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她靠满级玄学杀回来了》 第一章 侯府认亲 “姑娘,到了。” 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侯府的门口。 原本闭目的沈清辞睁开了眼,一双明净的眸子里透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 她掀开车帘侧目看向眼前这座恢宏大气的府邸,这便是转机之处么。 她原本是现代首席风水师,谁料意外死亡后再一睁眼就成了侯府遗落在外十五年的真千金,不过好在,她的好搭档乌鸦小黑也一同穿了过来,不然她真担心这只笨鸟活不下去。 三天前,在她与小黑一同穿过来之时,便为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这具身体的人生被调包了,原本是富贵之命,却整整颠倒了十五年的人生。甚至,这具身体的命格还被死死的压住了,原本长寿富贵之命,直接变成了十五岁早亡的孤苦之命。 究竟是谁?对一个当时一个婴儿下如此毒手? 沈清辞在心中叹息,她的异世魂魄虽占据了这具身体,但这个身体的短命命格如果不及时破解,她活不过三个月。她算出唯有去侯府,才有转机,于是她等了三天等来了侯府的人。 【清清,好多亮闪闪的金气!】 侯府财大气粗,就连檐角都是用琉璃宝石镶嵌,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彩。 小黑是只乌鸦,天生对这种亮闪闪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沈清辞却眸色微动,盯着那琉璃。 琉璃色是琉璃火的意思,好看是好看,但是主大凶之兆,且光色朝门外,也就是说,今天进了侯府这门,必有灾祸。 是人祸。 沈清辞目光落到了窗外,侯府门口站了一排人。 她平静的收回视线,对小黑轻声道:“侯府内恐怕有不凡之辈,你小心一点,等我安顿下来再见。” 小黑向来听话,乖乖的点头,悄然飞进了侯府。 沈清辞在车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还未站稳,便听到一声迫切而温柔的呼唤: “清辞!”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急急的向她走来,刚靠近她时便伸手拥住了她。 “我的女儿,你受苦了。” 沈清辞只感觉自己脖颈处落下了几滴温热的眼泪,刺的她心里一阵酸涩。 “真瘦。” 苏兰佩温柔的水眸中满是怜惜。 “娘,这位便是清辞妹妹吗?” 一道娇俏的声音将苏氏拉了回来。 沈玉瑶好奇似的凑到沈清辞面前,十分熟稔的挽过苏兰佩的手,娇嗔道:“以后我也是有妹妹的人了,娘,你可不许偏疼瑶儿了,得多多关心清辞才是” 未等苏兰佩回话,沈清辞便垂下眼,低声道:“清辞自幼不曾有过娘亲,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了,不会与姐姐争宠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苏兰佩却读出了万般心酸与委屈。 清辞自小在外,收养她的人家贪心懒惰,只怕她从小就受了不少磋磨。 尤其是那一句“不曾有过娘亲”,她只感觉心口猛的一缩,眼泪潸潸而下:“是娘亏欠了你,放心,日后娘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沈清辞抬眼。 夫人苏氏,也就是这具身体的生母,面相是大富大贵之命,不过她的双目含水,泪堂浮肿,这主心肠柔软,尤其对子女极端溺爱,也预示着她日后定为子女之事伤身伤神。 “我不是这个意思,清辞你别多想。” 第二章 琉璃色主大凶 沈玉瑶没想到这个从乡下来的泥腿子竟然有这样的心机。 她抬头瞥了一眼檐角的琉璃,其色灼灼,她眸底飞快闪过一丝狠厉。 “是我说错话了,原就是我占了妹妹的位置,让妹妹跟娘生生分割了十五年,让娘受了相思之苦,玉瑶如今便是死也难谢罪了!” 沈玉瑶眼眶湿润,语气决绝。 “瑶儿!” 眼见着沈玉瑶就要撞柱,一道玄色身影稳稳接住了她。 “你怎么做这种傻事!” 沈廷皓心疼的看着她,不敢想象,方才他若是晚来一步,自己的妹妹…… “瑶儿!”苏兰佩慌慌张张的跑过去,仔细检查沈玉瑶的额头,见没有什么伤痕后,才泫然道:“你怎么在娘面前这样剜娘的心啊!” 沈玉瑶像做错了事一样,眼角泛红,柔声道:“这都是我欠清辞的,她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应当给她的。” 听到这朦胧的话,沈廷皓一下子便会意。 沈清辞?那个亲妹妹,竟然如此容不下瑶儿,恶毒到想要她的命!瑶儿可是玄机真人说的锦鲤转世,活泼讨喜,她怎么敢不喜爱她? 沈清辞肯定是嫉妒她优秀!这样的女子,怎配为侯府的嫡女?怎配当他沈廷皓的妹妹? 他越想越气,大步走到沈清辞的面前,怒喝道:“你如此恶毒,竟然容不下瑶儿,我告诉你,我沈廷皓不认你这个妹妹,侯府也容不下这般心思狭隘之人,你给我从哪来滚回哪去!” 面对这一番铿锵有力的决裂誓言,沈清辞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眉骨棱层,眼露三白主其性烈如火,暴躁冲动,耐性极差。 山根狭窄,鼻梁起节,断其心胸狭隘,固执己见,易遭小人。 法令锁口,眉带旋毛,主是非不分。 总结一字:蠢。 想起方才沈玉瑶往上瞥了一眼,沈清辞就略过沈廷皓,看向檐角的琉璃,果然,人祸在此。 沈廷皓见她还敢无视自己,更是怒火中烧,伸手便想给她一个教训。 只听一道破风声,沈廷皓脸色扭曲的捂着自己鲜血如柱的手背。 “是谁敢伤本世子!” 他厉声道。 周遭并无旁人,只余上方的几声鹰啼。 “好像…是鹰。” 他的贴身小厮流钟辨别出了其伤痕,是三道血爪印。 沈清辞见此勾了勾唇,余光中看见一只黑色的小鸟头在树杈上探头探脑。 不错,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 “哪里来的鹰?”沈廷皓咬牙切齿,他堂堂一个世子爷,被鹰挠了,这传出去多丢人。 流钟摇头:“奴才不知。” 闻声而来的苏兰佩见流了血,登时脸色煞白:“快,快传府医!” “哥哥,你疼不疼?”沈玉瑶也十分关切。 “我没事,不必担忧。” 沈廷皓憋了一肚子气,转头迎上沈清辞清冽的眸子,等了几秒,也没有听到任何关心的话语,沈廷皓冷笑一声: “呵,我不会认你这个妹妹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苏兰佩管不住他,只能无奈叹气,让他别耍小孩子脾性,转身又让沈清辞不要往心里去,说沈廷皓是刀子嘴豆腐心。 沈清辞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啊,懂了,是超雄啊。 第三章 下方白土 “娘,我听师兄说过,若是家中忽然见血光之灾,定然是进了灾气,而这灾气常常是由外人携入……” 沈玉瑶话犹未尽,目光却犹豫的看向沈清辞。 沈廷皓对沈玉瑶的话深信不疑,她妹妹三年前便被钦天监的玄机真人点命是锦鲤转世,一生福运连连,对万物自然有灵性感应,于是破格收为钦天监唯一的女弟子。 “果然,你是灾星,你还要来害侯府,你果然歹毒!” 手背还在作痛,沈廷皓心中的怒意是怎样也压不住了。 苏兰佩皱着眉头,显然也是听进去了,不过她没有说话。 沈清辞幽幽的看向沈玉瑶,见她命宫之中有一缕灵气,她倒还真是锦鲤转世,只不过,是后天的。 在一众人愤愤的目光下,沈清辞垂在衣袖里的手飞快掐算,不过呼吸之间,她又重新扬声道:“不知我做错了什么,竟让我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如此憎恨我,竟给我背上了如此罪名!” 周围的看客纷纷装作不经意的驻足,沈清辞背脊挺得笔直,说道:“我自小在乡野长大,曾有幸受教拜师于一位游历的风水先生,依我所见,是侯府的风水出了问题。” 听了这一席话,沈廷皓看她的眼神更加鄙夷和厌恶。 “你是从的哪个野狐禅?瑶儿师承玄机真人,乃是钦天监门下,本世子劝你不要胡言乱语,否则只有丢脸的份儿!” 苏兰佩也拉了拉沈清辞的衣袖,温声附和道:“清辞,不要撒谎,你是个姑娘家,坏了名声日后还如何出嫁。” 沈玉瑶更是微微昂首,眼底流露出一丝对沈清辞的怜悯。 钦天监是皇家正统官部,她又师承玄机真人,虽然这三年来她只见过师父一面,但那又如何?她沈玉瑶哪怕不是侯府的真千金,她依旧地位盛名在手,而沈清辞……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沈清辞淡定的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叫的最大声的沈廷皓身上:“若我能证明,是侯府的风水出了问题,你当如何?” 沈廷皓拧了拧眉,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对我恶言相向,败坏我的清誉,若我证明了我的清白,那你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如此,才算公平。” 沈清辞笑了笑,笑声泠泠:“世子爷不会不敢吧。” 沈廷皓攥紧了拳头,只觉得可笑,他沈廷皓是什么人物?若连一个赌都不敢应诺,那他枉费是八尺男儿! “行,本世子给你这一个机会。”他讥笑的睨了她一眼。 沈清辞挑了下眉,抬步走到侯府门槛旁,指了指里边铺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道:“将石板掀开。” 看门的门童不明所以,但是还是乖乖照做,一掀开,显露出一片红土。 沈廷皓冷笑着说:“这土可是西南特有的‘映日红土’,一克土比黄金都贵,是爹专门运来的,你该不会是想说这土有问题吧!” 苏兰佩也走近了低头看,确实是“映日红土”,是侯爷专门令人用来铺满大门口的路,是取“鸿运当头”的意思,能够保家人出入平安。 沈清辞轻笑了一下,又令门童将土往下翻。 苏兰佩离得近看得清,她一看见那土,面色变了。 上方确实是红土,不过下面全是白土! 第四章 天命之女 沈清辞科普道:“映日红土若埋在家宅的特定方位,确实能保平安,可是,若不是映日红土,而是白垩土呢?” “踩上去可不是鸿运当头,而是脚踩白鞋!非但不能保平安,反而会让家宅不宁,轻则血光之灾,重则丧事不断!” 苏兰佩听不懂什么是白垩土,但她知道人什么时候脚踩白鞋。 她身子微微一晃,身旁的王嬷嬷眼疾手快扶住她。 “你怎么知道的!莫非……是你……” “闭嘴!” 沈清辞这次打断了沈廷皓,她实在是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沈清辞冷冷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逼问:“你又想诬陷我?我从未来过京城,也是第一次来侯府,我能知道只不过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你别说你不想认我这个妹妹,我正好也被你一盆盆的脏水泼够了,我也不会认你。” 沈廷皓手背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流血,甚至开始缓慢结痂,他却觉得比流血时更疼! 沈玉瑶也不可置信的瞪向沈清辞,她一介乡野农女,她怎么可能! “好了!都给我回府。” 苏兰佩看着他们三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只能摆出当家主母的姿态喝住。 “眼下须赶紧跟侯爷说明此事,皓儿,以后不许让我听见你再任意编排清辞,她是你亲妹妹!” 苏兰佩轻声训了他几句,又带着沈玉瑶急忙去找侯爷。 沈玉瑶是钦天监的弟子,而沈清辞不知师承何处。 所以哪怕是她指出了问题所在,侯府也只会相信沈玉瑶。 思及此,沈清辞对于这个大梁王朝的“钦天监”有了几分好奇。 究竟是多么神通广大,才让这些人都深信不疑? “沈清辞。” 沈廷皓喊了她一声,极不情愿的说:“本世子说到做到,欠你一个条件。” 说完,小厮便牵来一匹马,他气冲冲的翻身上马,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带着一股子愤愤不平。 “小姐,走吧,老奴带您去住处。” 苏兰佩的贴身嬷嬷王嬷嬷恭敬的对沈清辞行礼。 然而刚跨进侯府的门槛,沈清辞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整个侯府居然是一个巨大的风水局! 整个侯府的气运,如同七条淡金色的溪流,被强行从各自对应的方位抽离,扭曲地汇向一个地方。 “纳灵夺运?”沈清辞猛然想起这是什么风水局了,不过,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她扭头缓步走向大门左侧的石狮底座。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插入了底座旁看似寻常的土壤之中。 与此同时,一只乌雕盘旋而下落到了暗处一个高大身影的肩膀上。 “嘎嘎。” 乌雕歪头。 淡淡的血腥气从它锋利的爪子上传出。 “跟谁学的叫声。”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显然有些不悦,“难听死了。” “嘎——” 乌雕又歪头。 “你是雕,它是鸦,上赶着去帮忙,丢人。” 裴珩有点嫌弃它。 乌雕歪头,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怎样,一振翅就飞走了。边飞还边练习着嘎嘎。 裴珩将目光从某一人身上收回。 异世之魂,凤命之女,终于等到了。 第五章 七星夺运局 “千万不要让本督失望啊。” “走了,傻鸟。一会儿再见。” 他勾了勾唇,很快隐身不见。 乌雕对于那一声傻鸟非常不满,因此疯狂嘎嘎开麦。 而正在伸手掏石狮子屁股,准确来说是掏它屁股台下的泥土的沈清辞被头顶那回荡的“嘎嘎”声震了一秒。 她茫然的抬起头,是哪只鸟在骂人?骂的好脏……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王嬷嬷惊得低呼。 她原本走在沈清辞前头带路,结果一扭头发现人没了,还蹲门口刨土。 门口的护卫也面面相觑,不过看向沈清辞的神情显然不屑,他们都只认沈玉瑶这个天命锦鲤,如今沈清辞的到来,他们全都不认可。 “真是乡下人的本性,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估计是有人丢了几枚铜板被她发现了吧,你看她穿的这个穷酸样。”其中一个小厮声音更加拔高,还往地上呸了一口。 沈清辞恍若未闻,指尖在微湿的泥土中探寻。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物件。她将其抠出,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布满锈迹的“开元通宝”古铜钱,但诡异的是,铜钱的方孔之中,穿着一根缠绕成特殊结状的红色丝线。 王嬷嬷跟门房们都好奇的看她翻出来个什么东西,结果看到是枚铜板之后,都鄙夷的嘲笑起来了。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那小厮洋洋得意,仿佛有了什么吹嘘的资本。 唯有沈清辞看见那枚铜板时,心中已经明了。 贪狼聚财,金蟾纳气。 她将古钱攥入掌心,站起身,轻轻拍掉手上的泥土,眼眸亮晶晶的。 当真是七星夺运局,没想到她还真能亲眼目睹这种失传已久的风水局。 所谓七星夺运局就是将一个目标的生辰八字作为“磁极”,通过七个特定的风水布局作为“阵眼”,强行将周围的气运(福、禄、寿、财、文、健、亲)掠夺并导入其体内 而她手里的这枚古钱,正是“七星夺运阵”中,掠夺家族财气与官运的“贪狼位”阵眼,它被埋在此处,如同一个贪婪的吸盘,将每一个踏入侯府之人身上携带的财气、以及侯府本身的官贵之气,源源不断地吸走。 得到验证之后,沈清辞将目光移到了刚刚那个小厮身上。 “刚刚就是你带头满嘴喷粪是吧?” 沈清辞笑脸盈盈的走到那小厮面前,如果前世了解沈清辞的人就知道,她一笑,就有人要倒霉了。 可惜这个小厮不知天地为何物,他虽露出了一丝说别人坏话被抓包的心虚,但是很快就挺了挺背脊,不甚尊敬的说:“奴才说的是实话,你这般粗俗,也配当咱们侯府的小姐?” 周围的奴才都附和着嗤笑了起来。 沈清辞倒不恼:“我配不配,也轮不到你一个将死之人妄言。” 那小厮一怔,随即大怒:“你咒我?” “咒你?”沈清辞看见他暴跳如雷,只觉得心情更好,“我劝你此刻最好站在原地,屏息静气,或许还能躲过一劫。否则三步之内,必有头破血流之灾。” 第六章 锦瑟院 “放你娘的狗屁!”那小厮被她这话彻底激怒,他猛地朝前踏出一步,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沈清辞脸上,“老子就动了!还三步?我看你……” “咔嚓!” 话音未落,他头顶屋檐上因年久失修而松动的一块琉璃瓦片,竟毫无征兆地脱落,急速坠下! “砰!” “啊——!” 惨叫声凄厉响起。 众人惊骇地望去,只见那小厮因脚下打滑而向前扑倒,脑袋不偏不倚,正好磕在门前石狮的底座棱角上,顿时头破血流。而那坠落的瓦片,则“啪”地一声在他脚边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他一身。 沈清辞啧啧一声,便绕过他径直进了侯府。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而小厮这边,围观的众人亲眼见证了一场言出法随的预言,心里对沈清辞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敬畏。 【清清,我看见那个阵眼在哪啦,跟我来。】 早早进来侦查的小黑已经摸清了侯府的结构,领着沈清辞找到了沈玉瑶的院落。 【清清,就是这了。】 跟着小黑,沈清辞如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座灵气最为浓郁的“锦瑟院”外。 院内传来阵阵笑语,透过雕花窗棂,她看到沈玉瑶正依偎在苏氏怀中,沈屹川坐在一旁,满眼慈爱地看着她们,好一派和乐融融的天伦之图。 小黑被院内那富丽堂皇的陈设、尤其是几件亮闪闪的金玉摆件吸引,激动地“嘎——嘎——”大叫起来。 “哪来的扁毛畜生!惊扰了小姐,快赶走!”门口的丫鬟闻声,立刻低声斥责着去驱赶小黑。 趁此间隙,沈清辞身形一动,闪身进了院子。 一踏入此院,她浑身毛孔都仿佛舒张开来,这里充裕的灵气,对于她这具因被换命而生机枯竭的身体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的生命力,在这里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减缓。 这阵法,不仅窃运,更是在窃取她原主的命格根基!若不能破局并夺回嫡女身份,扭转命格,她恐怕真的活不过三个月。 沈清辞听着屋里三人的欢颜笑语,心里有了主意。 就在屋内沈玉瑶撒娇说“爹娘待瑶儿最好了”时,沈清辞忽然出现在廊下,一双眼眸蓄满了泪珠。 “爹,娘,”她的声音发颤,“你们是不是不要清辞了?”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屹川、苏兰佩和沈玉瑶同时转头,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她。 沈清辞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她哽咽着问:“他们都说玉瑶妹妹才是你们的女儿,所以她住象征嫡女身份的锦瑟院。那清辞呢?我们不是骨肉至亲吗?为何你们都在这里,却独独忘了我?” 她句句不提指责,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沈屹川看着那张眉眼之间跟自己年轻时相似的脸,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亲生女儿无比愧疚:“清辞!你胡说什么!你当然是爹的女儿!” 苏兰佩也慌了神,下意识地松开了搂着沈玉瑶的手,神色复杂,带着一丝被撞破的尴尬。 第七章 两个女儿孰重孰轻 而沈玉瑶,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眼底迅速闪过阴鸷,“门口的丫鬟呢?怎么清辞妹妹进来都没人提前通报一声?” 沈清辞听到这句话,踉跄了半步:“原来我才是外人,连回自己家,想见爹娘,都需得旁人通报。” “你怎么会是外人?你是爹的亲生女儿!是爹让你受委屈了!” 沈屹川心疼得不行,甚至亲自过来扶住沈清辞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苏兰佩也身子微动,眼眶微红的望着沈清辞。 沈玉瑶眼看局势不利于她,迅速便压住了眼底的阴毒,自责道:“娘,清辞她是不是又生瑶儿的气了?都是瑶儿不好,占了妹妹的位置。” 她柔弱的拉住了苏兰佩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沈玉瑶那句“占了姐姐的位置”一出口,气氛瞬间凝固。 沈清辞心中冷笑,而面上愈发苍白脆弱,轻声道:“姐姐何出此言?这侯府嫡女之位,难道本就不是我的吗?我流落在外十五年,吃糠咽菜,受尽折磨,浑身伤病,如今,连认回自己的爹娘,都成了奢望吗?” 她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沈屹川心上。 “玉瑶!”沈屹川第一次对沈玉瑶沉下了脸,语气严厉,“你妹妹刚刚回府,身心俱疲,你怎能如此说话?还不向你妹妹道歉!” 沈玉瑶被这声斥责惊呆了。十几年来,父亲连重话都未曾对她说过一句!此刻竟为了这个乡下丫头当众给她没脸? 她失去了方才的冷静,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我凭什么道歉?她不过是一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爹,您怎可偏心向着她啊!” “噗!” 沈清辞被她刺激的猛的吐出一口鲜血,绝望而无助的看了沈屹川一眼,身子便倒了下去。 “清辞!” 沈屹川冲上前抱住她。看着怀中女儿嘴角刺眼的血迹,“快请府医!” 一瞬间屋子里兵荒马乱,失了分寸的沈玉瑶眼睁睁的看着沈屹川将沈清辞抱到了她的闺床上,她欲出言阻止,沈屹川回头怒视着她,“玉瑶,你可太令为父失望了!” 此言一出,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让沈玉瑶只觉天地倒旋,眼前一黑便直愣愣的向后倒去。 她是真的气晕了。 侯府上下乱作一团。 待到沈清辞悠悠转醒时,一旁守着的沈屹川立刻让婢女将汤药端了上来。 “清辞,大夫说你是心脉受损,须静心修养。”沈屹川温声道,“你且喝了药,安心修养。” 端药的婢女走上前,挑起银勺就要给沈清辞喂药。 眼见沈清辞喝完了药,沈屹川才缓声说:“方才,玉瑶的话,你莫往心里去,她是无心之言,你们姐妹二人千万不要伤了和气。” 他的确有愧于这个亲生女儿,但玉瑶是他亲自看着长大的,是侯府按嫡女来培养的名门贵女,更是天命锦鲤,师承玄机真人。 两个女儿,对于侯府而言,孰重孰轻。 沈清辞慢条斯理的接过婢女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抬眸看他:“自然,我虽长于乡野,却也懂礼,日后我便是侯府嫡女,须有容人之心,爹的教导女儿记下了。” 第八章 龙生九子 听见沈清辞这番有理有据的言论,沈屹川却眼眸闪烁,只能站起身来干咳一声道:“你先好生休息,熟悉一下环境,爹还有要事。” 言罢,又让方才那个婢女贴身照料沈清辞后便离开了。 沈清辞看他避而不谈,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 她甚是满意的环顾四周,沈玉瑶的院落她住起来是相当的舒服,对于她养病而言大有裨益。 沈清辞感觉身体没那么难受了之后,才打量起眼前这个年纪跟她相仿的丫头。 这个丫头生的机灵,皮肤白净,眼睛明亮,不藏奸恶,是个讨喜的性子。 婢女察觉到沈清辞打量的目光后,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侯爷命奴婢伺候小姐,日后便是小姐的人了,请小姐赐名!” 沈清辞让她起来,她却死活不肯,说小姐不给她赐名,她不敢起来。 沈清辞便只好作罢,不过取名字倒是很令她头疼。 她给小黑取的名字当时可是被它气了好些天。 沈清辞便直接问她道:“你从前叫什么名字?” 丫鬟低头答道:“回小姐,奴婢贱名招娣。” 沈清辞目光掠过窗外,正有鸟雀翱翔,心里一动,便有了主意:“那你便叫云翼吧,即便身处方寸之地,也有翱翔的能力。如何?” 丫鬟,不,云翼一怔,随即磕头谢恩道:“奴婢云翼谢小姐赐名!” 云翼从小到大身边的奴婢的名字都是什么花儿草儿,或者是珍宝之类彰显主人身份的名字,而像这种被寄予希望和祝福的名字,即便是她娘也从未给过。 云翼目光炙热的看向沈清辞,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为小姐做牛做马! 沈清辞微微一笑,道:“你从小在侯府长大,想必知晓很多消息吧。” 沈清辞发现云翼的采听官赤明有光,像这样的人消息最为灵通了。 云翼正一腔热血要为沈清辞鞍前马后,于是便滔滔不绝起来。 沈清辞听的津津有味。 原来,沈玉瑶死都不想让出嫡女这个位置,就是因为她跟当朝太子从小便指腹为婚,感情颇深,如今沈玉瑶及笄已过,两人的婚事几乎都快要板上钉钉了,冒出来个沈清辞,沈玉瑶这嫡女身份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而当今皇帝生有九子,太子是第四个孩子,因为是皇后嫡出的唯一一个儿子,才被立为太子,并且皇后母家十分荣耀,其母家是清河崔氏,门生故吏遍天下,崔氏家族的掌门人,即皇后的长兄,官居吏部尚书,而朝中过半的文官,都直接或间接出自崔氏门下。 除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已经被封王开府,不在皇宫里居住外,其余几位皇子仍伴皇帝左右,而五皇子因军功显赫也被封王,如今一直长戍边疆,声望非常。 而其中,大皇子,也就是康王已经娶妻生子了,二皇子墨王已经娶妻尚未生子,五皇子晋王刚刚娶了一位侧妃,正妃之位未定,不过那位侧妃可是镇北大将军的嫡次女,身份尊贵无比。 晋王的生母也不简单,居于贵妃之位,出自镇国公府林家,跟皇后家族截然相反,镇国公府是靠着赫赫战功迅速崛起,现任镇国公也就是林贵妃他爹,在几十年前的还舍身救驾,为当时还是亲王的皇帝挡下一箭,至今帝恩荡漾,皇帝也甚是看重晋王。 沈清辞眸色微深,看样子,皇帝是有意让林家跟崔家相互制衡。 云翼讲完之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小姐,今日便是太子殿下来侯府送聘礼的日子了。” 她话音刚落,外边便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动静。 太子来了。 第九章 太子来了 此时侯府正厅,太子慕容景端坐主位,一身储君冠服,雍容华贵。底下聘礼如流水般涌入侯府,赤金头面、翡翠如意、织金锦缎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拜见太子殿下。” 沈屹川携侯府女眷向慕容景行礼。 慕容景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其免礼后,侯府众人才敢起身落座。 沈屹川携苏兰佩坐于慕容景下方,侯府的庶出小姐沈安宁坐在末尾,柳姨娘和徐姨娘则是与下人一同站着。 “瑶儿呢?”慕容景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扫过侯府众人,微微蹙眉。 沈屹川忙道:“小女今日身体抱恙,无法前来拜见,请殿下恕罪。” 慕容景听说沈玉瑶病了,更加确信自己听到的传言,微微动怒道:“孤将玉瑶视作珍宝,你们侯府居然如此薄待她。” 太子一怒,在场众人皆忙下跪,沈屹川也站起身来,躬身道:“殿下息怒。臣不敢。” 慕容景冷哼一声道:“孤看你们侯府胆子倒挺大,听说侯府近日接回来一位姑娘,道是你们侯府流落在外的血脉。原是你们侯府的家事,孤不愿插手,但,瑶儿是孤认定的女人,是未来的太子妃,永安候怎可因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让瑶儿受委屈?” 沈屹川心里咯噔一下,这消息竟然都传到了皇宫去了,不过看慕容景的意思,似乎是不想让侯府认这个嫡女。但如若隐瞒,这便是欺君之罪。 储君跟皇帝之间…… 沈屹川心里盘算着,没敢贸然开口。 “玉瑶来迟了,还请殿下恕罪。” 就在此时,一道娇俏的身影迈入正厅。 沈玉瑶听闻太子殿下来了,急忙更衣收拾了一番便赶来。 慕容景下位亲自扶住沈玉瑶要行礼的动作,“瑶儿不必多礼,孤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以后不必对孤行礼,孤舍不得。” 如此温柔的语调惹得沈玉瑶羞红了脸,只得轻声应道:“殿下心疼玉瑶,是玉瑶的福气,不过,礼不可废。” 慕容景牵着沈玉瑶令她坐到自己身旁,如此殊荣,引得众人羡慕。 沈屹川也复杂的看着上方的这两人,玉瑶如此得太子厚爱,难道他须做出选择了吗。 “恭喜夫人,大小姐得殿下如此厚爱,日后定能凤临天下。” 柳姨娘就站在苏兰佩旁边,悄声恭贺道。 苏兰佩含笑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也乐得给柳姨娘几分好脸色。 “不过,另一位小姐,又该何去何从呢。”柳姨娘娇笑着,瞥见苏兰佩的脸色刹时僵硬,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了。 “瑶儿,你放心,只要有孤在,定不会让你受了委屈。”慕容景安慰沈玉瑶,转而眼眸一厉,吩咐道:“把人给孤带过来,孤要亲眼看看是何人。” “是。” 小黑站在庭院中的树丫上,将这一切都听的清清楚楚,连忙往沈清辞那通风报信。 好在它一双小鸡翅比双腿走得快,提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给沈清辞。 【就是这么个事,清清你要小心啊,那个人身上有真龙气。】 第十章 敌国细作 云翼看着一只乌鸦飞进来冲着沈清辞嘎嘎了几声,自家小姐还认真的点点头,就好像能听懂它说话似的。 云翼摇摇头,心想这怎么可能呢。 沈清辞剥了一颗葡萄喂进小黑嘴里,奖励般道:“真是辛苦你了,屋子里有什么你看得上的,都叼走吧。” 于是云翼便瞪大眼见小黑飞到屏风那,用喙啄下一颗宝石叼走了。 不过毕竟是专业的家生子,云翼很快便意识到这是小姐的秘密,便紧紧的闭上了嘴,眼神坚定的仿佛要入党。 “云翼,更衣。” * 正厅内,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慕容景脸色明显有点不耐。 “殿下别急,清辞妹妹兴许是第一次拜见贵人,在认真梳妆打扮吧。”沈玉瑶看清他眉宇间的不耐,柔声为沈清辞解释。 果然,慕容景很明显脸色沉了下来,说道:“哼,这等攀龙附凤,永安候若真有如此血脉,可谓丢人。” 此话一出,沈屹川脸色也不好看了,不过碍于身份,只能敢怒不敢言。 沈玉瑶唇角一勾,爹爹靠不住,太子便是她最大的靠山。 沈清辞,你休想跟我抢太子妃的位置! 她冲着丫鬟夏荷一睨,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匆匆离开。 凝固的气氛直到沈清辞出现才打破。 她甫一出现,沈玉瑶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的一紧,眼睛死死的盯着出现的人。 她居然敢穿着跟自己相同的衣裙! 沈清辞身上穿着跟沈玉瑶同样色系的衣裙,只是款式不同,但同样是湖蓝色。 沈清辞遗传了苏兰佩的冷白皮,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脸蛋灼若芙蕖。这颜色穿在沈玉瑶身上只能算温婉,穿在沈清辞身上才叫夺目逼人。 尤其是这洗净了脸之后的五官,跟沈屹川深邃的眉眼极为相似。 柳姨娘打量着她,才咯咯一笑道:“这肤色,还有这五官,就是老夫人来了都得认错呢。” 沈玉瑶咬紧牙关,慌忙的看向慕容景,却见他也盯着沈清辞一动不动,而沈清辞也同样直直的望着他,沈玉瑶握着茶杯的指尖险些捏碎。 这个,贱人! “民女沈清辞,参见太子殿下。” 沈清辞不缓不急的向他行礼,姿态标准,令慕容景想挑刺也无从下手。 慕容景并未叫起她,而是用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永安候,”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疑惑,“你这女儿,当真是今日才从乡下接回来的?” 沈屹川心头一紧:“回殿下,确实如此。” “哦?”慕容景尾音上扬,目光如针般刺向跪在地上的沈清辞,“那倒是奇了。我朝女子参见上位者,行的是‘万福肃拜之礼’。寻常官家女子初学,也需数月方能举止得体。你一个昨日还在乡野刨食的村女,这礼数倒是比宫里有些嬷嬷做得还要标准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充满了压迫感:“莫非你此前便有人暗中教导?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村女,而是他人精心培养,冒充侯府血脉的敌国细作?” 第十一章 九千岁裴珩 这番话极其恶毒,直接将沈清辞合乎规矩的举止,扭曲成了身份可疑的证据! 沈屹川脸色瞬间白了,这话若是坐实,整个侯府都要遭殃! 众人都呼吸一凝,唯独沈清辞仍不见半分慌乱,甚至还抬眸直视太子,笑了。 “民女打小无长处,就是聪明,民女看一遍,便能记个七八分,自己私下里琢磨,也能模仿个大概。” “殿下,”沈清辞淡笑道,“民女只是看了一遍引路嬷嬷的动作,记下了而已。这万福礼,无非是手该如何放,腰该如何弯,幅度几何,时机几分。其关窍,在于重心稳,姿态舒,不急不缓。如此而已,很难么?” “若殿下认为,迅速掌握一项简单的礼节便是罪过,”她继续说道,语气平淡,“那或许问题并非出在民女的出身,而在殿下平日所见的,多是庸碌之辈。” 沈屹川原本听到她的前半段话还颇为放心的松了口气,直到她后半段这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沈屹川心如死水。 “你!你放肆!” 慕容景怒极反笑,彻底失去了耐心,“孤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猛地站起身,显然准备动用权势直接碾压。 也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沈清辞看到他印堂的灰黑之气骤然浓郁,眼角的赤脉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今日所谋之事,必败。 “来人!将这个不明身份的细作带回东宫,好好盘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太子殿下,好兴致啊。”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慕容景听到这个声音,脸上明显浮现几分畏惧。 居然是他来了!