贴合他的虚荣心: “陛下并非只是安坐朝堂,享天下之供奉,而是日夜忧心江山社稷,忧心万民福祉,为天下大事殚精竭虑。这份苦心,这份仁心,天下臣民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人人感念圣恩,誓死效忠陛下!”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极懂人心,更极懂萧崇这个昏君的本性。 她没有吹捧赵烈的赫赫战功,没有刻意讨好这位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更没有半个字提及兵权、朝政这些帝王忌讳的字眼。自始至终,她只捧萧崇的“仁”,赞萧崇的“君威”,把所有功劳、所有荣光,全都归到帝王一人身上。 她先肯定赵烈的“忠”,告诉萧崇:赵烈再厉害,也是你的臣子,是为你尽忠,绝无二心。既给足了赵烈体面,让他不至于被猜忌致死,又彻底打消了萧崇“功高盖主”的顾虑。 再告诉萧崇:天下太平,不是因为将军能打,而是因为你这位君主仁厚圣明;将士卖命,不是因为将军体恤,而是因为效忠你这位帝王;百姓安乐,不是因为臣子尽责,而是因为你的恩泽遍布四方。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 将军是你的人,兵权是你的权,天下是你的天下,所有的好,都是你萧崇一个人的功劳。 第111章 深得朕心 对于一个昏庸、多疑、极度虚荣、喜好奉承的帝王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顺耳、更贴心的话了。 这世间最能取悦萧崇的,从来不是金山银山,不是绝色美人,不是四海臣服,而是一句将他捧上神坛、赞他圣明仁厚的奉承。 他坐享江山万里,却从不愿理会民间疾苦。 他手握生杀大权,却只信巧言令色的奸佞。 他残害忠良无数,却偏执地认定自己是千古难遇的圣君。 满朝文武要么缄口不言,要么曲意逢迎,却总也摸不准他最虚荣的脉门。 后宫佳丽三千,或娇憨邀宠,或端庄作态,或卖弄才情,无一人能像江揽意这般,一语中的,直挠心尖。 萧崇本就生性残暴昏庸,沉溺奉承,一辈子活在奸佞小人的吹捧里。 他可以为了一句顺耳的夸赞,赏赐千金,晋封爵位。 他可以为了一句逆耳的忠言,当庭杖毙,株连九族。 他最痴迷的就是别人夸他是明君圣主,仁厚之君。 哪怕城外饿殍遍野,他依旧在宫中夜夜笙歌。 哪怕国库空虚入不敷出,他依旧大兴土木修建宫苑。 哪怕边关告急民不聊生,他依旧觉得自己是受万民朝拜、流芳百世的圣主。 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后宫之中争宠不休。 偏偏没有一人,能像江揽意这般,一句话便挠中他心底最痒、最虚荣的那一处。 江揽意是谁? 乃是当朝户部尚书江从安的嫡长女。 江家世代书香,官宦清贵,门第根深蒂固。 父亲江从安身居户部尚书要职,掌天下钱粮赋税、度支调度,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重臣。 连萧崇这般刚愎自用的帝王,平日里对江从安,也要多礼让三分。 江家在京中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财力雄厚,声望极高。 这样的家世,足以让江揽意一入宫,便站在比寻常女子高出许多的起点。 她入宫便凭家世封婕妤,居雅致清幽的汀兰馆。 汀兰馆临着一池清水,院中种着几株玉兰,每到春日,花香满院,清静雅致。 家世清贵,门第显赫,在后宫之中本就有几分体面。 只是她素来低调内敛,不与旁人争风,不主动邀宠,不结党,不树敌。 平日里深居简出,素衣淡妆,焚香读书,抚琴静坐,从不去掺和后宫那些无谓的纷争。 这才显得不声不响,不惹人注目,仿佛一朵安静开在角落的玉兰。 可论家世、论容貌、论气度、论才学、论心性。 她从来都不是末等微贱之人,只是藏起锋芒,静待时机。 她自幼跟着父亲耳濡目染,深谙朝堂险恶,后宫诡谲。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深宫之中,太过张扬,只会死得更快。 唯有藏拙,隐忍,看准时机一击即中,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此刻听得江揽意这番话,句句戳心,字字顺耳。 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窝里。 如同饮了一盏温热甘甜的蜜酒,从喉咙暖到心底,通体舒泰,飘飘欲仙。 他只觉得,满朝文武加起来,都不如江婕妤一句话听得舒心。 偌大后宫粉黛三千,竟没有一个比得上她通透懂事。 方才压在心头的沉郁、猜忌、戾气、不满,如同被一阵春风吹散。 瞬间一扫而空,烟消云散。 萧崇猛地抬手,重重抚掌。 掌心相击的声音清脆响亮,在骤然松动的殿内格外清晰。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掌心拍红,可见他心中是何等畅快。 他朗声大笑,笑声豪迈张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震得殿内烛火都微微晃动,灯影摇曳,映得他满面红光,得意非凡。 龙颜大悦,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 “好!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揽意,上下打量,目光贪婪而满意。 从上至下,从她鬓边温润的白玉兰簪,到她一身素雅却不失贵气的婕妤宫装。 再到她垂首时温婉柔和的侧脸轮廓,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 越看越是顺眼,越看越是喜爱。 眼前的女子出身名门,端庄有度,不卑不亢。 既无小家子气的谄媚讨好,也无世家贵女的骄纵跋扈。 偏偏清丽绝尘,温婉动人,如幽谷玉兰,清雅脱俗。 萧崇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赏识与偏爱,声音扬得让满殿都听得一清二楚: “朕没想到,江婕妤不仅容貌清丽绝尘,气质温婉动人,心思更是通透聪慧,明事理,知进退,比后宫那些只懂争风吃醋、勾心斗角、胸无点墨的妇人,要强上百倍、千倍!” 一句话,便是当众破格赏识。 一句话,便是帝王毫不掩饰的恩宠。 一句话,将本就出身尚书府的江揽意,再往上狠狠捧了一层。 让她瞬间成为整场宫宴最耀眼、最受瞩目的人。 满殿文武百官都是混迹官场的人精,最会察言观色,最懂顺风使舵。 见帝王龙颜大悦,见陛下对江婕妤青睐有加,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立刻顺着萧崇的话头纷纷附和,高声赞颂,生怕晚了一步,便落了下风,失了帝王的眼。 “江婕妤聪慧通透,所言极是!” “陛下圣明仁厚,乃千古明君,我大萧万世之福!” “赵将军忠勇,陛下仁心,君臣相得,天下太平!” “江婕妤出身名门,果然气度不凡,见识过人!” “陛下心系苍生,体恤将士,实乃万民之幸!” 一时间,赞颂声、恭维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响彻整个紫宸宫。 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文臣武将,此刻全都放下身段,极尽奉承之能事。 殿角的乐师见状,连忙抬手示意,悠扬婉转的丝竹之声缓缓再起。 琴音柔和,笙声清越,笛声悠扬,与殿内的欢声笑语相融。 乐师们不敢有半分懈怠,竭力演奏出最祥和动听的曲调,讨好帝王。 舞姬们也立刻舒展腰肢,轻舒水袖,踏歌而舞。 裙摆翻飞如蝶,身姿轻盈曼妙,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她们妆容精致,舞步娴熟,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敢有半分差错。 殿内凝滞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重新恢复了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热闹景象。 水晶杯盏碰撞出清脆声响,银质筷箸轻抵瓷盘。 珍馐美味香气四溢,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方才那股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绷感,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余下满殿的奢靡与祥和。 殿内桌上摆满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吃食,每一道都极尽精致,耗费心力。 正中是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皮脆肉嫩,油光锃亮,香气扑鼻,引得人食指大动。 这乳猪选用最鲜嫩的小猪,以果木炭火慢烤,外皮酥脆,内里多汁,是宫中顶级珍馐。 旁边是文火慢炖三个时辰以上的燕窝银耳羹,汤色清亮,温润清甜,是滋补养颜的上品。 燕窝珍贵,银耳软糯,加入冰糖慢炖,入口即化,暖意融融。 蟹粉狮子头软糯入味,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选用上好的五花肉,手工剁碎,加入新鲜蟹粉调味,蒸得软烂鲜香。 松鼠鳜鱼酸甜酥脆,造型精巧逼真,色泽红亮,口感丰富。 刀工精湛,炸得金黄,淋上秘制糖醋汁,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还有鲍鱼烧鹿筋,醇厚浓郁,胶质满满。 清炒龙井虾仁,鲜嫩爽口,带着淡淡的茶香。 冰糖雪梨盅,清甜润肺,解腻开胃。 桂花糖藕,软糯香甜,桂香四溢。 一道道菜品精致得如同工艺品,摆放在描金绘银的瓷盘之中。 热气与香气交织,满殿皆是奢靡之气。 点心更是琳琅满目,种类繁多,皆是御膳房顶尖手艺。 荷花酥如红莲初绽,酥皮层层叠叠,一碰便簌簌掉落。 以酥油和面,反复折叠,造型逼真,入口酥香。 金乳酥色泽金黄,层层起酥,奶香浓郁,入口即化。 加入牛乳调制,香甜不腻,是帝王最爱的点心之一。 水晶桂花糕莹润剔透,软糯Q弹,桂香清甜,不腻不齁。 以糯米粉、糖桂花蒸制,晶莹透亮,口感软糯。 杏仁豆腐滑嫩冰凉,口感细腻,带着淡淡的杏仁清香。 以杏仁磨浆,加入琼脂凝固,冰镇之后,清爽解暑。 再配上冰镇过的葡萄、荔枝、甜瓜、杨梅,颗颗饱满,冰凉清甜,清爽解腻。 这些鲜果皆是从南方快马加急送来,保鲜不易,极为珍贵。 一眼望去,满桌珍馐,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味蕾大开。 这般奢靡排场,也唯有在这深宫大殿之中,才能得见。 皇后端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细腻白皙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几乎要将手中的羊脂白玉杯捏碎。 杯中的美酒剧烈晃动,酒液荡漾,溅出几滴晶莹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落。 酒珠滴落在她华贵的正红凤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在明艳的衣料上格外刺眼无比。 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嫉妒与狠戾。 江揽意本就是户部尚书嫡女,家世不弱,根基深厚,在后宫本就有一席之地。 如今再得帝王如此盛宠,若是让她一路攀升,诞下子嗣,将来还有她这皇后的立足之地? 今日这场宫宴,她身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本该是全场最尊贵、最瞩目的人。 可所有风头,竟被一个小小的婕妤尽数抢去! 帝王的目光,从未如此热切、如此欣赏地落在她这位皇后身上。 却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家世显赫、如今又圣宠加身的女人! 不甘、愤怒、杀意,在她心底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她恨不得立刻下令,将江揽意拖下去,杖毙、赐死、丢进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可她终究是皇后,深谙隐忍之道,懂得在帝王面前藏起所有锋芒。 不过瞬息之间,她便将那抹阴鸷与嫉妒,死死掩饰在眼底深处。 重新挂上端庄温和、母仪天下的笑意,眉眼柔和,嘴角微扬,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轻轻举杯,对着萧崇遥遥示意,声音温婉端庄: “陛下今日龙颜大悦,实乃国之幸事。” 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冰冷刺骨,藏着淬毒的锋芒。 她心中已经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江揽意继续得势。 沈贵妃挑眉看向江揽意,眼中的玩味尽数化作了浓烈的欣赏。 她出身将门,宠冠后宫,向来眼高于顶,从不将寻常妃嫔放在眼里。 可今日,她却不得不对江揽意刮目相看。 出身尚书府,家世显赫,却能如此沉得住气,低调蛰伏。 不动声色,一语破局,既化解了帝将之间的猜忌僵局,又精准俘获君心。 不费吹灰之力便赢得帝王盛宠。 这女子,心思深沉,手段高明,隐忍有度,绝非池中之物。 果然不简单,往后,怕是后宫中最不能小觑的人物。 沈贵妃心中已然生出几分拉拢之意,这样的对手,若是能成为盟友,自然最好。 赵烈心中亦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一身铁血,沙场出生入死,镇守边关,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可方才面对萧崇那猜忌冰冷、带着杀意的眼神,他是真的如履薄冰,脊背发凉。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若是今日江揽意不出声解围,他轻则被削去兵权,贬为庶民。 重则直接扣上拥兵自重、谋逆造反的罪名,满门遭殃,永世不得翻身。 他看向江揽意的目光里,充满了真切的感激与敬佩。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日后必定报答。 他顺势起身,大步走到殿中,甲胄轻响,身姿挺拔如松。 对着萧崇拱手一礼,声音洪亮沉稳,掷地有声: “陛下圣明,臣愧不敢当,臣之所为,皆是为陛下尽忠,为大萧效力!” 萧崇闻言,更是开怀大笑,心中得意至极。 他大手一挥,语气豪爽,满是恩赏之意: “赵将军忠勇可嘉,朕心甚慰,来人,赐御酒三盏,赏琥珀金盏!” “遵旨!” 立刻有内侍捧着鎏金酒壶与名贵的琥珀金盏上前,恭敬地倒满美酒。 琥珀金盏质地通透,色泽温润,价值不菲,是极高的殊荣。 赵烈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朗声道: “臣谢陛下恩典!” 一席僵局,就此烟消云散。 萧崇看向江揽意的目光,愈发柔和顺眼,灼热而浓烈。 那是一种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欣赏,如同在尘埃里发现了一块被掩盖的绝世璞玉。 此刻终于展露光华,温润动人,让他心生喜爱,恨不得立刻捧在手心,占为己有。 他对着江揽意,温和地招了招手,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亲昵与纵容,柔和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残暴昏君: “过来,到朕近前来。” 江揽意垂首,轻声应道: “是,陛下。” 她依言上前,步履轻盈,莲步轻移。 一身雅致的浅碧色婕妤宫装,绣着暗纹玉兰,在光洁的青金砖上缓缓划过,裙摆轻扬,不带半分风尘。 身姿纤细,步态优雅,如同一只翩跹的蝶,温顺得如同一只无害的小鹿。 她走到萧崇身侧,垂首而立,身姿恭谨,脊背挺直,既不卑微屈膝,也不骄纵失礼。 周身淡淡的玉兰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萧崇鼻尖,清雅宜人,干净纯粹。 压过了满殿浓烈的脂粉气、酒香、菜香,成为最动人的气息。 萧崇看着她垂首温顺、娇柔无害的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欢喜得无以复加。 他缓缓抬起手,指腹带着帝王独有的温热与常年握杯留下的薄茧。 动作轻柔,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轻轻拂过她鬓边那支温润的白玉兰簪。 玉簪冰凉细腻,一如眼前人的气质。 他又轻轻碰了碰她鬓角柔软的发丝,指尖触感顺滑柔软,让他心中愈发怜爱。 语气温和,是他从未对任何后宫妃嫔有过的温柔与珍视: “这玉兰花,配你,正好。” “心思干净,人也干净,在这后宫之中,难得。” “往后,常到朕跟前伺候。” 江揽意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将所有情绪尽数藏起。 她屈膝稳稳行礼,身姿温婉却不失风骨,声音轻柔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足够让萧崇听得舒心。 “臣妾谨记陛下吩咐,定当常伴御前,尽心侍奉,不负陛下厚爱。” 话音落时,她微微抬眼,目光温顺地落在帝王衣袍的龙纹之上,不直视龙颜,不逾越半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她的身上,有艳羡,有忌惮,有算计,有拉拢。 她却仿若未觉,依旧静立如初,如一株立于风中的玉兰,清雅自持,不动声色。 萧崇望着她温顺恭谨的模样,心中更是满意,抬手便让近身内侍将案上最珍贵的冰酪与鲜果尽数赐给她,恩宠之盛,一览无余。 “很好,深得朕心,赏!” 满殿的歌舞依旧喧嚣,酒香缭绕,奉承不绝,可这深宫之中,无形的风浪,已因今夜这一句恩宠,悄然掀起。 第112章 终止宴会 一句“常到朕跟前伺候”,便是恩宠的信号,是身份跃升的开始。 以她户部尚书嫡女的出身,再加上这般盛宠,往后在后宫之中,地位只会水涨船高。 后宫之中,从来都是以圣宠论高低,以家世定尊卑。 江揽意两者皆占,从今往后,再也无人敢将她视作那个低调寡言、可以随意轻慢的小婕妤。 江揽意缓缓屈膝,再次行礼,垂眸的模样温顺娇柔,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水,能化开人心最坚硬的角落。 她屈膝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嫔妃对帝王的恭敬,又不显得卑微谄媚,每一个动作都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妾遵旨,只愿常伴陛下左右,悉心侍奉,为陛下分忧解劳。” 她的声音软糯动听,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与恭顺,让萧崇心中愈发满足。 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萧崇听得清晰,也能让近旁的几人隐约耳闻,尽显女子的温婉柔顺。 萧崇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只觉得这后宫之中,三千粉黛,竟都不及眼前这一人半分懂事贴心。 他活了大半辈子,听了半辈子奉承,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舒心畅快。 可无人看见,垂首的江揽意,眼底一片清冷沉静,无半分欣喜,无半分娇羞,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寂与隐忍。 那温顺的表象之下,是一片冰封的荒原,没有半分对帝王的爱慕,没有半分对恩宠的窃喜。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始终平静舒展,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盛宠,有半分颤抖与慌乱。 旁人眼中泼天的富贵荣宠,在她心里,不过是筹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冰冷,且无用。 分忧是假,借力是真。 今日这一步,她走得极稳,极准。 她在宫中蛰伏数月,冷眼旁观后宫纷争,看透萧崇的虚荣昏庸,看透朝臣的趋炎附势,看透妃嫔的尔虞我诈。 她没有像其他女子那般,急于争宠,急于站队,急于在帝王面前刷存在感。 她一直等,一直忍,一直藏,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即中,牢牢抓住帝王的心。 她出身户部尚书府,门第不低,本就有立足的资本,却依旧没有争,没有抢,没有卖弄才情,没有刻意邀宠。 她深居简出,读书抚琴,素衣淡妆,将所有锋芒与野心,尽数藏在温婉无害的外表之下。 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越是张扬,死得越快。 越是看似无害,越能走得长远。 只凭几句恰到好处的言辞,便让萧崇对她刮目相看、记忆深刻,从一个低调安分的婕妤,一跃成为帝王眼前最得心意的红人。 这便是她的本事,不用争,不用抢,不用费尽心机算计旁人,只凭一句话,便扭转了自己在宫中的处境。 这后宫之中,从来都是胜者为王,恩宠便是权力,便是立足的根本。 有了圣宠,便有了体面,有了话语权,有了自保的能力。 没有圣宠,即便家世再显赫,也终究是无根浮萍,任人欺凌。 而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恩宠,不是家族一时的荣光,而是足以让她站稳脚跟、掌控局势、实现心中筹谋的力量。 她要的,是能护住江家满门的权势,是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全身而退的底气,是能扶持明主、改写天下格局的筹码。 区区帝王偏爱,区区后宫尊荣,从来都不是她的终极目标。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愈发热烈轻松。 殿内四角的鎏金博山炉焚着名贵的檀香,青烟袅袅,香气清雅,驱散了酒肉的油腻,更添几分奢靡雅致。 殿顶悬挂的数十盏琉璃宫灯灯火通明,将整座紫宸宫映照得如同白昼,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尽显皇家气派。 萧崇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江揽意身上,时而轻声问话,时而将殿中最好的菜肴赐给她。 蟹粉狮子头、蜜汁红芋、银丝卷、冰镇金橘汁、水晶肘子、奶皮酥、杏仁酪、桂花糖糕…… 御案旁的近身内侍不敢有半分怠慢,每一样都挑最精致、最温热、最新鲜的奉上,动作恭敬至极。 源源不断的珍馐美味送到江揽意面前,堆得小小的食案几乎放不下,恩宠之盛,一览无余。 满殿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看向江揽意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敬畏与讨好。 那些原本对她不甚在意的文武官员,此刻纷纷侧目,心中暗自盘算着,日后该如何与户部尚书江从安拉近关系。 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世家子弟,也收起了轻视之心,不敢再小瞧这位骤然得宠的江婕妤。 席间还设了投壶、猜谜、行酒令等玩乐之戏,将宫宴的热闹氛围推向顶峰。 内侍捧着鎏金铜制投壶立于殿中,壶身雕刻着精致的龙凤纹样,华贵非凡。 文武百官与高位妃嫔轮流上前投箭,中者便能得到陛下赏赐的金银、锦缎、羊脂玉佩或是西域珍宝。 一时间,喝彩声、笑闹声、鼓励声此起彼伏,原本因帝将猜忌而紧绷的气氛,彻底消散无踪。 舞姬们身着五彩华衣,头戴珠翠璎珞,踏着轻快的鼓点旋身起舞。 她们身姿轻盈,舞步曼妙,水袖翻飞间,如蝴蝶绕花,如流云过境,美不胜收。 时而跳轻柔舒缓的江南软舞,身姿婀娜,温婉动人;时而跳热烈奔放的胡旋舞,旋转如飞,明艳夺目。 乐师们使出浑身解数,琴、瑟、笙、箫、鼓齐鸣,曲调婉转悠扬,绕梁不绝,听得人心旷神怡。 连平日里向来高傲的嫔妃,也纷纷主动举杯,对她和颜悦色,言语间带着拉拢之意。 江家乃是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赋税,后宫之中的份例、用度、赏赐,皆要经户部之手。 无论是后宫还是朝堂,江家都是谁也不愿轻易得罪的对象。 如今江婕妤再得圣宠,家世与恩宠兼备,更是人人都想攀附的对象。 坐在下首的林才人端着酒杯,悄悄对着身侧的柳才人压低声音议论,眼神不住瞟向江揽意。 “你瞧见没,陛下如今眼里,怕是只有江婕妤一人了,方才看皇后娘娘的眼神,都没这么温柔。” “人家是户部尚书的嫡女,出身摆在那儿,咱们这些小才人,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方才皇后娘娘的脸色,可难看极了,强颜欢笑的样子,我都替她累,这后宫,怕是要变天了。” 柳才人连连点头,目光落在江揽意的背影上,满是艳羡与忌惮,声音细若蚊蚋。 “是啊,江家掌着天下钱粮,连贵妃娘娘都要给江家三分薄面,咱们这些低位份的,更不敢得罪。” “以后见了江婕妤,咱们可得多陪着小心,万万不能得罪了她,不然在宫里的日子,别想好过。” 不远处的张贵人也凑了过来,加入了这场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复杂。 “江婕妤看着温顺柔弱,心思却深不可测,一句话就解了赵将军的围,还顺顺当当得了陛下的欢心,这等手段,咱们可比不上。” “以前只当她是个低调安分的,没想到一出手,便直接搅动了后宫的水,真是不容小觑。” “以后若是能跟江婕妤攀上关系,咱们在宫里也能多几分依靠,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还有几位低位嫔妃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有嫉妒,有羡慕,有不甘,更多的是想要攀附的急切。 她们在宫中无依无靠,受尽冷眼,如今见到江揽意骤然得势,都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高位的嫔妃们虽未像低位嫔妃那般窃窃私语,可眼底的神色,却各有深意,暗流涌动。 德妃端着羊脂玉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清茶,目光淡淡扫过江揽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户部尚书之女,果然不一样,蛰伏数月,一出手,便搅动了这后宫的一池死水,不简单。” 淑妃轻轻拨弄着指尖鎏金护甲,声音轻淡,带着几分不屑与冷眼。 “宠极必衰,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故事,陛下的宠爱,从来都长久不了,且看着吧。” 这些议论,或近或远,或多或少,一字不落地传入江揽意耳中。 可她面色不变,依旧垂眸静坐,身姿端庄,仿佛那些夸赞、嫉妒、算计、攀附,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早已习惯了后宫中的虚情假意,习惯了这些明里暗里的议论与打量,心如止水,不起半分波澜。 江揽意始终恭顺应答,不多言、不越矩、不张扬。 萧崇问话,她便答得恰到好处,既不刻意讨好,曲意逢迎,也不冷漠疏离,失了礼数。 萧崇赐菜,她便起身谢恩,温婉得体,礼数周全,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大方。 旁人敬酒搭话,她也应对自如,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对高位者恭敬,对低位者平和,不卑不亢。 她始终懂事、聪慧、通透、识趣,完美契合着萧崇心中对温婉贤淑女子的所有期待。 在萧崇眼里,她是解语花,是贴心人,是这浑浊后宫中,唯一一朵干净纯粹的玉兰。 他不知道,这所有的温顺懂事,所有的通透识趣,都不过是江揽意精心编织的假象。 内侍们在殿内穿梭不停,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殿内的贵人。 添酒、布菜、打扇、递帕、焚香、换碟,每一项都做得妥帖周到,训练有素。 桌上的菜肴撤了又上,空了又满,珍馐美味层出不穷,极尽奢靡,寻常百姓一生都未必能见到其一。 萧崇左拥美色,右享珍馐,耳边全是奉承之语,眼前尽是歌舞升平。 他早已将朝政烦恼、边关战事、民间疾苦、国库空虚抛至九霄云外,只觉人生快意,不过如此。 他坐在这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享尽天下荣华,受万人朝拜,便是真正的千古明君。 他甚至一时兴起,令在场文臣即兴作诗,赞颂盛世,夸赞圣明。 文臣们不敢推辞,纷纷提笔挥毫,铺纸研磨,辞藻华丽,句句逢迎,字字吹捧。 萧崇逐一看过,龙颜大悦,当即下令重重有赏,黄金、锦缎、良田,毫不吝啬。 武将们则借着酒意,畅谈沙场趣事,歌颂陛下英明,虽不敢妄议朝政,却也极尽吹捧之能事,哄得帝王开怀大笑。 整场宴席,欢声笑语不断,酒香与菜香交织,灯火辉煌,暖意融融。 一派虚假却热闹的祥和盛世之景,迷了帝王眼,醉了殿中人,掩去了这江山之下的千疮百孔。 宴席直至深夜才散去。 更鼓声声,敲碎了深宫的寂静,也宣告着这场奢靡宫宴的落幕。 宫门外,车马粼粼,灯笼成行,火光映天,百官依次告退,躬身行礼,恭送圣驾。 妃嫔们也各自登上回宫的凤驾、软轿,侍女太监随行,队伍连绵,一路上,看向江揽意的目光各有不同。 有嫉妒,有敬畏,有讨好,有忌惮,错综复杂,藏着后宫最深的算计与野心。 江揽意谢绝了萧崇派来护送的御前内侍,只让自己的贴身宫女春桃扶着,缓步走在回宫的宫道上。 她不愿太过张扬,不愿将这份恩宠摆在明面上,成为众矢之的。 低调收敛,才是她长久立足的根本。 夜色深沉,墨蓝色的天空中挂着一弯残月,几颗疏星点缀其间,清冷孤寂,微弱的光芒几乎被夜色吞没。 清冷的月光洒在长长的宫道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单薄而落寞,与方才殿内的热闹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宫墙高耸,朱红的墙壁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冰冷而厚重,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困住了这深宫中的每一个人。 墙头的荒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诡异的声响,像是深宫深处无数怨魂无声的叹息。 春桃扶着江揽意的手臂,一路走,一路难掩欣喜,压低了声音,语气激动,眉眼间满是扬眉吐气。 “小主,您今日真是太厉害了!奴婢看着陛下看您的眼神,分明是把您放在了心尖上!” “方才宴席上,各位娘娘都主动向您示好,连几位大人的家眷,都对您格外恭敬,再也没人敢小瞧咱们汀兰馆!” “咱们江家本就是尚书门第,如今小主再得圣宠,往后在宫里,谁还敢轻易招惹您,咱们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春桃跟着江揽意入宫,深知自家小主出身名门,却一直低调隐忍,从不争风,从不抱怨。 今日终于一鸣惊人,扬眉吐气,她满心欢喜,只觉得往后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江揽意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拂开衣袖上沾染的一点落尘,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淡漠。 那动作优雅而平静,仿佛拂去的不是一点尘埃,而是这深宫之中所有的浮华与喧嚣。 她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宫阙。 夜色中的宫殿连绵起伏,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狰狞而沉默,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 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吞噬着无数女子的青春、梦想、尊严与性命,从未留情,从未心软。 那抹在宴席上温婉得体的淡笑,从她唇角缓缓淡去,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深不见底,像这无尽的夜色,寒彻骨髓。 “这只是开始。” 她声音轻得如同夜风低语,只有自己能听见,消散在夜色中,无人察觉。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决绝。 萧崇的赏识,是她的护身符,是她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中,站稳脚跟的最强依仗。 是她向上攀爬的跳板,是她一步步接近权力中心的阶梯。 更是她心中筹谋之路,第一块至关重要的垫脚石。 她是户部尚书江从安的嫡长女,江家满门清贵,权势不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可在这昏君当朝、奸臣当道的时局之下,再高的门第,再厚的根基,也随时可能倾覆。 帝王一句话,一道圣旨,便能让百年世家,化为尘土,满门抄斩,永世不得翻身。 她入宫,从不是为了争一时之宠,不是为了富贵荣华,不是为了后宫尊位。 而是为了护住家族安稳,为了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之中,为江家搏一条生路。 更为天下苍生,寻一份清明,寻一个真正的明君,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七皇子萧承舟,贤明隐忍,心怀天下,待人宽厚,体恤民情,颇有明君之相。 是她与父亲江从安暗中扶持的人,是她所有筹谋之中,最关键的一环。 是她在这黑暗时局中,唯一的希望与寄托。 她要等,等萧承舟羽翼渐丰,拥有与奸佞抗衡的力量。 等自己手握足够的话语权,在后宫站稳脚跟,无人敢欺。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里应外合,一举推翻这昏庸无道的统治。 她要让这位昏庸薄情、荒废朝政、残害忠良、苛待百姓的帝王,亲手尝到众叛亲离、江山动荡的滋味。 第113章 又有人找上门 要让这浑浊不堪、奸佞当道的朝堂,迎来新的气象,迎来真正的明君圣主。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宫墙边玉兰树淡淡的花香,清浅幽远,却又带着一丝入骨的寒意。 那花香清雅,却不温暖,像极了江揽意本人,清雅脱俗,却冷心冷情。 江揽意站在宫道中央,雅致的宫装衣袂在风中轻轻飞扬,像一朵即将迎风绽放的玉兰。 鬓边的白玉兰簪泛着清冷的光,映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决绝,明亮而冰冷。 朱红宫墙之内,金玉锦绣之下,从来都是不见硝烟的战场。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却比沙场更加残酷,更加致命。 人心险恶,尔虞我诈,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今日,她借着一场宫宴,借着帝王的恩宠,悄然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低调蛰伏的小婕妤,而是这后宫棋局的执棋人。 往后的路,步步惊心,步步凶险,陷阱密布,暗流涌动。 可她无所畏惧。 她有江家做后盾,有圣宠做依仗,有城府做武器,有决心做支撑。 身为户部尚书嫡女,她肩上扛着家族荣辱,心中藏着山河期许。 从入宫的那一日起,她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要么,稳住权位,护家族周全,扶明主上位,名留青史。 要么,葬身宫墙,满门倾覆,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而她,注定要做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注定要在这深宫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晚风再次吹过,玉兰花香萦绕不散,弥漫在幽深的宫道之中。 将那深藏的筹谋与执念,轻轻包裹,静待来日,破土而出,覆雨翻云。 殿角的宫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穿透夜色,温柔而明亮,照亮了眼前的路。 却照不亮江揽意心底的寒,照不亮这深宫无尽的黑暗,照不亮这江山暗藏的疮痍。 她一步步前行,脚步沉稳,身姿挺拔,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每一步,都踏在筹谋的路上,坚定而决绝。 每一步,都向着自己的目标,缓缓靠近。 紫宸宫中的恩宠,只是开端。 不过是她漫长筹谋路上,一个小小的起点。 后宫的风云,才刚刚掀起序幕。 一场席卷整个后宫、乃至整个朝堂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萧崇的温柔,皇后的嫉妒,贵妃的忌惮,百官的讨好,不过是她棋局中的棋子。 任由她摆布,任由她利用,任由她成为自己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风光,不是后宫的尊荣。 而是护家族无虞,扶明主登基,守天下安定。 是让这天下,再无昏君,再无疾苦,再无流离失所的百姓。 宫墙寂寂,玉兰寒香。 一场围绕着权力、家族、江山的大戏,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而那位看似温顺无害、清雅脱俗的江婕妤,终将在这深宫之中,褪去温婉外衣,绽放出最凌厉的锋芒。 让整个后宫,整个朝堂,整个大萧,都因她而天翻地覆。 暮春时节,皇城后宫的海棠开得泼天漫地,从宫墙根一路绵延至御花园的曲水回廊,粉白浅红叠作一片云霞,风一吹,落英如雪,簌簌铺满青石板路。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与新茶清润的气息,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枝,在朱红宫墙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谁都知道,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静好。 江揽意立在瑶光殿临窗的软榻旁,指尖轻轻拂过窗沿上缠枝莲纹的雕花。木凉沁人,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窗外是一方收拾得齐整的小庭院,几株嫩柳抽了新条,风一吹,柔条轻摆,映得满室绿意。 