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一行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狭长弯刀的侍卫,如同鬼魅般无声而迅捷地涌入花厅两侧。 然后,在所有目光的聚焦处,那道身影才姗姗而来。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般的慵懒。 然而,当他的身影完全映入众人眼帘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他身着一袭极为浓烈的绛紫色缂丝蟒袍,那紫色深得近乎于黑。袍服之上,用金线缂织出的巨蟒张牙舞爪,蟒目以细小的红宝石点缀,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择人而噬。 他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衬得那双狭长的凤眸越发幽深,唇色却偏淡,组合成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此人正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裴珩。 沈清辞心中猛地一凛。 并非因为来人的权势,而是因为她无法窥探其命格气运分毫。这是她穿越以来,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此人,深不可测。 而头顶的小黑也紧张兮兮的盯着下方的局势,打算一个不对劲,就冲下去保护清清。 而它背后,正蹲着一只虎视眈眈的乌雕。 【又见面了,开心】 乌雕歪头。 而小黑连一根羽毛都没理它。 裴珩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威压,便让整个喧闹的庭院瞬间鸦雀无声。 第十二章 信物蹊跷 慕容景脸上的得意和狠戾,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便僵住了,如今看到来人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母后说过,此人绝对不可招惹! 裴珩并未如常人般向储君行跪拜大礼,甚至没有弯腰,只是下颌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点,算是打过了招呼,“殿下,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心中挂念,命臣前来,请殿下即刻回宫。” 他加重了“即刻”二字。 慕容景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但在迎上裴珩那双冰冷的眼眸时,所有的不甘都堵在了喉咙里。 “……有劳裴督主。”慕容景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这句话,气势全无。“孤这便回宫。” 太子一行人悻悻离去,厅内凝滞的气氛为之一松。 裴珩这才仿佛刚刚注意到沈清辞的存在,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探究,唇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雕花梨木椅,他就这样迎着众人的面坐下。 裴珩对着厅内面色复杂的沈屹川微微颔首,语气随意:“听闻永安候有真假千金之戏,本督无事,闲来看看热闹不打紧吧。” 虽是询问的语气,沈屹川却只觉后背冒冷汗,硬着头皮答道:“不打紧,来人,给裴督主奉茶。” “不必了,本督时间有限。” 裴珩道。 “是是是。” 沈屹川只觉得压力山大,裴珩是皇帝的左右手,他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沈屹川不敢不从。 沈玉瑶眉头紧锁,心里一阵不安,沈清辞什么时候勾搭上裴珩了? 沈清辞也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人阴晴不定,不知是敌是友。 不过,眼下倒是个好机会,逼着这犹豫不决的侯爷认亲! “爹,既然有贵人坐镇,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就公开真相吧。”在思忖几秒后,沈清辞大胆发言。 闻言,裴珩懒懒的抬了下眼皮,不过好在,并没有什么表示。 敢借裴珩东风的人,估计也就沈清辞这么一个了。 沈屹川余光瞥见裴珩并没有什么情绪,深吸一口气道:“清辞是我侯府的血脉,理应认祖归亲……” 沈玉瑶垂在衣袖里的手指猛的收紧,她快步走到侯爷跟夫人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这是干甚?快起来!”沈屹川拧眉。 苏兰佩见她如此,更是眼角抹泪,伸手便要扶她,却被她躲开。 “爹,娘,”她的声音颤抖,“女儿知道,女儿并非二老亲生,这十几年的疼爱,已是瑶儿天大的福分,本不该再有奢求。” 她话锋一转,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清辞:“可是正因女儿视侯府为家,视您与娘为至亲,有些话,女儿不得不讲,哪怕会惹您生气!姐姐归来,凭的是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和一枚可以仿造的信物。” “爹,您细想!那送信之人为何不亲自露面?又为何过了整整十五载才送信告知,甚至连信物都完整保留,这难道不蹊跷吗?” 第十三章 打脸 沈玉瑶的语气中皆是为侯府着想的愤慨,“是!姐姐是与娘的容貌相似!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仅凭几分相似,如何能断定血脉?” 说到这,她更是扬声:“玉瑶觉得,太子殿下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她指向沈清辞,眸底尽是怀疑,“她在乡野长大,接触的是何等三教九流之人?方才在门口,她的表现哪一点像一个普通的农女?她的过往,我们一无所知!若她身份为假,我们侯府岂不引狼入室?” “为了侯府的清誉,为了沈氏一族的安危,女儿恳请爹三思啊!” 她说完,重重地跪伏在地。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了三五下。 “姐姐的担忧,合情合理。”沈清辞不动声色,声音依旧清越,这种镇定压下了厅内的窃窃私语,“我流落在外十五年,身世飘零,若易地而处,我也会有此疑虑。” “爹,” 沈清辞望向脸色凝重的沈屹川,淡声道:“既然她认为信物是仿造的,不如将其拿出来,令众人好好瞧瞧,相信在九千岁的慧眼之下,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沈清辞从始至终都十分有底气,原因无他,她信自己的卦象,今日有惊而无险,有逢凶化吉之相。 裴珩双眸幽幽的看向她,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这几秒,沈清辞只当自己五感尽失,察觉不到那丝杀气。 不看不看,王八下蛋。 相信自己,必胜! 果然,只几秒,那双锐利的凤眼又复平静。 不知道这几秒裴珩都想到了什么,沈清辞只知道自己赌赢了。 “来人,将信物呈上来。”沈屹川吩咐下去。 不多时,管家便捧着一块玉璧,在侯爷的示意下率先呈到九千岁裴珩面前:“劳烦督主法眼鉴定。” 裴珩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挑起玉璧,只瞥了一眼便开口:“真的。”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自信满满的沈玉瑶脸色陡然一变:“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是真的?你定然是看错了。” 沈玉瑶原本自信的脸色一下子变的极为难看。她明明就让夏荷调包了玉璧,怎么可能变成真品? 沈玉瑶口不择言,甚至忘了眼前人身份是那个令太子都须避让锋芒的活阎王。 哪怕是人人敬仰的钦天监,在九千岁面前也得给三分面子。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得可怕。 裴珩缓缓抬眸,那双幽深的眸子第一次真正落在沈玉瑶身上,没有任何情绪。 “聒噪。” 裴珩轻轻吐出两个字,甚至懒得与她争辩。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炸响! 声音落下,黑影已然退回裴珩身后,仿佛从未动过。 而沈玉瑶则被打得踉跄几步,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一个掌印。 她捂着脸,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连哭都忘了。 快!太快了! 沈清辞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嗖”的一下过来,她拧了拧眉,警惕的看向那个不曾挪动分毫的身影。 目前绝对,绝对不能与他为敌! 第十四章 滴血验蛊 整个大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连苏兰佩都吓得捂住了嘴,不敢再为沈玉瑶求情。 永宁侯沈屹川的后背也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出声制止。 他终于切身感受到了这位九千岁的恐怖,他心思难测,如传闻中一样行事狠辣果决,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更视侯府颜面如无物! 裴珩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他再次将目光转向沈屹川,语气依旧平淡:“侯爷,御赐之物在此,内务府档案可查。若还有人质疑,”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捂着脸瑟瑟发抖的沈玉瑶,“便是质疑陛下圣恩,其心可诛。” 沈屹川一个激灵,立刻躬身道:“督主明鉴!此物确系御赐,绝无虚假!小女无知妄言,冲撞督主,还请督主海涵!” 裴珩淡淡“嗯”了一声,沈屹川才狠狠松了口气,看样子玉瑶的命是保了下来。 “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后的侍卫受其示意往前一步,呈上了一个方正的木盒。 “信物虽真,人却有李代桃僵之嫌。”裴珩命人打开木盒,里边正躺着两只一大一小的黑色虫子。 “正巧,本督刚得了一对蛊虫,此乃南疆进贡的‘子母蛊’,只要分别取两人一滴血,若是血脉相连,蛊虫将环抱纠缠,难以分开。” “侯爷不妨一试。” 他话音刚落,侍卫便将木盒送到了沈屹川面前。 沈屹川皱眉,下意识瞥了沈清辞一眼,见她脸色如初,便不再犹豫,拿起木盒下的匕首划破手指将血滴在母蛊身上。 只见那母蛊吸收了鲜血之后,僵直的虫身开始复苏,只不过如无头苍蝇一般,在原地攀爬。 当木盒端到沈清辞面前时,侍卫换了一把新匕首递给她。 “沈姑娘,请吧。” 沈清辞盯着盒内的蛊虫,眸色微深,这个九千岁当真有这么好心? 不过,这副身躯实打实是侯府血脉,她没什么好慌。沈清辞便果断拿起了匕首划破手指,将血珠滴到一动不动的子蛊身上。 众人的视线都紧紧黏在盒内的蛊虫身上,只见过了几秒,一大一小两只蛊虫开始疯狂的触动,像接收到某种信息一样毫不犹豫的双向奔赴。 至此,事件已明了。 沈屹川长舒一口气,苏兰佩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带着一丝愧疚。 “恭喜永安候,验明侯府血脉。” 裴珩看到结果语气仍是听不出来情绪,站起身:“本督须向圣上禀报,便不再久留。” 直到他离开后,像被掐住喉咙的侯府才缓过气。 “爹……” 被众人遗忘的沈玉瑶才敢低声呼痛。 她满头的珠花已经歪斜,原本清纯可人的脸蛋有一边高高肿起,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看上去全无淑女风范。 沈屹川赶紧让她的贴身丫鬟夏荷将其扶下去。 “你先住月华阁,待府医来为你治伤。” 沈玉瑶自知这一局已败,她掩下不甘,并未在原地纠缠,带着夏荷回了月华阁。 第十五章 二师兄 “小姐,没事的,我们那还有云道长留下的雪颜膏,只要敷上几个时辰,小姐的美貌就回来了。” 夏荷看出她的担心,忙不迭提醒。 沈玉瑶狠狠掐住掌心的嫩肉,刺痛感让她猛然冷静下来,再抬头时,眸底是一片淬了毒一般的冷冽。 那个贱人身上蹊跷,是她轻敌了。 “命人带着我的令牌去请二师兄,”沈玉瑶眯了眯眸子,冷声说:“记住,一定要隐蔽,你亲自去。” 夏荷立即领命,随后跪下认错道:“小姐,奴婢替换玉璧之时分明做的十分隐蔽,应当无人察觉才对。” 沈玉瑶并未罚她,而是接着让她用雪颜膏为自己涂抹伤口。 冰凉柔和的触感压下了脸上的疼痛,沈玉瑶勉强好受了些。 “不怪你,快起来吧。是我轻敌了,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本事,或许,不在星衍师兄之下。” 正在沈玉瑶细细思忖时,门外传来苏兰佩的声音: “瑶儿,你的伤势如何?” 苏兰佩急急的踏进屋内,“听下人说你不见府医,你伤的如此重,怎能任性。” 她看着自己如珍如宝宠爱长大的女儿受此伤害,心里怎能不疼。 沈玉瑶勉强笑了笑道:“是女儿冲动了,幸好九千岁未迁怒侯府,不然,玉瑶以命相抵也无法挽救。” 苏兰佩见她如此懂事,字里行间都是为侯府着想,又想到方才裴珩下手的狠厉,不禁一阵胆寒:“这人喜怒无常,不要怪自己。” 沈玉瑶眼波流转,道:“我见清辞似乎与那位相识,九千岁来的太过凑巧了,莫非是清辞……” 苏兰佩想起沈清辞,也觉察出来几分不对劲,“是有些巧了,不过清辞方至京城,她从前的身份又是如何与九千岁相识,应该只是巧合吧。” “瑶儿你放心,娘跟爹已经商量过了,日后你便以养女的身份继续待在侯府,你永远是娘的女儿。” 沈玉瑶笑着应道:“玉瑶多谢爹娘的苦心。” “咕咕” 子夜时分,四周静悄悄,只能听见几声鸟啼。 月华阁的月亮门被两株茂密的紫藤萝遮掩,沈玉瑶正站在廊下,看着夏荷将一个裹着玄色披风的人影引进来,她面露喜色,低声唤道:“二师兄!” 来人摘下面罩,露出张清俊却带着几分阴鸷的脸——正是钦天监二监正陆星衍。 “进来说话。” 两人进了屋,又命夏荷在门外看守。 陆星衍解下披风,灯影将他玄色官袍上的星纹映得忽明忽暗:“师妹,不过一个乡野来的丫头,何须劳烦我大半夜来一趟。” 近日星象异常,他与大师兄云澈一直守在钦天监,忙着观测天象,分身乏术。 沈玉瑶给他斟了一杯热茶:“二师兄,那个沈清辞可不是等闲之辈,她不知师承何处,也会玄学之术,并且,今日,连九千岁裴珩也专门为她而来。” 陆星衍原本气定神闲的嘬着热茶,听到那个名字,眉头一皱。 见此,沈玉瑶又细细说来:“原本太子殿下想试一试沈清辞的底细,结果裴珩来的凑巧,保住了她,之后,更是拿出了‘子母蛊’为沈清辞证明身份。我本想劝她少与裴珩接触,谁知她误解我不说,更是轻蔑我们钦天监的门第。” 第十六章 血云引煞局 “师妹不才,斗不过她,也无法规劝,甚至……”沈玉瑶撩起耳侧的头发,烛光映照着她还微微红肿的脸,“甚至师妹也败于她手,若是师妹一人之事,决不会劳烦师兄,只是她实力不明,又与裴珩勾搭上了,师妹担心,她是裴珩安插在侯府的眼线。” 钦天监和裴珩为首的东厂向来势不两立。 钦天监保皇权,而这裴珩一介太监,竟然凭圣恩爬上如此高位也就罢了,还蛊惑圣心,竟叫大权都代他手执行,对于钦天监也从未放在眼里,认为钦天监乃装神弄鬼,把大师兄气的够呛。 若不是师父已不问世事,在外游历,陛下又怎会受裴珩一个太监蛊惑?他们钦天监又怎会向裴珩俯首? 陆星衍冷哼一声,“既然这个沈清辞跟那个阉人有关系,师妹放心,师兄定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沈玉瑶见他动了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二师兄,我知道我没用,连跟她抗衡的能力都没有。可我真的不想让她瞧不起咱们钦天监,更不想让她如此稳坐侯府小姐的身份。” “明日认亲宴,你能不能帮我设个局?只要能坐实她‘天煞孤星’的罪名,让她无法认亲,她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陆星衍此时心中对那个未曾谋面的沈清辞憎恶万分,点头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二师兄,我让你带的星辰盘可带来了?我想求师兄,在侯府设一个‘血云引煞局’,届时,我用这失魂草磨成的水,只要沾到她的衣角,便能使她在异象中失了神智,连辩解的能力都没有。” 沈玉瑶已做好万全的准备。 陆星衍掏出铜盘,只是神色有些犹豫:“师妹,这‘血云引煞局’若是单靠我一人之力,无法保证成功,需借你锦鲤的天运为引,再用这星辰盘聚敛四方煞气,方可成功。” 沈玉瑶眼中不耐的情绪转瞬即逝,怪不得只能当个二监正,能力远不及大师兄! “全凭师兄做主,师父游历在外,大师兄忙着观测星象,这钦天监,眼下不就是师兄说了算,我们定要除掉裴珩的人,以报咱们钦天监的深仇大恨!”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阵细碎的鸟鸣,陆星衍皱眉挥手布下隔音结界,却没注意到檐角那只夜莺扑棱着翅膀,径直朝着侯府锦瑟院的方向飞去。 此时的侯府锦瑟院内,沈清辞正靠在窗边,指尖轻轻点着落在窗台的夜莺。 【清清小姐,我听见了那个母的说要什么什么血云引煞局】 夜莺费力的回想。 【还有个公的,拿了一个亮闪闪的圆圆的东西,说只要有这个就能收拾你!】 沈清辞将一碟剥好的松子推到它面前,夜莺依恋的蹭了蹭她的指尖,欢快的低头啄食。 “血云引煞局?” 沈清辞皱眉,是钦天监的帮手。 一旁侍立的云翼虽然听不懂,但是听到那个“煞”字,便已知晓其凶险。 她有些气鼓鼓的:“玉瑶小姐怎么这般恶毒,居然想在明日侯爷专门为小姐设的宴会上做这么邪恶的阵法!” 第十七章宴席 沈清辞见她比自己还激动,忍俊不禁道:“别生气别生气,气出病来,这些鸟雀就吃不着美味的松子了。” 云翼微微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只是愣愣的替沈清辞鸣不平:“小姐才刚来侯府,并未与她有什么矛盾,为何要下如此死手?明日来的都是一些达官显贵,若是小姐不知她的计谋,中了计,那该如何是好!” 沈清辞慢慢悠悠的笑道:“好云翼,你且等着看明天的好戏吧。” 她倒要看看,这个“血云引煞局”威力如何。 * 次日巳时,侯府正厅已宾客满席。 “小姐,小姐!您起了吗?” 云翼眼看着时间快到了,眼前的房门还是紧闭着,她又不敢擅自进去,因为小姐吩咐过她不习惯有人伺候她起床。 “吱呀——” 一双素手推开了门,云翼看见门口的人,吃惊得瞪大了眼:“小姐,您这是……” 沈清辞顶着一双熊猫眼,睡眼惺忪:“我昨晚没睡好。” 云翼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一下子变的同情且怜悯,甚至还泛上了泪花。 她命苦的小姐啊,回自己家还要被冒牌货针对,太不容易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梳妆过程中,云翼动作比以往都更加轻柔,目光却异常坚定。 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要站在小姐身边! 但沈清辞压根没打算带上她:“今日人多,我可能无瑕顾及你……” 云翼眼泪汪汪的望着沈清辞。 “但是我有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云翼立马小雨转晴:“奴婢一定万死不辞!” * “永安候,恭喜恭喜啊,父女团圆!” 吏部尚书拱手向沈屹川道喜。 今日沈屹川几乎将满京城有权有势的人都请来了,只为向大家宣布,他侯府嫡女归位了。 有眼色的都看得出来,永安候是什么意思,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天九千岁亲自前来主持认亲,也就等于他们侯府那位真嫡女跟九千岁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此,这京城中只要想巴结九千岁的,差不多都来了,还有一部分只是单纯的想来看看热闹。 “楚歌,你说沈玉瑶会不会脸都气绿了啊?”刑部尚书的嫡大小姐姜雪竹今天就是特意来看沈玉瑶的,“她以往在我面前总是眼睛不是眼睛,眉毛不是眉毛的,仗着自己是侯府嫡女又是玄机真人弟子就自持清高。” 姜雪竹哼哼一声,圆润的鹅蛋脸上一双透亮的眼眸毫不掩饰的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现在好了吧,她居然是个假千金,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嚣张!” 被唤做楚歌的女子气质如兰,虽刚至初秋,就已披上了狐裘披风,一圈毛茸茸的狐毛衬得她更是柔弱。 “你声音小些,我是偷偷替我爹来的,可不要惹人注意。” 林楚歌拢了拢披风。 姜雪竹有些无奈的看着她,笑道:“满京城这个季节穿的如此厚实的也就只有你林楚歌了吧。” 话虽是调侃,但她还是亲手给她端了一杯热茶。 林楚歌虽是御史之女,但是她俩一直是手帕交,小的时候林楚歌就身体病弱,御史大人惜女如命,一直不许她出门,唯恐生病。 “我总归也活不过二十岁了,还是想看看热闹。”林楚歌笑了笑。 第十八章天现异象 姜雪竹正欲开口,便听锣鼓声一响。 “感谢诸位今日拨冗莅临,见证我侯府一件至关重要的家事,亦是喜事。” 沈屹川携苏兰佩盛装站在高台上的主位。 “十五年前,府中生变,我夫妇二人痛失爱女,所幸皇天不负,今日,又重获珍宝。” “去请清辞出来吧。” 言罢,众人纷纷向院门口看去。 随着通报声响起,沈清辞穿着青裙走了进来。 她刚踏入门槛,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渐渐染上刺目的血色,像泼洒在天幕上的朱砂,沉甸甸地压在侯府上空。 “天啊!是血云!” 有女眷尖叫一声。 有年长者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古籍里说,血云现,灾星出,这……这是要出事啊!” “楚歌,你怕不怕?” 姜雪竹第一时间关注林楚歌的状态,见她面色无常,才放下心。 沈清辞恍若未闻,提着裙摆走了进来,当她完全进入正厅,上空的血云突然翻涌起来,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云层,虽未劈落,却精准地落在她身前三尺处,将地面劈出个焦黑的小坑。 “邪祟!定是灾星降世,我们都要遭殃了!” 不知是谁在混乱的局面中吊着嗓子喊了一声,已经有些女眷吓得脸色苍白,欲起身逃离。 沈屹川沉眸:“各位稍安勿躁,只不过是一道旱天雷,不必慌乱,请女眷随内人前往茶室休憩。” 苏兰佩迅速反应过来,准备带着人往屋内走。 沈玉瑶计划就是让所有人都目睹这场天煞孤星,又怎能轻易让他们离开。 门外传来通报声:“钦天监二监正陆星衍大人到!” 这一声通报来的正是时候,将欲离开的人心思拉了回来。 钦天监的人来了?看来有大事发生。 陆星衍穿着玄色官袍,手持星辰盘快步走进来,目光扫过血云,故作凝重地说道:“侯爷,夫人,下官今早观测星象,见侯府上空煞气冲天,特来查看,没想到竟见此血云异象!” “煞气?煞气从何而来?” 人群中已经有人好奇的问出来。 “就是她!” 陆星衍端着铜盘转悠了一圈,铜盘上的指针直直的指向沈清辞。 “这位姑娘是煞气中心,引得血云凝结,天雷示警!此女定是天煞孤星,若留在侯府,不仅会祸及侯府满门,还会牵连整个京城!” 站在下方的沈廷皓脸色骤变,冲过来一把揪住沈清辞的衣领,语气带着滔天怒火:“你这灾星!刚回侯府就引来血云天雷,你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今日定要将你绑去道观,永世镇压!” “住手!” 沈屹川厉声呵斥他,沈廷皓在外人面前不敢拂他爹的面子,只能强压下怒火松了手。 沈屹川立马派人看好他,这个蠢笨如猪的儿子!在外人面前竟然公然内斗。 “陆大人,你会不会是看错了,小女怎么会是天煞孤星。”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锐利的看向陆星衍。 第十九章 老夫人出场 “是啊,清辞妹妹虽然是长于乡野,但她怎么会这样呢!许是妹妹命格特殊,容易引来些不显眼的小变故,但绝不是什么煞星,大家千万别吓坏了。” 沈玉瑶快步走到沈清辞面前,温柔的拂去方才惊雷落在她衣角的灰尘,“别怕,姐姐在呢。” “不愧是玄机真人的弟子,哪怕失了侯门嫡女的身份,这通身的贵气和宽厚的言语非一介草民所能比拟。” 有人称赞。 “‘命格特殊’引来变故?,这不就是变相承认沈清辞不吉利吗?” 姜雪竹早就看透了沈玉瑶那张伪善的嘴脸。 林楚歌只是盯着处于舆论中心的沈清辞,并未言语。 就在这时,陆星衍悄然捏起法诀,指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气。 他口中默念咒语,一股阴冷的煞气顺着门窗缝隙涌入前厅,径直朝着沈清辞的方向汇聚。 最先受不住的是坐在她附近的林楚歌,她本就体弱,被煞气一冲,顿时脸色惨白,手捂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紧接着,离沈清辞不远的几位女眷也纷纷出现不适,有的头晕目眩扶住桌沿,有的浑身发冷缩成一团,场面瞬间混乱。 “大家快看!”陆星衍猛地踏前一步,扬声大喝:“此女便是天煞孤星,如今煞气外泄,已经伤及无辜!若不趁早将她灭掉,不仅侯府要遭殃,在场所有人都要被她连累!” 他说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桃木剑,剑身泛着冷光,径直朝着沈清辞刺去。 沈屹川脸色铁青,急忙上前阻拦,伸手抓住陆星衍的手腕:“陆大人,凡事讲究证据,怎能仅凭几句猜测就动手伤人?” 可陆星衍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神阴鸷:“侯爷,此女煞气已现,若再犹豫,整个侯府都要被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莫非是想护着她,不顾在场所有人的性命?” 这话瞬间戳中了宾客们的痛点,众人看向沈屹川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满。 沈屹川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此起彼伏的抗议声淹没。 “都给老身住手!”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突然从内堂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云翼扶着一位老夫人缓步走来。 她满头银发,身披一件玄色镶金边的斗篷,虽年事已高,却自带一股威严,仿佛当年率军平定边境的女将军风采重现。 她手中新换的梨花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压过了厅内的混乱。 “不过是片血云,就慌成这样,成何体统?”老夫人的目光扫过众人。 前厅的宾客们瞬间回过神来,侯府老夫人多年不出内院,如今竟亲自驾临。 陆星衍的动作猛地顿住,桃木剑悬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位侯府老夫人是大梁唯一一位女将军,立下赫赫战功。 先皇赐“护国夫人”之名,史无前例! 陆星衍恭恭敬敬的对她行礼:“老夫人,此女乃是天煞孤星,正危害侯府与诸位宾客,还请老夫人莫要阻拦!” 第二十章 戳穿阴谋 老夫人却没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前厅。 她先看向那些晕厥的女眷,眉头微蹙,随即定格在沈清辞身上。 “替天行道?”老夫人终于开口,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敲,“老身看谁敢当着我的面伤她!” 陆星衍暗道这老妇不长眼,袖下的手快速掐决,口中默念。 “快看!她身上都是血煞气!” 众人都惊恐地看着被暗红气息缠绕的沈清辞,而她仿佛感觉不到,只垂着头,看上去像毫无知觉的傀儡。 沈玉瑶嘴角悄悄弯了弯弧度。 她上前一步,语气悲悯:“妹妹,你何必硬撑?这天煞孤星的命格发作起来痛不欲生,我们都明白的,不如早些……” “我何时成了天煞孤星?” 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沈玉瑶骇然望去,只见沈清辞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清明如水,锐利如星,哪里有一丝一毫中招的迹象? 周身的暗红煞气仍在,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无法侵她分毫。 沈廷皓又惊又怒,上前喝道:“沈清辞!你还要装神弄鬼到几时?这满厅异象,你身上的煞气,都是铁证!” “铁证?”沈清辞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沈大公子所指的铁证,不过是有人精心布下的局罢了!” 沈清辞真的想劈开沈廷皓的脑袋看看里边是水还是屎。 沈廷皓见沈清辞竟敢反驳,心中厌恨更甚,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她,声音冷硬:“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你既口口声声说是阵法,那便当着诸位宾客的面,说个清楚明白!否则,便是你故弄玄虚,掩盖你天煞孤星的事实!” 沈屹川见他这般冲动,余光瞥了一眼老夫人,见她面露不喜,心中了然,皓儿再难当大任!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沈清辞不怒反笑,目光扫过陆星衍和沈玉瑶。 “你让我说,我偏不。”沈清辞吐出这么一句话,简直要把沈廷皓气的吐血。 “沈大公子,你连最基本的是非都分辨不清,被人玩弄于股掌而不自知。与你多言,不过是浪费唇舌。”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扇得沈廷皓满脸涨红,僵在原地。 她竟敢! 她竟敢如此羞辱他! 沈屹川看向沈清辞的目光染上怒意,他正欲训斥,老夫人只淡淡往他脸上睨了一眼,沈屹川只能息了火。 沈清辞不再多分给沈廷皓一个眼神,而是直视陆星衍,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陆大人,钦天监监正。” “这‘引煞局’布得倒是精巧,借物传煞,逆转阴阳。可惜你实力不够还欲照猫画虎,破绽,太明显了。” 陆星衍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清辞轻笑。 她步伐从容地走向厅堂一侧的青铜仙鹤烛台,“贪狼位,本当纳气,你却用以藏煞。”她指尖轻轻一点烛台鹤唳,一丝黑气悄然逸散。 身形一转,又指向窗棂上悬挂的一枚铜铃:“巨门位,司掌闭塞,你却悬挂空灵之铃,自相矛盾,欲盖弥彰!” 每说一处,她便凌空一点,对应阵眼便微微一震,灵光黯淡。 “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她终于停下,站在大厅中央,阳光重新清朗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还是说,需要我将你如何与沈玉瑶里应外合,如何将‘煞引’悄无声息种在我身上,也一并向诸位宾客‘讲解’清楚?” 第二十一章 证据 沈玉瑶极快反应过来,否认道:“你莫要冤枉我与师兄,什么血云引煞局,你便是想澄清自己不是天煞孤星,大家都会相信你的,为何要冤枉人?” 沈廷皓也将身子挡在了沈玉瑶前边,语气已十分不满:“你为了脱罪,竟敢如此攀诬玉瑶和陆大人?玉瑶心地纯善,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在府中十余年,侍奉父母,友爱兄弟,其心天地可鉴!你才回来几日,就敢如此信口雌黄?” “至于陆大人,乃是钦天监玄机真人亲传,道法高深,品行高洁,岂容你随意污蔑?你说他布阵,证据呢?就凭你空口白牙,和那几下装神弄鬼的动作吗?” 他张开双臂,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沈玉瑶彻底护在身后,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沈清辞,语气充满了不信任与嘲讽:“我看你是魔怔了!自己身负不祥,却要拉玉瑶和陆大人这等清白之人为你垫背!你若还有半分廉耻,就该立刻跪下认错,向他们赔罪!” 沈玉瑶更是适时地拽住沈廷皓的衣袖,肩膀微微颤抖,显得无比委屈可怜。 沈清辞极轻的笑了笑。 沈廷皓眉宇间凝聚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黑气,印堂隐隐发青,这是“官非缠身”与“血光之灾”的显兆,而且祸事就在眼前,不出三日必会应验。 还有空替别人喊冤呢,她且等着三日后沈廷皓来求她! “你要证据?”沈清辞声音清冷,再次面向陆星衍,“我便给你证据!” 她身形忽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便已出现在那青铜仙鹤烛台旁。 她并指如刀,竟直接剖开了青铜仙鹤的底座,一枚用朱砂绘制着星文的铜片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这不是钦天监的法器星辰盘吗?” 有人认出来,这铜片与陆星衍手上的那个铜盘便是星辰盘! 能够引天地之气,甚至还能斗转星移。 陆星衍面如死灰,他额头冒汗,只能赶紧捏碎了藏着衣袖里的灵符。 “那与瑶儿有何关系?” 沈廷皓拧眉问她,而苏兰佩也是忧心忡忡的看过来。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那品行端正的女儿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沈清辞抬起自己的衣袖,那处被沈玉瑶“体贴”拂过的地方,有极细微的湿润痕迹。 “此名为‘失魂水’。”沈清辞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并非什么玄奥之物,而是由曼陀罗精华混以迷心草炼制,能通过肌肤渗入,乱人心智,令人产生幻觉。” “此物药性猛烈,气味虽淡却独特,经久不散。此刻,我的衣袖上有,那么那个下药之人也会有。” 沈清辞戏谑的目光落到了沈玉瑶略有慌乱的脸上:“可请府医一查便知。” 沈廷皓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一直护着的人,眼神里第一次充满了惊疑不定。 “瑶儿,你当真……” 苏兰佩见她面色苍白,心中不免受伤。 “此事与玉瑶小姐无关!” 就在气氛极致紧张的时候,夏荷决绝的走了出来,与沈玉瑶擦身而过。 