今日,是她重生入宫的第四个月整。 四个月前,废井之中的寒意还死死缠在骨血里。 黑暗、窒息、剧痛,还有皇后居高临下、冰冷刺骨的笑意,每一幕都刻得太深,稍一闭眼,便如潮水般将她吞没。她曾是高高在上的江贵妃,户部尚书嫡女,圣宠正浓,家世煊赫,到头来,依旧落得个被推入枯井、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一世睁眼,她回到入宫第三日。 没有高位,没有盛宠,只有一身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狠绝与清醒。 她不再为家族荣光委曲求全,不再为帝王恩宠虚与委蛇,不再为一丝半缕的温情放下戒心。 她活着,只为复仇。 要皇后凤玥血债血偿,要所有推她入深渊的人,一一偿命。 这四个月,江揽意走得极稳,极静。 她藏起前世的锋芒,收敛起骨子里的凛冽,以一副通透柔顺、进退有度的模样周旋于深宫。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却在最恰当的时机,恰到好处地展露几分机敏与慧黠,恰好挠中萧崇那颗见惯了谄媚与逢迎的心。 帝王的恩宠来得顺理成章。 她一跃成为婕妤,迁居瑶光殿,一时间,六宫侧目,百官攀附,门前日日车水马龙。 可江揽意从未有过半分得意。 她比谁都明白,帝王的温柔是最薄情的幻象,今日能将人捧上云端,明日便能随手推入泥沼。前世她便是困死在这幻象里,这一世,她只信自己手中的筹码,只信暗中布下的局。 四个月里,她早已不动声色铺好前路。 对性情温和、无争无抢的贤妃,她以诚相待,不多言语,只在对方被人轻慢时不动声色地挡上一挡,在对方风寒难愈时递上一盒合宜的暖药。不刻意讨好,不刻意亲近,却偏偏让贤妃放下心防,视她为宫中少有的可信赖之人。 对太医院的秦嵩秦太医,她看得极准。 此人医术高,心也正,只因与贤妃有旧,又不肯屈从于皇后的授意,屡屡被暗中刁难。江揽意寻了个由头,不动声色地帮他压下一桩险些被栽赃的错处,又在他养子秦彦被人刁难时出手护了一次。 不必明说结盟,不必许下重利,人情已欠下,路便已铺通。 而最隐秘的一步,是冷宫里的七皇子——萧承舟。 那位生母惨死、自幼被冠上“七杀命格”的皇子,被帝王厌弃,被百官漠视,囚于冷宫,形同废弃。前世直到死,江揽意才知道,这位最不起眼的皇子,才是真正潜龙在渊,城府之深、手段之狠,远胜朝堂所有皇子。 这一世,她绝不会错过。 借着出宫祈福、巡查宫苑的名头,她数次不着痕迹地靠近冷宫附近,将一些不起眼的消息、几枚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药丸,悄悄递到萧承舟的心腹凌风手中。 没有直白投靠,没有急切结盟,只淡淡一句:“来日方长,七皇子自会明白。” 棋局,早已在无人知晓时,悄然铺开。 而她江揽意,是执棋人。 “娘娘,风大,仔细着凉。” 春桃端着一盏温好的雨前龙井轻步走近,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的宁静。 她是江揽意从府里带出来的贴身侍女,忠心耿耿,也最懂自家主子的性子——看着温和,心里藏着山高水远,半点也马虎不得。 江揽意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在软榻上坐下。 玉色的裙摆轻垂落地,衬得她身姿愈发清雅,眉眼间却无半分柔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小栗子呢?”她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回娘娘,小栗子方才去御膳房取您爱吃的水晶糕,路上被管事太监叫住吩咐差事,应当就快回来了。”春桃垂手立在一旁,轻声回道。 江揽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瑶光殿不比得宠妃嫔的宫殿华丽,却胜在清静雅致,庭院开阔,一草一木都收拾得干净妥帖。自她封了婕妤,陛下赏了不少物件,白玉摆件、云锦绸缎、名贵香料,摆满了一屋。 宫人侍立两侧,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懈怠。 昔日那些轻视她、怠慢她的人,如今一个个恭敬顺从,连呼吸都放轻。 深宫冷暖,权势高低,不过如此。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栗子压低了的、带着几分急色又不敢造次的嗓音。 “轻点,都轻点,别冲撞了娘娘!” 江揽意抬眸望去,只见殿门被轻轻推开,小栗子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楠木笼子快步走进来。笼子里,两只毛色雪白的鸽子正咕咕低叫,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模样憨态可掬。 “奴才参见娘娘。”小栗子连忙跪地行礼,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笑意,“回娘娘,这是御兽监新送来的鸽子,说是通人性、认主,李总管特意吩咐,先送来给娘娘解闷。” 春桃忍不住弯了弯眼:“瞧着真可爱,雪白一团,一点杂色都没有。” 江揽意目光落在那两只鸽子身上,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深宫寂寞,连帝王都知道用这些小玩意儿来装点恩宠。 她淡淡开口:“既送来,便养在庭院里吧,别拘着它们。” “是!”小栗子连忙应下,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将笼子抬到庭院向阳的地方,又小心翼翼地添了粟米清水。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瑶光殿多了几分生气。 鸽子咕咕的叫声清脆,扑腾着翅膀在笼子里走动,引得殿内几个小宫女偷偷侧目,眼底藏不住好奇。 江揽意看着这一幕,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转瞬即逝。 她不是心硬如铁,只是不敢心软。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心软一分,便是将自己的软肋送到别人刀下。 “娘娘,您看它们多乖。”春桃忍不住走近窗边,望着庭院里的鸽子,语气轻快,“等养熟了,说不定还能飞到娘娘手边讨食呢。” 江揽意不置可否,只轻轻抿了一口茶。 茶水清润,回甘微甜,压下了心底一丝翻涌的戾气。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细声细气的通传:“张婉仪到——” 江揽意放下茶盏,指尖微顿。 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和清雅的模样,淡淡吩咐:“请进来。” 不过片刻,身着浅粉宫装的张婉仪缓步走入殿中。 她身形纤细,眉眼温顺,走起路来小心翼翼,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怯懦与柔顺,让人见了便心生怜惜。一见到江揽意,她立刻屈膝行礼,动作轻柔规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臣妾参见婕妤娘娘。” “起来吧,不必多礼。”江揽意抬手虚扶,语气温和,“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如此见外。” 张婉仪缓缓起身,垂着眼,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仰慕与依赖,轻声道:“臣妾叨扰娘娘了,只是心中惦记娘娘,便忍不住过来坐坐。” 她是太常寺典簿之女,家世平庸,入宫半载无宠无靠,在后宫里活得战战兢兢,连低位份的才人都敢随意磋磨她的人。自江揽意封了婕妤、圣眷日隆,又待人温和,从不轻视低位份妃嫔,张婉仪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日日前来请安问候。 江揽意看得透彻。 此人本性不坏,无野心,无机心,更无害人之意,只是胆小怯懦,在深宫之中求一份安稳罢了。 这样的人,构不成威胁,却最容易被人利用,成为刺向自己的一把刀。 她不动声色,只淡淡笑道:“坐吧,春桃,上茶。” “是。” 春桃很快奉上一盏新茶,轻轻放在张婉仪面前。 张婉仪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双手捧着茶盏,小口抿了一口,才敢轻声开口:“娘娘这里真是雅致,比臣妾那偏殿清静多了。臣妾每次来,都觉得心中安稳。” “你若喜欢,常来便是。”江揽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婉仪眼睛微微一亮,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欢喜:“真的吗?那臣妾日后便常来打扰娘娘,陪娘娘说话解闷。” 江揽意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张婉仪絮絮叨叨,说着宫中的琐碎小事,说着御花园的花开了,说着御膳房新做的点心甜而不腻,语气温顺,眼神纯粹,没有半分算计。 她是真的将江揽意当作了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 江揽意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目光却不经意般扫过庭院。 那两只雪白的鸽子正咕咕低叫,阳光洒在羽毛上,泛着柔和的光。 小栗子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逗弄着鸽子,模样认真又可爱。 春桃站在窗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看着这难得的热闹。 瑶光殿内,一派平和安宁。 茶香袅袅,人声轻软,连风都带着几分温柔。 仿佛这深宫之中,真的有岁月静好,真的有姐妹情深。 可江揽意心底,却一片冰凉。 她太清楚这份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 皇后凤玥,身居凤印,执掌六宫,太后亲侄女,太子生母,权势滔天,心狠手辣。 自己这四个月来步步攀升,圣宠渐浓,早已成了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后隐忍不发,不是仁慈,而是在等一个一击毙命、永绝后患的时机。 而眼前这个温顺怯懦、满心依赖的张婉仪,便是皇后眼中最好的刀。 江揽意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凛冽。 她早已看穿,却不点破。 有些局,必须等对方亲手布下,才能亲手撕碎。 有些仇,必须等对方得意忘形,才能连本带利地讨回。 张婉仪丝毫没有察觉江揽意眼底的暗流,依旧温温柔柔地说着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亲近:“娘娘,臣妾近日学了绣活,绣了一方帕子,手艺粗陋,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绢帕,双手奉上。 帕上绣着一枝浅浅玉兰,针脚细密,虽不算顶尖技艺,却看得出用心。 江揽意接过,指尖轻轻拂过绣纹,淡淡笑道:“绣得很好,有心了。” 张婉仪脸上立刻露出满足又羞涩的笑意,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认可。 庭院里,鸽子忽然扑腾着翅膀,咕咕叫了几声,引得殿内几人侧目。 小栗子手忙脚乱地安抚,模样滑稽,春桃忍不住轻笑出声。 一时间,殿内气氛愈发轻松。 江揽意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温顺无害的张婉仪,看着热闹鲜活的庭院,看着恭敬顺从的宫人,眸底一片沉静。 她知道,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不会太久。 皇后的爪牙,早已在暗中悄悄伸出。 一场足以颠覆她所有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暮春的风穿过窗棂,带着海棠花香,轻轻拂过瑶光殿。 花香清雅,暖意融融,却吹不散江揽意眼底深藏的寒意。 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将她推入深渊。 无论是皇后的阴狠算计,还是后宫的尔虞我诈,抑或是朝堂的波谲云诡,都挡不住她复仇之路,覆雨翻云之心。 瑶光殿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假象。 而她江揽意,早已准备好,迎接一切狂风骤雨。 第114章 替死鬼 张氏乃太常寺典簿之女,家世平庸,母家无半分权势可以依靠,入宫已有半年,从未被陛下召幸,位份低微,性子又温软怯懦,在后宫之中如同尘埃一般不起眼。平日里,别说高位妃嫔懒得正眼瞧她,便是同位份的才人、答应,也敢随意指使她的宫人,抢她份例内的炭火、点心、绸缎,稍不顺心,便寻个由头训斥打骂,连带着她身边伺候的人,也跟着抬不起头。 她住的偏殿在宫墙最西侧,偏僻、阴冷,四下少有人烟,一到冬日,寒风便顺着窗缝往里钻,吹得帐角簌簌作响。殿内陈设简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几乎再无他物,墙壁斑驳,地面青砖泛着潮气,连块像样的毡毯都没有。 张婉仪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说话不敢高声,走路不敢抬头,裙角永远扫着地面,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旁人侧目。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整理好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浅青宫装,然后安安静静缩在殿内,要么做些针线,要么对着窗外发呆,只求安安稳稳熬过一日又一日,不被人随意磋磨致死,不莫名其妙成为后宫争斗的炮灰。 可深宫之中,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越是懦弱,越是退让,便越是容易被践踏。 寒冬过去,春日回暖,御花园里百花含苞,各宫殿宇之内,皆是新衣新饰、新鲜点心,莺声燕语,热闹非凡。唯独她的偏殿,依旧清冷萧条,与这一派春光格格不入。份例月例,常被管事太监克扣;冬日剩下的炭火,早就耗尽,春日阴寒,也只能咬牙忍着;御膳房的饭菜,永远是等别人挑剩、凉透了,才会轮到她宫里的人去领;偶尔陛下赏下一两匹粗布绸缎,还没捂热,便被高位妃嫔身边的大宫女,以“借用”之名轻飘飘拿走,连一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她身边的宫女云珠,年纪尚小,性子却耿直,好几次红着眼眶劝她:“小主,您就不能争一争吗?那些人太欺负人了!咱们的份例,明明就该是咱们的!” 每到这时,张婉仪只是轻轻摇头,眼底盛满无力的惶恐。 “争?”她轻声重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咱们无依无靠,拿什么争?一争,便是祸事。能活着,便已经不错了。” 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心酸。 深夜无人时,她也曾抱着膝盖,缩在冰冷的床角默默垂泪。 她受够了冷眼,受够了欺凌,受够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受够了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的惶恐。看着身边的妃嫔,有的靠着家世站稳脚跟,有的凭着容貌得了陛下一眼青睐,有的早早抱团依附他人,唯独她,孤零零一人,像一株长在宫墙缝隙里的草,风一吹便要倒,雨一打便要折。 绝望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将她淹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自己,认命在这深宫里无声无息凋零时,一道消息,像一道破开乌云的光,照进了她漆黑一片的世界。 ——江揽意封婕妤。 那位刚入宫不久的江氏,户部尚书嫡女,不过数月时间,便凭着一身清雅气度与进退有度的聪慧,不骄不躁,不媚不妒,偏偏入了陛下的眼,得了亲口册封,一跃成为婕妤,迁居宽敞雅致的瑶光殿,圣宠日浓,一时间,整个后宫都在谈论这位新晋得势的主子。 可最让张婉仪心动的,不是江揽意的风光无限,而是她得宠之后的态度。 盛宠加身,身份尊贵,她却从未有过半分恃宠而骄。 遇见低位份的妃嫔,依旧温和颔首,目光平静,不带半分轻视;宫人伺候稍有差错,也不随意打骂,只淡淡提点一句,便轻轻揭过;对趋炎附势、主动巴结的人,不远不近,分寸得当;对落魄无依、如同尘埃一般的人,也不曾皱眉践踏,依旧保持着一份体面的温和。 张婉仪远远见过她几次。 她立在海棠花下,一身浅碧宫装,鬓插一支白玉簪,身姿清雅,眉眼温和,周身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焰,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那样的人,明明站在云端,却仿佛能看见尘埃里的人。 张婉仪看着,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希望,又一点点燃了起来。 她在心里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 她没有家世,没有美貌,没有心机,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做的,便是拿出全部的恭顺与真心,去攀附这位看起来最温和、最不会随意践踏他人的揽婕妤。 江婕妤便是她在这无边深海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抓住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抓不住,便只能在这深宫里,慢慢腐烂。 自那日打定主意起,张婉仪便日日准时前往瑶光殿请安。 无论刮风还是天晴,她永远提前半个时辰,在殿门外安静等候,垂首而立,规规矩矩,从不贸然闯入,从不喧哗打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宫人见她可怜,又知道自家主子性子温和,偶尔会劝一句:“婉仪小主,您先进来等吧,外头风大。” 她却总是轻轻摇头,温顺一笑:“无妨,不敢惊扰婕妤娘娘。” 直到里面传出允许入内的声音,她才敢轻手轻脚走进去。 见到江揽意,她立刻屈膝,规规矩矩行大礼,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声音轻软恭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婉仪,参见婕妤娘娘,娘娘金安。” 她从不多言,更不刻意谄媚,不说那些虚浮空洞的讨好之语,不送自己根本拿不出的贵重东西,只奉上自己熬夜亲手做的点心、一针一线绣的荷包、一方素帕、一双护腕。东西不贵重,甚至有些粗陋,却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用心。 “娘娘,这是臣妾亲手做的梅花酥,御膳房的师父,悄悄教了臣妾一点,您尝尝看,若是不好吃,臣妾下次再改。”她双手捧着食盒,微微低头,不敢抬头看江揽意的眼睛,生怕从那双清雅的眸子里,看到半分嫌弃。 “娘娘,春日风大,臣妾绣了一方帕子,您擦手用。” “娘娘,臣妾不敢多打扰,给您请个安就退下。” 她眼底带着真切的仰慕与依赖,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攀附,没有一丝急功近利的算计,温顺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生怕一句话说错,一个动作不对,便被眼前这人拒之门外。 江揽意何等心思缜密。 张婉仪那点心思,她第一眼便看得通透。 无依无靠,胆小怯懦,想借她的势,在后宫活下去。 换作以往,她根本不愿与这样的低位份妃嫔牵扯过多。深宫之中,人心叵测,任何一段看似无害的关系,都可能在日后成为别人拿捏她的把柄。多一个牵连,便多一个破绽。 可几番观察下来,她却松了口。 张婉仪本性纯良,无甚心机,更无半分争宠夺权的野心。她所求的,不过是安稳二字,不过是不被人随意欺负,不过是在这深宫里,有一口热饭,一件暖衣,一个能安身立命的角落。 这样的人,对她构不成半点威胁。 相反,一个看起来对她无比依赖、毫无心机、弱小可怜的妃嫔,反而能成为她最好的掩护。 让旁人以为,她江揽意即便得势,也心软、好亲近、没有太大威胁,从而放松警惕,露出更多马脚。 于是,江揽意没有将她拒之门外。 偶尔,会淡淡留一句,声音清浅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尊贵:“既然来了,便坐片刻吧。” 张婉仪便会受宠若惊,整个人都微微一颤,连忙小心翼翼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大气不敢喘一口。 江揽意会与她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说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落英纷飞,景致雅致;说新到的雨前龙井,味道清润,回甘尚可;说春日天干风燥,要多喝温水,仔细保养身子。 不亲近,不疏离,语气平淡,分寸恰到好处。 张婉仪便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小声应和:“娘娘说得是。”“臣妾记下了。”“臣妾回去便照着做。” 偶尔,江揽意也会侧头,吩咐身边的春桃:“把陛下昨日赏的那匹云锦、还有御膳房新做的水晶糕,包一份给婉仪带回去。” 张婉仪每每听到这话,眼眶都会瞬间泛红,鼻尖发酸,连忙屈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感激:“臣妾……臣妾谢娘娘恩典!娘娘待臣妾如此好,臣妾无以为报,唯有日日为娘娘祈福,愿娘娘平安顺遂。” 那样的绸缎,那样的点心,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在她眼里,江揽意随手给的一点恩赐,便是她在这深宫里,最温暖的光。 在外人看来,这位盛宠在身的揽婕妤,已然与张婉仪走得极近,对她多有照拂。 一时间,连原本欺负张婉仪的那些才人、答应,也不敢再随意轻视她,甚至在路上遇见,也会勉强挤出几分笑意,主动颔首示意。 张婉仪受宠若惊,越发对江揽意恭敬亲近,几乎将她当作了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 每日最期盼的事,便是去瑶光殿给江揽意请安,哪怕只是看上一眼,说上一句话,也觉得这一天,都安稳了,都有了盼头。 两人这般往来不过三五日,宫中,却忽然炸开了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 ——张婉仪诊出有孕,腹中已有一月余的龙裔。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后宫都沸腾了。 陛下萧崇年过半百,沉迷美色与长生之道,日日服食丹药,身体日渐亏空,子嗣本就单薄。太子虽稳,可其他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平庸,不堪大用。前阵子蓉嫔小产,宫中再无一位怀有身孕的妃嫔,皇家子嗣稀薄,早已是陛下心头一桩沉甸甸的憾事,一提及,便龙颜不悦。 如今,张婉仪突然有孕,无疑是雪中送炭,解了陛下的心头大患。 萧崇虽从未对张婉仪动过真心,甚至连她的样貌、声音都记不太清,可皇嗣重于一切,重于美色,重于眼前所有繁华。 得知消息那一日,他当即龙颜大悦,连下数道旨意,赏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送往张婉仪那偏僻的偏殿。 赏黄金百两,绸缎百匹,人参、燕窝、阿胶等珍贵药材无数; 将她从偏僻简陋的偏殿,立刻挪到离御花园最近、采光最好、陈设最精致的长乐轩; 又指派了专门的产嬷嬷、当值太医、熟练宫人、贴身宫女,二十四小时轮流伺候,严令任何人不得惊扰,半点差错都不准出。 一夜之间,从前无人问津、如同尘埃一般被人踩在脚下的张婉仪,成了整个后宫最金贵、最被人看重的人。 长乐轩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送礼请安的人络绎不绝,从清晨到日暮,从未断过。 皇后派人送来上等燕窝与千年人参,赏赐丰厚,派去的嬷嬷语气温和,言辞恳切,一派慈爱温和模样; 沈贵妃派人送来补身珍品与各式珍宝,件件价值不菲,彰显着国公府的气派与体面; 丽妃、婉嫔等人,更是日日派人探望,嘘寒问暖,送点心、送汤药、送首饰,生怕落了人后,被人说不懂规矩;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看不起低位份妃嫔、骄纵跋扈的五皇子萧承瑾,都特意遣人送来千年雪燕与暖玉床,以示亲近与看重。 人人脸上挂着最温和、最喜庆、最真诚的笑意,口中说着最动听的恭喜之语,眼底深处,却各有盘算,各有杀机,各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有人真心恭喜陛下再添皇嗣; 有人忌惮她将来母凭子贵,威胁自己地位; 有人想借着她攀附陛下,谋求一份恩宠; 有人,早已将她视作一枚可以随意丢弃、随意利用、随时牺牲的棋子。 长乐轩内,张灯结彩,暖意融融。 张婉仪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赏赐,看着身边恭敬顺从的宫人,整个人都如同置身梦境,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底满是惶恐、不安,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声张的欢喜。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这般被人看重。 而与此同时,凤玥宫深处。 皇后凤玥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凤袍,绣着彩凤祥云,端庄威严,气势逼人,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殿内焚着名贵的安神香,香烟袅袅,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闭着眼,听着身边心腹宫人,一字一句回禀张婉仪有孕、陛下赏赐、各宫巴结、门庭若市的消息,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梨花木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宫人战战兢兢,声音越说越低,头垂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片刻后,皇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素来端庄温和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恭喜,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阴狠,如同深冬寒潭,深不见底。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阴鸷的笑意。 江揽意得宠,势不可挡,心思深沉,是她后位最大的威胁,是太子路上最大的障碍。 张婉仪怀孕,无名无份,出身低微,却握着陛下最看重的皇嗣,将来一旦诞下皇子,极有可能分薄太子权势,动摇东宫根基。 这两个人,一个挡路,一个碍事。 一个是心腹大患,一个是潜在威胁。 如今,却偏偏走得极近,关系亲厚,人人都知道,揽婕妤对婉仪小主多有照拂。 皇后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浓烈杀意。 上天待她不薄。 竟将这样两枚最好用、最顺手、最能一击致命的棋子,亲手送到了她的面前。 一棋两用,一箭双雕。 既除江揽意,永绝后患; 又除张婉仪,不留隐患。 这后宫的凤印,依旧在她手中。 这东宫的位置,依旧稳稳属于太子。 这天下,依旧是她的。 窗外,暮春正好,海棠纷飞,落英如雪,一派岁月静好。 长乐轩内一片喜气洋洋,人声鼎沸;瑶光殿内依旧清雅宁静,茶香袅袅。 无人知晓,一张细密、阴毒、天衣无缝的大网,已在无人可见的暗处,悄然张开,静静等待着收网的那一刻。 风掠过宫墙,将长乐轩的喜气与瑶光殿的静气轻轻卷在一起。 张婉仪尚不知自己已沦为棋盘上最危险的一子,依旧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恩宠里,一有空,便仍要往瑶光殿去,只想再听听江揽意那几句安稳人心的话。 江揽意每次见她,神色依旧温和,眼底却覆着一层无人能懂的沉冷。 她早已嗅到风里的血腥味,只不动声色,任由这场以她为靶的阴谋,慢慢推向台前。 第115章 皇后的阴谋 皇后的一个恶毒而周密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凤玥宫内常年焚着沉水香,烟气轻细绵长,将殿内衬得愈发幽深静谧。凤玥端坐在铺着明黄色锦垫的凤椅上,一身绣彩凤穿花的宫装压得人喘不过气,鬓间赤金点翠衔珠凤钗微微晃动,折射出冷而锐的光。她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慈和的模样,仿佛对后宫诸事都淡然处之,可那双微微垂落的眼睫之下,早已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阴鸷与狠戾。 她抬手,轻轻挥了挥。 殿内伺候的宫人与太监一个个躬身倒退而出,连呼吸都不敢加重,片刻之间,偌大的正殿便只剩下她一人。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香炉内香灰轻轻落下的声响,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过宫墙的低吟。 凤玥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殿门紧闭的方向,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寒渊之中渗出:“秦晚。”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自殿外梁上无声落地,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多余。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绝不会引人多看一眼,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只有绝对的服从与凛冽。 正是皇后暗中培养多年的心腹死士——秦晚。 “奴才在。”秦晚的声音低沉沙哑,不辨男女,听不出任何情绪。 凤玥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影,目光冷得像刀,一遍一遍刮过对方的骨血,确认每一分忠诚,每一分可靠。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香雾吞没,却字字诛心。 “长乐轩。” 秦晚垂首,静候下文。 “张婉仪近日日日焚着安神香,入夜必用,一夜不熄。”凤玥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暗中潜入,不必惊动任何人,在她的安神香内,掺入碎寒草。” “碎寒草”三字落下,秦晚垂着的眼睫几不可查地一动。 她跟随皇后多年,自然知晓这味药的来历与阴毒。 此草产自西域极寒之地,生长在雪山深处,十年一现,极其罕见。草身通体雪白,看似无害,却藏着最阴寒的毒性。它无色、无味、无形,一旦碾磨成粉融入香中,就算是凑近了细闻,也只能闻见安神香本身的清雅气息,根本察觉不出半分异样。女子若是长期吸入,初时与常人无异,饮食起居一概如常,面色红润,体态安稳,看不出任何中毒之相。 可一旦满了半月。 寒毒积于体内,骤然爆发,腹痛如绞,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绞碎,血流不止,气息骤乱,所有症状,都与真真正正的意外小产一模一样。 太医院那群太医,就算诊脉再精准,手段再高明,也只能诊出气血骤乱、胎气不稳、滑胎之兆,绝无可能查出是药物所致,更不可能联想到远在西域的碎寒草。 这是一味,能完美伪装成“意外”的绝世秘药。 也是一味,能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却不留半点痕迹的毒。 秦晚声音依旧平静:“主子,是要……除了张婉仪?” 凤玥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除了她?”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一个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小棋子,死了,反倒便宜了她。” 秦晚垂首:“奴才愚钝,请主子明示。” “本宫要的,从来不是张婉仪的命。”凤玥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同寒冬冰封,“本宫要的,是借她这场‘小产’,将江揽意,连根拔起,彻底扳倒。” “江氏如今圣宠正浓,家世显赫,心思深沉,表面温顺,实则野心不小。再留她在宫中,迟早会威胁太子,威胁本宫,威胁整个后位。”凤玥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可她一向谨慎,不犯错,不张扬,不留把柄,本宫明着动她,只会引火烧身,惹陛下猜忌。” “唯有借子嗣。” 她一字一顿,字字冰冷。 “皇家最看重子嗣,龙裔最能牵动陛下心神。只要张婉仪‘小产’,龙裔夭折,陛下必然震怒,必然要彻查到底。而整个后宫,与张婉仪走得最近、最亲近、最毫无防备的人——” “是江揽意。” “人人都知道,江揽意护着她,照着她,亲近她。”凤玥眼底闪过一丝狠绝的光芒,“如此亲近之人,忽然对她腹中龙裔下手,最合理,最可信,也最能让陛下信以为真。” “到那时,百口莫辩。” “江揽意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谋害皇嗣,罪连九族。” “她江家满门,都得给本宫陪葬。” 一席话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秦晚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微微发僵。 自家主子这一计,环环相扣,步步杀机,借一枚无用棋子,斩一枚心腹大患,不留痕迹,不露马脚,堪称完美。 她沉声应道:“奴才明白。今夜便动手,绝不留下半分破绽。” “去吧。”凤玥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记住,隐秘行事,一旦暴露,你知道后果。” “奴才谨记在心。” 秦晚再次一叩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殿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玥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望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而得意的笑。 江揽意,你斗不过本宫。 这后宫,从来都是本宫的天下。 而这一切,身处漩涡中心的张婉仪与江揽意,皆一无所知。 她们一个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安稳与恩宠之中,一个布局深远静待时机,谁也不曾料到,一张以碎寒草为丝、以人心为网的死局,早已将她们双双缠紧。 更没有人知道,张婉仪的身孕,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入宫整整半年,位份低微,无宠无靠,活得如同尘埃。她比谁都清楚,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没有恩宠,尚可苟活;可若没有子嗣,便永无出头之日,永远只能被人踩在脚下,任人磋磨,任人欺凌,连一条性命都轻贱如草芥。 最初,她只是认命。 可日复一日的冷眼、欺辱、克扣、打骂,一点点磨垮了她的底线,也一点点点燃了她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求生欲。 她不想再冻着饿着。 不想再被人随意打骂。 不想再连宫人都敢轻视她。 不想再在这深宫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就在她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她身边贴身的宫女云珠,悄悄凑近了她,几番欲言又止之后,终于在一个深夜,压低了声音,反复挑唆与怂恿。 “小主,您就甘心一辈子这样吗?” “小主,您没有家世,没有容貌,再不得陛下恩宠,将来怎么办?” “小主,这后宫里,只有子嗣,才是最硬的靠山。” “小主,太医院里有一个医官,家中贫寒,奴才已经打点过了……” 一句一句,戳中张婉仪最痛、最慌、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害怕,她惶恐,她犹豫,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可一想到往日所受的所有欺辱,一想到未来暗无天日的日子,一想到江揽意给她的那一点点温暖与希望,她终究是铤而走险。 她拿出自己入宫以来所有积攒的微薄月例,甚至偷偷变卖了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支素银簪子,尽数塞给了那个被买通的医官。 脉案,是假的。 诊脉,是演的。 身孕,是编的。 她对外宣称,自己已有一月余的龙裔。 她从没想过害人,从没想过争权夺势,从没想过要与哪位妃嫔争宠,更从没想过要攀附皇权、母凭子贵。她只是怕,怕得浑身发抖,只想借着“皇嗣”这一道最牢固的护身符,保住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在这深宫里,安安稳稳活下去。 仅此而已。 自宣布有孕之后,张婉仪的日子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从前欺辱她的人,如今个个恭敬;从前冷清的偏殿,如今门庭若市;从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如今锦衣玉食珍宝无数。她被挪进宽敞明亮、暖意融融的长乐轩,身边二十四小时有宫人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仿佛活在一场不敢醒来的美梦之中。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日日前往瑶光殿。 一日不落,一刻不晚。 在她心里,整个后宫,唯一真心待她、不曾轻视她、给过她温暖的人,只有江揽意。 江揽意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的依靠,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光。 她会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一步步走进瑶光殿,一见到江揽意,便立刻露出温顺而柔软的笑意,眼底盛满纯粹的依赖与欢喜。 她会轻轻拉着江揽意的衣袖,仰着头,满脸惶恐又带着一丝初为人母的欢喜,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不安:“婕妤娘娘,臣妾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总怕腹中孩儿有什么闪失,您说……臣妾该怎么办才好?” 江揽意便会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沉静:“放宽心,陛下重视,太医照看,不会有事。孕期心绪最是重要,莫要多想。” 她会认认真真记下孕期所有该注意的事项,一字一句不敢遗漏,回去之后便反复叮嘱宫人,生怕有半分差池,露了破绽。 “娘娘说,春日不可贪凉,不可食生冷,不可久坐风口……” “娘娘说,要多喝温水,多静养,少与人争执……” “娘娘说,心绪平和,才是对孩儿最好……” 她将江揽意的每一句话,都当作金科玉律。 陛下赏赐的点心、珍宝、绸缎、药材,她第一时间便会挑出最好、最精致的一份,亲自派人送到瑶光殿,双手奉上,眼神真挚而纯粹,没有半分虚伪,没有半分算计。 “娘娘,这是陛下赏的燕窝,最是滋补,您尝尝。” “娘娘,这匹缎子颜色清雅,最配您。” “娘娘,您对臣妾这么好,臣妾无以为报,这些东西,您一定要收下。” 她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温顺得像一只小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真心将江揽意当作亲姐姐一般信赖、依赖、亲近。 整个后宫,上至妃嫔,下至宫人,人人都看在眼里。 揽婕妤亲近婉仪小主。 婉仪小主依赖揽婕妤。 这早已是后宫公开的事实。 而这些画面,这些对话,这些往来,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被皇后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悄悄记下,一字不落地传回凤玥宫。 皇后坐在殿内,听着属下的回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她等的,便是这样一个时机。 她要让江揽意与张婉仪走得足够近,近到所有人都认定她们亲如姐妹;近到张婉仪一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凶手,便是江揽意;近到陛下不必多想,便会认定是江揽意出于嫉妒,狠心谋害皇嗣。 近到,百口莫辩。 近到,死无对证。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风越发温柔,吹遍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泼天泼地,粉白浅红,如云如霞,风一吹,漫天花瓣纷飞,落得满宫皆是,美得如同幻境,美得不似人间。 距离张婉仪对外宣称怀有龙裔,已然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江揽意依旧按部就班,稳扎稳打,一步步推进着自己的布局。 她依旧保持着温和清雅的模样,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对陛下恭敬柔顺,对妃嫔谦和有礼,对宫人宽厚温和,从不出半分差错,从不得罪任何人,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害而得宠的普通婕妤。 可暗地里,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与性情温和、在宫中颇有声望的贤妃,往来愈发密切,不动声色地结成隐秘同盟; 与太医院医术最高超、为人正直的秦嵩秦太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联系,人情早已铺垫,只待关键时刻一触即发; 她更是数次借着前往冷宫附近佛堂祈福的名义,悄无声息地与被囚禁在冷宫里的七皇子萧承舟的心腹凌风传递消息。 一封封密信,一枚枚药丸,一句句暗语,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往来。 萧承舟的隐忍,江家的势力,贤妃的口碑,秦嵩的医术,再加上她手中握着的、前世今生无数的隐秘与把柄——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稳步推进,有条不紊。 她心中只有一个目标。 复仇。 覆局。 扶明主。 安天下。 她隐隐察觉到,皇后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目光阴鸷,虎视眈眈。她能感觉到那道藏在端庄外表之下的狠戾与杀意,能感觉到后宫之中无处不在的眼线与窥探。可她始终没有抓到皇后任何明确的把柄,没有抓到任何实质性的动作,只能加倍谨慎,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她以为,皇后会在宫宴上动手,会在赏赐里动手,会在言语里栽赃。 她万万没有想到。 一场足以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连带着江家满门都要倾覆的滔天大祸,正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然酝酿,悄然逼近。 事发这一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暖风拂面,带着海棠花香,温柔得能融化人心。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最盛、最艳、最绚烂,漫天花瓣纷飞,落在宫道上,落在屋檐上,落在行人的发间肩头,美得如同幻境,美得让人沉醉。 巳时刚过。 瑶光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粉色宫装的宫女,低着头,捧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雨前龙井,步履轻盈而恭敬地匆匆走进殿内,一见到江揽意,立刻屈膝跪地,行大礼,额头触地,语气恭敬而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与恳切。 “婕妤娘娘安。” 江揽意正临窗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书页轻展,墨香清雅。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她浅碧色的宫装上,映得她肌肤如玉,眉眼清雅,周身一派宁静淡然。 听见声音,她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跪地的宫女身上,一眼便认出,这是张婉仪身边最得力、最贴身的宫女——云珠。 江揽意指尖轻轻夹着书页,微微一顿,声音清浅温和:“起来吧。何事?” 云珠这才小心翼翼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捧着那盏热茶,高高举起,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回婕妤娘娘,我家娘娘今日一早便去御花园折了最新鲜的雨前茶,亲手煮了一壶,说是最清润回甘,特意让奴才送来,请娘娘尝一口。”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家娘娘还说,今日春光正好,海棠开得极盛,长乐轩临窗便能看见满园花海,特意请娘娘前往长乐轩小坐片刻,赏赏春光,品品新茶,说说话儿,解解闷。” 第116章 午夜梦回 一席话说得妥帖周到,温情脉脉,字字句句都像是浸了温水一般,入耳柔缓,入心熨帖,挑不出半分错处,连一丝一毫的刻意与算计都掩藏得严丝合缝,只余下一片赤诚恭敬的模样。 江揽意端坐在铺着素色锦垫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扶手边缘,目光垂落,落在案前那盏正袅袅升腾着热气的清茶上。 茶是今年新贡的雨前碧螺春,芽叶细嫩,汤色清碧,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眼底稍纵即逝的微光,只余下一层浅淡如水的平静,唯有那一丝微不可查的迟疑,如细石投湖,只漾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已经在这深宫之中,熬过了无数个日夜。 自重生归来,踏入这朱红宫墙的那一刻起,她便将前世所有的惨痛与绝望,尽数压在心底最深之处,裹上层层伪装,化作如今这副温婉柔顺、不谙世事的江婕妤模样。 这几日,不知为何,她总是莫名地心神不宁。 白日里尚且能靠着缜密心思与冷静自持强压下去,可一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恐惧,便会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将她狠狠拽入无边梦魇。 午夜梦回,前世那口阴冷潮湿的废井,总会清晰无比地浮现在眼前。 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渗着刺骨的寒水,井底积着浑浊不堪的污水,腐臭与阴冷交织在一起,缠得她喘不过气。她被人狠狠推下去时,后脑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鲜血混着井水糊满双眼,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僵,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窒息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鼻腔口腔里灌满冰冷脏污的井水,喉咙火烧火燎地疼,意识一点点抽离,唯有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恨意,死死钉在魂魄深处,不肯消散。 每一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她都是一身冷汗,里衣尽数湿透,黏腻地贴在背上,冰凉刺骨。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宫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殿内一片死寂,唯有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提醒着她刚刚那场梦魇有多真实。 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便如同一根极细极细的尖刺,轻轻扎在心头最柔软之处,不重,却连绵不绝,挥之不去。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预警,无关理智,无关算计,只是纯粹的、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她总预感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而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突如其来的祸事与防不胜防的暗算。 是以,当云珠跪在殿中,恭恭敬敬地转述自家主子张婉仪的邀约,请她前往长乐轩一聚时,江揽意的心底,第一时间升起的,是本能的抗拒。 外出赴约,尤其是前往旁人的宫殿赴约,对如今圣宠正浓的她而言,本就处处是险。 人心隔肚皮,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真心,最常见的便是背叛。前一刻还对你笑语盈盈、亲如姐妹的人,下一刻便能反手将你推入万丈深渊,让你万劫不复。 前世的她,便是栽在了这“信任”二字之上,错信了旁人的虚情假意,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尸骨无存。 重活一世,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烂漫、轻信他人的闺阁女子。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是步步为营、执棋覆局的复仇者,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三思而行。 可转念一想,她又不得不压下心底那股本能的排斥。 张婉仪如今怀有“龙裔”,在这后宫之中,算是半个功臣,身份已然不同。自她入宫以来,张婉仪对她一向恭敬顺从,事事依赖,处处亲近,见了她总是眉眼弯弯,语气柔婉,从未有过半分不敬,更从未显露过半分算计与敌意。 在旁人眼中,她们二人便是后宫之中最为和睦的姐妹,一个得宠,一个有孕,相互扶持,互为依仗。 若是她仅仅因为自己心中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毫无凭据的不安,便断然拒绝张婉仪的邀约,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也太过心虚多疑。 后宫之中,耳目众多,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今日她拒了张婉仪,明日便能传出无数个版本,或说她恃宠而骄,看不起有孕的婉仪;或说她心胸狭隘,忌惮婉仪腹中龙裔;平白落人口实,让后宫众人抓住把柄议论纷纷。 于她如今的处境而言,无疑是弊大于利。 更何况,长乐轩离她的瑶光殿本就不远,不过半刻钟的路程,一路都是宽阔平整的宫道,白日里人来人往,宫女太监往来不绝,处处都是光明正大之地,并非什么偏僻隐秘的角落。 她此番前往,并非孤身一人,春桃、平安两个最得力、最忠心的贴身侍女,她定会带在身边,再添上两个身手利落、行事谨慎的宫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处处谨慎,步步留心,即便真有什么不测,也能及时应对,应当不会出什么天大的差错。 利弊权衡,在江揽意的脑海中飞速盘旋。 前世的教训太过惨痛,今生的复仇之路容不得半分差错,她不能因一时的谨慎,授人以柄,也不能因无端的不安,错失一个稳住人心、巩固自身的机会。 思虑片刻,江揽意缓缓抬起眼,眸底所有的迟疑与不安,都已被她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轻轻合上手中摊开的书卷。 那是一本抄写得工工整整的女诫,书页薄如蝉翼,质地绵软,合上之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嗒。” 一声轻响,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云珠一直垂首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耳尖却紧紧竖着,时刻留意着殿内的动静。这一声轻响,让她心头微微一跳,连忙将头埋得更低,恭顺到了极致。 江揽意淡淡抬眼,目光落在云珠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知道了。” 云珠心头一喜,却不敢表露分毫,依旧恭恭敬敬地跪着。 “回去回禀婉仪,”江揽意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的边缘,语气清淡如水,“本宫这就过去。” 短短一句话,落下的瞬间,云珠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脸上立刻抑制不住地露出喜不自胜的神色,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眸里,瞬间盛满了光亮,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赐一般,激动得浑身都微微发颤。 她连忙再次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语气里满是狂喜与恭敬:“奴才谢婕妤娘娘恩典!奴才这就回去回禀我家娘娘!” 一声恩典,喊得情真意切,仿佛江揽意此番赴约,是给了张婉仪天大的脸面。 她说完,不敢有半分耽搁,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实打实,额头都微微泛红,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弓着身子,低着头,一步步倒退着走出殿外。 倒退而行,是对高位者最大的恭敬,一丝一毫都不敢逾越。 直到退出瑶光殿的正门,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确定殿内的江揽意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神色,云珠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裙摆轻扬,难掩眼底深处的喜色,一路小跑着朝着长乐轩的方向而去。 殿内,江揽意依旧端坐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云珠离去的背影。 那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宫廊尽头,可她眸底那一丝萦绕不散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云珠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愈发浓重了几分,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沉沉压在心头。 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告诉自己,不必多想。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赴约,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路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会有任何意外。 可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预警,却始终盘旋不散,挥之不去。 江揽意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纷乱思绪,不再去想那些无端的揣测。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微微抬眼,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唤道:“春桃。” “奴才在。”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春桃便立刻上前一步,垂手待命,身姿站得笔直,神色恭敬而谨慎,没有半分懈怠。 春桃是自小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忠心耿耿,行事利落,心思缜密,是她在这深宫之中,为数不多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江揽意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静地吩咐:“更衣。” “是。”春桃立刻应下。 “换一身轻便的浅碧色宫装,”江揽意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略显繁复的衣袍,轻声补充道,“首饰从简。” 越是看似安稳的场合,越要低调行事,不张扬,不惹眼,方能藏住锋芒,避开祸端。 “奴才明白。”春桃心领神会,立刻转身,手脚麻利地朝着内殿的衣箱走去。 瑶光殿的内殿布置得清雅别致,没有过多奢华繁复的装饰,处处透着简洁温润的气息。一侧的梨花木衣箱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色宫装,皆是陛下亲赏的贡缎面料,色彩雅致,质地精良。 春桃从中取出一身浅碧色宫装,料子是轻薄的软烟罗,触手顺滑,色泽清浅,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穿在身上轻盈透气,毫无累赘之感,最适合白日出行。 她捧着宫装,快步走到江揽意身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更衣。 江揽意缓缓起身,站在一面打磨得光滑锃亮的铜镜前。 铜镜不算极大,却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镜中女子,肌肤胜雪,莹白如玉,不见半分瑕疵,眉眼如画,杏眼琼鼻,唇瓣小巧,线条柔和,气质温婉恬淡,看上去无害而温顺,像一朵迎风而立、清雅脱俗的玉兰,干净纯粹,没有半分锋芒,没有半分戾气。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性情柔顺、温婉贤淑的女子,柔弱可欺,毫无威胁。 可谁也不会知道,这副温婉无害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历经生死、冰冷坚硬的心。 藏着的是前世废井之中的绝望,是被至亲背叛的恨意,是被爱人推入深渊的痛楚,是从地狱爬回来、一心复仇、执棋覆局的狠绝与决绝。 眼前这个清雅温婉、眉眼柔和的江婕妤,不过是她精心编织的一张面具,一张用来迷惑所有人、保护自己、伺机复仇的面具。 春桃轻手轻脚地为她褪去身上繁复的宫装,换上那身轻便的浅碧色软烟罗宫装。 衣料贴身而舒适,领口绣着极细极淡的白色玉兰纹样,不张扬,却精致入微,袖口收得恰到好处,行动间灵动轻便,裙摆垂落而下,长度适中,刚好及地,行走时不会拖沓绊脚,衬得她身姿挺拔而清雅,如风中翠竹,亭亭玉立。 换好衣衫,春桃又取过一把象牙梳,轻轻梳理着她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 发丝顺滑柔软,如黑色绸缎一般,从指尖滑落。春桃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长发挽起,梳成一个简洁温婉的流云髻,没有过多复杂的发髻样式,只在发髻中央,插上一支通体莹润的碧玉簪。 那支碧玉簪,质地温润,色泽通透,没有多余的雕花装饰,简简单单,却更显清雅脱俗,与她身上的浅碧色宫装相得益彰。 除此之外,不添任何多余的首饰,不戴金钗,不佩珠翠,不施浓艳脂粉,只让春桃取来一盒极淡的唇脂,轻轻点在唇瓣上。 一点浅粉,衬得她唇瓣莹润,气色柔和,愈发显得清丽干净,温润无害,宛如山间清泉,不染尘埃。 一切收拾妥当,春桃后退一步,细细打量了一番,恭声道:“娘娘,都收拾好了。” 江揽意抬眼,再次看向镜中之人。 镜中的女子,清雅温婉,眉眼柔和,一身浅碧色宫装,衬得她身姿亭亭,气质如兰,全然一副与世无争、温顺柔和的模样,与前世那个满身戾气、绝望惨死的自己,判若两人。 很好。 这样的模样,最能让人放下戒心,最能藏住锋芒。 她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春桃紧随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神色警惕,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早已在殿外等候的平安,以及另外两个身手利落、行事谨慎的得力宫女,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垂首行礼,个个神色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平安是个心思沉稳的宫女,话不多,却办事牢靠,忠心耿耿,是江揽意特意留在身边,负责护卫安危的。 一行人簇拥着江揽意,缓步走出瑶光殿的正门。 朱红的宫门缓缓推开,门外是一片明媚的天光。 时值春日,御花园内百花盛开,宫道两侧种满了海棠树,此时正是花开烂漫之时,粉白的海棠花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铺满了整条宫道,踩上去绵软无声,香气清幽。 江揽意一行人缓步走在铺满海棠花瓣的宫道上。 一路之上,往来的宫女与太监不在少数,洒扫的、传膳的、奔走传话的,络绎不绝。可无论多忙碌的人,在远远看到江揽意的身影时,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躬身行礼,垂首避让,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有半分直视。 一道道目光,敬畏的、艳羡的、好奇的、探究的,悄悄落在她的身上,不敢明目张胆,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打量她一身清雅脱俗的浅碧色宫装,打量她温婉柔顺的模样,打量她如今圣宠正浓、风光无限的身份。 后宫之中,人人都心知肚明。 这位江婕妤,出身不算顶尖,入宫时间也不算长久,却偏偏能在短短时间内,力压后宫众多佳丽,一跃成为如今陛下跟前最得宠、最风光、也最不能得罪的人。 陛下对她的偏爱,几乎是毫不掩饰。 赏赐不断,恩典不断,平日里更是时常宿在瑶光殿,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份恩宠,是后宫之中其他人求都求不来的。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江婕妤。 这已然成了后宫之中,所有宫人心中默认的规矩。 是以,无论宫女还是太监,看向江揽意的目光里,都带着十足的敬畏与讨好,唯恐一个不慎,冲撞了这位圣宠正浓的主子。 江揽意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她目不斜视,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道路,步履平稳,身姿清雅,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缓,端庄得体,宛如一幅精心描绘的仕女图,美得不可方物。 纷纷扬扬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轻盈的裙摆上,与那身浅碧色的宫装相映成趣,美得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不染凡尘。 可她的心,却没有半分波澜,反而随着一步步远离瑶光殿,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117章 约她做客 那股萦绕在心头多日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时日推移而减弱,反而像仲春里疯长的藤蔓,顺着骨血一寸寸攀援,缠得她胸口发闷,越收越紧,清晰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预警,无关理智,无关推演,只是无数次死里逃生后刻入骨髓的本能,像一张无形的网,在她视线不及的阴影里、宫墙重叠的拐角处、往来宫人低垂的眼皮下,悄悄收紧,一点点朝她周身笼罩而来,密不透风。 这几日,宫里的春色一日浓过一日。 宫墙根下的青草破土而出,铺成一片鲜嫩的绿,柳树枝头挂满新绿,风一吹便软乎乎地摆动,太液池里的冰早已化尽,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云影。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抽芽的清浅香气,处处是生机盎然,处处是风和日暖,一派盛世后宫的平和景象。 可江揽意每走一步,都觉得周身空气似是被无形之手凝滞,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明明是暖融融的阳光,金辉似流水般泼洒在身上,透过轻薄的衣料落在肌肤上,本该是沁人心脾的暖意,她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那凉意不是来自春风,而是来自暗处,像是有一双冰冷的眼睛,自廊下阴影、假山石后、雕花窗缝里死死盯着她,寸步不离,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尽数收入眼底,再悄悄编织成一张索命的网。 心底那根被强行按捺许久的尖刺,此刻又开始轻轻颤动,一下又一下,扎得越来越深,牵扯着细微却清晰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心跳,传来清晰无比的预警——有坏事要发生,且是冲着她来的。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藏进宽大的浅碧色衣袖里,不动声色地握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柔软的肉里,指甲边缘泛起青白。 细微的刺痛尖锐而真实,顺着神经一路窜入脑海,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心慌,驱散那层笼罩心头的阴霾,让她愈发冷静,愈发清醒。 不能慌。 不能乱。 重活一世,她从那口阴冷潮湿的废井里爬回来,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里挣脱出来,早已不是那个会被表象迷惑、被甜言蜜语哄骗、被情绪左右的闺阁女子。 前世惨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冰冷的井水灌入鼻腔口腔,窒息感扼住喉咙,后脑撞在石壁上的剧痛,耳边是旁人冷漠的嘲讽与决绝的话语,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曾经倾心相待之人眼底毫无温度的恨意。 那些背叛与伤害,那些椎心刺骨的痛楚,早已刻入骨髓,融入魂魄,时时刻刻提醒她,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是真心,最常见的是暗算,越是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越藏着惊涛骇浪。 无论即将面对什么,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只要她心神不乱,分寸不失,便谁也别想轻易将她拖入泥潭,谁也别想再复刻一次前世的惨剧。 江揽意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寒芒,依旧步履平稳,身姿清雅,一步步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今日的天朗气清,与前几日她推拒邀约时的微阴天气截然不同。 前两日云珠前来瑶光殿传话时,天色暗沉,春风带寒,她以身体微恙、不便走动为由暂且推脱,既不得罪人,又为自己争取了缓冲的时间。今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张婉仪再次派人前来恭请,言辞愈发恳切,态度愈发恭敬,连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都特意派人捎了口信,让她多照拂着怀有龙裔的张婉仪。 事到如今,她已是退无可退。 一行人沿着绵长宫道缓步前行,道旁柳枝新发,嫩黄浅绿随风轻摇,枝头的海棠花苞鼓鼓囊囊,粉白相间,被春风吹得微微颤动,只待一夜春风便要尽数绽放,开得漫山遍野。穿过一道雕工精致的垂花门,门楣上缠满了嫩绿的藤蔓,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再绕过一处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流水潺潺从石缝间淌下,叮咚作响,伴着枝头清脆的鸟鸣,景致悠然,宛如人间仙境。 自瑶光殿往长乐轩,本就不算远,不过一宫之隔,寻常脚步半刻钟便能抵达。 只是这一回,江揽意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一路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周遭动静,目光扫过廊下侍立的宫人,扫过拐角处阴影,扫过沿途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将四周环境默默记在心里。她特意与前几日宫人往来最密集的时辰错开,避开了人多眼杂之处,也避开了午后日头最毒、宫人容易懈怠的时分,选了一个阳光正好、往来行人不多不少的时刻。 事情不在同一天发生,她便有了多日的缓冲与思量,反复权衡利弊,反复推演可能出现的变数,反复在脑海中模拟抵达长乐轩之后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场景。 张婉仪想做什么? 是单纯的姐妹相聚,还是另有所图? 她腹中的龙裔,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这一切,是张婉仪一人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指使?那人,是皇后,是贤妃,还是……那个远在冷宫里,依旧恨她入骨的萧承舟? 无数个念头在心底飞速盘旋,利弊权衡,阴谋推演,在她脑海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她甚至悄悄吩咐春桃,暗中让人去查了张婉仪近日的行踪,查了长乐轩上下进出的宫人,查了近日是否有陌生太医、内侍出入长乐轩,可一切都干干净净,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期待孩儿降生的嫔妃,在邀请得宠的姐妹闲话家常。 越是毫无破绽,越是让人心生不安。 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亲近,更没有毫无目的的示好。 一路心思翻涌,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长乐轩那朱红宫门、鎏金铜环,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抵达长乐轩门外时,暖风和煦,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与瑶光殿清雅素净、只栽几株玉兰翠竹、处处透着简洁淡然的风格截然不同,长乐轩的庭院里,俨然是一派精心打理过的春日盛景,热闹华贵,处处透着主人的刻意与用心。 庭院正中央,是大片精心培育的牡丹,姚黄魏紫,豆绿赵粉,每一株都枝繁叶茂,结出饱满硕大的花苞,层层叠叠,蓄势待发,只待花期一到,便要绽放出倾国倾城的姿态;两侧的花架下种满了月季,红的似火,粉的似霞,花朵半开,花苞饱满,叶片翠绿,开得热热闹闹;墙角边的迎春花枝蔓垂落,一片明黄灿烂,如同小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石阶边上种着青青兰草,幽香淡淡,与浓烈的花香交织在一起,清冽又浓郁,扑面而来,绕鼻不散。 满园草木葱茏,姹紫嫣红含苞待放,阳光洒在花叶之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处处透着娇俏热闹,处处透着被细心呵护的精致。 宫门大开,左右两侧各侍立着两名面容白净、身姿挺拔的太监,皆垂首躬身,脊背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派严谨恭敬之态,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不敢有半分怠慢。 廊下还站着四名宫女,个个低眉顺眼,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身姿端正,一动不动,如同精心摆放的人偶。 江揽意一行人刚走到宫门前的青石台阶下,为首那名太监便立刻上前一步,躬身九十度,声音清亮又不失恭敬,稳稳传入庭院深处,穿透雕花窗棂,落入暖阁之内: “江婕妤娘娘到——” 通传声刚落,不等江揽意抬步踏上青石台阶,临窗的暖阁方向,立刻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温婉,一听便知是女子缓步而来,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尽显后宫嫔妃的端庄柔婉。 张婉仪早已在临窗暖阁等候许久,连坐姿都维持得恰到好处,腰背挺直,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一听见外面传报,立刻按捺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亲自起身相迎。 她今日穿着一身娇嫩欲滴的浅粉色宫装,面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触手柔软顺滑,光泽细腻,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一看便知是陛下亲赏的上等料子。裙摆被细心地裁成微蓬的弧度,走动时如粉蝶展翅,轻盈灵动,衬得她身姿愈发娇俏纤细,我见犹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小腹处那一点柔和的弧度——不突兀,不笨重,恰恰好似怀孕三月、刚刚显怀的模样,布料下微微隆起,被宫人仔细用软缎垫妥,形状自然又真实,看不出半分刻意伪造的痕迹。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将她周身的线条都衬得柔和起来。 