第二十二章 夏荷认罪 沈玉瑶的手心塞进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愣愣的看向夏荷的身影,想开口,嘴唇却颤抖着。 “是奴婢做的。” 夏荷脸色惨白,却死死攥着衣角,仰头对着侯爷和老夫人连连磕头:“是奴婢心疼小姐!自从她回府,小姐便终日以泪洗面,侯爷和夫人的关爱被分走,奴婢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奴婢就是看不惯她那一副清高的样子,凭什么她一来就抢走小姐的一切!” “我就是要让这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当众现眼!瞧瞧她那副穷酸样,也配踏进我们侯府的金门槛?” 夏荷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沈清辞,像是要将心中的愤怒都发泄出来:“我看不惯这天煞孤星竟然妄图当侯府小姐,她只能跟我一样为奴为婢!” 就在这时,被紧急召来的府医上前,分别查验了沈清辞的衣袖,夏荷的指尖与袖口,以及沈玉瑶的双手。 “回禀侯爷,”府医恭敬道,“沈小姐与夏荷姑娘身上,确系为同一种药液气味,应是曼陀罗混合迷心草所致。而二小姐身上,并无此味。” 沈玉瑶难以置信地看着夏荷,她想开口,却在对上夏荷那双满是诀别之意的眼睛时,哽住了。 沈清辞蹙眉望向沈玉瑶。 竟然如此快的时间内就处理干净了。 “失魂草你又从何而来呢?”沈清辞问。 夏荷梗着脖子,神色竟然变得疯狂了许多:“想毁掉一个人还怕没有方法吗。奴婢看不惯啊!你在乡下十几年,谁知道学了什么下作手段回来蛊惑人心!我家小姐在侯府膝下承欢十余年,温婉贤淑,如今却被这野种逼得日渐消瘦,侯爷却视而不见!如此偏心,就不怕寒了府中上下所有人的心吗?” 夏荷像是豁出去了,此番言论惊天动地。 “放肆!”沈屹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他位居为候,何曾被一个婢女如此指着鼻子骂“偏心”? “奴婢就是放肆了!今日既然被抓到,全算奴婢运气不好!那失魂水就是奴婢弄的,我就是想让这个野种当众发疯,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的丑态!跟我家冰清玉洁的小姐比起来,她连地上的泥都不如!” 她再次重重磕头,额头瞬间见血,声音凄厉: “奴婢诅咒这野种不得好死!奴婢所做一切,万死不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侯爷睁开眼,看看谁才是真凤凰!” “好!好一个忠心的奴才!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贱婢!”沈屹川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这诅咒主子、口出狂言、心思歹毒的贱婢,给本侯立刻拖出去,乱棍打死!” “爹!”沈玉瑶发出一声凄楚的悲呼。 “瑶儿,你不许给她求情!”苏兰佩拉住了她,不让她在此刻触侯爷的怒火。 夏荷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奴婢罪该万死,甘愿受罚。只求侯爷、夫人,莫要因奴婢这贱命,误会了小姐。小姐,保重。” 这最后一句“保重”,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玉瑶的心口。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猩红的决绝。 第二十三章 云澈 她指着夏荷,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夏荷!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我做出此等恶事,陷我于不义!侯府家规岂容你玷污!这等心思歹毒的贱婢,死不足惜!”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夏荷没有求饶,反倒是心安的微微笑了。 她最后看了沈玉瑶一眼,那眼神依恋不舍,随即被涌上的婆子粗暴地拖了下去。 很快,院外传来了沉闷的棍棒声及一声短促的惨嚎,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夏荷,死了。 沈玉瑶僵直地站在原地,袖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出血痕犹不自知。 “原来是夏荷这个贱婢,差点牵连了你,别怕。那等歹毒心肠也不配留在身边侍奉了,到时候,哥给你再寻几个伶俐的丫头。” 沈廷皓长松一口气,还好是夏荷,不是玉瑶干的。 沈玉瑶此时只觉一阵耳鸣,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不断闪回夏荷与她一同长大的画面,最后凝固在了夏荷最后投来的那一眼。 “噗!” 她心口一疼,猛的吐出一口鲜血,人也倒了。 “瑶儿!” 苏兰佩赶紧抱住她。 “沈清辞!玉瑶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不会放过你!” 沈廷皓走到沈清辞压低声音威胁。 沈屹川令人将沈玉瑶送回了闺房请府医诊断,而夏荷已死,物证又俱全,沈玉瑶洗清了嫌疑。 老夫人轻叹一声,正欲定陆星衍的罪,一个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且慢。”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全场的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名身着月白道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出。他面容俊雅,气质出尘,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清净无为的气场,与陆星衍的阴鸷截然不同。 正是钦天监监正,云澈。 “大师兄!” 陆星衍激动的看向来人。 他有救了! 云澈对着侯爷与老夫人深深一揖,面色悲痛:“侯爷,老夫人。陆星衍虽未直接使用那阴毒药物,但他观测天象失误,布阵不当,惊扰侯府,更因其私心杂念间接促成今日祸端,其罪难容!我钦天监门规,绝不容此等败坏门风、牵连无辜之事!”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面色苍白的陆星衍,声若寒冰:“陆星衍,你可知罪?” 陆星衍浑身一颤,颓然跪地:“弟子知罪。” “好!”云澈厉声道,“既然知罪,便依门规处置!” 他话音未落,袖中一道金光骤然射出,快如闪电,精准地击在陆星衍的气海穴上! “呃啊——!”陆星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在地,周身原本隐隐流动的灵光瞬间黯淡、消散。 众人皆惊,就连老夫人也瞳孔一缩。 “这一击,废你三年修为!” 云澈声音冰冷,毫无波澜,“即日起,革去你钦天监二监正之职,贬为外门杂役,于城外思过崖上面壁五年,非召不得出!每日需抄写《清静经》百遍,涤荡心魔!” 这惩罚,不可谓不严厉! 第二十四章 被煞气所冲 当众废去苦修多年的修为,剥夺身份,囚于苦寒之地五年!这几乎断送了一个玄门弟子最好的年华和前途。 陆星衍面如死灰,汗如雨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地上微微颤抖。 云澈这才再次转向侯府众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侯爷,老夫人。如此处置,不知可否稍息侯府之怒?此乃我钦天监能给出的最严厉的门规惩戒。若侯爷仍觉不足,” 他微微停顿,姿态放得更低,“贫道愿代师门,再向侯府请罪。” 他这一手,可谓漂亮至极。 沈清辞垂眸,此人印堂隐有紫雾流转,眉骨生得入鬓,正是道家典籍中“仙骨已成”的面相特征。 修行之人,却兼具心思深沉,不得不服。 侯府若再咬着不放,反倒显得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毕竟,主犯夏荷已死,从犯陆星衍已被废修为前途尽毁,钦天监也摆足了请罪的姿态。 沈屹川胸中一口闷气堵着,发作不得。他难道能说不够,非要杀了陆星衍吗?那不仅与钦天监彻底撕破脸,传出去也会坏了侯府“宽厚”的名声。 老夫人深邃的目光在云澈脸上停留片刻,已然看透了这其中的算计。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缓缓开口道:“云大人执行门规,铁面无私,老身佩服。既然钦天监已给出交代,我侯府若再追究,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希望,日后钦天监择徒,还需更加谨慎才是。” 云澈面色不变,再次稽首:“老夫人教诲的是,贫道谨记。今日搅扰府上,实在惭愧,这便带着这孽障回去受罚,告辞。” 说罢,他带着陆星衍离去。 这场认亲宴被这么一搅和,倒是显的十分尴尬,方才那些对着沈清辞喊着“天煞孤星”的人此时都惭愧的低下了头。 “各位大人不必多虑,我们侯府自然知道各位也是心系亲人,一时着急,大家能够赏脸参加,必然是与侯府关系匪浅,莫要因为一些误会影响感情。” 沈清辞主动站出来,朝着众人微微一笑,倒是很有侯府嫡女的气派了。 老夫人也向她投来赞许的眼光,然后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一个着急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 “快来大夫!”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快醒醒啊!”林楚歌的婢女梨香焦急的大喊。 林楚歌面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座位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方才被那“引煞局”引动的阴煞之气正面冲撞,她那从小便如风中残烛般的身体,如何能承受得住? “楚歌!”林楚歌的密友姜雪竹第一个冲了过去,花容失色。 众人寻声望去,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这不是御史大人的爱女吗?” “想必是被刚刚的煞气所冲,你们不知道她身体出了名的弱……” “御史大人将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倘若在侯府出了什么事情,这可就坏了。” 沈屹川的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御史大夫林大人是朝中清流领袖,地位超然,更是出了名的爱女如命! 他曾放言,若女儿有事,他拼着官位不要也要讨个公道。更何况林楚歌自幼被名医断定“体弱夭寿,难活过二十”,若真在侯府宴会上香消玉殒……那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十五章 疏解煞气 “快!府医!用最好的老参!无论如何要把林小姐救回来!”沈屹川声音都变了调,额头沁出冷汗。 府医连滚带爬地过来,手忙脚乱地诊脉,片刻后,脸色灰败地瘫跪在地,声音颤抖:“侯、侯爷……林小姐先天不足,元气大亏,此番又被阴邪煞气直冲心脉,导致三宝涣散,神光泯灭这是油尽灯枯之兆啊。纵有千年老参,也回天乏术了!” “胡说八道!”沈屹川又惊又怒,却见林楚歌的另一个贴身婢女柳絮已然哭喊着“我去找老爷!”疯了一般冲出了大厅。 完了!沈屹川心头一片冰凉。 林御史若至,见爱女如此,侯府必将面临滔天怒火!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我能救她。” 众人愕然望去,说话的竟是刚刚自证清白的沈清辞! “你?”沈屹川此刻心乱如麻,下意识斥道,“休要再胡闹!府医都已束手无策,你一个……” “我信她!” 一个清脆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侯爷。 竟是姜雪竹! 她抬起泪眼,紧紧握住林楚歌冰凉的手,目光却灼灼地看向沈清辞:“楚歌与我情同姐妹,我绝不能眼睁睁看她……沈姐姐,我相信你不会在这种时候骗人!请你救她!” 沈清辞对上姜雪竹信任的目光,微微颔首。她无视周遭种种眼神,快步走到林楚歌身边。 她没有去碰那些金针药材,而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林楚歌的眉心,也就是灵台祖窍所在。 众人屏息,只见沈清辞双眸微阖,指尖竟泛起一层极其柔和纯净的白色光晕。那光晕如同温润的月华,缓缓注入林楚歌体内。 随着光晕的注入,林楚歌苍白的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微弱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明显悠长起来。 沈清辞心中默运玄功,以自身精纯的灵力为引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林楚歌被煞气冲得七零八落的残存元气,并将其重新汇聚、稳固。 她更能感觉到,林楚歌体内那与生俱来导致她病弱的先天阴寒之气,也被她的灵力稍稍化去了一丝。 片刻之后,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林楚歌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楚歌!”姜雪竹喜极而泣,紧紧抱住了她。 林楚歌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随即变得清明,她感受到体内久违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惊奇:“是你救了我?”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沈屹川怔在原地,看着神色淡然的沈清辞,心中翻江倒海。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究竟带回了怎样惊人的本事! 沈廷皓看向沈清辞的眼神也变了味,方才的质疑在如今的事实面前变得分外可笑。 沈清辞脸色却有些苍白,用这样的能力极其耗费心神,并且林楚歌体内的阴寒之气非一日形成,她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我只是替你疏解了煞气,”沈清辞并不邀功,“可以让府医再来把脉了。” 第二十六章 棋盘 林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棋盘上,黑白子纠缠,杀机四伏。 御史林山正凝眉注视着棋盘,手中一枚白子悬而未决。 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暗紫色绣金蟒纹常服的男子。 此人面容俊美近妖,眼角微挑,带着几分慵懒,可那双眼眸深处,却沉淀着洞察世事的锐利。 正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裴珩。 “林公,举棋不定,可不似你平日风格。”裴珩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声音不高,却带着独特的磁性,打破了沉寂。 “江南漕运的案子,证据已然确凿。张侍郎这条线,该收了。” 林御史苦笑一声,他的棋风稳健,善于筑势,此刻却被黑棋的攻势逼得左支右绌。 “千岁,下官明白。”林御史叹了口气,将棋子放回棋罐,面露难色。 “张侍郎不足为惧,但他背后牵连的,是盘踞多年的浙党。其中不乏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不能连根拔起,只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啊……” 他抬起眼,看向裴珩,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届时,你我皆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朝局动荡,恐非百姓之福。” 裴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林公,你可知为何这盘棋,你处处受制?”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指尖夹着一枚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这一落子,奇峰突起,瞬间切断了白棋一条大龙与外部的联系,原本僵持的局面,顿时呈现出黑棋碾压之势! “因为你总想着保全,想着万全之策。”裴珩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贪官污吏,如同腐肉,剜除时岂能因惧怕疼痛而犹豫不决?” 他直视林御史,一字一句道:“本督要的,不是一个两个替罪羊。而是将这糜烂的根基,一寸寸彻底铲除!” “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本督亦会踏血而行。林公,你素有清名,难道就甘心眼睁睁看着这江山社稷,被这些蛀虫啃噬殆尽吗?”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林御史心头。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林御史内心天人交战,他何尝不想肃清朝纲?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代价太大,他还有女儿…… 他正要落子,书房门却被“砰”地一声撞开! 林楚歌的贴身婢女柳絮云鬓散乱,满脸泪痕地扑了进来,声音凄厉欲绝:“老爷!不好了!小姐,小姐在侯府出事了!昏死过去,太医说油尽灯枯,救不了了!” “什么?” 林御史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裴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 “林公,”裴珩站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棋盘,声音依旧平稳,“眼下之事要紧。本督陪你去侯府走一趟。” 林御史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感激地看了裴珩一眼,两人立刻快步而出。 第二十七章 聊天 此时的林楚歌正端坐在正厅,她的脸色比先前来时都要红润不少。 沈屹川看到她无碍,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了:“楚歌丫头,你身子方才受了冲撞,不宜立刻车马劳顿。且在我府中歇息片刻,我已派人去请你父亲,待他亲自来接你,我也好放心。” 林楚歌乖巧点头:“多谢侯爷关怀,楚歌听凭安排。” 沈屹川又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神游天外的沈廷皓,视线又移到了面无表情的老夫人身上,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 今日宴会上发生如此动乱,皓儿作为嫡子却没有分毫担当大任的样子,这一点想必娘早就看出来了。 他正忧心忡忡,老夫人温声对沈清辞道:“清辞,我与你父亲有事商榷,你便代侯府,好好招待林小姐和姜小姐,不可怠慢。” 这句话直接认可了沈清辞嫡女的身份,再无半分动摇的可能性,侯府的下人忍不住肃立,从前那些有二心的人,现在也不敢再过火。 沈清辞微微颔首:“清辞明白了。” 老夫人这才在嬷嬷的搀扶下起身,沈屹川面色复杂的带着不知所以的沈廷皓跟上。 顷刻间,偌大的正厅便只剩下三位少女以及几名垂手侍立的丫鬟。 姜雪竹是个闲不住的活泼性子,见长辈们都走了,立刻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挣脱了束缚,她几步凑到沈清辞身边,一双杏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亮光: “清辞姐姐!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我都看呆了!”她语气激动,“那个什么煞气,黑乎乎的看着就吓人,你手指一点,它就散了!还有楚歌……” 她转向林楚歌,心有余悸又充满赞叹,“府医都说没办法了,你一下就救回来了!这本事,京城里我找不出第二个!” 说完她又好似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有些懊恼的笑了一下,随后向沈清辞介绍道:“我是刑部尚书之女,姜雪竹,这位是御史大人的独女,林楚歌。” 被点名的林楚歌眼睛亮亮的看向沈清辞,甚至还对沈清辞欠了欠身:“救命之恩,楚歌没齿难忘。” 沈清辞赶紧扶她,请两人到一旁铺设了软垫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命丫鬟重新上了热茶和精致的点心。 “雪竹妹妹过誉了,不过是懂一些粗浅之道而已,”沈清辞望向林楚歌,“况且,我也不是大夫,无法治病,只不过恰好能化解几分林小姐身上的阴寒之气。” 林楚歌眉目温婉,隐透坚韧,命宫青白,先天有损,若非她方才用灵气化解了她命宫中的几缕阴寒之气,否则当真活不过二十岁。 然她慧光内蕴,非池中之物。 而姜雪竹双目圆而亮,黑白分明,眼神清澈直接,毫无杂质,这是心无城府、赤诚坦荡之相。 这样的人向来好相处,且十分重情义。 “这哪里是粗浅!”姜雪竹拿起一块杏仁酪,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爹常说,人外有人。他要是知道姐姐有这本事,定然也想见见你呢!” 她父亲是刑部尚书姜堰,掌管天下刑狱,见识过各种奇人异事,但对玄门手段向来持审慎态度。 第二十八章 下一个敌人 林楚歌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茶香暖意,也柔声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清辞姐姐不必自谦。救命之恩,楚歌铭记于心。” 她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纤长的睫毛微垂,轻声道:“今日之事,想必也给姐姐添了许多麻烦。那沈玉瑶和她师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提到这个,姜雪竹也放下了点心,俏脸上染上几分愤懑:“哼!他们敢!用那么阴毒的手段,还好意思记恨?我爹最近正为漕运的案子头疼,说下面的人盘根错节,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查起来阻力重重。我看啊,这京城里的风气,就是被些心思不正的人给带坏了!” 她心直口快,将在家中听到的烦恼也带了出来。 林楚歌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她父亲是御史,对这些更是敏感:“漕运牵连甚广,背后关系错综复杂。家父前日也曾忧心,说有些老臣……唉,” 她点到即止,毕竟朝堂之事不便深谈,但意思已然明了,“如今朝中,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人表面光鲜,背地里……其中钦天监身后就是老臣盘踞。” 林楚歌有些担忧的望向沈清辞:“钦天监背后的老臣乃皇后娘娘母家,而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长乐公主与沈玉瑶私交甚密。” 姜雪竹见沈清辞有些不解,便低声解释起来:“她是皇后娘娘嫡出的公主,陛下心尖儿上的人,性子嘛……被娇惯得有些嚣张跋扈,在宫里宫外都是横着走的。”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这满京城的贵女,没几个她能看得上眼的,偏偏,就跟那沈玉瑶私交甚密。” 林楚歌在一旁也轻轻点头,柔声补充道:“确实如此。因为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十分喜爱沈玉瑶的才情与……嗯,温婉懂事,长乐公主便也只肯与她亲近几分。她们二人时常一同出入宫闱,感情非同一般。” 姜雪竹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你今日让沈玉瑶吃了那么大的亏,以她的性子,定然怀恨在心。我们怕她会在长乐公主面前搬弄是非。” “那位公主殿下若是想替沈玉瑶出头,来找你的麻烦,那可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一位深受帝后宠爱、性情骄纵的公主,若真铁了心要为难一个人,即便是侯府,恐怕也难以硬扛其锋芒。 这无疑是悬在沈清辞头顶的一把利剑。 “不过清辞姐姐你也不必过分忧心,宫里也并非长乐一人独大。二公主昭阳虽非嫡出,但其母妃是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 姜雪竹补充着,眉头微微蹙起:“不过昭阳公主性子古怪……” 她没有接着说了下去,只是眼神中闪过一抹同情。 沈清辞闻言,平静的点了点头:“多谢提醒,我记下了。” 她心中明镜似的。 沈玉瑶的势力盘根错节,不仅仅在侯府内部,更延伸到了皇宫大内。这位素未谋面的长乐公主,很可能将成为她下一个需要面对的“敌人”。 第二十九章 不打不相识 就在三人相谈甚欢时,林御史强压怒火的声音在厅外重重的响起:“我女儿何在?” 林楚歌一听到父亲的声音,立马站起身来,朝门外望去。 “难不成侯爷派去的人没见着我爹。” 她喃声着,趁他爹还没将整个侯府闹的天翻地覆之前,匆忙起身让梨香扶着她往外走。 厅外,林御史带着一队人马,这架势像是要把侯府掀翻。 “御史大人,你先冷静,林小姐安然无恙,正在内室与我家小女洽谈。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沈屹川也不知林御史分明文官一枚,哪来这么大的牛劲,一个巴掌砍过去,手边的那座假山就应声掉了一个角。 林御史显然不信,侯府家那个心高气傲的沈玉瑶还能好声好气的与楚歌洽谈? 他竖眉正欲怒呵,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爹,你冲动了。” 在内厅的珠帘处,帘子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林楚歌在梨香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她脸色虽仍有些白,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劫后余生的清明,甚至比起离府时那终年不化的病弱之态,双颊竟罕见地透出了一抹极淡的血色。 林楚歌有些无奈的看着大步向她走来的老父亲,柔声道:“今日是多亏了清辞姐姐,我身子比之前都要爽利不少。” 林御史虽看出了她脸色好多了,但是心中仍不放心,道:“爹寻来了一位鬼医,这位可是过头虎撑。” 他话音刚落,一位腰上挂着黄铜环,头戴面纱的年轻女子一步一步走到林楚歌面前。 “什么是过头虎撑啊?” 姜雪竹发现大家一听见过头虎撑的名字就面色大惊。 沈清辞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们,解释道:“鬼医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但是孙思邈有个传说,相传有一天他在山谷采药,被一只老虎拦住去路,那老虎喉咙里卡了骨头,就快死了,因此向孙思邈求助。” “孙思邈心生怜悯,就用身上的铜环卡住老虎的嘴,帮他取了出来。老虎感激不尽,并承诺以后不会吃带铜环的人。而铜环最后也变成了一个手摇铃,而鬼医拿着虎撑出门,也有讲究——如果放在胸前摇动,表示是一般的郎中;与肩齐平摇动,表示医术较高;举过头顶摇动,象征医术非常高明。” “有的治。” 那面纱女子冷冷的说,纤细的手指不知何时捻了几根金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林楚歌身上扎去,不过几息之间,就收了手。 “好了。” 只见林楚歌脸色瞬间红润,她似乎一下子热了起来,披着狐裘头顶都要冒热气了。 “多谢姑娘。” 林楚歌感觉身体一下子就回春了。 林御史也格外激动,连连向面纱女子道谢,但人家似乎没什么兴趣。 “那个人的人情我还完了,烦请你转告。” 面纱女子风一样的走了。 “人情?” 林楚歌敏锐的察觉到是谁,她抬眸看向林御史。 林御史收敛了一些喜色,笑道:“无碍,只不过是接着做爹的本职罢了。” 说完,他便向沈屹川抱歉道:“侯爷恕罪,一会儿损失几何,我林山双倍赔偿。” 沈屹川知他是爱女心切,也不与他计较,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他对着林御史笑道:“不必赔偿,咱们两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第三十章 我能救他 林御史显然十分开心:“好好好,永安候宽宏大量,如此气肚下官佩服,日后有空,请侯爷来府中小酌一杯。” 沈屹川连声点头。 送走了他们,沈屹川低声对管家吩咐道:“去查查看那个鬼医在哪,务必将她收入麾下。” 沈清辞清清楚楚的听见了他的话,笑了笑。 那不好意思了,那个姑娘注定是她的人。 * 夜色如墨,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青石板路。 京城南郊的一所破旧药庐内,灯火如豆。 一个身着灰布衣裙、头戴面纱的女子正凝神为一个昏迷不醒的男童施针。 她动作极稳,指尖带着常年磨砺出的薄茧,腰间悬挂着一个锃亮的虎撑。 男童约莫七八岁年纪,面色青紫,眉心缠绕着一缕肉眼难见的黑气,气息微弱。 白辛夷眉头紧锁,这邪气诡异阴毒,如附骨之疽,她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 除非找到缺失的一味药材…… 这是她唯一的亲人,捡来的弟弟,小安。 就在这时,她耳廓微动,敏锐地听到院外传来一丝极轻微踏过湿滑石板的脚步声。 不像是沈屹川那帮官家人的沉重步伐,反而更轻,更灵巧。 她瞬间警惕,一枚淬了麻药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指间。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立于门外风雨中,未打伞,周身却仿佛有无形的屏障,雨水不侵。还有一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乌鸦站在檐角,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正是沈清辞。 “白姑娘。”沈清辞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夜的沉寂,“冒昧来访,情非得已。” 小黑也蹦蹦跳跳的凑白辛夷近了一些。 它虽不喜下雨天,但是沈清辞给它施了避水咒。 【清清,那个小孩中了极为厉害的邪气,今晚可能就没命了。】 它是通了灵气的乌鸦,对于死亡预感分外敏锐。 白辛夷眼神冰冷,指间银针蓄势待发:“你是沈屹川的人?” 沈清辞并未在意她的敌意,目光越过她,落在榻上的小安身上:“我不是任何人的走狗。我来,是因为卦象显示,你与令弟身陷困局,危在旦夕。” “而能救令弟的人,恰巧是我。” 白辛夷心中一震,面上却更冷:“胡言乱语!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眉宇间‘兄弟宫’黑气缠绕,主至亲危殆;‘迁移宫’动荡,显示你们刚经历长途跋涉,且已被多方势力盯上。” 沈清辞语速平稳,却字字敲在她心上,“林御史之女,你出手救人,已暴露在京城勋贵眼里,有些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每说一句,白辛夷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这些,全是事实。 她带着弟弟隐匿行踪,就是感觉到了无处不在的窥视与杀机。 “此刻,是否觉得东南、西北两个方向,皆有若有若无的窥探之感?”沈清辞忽然问道。 白辛夷猛地抬头,她的确感觉到了周围的窥探。 “我可以帮你隔绝这些窥探,暂时保你们安全。”沈清辞指尖微动,几道无形的灵力符箓打出,悄无声息地融入药庐四周的空气里。 霎时间,外界那些令人心悸的窥探感,竟真的减弱了许多。 第三十一章 厉害且有趣 白辛夷眼中虽闪过一丝震惊,但是她行走江湖多年,奇人异事层出不穷。 “不需要你帮忙。我能治好。” 白辛夷并未夸大,她只需要时间找到一味药材,她无法轻信任何人。 沈清辞看出她的倔强,并不打算威胁。 【清清,那孩子快不行了。】 小黑突然叫起来。 白辛夷显然比小黑更加敏锐,她迅速施针,也只是堪堪减缓他身体上黑气的流通速度。 沈清辞见她眉头紧锁,并未说话,只是走到榻边,在白辛夷防备之下,凌空在他眉心画了一个极其繁复的金色符文。 符文没入,小安青紫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呼吸明显平稳了下来。 “此乃‘蚀魂咒’,非寻常邪气。寻常医药乃至内力,皆无法根除,唯有至阳至纯的玄门法力,方可慢慢净化。”沈清辞收回手,身形有一瞬不稳。 白辛夷将她明显虚弱下来的气息尽收眼中,她咬了咬牙,从身上的药囊里拿出一粒药。 “吃下去。” 白辛夷做好了沈清辞可能会怀疑的准备,手只摊开了几秒便想收回去,奈何沈清辞面不改色的接过就吞了下去。 瞬间感觉精力充沛,气血一下子充裕起来。 “你不怕是毒药?” 白辛夷忍不住问。 沈清辞笑了一下,眸色蔓延着笑意:“我鼻子好,闻到了这是灵丹妙药。” 白辛夷闻言抿了抿唇角:“你倒是嗅觉灵敏,这是人参补气丸,对于你们这种人大有裨益。” 沈清辞正要说话,忽然感觉鼻头一热,白辛夷眼疾手快的递来一张手帕。 “我刚研究出来,可能有味药材量多了一味。”她有些懊恼,眉眼间却不自觉带上了点狡黠的笑意。 沈清辞擦干净了鼻血,有些无奈:“多谢。” 说完她便示意小黑离开。 白辛夷叫住她:“你不是要找我帮忙吗?” 沈清辞转过身。 白辛夷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语气漫不经心道:“我白辛夷向来不爱欠人情,我可以帮你,但是——” 她话锋一转:“我只救我想救的人,看不顺眼的人不救,你若是强迫我也没用,而且,我绝不会为你去做伤天害理之事!你若逼我,我宁可带着小安一起死!” 沈清辞果断的点了头,往后摆了摆手,一辆马车幽幽出现。 “小姐!” 云翼驾着马车,兴奋的朝沈清辞挥了挥手。 “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白辛夷将小安弄到了马车里,看向一脸淡定的沈清辞。 “施了咒,一炷香内看不见我们。” 白辛夷掀开帘子,看着雨水都避开马车,天地万物之间仿佛一下子就失去了这辆马车的气息。 白辛夷看向沈清辞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好奇:“你怎么敢肯定我在一炷香内一定会跟你走。” 沈清辞眨巴眼,摆手道:“不敢肯定啊,到点就走呗。” 白辛夷别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憋笑。 真是个厉害且有趣的人。 锦瑟院西别院内。 “这地方挺大的,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还有一片花圃,你可以拔了随便种什么都行。” “这里是侯府后院,量那些人怎么搜查,也不会想到这里,你们就暂时在这安居。” 沈清辞将白辛夷安置在了西别院。 第三十二章 深夜来访 见白辛夷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之后,她才回了锦瑟院正院。 雨渐渐停了,沈清辞屏退了仆人,她不太习惯人多。 在屋檐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抬头望天上拨云见月。 小黑站在她肩膀上:【清清,你好像很累。】 沈清辞见自己心思被看穿,伸出手指点了点它:“这个七星夺运局一天解不开,我这个身体一天没法安稳下来,连实力也回不到当时的状态。” 沈清辞头一次犯难。 这种连古籍上都只寥寥几笔记载过的禁忌阵法,她也只能看出最为明显的阵眼,但是那根本不够。 要么解开阵法,要么, 杀了那个人。 沈清辞看着头顶的月亮,眼睛倏地亮了。 【清清,周围好安静。】 小黑突然警惕的望向四周,以往它的那些小弟们都开开心心的围过来讨吃的,现在连一声鸟叫都没听见。 动物感知危险的能力比人类更甚。 就在此时,一股极其细微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悄无声息地自身后袭来! 速度快得惊人! 沈清辞瞳孔骤缩,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足尖猛地一点,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折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直取她后心要穴的一指。 “咦?” 一声带着些许讶异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沈清辞稳住身形,霍然转身。 只见月光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庭院中央的梧桐树下。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正是九千岁裴珩。 他并未穿着白日那身显眼的蟒袍,但周身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场与深不见底的威压,却比白日更盛。 “反应不错。”裴珩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冰泉般的冷意,“看来,本督的猜测没错。你,并非那个在乡野长大的沈清辞。” 沈清辞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冷静:“千岁深夜闯入女子闺阁,恐怕于礼不合吧?” 小黑急的在天空团团转,想要下来帮沈清辞,但它身后很快出现一只体型巨大的乌雕,时刻阻拦着它。 “礼?”裴珩轻笑,缓步向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上,“在本督这里,力量,就是礼。” 话音未落,他身影陡然模糊,再次出手。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如同鬼魅般缠斗上来,指、掌、拳、腿,每一击都刁钻狠辣,蕴含着摧金断玉的恐怖力量。 沈清辞被迫应战,她身法灵动,招式精妙,融合了她前世带来的格斗技巧与修炼的玄门步法,竟在裴珩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勉强支撑了十数招。 然而,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嘭!” 一声闷响,沈清辞肩头中了一掌,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力瞬间钻入经脉,让她半边身子都几乎麻痹,踉跄着后退数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裴珩停手,负手而立,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冷漠而残酷。 第三十三章 中了蛊 小黑看见沈清辞受了伤,急了眼,不知哪来的力气直直撞开了乌雕,喙边淌出了一丝血也要冲到沈清辞面前。 乌雕不敢再阻拦它,傻傻的看着它飞了下去。 沈清辞捂着肩膀,察觉到小黑,立马皱眉道:“不许下来,离远一点。” 【清清!你受伤了!】 小黑墨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裴珩,“嘎”的一声就要冲上去啄他的眼睛。 沈清辞连忙掐诀将小黑定在原地,伸手接住它僵直的身体。 【清清!为什么不让我啄死他!】 小黑狂怒。 沈清辞直言道:“打不过,你这个小炮灰。” 裴珩看着她们的对话,挑了挑眉,还能跟鸟类沟通。 “身手尚可,可惜,修为太浅。”裴珩评价道,如同在点评一件器物,“但这玄学之术与鸟语异能倒是奇特。正好,本督需要一把独特的‘刀’,去切开一团常规手段难以处理的迷雾。” 沈清辞见他没有要继续动手的意思,便知试探已经结束。 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肩头的剧痛,眼神冰冷:“我为何要当你手中的刀?” “因为,”裴珩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没有选择。” “呃——!” 沈清辞骤然感到心脏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同时穿刺,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爆裂开来! 她瞬间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地,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你给我种了蛊?” 沈清辞立刻想到了认亲当天他递来的蛊虫,看向裴珩的目光瞬间变得格外忌惮。 他究竟预谋了多久?从什么时候盯上她的,她竟浑然不知! “此蛊名为‘蚀心’,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便会尝尽万蚁噬心之苦,直至心脉尽断而亡。”裴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痛苦的模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现在,愿意了吗?” 剧烈的痛苦几乎摧毁了沈清辞的意志,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指甲深深抠入地面。 她不想死,更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她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 “我……答应你。”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屈辱与不甘。 裴珩满意地笑了,打了一个响指。 那蚀骨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心有余悸的冰冷。 沈清辞虚弱地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等她想到办法解开蛊虫,她定要狠狠折磨这个死东西! 裴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别琢磨着蛊虫的事情了,解药天底下只有我有,想解脱,除非杀了本督。” 他笑了,“可惜你太弱了。” “另外……” 他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别想着耍花样。你这具身体里的,异世之魂。本督,很清楚你的底细。” 第三十四章 嫡子不稳重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沈清辞脑海中炸响! 他知道了!他竟然连她最大的秘密都知道! 她穿越者的身份,是她埋藏最深的底牌,此刻却被这个男人轻易点破。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沈清辞看向裴珩的眼神里带上了杀意,可她光是想想,心脏又开始疼起来,窒息感让她几乎快喘不上气。 裴珩看着她轻笑道:“忘了告诉你,此蛊能让本督感知到你强烈的情绪变化。” 沈清辞压下杀意,果然,心脏的剧痛逐渐缓解,不过她面色依旧苍白。 “你想要我做什么?”沈清辞站了起来,语气已经恢复平静,“我只不过刚刚恢复身份,还得罪了不少人。” 裴珩扔了一宗卷轴给她。 “区区蜉蝣,不足挂齿。” “漕运总督张志敬,贪墨巨万,证据却藏得极深。他府上有‘金匮局’护持,更有‘鬼船’于子夜运送不明之物,探查者皆离奇溺亡。常规手段,对他无效。” 他目光如鹰隼,锁定沈清辞:“本督要你,用你的这双眼,你的玄门手段,去给本督看清那‘鬼船’上究竟是何物,找到‘金匮局’的阵眼,或者让那些溺死的冤魂,亲自开口指认!” 沈清辞闻言,只是扯了扯唇角。 这人还真是当她无所不能了,让冤魂开口,岂是易事。 她翻开卷轴,上边记录着鬼船下次可能出现的时间和地点的简图。 “完成这次任务,给你暂缓发作的解药。”裴珩说,“记住,你体内的‘蚀心蛊’,既是约束,也是保障。在你完成任务前,它不会发作。但若你试图背叛或失败。” “后果自负。” 沈清辞再抬头,裴珩已不知所踪。 【清清】 小黑能动了。 沈清辞拎起它,手指轻轻点在它脑袋上,一股温和的灵气缓缓注入它的身体。 “好在伤的不重,不然你以后还怎么当老大。”沈清辞轻描淡写的抹去嘴角的血迹,“下次别这么莽撞了,活命最重要。” 小黑点了点头。 是它着急了,它要多找点鸟,以后那人一出现,就往他头上屙粑粑! 沈清辞回到屋内,随意洗漱了一下就躺床上了。 好弱鸡啊……现在。 换做以前,那个死太监都近不了她的身。 沈清辞眸光幽深,喜欢指使,那也得让他恶心恶心。 这一夜,沈清辞反而睡的格外踏实。 次日清晨。 沈屹川将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吃早饭,想要正式宣布沈清辞的地位。 “皓儿哪去了?” 老夫人问道。 沈屹川狠狠的皱了眉,这小子昨天被他严厉的训了一通之后就跑出了府,彻夜未归。 “不管他,这么大岁数了,还当自己是毛头小子,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屹川很明显气的不轻。 苏兰佩脸色有点不好看。 皓儿在这种时候还耍性子,定会被柳姨娘好好奚落一番。 果不其然,柳姨娘唇角一勾,本就妩媚的脸今日添了妆容更显动人:“咱们侯府可就这么一位嫡子,在自己家里丢人也没什么,日后若继承侯府家业还这般不稳重,那才是真真灾祸。” 第三十五章怀孕 众人都没说话,唯独苏兰佩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些。 老夫人心里有杆秤,淡淡嘬了一口热茶,道:“日后清辞便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安宁。” 一直沦作背景板的沈安宁突然被点名,她有点紧张的站起身来。 徐姨娘作为她的生母,也头一次抬头紧张的观察局势。 “你们均是侯府的血脉,姐妹要同枝共气,”老夫人的眼神静静的落在两人身上,“安宁是个沉静的性子,就是需要多出来走走,女孩子不应该太沉闷。” 沈安宁轻轻应声:“是,安宁省得了。”转而又看向沈清辞,语气温温柔柔但很有分寸:“日后安宁便时常去叨扰姐姐了,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沈清辞也友善的应了下来。 “至于玉瑶——” 老夫人话锋一转,神情淡淡的。 “娘,玉瑶她在侯府长大,即便不是亲生的,如此情深也算半个女儿了。”沈屹川缓缓道,“不如,将她当做养女,也是侯府的小姐。” 老夫人搁下茶杯,沉默的看着沈屹川,令后者头上冒了一头汗。 “按你说的办吧。”老夫人轻轻叹气。 她这个儿子,也分不清好歹。 “呕——” 坐在沈屹川下首的柳姨娘猛地用手帕捂住了嘴。 沈屹川眉头一皱,放下筷子:“怎么回事?可是身子不适?” 柳姨娘秋目含水:“也不知怎的,近日来看见荤腥就想吐,总是胃口不佳。” “那怎么不喊大夫来看看?”沈屹川关怀她,柳姨娘长相娇媚,性子不比徐姨娘苦闷,母家也不如苏兰佩权势,这样的人他愿意多宠爱一点。 她身边的婢女翠儿忙附和道:“姨娘说近日府中事多,她可能就是身子不爽利,不愿让侯爷分心。” 沈屹川极为心疼,唤人请来府医。 府医很快提着药箱赶来,在丫鬟设下的屏风后为柳姨娘诊脉。 片刻后,府医满脸喜色地转出屏风,对着沈屹川和老夫人都躬身一揖,声音洪亮得足以让花厅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恭喜侯爷!贺喜老夫人!柳姨娘这是喜脉啊!依脉象看,已有一月有余,胎象颇为稳健!” “啪嗒。” 苏兰佩手中的汤匙掉落在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勉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怎么会怀上?她当年明明喝了那么多落红汤! 她目光迅速看向柳姨娘,却见柳姨娘也正挑衅的看向她,心中猛的一震。 沈屹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子嗣不丰,只有沈廷皓一子,如今人到中年,再得血脉,怎能不喜? “好!好!好啊!”他连说三个好字,看向柳姨娘的目光充满了怜爱,“今后姨娘一切用度皆按最好的来!重重赏赐府医!” 满屋的下人顿时贺喜声一片,唯有几个主子心思各异。 “好!真是天佑我侯府!”老夫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她看向柳姨娘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和期待,“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万事都要以孩子为重。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开口,库房里那些温补的药材,尽管取用!” 第三十六章 分权 沈屹川更是喜不自胜,握着柳姨娘的手,当着众人的面便许下诺言:“母亲说的是!柳儿,你好好安胎,若此番能为侯府再添一子,我便立刻请旨,抬你做侧夫人!让你名正言顺,不再为妾!”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坐在下方的苏兰佩耳边嗡嗡作响。 她脸上强撑的笑容几乎要碎裂开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维持住主母的端庄。 侧夫人!那是仅次于正妻的地位,若真生下一个儿子,有侯爷和老夫人护着,将来这侯府还有她和她儿女的立足之地吗? 皓儿如今行事荒唐,失了宠爱,若这个孩子当真是男孩,那侯府的继承权…… 苏兰佩不敢深想下去。 与苏兰佩的惊涛骇浪相比,一旁的徐姨娘则显得平静得多。 她慢条斯理地拨动着茶盏,只是心中想着日后更要龟缩起来,不能触主母火气,也不能触柳姨娘的喜气。 老夫人将苏兰佩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心中冷哼一声,苏氏那点手段,她早年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懒得为几个姨娘过多计较,只要不危及侯府子嗣根基便由她去了。 如今柳姨娘竟能怀上,倒是意外之喜,也正好挫挫苏氏日益膨胀的掌控欲。 “老爷和母亲厚爱,妾身定当竭尽全力,护好这个孩子。”柳姨娘适时地表现出受宠若惊与柔弱,依偎在侯爷身边,眼角眉梢却难掩得意与野心。 她隐忍多年,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 “好孩子。”老夫人满意地点头,随即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尤其是落在苏兰佩身上,语气带着暗示,“从今日起,柳姨娘的身孕,便是侯府的头等大事。所有人都需谨慎伺候,若让老身知道有谁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她顿了顿,未尽之语中的冷意让苏兰佩脊背一寒。 “那就别怪老身,不讲情面了。” “你是头胎,想必不知道如何调理,”老夫人点了苏兰佩的名,“苏氏,你生育经验丰富,就由你妥帖负责柳姨娘这一胎,务必保证安稳。” 苏兰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让她这个正室夫人去伺候一个有可能会威胁她儿子地位的姨娘?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屈辱,站起身来,勉强维持着仪态:“母亲,儿媳理解您对子嗣的看重。只是府中中馈事务繁杂,儿媳日日操持,已是分身乏术,恐怕难以周全地照顾柳姨娘。万一有所疏漏,反倒辜负了母亲的信任。” 她想用“中馈”作为挡箭牌。 老夫人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拨动着茶盏,语气平淡:“中馈之事,你不必担心。既然你忙不过来,那便让徐姨娘暂时代为掌管吧。” “什么?”苏兰佩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直安静坐在末位的徐姨娘也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惶恐,她连忙起身:“老夫人!这……这如何使得?妾身从未管过家,实在难当此重任啊!” 她深知这是烫手山芋,一旦接下,便是将正室夫人苏氏得罪死了。 第三十七章 药石无医 老夫人目光锐利地看向徐姨娘,直接点破了她的底细:“徐氏,你母家是经商起家,你自幼耳濡目染,看账、管事这些,你定然懂得。不过是个把月的时间,代为打理一下,出不了大乱子。” 不等苏兰佩再反驳,老夫人又看向沈清辞和沈安宁,道:“至于清辞和安宁,年纪也不小了,迟早要出嫁为人正室,现在跟着徐姨娘从旁学着点,于她们将来有益无害。我侯府的女儿,总不能对管家之事一窍不通。” 此番话一出,徐姨娘反应没那么大了,她在细细思忖。 原以为安宁日后嫁人侯府不会有所帮衬,可方才老夫人那话的意思分明是要给安宁寻个体面的人家当正室。 为人父母的哪有不为子女忧心的。 她不再出言拒绝,默默应了下来。 苏兰佩胸口剧烈起伏,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沈屹川,眼中带着哀恳:“老爷……这……这于礼不合啊。” 沈屹川面露难色。 他一方面觉得母亲此举有些落了正室的脸面,但另一方面,柳姨娘的身孕和老夫人要培养孙女的理由也让他无法反驳。 他踌躇片刻,最终还是避开了苏氏的目光,含糊道:“母亲也是为了侯府子嗣和孩子们的前程着想。兰佩,你就多费心照顾柳姨娘,管家的事……暂且听母亲的安排吧。” 连侯爷都倒戈了! 苏兰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冰凉。 她明白,老夫人这是铁了心要借此事狠狠地敲打她,挫她的锋芒! 她死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才勉强压下怒气。 她垂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媳,遵命。” “妾身多谢夫人,日后还望夫人多多提点。” 柳姨娘连忙道,生怕她反悔。 老夫人笑道:“很好。那便这么定了。徐姨娘,稍后便让苏氏将账本钥匙对牌与你交接。清辞,安宁,你们二人需用心学习,不可懈怠。” “是。” 沈清辞与沈安宁齐声应道。 “苏氏,你带着柳姨娘下去吧,好生照料着。”老夫人将人都遣散了,唯独留下了沈清辞。 晨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下人都已被屏退,厅内只剩下老夫人与沈清辞二人。 老夫人端坐于主位之上,手持佛珠,并未看向沈清辞,而是望着窗外一株苍劲的古松,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昨日,你让云翼那孩子来传话,说能解老身这纠缠了十余年的旧疾。” 她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锐利地落在沈清辞身上,“你可知,这些年有多少名医国手都束手无策?你凭何敢如此断言?” 沈清辞立于堂下,身姿挺拔,目光在老夫人的新拐杖上停留了一秒。 “您之前用的那根拐杖里,被人藏了秽物,长期使用,祖母的病,自然是药石难医。” 老夫人静静的看着沈清辞,手摩挲着新换的梨木拐杖。 先前那根乌木拐杖是当年圣上亲赐的物件,陪伴她走过了二十余年病痛缠身的岁月。 第三十八章 老夫人的旧疾 “你昨日让云翼传话,说只要老身砍断那御赐的拐杖,痛苦便能减轻。老身做了,也确实如你所言,这十余年无时无刻不在的阴寒痛楚,竟真的消减了七分。”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 “现在,你告诉老身。第一,你如何能笃定杖中有物?第二,你从何处学来这等近乎妖孽的本事?第三,老身这‘病’,你能否根治?” “祖母明鉴。”她缓声开口,“首先,孙女儿并非笃定,而是推断。” “孙女儿流落在外时,曾偶然救下一位重伤的游方道人,那人深谙玄学之术,孙女儿天赋异禀,掐算望气之术勉强精通。” “那日回府,便观气发现祖母所居的佛堂有黑气萦绕,再卜算之后得知是祖母贴身之物有诡异。” 为了让老夫人相信,她现场算了一卦,然后说道:“祖母是否左肩有旧伤?是当年战场所致,迟迟未愈。” 老夫人眼底划过一丝讶然。 “由于那阴寒的邪物附着在拐杖内,祖母常常使用,伤口被寒气所伤,难以愈合,所以常常疼痛不已。” “孙女斗胆猜测是在拐杖之内,于是便让云翼转告,砍断杖身,邪物离体,阵法自破,您的痛苦自然减轻。此法虽粗暴,却是当时情况下,最快取信于祖母的办法。” 沈清辞一本正经的瞎编。 真正看清邪气所在的是小黑,它便是她的眼睛,为她及时搜集到各种信息。 老夫人微微颔首,精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判断真伪,最终未再深究。 有些机缘,强问反而不美。 “那么,老身这伤,你可能治?”这是老夫人最关心的问题。 沈清辞微微一顿:“只要找到善用金针之术的人,逼出深层寒气,再辅以至阳药材熬制药浴,温养受损经脉,同时,需在您寝室内布阵,汇聚天地生机,驱散残余死气。三者结合,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必可让祖母恢复如初。” 老夫人闻言舒了口气,善用金针之术的人倒是不难找。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眼神笃定的孙女,心中波澜起伏。 孙子沈廷皓不明是非,莽撞冲动。 儿子沈屹川魄力不够,瞻前顾后。 而那个养女沈玉瑶心术不正。 良久,她缓缓吁出一口气。 “好。祖母信你。” “从今日起,你需要什么,直接来禀,库房钥匙,你可执一半。这侯府的未来,或许……真要靠你来支撑了。” 沈清辞迎上老夫人信任的目光,心里百感交集。 没想到这位女将军竟有如此超前的眼见,无重男轻女之见! * 映雪阁内。 徐姨娘坐在榻,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代表管家中馈的对牌。 “老夫人今日可真是给咱们娘俩架在火上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 沈安宁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清澈的眸子,轻声安抚:“姨娘是担心苏夫人那边?” “何止是担心!”徐姨娘倾过身子,语气急切。 “那是正头夫人!我们暂代些时日,等她缓过劲儿来,焉能不记恨?还有那柳姨娘,如今怀着金疙瘩,眼巴巴等着抬侧夫人呢!我们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两头不讨好。” 第三十九章。让她看见我们并非敌人 她越说越心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还有那位刚回来的大姑娘。我瞧着,可不是个简单人物。昨日宴上那般凶险的局面,她竟能全身而退,反而让那位吃了大亏。” 她没敢直说沈玉瑶的名字,只用眼神示意,“老夫人如今又如此看重她。我们这般掌家,会不会碍了她的眼?” 一个看不透且势头正劲的嫡女,比明面上的敌人更让她不安。 沈安宁安静地听着,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她为徐姨娘斟了一杯安神茶,声音柔和: “姨娘,避是避不开了。祖母此举,意在敲打苏夫人,又何尝不是在试探我们?” 她微微一顿,将声音放得更轻:“至于大姐姐,女儿觉得,我们或许想错了方向。” “哦?”徐姨娘疑惑地看向她。 “您想,”沈安宁分析道,“大姐姐回府,立足未稳,便经历了昨日风波。她眼下最需要的,恐怕不是我们这点微不足道的管家之权,而是看清这府中哪些人可用,哪些人是敌。我们与她并无旧怨,甚至……昨日之事,我们可未曾对她落井下石。” 她看向母亲,眼神明澈:“我们若一味惶恐,在她看来,或许是不堪用。但我们若能将这繁琐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出纰漏,让她看到我们的能力与本分,或许……反倒能入她的眼。” 徐姨娘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大姐姐身负异赋,又得祖母重视,最关键的是,她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比那位要走的长远。” 沈安宁沉静道:“若我猜的不错,日后侯府全指着她了。” 徐姨娘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忽然发现,女儿的心思远比她想象得更为缜密和深远。 “你的意思是……我们非但不能躲,反而要借着这次机会,让大姑娘看到我们?”徐姨娘喃喃道。 “是‘知道’我们。”沈安宁轻轻纠正,“知道我们安分,知道我们有用,知道我们……至少不是敌人。” 她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叶,轻声道,“风已来了,我们无法让风停下,但或许可以……借一借大姐姐这股新风。” 她虽深处闺阁,但饱读诗书,知如今的侯府已是强弩之末,若没有人站出来,贵族的落寞也不过几息之间。 她看出来,沈清辞与旁人不同,要趁现在让沈清辞知道她们,越早越好。 沈安宁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而徐姨娘紧紧攥着对牌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些。 * 沈清辞在老夫人房内布好阵法后便离开了,一直服侍在老夫人左右的云嬷嬷看着老夫人思虑重重的样子,宽慰道:“这位大姑娘看着很有本事,老夫人莫要担忧了。” 老夫人叹气道:“我老了。也担忧不了什么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眸突然锐利起来:“你去查查当年那件事,是不是,还有活口……” 云嬷嬷脸色也一沉,在老太太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她也人精似的。 “是。” 第四十章 投名状 沈清辞辞别老夫人,回到自己的锦瑟院。 她心中记挂着白辛夷弟弟的伤势,正欲更衣后便去寻她,却见侍立在门口的云翼低声通传:“小姐,二小姐来了,说是有几处账目不明,想请教您。” 沈清辞眸光微动,心下有些意外。 这位二妹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此刻主动来访…… 她敛下心思,道:“请二妹妹进来。” 沈安宁抱着两本账册,步履轻盈地走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温婉模样。 她先行了礼,才柔声道:“打扰大姐姐了。母亲命我协助整理近月的用度,有几处往来,妹妹愚钝,实在拿不定主意,想着大姐姐见识广博,特来请教。” 沈清辞不经意的打量了她一眼。 “二妹妹不必多礼,坐下说。” 沈清辞引她到窗边的榻上坐下,目光扫过那账册。 沈安宁翻开账册,指尖点着几处采买和人情往来的记录,问题提得恰到好处,既显露出她确实用心看了,又不至于太过简单显得刻意。 沈清辞心思剔透,三言两语便点明了关键,给出的建议更是直切要害,让沈安宁眼中不由流露出真正的佩服。 若说之前与徐姨娘的谈话只是鼓起勇气,那么现在看见沈清辞处理问题的能力,她更是下定了决心。 账目讨论完毕,沈安宁合上账册,并未离去。 她目光轻轻扫过略显冷清的厅堂,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姐姐这锦瑟院宽敞是宽敞,只是伺候的人似乎少了些。平日里洒扫、传话、守门,总需几个得力妥帖的人儿才好。” 她不等沈清辞回应,便继续柔声道:“妹妹想着,姐姐初回府,对府中下人未必熟悉。母亲如今暂管事务,正好可以帮着掌掌眼。妹妹私下留意了几个,身家清白,性子也沉稳,不多言不多语的。” 她并未强迫,语气一直温和有礼。 沈清辞倒是被她说到点子上了,这几日她忙的脚不沾地,没空管手底下的人,干脆便一个也不要了。 导致事事还要云翼亲力亲为,实在劳累。 她抬眸看着沈安宁。 这位二妹妹眉清目秀,目藏慧光,绝非旁人说的那般不出彩,鼻梁端正,眉眼饱满,非狡猾之辈,甚至还很会经营。 最重要的是,她气色中隐隐与自己有一丝牵引,此乃“善缘”之兆,虽不强盛,却纯净无垢。 沈清辞心中有了判断。 她点点头,沈安宁一招手,几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婢女整整齐齐的走到院中。 沈清辞挑了挑眉。 倒是做事妥帖。 沈安宁侧过身,温言道:“都抬起头来,让大小姐看看。” 三个丫鬟依言抬头,目光皆清澈,不敢乱瞟,规矩极好。 沈安宁在一旁轻声介绍,清晰明了: “这个叫文竹,原本在藏书阁外围做些洒扫,认得几个字,性子沉静,手脚也麻利。” “这个叫泽兰,曾在祖母庄子上待过,认得些寻常药材,人也本分。” “这个叫木槿,力气比旁人大些,父兄是府里赶车的,家生子,根底清楚。” 她没有过多溢美之词,只陈述事实,却将每个人的优点和背景都点得清清楚楚。 第四十一章 入了眼 沈清辞再次对这个二妹妹刮目相看。 她眸色微动,沈安宁此番举动很明显是投诚之意。 她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而沈安宁玲珑心思,办事稳妥,目前看来并未坏心,不妨结交试试。 沈清辞从不给自己立什么独狼人设,她始终牢记这里是专制朝代,自己的势力越大越好。 沈清辞目光缓缓从三个丫鬟面上扫过: 文竹眉宇间有一股清气,心思纯净。 泽兰气息平和,确与草木有缘。 木槿气血旺盛,性情耿直。 三人皆无奸猾之相,眼神坦荡。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沈安宁身上,这个庶妹正安静地等待着。 沈清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点暖意。 她没有丝毫推拒,直接道:“那就都留下吧,二妹妹选的人,我放心。” 沈安宁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知道沈清辞这是看中了。 “是,妹妹稍后便将她们的身契一并送来。” “妹妹今日偶然翻看母亲接手的旧契,发现侯府在葫芦巷有一处闲置小院。因是多年前一位老姨奶奶的陪嫁,后来收归府中,一直无人居住,也未计入公中主要产业,怕是许多人都忘了。” 沈安宁突然提到这个,她语气很平常,并无刻意讨好:“姐姐如今回来了,若是偶尔想寻个绝对清静的地方看书静修,或是存放些不便置于府内的私己物品,那处倒是个现成的选择。” “地契……就在母亲那口放零散旧物的樟木箱子里,并不起眼。” 她温柔的笑了一下,脸上显出几分羞涩:“这院子虽是不大,但是也算是值钱的,若突然计入公中,怕是各房扯皮,倒不如姐姐拿去。” 沈清辞这回是真的吃惊了。 怪不得都想掌家呢,兜里居然有这么多油水。而沈安宁居然愿意将那个宅子直接给她? 或许也是因为她初来乍到,而侯府毕竟是侯府,少爷小姐名下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产业,就她分币没有,穷的可怜。 “二妹妹好意,我就收下了,日后若有需要,直言不讳。” 沈清辞心安理得的收下了。 她最近挺缺钱的,锦瑟院里值钱的不显眼的东西她已经让云翼拿出去当了换钱,就是想置换一套宅子,日后好成为她干大事的落脚点。 沈安宁知道,她这一步,走对了。 “姐姐言重了,能帮到姐姐就好。”沈安宁起身,盈盈一拜,“妹妹不打扰姐姐休息,先行告退了。” 沈清辞看着沈安宁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云翼。” “小姐。” “这几个新人你带着,怎么分配你看着办。”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她伸手指向泽兰,将她留了下来。 云翼则带着木槿和文竹去熟悉内院的事物,扫洗等粗活都有粗使丫鬟和嬷嬷在外院,而她们日后要贴身跟着小姐在内院,品行和能力都得仔细调教一番方可。 被留下来的泽兰看着有点紧张,低眉顺眼的站着。 “你都知晓哪些药理?家中几口人?” 沈清辞问。 泽兰答道:“回大小姐的话,奴婢知些寻常的药膳食膳,家父是赤脚大夫,从小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一些鸡毛蒜皮,发热受凉等寻常病症略知一二。” “家中只有奴婢一人。” 沈清辞看向她的父母宫,一片暗淡。 