张婉仪本就生得一副温婉容貌,鹅蛋脸,杏核眼,鼻梁小巧,唇瓣红润,此刻面色红润,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眼底盛满初为人母的柔和与欢喜,整个人看上去无害又亲切,纯良得像一朵未经风雨、被精心呵护的娇花。 一眼望去,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安分守己、承蒙天恩、满心期待腹中孩儿降生的温顺嫔妃,全无半分心机、算计与威胁。 见到青石台阶下的江揽意,张婉仪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脸上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柔婉亲昵的声音提前飘了过来,甜软动人,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期盼: “姐姐可算来了,臣妾在暖阁里等了许久,一颗心都悬着,可把我盼坏了。” 她一路快步走到殿门前,待江揽意迈步踏入长乐轩正门,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立刻按照后宫尊卑规矩,屈膝就要行礼。 腰身微微弯下,动作标准恭敬,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谄媚,又尽显对高位者的顺从,挑不出半分错处。 江揽意见状,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指尖触碰到对方衣袖的那一瞬,只觉一片绵软,衣料之下的手臂纤细娇弱,仿佛一折就断,尽显女子的娇柔。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清淡,却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合乎身份的关怀,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婉仪有孕在身,腹中是皇家龙裔,是陛下心尖上看重的人,身子金贵,这些虚礼就免了,不必多礼。” 一句话,既抬举了她腹中的孩子,又顾全了彼此的体面,还彰显了自己的大度体恤,无论旁人听了,都要赞一句江婕妤温婉识大体。 张婉仪顺势停下动作,不再勉强行礼,仰起头,一双水润的杏眼望着江揽意,眼底盛满毫无杂质的依赖与笑意,没有半分阴霾,没有半份算计,干净得如同未经世事的少女,声音软软糯糯,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婕妤娘娘,您可终于来了。” “臣妾还担心娘娘今日事务繁忙,依旧不肯赏脸过来,若是娘娘再不来,臣妾都要亲自登门去瑶光殿打扰娘娘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一红,似是真的因为江揽意肯前来赴约,而受了天大的恩惠,感动不已,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臣妾自从有孕在身,在这长乐轩里闭门养胎,平日里连个说话的贴心人都没有,满宫里,也就娘娘待臣妾最是亲厚,臣妾心里,最是依赖娘娘。”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温顺又恭敬,字字句句都戳在人心最软处,听得人心头舒坦,根本生不出半分戒备。 江揽意微微颔首,扶着她缓缓直起身,指尖不动声色地从她手臂上移开,语气平和淡然,无波无澜:“不过是寻常一聚,婉仪不必如此多心,今日得空,过来陪你说说话也是应当。” 张婉仪连忙点头,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微隆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侧身引着江揽意向暖阁走去,语气愈发亲昵: “娘娘快请进,暖阁里臣妾早早就让人生了地龙,暖和得很,还备了热茶点心,外头风大,仔细吹着了,伤了身子。”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暖阁,春桃、平安等人则恭敬地候在暖阁门外,双手垂立,身姿端正,未经传唤,不敢擅自入内,四人目光警惕,扫视着四周动静,不敢有半分懈怠。 长乐轩的暖阁布置得精致温馨,处处透着娇俏柔媚,与瑶光殿的素雅截然不同。 临窗设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桌面光滑细腻,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铺着粉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缎桌布,针脚细密,纹样精致,四周摆着四张铺着粉色狐裘软垫的椅子,坐上去定然柔软舒适。 窗下砌着暖炕,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一侧的小几上焚着安神香,青铜兽首香炉里青烟袅袅,香气清雅恬淡,令人心神安定,闻之便觉心绪平和。 窗户外便是满园春色,柳枝新发,海棠含苞,春风拂过,花枝轻颤,花瓣随风纷飞,落在窗棂上,景色雅致如画,美得如同仙境。 一踏入暖阁,张婉仪便连忙亲自上前,伸手轻轻拂了拂主位上的软垫,语气恭敬又亲昵:“娘娘快请坐,这位置靠窗,光线好,也暖和。” 待江揽意缓缓坐下,她才小心翼翼地扶着腰,动作缓慢轻柔,生怕牵扯到腹中孩儿一般,在对面的软垫椅上坐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孕妇的矜贵与娇弱。 刚一坐定,她便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壶身温热,显然早已煮好茶等候多时,茶香隔着壶盖都能隐约闻到。 她一手稳稳扶着壶柄,一手轻轻按着小腹,动作缓慢又细致,手腕轻抬,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倾泻而下,落入白瓷茶杯之中,不洒不漏,手法娴熟。 斟好茶,她双手捧着茶杯,指尖轻轻捏着杯耳,恭恭敬敬地递到江揽意面前,眉眼弯弯,语气柔得像水: “娘娘快尝尝,这是今年开春新贡的雨前龙井,陛下前些日子怜惜臣妾有孕,特意赏了臣妾一斤,臣妾平日里舍不得多喝,今日听说娘娘要来,特意早早起身,亲手煮茶,火候拿捏了好几回,就怕煮得不好,怠慢了娘娘。” “臣妾手艺粗陋,若是味道不合娘娘心意,娘娘可千万不要嫌弃,只管告诉臣妾,臣妾下次一定改进。” 一番话说得谦卑又恳切,尽显小女儿家的恭顺。 江揽意伸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直达四肢百骸。 她垂眸望去,杯中茶汤清绿透亮,芽叶细嫩舒展,袅袅热气带着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轻轻抿了一小口,茶汤清润,入口微甘,茶香在舌尖缓缓散开,不苦不涩,温润适口,确实是上等的雨前龙井,煮茶的火候、水温也拿捏得极好。 第118章 突发事端 她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捏着白瓷茶杯的外壁,温度透过薄胎缓缓沁入肌肤。雨前龙井的清香还萦绕在唇齿之间,茶汤清润,不涩不苦,确实是今年新贡的上等货色。江揽意语气平静无波,淡淡评价:“茶味清甜,火候正好,婉仪有心了。” 这句夸赞听上去平淡无奇,甚至算不上多热情,可落在张婉仪耳中,却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赏一般。 她整个人都像是瞬间被点亮了,原本就柔和的眉眼一下子弯了起来,像两轮弯月,眼底闪烁着真切的雀跃光芒,连坐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却又不忘小心翼翼护住小腹,动作之间满是温顺恭谨。 “娘娘喜欢就好!”张婉仪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只要娘娘不嫌弃,臣妾以后日日为娘娘煮茶,天天差人送到瑶光殿去。只要娘娘肯赏脸,肯给臣妾这个机会,臣妾心里就欢喜得不得了了。” 她说得真挚恳切,一字一句都像是发自肺腑,没有半分刻意逢迎的痕迹。 江揽意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算作默认。 两人临窗而坐,窗外正是仲春盛景。 前几日还只是鼓鼓囊囊的海棠花苞,经过几夜春风吹拂,已然尽数绽放。粉白、浅红、玫紫,层层叠叠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漫天纷飞,像一场温柔的花雨,落在青瓦上,落在宫道上,落在窗棂上。 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正好,暖意融融,不燥不寒。青铜兽首香炉里燃着上等的安神香,青烟细细一缕,悠悠升腾,香气清雅恬淡,闻之令人心神安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玫瑰糕、莲子酥、杏仁酪,都是后宫嫔妃最爱的清甜口味,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和融洽,那么岁月静好。 远远看去,就像一对在深宫之中相互扶持、无话不谈的亲姐妹,没有猜忌,没有嫌隙,没有戒备,只剩下姐妹情深的温情脉脉。 张婉仪显然是在心底反复演练过无数次,从江揽意坐下的那一刻起,她便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语气轻柔,语速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她不说朝堂,不说后宫争斗,不说高位纷争,只说些最寻常、最无害的孕期琐事,一点一滴,细细诉说。 每一句话都拿捏得极有分寸,既不会显得过于谄媚巴结,又不会过分疏远冷淡,足够亲近,足够贴心,绝不会让人产生半分厌烦。 “不瞒娘娘说,臣妾这些日子,真是又欢喜又煎熬。”张婉仪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弱的无奈,伸手轻轻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珍宝,“自从上个月太医郑重诊出臣妾有孕以来,夜里就从来没有安稳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她微微蹙起眉,一副饱受困扰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甜蜜。 “稍微一点动静就惊醒,廊下宫人走过的脚步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是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都能把臣妾惊醒。一醒过来,就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总惦记着腹中的孩儿。” “生怕自己一个翻身,压到他;生怕自己饮食不当,伤了他;生怕自己夜里着凉,影响了他。总觉得自己笨拙,什么都做不好,生怕照顾不好他。” 江揽意静静听着,指尖依旧在杯沿轻轻摩挲,眼神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婉仪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继续柔声细语地说着:“宫里的太医真是尽心,每隔三日便来请一次脉,每次都是认认真真,凝神屏息,不敢有半分怠慢。看完脉便写下方子,交代饮食,交代起居,交代禁忌,一样一样,说得清清楚楚。” “还特意开了安神的汤药,味道真是苦得难以下咽,每次喝都要皱着眉忍好久。可喝了几副之后,夜里倒是真的好了些许,能安稳睡上一两个时辰了。只是睡着了还是会多梦,翻来覆去,梦里全是孩子平安降生的模样,粉雕玉琢,可爱得很。” 说到这里,她脸上不自觉漾起一抹初为人母的温柔光辉,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几分,看上去无害又纯粹。 “好在殿里的宫人都机灵懂事,一个个手脚麻利,嘴又严,都是陛下亲自指过来伺候臣妾的,半点都不用臣妾操心。”张婉仪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端茶送水、铺床叠被、饮食起居、煎药煮汤,样样都伺候得周到细致,从不敢有半分怠慢,也省了臣妾不少心。” 她说着,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小半寸,像是在和江揽意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炫耀。 “说起来,臣妾能过得这般安稳,还要多谢娘娘平日里在陛下跟前照拂臣妾。”张婉仪眼底闪烁着感激的光芒,眼神真挚,“陛下近日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臣妾腹中的龙裔。昨日还特意让人从内务府抬出好些赏赐,送到长乐轩来,满满当当,堆了小半个偏殿。” “有东海来的珍珠,个个圆润饱满,色泽光亮,没有半分瑕疵,一看就是极品;还有上等燕窝、老山人参、鹿茸、阿胶,都是最滋补的好东西,说是给臣妾好好补身子,安心养胎。” 她微微抬眼,悄悄打量了一下江揽意的神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嫉妒或不悦,才继续小声道:“宫里几位高位份的娘娘,听说陛下赏了这么多好东西,暗地里都羡慕得很呢。只是她们再羡慕也没用,陛下心里最看重的,还是这未出世的皇嗣。” 这番话,看似在炫耀陛下的恩宠,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我腹中的孩子最重要,陛下最看重,你江揽意即便得宠,也不能动我分毫。 江揽意如何听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只当是寻常嫔妃之间的贴心话。 张婉仪见她神色如常,胆子也大了几分,语气愈发亲昵,愈发真诚,眼底盛满依赖:“臣妾自知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小小的五品员外郎,家里没什么权势,在这后宫之中,无依无靠,无枝可依。能有今日的荣宠,能得陛下另眼相看,能在这深宫之中安稳立足,全靠陛下恩典,也多亏了娘娘。” “多亏娘娘在陛下跟前为臣妾美言,在后宫之中为臣妾撑腰。别人看臣妾表面风光,只有臣妾自己心里清楚,若是没有娘娘在前面挡着,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暗地里给臣妾使绊子,给臣妾脸色看。” “娘娘的恩情,臣妾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时时刻刻不敢忘,一辈子都不敢忘。” 她轻轻握住小腹,眼神坚定,语气恳切:“等孩子平安降生,臣妾一定带他亲自给娘娘磕头,认娘娘做义母。日后他长大了,一定让他好好孝敬娘娘,听娘娘的话,娘娘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已被这番话打动,对她放下所有戒心。 可江揽意不是旁人。 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她依旧静静听着,偶尔才淡淡应和一两句,语气平淡,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始终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端庄。 “陛下心系皇嗣,对你多加照拂也是应当,不必挂在心上。” “安心养胎便是,不必多想后宫的闲言碎语。有本宫在,没人敢轻易欺负你。” 她说得平静,语气里带着一丝上位者的笃定,听上去像是承诺,又像是一句随口安抚。 张婉仪立刻一脸感动,眼眶微微泛红,连连点头:“有娘娘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臣妾就知道,娘娘最疼臣妾了。” 江揽意没有再接话。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漫天飞舞的海棠花瓣上,视线所及,是明媚的春色,是和煦的春风,是一片盛世祥和。可她的心思,却早已悄然飘远,飘出了这座温暖精致的长乐轩,飘向了那座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阴冷冷宫。 冷宫高墙耸立,红墙斑驳,青苔遍布,终年不见多少阳光,一到夜里,寒风呼啸,鬼影绰绰,是整个后宫最阴森、最偏僻、最无人敢问津的地方。 而那里,囚禁着萧承舟。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王爷,如今一身光华尽敛,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冷漠与恨意。 一想到他,江揽意的指尖便不自觉微微收紧,掌心泛起一丝凉意。 前世种种,如同决堤的潮水,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口阴冷潮湿的废井。 青苔滑腻,井水刺骨,黑暗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被人狠狠推下去,后脑重重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鲜血瞬间涌出,混着冰冷的井水,糊满她的双眼。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窒息感扼住她的喉咙,鼻腔口腔里全是冰冷脏污的井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背叛与伤害。 曾经倾心相待的“姐妹”,在她落难时落井下石,笑得狰狞;曾经信任依赖的亲人,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将她推出去顶罪;曾经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却对她恨之入骨,冷眼旁观,甚至亲自为她递上那碗毁了她一生的毒药。 皇后假仁假义的嘴脸,太后淡漠冰冷的眼神,后宫众人鄙夷嘲讽的目光…… 那一笔笔血债,那一道道伤疤,早已刻入她的灵魂深处,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从未消散,从未愈合。 她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再入深宫争宠,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是为了做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嫔妃。 她步步为营,伪装温顺,忍辱负重,积攒势力,博得圣宠,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为的只有一件事——复仇。 她要将前世那些将她推入地狱、让她惨死无状的人,一个个、慢慢地,全部拖下来,踩在脚下。 她要让他们尝遍她所受过的所有苦楚——绝望、恐惧、痛苦、寒冷、背叛、孤立无援。 一丝不落,尽数奉还。 萧承舟的恨,皇后的毒,太后的冷眼,后宫众人的落井下石……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原谅。 暖阁内,张婉仪柔婉动听的声音还在继续,茶香清雅,花香袭人,一切都平静得恰到好处,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可江揽意心底那股不安,却并没有随着这平静的表象而消散,反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随着暖阁内的香气一点点弥漫,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细刺,在心底越扎越深。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有一张网,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收紧。 只是,她终究还是疏忽了一瞬。 她没有留意,在暖阁那股清雅恬淡的安神香气之中,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极淡、几乎无法用嗅觉分辨的冷香。 那冷香太轻,太淡,太隐秘。 像初春冰雪刚刚消融时残留的寒气,像深夜露水凝结在草叶上的冰凉,细碎若微尘,缥缈若轻烟,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里,与安神香、茶香、窗外飘进来的花香交织缠绕,完美隐藏,天衣无缝。 不凝神屏息,不细细分辨,只会当作是春日里草木的清气,是风吹进来的花香,绝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联想到阴谋、诡计、毒药之上。 那正是深宫之中,极少有人知晓、更极少有人敢用的秘药——碎寒草独有的味道。 此草,无毒。 无味。 寻常单独闻之、食之,对人体没有半分伤害,平和得如同寻常野草。即便太医前来把脉、查验、闻嗅,也查不出半分毒素痕迹,只会当作寻常草木气息。 可一旦,它与暖阁内常年焚着的安神香相融,再混入茶水、点心之中,随着呼吸入肺,随着茶水入腹,与体内气息交汇,便会瞬间变成一剂阴毒至极、却又不留半点痕迹的利器。 它能无声无息引动胎气,崩落子嗣,发作得猝不及防,迅猛如雷。 事后即便遍查全身、遍查器物、遍查香料,也查不出半分中毒迹象,只会认定是孕妇自身胎气不稳、意外动了胎气所致。 这是后宫之中最阴毒、最隐蔽、最难以防备的害人手段,专门用来栽赃陷害,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将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江揽意不知道。 她此刻所有的心神,一半在前世的血海深仇里,一半在对冷宫中萧承舟的恨意里,对眼前这看似无害的暖阁香气,少了那最关键的一分警惕。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日头,从天空正中,缓缓斜向西方。 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从明亮刺眼,变得温柔柔和,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缓缓移动。 春风几度穿窗而过,拂动轻薄的湖蓝帘幔,轻轻摆动,像水面荡漾的涟漪。窗外花枝轻颤,花瓣纷飞,香气一阵浓一阵淡,飘入暖阁之内。 阁内依旧一片平和安宁。 张婉仪的轻声细语,偶尔夹杂着江揽意淡淡的应和,香炉青烟袅袅,地龙暖意融融,一派岁月静好。 半个时辰,在无声无息中,悄然过去。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便自然而然转到了近日后宫里流传最广的一桩闲话上。 贤妃。 贤妃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一开始只当是小毛病,没放在心上,谁知一拖再拖,竟渐渐重了,卧病在床,一连好几日没有起身,既没有前往皇后宫中请安,也没有参与后宫里的任何小宴、聚会。 一时间,后宫之中流言四起,细碎议论,悄悄流传。 有人说,贤妃是恃宠而骄,仗着陛下往日里的几分偏爱,故意摆架子,不肯给皇后请安; 有人说,贤妃这一次病得极重,恐怕是难以痊愈,说不定就要一蹶不振; 还有人说,贤妃是故意装病,避开后宫纷争,暗地里在筹谋什么。 各种流言蜚语,像春风里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江揽意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杯壁,动作不急不缓,语气平静,不带半分偏颇,淡淡开口:“换季之时最易染病,春风寒,乍暖还寒,最难将息。贤妃体质素来偏弱,常年吃药调理,安心静养便是,不必理会后宫的闲言碎语。日子久了,流言自然就散了。” 她这番话说得公允得体,既不得罪贤妃,也不冒犯皇后,更不掺和后宫是非。 话音刚落。 变故,骤然而生。 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前一秒还坐在对面,红润温和、笑意浅浅、眉眼温柔、语气轻柔的张婉仪,脸色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剧变。 第119章 出事了 暮春的风裹着庭院里新开的海棠香,软乎乎地拂进长乐轩的暖阁,窗棂上悬着的薄纱轻扬,将满室的暖阳筛得温柔又细碎。 暖阁里陈设雅致,梨花木的案几上摆着新摘的白海棠,青瓷瓶里插着两三枝,花瓣莹白似雪,衬得满室都清雅起来。案上还放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热气袅袅,散着淡淡的茶香。 江揽意坐在铺着杏色软缎的扶手椅上,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挽起,眉眼温婉淡然,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周身透着养尊处优的沉静气度。她指尖轻捏着茶盏,目光落在对面的张婉仪身上,语气轻柔:“婉仪妹妹近来气色倒是好了不少,前几日太医说胎象渐稳,本宫这颗心也总算放下了。” 张婉仪正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漾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与欢喜。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绣海棠的宫装,衬得肌肤莹润,唇瓣红润饱满,微微上扬着,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甜蜜。听到江揽意的话,她抬眼笑起来,声音软绵温和:“多谢娘娘挂心,全靠娘娘平日里照拂,臣妾才能吃得香睡得稳,孩子也跟着康健。” 她说着,又低头温柔地摩挲着小腹,眼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太医说这孩子性子温顺,平日里也不怎么闹腾,臣妾时常摸着肚子,盼着他平平安安降生,将来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就好。” 江揽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也软了几分。张婉仪性子纯良温顺,入宫后从不争宠,安分守己,怀上龙裔后更是谨小慎微,平日里对自己也恭敬有加,她打心底里对这个温顺的嫔妾多了几分怜惜。 “孩子定会平安康健的,”江揽意放下茶盏,语气笃定,“陛下近日也时常过问你的情况,等再过几个月,宫里又要添一位小殿下,到时候长乐轩定然热闹非凡。” 张婉仪闻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中欢喜更甚:“托娘娘吉言,臣妾只盼着孩子能顺顺利利降生,便心满意足了。方才臣妾还让小厨房炖了燕窝,想着给娘娘也送一碗,如今正好,咱们一同尝尝。” 她转头对着门外轻声吩咐:“春桃,把炖好的燕窝端进来。” 门外伺候的宫女春桃立刻应了声,脚步轻快地退下去。不过片刻,便端着两个描金白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晶莹的燕窝羹,撒着几颗枸杞,香气清甜。春桃轻手轻脚地将碗放在江揽意和张婉仪面前的小几上,屈膝行礼:“娘娘,婉仪主子,请用燕窝。” 张婉仪拿起银勺,轻轻舀了一勺,小口抿着,笑容温柔:“这燕窝是臣妾特意让小厨房慢火炖了三个时辰的,加了冰糖和莲子,娘娘尝尝,可合口味?” 江揽意也拿起银勺,刚要入口,便见张婉仪的动作忽然一顿。 那一瞬间的停顿,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江揽意的指尖微顿,抬眼看向她,刚要开口询问,目光却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跳。 眼前的张婉仪,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恐怖的苍白。 不是寻常生病的虚弱发白,而是像体内所有的血液,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白得像一张被暴晒过的素纸,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头发慌。原本莹润的脸颊瞬间干瘪下去,连带着耳后、脖颈、露在衣袖外的指尖,也一同褪去所有血色,泛上一层濒死的青灰,像是被寒气浸透了一般,触目惊心。 张婉仪手中的银勺“当啷”一声掉在青玉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她原本红润饱满、微微上扬、带着温柔笑意的唇瓣,瞬间褪成惨淡的青白色,没有一丝血色,唇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像是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花瓣。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那双原本盛满温柔的杏眼,此刻微微睁大,透着一丝茫然,随即被突如其来的痛苦覆盖。 “婉仪妹妹?”江揽意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放下茶盏,刚要起身,便看见张婉仪的额头,以一种惊人的、可怕的速度,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不是几滴,而是一层又一层,像是泉水般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瞬间浸湿了她鬓角的碎发。冷汗顺着鬓角、脸颊、下颌线,不断滑落,汇成细小的水流,滴落在浅粉色的宫装衣襟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粉的湿痕,转瞬便被新的冷汗覆盖,很快便将前襟浸得半湿。 “唔……” 一声微弱的闷哼,从张婉仪的喉咙里挤出来,细若蚊蚋。 她刚刚还盛满温柔与欢喜的眉眼,此刻死死紧紧蹙起,眉头用力向中间皱着,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眉心几乎要拧出疙瘩,眉头紧锁,痛苦不堪。杏眼猛地圆睁,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极致的疼痛击中,眼底盛满了突如其来的、极致的剧痛与恐慌,还有深深的无助与绝望,那眼神空洞又恐惧,像是下一秒就要在这剧痛中死去一般。 江揽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快步走到张婉仪面前,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婉仪!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回应她的,是张婉仪愈发剧烈的颤抖。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肩膀疯狂哆嗦,像是被冻僵了一般,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不停摇晃。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十指蜷缩在一起,指节泛青,四肢百骸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发抖,每一根骨头都像是在被人狠狠撕扯。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要害,无法呼吸,又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往梨花木椅子下滑去,若不是椅子的扶手拦着,此刻早已跌落在地。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再也压抑不住。 下一秒,她像是终于感受到了疼痛的来源,双手猛地抬起,死死、死死地按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力道大得吓人,十指用力到扭曲,指节因为过度紧绷而泛白、发青,青筋在手背上一根根凸起,像是狰狞的小蛇,盘踞在皮肤之下,可怖至极。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衣料之下的皮肉里,指尖深深陷进小腹的软肉中,仿佛要将自己的小腹硬生生抓破,以此来缓解那钻心的疼痛。 “痛……好痛……”张婉仪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在一起,脊背高高弓起,像一只受尽折磨、濒死挣扎的虾米,浑身发颤,每一寸肌肉都在因为剧痛而痉挛。五官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原本温柔纯良的面容,此刻被痛苦与恐惧彻底取代,眉头紧蹙,双眼紧闭,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嘴唇咬破,渗出血丝,显得狰狞而可怖,再也不见半分方才的温婉柔美。 江揽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又惊又慌,厉声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快来人!” 守在门外的宫女春桃和夏竹听见动静,脸色一白,慌忙推门冲进来,一看到蜷缩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如鬼的张婉仪,两人瞬间吓得腿软,脸色煞白。 “主子!您怎么了?!”春桃扑到椅子边,想要去扶张婉仪,却被她剧烈的颤抖震得不敢触碰。 夏竹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语无伦次地哭喊:“主子!您别吓奴婢啊!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啊!” 就在这时,张婉仪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痛苦与绝望达到了顶峰,一声凄厉至极、撕心裂肺、充满绝望与痛苦的尖叫,猛地冲破暖阁内长久以来的温和宁静。 “啊——!” 那声音尖锐、颤抖、嘶哑、绝望,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刀,瞬间刺破眼前所有春日温柔的假象,刺破暖阁的薄纱窗棂,刺破长乐轩的平静,尖锐地回荡在庭院之中,回荡在层层叠叠的宫墙之内,刺耳,惊心,吓人,让庭院里扫洒的宫女太监都吓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色惨白地望向暖阁的方向。 “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好痛啊——!”张婉仪死死抓着自己的小腹,身体弓得更厉害了,冷汗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声音嘶哑破碎,“孩子……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她一遍又一遍凄厉哭喊,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绝望,痛得浑身抽搐,几乎要晕厥过去。 “娘娘……娘娘救我……救我的孩子……求您了……”她伸着手,朝着江揽意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哀求,那是濒临绝境的人最后的希望。 江揽意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沉。 如坠冰窟。 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那一瞬间,所有的平静淡然,所有的伪装温婉,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声凄厉惨叫面前,尽数碎裂,轰然崩塌。她活了两世,见惯了宫里的尔虞我诈,生死离别,自以为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可此刻看着张婉仪这副模样,看着她腹中即将成型的孩子遭遇不测,心底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衣袖狠狠扫过桌面,桌上的茶杯、茶盏、燕窝碗剧烈晃动,发出清脆刺耳的碰撞声,几只茶杯瞬间摔落在地,碎裂成片。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粉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烫得桌布微微蜷缩,却没人顾得上理会。 “婉仪!坚持住!本宫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你千万坚持住!”江揽意快步上前,几步便跨到张婉仪面前,居高临下,死死盯着蜷缩在椅子上、痛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张婉仪。 她伸出手,想要去扶她,却又怕触碰加重她的疼痛,手僵在半空中,眼底的惊惶再也藏不住。心底那根悬了多日的细刺,从入宫以来便隐隐不安的预感,在这一刻,狠狠刺穿心脏,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声音里终于压不住惊色,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平静与淡然,厉声开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颤抖:“婉仪!你怎么了?!到底是哪里痛?跟本宫说!” 话音未落,一抹刺眼的鲜红,猝不及防地映入江揽意的眼帘。 那鲜红,顺着张婉仪浅粉色的裙摆缓缓渗出,一开始是一滴,两滴,像是落在粉缎上的朱砂,随后越来越多,顺着裙摆的褶皱往下流淌,滴落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很快便在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色。 暮春明媚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恰好落在那片血迹上,红得刺眼,红得骇人,红得让人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那是安胎之人最忌讳的见红,是胎象骤变的征兆! 江揽意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指尖冰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血……血啊!”春桃低头看到那片不断蔓延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指着裙摆,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主子流血了!主子见红了!” 夏竹更是吓得面无血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不停磕头:“娘娘救命!主子救命!快来人啊!太医!快传太医!” 暖阁里瞬间乱作一团,原本雅致温馨的氛围,被彻骨的恐惧与慌乱彻底笼罩。茶杯碎裂的声响、宫女的哭喊、张婉仪凄厉的痛呼、江揽意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婉仪娘娘出事了!婉仪娘娘见红了!” “快去太医院!请秦太医!快!最快的速度!” “去养心殿!禀报陛下!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长乐轩的宫人瞬间疯了一般,尖叫着、哭喊着四处奔走,有的连鞋子都跑掉了,有的慌得撞在了廊柱上,也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狂奔。整个长乐轩从上到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往日的规矩礼仪尽数抛在脑后,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江揽意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刺骨,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心底升起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不祥预感。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榻上(此刻宫人已手忙脚乱将张婉仪挪到了暖阁的软榻上)痛得几乎晕厥的张婉仪,看着她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看着那浅粉色的裙摆被鲜血浸透,看着地面上不断蔓延、越来越大的血色滩迹,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骤然涌上心头。 那是被鲜血与死亡笼罩的记忆,是宫墙深处无数冤魂的哭喊,是冰冷的匕首,是刺眼的血泊,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阴谋诡计中悄然陨落。前世的她,便是在这样的血色中步步惊心,最终落得个凄惨的下场,而如今,相似的血色,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她看着张婉仪痛苦扭曲的脸,看着她死死护着小腹的手,看着那不断渗出的鲜血,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她知道,出事了。 出大事了。 张婉仪的胎,定然是保不住了。 而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与见红,绝不可能是意外。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海棠的香气被浓重的血腥味取代,刺鼻又恶心。江揽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凝。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厉声稳住局面:“都慌什么!慌能解决问题吗?!” 她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让乱作一团的宫人安静了几分,只是每个人的脸上依旧满是恐惧。 “夏竹,你带人守在暖阁门口,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闲杂人等一律拦在外面!”江揽意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春桃,去打一盆温水,拿干净的软巾,给婉仪娘娘擦去脸上的冷汗,动作轻一点,不许惊扰到她!其余人,各司其职,不许哭哭啼啼,坏了规矩!” “是!娘娘!”宫人们连忙应声,不敢再有半分慌乱,各自行动起来。 江揽意走到软榻边,俯身看着张婉仪,见她已经痛得半昏半醒,嘴唇翕动,依旧在喃喃地喊着“孩子”,心头又是一痛。她轻轻握住张婉仪冰凉颤抖的手,那双手冷得像冰,指尖僵硬,满是冷汗。 “婉仪,别怕,太医马上就到,”江揽意的声音放轻,带着一丝安抚,“本宫在这里,定会护着你,护着你的孩子,你撑住,千万撑住。” 张婉仪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温度,艰难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泪水与痛苦,紧紧抓着江揽意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娘娘……我的孩子……不能有事……臣妾求您……” 第120章 怀疑 暮春的暖阁本是一派温软景致,窗棂外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被风卷着轻贴在琉璃上,阳光透过薄纱洒进屋内,落在梨花木家具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案几上的青瓷瓶插着新开的海棠,香气清浅,本该是岁月静好的片刻,却被满地刺目的鲜血、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搅得支离破碎。 江揽意紧紧握着张婉仪冰凉刺骨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布满冷汗,指节还因为方才剧痛痉挛而扭曲着,哪怕陷入半昏迷,指尖也死死抠着自己的小腹,仿佛一松开,腹中的孩子就会彻底离她而去。江揽意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前世见惯了宫闱血案的她,此刻依旧压不住心头的酸涩与慌乱,她俯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倾尽所有的安抚:“本宫知道,本宫明白,你别慌,别用力,太医很快就来,一定会没事的,你别说话,保存力气,啊?” 张婉仪的睫毛微弱地颤了颤,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软枕。 就在这窒息般的煎熬之中,暖阁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小太监尖利得破音的通传,划破长乐轩的惶恐:“秦太医到——!” 江揽意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大半,却还是强撑着直起身,凤目微厉,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厉声吩咐门口的宫人:“愣着做什么?快让秦太医进来!不得有误!” 守在门口的宫女如梦初醒,慌忙推开暖阁的雕花木门,下一秒,几道匆忙的身影便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太医院院正秦嵩,已是花甲之年,须发半白,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皱纹,一双眼睛却素来清明沉稳,可此刻,他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官服的领口、袖口全都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平日里规整的玉带都歪了半边,手中的药箱险些跌落在地,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太医,皆是太医院的骨干,一人擅针灸,一人擅方药,此刻也是神色凝重,脸色发白,各自提着沉重的药箱,脚步匆匆,进门的瞬间,鼻尖先撞上暖阁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两人脸色齐齐一变,脚步都顿了一下。 秦嵩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目光飞快扫过暖阁内的景象——软榻上蜷缩着面色死灰如纸的张婉仪,浅粉色宫装被鲜血浸透,大片刺目的红从裙摆蔓延至地面,在阳光下触目惊心;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江揽意立在榻边,眼底的镇定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这一幕,让秦嵩那颗行医四十年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连给江揽意行礼的规矩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软榻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婉仪毫无血色的脸,声音急促得发颤: “江娘娘,婉仪主子这是怎么了?何时开始发作的?此前可有任何异样?吃过什么、碰过什么?你快与老夫说!” 江揽意知道此刻分毫不能耽误,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地交代,没有半分冗余:“就在半刻钟前,本宫来长乐轩探望婉仪,两人一同坐在暖阁说话,她还让小厨房端了燕窝羹来,两人刚用了几口,她突然面色骤变,瞬间苍白如纸,紧接着冷汗不止,浑身抽搐,哭喊着腹痛,不过短短片刻,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随后便开始流血,止都止不住。” 她的话音落下,秦嵩的脸色已然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多问,深知龙嗣事关天大,立刻撩起衣袍下摆,单膝微屈,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张婉仪手腕内侧的脉门上,双目紧闭,凝神诊脉。 暖阁内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剩下张婉仪微弱的喘息,还有秦嵩略显粗重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秦嵩的脸上,看着他眉头一点点拧紧,从最初的沉稳,变成凝重,再变成惊慌,最后,那苍老的脸上彻底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手指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搭在脉门上的力道都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片刻之后,秦嵩猛地睁开眼睛,手指骤然一松,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身后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软榻上的张婉仪,又看向江揽意,嘴唇哆嗦着,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破碎:“完了……完了……大势已去……” “秦太医!”江揽意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上前一步,厉声追问,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婉仪主子到底如何?胎象究竟如何?你不必顾忌,直说便是!” 秦嵩缓缓抬眼,看向江揽意,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沉重的惋惜与惶恐,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吐出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暖阁的每一个人心上: “江娘娘……婉仪主子这是……胎动骤失,胎气崩裂,胎元已绝……经脉紊乱,气血逆行,腹中龙胎……孩子……孩子保不住了啊!” “什么?!” 这五个字,如同五记惊雷,在江揽意头顶轰然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黑,浑身如遭雷击,猛地一震,脚下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梨花木案几上。 案几上的青瓷海棠瓶、白玉茶盏、银质勺匙齐齐震动,那只插着海棠的青瓷瓶受力过猛,摇晃了几下,“哐当”一声狠狠摔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瓷片四溅,碎裂成无数片,鲜嫩的海棠花瓣散落一地,狼藉不堪,像极了此刻支离破碎的局面。 孩子保不住了…… 江揽意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一句话,前世的血色记忆瞬间翻涌而上——那些被陷害失去皇嗣的妃嫔,那些含冤而死的宫人,那些冰冷的阴谋与算计,此刻与眼前的鲜血重叠在一起,让她浑身冰冷,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软榻上,本就半昏半醒、气若游丝的张婉仪,像是冥冥之中听到了这句话,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空洞、绝望、死寂,瞳孔骤然散大,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崩溃与痛苦。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音,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泣血锥心的哭喊,冲破了她的喉咙: “我的孩子——!” 这一声哭喊,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骨的绝望,喊完之后,她头一歪,双眼一闭,彻底晕厥了过去,可哪怕昏死过去,那双瘦弱的手,依旧死死地、死死地护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节泛青,不肯松开分毫,仿佛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主子!”贴身宫女春桃再也撑不住,哭喊着扑到软榻边,伸手想要碰张婉仪,又怕伤了她,只能跪在榻前,哭得浑身发抖,“主子您醒醒啊!您别吓奴婢!孩子没了您也不能有事啊!” 另一名宫女夏竹早已瘫坐在地上,面无血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砸在地面的血迹上,晕开小小的水花,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婉仪!”江揽意也失声喊了一声,想要上前,却被秦嵩伸手拦住。 秦嵩瞬间回过神,深知此刻若是张婉仪也没了,那便是天大的祸事,他立刻收起所有慌乱,厉声吩咐身后的两名太医,语气不容置疑:“快!施针!取人中、内关、百会三穴,先稳住婉仪主子的脉象,护住心脉,绝不能让她出事!” “小李太医,去取人参,切最厚的参片,立刻给她含在舌下,吊住一口气!” “小张太医,准备止血汤方,按急脉方子抓药,立刻去煎,一刻都不能耽误!” 两名年轻太医不敢耽搁,齐声应道:“是!秦院正!”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药箱“啪”地一声打开,银光闪闪的银针整齐排列,人参段、药瓶、绢帕一一取出,动作麻利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秦嵩亲自执针,手指稳如泰山,精准地刺入张婉仪的穴位,捻转提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 暖阁内再次陷入忙碌,银针起落,药香弥漫,可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像附骨之疽,死死缠在每一个角落,压过了海棠香,压过了药香,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满室都是绝望与恐慌,沉甸甸地笼罩在长乐轩的每一寸空间。 江揽意僵立在原地,看着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施救,看着软榻上不省人事、面色死灰的张婉仪,看着地面上那片越扩越大、刺得人眼睛生疼的血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彻底凝固。 她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的梨花木小几上。 那上面,放着两碗还剩大半的燕窝羹。 白瓷描金碗,晶莹剔透的燕窝浸在清甜的汤汁里,上面撒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起来温润无害,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甜香。方才,张婉仪就是喝了几口这碗燕窝,不过片刻,便骤然发作。 之前毫无征兆,之前一切正常,偏偏在喝下燕窝之后,突发剧痛,胎气崩裂。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瞬间在江揽意的心底炸开,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燕窝……有问题。 不是意外,不是身体不适,而是有人在燕窝里动了手脚,下了伤胎、滑胎的狠厉药物,神不知鬼不觉,要的就是张婉仪腹中的皇嗣,要的就是一尸两命! 而她,江揽意,方才恰好与张婉仪独处,一同出现在暖阁,一同面对这碗燕窝。 凶手的目的,恐怕不止是除掉皇嗣,还要将这泼天的罪名,尽数栽到她的头上! 江揽意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眼底闪过一丝寒彻入骨的冷意,目光在燕窝碗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满室惶恐的宫人,心中已然明了——一场针对她、针对张婉仪的阴谋,从她踏入长乐轩的那一刻,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长乐轩的暖阁,依旧飘着窗外送来的海棠香气,可那温柔的春日暖阳,透过窗纱洒进来,却再也暖不热满室的冰凉,暖不活满地的狼藉,暖不回那个尚未出世便夭折的皇嗣。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变,彻底打碎了皇宫表面的平静温和,也将一场看不见硝烟、却致命无比的阴谋,赤裸裸地摆在了江揽意的面前。 而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秦嵩施针完毕,又亲自给张婉仪舌下含了参片,看着她微弱的气息渐渐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一脸凝重,不敢有半分松懈。他再次快步走到榻前,伸手重新搭在张婉仪的手腕上,凝神诊脉,确认她心脉稳固,只是依旧昏迷,才缓缓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沉重与惋惜。 就在这时,暖阁外再次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太医到来时更加迅猛、更加威严,伴随着侍卫、太监惶恐的请安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急切,大步跨入了暖阁。 是当朝天子,萧崇。 萧崇一身明黄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威严,平日里沉稳有度,可此刻,他眉头紧蹙,凤目含煞,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他方才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听闻长乐轩张婉仪突发急症、流血不止,惊得手中朱笔都掉落在奏折上,墨汁晕开一大片,片刻都没有耽误,直接丢下满桌政务,策马狂奔而来,连龙辇都没坐。 他一进门,目光便死死锁定在软榻上血迹斑斑、昏迷不醒的张婉仪身上,当看到地面上那片刺目的鲜血时,周身的气压瞬间低至极点,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陛下驾到——”随行太监尖着嗓子通传,声音都在发抖。 满殿宫人、太医,包括秦嵩在内,瞬间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贴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暖阁死寂一片,只剩下萧崇沉重而愤怒的脚步声。 萧崇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软榻前,看着张婉仪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死死护着小腹的手,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痛怒交加。他强压着心头的滔天怒火,看向秦嵩,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嵩,婉仪如何?腹中皇嗣如何?如实禀来!” 秦嵩浑身一颤,不敢有半分隐瞒,重重一揖,头埋得极低,声音沉重得如同铅块:“陛下……婉仪娘娘腹中龙胎,已然不保,小产了……老夫无能,未能保住龙嗣,罪该万死!” “什么?!” 萧崇勃然大怒,原本因急切而昏沉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而凶狠,如同暴怒的雄狮,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拍身旁的梨花木桌案!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暖阁都颤了一颤,上好的梨花木桌案瞬间裂开一道细缝,桌上的杯盏剧烈震动,发出清脆刺耳的碰撞声,茶水四溅,洒得满桌都是。萧崇声色俱厉,怒声咆哮,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岂有此理!朕的皇嗣!朕好不容易盼来的皇嗣,朕寄予厚望的皇嗣,竟然没了?!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一胎,怎么会突然小产?到底是怎么回事?!” 帝王震怒,天威难犯。 满殿死寂,所有跪倒在地的人浑身抖如筛糠,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陛下的霉头,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空气仿佛凝固成铁,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就在这死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像是一根根冰冷刺骨的针,齐刷刷地、不约而同地,钉在了站在暖阁中央、唯一没有跪倒、唯一与张婉仪独处过的江揽意身上。 猜忌、鄙夷、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冷眼旁观……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江揽意团团围住,几乎要将她凌迟。 谁都知道,江揽意身居婕妤之位,品性温婉,素来与张婉仪交好,可在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所谓的“交好”。张婉仪怀有龙嗣,前途无量,势必会威胁到其他妃嫔的地位,而江揽意,是最后一个与张婉仪独处的人,也是案发时唯一在场的高位妃嫔。 不用多想,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是江揽意嫉妒张婉仪怀孕,痛下杀手,害了皇嗣! 第121章 又起事端 暮春的风卷着宫墙深处的海棠香,漫过朱红廊柱,拂进长乐轩的暖阁。暖阁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熏得一室暖意融融,案上摆着新摘的白梅,清冽的香气本该压下殿内的沉闷,可此刻,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揽意立在暖阁正中央,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婕妤宫装,衬得她身姿纤秾合度,可那素来温润的眉眼间,此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寒。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冰凉的寒意从胸腔最深处滋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爬过脖颈,漫过指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住,连血液都像是要在血管里凝固,停止流动。 她在这深宫之中沉浮两世,太清楚这红墙之内的生存规则,太清楚殿内太医、宫人、内侍们投来的目光背后藏着怎样的猜忌与恶意,更清楚,此刻只要她有半分慌乱,半分失态,哪怕只是指尖微颤,眼神闪躲,就会彻底坠入旁人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到那时,便是百口莫辩,万劫不复的下场。 前世,她便是栽在了这样的圈套里,被人扣上残害皇嗣的罪名,打入冷宫,受尽折磨,最终落得个三尺白绫了却残生的结局。这一世,她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本以为能避开所有暗箭,却没想到,还是被人算准了时机,推到了风口浪尖。 江揽意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硬生生挺直了纤细却坚韧的脊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没有半分佝偻。凤目微抬,眸底沉静如深潭,不起半分波澜,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没有丝毫躲闪与怯懦。哪怕面对满殿铺天盖地的猜忌,哪怕迎上御座之上帝王萧崇那淬了寒冰的怒火,她依旧强作镇定,紧抿的唇瓣微微开启,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清冷而坚定:“陛下,此事另有隐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臣妃……” 她的话才刚起了个头,一道微弱、破碎,却带着蚀骨恨意的声音,突然从暖阁东侧的软榻上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辩解。 是张婉仪。 那个半个时辰前,还与她笑语盈盈,口口声声喊她“揽意姐姐”,说腹中龙裔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慰藉的女子,竟然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昏迷不醒的关键时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江揽意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软榻,心猛地一沉。 张婉仪躺在铺着锦绣软垫的软榻上,脸色死灰如纸,嘴唇青紫泛白,气息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那原本圆润白皙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蝉翼,没有半分血色,连脖颈处的青筋都清晰可见。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她眼角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滴砸在素色枕巾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看得人心生恻隐。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转动着僵硬得如同木偶一般的脖颈,空洞而绝望的目光,穿过围在榻边的太医与宫人,穿过殿内的重重人影,精准地、死死地锁定在江揽意的身上,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利刃,直直扎进江揽意的心底。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恭敬、依赖,没有了昔日姐妹相称的情深意重,只剩下刻骨的怨毒、蚀骨的恨意、崩溃的癫狂,还有那痛失腹中孩儿的无边绝望。 江揽意的心脏,像是被这道目光狠狠刺穿,疼得她几乎窒息。 张婉仪的嘴唇微微翕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带着泣血的嘶哑,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一字一顿,清晰地传遍暖阁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是你……” “揽婕妤……” “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满殿哗然。 原本屏息凝神的宫人、内侍们,全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看向江揽意的目光,瞬间从最初的隐晦猜忌,变成了笃定的鄙夷,从冷眼旁观,变成了避如蛇蝎。几位垂首诊脉的太医,也纷纷抬起头,看向江揽意的眼神里,带着震惊与不齿,仿佛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凶手。 江揽意的瞳孔骤然一缩,如遭重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软榻上的张婉仪,看着昔日那个纯良温顺、对她言听计从的妹妹,此刻用这样怨毒癫狂的眼神盯着自己,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口咬定是她害了她腹中的孩子。 一股极致的寒意与无边的委屈,瞬间冲上心头,酸涩的热流堵在喉间,几乎要让她落下泪来。可她知道,此刻不能哭,不能乱,不能示弱。在这深宫之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成为别人攻击她的利器,只会让帝王更加认定她心虚理亏。 江揽意立刻开口,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带着全然的坦荡与被诬陷的愤怒,字字铿锵:“婉仪,你胡说什么!本宫与你素来交好,情同姐妹,入宫以来从未对你动过半点手脚,更不可能害你的孩子!你清醒一点,定是你痛失孩儿,心神错乱,才会口不择言!” “清醒?”张婉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那笑声尖锐而破碎,笑得眼泪汹涌而出,笑得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我清醒不了!我的孩子没了!就在刚才,就在你来看我之后,就在喝了你也在场的那碗燕窝之后,我的孩子就没了!不是你是谁?!除了你,还有谁会害我!” 她越说越激动,气息急促得几乎喘不上来,脸色愈发惨白如纸,猛地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坐起来,伸出手想要去抓江揽意,可腹中传来的剧痛瞬间将她拽回,重重跌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口鲜红的鲜血涌上嘴角,顺着唇角滑落,染红了她苍白的唇瓣,触目惊心。 “方才只有你在我身边!只有你有机会动手!”张婉仪咳着血,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模样凄惨至极,“江揽意,你好狠的心!你嫉妒我怀了龙裔,嫉妒陛下对我腹中孩儿寄予厚望,你就对我的孩子下手!那是一条命啊!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是皇家的子嗣啊!你怎么敢!你怎么忍心!” 字字泣血,声声悲切,殿内的宫人内侍们见状,更是心生怜悯,看向江揽意的眼神愈发不善。 御座上,萧崇的目光,瞬间如利刃般落在江揽意身上。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彻骨的怀疑与压不住的怒意,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狠狠刮在她的身上,几乎要将她凌迟。 萧崇身着玄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冷冽,身为帝王,他素来多疑薄情,皇嗣于他而言,是国之根本,远比任何妃嫔的恩宠都要重要。此刻看着软榻上痛不欲生、奄奄一息的张婉仪,再看看站在殿中面色平静的江揽意,心中的猜忌如同野草般疯狂疯长。 他薄唇微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冻出来的:“江揽意,婉仪说的,可是真的?” 江揽意迎上帝王冰冷的目光,脊背挺得更直,没有半分退缩,眼神坦荡而坚定:“陛下,臣妃冤枉!臣妃今日午后闲来无事,听闻婉仪身子不适,特意前来长乐轩探望,两人在暖阁内相谈甚欢,从宫中趣事聊到家常琐事,直至半个时辰前婉仪突然突发急症,臣妃全程都在众人视线之内,从未离开过半步,更没有机会接触婉仪的饮食,动手加害皇嗣!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栽赃于臣妃!” “栽赃?”张婉仪哭得崩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身体剧烈颤抖,“那碗燕窝,是我特意让春桃端来的,说是补身安胎,送到暖阁之后,只有你我二人饮用,除了你,还有谁能害我?江揽意,你这个毒妇!你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啊!” 她哭喊着,双手死死抓着榻上的锦被,指节泛白,模样癫狂至极。 站在榻边的宫女春桃,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恐惧与怯懦:“陛下……那碗燕窝……是奴婢亲手从御膳房端来的,路上小心翼翼,没有任何人接触,送到暖阁之后,也只有江娘娘和婉仪主子用过,期间不曾有旁人靠近……”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致命的稻草,将所有的嫌疑,彻彻底底地压在了江揽意的身上。 殿内的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没想到揽婕妤看着温婉,竟然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 “婉仪主子怀着龙裔,她这是嫉妒疯了吧!” “残害皇嗣,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细碎的指责声,像针一样扎进江揽意的耳朵里,可她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攥紧的指尖,早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萧崇的脸色愈发阴沉,周身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他死死盯着江揽意,一字一句,带着最后的耐心,冷声道:“朕再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你做的?” 江揽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入无底的深渊。 她太清楚眼前的局势了,此刻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人都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了她是因妒生恨,残害皇嗣的凶手。张婉仪的指证,宫人的证词,两人独处的时机,所有的一切,都对她极端不利,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死局。 可她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认了,就是死路一条,就是永世不得翻身的污名,就是前世悲剧的重演。她忍辱负重重来一世,不是为了再死一次的。 江揽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与委屈,目光愈发坚定,直直看向萧崇,又迅速扫过案几上那碗还剩小半的燕窝羹,声音清亮而沉稳,响彻整个暖阁:“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妃是否清白,一验便知!那碗燕窝至今还在案上,未曾动过,只要让太医立刻查验燕窝之中是否含有滑胎伤胎之药,便能真相大白!