第四十二章 居心不良 到底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说起父母双亡,泽兰已经有些眼眶微湿。 沈清辞轻声道:“你喜欢药理,是不是?” 泽兰猛的一抬头,眼底绽出点惊讶。 “我认识一个医术精湛的姑娘,你愿不愿意去她身边待着,若她心情不错,收了你,你还能跟着学点东西” 沈清辞笑道。 泽兰忙不迭点头,她自幼对药材兴趣很大,可惜她是女儿身,又是奴籍,没资格碰那些东西。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什么,连忙跪下道:“奴婢应当侍奉好大小姐。” 沈清辞被人跪来跪去的,还是不太习惯,她也是看着泽兰像是有些天赋,这样的人在她身边待着有些可惜,倒不如去白辛夷那,让她少些负担,有时间帮自己做事。 沈清辞扔下一句“跟上”,就抬步往西别院白辛夷那去。 西边院内苦涩与药香交织。 白辛夷正对着捣药罐出神,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头,见是沈清辞,神色才缓和下来。 她目光触及沈清辞身后那个低眉顺眼、气息干净的陌生丫鬟时,她眉头又几不可察地蹙起。 “沈小姐。”白辛夷起身,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 “白姑娘,阿辰今日感觉如何?”沈清辞径直走向内室,看了眼榻上呼吸仍显微弱的男孩。 “气息平稳了些,多谢。”白辛夷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丫鬟,带着询问。 沈清辞微微一笑,侧身介绍:“这是泽兰,之前在老夫人庄子上做过事,认得些寻常药材,人也本分。我想着,你这里既要研习医术,又要照顾阿辰,难免分身乏术。便将她带来,给你打个下手,煎药、打扫、或是看护阿辰,总归能帮衬些。” 泽兰立刻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奴婢泽兰,见过白姑娘。但凭姑娘差遣。” 白辛夷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不必了。我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有人伺候。”她习惯了将所有事情掌控在自己手中,不信任任何外人靠近她和阿辰。 况且,她严重怀疑沈清辞是想安插眼线在她身边。 沈清辞看出来她的意思,只是勾了一下唇角,招了招手,树上一只憨态可掬的麻雀便憨憨的飞了下来,落到了她手上。 “你不必多心,我既然能让你住下来,便不会处处限制你。”她手指上那只小麻雀十分亲昵的蹭着她。 “你也看见了,若我真的想在你身边安插眼线,用不着用人。” 白辛夷看着她将鸟儿呼来唤去,十分自如的样子,晓得她说的是真话。 “我身边也不是什么人都要,若是笨手笨脚,你可知那些药材有多难寻?” 白辛夷说。 沈清辞并没有多言,只是让白辛夷自行考验泽兰,她则接着为阿辰治疗。 上次只是暂时封住了那股邪气,今日来便是要将阿辰体内的邪咒彻底打破。 她凝神静气,指尖再次凝聚起温和的灵力,轻轻点向阿辰的眉心,一点一点的将自己精纯的灵气输入他体内,驱走邪咒。 白辛夷站在一旁,不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沈清辞额角已经开始冒汗,再看向已经开始默默分拣药材的泽兰。 她心中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丝。 第四十三章 欲建听风楼 “阿辰先天元阳虚惫,卫外之气薄弱如纱,难御外邪。而内伏浊阴充盛,天然吸引外部阴邪秽炁。”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沈清辞的脸色已经白的有些吓人,而阿辰脸色逐渐红润,眼睫毛轻轻颤抖,已经有了要苏醒的迹象。 白辛夷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 “简单来说,他是罕见的招阴体质,任何孤魂野鬼都想抢占他的身体,而任何邪气都可随意进出他的身体。” “现在没事了,以你的医术,他很快就能活蹦乱跳了。” 沈清辞有些怜悯这个孩子。 白辛夷看得出沈清辞耗费了多大的精气,她垂眸,只是飞快的掏出金针往沈清辞手上扎了几下,待看见沈清辞脸色好了一些才收了回去。 “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她认真道。 “白姑娘,今日我救阿辰,是因为我力所能及,也因为你值得。” 沈清辞笑了一下,“白姑娘,你这‘过头虎撑’,行医路上,因这女子身份,吃过多少闭门羹,受过多少轻蔑?” 白辛夷一怔,握着药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被质疑“女子岂能为医”、被病患家属拒之门外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即便你医术通天,在这世道,女子想独自立足,难如登天。”沈清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带着阿辰东躲西藏,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安稳,你也需要。” “日后他还要上学堂,而他的极阴之体,只有我能护。只要我在一日,便可护他一日安宁。” 这话如同最重的砝码,狠狠敲在白辛夷心上。 阿辰的安危,是她唯一的软肋。 “留下来。”沈清辞向她伸出手,语气诚挚,“与我一起。我欲建‘听风楼’,我想,试试掌控自己的命运。你觉得如何?” 白辛夷被这话狠狠一震,她睁大眼睛望着沈清辞,看清她眼底的坚定和自信,不由得内心热血起来。 她自小,因女子身份不被人看好能吃行医这份苦,她便花费比旁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她做到了,她是最年轻的过头虎撑,但是世间对她仍有偏见。 沈清辞又大致跟她说了自己的初步想法,而白辛夷脸色越来越惊讶,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她白辛夷从不是顽固守旧之人,面对沈清辞这番很有说服力的雄心壮志,她动心了,不过—— “你说的很好听,你有银子吗?” 她指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沈清辞却狡黠一笑道:“马上就有了。” 她让白辛夷给她易容了一番,不是那种涂涂抹抹,是白辛夷用一种皮蛰子,只要往脸上叮一口,便可肿起来,而另一个小些的皮蛰子咬一口能让肌肤紧缩。 就这样东一口西一口,沈清辞完成了她两辈子以来的第一次整容手术。 “好了,看看如何?” 沈清辞照着铜镜,镜中那个完全陌生的脸看得她有些不适应。 白辛夷将她的惊叹收入眼底,有些得意的翘了翘嘴角:“这是我的独门绝技,不过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你注意时间。” 第四十四章 给点教训 “足够了。” 沈清辞给自己卜算一卦,巽为风,利涉大川,小有财运。 “你去哪?带上我。” 白辛夷说。 沈清辞有点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手脚麻利的套上了她让云翼淘来的衣服。 “你不在这守着阿辰么。” “他性命无虞,而且那姑娘,做事挺稳妥的。”白辛夷抬了抬下巴,她在泽兰身上看见她当年的影子。 “行。” 沈清辞爽快答应了。 * 与此同时,京城最负盛名的千金阁赌场内,雅间通宵达旦的喧嚣刚刚散去。 沈廷皓眼眶深陷,衣衫不整地瘫在椅上,面前杯盘狼藉,昨夜他输掉了整整八百两,相当于他大半年的月例。 “廷皓兄,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挂怀?”吏部侍郎公子赵世杰假意安慰,亲手为他斟了杯醒酒茶。 “手气背到家了!”沈廷皓烦躁地揉着额角。 赵世杰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低语:“要我说,你就是被家事所累。自从那位回来,府里乌烟瘴气,玉瑶妹妹以泪洗面,连带着你的运气都差了。昨日我还听闻,长乐公主在宫中为此大发雷霆,直斥有人鸠占鹊巢,不识好歹。” 这话如同毒刺,精准扎在沈廷皓最敏感的心结上。他对沈清辞的厌恶瞬间达到顶峰。 赵世杰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兄长若想出这口恶气,小弟倒有一计,既能为玉瑶妹妹正名,也能给她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沈廷皓有些犹豫。 再怎么说她也是他亲妹妹。 赵世杰看出他面露犹豫,又跟他推杯换盏道:“放心好了,只是给她一个小教训,让她不敢再张扬,也好给玉瑶妹妹出口恶气啊!” 沈廷皓冷冷看了他一眼:“我警告你,收起你对玉瑶的那些龌龊想法,玉瑶是未来的太子妃,可不是你能招惹的!” 赵世杰眼底闪过一丝阴恨,极快压了下去,又陪笑道:“我这种货色自然是不敢肖想玉瑶妹妹,只不过是想替廷皓兄分忧罢了。” 沈廷皓饮了一口茶:“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许坏了侯府的名声,也……也不许伤了沈清辞。” 赵世杰暗自嗤之以鼻,侯府的名声早就被他这个纨绔公子败坏了。 “是是是,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此时西市街角,热闹喧嚣。 沈清辞已经气定神闲的支起了一个小摊子,一旁布幡上只写“青鸾居士,解惑断事”八字。 白辛夷依旧面覆面纱,站在她身后,不知沈清辞是想赚几个铜币。 起初无人问津,偶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大家见惯了装神弄鬼的道士,还是头一次见到有姑娘出来算命。 路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白辛夷却见沈清辞神态分外自若,倒是对她更加好奇了。 不像大家小姐,做派却也不落俗套。 一个市井泼皮王五,喝得醉醺醺,摇摇晃晃地走到摊前,大声嗤笑:“嗬!哪儿来的小道姑,也学人出来骗钱?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如跟爷回去,保你吃香喝辣!” 一双眯眯眼色眯眯的在沈清辞身上打量着。 第四十五章 街头算卦 白辛夷袖中银针已经蓄势待发。 她秀眉微蹙,冷冷的看向王五,只待那人再有动作,她便能让他往后半身不遂,瘫痪终身。 周围聚拢起看热闹的人群,发出哄笑。 沈清辞抬头,平静地看了王五一眼:“这位壮士,你印堂发黑,双目泛赤,今日酉时之前,必有血光之灾。灾应在你左腿,缘由与你三日前在城西赌坊欠下的赌债有关。此刻,债主正在来寻你的路上。” 王五闻言,酒醒了一半,脸色瞬间煞白。 因为沈清辞所说,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他三日前确实在城西赌坊欠了印子钱,今日正是最后期限。 “你…你胡说什么!”王五外强中干地吼道。 沈清辞不再理他,闭目养神。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一眼就锁定了王五。 “王五!欠债还钱,还想跑?” 混乱中,王五被其中一人用棍棒扫中左腿,惨叫一声,被打翻在地,拖拽着离开了集市,留下一路求饶声。 整个集市,鸦雀无声。 所有围着想看好戏的眼光都转化成了震惊和畏惧。 言出法随,简直不是人! 白辛夷收回了银针,听着众人夸奖沈清辞的话,嘴角悄悄上扬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白辛夷问。 沈清辞抬头看向上方跟她对视的麻雀,笑了笑:“那人怕是惯犯了,这里的鸟都眼熟他了。” 方才沈清辞可谓一战成名,有一些仍不信邪的也凑上前来。 “既然你能掐算,那帮我算算,我丢的牛去哪了?” 一个卖货郎挤到她面前。 人群里有人哄笑道:“牛丢了可不比人,这怕是找没影了。” “是啊,我劝你不如自认倒霉,哪怕是报官也比来这算命实在。” 有些人仍觉得方才是意外,毕竟人是可以提前商量多,可是畜生不行,听不懂人话。 沈清辞并没有被周围人的话影响,寻人找物是最基础的了。 她让这个卖货郎报一下牛走丢的时辰,不过几息之间便道:“你往西行半里,有一荒废园子,内有老槐,牛便拴于树下。” 卖货郎半信半疑的挠了一下头:“我去找找看,若能找到,我再付你卦金。” 沈清辞微微颔首。 有好事者跟着他一起去找,看来也真是闲的。 “你要靠这个来钱?” 白辛夷有点怀疑。 沈清辞摇摇头,笑道:“非也非也,今日财运还没来呢。” 一刻钟后,人群里让了一条道出来,当真是卖货郎和他的老黄牛! “仙姑!你简直是仙姑啊!” 卖货郎激动的给沈清辞付卦金,虽然钱不多,沈清辞还是收下了。 “这位仙姑看起来年纪轻轻,居然比陆二郎眼算的还准!” 人群炸开了锅。 沈清辞目光落到了其中一个人身上,笑了笑,她的财运来了。 一位衣着体面但眉宇间带着浓浓愁容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 他刚才特意全程目睹了经过。 福伯上前,对着沈清辞深深一揖,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急切:“仙姑真乃神人!不知仙姑除算命之外,可会驱邪除鬼?” 第四十六章 天生财命 “老朽是城南李记绸缎庄东家李万财的管家。我家府上……我家府上近来颇不太平,恐有邪祟作乱,请了几波和尚道士都无用。恳请仙姑慈悲,移步府上一观,我家老爷必有重谢!” 沈清辞看着他命宫发暗,心中大喜。 鱼儿上钩了。 她故作沉吟,片刻后,才缓缓点头:“贫道云游至此,见此地确有怨气萦绕。罢了,便随你走一遭,结个善缘吧。” 福伯领着沈清辞二人到了李府门口。 李府大门漆得锃亮,门口两尊石狮子脖子上竟滑稽地系着翠绿色的绸带。 门楣上挂着一面擦得锃亮的青铜八卦镜,旁边还悬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气场混乱。 “你们老爷,这布局这摆设,是有高人指点?” 沈清辞都没眼看了。 福伯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低声道:“我们老爷平日对测字玄学非常感兴趣,尤其信命。我们老爷说他是木命,遇水则发。府上规矩,忌言‘死’、‘鬼’、‘火’等字眼,多用‘水’、‘木’、‘财’、‘安’等吉言。” 此言一出,白辛夷都冷笑了几声。 “诸位请跟我来。” 一踏进李府正厅。 嗬! 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风水布置:影壁上是大片木雕竹林,院中池塘养着锦鲤,廊下挂满铜铃,唯独不见任何与“火”相关的红色装饰。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袍子、面团团如富家翁的中年男子正亲自指挥下人:“快!把那几盆发财树再往东挪挪,东边属木!” 福伯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李万财立刻高兴起来,搓着手就往沈清辞走来。 “哎呦,仙姑来了!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他迎上来,笑容憨厚又热情,毫无一般富商的架子。 沈清辞瞅了一下他的财帛宫,心里顿时一惊。 这李万财不愧叫万财,财帛宫发亮,这人有财命,一辈子不缺钱花。 再一瞅他那手,嗬,居然是罕见的元宝手,小指头圆润,大指头饱满,聚起来一丝缝隙都没有,这是专门管聚财的。 他一边引路,一边自顾自地说:“仙姑您瞅瞅,我这院子,水缸、木头、金铃铛,都齐活了!就是……就是不知咋的,最近老是睡不踏实,心里头发慌,财运好像也没那么顺溜了。” 他一脸苦恼。 厅内果然堆满各种招财物件,但摆放毫无章法,仿佛把市面上所有能找到的风水宝物都买了回来。 一个金蟾对着一个聚宝盆,旁边还立着个西方三圣的佛像,气场混乱不堪。 沈清辞摇了摇头。 也得亏是这李万财天生财命,换别人这样乱动家里风水,早个赔个底朝天了。 李万财却看见沈清辞摇头,以为是没救了,他脸上花白的肉都惊恐的颤抖了几下。 “仙……仙姑,您摇头是怎么了?” 沈清辞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是天生财命,这些招财进宝的东西对你用处不大,反倒扰乱了你府中的气场。” 第四十七章 恢复财运 李万财听了,赶紧让人把东西全撤走,说不要就不要了。 又从多宝阁最显眼的位置,捧下一个巴掌大造型古朴但通体幽暗布满绿色铜锈的青铜壶。 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递到沈清辞面前。 “仙姑,您给掌掌眼!”他眼睛发亮,“上月有个走街的货郎,说这宝贝是周文王用过的酒壶,埋在地底下几千年了,有龙气!能镇宅招财!我一看就觉得跟它有缘,花了一百两银子请回来的!” 沈清辞灵眼一观,只见那壶怨气冲天,隐隐有鬼哭之声。 她心中了然,表面却不动声色:“李老爷,您觉得此物怎样?” 李万财一脸实诚:“不瞒您说,我觉着它有点邪性,夜里老觉得凉飕飕的。哦对了!我小妾说她好几晚梦见一个女人在她床边哭!但货郎说,宝贝都有脾气,镇住了就能发大财!” 沈清辞不禁莞尔,这李万财直觉倒是准,就是太容易被忽悠。 “傻人有傻福。” 白辛夷扯了扯唇角。 显然她也看出来了这李万财命硬,身体暂时没有毛病。 “李老爷,你被骗了。此物并非酒壶,而是汉代殉葬所用的‘魂瓶’,专门用来封印死者怨魂,镇于墓穴,永世不得超生。你请回来的,不是龙气,是千年怨气。” 沈清辞又无奈又好笑。 “啥?魂……魂瓶?” 李万财手一抖,差点把魂瓶摔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怨……怨气?我说怎么凉飕飕的!仙姑!救命啊!” 他几乎要瘫倒在地,被福伯赶紧扶住。 “莫慌。”沈清辞语气沉稳,“既已识破,化解便是。准备无根水、柳枝条、以及一方新瓦盆。” 李万财有点茫然的问:“什么是无根水?” “就是晨露。” 白辛夷提醒。 东西备齐后,沈清辞屏退闲杂人等。 她以柳枝蘸无根水,在空中虚画一道道清光湛湛的符文,口中念诵安魂咒语。 那符文如同有形之物,印向魂瓶。 魂瓶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瓶口逸散出缕缕黑气,试图抵抗,却在接触到符文清光时如冰雪消融。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声充满怨恨与不甘的尖啸,随即消散。 沈清辞最后并指如剑,一点灵光没入瓶身。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瓶身一道裂缝蔓延,所有异象戛然而止,那浓郁的怨气彻底消失。 魂瓶变成了一件普通古董。 与此同时,李万财猛地打了个寒颤,随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脸上恢复了血色:“没了!真没了!那股压在我心口的凉气没了!仙姑,您真是活神仙啊!” “你五行缺木,主生机,此物恰好最爱汲取木行生机之气。你将其请回家,无异于引狼入室,将全家人的生机拱手奉上!” 沈清辞悠悠的说,吓的李万财又是一个寒颤。 倒不是她吓唬人,今日是他们有缘分遇上了,让那邪物没吸到多少生气,也就顶多影响了他一点财运。 “不过现在已经给你解决了。你先前滞阻的财运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第四十八章 葫芦巷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满脸喜色地狂奔进来:“老爷!大喜事!江南来的苏大客商,把咱们库里积压的那批青色绸缎全包了!价格比咱们预想的还高出三成!说是就看上咱们的水色和木纹了!” “哎呦!” 李万财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放光,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崇拜。 “神了!真神了!仙姑您这法术一施,我这财运‘噌’一下就回来了!比烧高香还管用!” 他欢天喜地,不由分说,直接让福伯取来一沓银票:“这是一千两!仙姑您必须收下!” 接着又掏出那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和紫檀木牌,一股脑塞给沈清辞,“这个养人!这个方便!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他握着沈清辞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仙姑,我老李没啥大本事,就会做点生意,认个死理。您是我的大恩人!以后有啥事,水里……啊呸!是水里木里,您一句话,我老李绝无二话!” 沈清辞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接过银票和东西,一脸高深莫测道:“风水之道,在于调和,而非堆砌。心正则气顺,过于执着外物,反受其累。日后你多行善事,结善缘,财运自然滚滚而来。” 李万财瞬间就懂了沈清辞的意思,他连声道:“仙姑您放心,我定然大大做善事,好好宣传您!” “不过,仙姑可有住址?日后我老李好介绍人去!” 沈清辞面色一愣,然后干咳一声道:“到时我自会传讯与你。” 李万财看向沈清辞的眼神更加崇敬了。 一直到走出李府,白辛夷才说道:“没想到你故作玄虚的样子倒很能唬人。” 沈清辞嘿嘿一笑:“干这行的,自然要懂得排场啦。” 她带着白辛夷去实地看了下葫芦巷的宅子。 这座宅子坐落于胡同深处,需穿过一段狭窄的巷子才能抵达。 宅邸规模颇为不小,是标准的“五进”格局。 “侯府果真富贵。” 白辛夷说。 斑驳的乌木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沈清辞与白辛夷并肩迈入了前院。 “草木有灵,砖石含韵。此宅根基稳固,气血通畅,确是一处……难得的清静之地。适合你炮制药材。” 沈清辞环顾四周。 前院宽敞,足以容纳数十人操练,穿过垂花门,便入了内院。 这里正厅、东西厢房、书房一应俱全,虽梁柱间的朱漆已暗淡剥落,雕花窗棂也积着薄尘,但结构依旧完好无损。 最难得的是,后院竟倚着一片小小的竹林,风过时飒飒作响,与墙外尘嚣恍如两个世界。 “这我先占了。” 白辛夷走到竹林边,俯身捏起一点泥土,在指尖搓了搓。 她看起来甚为满意,“土质干湿适中,且背阴,适合辟出一角,栽种几味喜阴的珍稀药草。” “这竹林方位,聚气而不散,藏风而得水。更妙的是这‘葫芦’形的封火墙,暗合收纳、聚宝之象。于此设立‘听风楼’,正是得天独厚。” 沈清辞感叹自己真的是捡到宝贝了。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座破败已久的大宅子,谁能想到这里是个风水宝地。 而且有一所别院内有几棵老槐树,正适合小黑带着它的情报组居住。 第四十九章 皇后娘娘懿旨 “那么,听风楼的第一处根基,就定在这里了?” 沈清辞笑道。 白辛夷微微颔首:“便定于此。此间之风,当由我们来‘听’。” 虽然已定好地址,但是宅子已经很久没有住人,需要好好打扫一番。 白辛夷让沈清辞先回去,她要自己亲自整理日后要跟阿辰一起住的地方。 沈清辞只能分了五百两银票给她,让她雇点人一起帮忙,自己先回府。 她脸上的皮蛰子快失效了。 脚刚踏进府门,她便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门房小厮眼神闪烁,下人们行走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 还没来得及回到自己的小院,一个身着内监服饰面白无须的宦官便带着两名小黄门,倨傲地等在了前厅。 侯府老夫人端坐主位,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侯爷与夫人苏氏则是面露难色,直到看见沈清辞的身影,眉头才松了下来。 “清辞,你这孩子跑哪去了。” 沈屹川咳嗽了一声。 那内监见沈清辞进来,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响起:“这位便是刚回府的沈大小姐吧?咱家奉皇后娘娘口谕,今日宫中举办赏花宴,特请侯府嫡女沈清辞入宫同乐。” 他话语虽客气,但那打量货物的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清辞心中冷笑。 今日有赏花宴竟然不提前说,很明显是背后有人临时起意。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臣女沈清辞,接皇后娘娘懿旨,谢娘娘恩典。” “不过臣女方从外回来,需更衣净身入宫,以示对皇后娘娘的尊重。” 那内监皮笑肉不笑道:“沈大小姐,皇后娘娘念您初回京城,特意嘱咐了,让您这就随咱家一同入宫,也好早些熟悉熟悉宫闱环境。时辰不早,您还是快些去更衣吧,咱家在此等候。莫要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不容拒绝,连半天缓冲的时间都不给。 沈清辞眼神微凝,心知这是连让她打听消息寻求外援的机会都要掐断。 她面上依旧平静,屈膝一礼:“有劳公公稍候,清辞去去就来。” 沈清辞接了旨,正欲回自己院子稍作准备,路上一道身影却横跨一步,拦在了她的面前。 正是她的嫡兄,沈廷皓。 他身着锦袍,面带倨傲,看着沈清辞的眼神充满了嫌恶。 沈廷皓语气带着命令:“站住!待会儿进了宫,在皇后娘娘面前,可要谨言慎行,莫要失了我们永宁侯府的体统!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警告,“太子殿下与玉瑶妹妹青梅竹马,婚约之事乃是长辈定下,你莫要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妄图抢夺。玉瑶她……失去身份已然够可怜了,你安分些,别再给她添堵!” 这番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沈清辞才是那个破坏了他们美满家庭的入侵者。 沈清辞本不欲与他多作纠缠,这人三日之内必有大祸,她不想沾惹晦气,但听他一口一个“玉瑶妹妹”,如此无脑维护,心中积压的怒火与厌烦终于到了顶点。 她抬眼,冷冷地看向沈廷皓那张居高临下的嘴脸。 沈廷皓眉心笼罩着一团晦暗的黑气,印堂发青,这是悬针煞突显,主即刻便有血光小灾,且运势正急剧走低。 第五十章 准备 此刻,前厅通往内院的穿廊恰好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二人。 她脸上那点敷衍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嘲讽。 “沈廷皓,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论嫡庶,我才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女!” 沈廷皓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和尖锐话语噎得一怔,随即怒道:“你!” 沈清辞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加快语速道:“一口一个玉瑶可怜?她鸠占鹊巢十五年,享尽本属于我的荣华富贵,如今不过是各归各位,她哪里可怜?” “倒是你,眼盲心瞎,是非不分,将一个冒牌货捧在心尖,对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恶语相向!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最基本的‘亲疏有别,血脉正统’都不懂!” 她目光扫过他骤然变得铁青的脸,继续冷笑:“至于太子?那种眼盲心瞎、只看皮相不识内里的男人,白送给我,我都嫌脏了地方!也就你和沈玉瑶把他当个宝!我沈清辞的前路,还轮不到你这个蠢货来置喙!” 沈廷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辞:“你……你这个乡野泼妇!毫无教养!” 沈清辞看着他因暴怒而扭曲的面相,那团黑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轻蔑地勾起唇角:“呵,我有没有教养,不劳你费心。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印堂发黑,眉间带煞,我看你今日必有血光之灾,走路小心点,别摔断了门牙,或者被什么污秽之物砸了头,那才真是丢尽了侯府的脸面!” 话音未落,沈清辞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然掐诀。 “你诅咒我?”沈廷皓暴怒上前,就想抓住她理论。 然而,他脚下不知怎地猛地一绊,整个人“砰”地一声扑倒在地,下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顿时满嘴血腥味! 与此同时,天空恰到好处地传来乌鸦的叫声,一滩鸟屎精准地落在他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上。 “看,报应来了。下次在我面前狺狺狂吠之前,先想想自己承不承担得起后果。” 沈清辞因为心疼自己的灵气都还没来得及给他下咒,这人的霉运已经上来了。 沈清辞看着他痛呼呻吟的样子,掸了掸衣袖,仿佛拂去什么灰尘,转身离开。 回到锦瑟院后,早早得知消息的云翼已经将进宫的服饰准备好了。 她一边给沈清辞更衣一边担忧道:“小姐,此次前去必定有难,小姐带上奴婢一起去吧!” 沈清辞扫了一眼站在门口同样神情焦虑的文竹和木槿。 “不,让文竹跟着我去。” 她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面是她刚购置不久的黄符纸和剪刀。 她指尖蕴力,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寥寥几笔,便在数张黄纸上勾勒出繁复而蕴含灵力的符文。 同时,她又灵巧地剪出几个指甲盖大小、形貌模糊的纸人,将一丝微不可查的精神力附着其上。 被点名的文竹向沈清辞行礼,语气坚定道:“云翼姐姐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小姐的。” 云翼咬了咬唇,有点沮丧,但是很快便想通了。 她性子活泼,不如文竹稳重,若是进宫给小姐惹了麻烦,那才是大罪。 “那奴婢跟木槿在这等着小姐平安归来。” 第五十一章 长乐公主 沈清辞见她想通了,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云翼天真活泼,她怕她入宫后因为太担心自己,反倒被人陷害。 【清清,我先走一步,提前去看看那皇宫是怎么一回事。】 小黑知道自己是沈清辞最好的伙伴,如今它也语气严肃。 沈清辞往它身上注入一道灵气。 “我相信你,万事小心。” 沈清辞看着小黑飞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有小黑一直帮助她,收集情报招揽鸟小弟全靠它,等小黑回来一定给它买大大的夜明珠。 沈清辞眼神清明:“鸿门宴?我倒要看看,是谁的‘场子’更硬。” 她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房间,回到前厅。 对着那等待的内监微微颔首:“有劳公公久等,我们可以动身了。” * 时值深秋,御花园内虽不似春日般万紫千红,却另有一番清雅疏朗的韵致。 菊花开得正盛,千姿百态,墨菊、绿云、凤凰振羽等名品争奇斗艳,于萧瑟秋风中撑起一片绚烂。 几株高大的枫树已被秋霜染红,叶片如火焰般灼灼燃烧,与远处依旧苍翠的松柏相映成趣。 在那片最为名贵的菊花圃旁的汉白玉石亭中,长乐公主正被一群精心打扮的贵女们簇拥着。 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纹的披风,在这略显清冷的秋日里显得格外明艳夺目,也透着骄横。 她发髻上的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晃,与腕间一对通透的翡翠镯子相得益彰。 石亭中央的石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和刚采摘的秋菊。 长乐公主并未坐下,而是倚着栏杆,纤纤玉指漫不经心地掐了一朵开得正好的“帅旗”菊,在指尖把玩着,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挑剔:“年年都是这些菊花,瞧着也腻味了。内务府越发不会寻些新奇玩意儿来。” 说着,将这些花瓣嫌弃的扔在地上。 身旁一位身着湖蓝苏绣长裙的贵女立刻赔笑:“殿下说的是,这菊花再名贵,看多了也觉寻常。不过是仗着几分傲霜的劲儿,强撑着场面罢了。” 另一贵女连忙接话,意有所指:“是啊,有些东西,即便勉强挤进这园子里,也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徒增笑耳。” 这话引得周围几位贵女掩唇低笑,目光交换间尽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她们都知道今日这“赏花宴”的真正目的。 长乐公主对这番奉承不置可否,她今日的心思全然不在花上。 她借皇后口谕急召沈清辞入宫,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永宁侯府真千金,究竟是何等人物?竟有本事让沈玉瑶吃瘪。 更重要的是…… 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她安插在宫外的人隐约传来消息,说她心心念念却连靠近都不能的九千岁裴珩,似乎对这个沈清辞有过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关注。 裴珩…… 那个权倾朝野,容颜绝世的男人,是她长乐心心念念,却连衣角都触碰不到的存在。 一个低贱的野丫头,也配与他有所牵连? 长乐公主将手中的菊花梗狠狠掷在地上,用绣鞋碾碎,声音带着冷意:“永宁侯府那位真千金,架子倒是不小,让本宫和诸位姐妹好等。” 她抬眼,目光扫过亭外那条通往御花园的甬道,嘴角勾起一抹娇蛮而残忍的弧度。 “待会儿人来了,你们可得替本宫好好瞧瞧,这位‘嫡女’究竟配不配得上这满园的秋色,又承不承受得起,这宫里的‘规矩’!” 第五十二章 找茬 沈清辞跟着引路太监,踏着铺满落叶的青石小径,走进了御花园。 秋日的肃杀似乎也浸染了这片皇家园林,连盛放的菊花都带着一种冷艳的锋芒。 她一眼便看到了汉白玉亭中那抹最耀眼的石榴红,以及围簇在周围的莺莺燕燕。 她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地走上前,依照宫规,对着长乐公主盈盈一拜,姿态标准,挑不出错处。 “臣女沈清辞,参见长乐公主殿下。” 