若是燕窝之中无毒,臣妃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若是燕窝之中有毒,便证明臣妃是被人蓄意陷害,真凶另有其人!” 站在一旁的太医院院正秦嵩,跟随萧崇多年,素来公正不阿,闻言眼前一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叩首:“陛下!江娘娘所言极是!查验食物残汁,乃是辨明真相最直接的办法!老夫精通各类毒理,立刻便可查验!” 萧崇盯着江揽意,看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心虚闪躲,不像是心虚认罪的模样,可再看看榻上哭得奄奄一息、血泪齐流的张婉仪,心头怒火与疑虑交织,翻涌不休。他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帝王的决断。 最终,他冷声道:“准!秦嵩,立刻查验燕窝!若是查出半分异样,朕定将江揽意严惩不贷,绝不轻饶!” “是!陛下!” 秦嵩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案几前,动作麻利地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验毒银针,又拿出专门用来查验毒物的药巾,先是将银针轻轻探入燕窝羹之中,静置片刻,随后取出银针仔细查看,又蘸取少许燕窝汤汁,涂在药巾上,一系列动作熟练而迅速,一丝不苟。 暖阁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秦嵩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揽意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冰凉的汗水浸透了指尖,黏腻难受。她死死盯着那碗燕窝,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知道,这碗燕窝,是她唯一的生机,是她撕开这场阴谋的唯一突破口。 而这场骤起的冤屈,这场深宫之中精心策划的阴谋,才刚刚拉开最凶险的序幕。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棂洒进暖阁,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阁内的炭火依旧温暖,可江揽意只觉得,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无底的深渊,一步错,便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软榻上的张婉仪,见秦嵩开始查验燕窝,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她不顾身体的剧痛,再次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哭声凄厉而绝望,响彻整个长乐轩,连殿外的宫人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你是谁?!方才这殿里,只有你我二人!除了你,还有谁会害我?!” “你圣宠正浓,陛下近日日日宿在你的长信宫,眼看我有了皇子,怕我分走你的恩宠,怕我将来母凭子贵,压过你的风头,所以你就狠下心来,害了我的孩子……江揽意,你好狠的心!你好狠啊!”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字字泣血,句句悲切,那痛失爱子的绝望与崩溃,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众人面前,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都会觉得她是被冤枉的可怜人。 可她不知道,在暗处动手的从来不是江揽意,而是深居后宫、手握权柄的皇后凤玥;她不知道,自己所谓的怀孕,本就是皇后一手策划的假孕骗局,早已被人算准了时机,利用她的期盼,布下了这场针对江揽意的死局;她更不知道,真正让她“小产”的,根本不是那碗燕窝,而是她寝殿内日夜燃烧的、掺了致命秘药的安神香。 她只知道,在自己“小产”之前,唯一接触过的人,只有江揽意。 丧子之痛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不甘、绝望、委屈,全部化作了对江揽意的滔天恨意,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成为了刺向江揽意最锋利的刀。 萧崇本就多疑薄情,此刻看着痛不欲生、奄奄一息的张婉仪,再看看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拒不认罪的江揽意,心中的猜忌瞬间翻涌而上,几乎要淹没所有的理智。他宠江揽意,喜欢她的聪慧温婉,喜欢她的与众不同,可皇嗣于他而言,是江山传承的根本,远比一个美人更加重要,更加珍贵。 在江山子嗣面前,再盛的恩宠,都显得微不足道。 “江揽意,”萧崇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怒意,“婉仪所说,可是真的?你当真因嫉妒,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陛下,臣妾冤枉!”江揽意立刻屈膝行礼,双膝稳稳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脊背依旧挺直如松,语气冷静而坚定,没有半分慌乱,“臣妾方才进入长乐轩后,一直与婉仪在暖阁闲谈,从未碰过她的饮食,从未靠近她的榻边,更没有半分加害她的心思!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都是有心人刻意编造的谎言,臣妾绝无可能做出这等残害皇家子嗣、大逆不道之事!” 第122章 孩子不保! 暮春的风裹挟着海棠花香,漫过长乐轩的朱红宫墙,穿过雕花窗棂,轻轻拂在暖阁内的描金楠木桌案上。 案几上的白瓷燕窝碗还冒着袅袅热气,清润的甜香混着殿内常年焚着的安神香,交织成一派温婉平和的假象。 江揽意指尖还残留着瓷碗的微凉,指腹摩挲着碗沿细密的缠枝莲纹,耳边却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痛呼,瞬间撕碎了这虚假的宁静。 她猛地抬眸,只见方才还笑语盈盈、捧着燕窝羹细品的张婉仪,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白得像一张被暴晒过的素纸,连耳后颈侧的肌肤都泛着一层濒死的青灰。 原本莹润饱满的脸颊瞬间塌陷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转瞬便汇成溪流,顺着鬓角的碎发滑落,浸湿了浅粉色宫装的衣襟,晕开一小片深痕。 “婉仪妹妹?”江揽意心头一紧,刚要起身,便见张婉仪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肩膀像被寒风裹挟的枯叶般疯狂哆嗦,双手死死按住微微隆起的小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青,青筋在手背上一根根凸起,如同狰狞的小蛇盘踞。 她的五官因极致的痛苦扭曲变形,原本温顺柔和的眉眼死死蹙起,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发出细碎而破碎的气音。 “痛……好痛……”张婉仪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破碎,混着浓重的喘息,“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暖阁内瞬间乱作一团,张婉仪的贴身宫女春桃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榻边的锦缎,哭喊着:“主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另一名宫女夏竹更是魂飞魄散,疯了似的往外跑,裙摆扫过地面的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嘴里不停喊着:“太医!快传太医!婉仪主子出事了!” 江揽意快步走到榻边,目光触及张婉仪浅粉色裙摆下渗出的刺目鲜红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鲜红起初只是几点,如同落在粉缎上的朱砂,随后越来越多,顺着裙摆的褶皱往下流淌,滴落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晕开一大片骇人的血色。 暮春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在血迹上,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头皮发麻——那是安胎之人最忌讳的见红,是胎象骤变的征兆。 “都慌什么!”江揽意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厉声稳住局面,她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让乱作一团的宫人安静了几分。 “春桃,去打一盆温水,拿干净的软巾,给婉仪娘娘擦去脸上的冷汗,动作轻一点!” “夏竹,快去太医院请秦太医,就说婉仪主子突发急症,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是!是!”两名宫女连忙应声,各自行动起来。 江揽意俯身,看着张婉仪痛得几乎晕厥的模样,只见她死死咬着嘴唇,唇瓣已经渗出血丝,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尽折磨的虾米。 她伸出手,想要扶她,却又怕触碰加重她的疼痛,手僵在半空中。 心底那根悬了多日的细刺,从入宫以来便隐隐不安的预感,在这一刻狠狠刺穿心脏,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太清楚这深宫之中的阴私诡谲,张婉仪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绝非意外。 暖阁内的安神香依旧袅袅,清甜的香气中,似乎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异香,细若微尘,缥缈难寻,稍不留意便会当作是春日草木的清气。 江揽意心中一动,指尖下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不过半刻钟,秦嵩便带着两名太医狂奔而来,花甲之年的老者须发半白,脸上布满岁月的皱纹,平日里规整的官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玉带都歪了半边,手中的药箱险些跌落在地。 他刚踏入暖阁,便被浓重的血腥味呛得眉头一皱,顾不上向江揽意行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地,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张婉仪手腕内侧的脉门上,双目紧闭,凝神诊脉。 暖阁内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剩下张婉仪微弱的喘息,还有秦嵩略显粗重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秦嵩的脸上,看着他眉头一点点拧紧,从最初的沉稳,变成凝重,再变成惊慌,最后,那苍老的脸上彻底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手指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搭在脉门上的力道都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殿外的海棠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花瓣纷飞,落在窗棂上,美得如同幻境,却与暖阁内的绝望形成刺眼的对比。 片刻之后,秦嵩猛地睁开眼睛,手指骤然一松,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身后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睁大眼睛,看着软榻上的张婉仪,又看向江揽意,嘴唇哆嗦着,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破碎:“完了……大势已去……婉仪主子胎动骤失,胎气崩裂,胎元已绝……孩子……孩子保不住了啊!” “我的孩子——!”张婉仪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宣判,猛地睁开眼,空洞的眸子里瞬间溢满绝望,那是一种失去所有支撑的崩溃,一声泣血的哭喊后,她头一歪,再次晕厥过去,可哪怕昏死过去,那双瘦弱的手依旧死死护在小腹上,指节泛青,不肯松开分毫。 “主子!”春桃扑到榻边,哭得浑身发抖,“您醒醒啊!孩子没了您也不能有事啊!”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太监惶恐的请安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急切,大步跨入了暖阁。 是当朝天子,萧崇。 他一身明黄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威严,平日里沉稳有度,可此刻,他眉头紧蹙,凤目含煞,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他刚在养心殿批阅奏折,听闻长乐轩张婉仪突发急症、流血不止,惊得手中朱笔都掉落在奏折上,墨汁晕开一大片,片刻都没有耽误,直接丢下满桌政务,策马狂奔而来,连龙辇都没坐。 萧崇一进门,目光便死死锁定在软榻上血迹斑斑、昏迷不醒的张婉仪身上,当看到地面上那片刺目的鲜血时,周身的气压瞬间低至极点,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秦嵩,朕的皇嗣呢?!”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人耳膜发疼。 秦嵩浑身一颤,重重一揖,头埋得极低,声音沉重得如同铅块:“陛下……婉仪娘娘腹中龙胎,已然不保,小产了……老夫无能,未能保住龙嗣,罪该万死!” “什么?!”萧崇勃然大怒,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拍身旁的梨花木桌案! “砰——”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暖阁都颤了一颤,上好的梨花木桌案瞬间裂开一道细缝,桌上的杯盏剧烈震动,发出清脆刺耳的碰撞声,茶水四溅。 他声色俱厉,怒声咆哮:“岂有此理!朕的皇嗣!朕好不容易盼来的皇嗣,竟然没了?!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一胎,怎么会突然小产?到底是怎么回事?!” 帝王震怒,天威难犯,满殿宫人、太医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贴地,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陛下的霉头,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空气仿佛凝固成铁,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就在这死寂之中,软榻上的张婉仪忽然悠悠转醒,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空洞而绝望的目光穿过围在榻边的人群,精准地、死死地锁定在江揽意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恭敬、依赖,只剩下刻骨的怨毒、蚀骨的恨意、崩溃的癫狂,还有那痛失腹中孩儿的无边绝望,像淬了毒的利刃,直直扎进江揽意的心底。 “是你……”张婉仪的嘴唇微微翕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泣血的嘶哑。 “揽婕妤……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一句话,如同千斤巨石砸在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满殿哗然,原本屏息凝神的宫人、内侍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看向江揽意的目光瞬间从隐晦的猜忌变成了笃定的鄙夷,从冷眼旁观变成了避如蛇蝎。 几位垂首诊脉的太医也纷纷抬起头,看向江揽意的眼神里带着震惊与不齿,仿佛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凶手。 江揽意的瞳孔骤然一缩,如遭重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软榻上的张婉仪,看着昔日那个纯良温顺、对她言听计从的女子,此刻用这样怨毒癫狂的眼神盯着自己,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口咬定是她害了她腹中的孩子。 一股极致的寒意与无边的委屈瞬间冲上心头,酸涩的热流堵在喉间,几乎要让她落下泪来。 可她知道,此刻不能哭,不能乱,不能示弱,在这深宫之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成为别人攻击她的利器。 “婉仪,你胡说什么!”江揽意立刻开口,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带着全然的坦荡与被诬陷的愤怒,字字铿锵。 “本宫与你素来交好,情同姐妹,入宫以来从未对你动过半点手脚,更不可能害你的孩子!你清醒一点,定是你痛失孩儿,心神错乱,才会口不择言!” “清醒?”张婉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那笑声尖锐而破碎,笑得眼泪汹涌而出,笑得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清醒不了!我的孩子没了!就在刚才,就在你来看我之后,就在喝了你也在场的那碗燕窝之后,我的孩子就没了!不是你是谁?!除了你,还有谁会害我!” 她越说越激动,气息急促得几乎喘不上来,脸色愈发惨白如纸,猛地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坐起来,伸出手想要去抓江揽意,可腹中传来的剧痛瞬间将她拽回,重重跌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口鲜红的鲜血涌上嘴角,顺着唇角滑落,染红了她苍白的唇瓣,触目惊心。 “方才只有你在我身边!只有你有机会动手!”张婉仪咳着血,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模样凄惨至极。 “江揽意,你好狠的心!你嫉妒我怀了龙裔,嫉妒陛下对我腹中孩儿寄予厚望,你就对我的孩子下手!那是一条命啊!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是皇家的子嗣啊!你怎么敢!你怎么忍心!” 字字泣血,声声悲切,殿内的宫人内侍们见状,更是心生怜悯,看向江揽意的眼神愈发不善。 御座上,萧崇的目光瞬间如利刃般落在江揽意身上,冰冷、锐利,带着彻骨的怀疑与压不住的怒意,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狠狠刮在她的身上。 萧崇素来多疑薄情,皇嗣于他而言,是国之根本,远比任何妃嫔的恩宠都要重要。 此刻看着软榻上痛不欲生、奄奄一息的张婉仪,再看看站在殿中面色平静的江揽意,心中的猜忌如同野草般疯狂疯长。 他薄唇微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江揽意,婉仪说的,可是真的?” “陛下,臣妃冤枉!”江揽意迎上帝王冰冷的目光,脊背挺得更直,没有半分退缩,眼神坦荡而坚定。 “臣妃今日午后闲来无事,听闻婉仪身子不适,特意前来长乐轩探望,两人在暖阁内相谈甚欢,从宫中趣事聊到家常琐事,直至方才婉仪突然突发急症,臣妃全程都在众人视线之内,从未离开过半步,更没有机会接触婉仪的饮食,动手加害皇嗣!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栽赃于臣妃!” “栽赃?”张婉仪哭得崩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身体剧烈颤抖。 “那碗燕窝,是我特意让春桃端来的,说是补身安胎,送到暖阁之后,只有你我二人饮用,除了你,还有谁能害我?江揽意,你这个毒妇!你还我的孩子!” 站在榻边的春桃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哽咽着开口:“陛下……那碗燕窝……是奴婢亲手从御膳房端来的,路上小心翼翼,没有任何人接触,送到暖阁之后,也只有江娘娘和婉仪主子用过,期间不曾有旁人靠近……”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致命的稻草,将所有的嫌疑彻彻底底地压在了江揽意的身上。 殿内的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传入耳中:“没想到揽婕妤看着温婉,竟然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婉仪主子怀着龙裔,她这是嫉妒疯了吧!”“残害皇嗣,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细碎的指责声像针一样扎进江揽意的耳朵里,可她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攥紧的指尖早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江揽意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响彻整个暖阁。 “臣妃是否清白,一验便知!那碗燕窝至今还在案上,未曾动过,只要让太医立刻查验燕窝之中是否含有滑胎伤胎之药,便能真相大白!若是燕窝之中无毒,臣妃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若是燕窝之中有毒,便证明臣妃是被人蓄意陷害,真凶另有其人!” 秦嵩闻言眼前一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叩首:“陛下!江娘娘所言极是!查验食物残汁,乃是辨明真相最直接的办法!老夫精通各类毒理,立刻便可查验!” 萧崇盯着江揽意,看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心虚闪躲,不像是认罪的模样,可再看看榻上哭得奄奄一息的张婉仪,心头怒火与疑虑交织。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冷声道:“准!秦嵩,立刻查验燕窝!若是查出半分异样,朕定将江揽意严惩不贷!” 秦嵩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案几前,从药箱里取出验毒银针和专门查验毒物的药巾。 他先将银针轻轻探入燕窝羹之中,静置片刻后取出,银针依旧光洁,没有半分发黑;又蘸取少许燕窝汤汁涂在药巾上,药巾也未曾变色。 他反复查验了数次,甚至凑近鼻尖细细嗅闻,眉头越拧越紧,最终只能摇了摇头,躬身回禀:“陛下,燕窝之中……未验出任何毒物。” “哈哈哈……”张婉仪发出一阵绝望的惨笑,“陛下您看!她连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这不是她害的,还能是谁?!”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从长乐轩外缓缓传来。 玉珠相击,声音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的混乱。 第123章 被人陷害 “陛下……婉仪娘娘腹中龙胎,已然不保。”秦嵩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沉重如灌了铅的钟,震得殿内落针可闻。 他花甲之年的脊背弯成一道佝偻的弧,花白的须发垂落,沾了些许地面的寒气,方才诊脉时攥紧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无力与惶恐,连带着周身的药箱都似凝了一层寒霜。 “岂有此理!”萧崇勃然大怒,猛地抬手狠狠一拍身侧的梨花木桌案,掌风裹挟着帝王的雷霆之怒,震得案上的白瓷杯盏应声翻倒,温热的茶水泼洒而出,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精致的茶盖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周身的明黄色常服因盛怒微微鼓荡,腰束的玉带硌得腰侧发紧,凤目圆睁,眸底翻涌着滔天怒火,连带着额角的青筋都根根凸起,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棱,砸在众人心上:“好好的一胎,怎么会突然小产?朕的皇嗣,竟折在这长乐轩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帝王震怒,天威难犯。满殿的宫人、内侍、太医尽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不敢有半分异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成为帝王怒火的宣泄口,唯有殿中央的江揽意,依旧挺直着脊背站着,指尖却悄然攥紧。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那目光里裹着猜忌、鄙夷、幸灾乐祸,还有几分落井下石的快意,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刺得人皮肤生疼。 谁都知道,她是最后一个与张婉仪独处的人,是近日圣宠正浓的揽婕妤,更是最有可能因妒生恨,对身怀龙裔的张婉仪下手的人。毕竟深宫之中,因争宠而残害皇嗣的事,从来都不少见。 江揽意唇瓣微启,正要开口辩解,软榻上的张婉仪却突然悠悠转醒,她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此刻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眼睫颤了颤,空洞无神的目光穿过围拢的人群,精准地、死死地锁定在江揽意身上,那目光里翻涌着蚀骨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尖刀,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是你……”张婉仪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她微微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直指江揽意,指节因用力而泛青,“江揽意!是你害了我的孩子!是你这个毒妇!” “婉仪,你胡说什么!”江揽意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榻上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痛心,“我与你素来交好,入宫以来你事事以我为依靠,我怎会害你腹中孩儿?你定是痛失孩儿,心神错乱,才会口不择言!”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被诬陷的愤怒,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只当是狡辩,连萧崇看她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冰冷的怀疑。 “错乱?”张婉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那笑声尖锐刺耳,搅得殿内人心惶惶,泪水混着嘴角渗出的血水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刺目的红痕,“我清醒得很!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方才只有你在我身边,只有你有机会动手!那碗燕窝,那碗补身的燕窝,只有你我二人喝过,不是你是谁?!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的孩子下此毒手!” 她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腹中的疼痛阵阵袭来,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江揽意,那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的贴身宫女锦儿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额角便渗出血丝,她哽咽着,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求陛下为我家主子做主!那碗燕窝是奴婢亲手从御膳房端来的,一路上小心翼翼,避开了所有人,没有任何人接触过,送到暖阁后,确实只有江娘娘和我家主子用过,期间不曾有旁人靠近半步……” 锦儿的话,如同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将所有的嫌疑都彻彻底底地扣在了江揽意的头上。 殿内的议论声悄然响起,细碎却清晰,像蚊子嗡嗡作响,钻入江揽意的耳中:“果然是揽婕妤,看着温婉,心思竟这般歹毒……”“婉仪娘娘怀着龙裔,她定是嫉妒了,圣宠再浓,哪比得上龙裔金贵……”“残害皇嗣,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江家这次怕是要完了……” “陛下,臣妃冤枉!”江揽意猛地屈膝跪地,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弯曲,她抬眸迎上萧崇冰冷的目光,眼底满是坦荡与急切,“燕窝之中是否有毒,一验便知!那碗燕窝还在案几之上,未曾动过分毫,只要让秦太医仔细查验,便能真相大白!臣妃若真的做了,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栽赃嫁祸于臣妃!” 她的话条理清晰,字字铿锵,让萧崇眼底的怒火微微敛了几分,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碗还剩些许羹汤的白瓷碗上,沉吟片刻。 秦嵩见状,立刻应声:“陛下,臣即刻查验!定当仔细分辨,绝不放过半分蛛丝马迹!” 说着,他起身快步走到案几前,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银针、毒鉴粉,还有数种辨毒的草药,一一排布开来。 他先将银针轻轻探入燕窝羹中,静置三息后取出,银针依旧光洁莹白,没有半分发黑;又取了少许毒鉴粉撒入羹汤,粉末遇汤便融,却未发生任何颜色变化;最后他捻起少许草药,蘸了羹汤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眉头越拧越紧。 反复查验数次,换了三种辨毒之法,秦嵩的脸色愈发凝重,最终他放下手中的草药,对着萧崇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无奈与惋惜:“陛下,臣反复查验,燕窝之中……未验出任何毒物,无滑胎、伤胎之效。” “哈哈哈……”张婉仪发出一阵绝望的惨笑,笑到最后,竟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锦被,“陛下您看!她连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心思这般缜密,若不是早有预谋,怎会做得如此天衣无缝?这不是她害的,还能是谁?!求陛下为臣妾做主,为臣妾那未出世的孩子做主啊!” 殿内一片哗然,众人看向江揽意的目光,已然从怀疑变成了笃定的鄙夷,连萧崇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从长乐轩外缓缓传来。 玉珠相击,声音清越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由远及近,一步步敲在众人的心尖上,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混乱与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后凤玥身着一袭正红色绣明黄凤凰的凤袍,袍身之上,彩凤振翅欲飞,祥云环绕左右,每一针每一线都由绣坊巧手精工细作,金线在春日的日光下泛着冷锐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明黄的配色,是独属于中宫皇后的尊荣,无人敢僭越。 她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赤金流苏垂落肩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每一块翡翠都莹润通透,衬得她面容端庄,气质雍容,母仪天下的威仪尽显无遗。 凤玥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入长乐轩,她的步伐不快,却步步生莲,裙摆扫过地面,不带半分尘埃,周身的宫女内侍皆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将她衬得如同九天之上的凤凰,高不可攀。 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悲痛,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愁绪,连眼角的余光扫过榻上血迹斑斑的张婉仪时,都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悯,仿佛真的在为痛失龙裔的婉仪惋惜。 凤玥一步步走到萧崇身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动作优雅,礼数周全,语气温婉而沉重,像春日里的细雨,看似柔和,却字字敲在人心上:“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切莫因一时动怒,伤了自身根基。皇嗣虽逝,可陛下的龙体,才是我大萧的根本啊。” 她说着,轻轻抬起手,素白的手指覆上萧崇的手背,动作温柔体贴,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尽显中宫皇后的温婉与大气,让萧崇周身的怒火,稍稍敛了几分。 随即,凤玥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江揽意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与得意,快得如同流星划过,稍不留意便会错过,可那抹算计,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江揽意的眼中。 只是凤玥的语气,依旧端庄温婉,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仿佛真的在为江揽意的所作所为感到惋惜:“揽婕妤,本宫知道你近日得陛下盛宠,心气儿自然高了些,后宫之中,争宠吃醋本是常事,本宫也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皇嗣的心思。”凤玥的声音微微抬高,带着几分中宫的威严,“皇家子嗣是国之根本,何等贵重,是我大萧的未来,是江山社稷的希望,你怎能因一时的嫉妒,犯下这等滔天大错?你对得起陛下的恩宠,对得起你江家百年的基业吗?” “如今婉仪痛失龙裔,伤心欲绝,几欲寻死,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的线索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你,你就算再辩解,再巧言令色,又有什么用呢?”凤玥的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江揽意的自尊,“不如坦然认罪,或许陛下念及往日的情分,念及你江家对大萧的功劳,还能从轻发落,饶过你江家满门,留你一条性命。” 凤玥的话音刚落,一旁站着的婉嫔立刻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尖细而刻薄,像是抓住了邀功的好机会,素来依附皇后的她,此刻自然要拼尽全力表忠心:“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臣妾早就听说,揽婕妤近日因婉仪妹妹有孕,心中多有不满,时常在长信宫中抱怨,说婉仪妹妹出身低微,不过是太常寺典簿之女,无依无靠,不配怀有龙裔,玷污了皇家的血脉!如今看来,果然是因妒生恨,才对婉仪妹妹的孩子狠下杀手!” 婉嫔身着湖蓝色宫装,鬓边插着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可那点翠的莹润,却衬得她的面容愈发刻薄,她看着江揽意的目光,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仿佛早已盼着江揽意落难。 丽妃也连忙跟着点头,她与江揽意素来不和,早年曾因争宠结下嫌隙,江揽意入宫后圣宠日隆,更是让她心中嫉妒不已,此刻见江揽意落难,自然要落井下石,踩上一脚:“正是!方才臣妾的宫人在长乐轩外洒扫,亲眼看见揽婕妤进入暖阁后,不过半刻钟,殿内就隐约传来争执之声,声音还不小,像是在为了什么事争执不下!定是婕妤娘娘见婉仪妹妹身怀龙裔,心生不满,与她起了冲突,恼羞成怒之下,才痛下杀手,害了婉仪妹妹的孩子!” 丽妃的声音柔媚,却裹着刺骨的寒意,她说着,还朝自己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宫人立刻跪倒在地,附和着点头,证明丽妃所言非虚。 紧接着,几个被皇后提前收买的宫人,也纷纷跪倒在地,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头如捣蒜,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个含糊其辞地作证,想要将江揽意彻底钉在“残害皇嗣”的罪名上。 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声音带着刻意的惶恐:“陛下!奴才方才在廊下伺候,确实听见暖阁里有争执声,还隐隐约约听见江娘娘说了‘不知好歹’‘自不量力’之类的话!奴才当时还纳闷,如今想来,定是江娘娘因婉仪主子有孕,心生怨恨,才说出这般话来!” 另一个负责伺候茶水的宫女也跟着附和,她的头埋得极低,不敢看江揽意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众人听清:“陛下,奴才奉茶时,看见江娘娘在婉仪主子喝汤前,偷偷靠近过案几,背对着众人,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奴才当时不敢多问,如今想来,定是江娘娘在燕窝里下了东西,只是手段隐秘,才没被查出来!” 还有一个洒扫的宫女,浑身瑟瑟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颤声道:“奴才瞧着江娘娘今日神色异常,进门时眼底就带着寒气,冷冰冰的,看人的眼神都带着狠戾,一看就是心怀不轨,没安好心!奴才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才知道,江娘娘竟是存了害龙裔的心思!” 一人作证,众人附和,人证、情境、情绪,环环相扣,层层围堵,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江揽意死死地困在中央。 所有的“证据”都死死地指向她,没有半分偏颇,仿佛她就是那个因妒生恨、残害皇嗣的毒妇,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留。 江揽意跪在地上,被众人的指责与猜忌层层包围,那声音像潮水一般,一波波涌来,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金芒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她的肩头,可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像是坠入了万丈冰窟,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聪慧狠绝,心思缜密,两世在后宫周旋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惯会借力打力、步步为营,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有见过?什么样的明枪暗箭没有躲过? 可这一次,皇后凤玥的算计太过周密,太过狠辣,从挑唆无宠无靠的张婉仪假孕求存,到在张婉仪日日焚着的安神香中掺入无色无味的碎寒草,再到收买宫人、联合妃嫔,布下天罗地网,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至极,掐准了所有的时机,让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张婉仪的恨意太过真切,痛失“孩儿”的绝望让她失去了所有的理智,成为了皇后手中最锋利的棋子,不顾一切地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丝毫没有念及往日的情分。 帝王的猜忌太过冰冷,在皇嗣面前,所有的恩宠都不堪一击,萧崇多疑薄情,江山社稷重于一切,哪怕她素来温婉,深得圣宠,可在“残害皇嗣”的罪名面前,所有的情分都成了过眼云烟,他不会信她,只会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真相”。 满殿的妃嫔宫人,要么别有用心,要么趋炎附势,要么畏惧皇后的威严,一个个落井下石,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辩解,没有人愿意相信她的清白,所有人都只想踩着她的尸骨,博取皇后的欢心,求得自己的安稳。 所有的一切,都将她逼到了绝境,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她有口,却不能言。 她有理,却无处说。 面对一个刚刚“丧子”、情绪彻底崩溃的柔弱妃子,面对满殿别有用心、落井下石的敌人,面对一个多疑薄情、只信自己所见所闻的帝王,她纵有千般智谋,万般口舌,也百口莫辩,只能任由污水泼在自己身上,任由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第124章 禁足风波 春风卷着漫天海棠花瓣,从敞开的窗棂飘进压抑窒息的瑶光殿。 粉白的瓣儿薄如蝉翼,乘着软风悠悠荡荡,像漫天揉碎了的雪。 轻轻落在江揽意微凉的月白绫裙上,沾在她垂在身侧的指尖纹路上。 贴在她冰沁的手背上,凝了一瞬的春日温软,便又被她周身的寒气浸得发凉。 那花瓣柔软细腻,指腹轻捻便会碾出清甜的花汁,带着暮春独有的暖意与海棠特有的淡香。 可落在江揽意身上,却重如千斤,每一片都像压在心头的磐石。 压得她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仿佛那不是轻飘飘的花片,而是众人句句戳心的指责。 是皇后步步为营的算计,是帝王眼底彻骨的猜忌。 一层层,一道道,密不透风地将她裹住,死死地压在这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让她动弹不得。 她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交织的万般香气。 窗外飘来的海棠清甜,案几上未凉燕窝的温润稠香。 殿内铜炉里焚着的安神香的清雅,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细若微尘的冷香。 那是碎寒草的气息,缥缈难寻,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刺。 死死地扎在她的鼻尖,一下下刺着。 提醒着她这场精心编织的阴谋的全部真相。 提醒着她皇后凤玥藏在端庄雍容下的狠辣与歹毒。 那碎寒草,是极偏门的阴毒草药,生来无色无味。 磨成粉末与安神香相融后,更是消弭了所有痕迹,常人凑近了也绝难察觉。 可这草性极寒,身怀六甲之人日日接触,便会悄无声息地扰了胎气。 让胎相日渐不稳,最终落得胎元尽失的下场,且事后无迹可寻。 就算是医术高明如秦嵩这般的太医,若不刻意去查验那日日焚着的安神香。 只盯着饮食汤药,也绝难发现这藏在香气里的端倪。 皇后算得太准了,算准了秦嵩身为太医,第一反应必是查验入口的燕窝茶汤。 算准了满殿众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饮食下毒”这最直白的构陷上。 却偏偏忽略了那殿内日日萦绕、最不起眼的安神香。 这才是最狠的算计,借最寻常的东西,行最阴毒的手段。 还让她百口莫辩,无处申冤。 江揽意站在原地,指尖缓缓攥紧。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刺破了细嫩的皮肉,传来一阵尖锐的、钻心的刺痛。 温热的血珠从掌心的伤口渗出,一点点沾在指尖。 带着浓重的、腥甜的血腥味,与空气中的花香、香气相混。 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窒闷。 可这皮肉上的痛,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那点刺痛,不过是让她保持清醒的良药。 而心底的痛,却像被钝刀反复切割,血肉模糊,连呼吸都带着疼。 前世被诬陷、被抛弃、被推入废井惨死的画面,如同翻涌的潮水般猛地涌入脑海。 与眼前的场景重重叠叠,光影交错,几乎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过往。 前世的她,也是这样被众人围堵在宫殿之中。 也是这样百口莫辩,也是这样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最终被帝王一纸赐死的圣旨,断了所有生路。 被趋炎附势的江家舍弃,连宗族的墓地都入不得。 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到死,都没有一口薄棺为她遮身。 那刺骨的寒意,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被最亲近之人背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痛苦。 再次汹涌地席卷而来,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指尖的血珠也因这颤抖,滴落在青石板上。 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像极了她前世流尽的血。 她抬眸,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围堵的人群,望向高高在上的御座方向。 望向面色阴沉、凤目含霜的帝王萧崇。 望向站在帝王身侧、一脸伪善、眼底藏着杀机的皇后凤玥。 望向软榻上哭得撕心裂肺、被人当作棋子却不自知的张婉仪。 再望向殿内那些或面露鄙夷、或幸灾乐祸、或趋炎附势的妃嫔宫人。 眼底一片冰冷彻骨,没有半分温度。 像寒冬腊月里结了厚冰的湖,寒冽逼人,冻得人瑟瑟发抖。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真正正落入了皇后凤玥布下的死局。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是一场看似必输的困局。 是皇后为她量身打造的坟墓。 从挑唆张婉仪假孕,到在安神香中掺碎寒草。 再到收买宫人、联合妃嫔,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至极。 每一个环节都掐准了所有的时机。 一步步引她入局,再重重落下机关。 想要让她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 江揽意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细碎的阴影,像蝶翼轻覆。 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慌乱、委屈、痛苦与绝望。 也掩去了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再睁开时,眸底的所有情绪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燃着烈火的狠光。 那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独有的锋芒。 是身处万丈绝境,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认命的倔强。 她不会认输。 绝不会。 哪怕身处万丈深渊,哪怕身陷绝境。 哪怕被全世界误解,被所有人唾弃。 她也要拼尽全力,撕开这漫天的谎言。 找出隐藏在层层迷雾后的真相。 为自己洗清这莫须有的冤屈。 让那些陷害她、算计她、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要反手将布下这场阴谋的皇后凤玥,彻底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让她尝尝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滋味。 让她也体会一下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尸骨无存。 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最彻底的代价。 暖阁内,秦嵩还在反复查验着案几上的燕窝碗和周遭的器物。 银针换了一根又一根,每一根都擦得光洁莹白。 探入燕窝羹中静置许久,依旧不见半分发黑。 特制的毒鉴粉用了一勺又一勺,撒入羹汤、沾在碗沿。 都未曾发生半分颜色变化。 他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脸上满是焦灼与无奈。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却始终没有想到,这场祸事的根源。 竟出在那殿内日日焚着、看似无害的安神香上。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在长乐轩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众人的衣摆上,落在那片刺目的血迹旁。 海棠花瓣还在漫天纷飞,粉白一片,美得如同虚幻的仙境。 可长乐轩内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藏在安神香中的碎寒草,那被蒙蔽、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帝王。 那被利用、被绝望裹挟的张婉仪。 还有满殿各怀鬼胎、各有算计的妃嫔宫人。 都将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被卷入更大的风浪。 身不由己,无法脱身。 而江揽意,这位从地狱爬回来的户部尚书嫡女。 这位蛰伏深宫、步步为营的复仇者。 终将在这场血雨腥风的后宫争斗中,亮出最凌厉的锋芒。 掀起惊涛骇浪,让所有害她、欺她、辱她的人,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萧崇看着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低头的江揽意。 听着殿内此起彼伏的指责与控诉。 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怒意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周身翻涌的怒火。 胸腔里的戾气让他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棱。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寂静的长乐轩中响起。 做出了最终的宣判:“江揽意!你身蒙圣宠,却不知感恩,竟敢因一己妒念,残害皇嗣,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朕念在你江家世代为官,为大萧立下汗马功劳,暂不株连九族,即刻将你禁足瑶光殿,闭门思过!” “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萧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威压四散。 让殿内众人都忍不住低眉敛目。 “瑶光殿宫人减半,一应金银赏赐、绫罗绸缎尽数停发。” “每日只供粗茶淡饭,让你好好反省自己的罪孽!” “若有半分异动,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旨意一出,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敛声屏气,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了盛怒之下的帝王。 江揽意望着萧崇决绝的面容。 望着他眼底那片毫无情意的冰冷荒芜。 望着他再也没有半分温柔的目光。 心中最后一丝对帝王的期待,最后一点对这份恩宠的奢望。 也彻底烟消云散,化为灰烬。 散在漫天的海棠花瓣中,荡然无存。 她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有悲凉,有不甘,有失望,还有一丝彻底的释然。 只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在寂静的长乐轩中,久久回荡,余音绕梁:“臣妾……冤枉。” 一字一句,泣血锥心,声声泣泪。 却终究抵不过帝王的猜忌,抵不过皇后的算计。 抵不过满殿众人的落井下石。 抵不过这深宫之中最凉薄的人心。 两名身着玄色铠甲的侍卫快步上前。 对着萧崇躬身行礼后,便转身走向江揽意。 伸手便欲架起她的胳膊,将她送往瑶光殿禁足。 江揽意轻轻挣开侍卫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依旧挺直着脊背,没有低头,没有辩解,没有回望。 只是一步步,稳稳地朝着长乐轩外走去。 那背影,在漫天纷飞的海棠花瓣中,显得格外孤寂。 却又带着一股绝不低头、绝不认命的倔强。 像一株生在寒崖上的青松,纵使风雨摧折,依旧傲立。 春风吹起她的衣袂,月白的绫裙在漫天粉白中轻轻飘动。 粉白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头,沾在她的发梢。 她的指尖,还沾着掌心渗出的血珠。 那点点刺目的红,是她身处绝境,却依旧不肯认输的证明。 是她誓要翻盘的执念。 瑶光殿的禁足,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这场深宫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而她江揽意,终将执棋在手,逆风翻盘,扭转乾坤。 瑶光殿内,往日的清雅热闹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清。 昔日里往来忙碌的宫人被裁去大半。 殿内的烛火只点了寥寥数盏。 连地龙都烧得不足,空气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寒意。 浸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江揽意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书页被翻得有些卷边,那是她入宫前,父亲特意寻来的孤本。 上面记载着许多偏门的草药与医理。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半分焦距。 实则飘向了窗外的海棠枝上。 枝头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一片,与长乐轩的景致一般无二。 可看在她眼里,却只剩满目寒凉。 思绪翻涌,千头万绪缠在一起,却又无比清晰。 春桃端着一碗清淡的白米粥走进来。 粥碗是最普通的粗瓷碗,粥里没有半点米油,只有寥寥数粒米。 她红着眼眶,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走到江揽意身边,将粥碗轻轻放在桌上:“小主,您已经两日没好好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了身子着想。” “殿外看守得严,奴婢试过几次想借着采买的由头出去找秦太医。” “都被门口的侍卫拦了回来,连殿门都出不去。” 春桃是江揽意的陪嫁丫鬟,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是这深宫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也是她如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她看着江揽意日渐憔悴的面容,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冰冷。 心中疼得厉害,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偷偷抹着眼泪。 江揽意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那碗粗瓷米粥上。 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碗壁,却没什么胃口。 只轻轻舀了一勺,放在唇边抿了抿。 寡淡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却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放下勺子,抬眸看向春桃,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我没事,不用替我担心。” “秦太医那边,你不必急着联系。” “皇后凤玥定然盯着瑶光殿盯得紧,如今殿外全是她的人。” “贸然行动只会自投罗网,不仅见不到秦太医,还会打草惊蛇。” “让她更加警惕。” 她想起长乐轩那日,秦嵩临走前看向她的那道隐晦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心中已然了然——那日秦嵩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或许是闻到了那丝碎寒草的冷香,或许是发现了安神香的异样。 只是碍于皇后在侧,碍于帝王盛怒,局势所迫,未敢明说。 只能将那份疑虑藏在心底。 那安神香中极淡的异香,那碗查不出任何问题的燕窝。 便是她破局的关键。 只要能拿到那安神香的残料。 只要能让秦嵩光明正大地查验。 便能找出皇后的罪证,便能洗清自己的冤屈。 而另一边,凤玥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烛火通明,金玉摆件熠熠生辉。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空气中焚着最上等的龙涎香。 可殿内的气氛,却冰冷得吓人。 皇后凤玥坐在铺着狐裘的凤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手中的一支羊脂玉簪被她狠狠掷在地上。 玉簪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裂成了数片,散落在地。 她低声怒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甘:“废物!一群废物!” “本宫精心布局数月,本想一举将她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让她再也没有机会与本宫作对,谁知萧崇竟念及江家那点旧情,只判了个禁足!” “真是便宜她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平日里端庄雍容的面容,此刻因怒意而显得有些扭曲。 眼底的狠戾再也掩饰不住,像淬了毒的尖刀。 恨不得将江揽意碎尸万段。 张嬷嬷连忙上前,躬身捡起地上的玉簪碎片。 小心翼翼地劝慰道:“娘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江揽意虽未被打入冷宫,但也已失了圣宠,被禁足于瑶光殿。” “连殿门都出不去,与废人无异。” “她没了出宫的机会,便无法再与七皇子暗中联络。” “更无法干涉娘娘的大事,对娘娘而言,已是除去了一大心腹之患。” 张嬷嬷是皇后的奶嬷嬷,自小看着她长大。 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在这深宫里最得力的帮手。 宫中的许多阴私算计,都是由她一手操办。 “无异?”皇后凤玥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冰冷。 她抬手,指尖划过案上的凤印,那凤印金光闪闪。 是中宫皇后的尊荣象征,也是她掌控六宫的利器。 “她江揽意何等狡猾,何等隐忍。”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在这宫里,就总有翻盘的可能!” “禁足不过是权宜之计,若不能斩草除根,日后必成本宫的心腹大患!” 她太了解江揽意了,这个女人,看似温婉。 第125章 皇后诡计 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狠劲与韧劲。 那是一种旁人轻易瞧不出来的东西,裹在温婉恭顺的皮囊之下,像深埋在地底的寒铁,平日里沉默无声,可一旦被绝境之火淬炼,便能迸出连金石都能劈开的锋芒。 皇后凤玥坐在凤玥宫正殿的梨花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那玉质温润通透,是先皇后当年赏下的旧物,此刻被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竟透出几分森然的冷意。 她抬眼望向殿外,廊下悬挂的宫灯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像极了这深宫里人人戴着的面具,看着平和,底下却藏着翻涌不息的算计与杀意。 越是身处绝境,便越是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凤玥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江揽意的模样。那个女人,不过是罪臣之女,一朝家破人亡,被打入冷宫般的瑶光殿,换做旁人,早已哭天抢地、自暴自弃,或是削尖了脑袋求人怜悯,可江揽意没有。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座冷清的宫殿里,不哭不闹,不卑不亢,每日晨起梳妆,临窗练字,甚至还有闲心研读医书,那份镇定从容,落在凤玥眼里,比当面顶撞她还要刺目。 那不是认命,是蛰伏。 是藏在骨血里的不服输,是等着一朝翻身、噬主夺命的狠戾。 这样的人,留着一日,便是一日的祸患。 凤玥猛地睁开眼,眸底那点温和端庄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冷厉。她抬手挥了挥,殿内伺候的宫女们立刻垂着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衣袂摩擦的声响都不敢发出,偌大的正殿瞬间只剩下她与贴身伺候多年的张嬷嬷,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那算计像毒蛇的信子,冰冷、滑腻,带着致命的危险。 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融进烛火跳动的光影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像淬了毒的冰刃,割在空气里:“你即刻传令下去。” 张嬷嬷立刻躬下身,脊背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头顶的银簪泛着冷光,语气恭顺却不含半分迟疑:“奴才听娘娘吩咐。” “让门口的侍卫盯紧瑶光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更别提半个人、半张字条、半点声响。”凤玥的指尖用力,羊脂玉扳指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无论是宫人出入,还是送东西递话,但凡靠近瑶光殿三丈之内,一律先拦下盘问,但凡有半点可疑,不必禀报,直接拿下杖责,丢去浣衣局做苦役。” “是。”张嬷嬷沉声应下,眼底没有半分不忍。 “断了她所有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凤玥的声音更冷,“殿里的旧人,能打发的尽数打发,换上去的,必须是咱们的人,嘴要严,心要狠,眼睛要亮,日夜盯着江揽意和她身边那个叫春桃的宫女,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要记在心里,隔日来向我禀报。” “要让她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身边没有可信之人,殿外没有援手相助,宫里没有妃嫔敢靠近,陛下那里,更别想递上半个字。”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最后八个字,凤玥咬得极重,像是要把那股压在心底的忌惮与杀意,尽数碾进字里行间。她太清楚孤立无援的滋味,也太清楚这深宫之中,一旦断了所有退路,再硬的骨头,也能被慢慢磨碎。 张嬷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低声道:“奴才明白,定让瑶光殿变成一座无声的牢笼。” 凤玥满意地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恶意:“另外,给瑶光殿的饮食、用度里,再加些‘料’。” 张嬷嬷心头一动,抬眼悄悄觑了凤玥一眼,见皇后眸底杀意凛然,立刻心领神会,却还是低声问了一句:“娘娘,这‘料’……是要下狠的,还是……” “不用太烈,不必急着让她死。”凤玥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的膳食,“本宫要的不是她立刻暴毙,那样太显眼,萧崇那个性子,必定会彻查,反倒引火烧身。” “就慢慢磨。” “慢慢磨掉她的锐气,磨垮她的身子,磨平她眼底那点不肯屈服的光。” “让她在无尽的冷清与痛苦中,一日日熬着,慢慢绝望,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凤玥唇间吐出,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狠辣。她要的不是痛快了断,是最残忍的凌迟,是让江揽意在看不见尽头的折磨里,一点点失去希望,最后像一盏熬干了灯油的残灯,悄无声息地熄灭。 那“料”,是宫中秘藏的一种慢性寒药,名为“冷凝散”,无色无味,溶于汤水饭菜之中,根本无法察觉。 此药药性极缓,不会立刻伤人,却能一点点侵入肌理骨髓,日日服用,便会让人身子日渐虚弱,手脚常年冰凉,气血亏虚,精神萎靡不振,整日昏昏沉沉,提不起半分力气。 久而久之,五脏六腑都会被寒气侵蚀,看似面色如常,实则内里早已被掏空,最终油尽灯枯,对外只道是禁足抑郁、久病不治而亡。 实则是被人慢慢折磨致死,悄无声息,不留痕迹,任谁查,都查不出半点端倪,只会当作后宫寻常妃嫔郁郁而终的旧例,翻不起半点波澜。 张嬷嬷跟随凤玥多年,自然清楚这冷凝散的厉害,也明白皇后的心思,当下不再多问,躬身应道:“是,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取药,安排妥当,保证每日按时送到瑶光殿的膳食里,半点不会出错。” 凤玥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去吧,办得隐秘些,别留下任何把柄。” “奴才晓得。”张嬷嬷再次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她脚步极轻,踩在厚厚的绒毯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像一道影子,消失在殿门之后,去暗中布置皇后的旨意。 殿内又恢复了死寂,只有烛火依旧跳动,将凤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扭曲狰狞,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皇后凤玥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推开那扇雕花窗扇。 窗棂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雕刻着缠枝莲纹,工艺精湛,推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晚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暮春夜晚的微凉,拂起她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也吹动了她身上绣着凤凰的宫装裙摆,层层叠叠的裙摆轻轻晃动,泛着暗纹的流光,却掩不住衣袂之下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目光遥遥望向瑶光殿的方向,那座偏僻冷清的宫殿,隔着重重宫墙,数重楼阁,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青瓦轮廓,隐在夜色与树影之中,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孤坟。 可即便看不清模样,凤玥眼底的寒意,却依旧森森逼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浓烈杀意。 她精心布局数月,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从无半分疏漏。 起初,是挑唆宫中无宠无靠、性子懦弱又贪慕虚荣的张婉仪。那张婉仪入宫数年,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空有一个婉仪的名分,守着一座冷清的偏殿,日日盼着圣宠,却又无计可施,最是容易拿捏。 凤玥只是派身边的宫女略一示意,许了她几分恩宠,又暗中点拨,张婉仪便立刻心领神会,铤而走险,假孕求存,妄图靠着一个虚无的孩子,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 紧接着,凤玥又暗中派人,在张婉仪殿内日日焚烧的安神香中,掺入了碎寒草。 那碎寒草与冷凝散同源,却是更烈的一味药,无色无味,混入安神香中,焚烧之后,烟气弥漫,长期吸入,便会损伤母体,看似毫无征兆,实则早已埋下祸根,只待时机一到,便会“自然”小产。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再到后来,她暗中收买瑶光殿的宫人,安插眼线,又联合宫中几位同样忌惮江家、忌惮江揽意的妃嫔,在陛下面前旁敲侧击,煽风点火,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就等着江揽意自投罗网,背上谋害皇嗣的罪名,一举打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本以为能顺顺利利,一举除掉江揽意这个心腹大患,永绝后患。 没想到,萧崇竟念及江家世代忠良、为国征战的功劳,念及江揽意的父亲战死沙场、兄长殉国的情分,终究是留了她一命,只判了禁足瑶光殿,未曾取她性命。 萧崇的一念之仁,在凤玥眼里,却是最大的隐患。 可她岂会善罢甘休? 陛下留她一命,她便让她活着,却要让她活着,比死还要痛苦千万倍。 “江揽意,你以为禁足就能保你性命?”皇后凤玥望着瑶光殿的方向,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晚风,却带着冰冷的嘲讽,字字诛心。 “你太天真了。” “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深宫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不如死。” “这深宫,本就是吃人的地方。”她微微眯起眼,眸底闪过一丝历经深宫沉浮的沧桑与狠厉,“在这里,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强弱,只有输赢。弱肉强食,亘古不变。” “既然你从地狱爬回来了,不肯乖乖认命,那本宫便再送你回去一次。” “亲手送你回去。” “让你永远困在这瑶光殿里,熬干心血,耗尽力气,永世不得超生!” 窗外的春风吹过,拂过宫墙边栽种的海棠树,卷起几片粉嫩的海棠花瓣,悠悠扬扬地飘进窗内,轻轻落在皇后的指尖。 那花瓣娇嫩柔软,带着淡淡的花香,本该是极美的景致,可凤玥却像是碰到了什么肮脏污秽之物一般,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抬手猛地一挥,用力拂开那片花瓣。 花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被晚风卷着,滚到角落,无人问津。 就像这后宫里,那些曾经风光一时、最终却落得凄惨下场的妃嫔,转瞬凋零,无人记得。 凤玥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白皙的指尖,仿佛刚才沾染上了什么不洁之物,眼神冷冽。 这深宫的弈局,从来都只有赢家和输家,没有中间之路。 赢者,坐拥后位,权倾六宫,荣宠加身,子孙满堂。 输者,尸骨无存,声名尽毁,连一缕幽魂,都困在这深宫高墙之内,不得安宁。 而她凤玥,从踏入这皇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做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谁也别想挡她的路,谁也别想毁她的局。 江揽意,不过是她登顶路上,一颗必须拔除的钉子,一个必须碾死的蝼蚁。 禁足的日子,一天天缓慢而煎熬地过去。 对于瑶光殿里的人来说,每一日,都像是在熬煮一锅看不见底的苦汤,看不到尽头,摸不到希望。 瑶光殿本就偏僻冷清,自江揽意被禁足之后,更是成了宫中无人敢靠近的禁地。往日里偶尔还会有洒扫的宫人路过,如今连半点人影都见不到,殿外的草木疯长,无人修剪,显得愈发荒凉。 殿内的用度,愈发敷衍潦草。 负责派送膳食的宫人,再也不会按时送来热饭热菜,往往是拖到午时已过,或是暮色降临,才端来几碟早已凉透的饭菜。 白饭生硬,菜蔬发黄,荤腥更是少得可怜,偶尔有一两块肉,也是又柴又冷,散发着一股腥气,根本无法入口。汤羹更是冰凉,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泛起一阵阵不适。 冬日里用来取暖的炭火,如今也被克扣得所剩无几。 宫人们只每日清晨送来一小筐劣质炭火,烟大热量小,勉强能让殿内不至于冻得人浑身僵硬,却也暖不透分毫。白日里还好,一到深夜,寒风从窗缝门缝里灌进来,殿内冷得像冰窖,裹着厚厚的棉被,依旧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江揽意依旧每日晨起,准时梳妆。 她会让春桃打来干净的热水,细细洗漱,然后坐在镜前,用一把桃木梳,一点点梳理自己乌黑的长发。她的头发依旧浓密顺滑,只是脸色比从前清减了几分,唇上也少了几分血色,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慌乱。 晨起之后,她便会临窗练字。 