亭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沈清辞身上。 长乐公主用那双描绘精致的凤眸,慢条斯理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半晌,才慵懒地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哦?你就是永宁侯府那个刚从乡下找回来的?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清辞依言抬头,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长乐公主嗤笑一声:“模样嘛,倒还算周正,可惜了,一身的小家子气,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看来侯府的血脉,也抵不过十几年乡野的磋磨。” 她这话,既贬低了沈清辞,也隐隐踩了永宁侯府一脚。 旁边立刻有贵女附和:“公主殿下慧眼,这通身的气派,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到底是差了底蕴。” 长乐公主并未叫她起身,而是任由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糕点,对身旁贵女笑道:“都说永宁侯府真正的千金流落民间多年,想必于这乡野杂学上颇有见识。今日我们行这飞花雅令,未免有些无趣了。” 她说着,目光终于落到沈清辞身上,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玩意。 “沈小姐,你既来自山野,想必对鸟兽之性别有心得吧?本宫这怀里这只‘雪爪’近日精神不济,厌食嗜睡,连太医院的人都瞧不出个所以然。” “你,来给本宫瞧瞧,它这是怎么了?” 她将怀中那只慵懒名贵的猫儿往前送了送,嘴角噙着一丝恶意的笑。 这猫明明看起来只是懒洋洋的,并无病态。 猫本无病,无论沈清辞说什么都是错。 说有病是诅咒御宠,说没病是无能。 而若沈清辞碰了这猫,稍后猫若有任何不适,便是“谋害御宠”的重罪! 可若不碰,便是违抗公主命令,同样是大不敬。 周围的贵女们都屏息凝神,等着看沈清辞如何应对这必死之局。 沈清辞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快速扫过那只猫,并未上前触碰,而是不卑不亢地回道: “回公主殿下,臣女虽长于乡野,却也不敢妄断宫中之物,尤其此乃殿下爱宠,金尊玉贵。太医院诸位大人医术高超都未能确诊,臣女岂敢逾越?”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地掠过那只猫,又扫了一眼流杯亭旁的水渠和周围的植物,语气带着一丝玄妙的意味: “不过,臣女观此猫眼神清亮,毛色光华,不似病体。” “许是……这流杯亭水汽过重,阴湿之气萦绕,加之近日秋风萧瑟,气场流转,灵物敏感,故而显得有些恹恹。” “若殿下怜惜,不妨移步至前方日照充足气场和暖的‘揽晖台’稍坐,或许于殿下凤体,于这灵猫,都更为适宜。” 第五十三章 少女怀春 长乐公主脸色微沉,盯着沈清辞看了片刻,忽然娇笑起来,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好一张利嘴!倒真让本宫有些刮目相看了。看来,乡野之地,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教人学会了巧言令色。” “沈小姐,本宫听闻,你在外头学了些玄妙本事?能观人气运,断人吉凶?” 长乐公主不耐的将那只猫儿丢给一旁的贵女。 “正巧,今日秋光正好,姐妹们都在,你便展示一番,也让本宫与诸位姐妹开开眼界,看看你这‘本事’,是真是假。” 她红唇勾起,“若看得准,本宫有赏;若看得不准,或是装神弄鬼……” 她此话一出,周围簇拥的贵女们立刻发出低低的笑声,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兴奋。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蔑视皇权,戏弄公主,其罪非小! 沈清辞知晓她的恶意,不管她怎么做,都是进退两难,全凭她一张嘴。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长乐公主审视中带着嘲弄的视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仔细地端详起长乐公主的面容来。 片刻,沈清辞微微蹙眉,随即舒展,唇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长乐公主眯起眸子:“你笑什么。” “公主殿下凤命天成,贵气逼人,臣女道行浅薄,岂敢妄断凤运?只是……” 沈清辞顿了顿,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方才观殿下气色,见您山根右侧隐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痕,此乃‘客犯主位’之相。结合殿下眼波流转间,神光偶有涣散,眉心似有焦躁之气萦绕不散……” “若臣女所观不差,殿下近日,可是为西南方向某件‘心爱之物’或‘心中之事’,烦忧难眠,甚至……与人起了些许意气之争?” 她话音一落,长乐公主把玩菊花的手指猛地一顿,脸上那戏谑娇蛮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西南方向! 那不正是九千岁裴珩府邸所在的方位吗? “心爱之物”、“心中之事”、“意气之争” 这简直像是在她身边安装了耳目一般,精准地戳中了她最近因裴珩对沈清辞的些许关注而妒火中烧辗转反侧的心事! 与长乐公主相熟的一些贵女很明显知晓她对裴珩的心意,也是惊讶的捂住了嘴。 周围不明所以的贵女们察言观色,见长乐公主骤然变色的脸,也都面面相觑,不敢再发出半点笑声。 亭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沈清辞看着众人的反应,挑了挑眉,怎么,西南方向有谁在?少女怀春不是很正常么? 长乐公主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色厉内荏地呵斥:“胡言乱语!本宫有何烦忧?你休要在这里故弄玄虚!” 可她骤变的脸色和急促的语气,早已泄露了底细。 沈清辞从善如流地躬身:“是臣女妄言了。殿下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些许杂气,自然无碍。” 明白了,戳破心事,她炸毛了。 第五十四章 六皇子 长乐公主胸口剧烈起伏,沈清辞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和暗藏机锋的话语,像一根根毒刺扎在她心上。 惊疑过后,是更汹涌的羞愤和暴怒! 她贵为公主,何曾受过如此挑衅?尤其是在她最在意的事情上! “好!好一个玄学大师!” 长乐公主猛地站起身,脸上娇蛮之色尽褪,只剩下冰冷的狠毒,“既然你这双眼睛如此厉害,能观气色,断吉凶。那本宫倒要看看,若是浸在那污秽冰冷的池水里,你这双眼,还能看出什么!” 她厉声对身后膀大腰圆的嬷嬷下令:“赵嬷嬷,钱嬷嬷!给本宫请沈小姐去那边的沉碧池边,好好赏赏景!让她清醒清醒,明白什么是尊卑上下!” 沉碧池水深且冷,这个时节掉进去,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更何况掉下去衣衫浸湿,这里这么多双眼睛,这是长乐公主执意羞辱她。 那两个嬷嬷是长乐公主的心腹,惯会磋磨人,闻言立刻面露凶光,如同鹰隼般朝沈清辞扑来,粗壮的手臂直接抓向她。 文竹要挡在沈清辞面前,却直接被推倒在地。 一群贵女立刻命人拦着文竹。 “嘎——!” 就在此时,一声突兀而嘶哑的乌鸦啼叫划破御花园的宁静。 一道黑影如利箭般从枫树顶端疾射而下,精准无比地从钱嬷嬷脸前掠过! “啊!什么东西!” 钱嬷嬷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松手后退,脚下一滑,竟“噗通”一声自己栽进了旁边的菊丛,压垮了一片秋菊,狼狈不堪。 “都慌什么!不过是一只鸟!” 长乐公主很快反应过来,怒道:“若不将她扔下去,你们自己就跳下去!” 钱嬷嬷心头一跳,赶紧爬起来又与赵嬷嬷一人一边钳住沈清辞的手臂,要将她拖到池子里。 就在沈清辞被那两个嬷嬷粗暴地拖向沉碧池,指尖已扣紧符箓,准备拼死一搏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朗的断喝传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愠怒。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六皇子慕容轩快步从一旁的竹林小径中走出,他目光扫过场中,最终落在狼狈的沈清辞身上,眉头紧锁。 他看着长乐公主,语气带着责备,却又因身份所限而有所克制:“长乐!光天化日,你这是做什么?如此对待一位侯府千金,成何体统!” 长乐公主正处在施虐的快意中,被他一打断,尤其是被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皇兄呵斥,怒火更炽。 她柳眉倒竖,语气尖酸刻薄:“慕容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本宫的事?滚开!不过是个婢生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本宫教训个不懂规矩的贱人,你也配来指手画脚?” 这番侮辱可谓极其恶毒,直戳慕容轩出身卑微的痛处。 周围的贵女和宫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六皇子的脸色。 慕容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动,那双温和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屈辱和难堪,但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忍了下来,依旧挡在沈清辞与嬷嬷之间。 第五十五章 毒蛇 慕容轩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长乐!你身为公主,言行举止当为天下典范!如此……若传到父皇耳中,你当如何自处?沈小姐乃朝廷命官之女,岂容你如此折辱?” 长乐公主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少拿父皇来压我!慕容轩,你以为你站出来充英雄,就能得了美人感激?别做梦了!瞧瞧你自己,配吗?识相的就赶紧滚,别在这里碍本宫的眼!” 慕容轩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他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沉声道:“我今日既然见到,便不能坐视不理!放开沈小姐!” 一些贵女见了,也开始低声劝长乐公主。 毕竟是侯府嫡女,而且万一此事传出去了…… 长乐公主美目中划过一抹不甘,眼神在慕容轩跟沈清辞身上来回扫了一眼,倏忽笑了。 “原来皇兄是看中沈小姐了,既如此,那长乐也不好夺人所爱。” 长乐公主挥了挥手,嬷嬷松开了沈清辞。 她缓缓走到沈清辞面前,眼神死死的盯着她,低声道:“沈清辞,本宫记住你了。” 她狠狠一甩袖,对着嬷嬷道,“我们走!” 她带着满腔怒火和一众噤若寒蝉的贵女,浩浩荡荡地离去,还故意用肩膀撞了沈清辞一下。 “你没事吧?” 慕容轩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沈清辞,脸色泛白却依旧挤出一份温润的笑容。 “沈小姐,受惊了。长乐她……性子娇纵了些,还请莫要往心里去。” 沈清辞手指微不可查的甩了甩,一丝残留的灵气转瞬即逝。 她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清辞多谢六殿下解围之恩。” 说着她拉过文竹,仔细检查她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沈清辞眸色暗了暗,默念道,三,二,一! “啊!” 不远处的长乐公主突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股诡异的拉扯力,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住。 她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公主小心!”宫女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刺啦!” 一声锦缎撕裂的脆响。 长乐公主虽然被宫人险险扶住没有摔倒在地,但她那身价值连城的石榴红宫装裙摆,却被旁边石凳的棱角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一直裂到了腰间,露出了一片莹白的肌肤。 与此同时,她腕间那通透的翡翠镯子也因为这番动作,“啪嗒”一声掉在青石地上,瞬间摔成了两三截。 一众贵女傻眼了,还是那穿着湖蓝色苏绣裙的贵女先反应过来,赶紧脱下自己的披风给长乐公主围上。 一群人手忙脚乱的遮掩着她离开。 沈清辞勾着唇角看着远处的闹剧,而慕容轩余光瞥了她一眼。 是意外还是…… 慕容轩收回目光,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这御花园不宜久留,本宫送你出去吧。” 沈清辞从善如流:“有劳殿下。” 此人眉骨突露,眼尾带钩,是典型的隐忍记仇、内心阴狠之相;唇薄常带笑,然笑意不达眼底,乃虚伪寡情之兆。 第五十六章昭阳公主 两人沿着御花园静谧的小径缓缓而行,秋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慕容轩刻意放缓了步伐,与沈清辞保持着一段既不疏远也不逾矩的距离。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自嘲:“让沈小姐见笑了。在这宫里,有时候道理比不过身份。” 沈清辞垂眸,声音轻柔:“殿下言重了。今日之恩,清辞铭记于心。” 慕容轩侧头看她,目光温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沈小姐不必总是如此客气。说起来,方才见小姐面对皇妹的诸多‘考较’,竟能从容应对,实在令本宫钦佩” “尤其是小姐似乎对气色、环境别有见解,可是自幼在外,得遇过什么奇人异士,或是读过些……特别的典籍?” 他问得委婉。 “殿下过誉了。不过是流落乡野时,为了生存,跟过一位云游的老道士几年,胡乱学了点辨识草药、观测天气的粗浅本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沈清辞轻声道。 “至于气色之说,更是惶恐,无非是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罢了,当不得真。” 慕容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面上却愈发温和:“原来如此。看来民间亦有高士。不过,沈小姐能从那等境遇中,习得如此本事,已是极为难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带着一丝真诚:“不似本宫,虽生于皇家,却因母妃身份低微,自幼便知……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便要靠百倍努力去争,去抢,还未必能争到。” “有时,甚至连说句公道话,都要瞻前顾后,唯恐惹人笑话。”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沈清辞配合地抬起眼帘,安慰道:“殿下仁心,今日能为清辞仗义执言,已足见风骨。出身并非己选,但殿下的品行,清辞看在眼里。” 慕容轩似乎被她的话触动,面容有些动容:“天下难遇知音,能得沈小姐如此评价,本宫甚慰。” “只望小姐莫要因今日之事对宫廷心生畏惧,这宫中……也并非全是长乐那般。” 他言辞真挚,眼眸含着关切,深深的望着沈清辞。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加深“友谊”时,一个清冷沙哑的声音自前方梅林的拐角处传来: “六皇弟今日倒是好兴致,也有闲暇在这御花园中……抚慰人心了。” 只见昭阳公主覆着轻纱,在一众沉默宫人的簇拥下出现。 她露出的那双眼睛,先是在慕容轩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落在他身旁的沈清辞身上,目光深沉难辨。 慕容轩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对着昭阳公主恭敬行礼:“臣弟见过昭阳皇姐。” 比面对长乐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沈清辞也立刻行礼:“臣女参见昭阳公主殿下。” 昭阳公主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语气听不出喜怒:“六皇弟倒是怜香惜玉。只是,有些‘香’,带着刺,有些‘玉’,内藏玄机,皇弟接近时,可要当心,莫要被表象所惑,反伤了自身。” 她这话,意有所指。 第五十七章才出虎穴 慕容轩面色不变,温声道:“皇姐说笑了。臣弟只是偶遇沈小姐,见她似乎受了些惊吓,便顺路送她一程。举手之劳,不敢当皇姐如此提醒。” 昭阳公主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有些诡异:“是吗?那倒是本宫多虑了。” 昭阳公主不再多言,仿佛只是路过,带着宫人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那月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园林景致之后。 慕容轩盯着那个背影,眸底情绪翻涌。 “沈小姐,既然昭阳皇姐也在此,想来宫中已无大碍。本王忽然想起父皇之前交代的一件小事还未处理,需得先行一步,恐怕不能亲自送小姐出宫了。宫门方向在那边,小姐沿此路直行,遇岔路左转即可。” 他指了个大致方向,又对沈清辞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便匆匆离去,背影竟有几分像是逃离。 沈清辞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抿了抿唇。 “小姐,奴婢觉得不对劲。” 文竹低声。 “方才长乐公主那般嚣张跋扈,也没见六皇子畏惧,可这昭阳公主不过说了几句话……” 确是如此。 看来昭阳公主或许深藏不露…… 而六皇子这条毒蛇,果然谨慎,一见到可能窥破他伪装的人,便立刻缩回洞中。 “走吧。” 沈清辞带着文竹往那条路走,可还未等她们走出几步,她敏锐地注意到,远处回廊下,有几个身着皇后宫中特有服饰的嬷嬷和太监,正神色严肃地向宫人询问着什么,目光不时扫视四周,显然是在寻人。 长乐动作好快! 定是去皇后那里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了! 若是此刻被皇后的人找到,被带到皇后面前,有长乐在一旁煽风点火,怕是百口莫辩! 沈清辞皱眉,心下思考对策。 她倒是还有几张隐身符,但宫门进出都需有记录。 就在她思考脱身之策时,一个身着素雅宫装、眉眼沉静的大宫女悄无声息地来到她面前,福了一礼,低声道: “沈小姐,奴婢是昭阳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名唤素心。公主殿下命奴婢前来,请小姐移步凝香阁一叙。” 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文竹,此刻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她上前半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更靠近沈清辞,目光谨慎地快速扫过素心,随即看向自家小姐,眼神里带着询问与提醒。 沈清辞接收到文竹的信号,递给她一个冷静眼神。 跟着素心走,吉凶难料;但若留下,立刻就会被皇后的人抓个正着,下场几乎可以预见! 她旋即对素心颔首,语气平稳:“有劳姑姑带路。” 主仆二人跟着素心,迅速隐入一条花木掩映的狭窄小径。 文竹始终落后沈清辞半步,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与路径。 直到确认无人跟上,文竹才极低声地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凝重:“小姐,昭阳公主此时相邀,目的难测。方才六皇子离去匆忙,皇后的人又在搜寻,此时前往,恐是才出虎穴,又入……” 她及时收住后面不吉的字眼,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第五十八章凝香阁 沈清辞赞赏地看了文竹一眼,同样压低声音:“你所言极是。但眼下皇后之势,避无可避。昭阳公主虽深浅未知,却是唯一可能的转圜之地。” 那‘七星夺运’的阴毒手笔,根源或许就在这宫墙之内。 小黑已先去探查皇宫的风水。 或许七星夺运局的关键,就在皇宫内。 文竹闻言,眼神一凛,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时,走在前方的素心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月亮门前停下,门内似乎是一处独立的宫苑,隐约有清冷的药香传来。 素心侧身,恭敬道:“沈小姐,凝香阁到了。公主殿下已在阁内等候。” 踏入凝香阁的殿门,沈清辞的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这里太干净了。 她的目光在院内几株零星的草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跟着素心进了正殿。 凝香阁内,虽是白天,仍灯火通明,无一处阴暗,更有一缕极淡的药香从殿中心的炉中飘出。 昭阳公主并未端坐主位,只是临窗而立,望着窗外一株叶片已落尽大半的古树,背影清冷孤寂。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听到沈清辞进来的脚步声后,淡淡说了一句:“此处安全,待风头过了,自会有人送你出宫。” 素心奉上两杯清茶后,也垂手退至一旁。 殿内安静的有些诡异。 沈清辞打破了僵局:“多谢公主相助。” 昭阳公主并未理她。 沈清辞敏锐的察觉昭阳公主指尖无意识的细微的颤动。 这是长期惊悸不安、睡眠极差的表现。 沈清辞取出了一小叠她之前备下的黄纸和一支纤细的朱砂笔。 然后,她凝神静气,指尖蕴力,在黄纸上迅速勾勒起来。 符成之时,一股令人心安的灵力波动荡漾开来。 沈清辞拿起这张符箓,并未贸然上前,而是对依旧沉默的昭阳公主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和: “殿下援手之恩,清辞无以为报。适才观殿下宫中气息沉凝,偶有外界杂气侵扰,恐于安眠有碍。可将此符,悬于寝处,可驱散蚊虫秽气,助殿下夜寐安稳。区区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殿下笑纳。” 昭阳公主缓缓转身,盯着沈清辞的脸看了半晌,才道:“果然和那人说的一样。” 沈清辞怔了怔,昭阳公主没打算跟沈清辞多说,只是极轻的抬了下手。 侍立一旁的素心姑姑立刻会意,无声地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了沈清辞手中的符箓,然后小心翼翼地呈到昭阳公主面前。 昭阳公主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符箓上朱砂的轨迹。 半晌,她才伸出带着护甲的手指,极轻地在那符纸上触碰了一下。 “多谢。” 沈清辞松了口气。 又在凝香阁中待了片刻后,有婢女推门而入:“殿下,人已走。” 沈清辞向昭阳公主行礼告辞:“多谢殿下庇护,时辰不早,清辞不便再多叨扰,这便告退了。” 昭阳公主并未回应,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算是默许。 素心姑姑上前,低声道:“奴婢送沈小姐出宫。” 沈清辞微微一笑,婉拒道:“有劳姑姑,不必麻烦了。方才进来时,我已大致记得路径。宫中规矩森严,姑姑还是留在殿下身边伺候更为妥当。我们自行离去便可。” 第五十九章 更大的局 素心姑姑看了一眼昭阳公主,见主子没有表示,便也不再坚持,只将她们送至凝香阁院门处,指了个大致方向便回去了。 一出院门,文竹明显松了口气,低声道:“小姐,咱们快些出宫吧?” 沈清辞目光却投向宫廷深处,那座高耸的观星台在层叠殿宇后露出模糊的轮廓。 她怀疑七星夺运局的根源,亦或者是施法者在钦天监。 此刻宫中搜寻的风头已过,正是潜入钦天监附近探查的难得时机。 而且小黑迟迟没有回来,她心中有些担忧。 “文竹,随我去个地方再走。”沈清辞声音低沉却坚定,“有些事,我必须去确认。” 文竹虽不明就里,但见小姐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立刻噤声,只紧紧跟随。 主仆二人借着宫苑阴影与偏僻小径,悄然向钦天监方向摸去。 越靠近,越觉此地气氛肃穆沉凝,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陈旧书卷混合的奇异气息,与后宫的脂粉繁华截然不同。 就在她们隐在一座假山后,观察着前方钦天监官署紧闭的大门与偶尔巡弋的守卫时,一个冰冷低沉的嗓音,自身后突兀响起: “沈小姐似乎……对这天象历法之所,格外感兴趣?” 沈清辞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裴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她们身后。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凤眸深不见底,正淡漠地注视着她。 文竹吓得脸色煞白,几乎要惊呼出声,死死捂住了嘴。 沈清辞心脏狂跳,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裴珩那能穿透人心的目光。 沈清辞语气尽量平稳:“原来是裴督主。督主说笑了,清辞只是丢了东西,正在寻找,偶然路过,见这观星台巍峨,心生敬畏,驻足片刻而已。” 裴珩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敬畏?” 他缓步上前,无形的压迫感随之弥漫开来,“本督还以为,沈小姐是怀疑这钦天监内,藏着什么与永宁侯府……气运相关的隐秘呢。”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惊雷,直劈沈清辞天灵盖! 他怎么会知道? 七星夺运局之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言明。 他是在诈她,还是真的知晓内情? 沈清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强作镇定:“督主此言何意?清辞听不懂。” “听不懂?”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沈清辞,你是个聪明人。本督不妨直言,你想查的事,与本督要你查的‘鬼船案’,未必没有关联。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更深。在你羽翼未丰之前,贸然触碰某些禁忌,无异于自寻死路。” 沈清辞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更为庞大的局中。 裴珩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一个鬼船案那么简单! “督主教训的是。是清辞僭越了。两日后之约,清辞必不敢忘。” 沈清辞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第六十章 捉拿沈廷皓 “东南方向,再不快些,你的那只鸟,怕是救不了了。” 裴珩扔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紧,再顾不得许多,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东南方疾步而去。 文竹虽不明所以,但也紧紧跟上 东南方的荒僻角落一棵枯柳之下,小黑蜷缩在尘埃中,羽毛凌乱黯淡。 沈清辞立刻用自身精血稳住它的伤势,虽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是得赶紧找白辛夷。 沈清辞抱着奄奄一息的小黑,站起身,强压怒火,对文竹沉声道:“我们走。” 沈清辞与文竹匆匆回到永宁侯府,径直赶往西院。 正巧白辛夷已经回来了,她目光落到沈清辞的怀中,立刻接了过来,并没有多问,直接开始施针。 “能救。” 白辛夷只看了一眼就给出结论,让沈清辞放了心。 “放心吧,我最擅长给长毛的看病。” 沈清辞听见她如此自信,笑了一下,焦急的神情松懈下来:“谢谢你。” 沈清辞让文竹留了下来,转身前往福鹤堂找老夫人。 夕阳斜斜的照在福鹤堂内。 见沈清辞安然归来,老夫人明显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连声道:“回来就好,宫里没人为难你吧?” “祖母放心,孙女儿无事。”沈清辞扶着老夫人坐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嬷嬷,只留下云嬷嬷在门外守着。 她神色郑重,“祖母,有件事关侯府生死存亡的大事,孙女儿必须告知您。” 老夫人见她如此神态,心也提了起来,握紧了她的手:“何事如此严重?” 沈清辞不再隐瞒,将她回府后暗中查探发现的“七星夺运局”之事,清晰道来: “此阵并非普通风水局,而是玄门中极为恶毒的禁术。” “它以侯府老宅为基,布下七处隐秘阵眼,如同七根无形的吸管,日夜不停地窃取我侯府历代积累的气运、族人的福泽寿数,转而滋养他处。” “长此以往,轻则家宅不宁运道衰败,多病多灾,重则恐有倾覆之祸,断子绝孙之危!” 老夫人听完,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辞儿,你可能破此局?” 沈清辞正欲回答,突然,府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老夫人!侯爷!不好了!” 一个守门小厮面无血色地冲进来,几乎是瘫软在地。 “官差!好多官差闯进来了!说要拿大少爷!” 话音未落,沉重的脚步声已逼近福鹤堂院门。 几名身着京兆府公服腰佩朴刀的官差气势汹汹地闯入。 为首一名捕头,面色冷硬如铁,目光锐利,手中高举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声音洪亮:“奉府尹大人钧令!永宁侯府沈廷皓,涉嫌勾结奸商,走私朝廷严令禁运的西域迷罗香,人证物证俱在!即刻锁拿归案!” “侯爷,老夫人,得罪了!” 沈屹川此时也闻讯匆匆赶来,官袍都未曾整理齐整,正好听到这一句,又惊又怒,上前一步挡住官差去路:“胡说八道!我儿怎会走私禁物?定是有人诬陷!拿公文来我看!” 第六十一章 破釜沉舟 老夫人强撑着站起来,身形微晃,却还维持着镇定,对那捕头道:“这位差爷,我孙儿自幼长在侯府,虽性情顽劣,但绝无胆子触碰此等杀头的禁物,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可否容老身……” 那捕头见是老夫人亲自开口,神色稍缓,却也并未退让,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老夫人,侯爷,非是下官不给府上面子。” “此案……证据确凿,账目、货物、经手之人,皆指向贵府大公子。府尹大人也是依法办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据下官所知,大公子近来,怕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上头直接交代下来的案子,铁了心要办,还望府上莫要让我等为难,否则只怕后果更难收拾。”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沈屹川和老夫人瞬间透体生寒,僵在原地。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姗姗来迟的苏氏听到这句话,猛的转头看向沈清辞。 难道是因为廷皓前几日与她冲突,她便引来了这等祸事? “哪个不开眼的敢来侯府撒野?给小爷我滚出去!” 沈廷皓听到动静,从自己院子里走出来。 待看到明晃晃的锁链和面色冷峻的官差,他大惊:“你们干什么?放开我!知道我爹是谁吗?” “拿下!”捕头不再多言,厉声喝道。 两名官差上前,动作粗暴地将沉重的锁链套上沈廷皓的脖颈手腕,冰冷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父亲!祖母!救我!我是冤枉的!我没有走私!”沈廷皓挣扎着,惊恐地大喊。 * 月华阁内。 “小姐,大少爷要被官差抓走了!” 新来服侍的丫鬟采月急忙跑来向沈玉瑶禀报。 沈玉瑶正对镜梳妆,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哗声让她描眉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螺黛,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慌什么。” 她轻声细语着,指尖拂过梳妆台上一张被揉皱后又小心抚平的纸笺。 上面隐约可见“太子选妃……嫡出尊贵……家风严谨”等模糊字眼。 沈玉瑶的眼神也一寸寸冷了下来。 皇后娘娘,您这是要将我最后的路也堵死啊……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这“假千金”毫无价值,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她拿起一支素银簪,缓缓簪入发间,取代了往日最爱的赤金点翠步摇。 既然温情和旧谊换不来立足之地,那便让所有人看看,我沈玉瑶凭着自己的手段,能掀起怎样的风浪! 窗外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沈廷皓惊恐的嘶吼。 沈玉瑶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将所有的冷静与算计压入眼底,转而晕染出惊慌与无助。 “命采星守好月华阁,一只鸟也不许靠近!”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直到眼眶泛红,才脚步踉跄地冲出,朝着福鹤堂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带着凄惶的哭腔呼喊: “祖母!父亲!发生了什么事?兄长他……他怎么了?” 当她赶到福鹤堂,看到被官差押解的沈廷皓,她恰到好处地流下了担忧的眼泪。 第六十二章失策 “祖母!兄长是冤枉的!他一定是被奸人陷害了!”她哭得梨花带雨。 她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疑惑。 怎么回事,她明明嘱咐赵文杰只需小打小闹,只求一场可控的风波,让她能顺势成为侯府的救星,为何今日是铁证如山? 那个蠢货!他到底做了什么?还是说……背后另有黑手,截了她的棋? 她目光迅速扫了沈清辞一眼,是她吗? “兄长前几日才与清辞姐姐有些龃龉,怎的转眼就……莫非是姐姐心中不忿,在外结识了什么……有权势之人,才引来这无妄之灾?” 沈玉瑶低喃着,声音却清晰的传入了苏兰佩耳中。 “兴许是我猜错了,事情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巧。” 她又立刻调转话锋,但是苏兰佩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已然不对劲。 “老夫人,侯爷,得罪了。” 捕头要将人带走时,沈屹川命人塞了些银两在他手中。 “还望刘捕头莫要让他受太多罪。” 刘捕头不动声色推开银两,道:“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若能查清事实,或许能够为沈公子洗清嫌疑。” 言罢,便带着人走了。 苏兰佩直到人走了,忍着的怒火终于发作了。 她目光猛地锁定在扶着老夫人的沈清辞身上,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从前的那半分愧疚与温情在这几日的磋磨中消散殆尽。 “是你!一定是你!” 苏兰佩尖叫着扑向沈清辞,若非旁边妈妈拦着,指甲几乎要抓到沈清辞脸上。 “你这个扫把星!自打你回府,家里就没有一日安宁!定是你在宫里不知天高地厚,招惹了皇后娘娘,或是得罪了哪位不能得罪的贵人,才连累了我儿替你受过!是你害了我的皓儿!你把我的皓儿还给我!” 她声嘶力竭。 沈清辞被她突如其来的指控和疯狂的姿态逼得后退半步,眉头紧蹙,却并未立刻反驳。 她知道,此刻与一个失去理智的人争辩毫无意义。 不过苏兰佩看着有些不对劲,不像是单纯的情绪宣泄。 沈清辞看清她眼白上的黑线。 邪气。 “兰佩!休得胡言!” 老夫人勉强提气呵斥,她病情刚刚好转,有些力不从心。 “我胡言?” 苏兰佩猛地转向老夫人和沈屹川,哭喊道,“侯爷!母亲!你们还要护着她到几时?廷皓这几日刚与她起了冲突,转头就下了大狱!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是她这灾星引来的祸事,还能有谁?难道是我儿自己找死吗?” “无凭无据,便将这弥天大罪扣在我头上,未免有失偏颇。兄长涉案,证据是官府拿出来的,罪名是勾结走私,与我入宫有何干系?若真与我有关,官府拿的便不该是兄长,而是我沈清辞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沈屹川眼眸晦暗不明,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肃声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将皓儿救出来!都消停点吧!” “你冷静一点,好好在侯府待着。” “看好夫人。” 他拂袖而去。 第六十三章听风楼启动 苏兰佩神情恍惚了一瞬,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抓住沈玉瑶的手,恳切道:“瑶儿,你去求求太子殿下吧,太子殿下应当不会不管我们侯府的。” 沈玉瑶轻轻点了点头:“母亲放心,瑶儿定尽全力以赴。” 她垂下脸,扶着苏兰佩回院。 两人紧紧扶持,背影倒是母女情深。 老夫人怕沈清辞心里难受,道:“你母亲她……” “我知道。” 沈清辞打断了老夫人要说的话。 她目光看向老夫人,眼中并没有什么情绪。 老夫人深深的望着她,半晌,才开口:“皓儿对不起你,侯府也对不住你。” “但是,祖母拜托你,救皓儿一次。”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身,身形佝偻了许多。 沈清辞轻轻挪开视线:“祖母好好养病,我会解决的。” 说完,她行礼之后告退。 沈清辞踏着最后一点夕阳回到西院。 屋内,药香弥漫。 白辛夷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泛着莹润光泽的药汁喂给榻上的小黑。 见到沈清辞回来,她抬了抬眼:“命保住了,灵识也稳住了,但伤了根基,需得静养一段时日。” 沈清辞快步上前,看着小黑胸膛平稳起伏。 “清清,我没事儿,这个药暖呼呼的。” 小黑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微微睁开眼。 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轻轻抚摸着它微凉的羽毛,低声道:“辛苦了。” “侯府前院闹翻天了?”白辛夷一边收拾药碗,一边问道,她虽在西院,也隐约听到了动静。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将昨日得到的翡翠玉佩轻轻放在小黑翅膀下。 它若看见了,定然欢喜。 沈清辞简要的将沈廷皓被捕还有侯府现在人心惶惶的事情说了一遍。 “……侯府已非久留之地,猜忌丛生,危机四伏。” 恰在此时,里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白辛夷的弟弟阿辰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阿姐……沈姐姐……”他声音还有些虚弱。 “阿辰,你感觉如何?”白辛夷连忙上前扶住他。 “好多了,就是浑身没力气。”阿辰乖巧地回答,目光好奇地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看着阿辰,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将那枚檀木牌拿了出来,在上面画了一道平安符,又开了光,递给阿辰。 “戴上它,你以后就不会遇到奇怪的事情了。” 阿辰眼睛亮了亮,却并未立刻去接,而是余光瞥了一眼白辛夷。 “给你的就收着。” 白辛夷接过木牌,戴在了阿辰胸前。 “不必拘谨。” 白辛夷低头收着药品,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沈姐姐!” 阿辰摸着胸前的檀木牌,有些爱不释手。 沈清辞看着阿辰的笑容,心中稍慰,又看向白辛夷:“葫芦巷那边……” “基本收拾妥当了,今晚就能住人。”白辛夷明白她的意思,“此地确实不宜再留。” “那你带着阿辰还有木槿先住过去。” 沈清辞暂时没法光明正大的离开侯府,而且她需住在锦瑟院。 事不宜迟,几人当机立断,趁着夜色,带着尚需静养的小黑和一些紧要物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永宁侯府西院,搬入了葫芦巷那座已然焕然一新的宅邸——听风楼。 第六十四章 召唤契约 新居虽略显空旷,却自有一股安宁自在之气。 安置好小黑和阿辰后,木槿在照顾着他们,而沈清辞与白辛夷在后院亭中坐下。 月光如水,倾泻在尚未完全修整好的庭院里。沈清辞看着白辛夷,深吸一口气。 “小白,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她声音低沉,“我永宁侯府,被人布下了七星夺运局。” 她将如何发现此局,此局如何阴毒地窃取侯府气运滋养他处,可能导致家宅不宁、族人运道衰败甚至倾覆的后果,一一道出。 尤其强调了自己的猜测,应当与皇宫中的钦天监有关。 她说这话其实也是不想逼迫白辛夷,让她选择是去是留,毕竟此事牵扯太多,凶险异常。 哪知白辛夷秀眉一拧,气道:“喂,你干嘛叫我小白!” 沈清辞被她说的一愣,随即有些歉意的笑了一下:“喊小黑喊顺口了这不是……” “诶,重点不是这个……” 白辛夷却好似根本不在意,只记着沈清辞给她取了个难听的名字。 “我是堂堂过头虎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白辛夷摆正了神色,“需要我做什么?” ……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刚清理出的院落照得一片清朗。 院中央,沈清辞亲手绘制的聚灵阵泛着微光,阵法周围,摆放着粟米、麦粒等,以及白辛夷特意调配的药末,能滋养灵禽。 白辛夷抱臂倚在廊柱下。 她看着沈清辞忙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沈清辞搬运重物时,会默不作声地上前搭把手。 她将一包人参补气丸塞进沈清辞手里:“凝神静气,别把自己耗干了。” 沈清辞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准备就绪。 沈清辞立于阵眼,神色肃穆。 她指尖夹着三张刚刚绘制好的“通灵契符”,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流动。 她闭上双眼,口中吟诵起古老而低沉的咒诀。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指尖的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三道柔和的青色光晕,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之中。 沈清辞在邀请它们,若它们愿意前来,便是同意建立契约,成为听风楼的伙伴。 起初,是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白辛夷微微蹙眉,但依旧耐心等待着。 忽然,院墙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咕咕”声。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院中的食物和那两个人类。 沈清辞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只是将善意的意念更加集中地传递过去。 仿佛是收到了安全的信号,那只麻雀“扑棱”一下飞了下来,落在粟米堆旁,飞快地啄食了几口,又迅速飞回墙头。 这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麻雀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起初只在边缘试探,很快便大胆地落入院中,叽叽喳喳地享用起这顿意外的盛宴。 然后,更多的身影出现了。 几只羽翼漆黑的乌鸦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落在稍远些的角落,沉默的进食。 黑白相间的喜鹊成对飞来。 甚至有几只画眉和黄莺,也蹦蹦跳跳的凑到药末旁边猛啄几口。 “夜枭……” 白辛夷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几只猫头鹰落在树梢。 转眼之间,原本空旷的院落,竟落下了上百只各式各样的鸟雀! 它们各自占据一方,啄食饮水,彼此之间竟也相安无事。 整个场景静谧而奇异。 第六十五章 太子得知 * 九千岁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裴珩的侧脸。 他刚放下关于永宁侯府沈廷皓走私案的密报,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 此事看似证据确凿,但时机和指向都太过巧合,分明是有人要将这“勾结外商、走私禁物”的脏水,引向整个太子党。 蠢货。 裴珩内心冷嘲。 这般迫不及待地剪除羽翼,是生怕陛下看不出来么? 也罢,正好借此事,再给那心比天高的太子殿下紧紧弦。 “来人。” 一名东厂档头应声而入,垂首听令。 “去查,沈廷皓案发前后,京兆府、刑部,乃至几位皇子府上,都有哪些人伸了手。”他语气微顿,补充道,“重点盯着九皇子和六皇子的人。” “是,督主。” 档头退下后,裴珩正欲执笔。 “嘎——” 书房一角的金丝楠木架上,乌雕有些焦躁不安的乱叫。 裴珩顿了顿笔。 自上次跟那只乌鸦碰面后,这傻雕的叫声越发难听。 裴珩眸色深了深。 “安静。”他低声对乌雕命令道。 乌雕低伏下头,不再鸣叫,但那双锐利的鹰眼,依旧时不时地瞟向窗外。 裴珩挑了下眉,伸手解开了它脚上的锁链。 “这么担心,自己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乌雕便迫不及待的振翅,往着一个方向径直飞去。 他唤来另一名心腹,低声吩咐:“将永宁侯世子下狱的消息,透给东宫。要快。” 东宫。 慕容景正因为被皇后禁足而烦躁不已。 “母后究竟是什么意思?孤早就表明了心意,只会娶玉瑶一人为妻!” 慕容景愤愤的摔了一套茶具,仍觉不解气。 他堂堂太子,被关在宫中几日,连点外头的消息都收不到。 “殿下,殿下莫要心烦,皇后娘娘定然是心疼殿下的。” 一旁的太监也不敢多劝,急的头上冒汗。 慕容景狠狠扫了他一眼,后者立刻噤了声。 “殿下!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的从殿外跑了进来。 “慌什么慌!成何体统!” 老太监立刻甩着拂尘呵斥他。 小太监赶紧掌了嘴,哆哆嗦嗦道: “是永宁侯府出大事了!沈世子被京兆府的人抓走了,说是涉嫌走私西域迷罗香!” “什么?”慕容景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多宝架上,引得架上玉器叮当作响。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廷皓?走私禁香?这怎么可能?他哪有那个胆子!” “千真万确啊殿下!”小太监以头抢地,“侯府现在乱成一团,永宁侯四处奔走无门!而且……而且奴才还听说,陛下已经知晓此事,龙颜震怒,下令……下令要严查,恐怕……恐怕要牵连侯府满门啊!” 永宁侯府是他的重要支持者,若侯府倒了,不仅断他一臂,更会令其他依附他的势力人心惶惶! 这是有人要对他下手了! 慕容景捏紧了拳头。 是谁?是老九?还是老五? 竟敢趁他被禁足之时,如此明目张胆地剪除他的羽翼! “母后呢?母后可知情?”他抱着一丝希望追问。 “皇后娘娘宫中……尚无消息传出……”小太监伏在地上,声音愈发低了。 第六十六章触怒 指望不上母后了! 慕容景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必须出面,必须保住侯府! 否则,他这太子之位,恐怕真要坐不稳了。 “备轿!本宫要立刻去见父皇!”他一把推开试图上来劝阻的宫女,声音有些嘶哑。 老太监见状直呼不好,只能急忙吩咐小太监立刻去请皇后娘娘,太子要惹祸了。 * 夜色已深,御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皇帝并未就寝,仍在批阅奏章,只是眉头紧锁,显然心情不佳。 大太监曹谨躬身在旁伺候,大气不敢出。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太子殿下,陛下正在处理政务,您不能进去!” “滚开!本宫有要事面见父皇!谁敢阻拦!” 慕容景不顾侍卫和内侍的阻拦,竟强行闯到了御书房门外。 他发冠微斜,锦袍也因匆忙而有些褶皱,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焦急。 “父皇!儿臣有要事求见!” 他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玉阶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打开,曹谨走了出来,面有难色:“太子殿下,陛下正在忙,您看……” “曹公公,劳烦通禀,儿臣确有十万火急之事!”慕容景抬头,眼神急切。 这时,皇帝的声音从房内传出:“让他进来。” 慕容景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御书房。 一进去,他便再次跪下,语气急促地说道:“父皇!儿臣听闻永宁侯世子沈廷皓被京兆府锁拿,罪名是走私禁香?” “父皇,此事实在蹊跷!永宁侯府世代忠良,沈廷皓虽年少顽劣,但绝无胆子触碰此等杀头大罪!此必是有人构陷,意在动摇国本,请父皇明察啊!” 皇帝放下朱笔,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那眼神深沉如古井,不带丝毫温度。 他并未立刻回答太子关于案件本身的问题,而是语气平淡地反问: “朕竟不知,太子对臣下家中子弟的品行操守,如此了如指掌?甚至比朕,比京兆府查案的官员,更加确信其清白?” 慕容景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连忙补救:“父皇,儿臣并非此意,只是永宁侯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皇帝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 “所以,他府上世子犯下如此大案,你身为储君,深夜闯宫,不顾禁足令,就是为了来告诉朕,要看在永宁侯‘忠心’的份上,罔顾国法,包庇其子?” 皇帝看向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失望。 “儿臣不敢!”慕容景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伏在地上,“儿臣只是觉得此事太过突然,恐有冤情,怕父皇被小人蒙蔽……” “蒙蔽?”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颤,“朕看是你被所谓的‘忠心’蒙蔽了双眼!结党营私,干涉司法,这就是你身为太子该做的事?给朕滚回你的东宫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再敢踏出一步,朕废了你这太子!” 第六十七章 龙颜大怒 慕容景被内侍半搀半拖着,刚出御书房门,双腿就软得几乎站不住。 父皇最后那句“废太子”如同魔咒在他耳边轰鸣。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赶来——是母后! 他甩开内侍,踉跄着扑到皇后跟前,双手死死抓住皇后的凤袍下摆,崩溃道: “母后!母后救我!父皇……父皇他要废了儿臣!他要废了我啊!” “什么?”皇后闻言,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煞白。 废太子?陛下竟动了这个念头? 她顾不得仪态,扶住太子的肩膀,急声追问:“你胡说什么!你究竟做了什么惹得陛下如此震怒?” “儿臣……儿臣只是为永宁侯府说了几句情……父皇就说儿臣结党营私,目无君父……母后,您快去帮儿臣求求情!儿臣不能失去太子之位啊!” 太子语无伦次,哪还有半分储君的威仪。 皇后心乱如麻,又惊又怒。 惊的是陛下竟因这点事就提及废立,怒的是儿子如此不堪大用。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被太子抓皱的衣袍,对左右喝道:“看好太子!” 随即,她挺直脊背,快步走入御书房。 殿内,皇帝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脸色看着余怒未消,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 皇后走到榻前,恭谨地跪下,声音带着恳切:“陛下息怒!景儿年少无知,冲动鲁莽,冒犯天威,实乃臣妾管教不严之过!恳请陛下看在父子情分上,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万万承受不起‘废黜’之言啊!” 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冰冷地落在皇后身上,带着厌烦:“年少无知?朕看他倒是懂得许多,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朕的龙椅了!” 皇后猛的一颤。 “晋王与他年纪相仿,在边疆镇守,立下赫赫战功,他是储君,却御前失仪,连冷静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皇帝直直的盯着她,沉声道:“朕看他是被你,还有你那个好兄长给惯坏了!是不是觉得这朝堂,快改成你们崔家的天下了?” 皇后心头一紧,知道陛下这是迁怒于崔家了。 “陛下明鉴!臣妾兄长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表!他身为吏部尚书,一向兢兢业业,绝无二心!” 她心急如焚,脱口而出。 “而景儿,确实不如晋王稳重,但是他是陛下嫡出,文韬武略也是由陛下您亲选大儒教导的,朝堂众臣历历在目。若因此事罢黜太子之位,岂非让朝野动荡,让……那些忠心老臣寒心啊!” 此话一出,曹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神情骤然变得凌厉无比,他猛地坐直身体,因动作太急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手指颤抖地指着皇后。 “好!好一个‘忠心老臣’!好一个‘寒心’!皇后,你这是在用你崔家,用前朝大臣,来威胁朕吗?看来朕真是给你们崔家好脸色了,让你们都忘了,谁是君,谁是臣!忘了这天下,究竟姓什么!” 他雷霆震怒,抓起榻边小几上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漆黑的药汁泼洒开来。 第六十八章 凝元丹 “朕看你这皇后是当得太安逸了!连‘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都忘得一干二净!既然如此,你就给朕好好待在凤仪宫清醒清醒!” 皇帝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下令: “传朕旨意:皇后崔氏,教子无方,妄言干政,即日起于凤仪宫禁足思过!” “手抄《女诫》、《内训》三百遍,不抄完不得出宫门半步!后宫一应事务,暂交贵妃执掌!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剥夺宫权,交给与她明争暗斗多年的贵妃! 禁足抄书,形同废后前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皇后浑身冰凉,瘫软在地,连谢恩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皇帝看也不看她,疲惫而厌恶地挥挥手:“把她和那个逆子,都给朕带下去!朕不想再看到他们!” 曹谨连忙示意宫人上前,将失魂落魄的皇后搀扶起来,与殿外同样面如死灰的太子一同,带离御书房。 破碎的药盏已被宫人清理干净,但那股浓郁的药味依旧挥之不去。 皇帝半倚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方才的震怒似乎耗掉了他大半精力,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但那双深陷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大太监曹谨在殿外远远候着。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曹谨。”他声音沙哑地唤道。 曹谨立刻躬身入内:“陛下。” “裴珩……来了吗?”皇帝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回陛下,九千岁已在殿外候旨。” “让他进来。”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退下,守好殿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曹谨心头一凛,悄然退下,并仔细地关紧了殿门。 片刻,一身玄色蟒袍的裴珩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他步履沉稳,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愈发俊美阴柔。 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裴珩,参见陛下。” 他手中托着一个紫檀木盘,上面放着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碗,碗中盛着小半碗色泽瑰丽的药液,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与殿内原本沉闷的药味截然不同。 “陛下,”裴珩躬身,将木盘呈上,“今日的‘凝元丹’已熬好了,请陛下服用。” 皇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玉碗捧过。 他深吸一口那药香,脸上竟泛起一丝笑意。 “好……好……”皇帝喃喃着,将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一股温煦的热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连带着看向裴珩的眼神,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依赖。 “这满朝上下,觊觎朕这把椅子的人太多了。朕那些儿子,一个个不成器,只会惹朕生气……也只有你,始终对朕忠心不二,为朕寻觅这延年益寿的良方。” 裴珩垂首而立,掩去了所有情绪。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陛下对奴才有再造之恩,奴才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再造之恩……”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 “是啊……当年朕南巡途中,遭遇暴雨山崩,在一条山涧旁发现了你。你浑身是伤,昏迷不醒,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朕看你骨骼清奇,眉眼间竟有几分……几分故人之姿,便将你带回宫中。” 第六十九章真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得:“若非朕将你救回,你早已成了荒野枯骨。朕请太医为你诊治,教你文武之道,让你在身边历练……裴珩,你说,朕待你如何?” “陛下天恩,如同再造。奴才残躯,皆拜陛下所赐,此生唯有竭尽忠诚,侍奉左右。” 裴珩恭顺。 “好,好!”皇帝脸上露出病态的红光,不知是药力作用,还是自我感动,“有你在朕身边,朕便安心。这长生之道,朕就托付与你了。 他让裴珩走近了一些,锐利的目光直直的盯着裴珩,声音压的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珩,你实话告诉朕……太子今夜如此反常,皇后又那般失态……他们,是不是已经等不及了?是不是觉得朕这父皇……挡了他们的路?”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奴才不敢妄加揣测圣意与储君之心。只是……” 他微微一顿,“太子殿下近年来,确实愈发注重结交外臣,培养羽翼。永宁侯府,便是东宫在军中……最为倚重的势力之一。” 皇帝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 裴珩继续道,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至于沈廷皓此案……人证物证俱在,由京兆府直接受理,证据链条清晰,看似并无不妥。” “只是……此案爆发得如此突然,推进得如此迅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精准地操控一切,务求一击必中,不给侯府丝毫喘息之机。” “这般手段……倒不像是寻常的司法流程,反而像是……像是深谙权术之道者,借题发挥,意在沛公。” 皇帝眼神闪烁,脑中飞速掠过几个儿子的面孔。 裴珩看在眼里,便似无意地补充: “奴才还听闻,九皇子殿下近日,与几位负责核查官员考绩的御史,往来似乎颇为密切。而京兆府尹,恰好在今年的吏部考评之列。” 果然,皇帝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厉色! “好啊!真是朕的好儿子们!”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如同寒风过境。 “一个结党营私,迫不及待!一个暗中布局,心狠手辣!他们是不是都巴不得朕立刻死了,好让他们来坐这把椅子?”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再次咳嗽起来,裴珩默默递上温水。 “裴珩,你给朕好好盯着老九跟太子,朕倒要看看他除掉太子的臂膀之后还想干什么!” 皇帝喘着粗气,一把推开,眼神阴冷得可怕。 “朕倒要看看,他们谁能笑到最后!” “是,陛下。奴才遵旨。”裴珩躬身领命,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裴珩离开后,曹谨才敢上前,看着帝王有些癫狂的面容,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低声开口道:“陛下,裴督主若知道了当年的事……” 皇帝摆了摆手,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已经被朕调教成了最忠诚的鹰犬,”皇帝自得的笑了一声,“况且当年的记忆,玄机真人早就封印了,再不济,他也只是一个阉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这才是他放心将权力交于裴珩的真正原因。 一个阉人就算有滔天的的权力,也越不过大统! “况且……” 皇帝砸了砸嘴,似乎有些回味方才凝元丹的味道:“只有他能够让朕延年益寿,甚至是长生不老!” 第七十章 隐忍 此时的凤仪宫内,灯火幽暗,往日熏染的暖香此刻闻来只觉得窒闷。 宫门紧闭,所有侍从都被屏退至殿外,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来。 慕容景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锦凳上,脸色灰败。 “竟然连母后都被削了权……父皇,父皇当真是要……” “闭嘴!”皇后崔氏厉声呵斥,她已重新梳妆,换上了一身更为素净的常服。 她走到太子面前,怒其不争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看看你这不成器的样子!一点风浪就让你失了方寸!若不是你今夜鲁莽闯宫,口不择言,本宫何至于被陛下如此折辱,连宫权都落入了贵妃那个贱人手中!” 慕容景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又不甘:“母后,儿臣也是想保住侯府,那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你那点可怜的势力?”皇后打断他,眼中满是无奈,“蠢货!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疑心我们母子,疑心崔家!你现在越是有所动作,就死得越快!永宁侯府已然是一枚弃子,保不住了!” “弃子?”慕容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可侯府是儿臣重要的……” “重要的助力?”皇后冷笑,“再重要的助力,也比不上你的太子之位!只要你还是太子,将来什么样的助力没有?若没了这个位置,就算有十个永宁侯府支持你,你也什么都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闷和焦虑,语气斩钉截铁:“听着,景儿,从现在开始,你给我牢牢记住——夹起尾巴做人!” “对外,你要表现得痛心疾首,深刻反省。陛下让你禁足,你就老老实实在东宫待着,读书习字,不问外事!对永宁侯府的事情,一个字都不准再提,更不准再插手!” “他们府上是死是活,与你再无干系!沈玉瑶那边,也彻底断了念想!” 慕容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皇后冰冷的目光下,终究化作一声不甘的闷哼。 皇后见他似有不服,语气稍缓,带上一丝诱导:“景儿,目光放长远些。一时的得失算不得什么。待这阵风波过去,陛下气消了,母后自然会为你筹谋。” “届时,为你挑选一位家世更为显赫、更能稳固你地位的太子妃,易如反掌。失了区区一个侯府,换来更强大的妻族,孰轻孰重,你难道不明白吗?” “母后!”他声音嘶哑,带着不甘,“侯府……侯府没了便没了,可玉瑶她……她是无辜的!她对儿臣一片真心,儿臣怎能在此刻弃她于不顾?” 皇后看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得胸口发闷,强压着怒火低斥:“一片真心?在这深宫里,真心值几个钱!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顶着侯府千金名头的孤女!她还能给你带来什么助力?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惦记着她?” “儿臣知道……可是……”慕容景嘴唇嗫嚅着,眼前仿佛浮现出沈玉瑶那双总是带着仰慕与依赖的眼眸,与其他贵女或畏惧或算计的目光截然不同。 在他倍感压抑的储君生涯里,沈玉瑶的温柔解意是他难得的慰藉。 “儿臣答应过要护着她……若此时撇清关系,她该如何自处?儿臣……儿臣于心不忍!” 