桌上铺着旧的宣纸,墨是最便宜的松烟墨,笔杆也磨得光滑,可她落笔依旧沉稳有力,一笔一划,工整端庄,不见半分潦草。字里行间,没有半分抑郁颓丧,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与坚韧。 练完字,她便会坐在窗边,研读随身携带的医书。 那是她入宫时,悄悄带进来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当年做下的注解。她看得极认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轻轻点头,神色平静得仿佛不是被禁足在冷宫,而是在自己的闺阁里,寻常静养。 春桃看在眼里,既心疼又佩服。 自家小主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被人陷害,被陛下误解,困在这不见天日的瑶光殿里,受尽苛待,却依旧能保持这般镇定,不曾倒下。 可越是这样,春桃心里越是酸涩。 “小主,您喝点热水吧。”春桃端来一杯温热的水,递到江揽意面前,眼眶微微发红,“这殿里太冷了,炭火又不够,您身子本就清瘦,再这么熬下去,可怎么得了。” 江揽意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微微暖了几分。她抬眸看向春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安抚笑意,声音轻柔却坚定:“无妨,我撑得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皇后巴不得我自乱方寸,巴不得我病倒颓废,我偏不如她的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藏在骨子里的韧劲,“只要我还站着,只要我还清醒着,就总有翻案的一日,总有出去的一日。” 春桃用力点头,强忍住眼底的泪光:“小主说得对,咱们一定能出去的,一定能洗清冤屈!” 这日深夜,月色朦胧,被薄薄的云层遮住,洒下一片昏暗的光。 夜已深沉,瑶光殿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守在殿外的侍卫,打着哈欠,低声交谈,脚步声渐行渐远。 春桃趁着夜色,裹紧了身上的薄袄,轻手轻脚地溜出偏殿,沿着墙根,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到殿后的老槐树下。 那棵老槐树,已经在这里生长了许多年,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后院。平日里少有人来,倒是成了最隐秘的地方。 树底下,埋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那是江揽意入宫之时,便早早备好的联络信物,里面藏着纸笔,还有一枚能证明身份的玉佩,专门用来在危急时刻,联络宫外或是宫中可信之人。 第126章 新人登场 原本以为用不上,如今,却成了她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希望。 春桃左右张望,确认无人之后,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小的银铲,轻轻挖开树下的泥土。泥土微凉,带着夜晚的湿气,她动作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了殿外的侍卫。 不多时,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便被挖了出来。 锦盒是普通的木质,漆成暗红色,上面满了尘土,春桃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一支细小的炭笔,还有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她刚取出锦盒中的字条,那是白日里江揽意写下的,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安神香中异香,是否查明? 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衣角擦过草丛的声音。 春桃吓得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里的字条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不止,手心瞬间冒出冷汗,以为是皇后派来的人,发现了她们的秘密。 黑暗中,一道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熟悉:“是春桃姑娘吧?莫怕,是自己人。” 春桃定睛一看,借着朦胧的月色,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秦太医的心腹徒弟,名叫林清和,平日里跟着秦嵩在太医院当差,为人沉稳谨慎,不多言不多语,是秦太医最信任的人。 春桃瞬间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连忙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压低声音道:“林公子,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林清和微微颔首,示意她噤声,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长话短说。秦太医让我来给姑娘回话。” 春桃立刻打起精神,连忙将手中江揽意写下的字条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我家小主让我问,那日张婉仪殿内的安神香,其中的异香,秦太医可查明了?” 林清和接过字条,匆匆扫了一眼,然后将字条攥在手心,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回道:“秦太医近日顶着压力,反复查验,取了安神香的残屑,熬煮分辨,又翻阅了太医院无数古籍药典,终于认出,那异香是碎寒草所化!” “碎寒草?”春桃一愣,从未听过这味药。 “此草生于极寒之地,极为罕见,无色无味,药性阴寒。”林清和语速极快,仔细解释,“混入安神香中焚烧,烟气毫无异常,唯有长期接触,才能一点点损伤身体,女子吸入,最是伤胎,会导致毫无征兆的小产,事后查验,根本找不到任何中毒的痕迹。” “正是导致婉仪主子‘小产’的元凶!” 春桃听得心头一震,浑身发冷。 好狠毒的计谋! 好周密的算计! 若不是秦太医细心,若不是反复查验,谁能想到,那看似寻常的安神香里,竟然藏着这样致命的东西! “只是……”林清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此事牵扯甚广,碎寒草难得,又能悄无声息用在婉仪主子的安神香里,背后必定是位高权重之人动手,秦太医不敢贸然声张,怕打草惊蛇,反而害了江小主,也害了太医院上下。” “秦太医让我转告小主,再忍耐些时日,他定会寻到稳妥的时机,找到证据,当面禀报陛下,为小主洗清冤屈。” 春桃连忙点头,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多谢秦太医,多谢林公子!我家小主终于有希望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从锦盒里取出炭笔,在素笺上飞快写下一行字:小心皇后暗算,万事保重。然后将字条折好,递给林清和:“这是我家小主的回话,劳烦林公子转交秦太医。” “好。”林清和接过字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我即刻回去复命,姑娘也速速回去,莫要久留,以免被人发现。” “嗯!”春桃重重点头,将锦盒重新埋好,用泥土掩盖痕迹,然后与林清和匆匆道别,猫着腰,一路小心翼翼地返回殿内。 回到江揽意的寝殿,春桃反手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喜色。 江揽意正坐在灯下,翻看医书,见她回来,抬眸看来,目光沉静:“如何?” 春桃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将林清和的话,一字不落地尽数禀报。 当江揽意得知,安神香中的异香,正是碎寒草,而这一切,都是皇后布下的毒计时,眸底瞬间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那光芒极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冰刃出鞘,一闪而逝。 果然是皇后。 从始至终,都是皇后在幕后操纵。 挑唆张婉仪,掺入碎寒草,收买宫人,联合妃嫔,布下天罗地网,就为了置她于死地。 这毒计布得如此周密,如此阴狠,不留半点痕迹,若不是秦嵩细心谨慎,反复查验,恐怕她这冤屈,永远也洗不清,只能背着谋害皇嗣的骂名,死在这瑶光殿里,永世不得翻身。 江揽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泛白。 心底的恨意与冷意翻涌,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冲动的时候。 她必须忍。 忍到时机到来的那一日。 可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春桃脸色一变:“小主,有人来了!” 江揽意立刻松开手,恢复了平静的神色,缓缓合上医书,抬眸望向殿门。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为首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总管太监,头戴貂皮帽,身穿深蓝色太监服,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和宫女,面无表情,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那总管太监走进殿内,目光扫过殿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江揽意身上,没有半分恭敬,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尖着嗓子,宣读皇后的懿旨:“奉皇后娘娘令,瑶光殿宫人冗杂,即日起,再减三人,只留两人伺候足矣。日后瑶光殿一切饮食用度,不再经由尚食局,统一由凤玥宫直接派送,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他抬眼冷冷地看向江揽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江小主,奴才只是奉旨办事,还请小主莫要为难奴才。” 江揽意心中一沉。 来了。 皇后的算计,终于来了。 削减宫人,断她臂膀。 饮食由凤玥宫直接派送,等于把她的性命,直接交到了皇后手里。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怒声道:“你们太过分了!我家小主已经被禁足,皇后娘娘为何还要步步紧逼?削减宫人,饮食独断,这是要把我家小主往死里逼吗!” 那总管太监冷笑一声,斜睨着春桃:“大胆奴婢,竟敢非议皇后娘娘的旨意?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身后的小太监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住手。”江揽意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抬眸看向那总管太监,神色平静,无波无澜:“本宫知道了,皇后的旨意,我接下。你们要减宫人,便减吧,饮食从凤玥宫送来,我也依着。” 她语气清淡,却让那总管太监莫名一滞,竟不敢再放肆。 江揽意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即便身处逆境,依旧带着世家贵女的风骨:“只是也请公公回去转告皇后娘娘,我江揽意行得正,坐得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必劳烦皇后娘娘如此费心。” 总管太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冷哼一声:“奴才告辞。” 说完,带着人,押着三个瑟瑟发抖的老宫人,扬长而去。 殿门重重关上,再次恢复寂静。 春桃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攥着拳头,浑身发抖:“小主,这皇后也太过分了!明着不敢害您,就暗地里使这些阴招!削减咱们的人,又亲自把控饮食,这分明是想慢慢折磨您!” 江揽意却异常平静,走到桌边,轻轻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淡淡道:“无妨。” “她越是这样,越是证明她怕了。” “怕我翻案,怕我出去,怕我揭穿她的真面目。” 她看向春桃,眸底闪过一丝笃定:“你去把我枕边的那包药材拿来。” 春桃一愣:“药材?” “嗯。”江揽意点头,“我入宫之时,便料到深宫险恶,带了不少解毒、调养、驱寒的药材,藏在枕边。那冷凝散之类的寒药,药性虽隐,却逃不过这些药材的化解。” “你每日做饭时,悄悄加一点进去,便可解膳食中的寒凉之毒,护住我的身子。” 春桃立刻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喜色:“原来是这样!小主您真是太明智了!我这就去拿!” 她快步走到床边,从江揽意的枕头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各种研磨好的药材粉末,分门别类,标注清晰,都是温和调养、化解寒毒的良药。 江揽意早有防备。 她从踏入这深宫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里步步杀机,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没想到,这些当年悄悄备好的药材,此刻竟真的派上了用场,成了护住她性命的屏障。 而另一边,凤玥宫。 张嬷嬷匆匆走进正殿,躬身向皇后禀报:“娘娘,奴才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削减了瑶光殿的宫人,饮食也已经由咱们宫里直接派送,冷凝散每日按时加在膳食里,半点没有出错。” 凤玥正坐在镜前,由宫女伺候着梳妆,闻言淡淡挑眉:“江揽意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可是病倒了?可是精神不济了?” 张嬷嬷面露难色,低声道:“回娘娘,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说江小主依旧每日晨起练字读书,神色平静,饭量虽不大,却也不曾病倒,身子看着依旧硬朗,没有半点虚弱萎靡的样子。” “哦?”凤玥手中的玉梳猛地一顿,眸底闪过一丝怒意,“倒是有几分本事。” 她还以为,冷凝散加上苛待用度,不出几日,便能让江揽意虚弱不堪,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还能撑着。 “看来,寻常的手段,对她是没用了。”凤玥缓缓放下玉梳,转过身,眸底杀意更浓,“冷凝散起效太慢,她倒是有法子化解。” 张嬷嬷迟疑道:“娘娘,那咱们接下来……” 凤玥冷笑一声,语气阴狠:“去,把那瓶‘眠香’拿来。” “眠香?”张嬷嬷脸色一变,“娘娘,那眠香……若是被陛下察觉,可是大罪啊!” 眠香,也是宫中秘药,与碎寒草不同,此香焚烧之后,气味清淡,闻着安神,实则会让人日渐萎靡,精神恍惚,记忆力衰退,整日昏昏欲睡,久而久之,便会形同枯槁,油尽灯枯。 比冷凝散更烈,也更隐蔽。 “察觉?”凤玥嗤笑一声,眼神冰冷,“一个被禁足的罪妃,就算精神不济,整日昏睡,也只会让人以为是心生愧疚、抑郁所致,谁会多想?谁会敢查?” “萧崇如今,早已不把她放在心上,只会觉得她是咎由自取。” “你尽管去办,出了任何事,有本宫担着。” 张嬷嬷见皇后心意已决,不敢再劝,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取眠香,安排宫人,每晚在瑶光殿点燃。” 凤玥微微颔首,眸底闪过一丝狠厉。 江揽意,这一次,本宫看你还怎么撑。 这深宫的暗刃,已经对准了你的心口。 你插翅难飞。 禁足的第十五日。 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水汽凝在飞檐翘角,顺着青灰色的瓦当缓缓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圈圈细小的湿痕。 瑶光殿里,依旧是一片挥之不去的冷清。 江揽意已经起身,正临窗而立。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襦裙,料子是最普通的素绢,没有任何绣纹,洗得微微发薄,衬得她本就清减的身形愈发单薄。窗外寒风微拂,吹起她垂落在肩前的一缕发丝,鬓角没有珠翠,没有钗环,只简简单单用一根木簪挽起,素净得近乎素淡。 可即便如此,那份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沉静与端雅,依旧无法被掩盖。 她垂眸看着窗下那盆快要枯萎的兰草。 那是她刚入瑶光殿时亲手栽下的,本是生机盎然,这半个月被克扣炭火、少人照料,叶片已经微微发黄,边缘卷起,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像极了这座殿里的人。 春桃端着一盆刚刚烧热的水走进来,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眉眼间的愁绪。 “小主,天儿冷,您先暖暖手。” 江揽意转过身,指尖轻轻触到温热的铜盆边缘,一丝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开来。她抬眸看向春桃,声音轻缓:“今日是禁足第十五天了。” 春桃心头一酸,低下头:“是,小主。这十五天,咱们总算熬过来了。” 说是熬,一点不为过。 每日送来的膳食冰凉寡淡,炭火少得可怜,夜里冻得人难以安睡。殿外侍卫把守严密,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进出,往日相识的宫人妃嫔,避之唯恐不及,瑶光殿真真正正成了一座孤岛。 可江揽意从未抱怨过半句。 晨起梳妆,临窗练字,研读医书,调养身体,作息规律得如同在宫外的江府一般。 越是绝境,她越是镇定。 春桃看着自家小主平静的侧脸,心里既佩服又担忧。她怕小主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撑不住;更怕皇后那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迟早要把她们逼上绝路。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刻意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侍卫略显生硬的通传:“皇后娘娘宫里的李公公到——传皇后娘娘懿旨!” 春桃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挡在江揽意身前:“小主!肯定没好事!” 江揽意轻轻按住她的手臂,眸光平静无波:“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她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殿中,微微垂眸,静静候着。 殿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青色锦边太监服的太监弓着腰走进来,面容圆滑,眼神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正是皇后身边得力的李忠全。 他进殿后,目光扫过殿内简陋的陈设,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随即端起架子,尖着嗓子开口: “瑶光殿江氏接旨。” 江揽意微微屈膝,姿态恭顺,却不卑不亢。 李忠全清了清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后懿旨。今长乐轩张婉仪思念亡胎,一病不起,情状堪怜。陛下已下旨,令各宫嫔妃前往探视,以慰婉仪心结。江氏虽在禁足,然此事关乎皇嗣殇逝,特恩准你一同前往长乐轩,当面向婉仪赔罪,诚心悔过,或可稍解其忧。钦此。” 旨意念完。 李忠全收起明黄色的懿旨,皮笑肉不笑:“江小主,您可听明白了?皇后娘娘这是心善,给您一个赔罪的机会。您赶紧收拾收拾,随奴才即刻动身,莫让陛下和各位娘娘久等。” 第127章 又是陷阱 春桃在一旁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赔罪? 什么宽慰心结? 分明是把小主往火坑里推! 张婉仪本就认定是小主害她小产,此刻病重癫狂,一见到小主,必定情绪失控。皇后再在旁边煽风点火,随便安一个“惊扰病人、不知悔改”的罪名,就能把小主往死里整。 这哪里是恩旨。 这分明是圈套,是陷阱,是索命符! 等李忠全退到一旁等候,春桃立刻上前,声音发颤,急得眼眶都红了: “小主!您不能去!这绝对是皇后的圈套!她就是要引您出去,当着陛下和所有妃嫔的面刁难您、陷害您!到时候张婉仪一哭一闹,您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咱们在瑶光殿安安静静待着,哪怕苦一点,至少平安。您这一去,万一……” 春桃越说越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江揽意却没有半分慌乱。 她抬眸望向殿外,晨雾已经散去,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清冷的光。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去。” “为何不去?” 春桃一怔:“小主!” 江揽意回眸看向她,眸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如刃的光。那是蛰伏多日,终于等到一丝缝隙的锋芒。 “这半个月,皇后封我耳目,断我援手,削我宫人,在饮食里暗下寒药,就是要把我困死在瑶光殿,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困在这里,连秦太医的面都见不到,连一句真相都传不出去。” “如今长乐轩出事,张婉仪病危,陛下亲临,皇后‘好心’给我这个机会——”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是我十五天来,唯一一次离开瑶光殿的机会。” “也是我唯一一次,能当众把碎寒草的真相说出来的契机。” 春桃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只觉得危险,只觉得害怕,却从未像小主这样,从绝境里看出一线生机。 江揽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皇后以为我会怕,会退缩,会像个罪人一样瑟瑟发抖。她就是要看着我当众受辱,被张婉仪唾骂,被陛下厌弃。” “我偏要遂她的愿——亲自去。” “我去了,才有机会说话。” “我不去,就永远只能背着黑锅,死在这瑶光殿里。” 春桃喉咙哽咽,半晌才颤声道:“可是小主,万一……万一陛下不信您,反而更恼您……” “不信,也没关系。”江揽意语气淡然,“我只要把真相,说给他听一遍。” “只要种子埋下去,总有发芽的一天。”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镜前。 铜镜有些模糊,映出她清瘦却依旧清丽的容颜。 她没有施粉黛,没有点胭脂,甚至没有梳繁复的发髻,只松松挽了一个简单的垂云髻,插着那支素木簪子。 一身素白襦裙,素得像一缕烟。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沉静,锐利,不屈。 春桃看着这样的小主,忽然间不再那么害怕了。 她家小主,从来都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骨子里藏着的韧劲儿,一旦爆发,足以掀翻这深宫的天。 “走吧。” 江揽意拿起一件素色披风,轻轻搭在肩上,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 传旨的李忠全见她出来,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大概没料到她这么痛快。他皮笑肉不笑地侧身引路:“小主请,奴才这就带您去长乐轩。” 一路行去。 从瑶光殿到长乐轩,要穿过两条长街,三座宫廊。 平日里冷清的宫道,今日却多了不少来往的宫人、太监。各宫妃嫔都接到了旨意,纷纷赶往长乐轩探望张婉仪,仪仗、宫女、太监络绎不绝,衣香鬓影,络绎不绝。 可当他们看到江揽意跟在太监身后,一身素衣,孤身只影,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个春桃默默跟在身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鄙夷,好奇,幸灾乐祸,冷眼旁观…… 各式各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窃窃私语,像蚊虫一般,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不是……江揽意吗?” “就是那个害了皇嗣的婕妤?她不是被禁足在瑶光殿吗?” “皇后娘娘竟然让她出来了?这不是往张婉仪伤口上撒盐吗?” “我看啊,是皇后娘娘要当众处置她了……” “可怜是可怜,可害了皇嗣,那就是死罪……”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换做寻常女子,早已羞愤交加,低头掩面,步履慌乱。 可江揽意始终脊背挺直。 她目不斜视,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素白的披风在寒风中微微扬起,像一只不肯折翼的鸟。 那些议论,那些目光,那些暗藏的恶意与嘲讽,仿佛都落不到她身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走着,置身于一片喧嚣与鄙夷之中,却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李忠全走在前面,暗中回头打量,心里也不由得暗惊。 这般气度,这般镇定,哪里像是一个失宠、被禁足、背负滔天罪名的罪妃? 难怪皇后娘娘,要如此忌惮她。 …… 长乐轩外,早已站满了各宫的宫人太监,气氛凝重。 这座宫殿往日并不算起眼,可今日,因为张婉仪“痛失龙裔、一病不起”,成了整个后宫的焦点。 江揽意刚到宫门口,就感觉到一股紧绷的气息扑面而来。 守在门口的侍卫、太监,看到她,眼神都变得异样。 李忠全躬身:“小主,奴才就送到这里了,您进去吧。” 那语气,分明是等着看她好戏。 春桃紧紧跟在江揽意身后,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压得极低:“小主,您千万小心……” 江揽意微微点头,抬步踏入长乐轩。 一进正殿,便感觉到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死气沉沉的气息。 各宫妃嫔按照位分,依次站在两侧,低垂着眼帘,不敢出声。 皇后凤玥坐在左侧上首的位置,一身正红色宫装,绣着金凤朝阳,珠翠环绕,端庄威严。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悲悯,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冷冽的笑意,正静静等着江揽意上门。 而正座上。 一身明黄色常服的萧崇,面色沉冷,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皇嗣夭折,本就戳中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如今张婉仪病重垂危,更是让他烦躁震怒。 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在江揽意踏入的那一刻,齐刷刷地集中在她身上。 有同情,有冷漠,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 江揽意无视所有目光,径直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清晰: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没有颤抖,没有慌乱,没有卑微乞怜。 萧崇抬眸看向她。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衣,素面朝天,清瘦了许多,脸色也带着几分久病般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不见半分颓丧。 他心头莫名一动。 这个女人,明明已经跌入尘埃,却为何依旧不肯低头? 皇后凤玥立刻抢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善解人意”的体谅,字字句句,却都在往江揽意身上扣罪名: “揽婕妤起来吧。本宫知道你心中有愧,特意请陛下恩准,让你过来探望婉仪,当面给她赔个不是。她如今病得这般重,你说几句软话,或许她心结能解开,身子也能好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江揽意不来,就是冷血无情;来了,就必须低头认罪。 江揽意缓缓起身,没有顺着皇后的话“赔罪”,只是目光一转,望向内室的方向。 软榻上,躺着形容枯槁的张婉仪。 不过短短十几日,那个曾经还想着假孕争宠、对未来抱有一丝幻想的女人,如今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没有血色,眼眶深陷,头发散乱,盖着厚厚的锦被,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江揽意的那一刻,却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恨意。 那是被绝望、痛苦、被人利用之后,全部转嫁出来的怨毒。 张婉仪原本虚弱地躺着,在见到江揽意的刹那,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挣扎起来,双手死死抓着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凄厉,像鬼哭一般: “江揽意——!” “你这个毒妇!你还有脸来?!”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你是来看我怎么死的是不是?!” 她情绪激动,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咳嗽。 “我的孩儿……我的孩儿没了……都是你!是你害的!是你这个毒妇!” “你滚!我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出去——!” 她一边尖叫,一边拼命想要从榻上爬起来,状若疯癫。 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吓得连忙上前按住:“小主!小主您别动气啊!” 皇后凤玥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嘴上却故作担忧地劝道: “婉仪,你别激动,别动了气。揽婕妤她也是一片好心,是来给你赔罪的……” “赔罪?”张婉仪凄厉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赔得起吗?!我的孩儿没了!我这辈子都完了!皇后娘娘,您要为臣妾做主啊!就是她!就是江揽意害了我!害了皇嗣!” 萧崇脸色愈发沉冷。 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所有人都以为,江揽意此刻应该惶恐跪地,痛哭流涕,拼命解释,或是瑟瑟发抖,任由张婉仪唾骂。 可她没有。 江揽意一步步,平静地走到软榻前。 她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张婉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 等张婉仪骂得声嘶力竭,喘息不止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殿内所有的混乱: “婉仪。” “我知道,你恨我。” “换做是我,失去孩儿,我也会恨。” 她一句话,先稳住了张婉仪所有尖锐的攻击。 张婉仪一怔,一时间竟忘了尖叫。 江揽意继续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但我今日来,不是来看你笑话,也不是来向你赔罪——因为,我从未害过你。” “从未。”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殿内瞬间一静。 皇后凤玥脸色微变,眸底闪过一丝厉色。 萧崇眉头皱得更紧。 张婉仪先是一愣,随即更加愤怒,尖叫道:“你胡说!不是你是谁?!陛下都定了你的罪!你还敢狡辩!” “陛下定的,是旁人布好的局。”江揽意目光直视着她,没有半分闪躲,“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宫中,日日焚烧的安神香,是谁赏的?” 张婉仪脱口而出:“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体恤我怀有龙裔,睡眠不安,特意让太医院特制的安神香!” “皇后赏赐的,便一定是好的?” 江揽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顿, “你日日焚着那香,可曾闻出,有什么异样?” “起初清甜,久闻之后,却隐隐有一股极淡的寒气?” 张婉仪又是一怔。 她确实有过这种感觉。 只是那味道太淡,时有时无,她只当是自己怀孕体虚,嗅觉异常,从未放在心上。 被江揽意这么一点破,她心头莫名一慌。 “你、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她强自镇定,厉声呵斥,“安神香是太医院制的,皇后娘娘赏的,怎么可能有异样!你分明是想脱罪,才故意挑拨我和皇后娘娘的关系!” “是不是挑拨,你心里清楚。” 江揽意不再看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脸色已经沉下来的皇后,最终,落在了萧崇身上。 她没有跪地求饶,没有痛哭陈情,只是挺直脊背,声音平静而坚定: “陛下。” “秦太医已经查明。” “长乐轩的安神香里,并非什么上等药材,而是掺了一味极阴寒、极罕见的毒药——碎寒草。” “此草无色无味,混入香中焚烧,常人难以察觉。唯有长期吸入,会一点点损伤母体,最终导致胎元尽失,看似自然小产,事后查验,却无迹可寻。” “导致婉仪小产、皇嗣夭折的真凶,不是我。” “是那批,掺了碎寒草的安神香。” 一语落地。 整个长乐轩,瞬间死寂。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惊呆了。 妃嫔们脸色发白,噤若寒蝉,偷偷看向皇后,又看向江揽意,再看向陛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崇瞳孔猛地一缩。 碎寒草? 他并非不通药理,自然听过这味阴毒之药。 皇后凤玥脸上那层温和悲悯的面具,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猛地站起身,珠翠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更衬得她脸色铁青,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带着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江揽意!你好大的胆子!” “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血口喷人,污蔑本宫!” “安神香是本宫让太医院按古方特制,专供孕期嫔妃安胎所用,怎么可能掺毒?!你分明是阴谋败露,脱罪不得,才故意攀咬本宫,挑拨陛下与本宫的关系!” 她语速极快,声色俱厉,瞬间占据了道德高地。 一副受了天大冤枉、悲愤交加的模样。 周围的妃嫔们吓得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发怒,后果不堪设想。 江揽意却依旧镇定。 她迎着皇后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淡淡开口: “皇后娘娘何必动怒。” “是不是污蔑,是不是攀咬,一查便知。” 她再次看向萧崇,目光清澈,坦荡无畏: “陛下,长乐轩内,必定还剩余下的安神香。只需让人取来,交由秦太医当场查验,碎寒草是否存在,真相立刻大白。” “臣妾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萧崇沉默不语。 他眉头紧锁,眼神深沉,目光在江揽意、皇后、张婉仪三人之间来回移动。 一边是他的中宫皇后,端庄持重,母仪天下,一向贤良淑德; 一边是罪臣之女,禁足嫔妃,有“谋害皇嗣”的前科; 一边是痛失龙胎、奄奄一息的张婉仪。 理智告诉他,皇后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江揽意那双眼睛,太过坦荡,太过镇定,没有半点心虚,没有半分慌乱。 不像是在撒谎。 更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胡乱攀咬的罪妃。 他心中,那粒怀疑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埋下。 萧崇刚要开口,下令取安神香来验。 软榻上,张婉仪却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打断了所有的可能: “够了——!” “我不想听!我不要再听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话!” 她情绪彻底崩溃,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浑身颤抖。 一口鲜红的血,从她嘴角溢出,滴落在锦被上,刺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