第七十一章 荒唐 见儿子如此优柔寡断,竟为了一个女子这般模样,皇后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她深知儿子性子虽鲁莽,却也容易被情感牵绊,若强行逼迫,只怕会适得其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太子身边,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诱哄与无奈:“景儿,母后知道你心善,念旧情。可你要明白,眼下我们母子处境艰难,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沈玉瑶……她若真心为你着想,此刻更该避嫌,而不是成为你的拖累!” 慕容景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显然内心极度挣扎。 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硬来不行,只得退让一步: “罢了,既然你如此放不下她……母后答应你,待此番风波过去,为你迎娶了正妃,稳固了地位之后,便寻个由头,将她接入东宫,许她一个侧妃之位。如此,既全了你的情意,也不至于耽误你的大事。这总可以了吧?” 沈玉瑶到底是玄机真人的弟子,她那锦鲤命格多多少少能够帮助景儿一点。 然而,慕容景听到“侧妃”二字,眉头皱得更紧,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侧妃?那岂不是委屈了玉瑶?她那般心性,如何肯屈居人下?儿臣……儿臣想许她的是……” “荒唐!”皇后见他得寸进尺,险些压不住火气,“你还想许她正妃之位不成?慕容景,你醒醒吧!” “她是何出身?如今又是何境况?能许她侧妃之位,已是本宫看在你的面子上,格外开恩!你莫要忘记,晋王连侧妃都是镇北大将军之女!难道你要为了她,连储君之位都不要了吗?” 他浑身一颤,看着母后那冰冷而决绝的眼神,终于意识到,在权力面前,他的那点儿女情长是多么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他颓然地低下头,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席卷了他。 “……儿臣,知道了。”他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不甘,“一切……但凭母后安排。” 皇后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待太子正妃入主东宫,有了更强大的岳家支持,一个失了势的沈玉瑶,是圆是扁,还不是由她拿捏?届时,儿子自然就会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你能想通就好。” 皇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记住母后的话,这段时间,忍。为了你的将来,也为了……你心里记挂的人。” “回去吧,记住本宫的话。” 慕容景默然无语,只是怔怔地望着地面上晃动的烛影,心中一片冰凉。 慕容景方走,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小心翼翼的劝阻声。 皇后有些头疼的叹了一口气。 “我听说父皇他……他责罚了母后和皇兄?还把宫权交给了贵妃?这怎么可以!” 长乐公主冲到皇后身边,抓住母亲的衣袖,语气娇纵依旧,却难掩慌乱:“母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昭阳那个贱人和她母妃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 第七十二章密谈 皇后看着自己这个被宠坏了的女儿,心中又是无奈又是一痛。 她拉过长乐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长乐,你给母后听仔细了。”她目光锐利地盯着女儿,“今日不同往日,陛下正在气头上,我们母子三人如今是如履薄冰!你皇兄险些酿成大祸,母后也因此受了牵连。从今日起,你给本宫收敛起你的性子!” 长乐从未见过母后如此严厉地对她说话,一时有些怔住。 皇后继续道,每个字都敲打在长乐心上:“尤其是对昭阳,日后在宫里见着了,能给母后绕道走,就绕着走!绝不可再去主动招惹她,更不许与她发生任何争执!听到了吗?” “为什么?”长乐立刻不服气地叫起来,“那个丑八怪!凭什么要我让她?” “就凭她现在得势!就凭她母妃掌了宫权!就凭你父皇如今看我们不顺眼!” 皇后语气加重,“长乐,母后不是在跟你商量!你若再任性妄为,惹出事端,下一个被禁足、被剥夺封号赏赐的,可能就是你了!你想落到那般田地吗?” “别以为母后不知道你今日干的好事!欺辱贵女这等事,日后不许再有!” 长乐被母亲眼中的厉色吓住了,扁了扁嘴,眼圈一红,委屈地低下头,小声嘟囔:“儿臣……儿臣知道了。”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下微软,放缓了语气,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好孩子,母后知道委屈你了。但眼下我们必须忍。不只是你,母后和你皇兄,都要夹起尾巴做人。” “只有先平安度过这段风波,我们才有机会,把属于我们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拿回来!” 长乐公主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近低声道:“母后,还有那个沈清辞!此女邪门得很!” 皇后正心烦,闻言蹙眉:“一个乡下找回来的丫头,能有什么邪门?莫要再节外生枝。” 长乐有些委屈的皱着脸:“不是的,儿臣今日是想稍微教训她一下来着,但是她好像真的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玄学之术。”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更深的厌恶:“还有更气人的是,慕容轩竟然跑出来替她出头!被儿臣当众那般奚落,他都硬撑着护在那沈清辞面前!” 皇后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可以不在意一个侯府千金的“邪门”,但不能忽略任何一个皇子不寻常的举动,尤其是牵扯到可能影响朝局的人。 “慕容轩?”皇后声音低沉,带着审视,“他竟会为了沈清辞得罪你?你确定他是真心维护,而非另有所图?” “儿臣看得真切!”长乐笃定道,“他平日里见到儿臣都绕道走,那日却异常坚持,说什么看不惯儿臣仗势欺人,分明就是被那沈清辞迷住了!母后,您说这沈清辞是不是会什么妖法?连六皇兄那样的人都……” “够了!”皇后出声打断,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沈清辞……此女不简单,能让怯懦的六皇子挺身而出。 六皇子此举,是真的被美色所惑,还是……借此机会,想与永宁侯府搭上关系? 第七十三章 分配任务 皇后感到一阵头痛。 她深吸一口气,对长乐严厉道:“此事本宫知道了。你给本宫记住,方才关于沈清辞和六皇子的话,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对外人提起!尤其是在你父皇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如今我们自身难保,不能再主动招惹任何是非,明白吗?” 长乐见母后神色凝重,不敢再闹,乖乖点头。 皇后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挥挥手:“你先回去罢。记住本宫的话,忍。一切,等风头过去再说。” 凤仪宫内,皇后独自一人,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沈清辞……六皇子……这两个原本不在她重点关注名单上的人,此刻却像两根细微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芳绫,拿纸笔来,本宫要写信给兄长。” 皇后眼神一凌,做了决定。 * 听风楼内。 沈清辞从百余只鸟的眼睛中溯洄了有关沈廷皓的身影,在细碎的片段中,终于抓住了关键。 因为精神力使用过度,她脸色很难看,吃了一粒人参补气丸才恢复了点精气。 她看向离的最近的几只麻雀和乌鸦,这几只显然是首领。 沈清辞蹲下身来,与它们平视:“谢谢你们的眼睛。现在,有几件事想拜托你们。” 褐色大麻雀歪了歪头:【好说好说,只要吃食管够就行了,我的这些子子孙孙得有食物过冬。】 沈清辞笑了一下:“放心,你们愿意赏脸为听风楼的眼睛,我们自然会提供源源不断的食物,这栋宅子内有专门为你们栖息的地方。” 大嘴乌鸦人性化的点了点头,很满意这份交换。 它们第一次遇到能够好好交流的两脚兽,尤其是眼前这个人姑娘身上的气息让它们十分喜欢。 “你们帮我盯着这几个人,密切关注他们平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情,若是可以,尽量带一点他们的头发之类的东西。” 沈清辞将方才从它们记忆里看见的三个身影又在它们脑海中加深了一遍。 【嘎,记住了!】 鸟雀们纷纷拍了拍翅膀,得到了明确指令后,也都吃饱喝足,开始干活了。 沈清辞站起身,轻轻舒了口气。 白辛夷这才从廊下走出,递给她一杯温水:“都安排好了?” 沈清辞接过水杯:“嗯。它们比我们想象的更能干。” 她看向白辛夷,眼神清亮,“小白,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她将方才零碎的记忆拼凑起来:“沈玉瑶与两个人一同做了这场局,被某位皇子截胡了。” 沈清辞回想起方才在回忆里感受到的微弱的真龙之气。 白辛夷蹙眉:“这女人当真狠毒,连生养的侯府都能陷害!” “他们互相算计,正好给了我们操作的空间。” 沈清辞笑了笑。 “你那,有没有,可以让人心神不宁的药粉?” 白辛夷立刻会意:“问对人了,我这什么都有。” 沈清辞突然想起来什么,抱着一丝希望问她:“那你有没有听过蚀心蛊?” 白辛夷闻言眉头紧锁:“是南疆降洞女大姆妈所制,听说被下蛊的人不得背叛中蛊者,否则万虫噬心而亡。” “不过大姆妈前几年就死了,这个蛊,也就不知所踪了,你怎么知道?” 第七十四章 谣言四起 沈清辞看着白辛夷道:“这个蛊在我体内。” 白辛夷听闻,立刻拉过沈清辞的手,把脉片刻后,脸色难看了一些:“谁给你种的蛊……” 沈清辞有点无奈的勾了一下唇角:“一个暂时我杀不掉的人。” 白辛夷凝眉深思:“你等我想想,蛊暂时解不了,但是若是有三味奇珍……” 她疾步回了屋。 沈清辞见她也觉得难办,便知道那蛊一定不好解。 她在回侯府之前去看小黑伤势如何,却见一只乌雕身影笼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盯着小黑。 “你主人派你来的?” 沈清辞一眼就认出了,这鸟身上有跟那个人相同的气息。 乌雕歪头看向沈清辞:【吃了这个,它能好的更快。】 顺着声音望去,乌雕爪子上抓着一根草,扔在了屋内的桌子上。 它一直盯着沈清辞拿起那根草,才转身离开。 沈清辞略通药理,能看出这草确实是治内伤用的。 沈清辞冷着脸将草放了起来就匿身回了锦瑟院。 那个人的东西,谁敢用。 * 次日一早。 侯府内冷冷清清,除了柳姨娘住的院子仍能听到些喜气以外,其余地方皆噤了声。 云翼端来早膳,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姐,今日又有下人走了。” 侯府如今人人自危,那些没签卖身契的下人都不想被牵连,能跑的都跑了。 沈清辞垂眸:“看来确实是陷入了危机。” 云翼一边给她布菜,一边低声跟她说着新打听到的消息:“侯爷这几天早出晚归,可听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而且,听闻月华阁那位递了好几次信,都没能递到宫中。” 说着,她有点雀跃道:“好像是太子被禁足了。” 沈清辞吃完了早膳,见她一脸报仇雪恨之后的畅快,也忍俊不禁道:“我们云翼消息这么灵通,真厉害。” 云翼微红了脸,低下头。 沈清辞打算出去走走,待在侯府等着也是等着。 她让文竹守着锦瑟院,带着云翼刚要出府,迎面撞上了沈屹川。 他行色匆匆,身上穿着官服,显然是刚刚下朝回来。 沈屹川紧锁眉头,看见了沈清辞,嘱咐道:“这几日不要外出了,外头不安定。切忌不要在外头乱说话。” 沈清辞依言点了点头。 她看着沈屹川大步流星的背影,挑了下眉。 “小姐,我们还出去吗?” “去,怎么不去。” 想必是京城发生什么大事了,怎么能不去赶第一手消息呢。 京城街头一改往日的熙攘,摊子前聚齐的人也不再是讨价还价,而是几个扎堆的百姓若有其事的小声嘟囔。 “我看大家还是多去买点粮囤起来吧。” “钦天监夜观天象,说紫微星暗淡,帝星飘摇啊!” “可不是,都说星象指向西北,怕是要……变天了。” “慎言!慎言!不过西北不就是晋王封地吗?晋王殿下可是贤名在外……” “嘘——!就是贤名在外才……” 沈清辞驻足,想仔细听听,结果那几个百姓都警惕的很,见有人靠近,立马散了。 第七十五章鬼语者 “小姐……” 云翼显然也听见了,她有点紧张的问道:“平时巡逻的官差就这样任凭谣言四起吗?” 沈清辞正要说话,身侧猛然传来一股力道! “唔!” 那撞击来得猝不及防。 沈清辞蹙眉,稳住身形,定睛看去。 撞她的是个穿着灰扑扑粗布短打的少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段带着汗渍的脖颈。 “对、对不住!俺不是故意的!”少年声音急促。 话音刚落便如抹了油的老鼠一样钻到人群里不见踪影。 沈清辞下意识摸了摸腰侧的钱包,不见了! 她脸色顿时一沉。 她的五百两银票! “小姐,你丢东西了?”云翼立刻反应过来。 沈清辞抚平衣角的褶皱,道:“走吧,他跑不掉的。” 她在发现不对劲的那一瞬间往那人身上抹了一点寻踪香,跟着香味走,总能找到人。 她们循着那缕独特的“寻踪香”气息,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处略显繁华的街口。 她目光一扫,并未立刻去找那小贼,反而被前方一户朱门人家门前的喧闹吸引了视线。 只见那户人家门前围了不少人,一个管家模样的胖男人正趾高气扬地指着个身穿半旧道袍的年轻人呵斥: “哪里来的野道士,敢说我们家宅不宁?我看你就是想骗钱!” 那被呵斥的年轻人低着头,肩膀微缩,显得有几分落魄。 “呀!这不是陆二郎眼吗?” 人群中有人认出来了那个年轻人。 “小姐,贼在前边?” 云翼探头探脑。 沈清辞盯着前方:“差不多吧,看看戏再走。” “管家老爷明鉴,”被叫做陆二郎眼再抬头时,脸上带着惶恐表情,“小人绝非虚言。贵府近日是否常有夜半异响?是否府中女眷多有梦魇惊厥?此乃……阴物盘桓之兆啊!” 那管家脸色微变,显然被说中了些许,但嘴上仍硬:“胡说八道!” 陆二郎眼不再争辩,而是从他那破旧的布袋里掏出几枚铜钱,又拿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开始在那大门前比比划划,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动作浮夸,俨然一副江湖神棍的标准做派。 围观人群发出窃窃私语,有嘲笑的,也有将信将疑的。 隐在人群中的沈清辞皱了皱眉,难不成她看走眼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移开目光,继续追踪那小贼时,异变发生了。 随着这几个古怪音节从陆二郎眼嘴里吐出,她用灵觉感知到——那朱门府邸的角落阴影里,一团人形的灰黑色气旋,微微波动了一下。 这不是装神弄鬼! 这是……鬼语? 沈清辞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如炬盯着陆二郎眼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陆二郎眼一边维持着夸张的作法姿态,一边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夹杂着那种古怪音节,仿佛在对着空气询问着什么。 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微挑,像是在倾听回应。 片刻后,他猛地提高声音,对着那管家道:“管家老爷!此乃一枉死丫鬟的怨魂!” “她说她名叫小翠,去年腊月因失手打碎夫人玉镯,被活活杖毙,尸身就埋在……后花园东南角的歪脖子柳树下!她怨气不散,故而惊扰府邸!” 第七十六章陆二郎眼 “天呐!真的假的!” “你看那管家老爷的表情就知道了是真的咯!” “陆二郎眼真能看见鬼啊!”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那管家更是脸色煞白,蹬蹬蹬连退几步,指着陆二郎眼,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隐秘之事,若非府中核心人物,绝无可能知晓。 沈清辞心中豁然开朗,这是天生阴阳眼,通晓鬼语。 就在这时,沈清辞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偷她钱袋的灰衣少年,正混在人群边缘,紧张又崇拜地看着陆二郎眼。 “小姐,我看见那个贼了!” 云翼惊了一下,连忙提醒沈清辞。 沈清辞微微摇头:“再等等。” 被揭穿真相的管家此时也一改之前傲慢的神情,连滚带爬的凑到陆二郎眼身边,伸手抓住他灰旧的衣袍。 “那,那可有法子将她赶走啊!” 陆二郎眼清了清嗓子,只是将手心摊开,并不说话。 管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挥手,就有仆人送上银两。 “这银两,道长您收好,救救我们吧。” 陆二郎眼看见白花花的银两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故作高深的将银子迅速收入囊下。 “放心,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只见陆二郎眼折腾了一番后,从他那破旧的布袋里摸出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煞有介事地贴在门上,又取出一把桃木剑胡乱比划了几下,最后对那户主说道: “好了!本真人已将那作祟的冤魂暂时封印!你且备下三牲酒礼、香烛纸钱,明日午时于城东河边祭奠,便可送它往生,保你家宅安宁!” “多谢陆真人!” “都散了吧,散了吧!” 他这边刚“法事”完毕,那边墙角的小贼立刻机灵地钻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二哥,快走吧……” 小贼偷偷露出沈清辞的锦囊,陆二郎眼看见那鼓鼓囊囊的状态,便知他收获不小。 “二哥,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小贼跟打了胜仗一样得意洋洋。 陆二郎眼左右看了看,一巴掌拍他脑门上:“嘘!小声些,快走。” 两人跑到惯常分赃的小巷子,正欲数钱,抬头就撞上了在巷口逆光而立面无表情的沈清辞。 “你是……” 陆二郎眼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把银两又往怀里藏了藏。 “二哥!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小贼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陆二郎眼也看清了沈清辞的衣着,他脸色瞬间变了。 “又是你们这些吸血的蠹虫!”他低声咒骂一句,一把将那少年拽到身后,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刮过沈清辞。 “快走!” 他拉着少年就想从另一侧逃离。 云翼出现在另一侧,正好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把钱袋还来。” 沈清辞语气平静。 陆二郎眼眼神阴鸷,紧紧攥着钱袋,仿佛那不是赃物,而是他抗争的象征。 “凭什么?你们这些人的钱,来得就干净吗?” 沈清辞不欲与他在此纠缠道德问题,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 她看出这少年是陆二郎眼的软肋。 “我数三声,”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还,我立刻喊人报官。人赃并获,够你这小兄弟在牢里吃几年苦头。” 第七十七章招揽人才 “你!” 陆二郎眼目眦欲裂,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怕自己坐牢,但他不能连累这个他好不容易从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孩子。 那少年也吓坏了,死死抓住陆二郎眼的胳膊,带着哭腔:“二哥……我不要坐牢……” 陆二郎眼看着少年惊恐的脸,又狠狠瞪向沈清辞。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好得很!你们这些人,除了会拿权势压人,还会什么!” 他猛地将钱袋掷向沈清辞。 沈清辞稳稳接住,看也没看,收入袖中。 但她并未让开道路。 陆二郎眼警惕地将少年完全挡在身后:“钱已经还你了,还想怎样?” 沈清辞的目光这次是真正落在了陆二郎眼脸上,忽略了他眼中的恨意,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他周身那丝与常人不同的灵觉波动。 以及他眉宇间那股因长期与阴物打交道而沾染的阴郁之气。 此人确有异处,但是天生孤寡之命。 “你的小兄弟偷窃于我,你试图包庇,此事岂是还了钱就能了结的?”沈清辞语气放缓,脸上还带了点笑容。 “跟我走一趟。或者,我现在就去敲响京兆尹门前的鼓。” 陆二郎眼却脸色惨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跟一个陌生的、显然是“权贵”阶层的女子走,前途未卜;但若被告官,小弟定然不保。 最终,他低头哑声道:“……我跟你走。放过他,一切冲我来。” 沈清辞皱了皱眉,没搞懂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是作甚。 “二哥!”少年急得哭了出来。 沈清辞却淡淡道:“别急,你既是同伙,自然要一同前往。” 这少年身手不错,够油。 * 听风楼后院,新移栽的翠竹尚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白辛夷正冷着一张脸,指挥工匠调整一盆兰草的位置:“左边,再往左半指!这方位差了分毫,聚气的效果便大打折扣!” 脚步声传来。 她回头,看见沈清辞带着两个陌生男子走进来——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眼神警惕如困兽;一个半大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白辛夷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问她:“你去哪儿捡了这么两个……‘人才’回来?” 她上下扫视陆二郎眼和小石头,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得小石头又往后缩了缩。 沈清辞早已习惯她这态度,浑不在意地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路上遇见的,觉得有点意思,就带回来了。”她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那两人,“我还不晓得你们叫什么。自己说说。” 陆二郎眼从踏入这处清雅宽敞、布局精妙的宅院起,心中就充满了巨大的反差和不适。 这高墙大院,这亭台楼阁,无一不在提醒他阶级的鸿沟。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污油,误入了清澈见底的寒潭,浑身不自在。 听到沈清辞问话,他梗着脖子,硬声道:“陆景明。”声音干涩。 那少年偷瞄了一眼白辛夷冷冰冰的脸,吓得一哆嗦,小声嗫嚅:“……小、小石头……” “陆景明,小石头。”沈清辞重复了一遍,算是记下了。 她转向面色不虞的白辛夷:“阿白,别吓唬人家。这位陆先生,身负异禀,是天生阴阳眼,能观阴阳,通晓鬼语,可与幽冥沟通。” 第七十八章天人交战 白辛夷瞳孔微缩,脸上冰封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纹,但出口的话依旧带刺:“阴阳眼?鬼语?你确定不是街上招摇撞骗的伎俩看多了?” “还有,别叫我阿白。” 她怀疑的目光再次刺向陆景明,显然不信。 沈清辞也不多解释,只笑了笑道:“我亲眼所见,他凭此能力,道破了一桩富户家隐藏的命案,分毫不差。” 听到这话,白辛夷神色才真正凝重起来。 她知道沈清辞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 她再次打量陆景明:“若真如此……倒算稀罕。” 她语气勉强,显然不是很信任外人。 陆景明感受到白辛夷毫不客气的打量和那带着贬低的词汇,拳头暗暗握紧,屈辱感更甚。 沈清辞仿佛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又指了指小石头:“这孩子身手敏捷,是个在市井中跑腿打听消息的好苗子。” 小石头听到提及自己,紧张地抬头,正好对上白辛夷没什么温度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 白辛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脚是挺‘敏捷’,就是没用在正道上。” 她显然已经从两人的神态和沈清辞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陆景明忍无可忍,猛地抬头,眼中燃着怒火:“是!我们是偷了东西!是我们卑劣!但我们宁愿饿死,也不稀罕你们这些人的施舍!小石头,我们走!” 他拉起小石头就要转身。 “站住。” 沈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陆景明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看着陆景明紧绷的背影,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陆景明,你这身窥探阴阳的本事,用在坑蒙拐骗上,不仅是暴殄天物,更是自取其辱。” “听风楼做的生意,与你所见过的权贵人家不同。这里勘风水,断吉凶,也探查这京城水面下的暗流与冤屈。” 她站起身,走到陆景明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坚硬的伪装,直视内心:“你的眼睛,能看见亡魂的泣诉。” “你是只想用它来换几枚沾着铜臭的碎银子,还是敢用它,去听一听这京城里,那些被权势掩盖的、更大的冤情?” “在这里,你的能力不是妖邪异端,而是利器。是继续带着你兄弟如过街老鼠,还是留下来,凭真本事挣一份堂堂正正的温饱和尊严——”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的穿透力:“你自己选。” 小石头紧紧抓着陆景明的胳膊,眼中充满了对“温饱”和“尊严”的渴望,以及留在这座漂亮大宅里的怯怯向往。 陆景明胸膛剧烈起伏,内心在天人交战。 白辛夷的冷言冷语让他愤怒,但这位沈楼主的话,却像重锤,敲打着他的心。 他憎恨权贵,可……她口中的“探查冤屈”、“更大的冤情”,又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某种坚持。 他仍记得当年他父亲用阴阳眼为百姓平冤时的眼神。 白辛夷抱着胳膊,在一旁冷冷补刀,语气却不如之前那般尖刻了:“楼里还缺个打扫庭院的,这小子。” 她指了指小石头:“看起来还能派点用场。至于你——” 她看向陆景明,“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光会瞪眼可没用。” 第七十九章被震惊到了 白辛夷没等他接话,向前走了几步到陆二郎眼面前,不等他反应过来,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按在了他左腿膝关节外侧的某处。 “嘶——”陆景明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冒出细汗。 白辛夷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旧伤,至少五年以上。寒气入骨,经络淤塞,再拖个一两年,这条腿就算废了。” “当初给你治伤的人是个半吊子,或者你根本就没钱好好治。” 她说着,目光又转向试图藏起右手的小石头,“还有你,小鬼,过来。” 小石头吓得往后缩,被陆景明下意识护住。 白辛夷不耐地“啧”了一声:“躲什么?你那右手,指骨被人踩裂过,没接好吧?阴雨天会疼得抓不住东西,对不对?” 小石头眼睛瞬间瞪大了,下意识点了点头,看向白辛夷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惧和一丝难以置信。 陆景明也彻底愣住了。 他这腿伤是多年前被恶霸打断后落下的病根,确实无钱医治,只能硬扛,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小石头的手更是他们乞讨时被地痞踩伤的隐秘。这女子,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还说得如此准确! 白辛夷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冷哼一声,对沈清辞道:“本事稀不稀罕另说,但这身破烂倒是实打实的。” 她话虽难听,但意思却很明显——她看出了他们的伤,并且,她能治。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知道,白辛夷这算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初步接纳并准备“修复”这两件刚入库的“工具”了。 “忘记跟你们介绍了。”沈清辞清了清嗓子,带着笑意道:“这位是天底下最年轻的过头虎撑,白辛夷白大夫。” “过头虎撑?”小石头茫然地眨眨眼,完全不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陆景明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白辛夷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前的屈辱和愤懑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去大半。 过头虎撑——在医道江湖里,这是一个近乎传奇的称号! 据说指的是医术已臻化境,能撑开猛虎之口从其喉中取物的绝世医者。 这等人物,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脾气古怪是常态,有通天的傲气更是理所当然! 难怪她一眼就能看穿他和石头的旧伤,语气那般笃定而……不屑。 她不是刻意羞辱,而是在她眼中,这等伤势或许真的只是“破烂”级别,随手可修补。 陆景明垂着头,心中纠结万分。 他不愿为仆,不愿失去自由。 但是…… 他看了看身旁什么都不懂的小石头,他不能让小石头一辈子漂泊下去,不能一辈子偷鸡摸狗。 沈清辞将他这份挣扎看得分明。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心怀怨恨、时刻想着反抗的下属,而是一个能真正发挥所长、同心协力的伙伴。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打破了沉寂: “陆景明,你或许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陆景明倏然抬头,眼中带着不解。 第八十章首席风水师 沈清辞放下茶杯,目光清亮地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带你回来,不是想让你们主仆相称,更不是要你们为奴为婢。我听风楼,需要的是伙伴,是能独当一面的合作者。” “伙伴?”陆景明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陌生,与他过去所有的认知都截然不同。 “不错。”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的身高与陆景明相仿,目光平视,带着平等的审视与邀请。 “我欲将这听风阁对外的玄学业务,全权交予你负责。你,陆景明,将是我听风阁明面上的首席风水顾问。” “你将不再是躲在暗处的‘陆二郎眼’,而是堂堂正正的‘陆先生’。” “用你的阴阳眼,你的鬼语,你的江湖阅历和口才,去为那些达官贵人‘看风水’、‘断吉凶’。你可以正大光明地从他们手中赚取酬金,听风楼与你分成。你探听到的消息,根据价值,另有厚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微跛的腿和白辛夷刚才点出的旧伤。 “鬼医会治好你和石头的伤,这是作为伙伴的诚意,无需你用卖身来换。在这楼里,你们有自己的房间,行动自由,只需遵守楼内基本的规矩。” “你们不是我的附属,而是我听风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番话说出来,不仅陆景明愣住了,连一旁抱着胳膊、准备看他们如何“签卖身契”的白辛夷,都微微挑了下眉,重新打量了一下沈清辞,似乎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合乎情理。 陆景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混迹市井底层,见过太多虚伪和压榨,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条件。 不用卖身,保有自由,凭本事赚钱,还能治好顽疾……这简直是他梦中都不敢想的情景! 小石头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他听懂了“治好伤”、“有自己的房间”、“赚钱”。 他用力摇晃着陆景明的胳膊,眼睛里满是星星点点的光,小声却急切地说:“二哥!答应吧!我们能好好过日子了!” 陆景明看着沈清辞,又看了看身边满眼期盼的小石头,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薄茧和细小伤痕的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对着沈清辞,不再是卑微的躬身,而是江湖人之间那种带着敬意的抱拳: “承蒙楼主看得起!我陆景明,必不负所托!这‘首席风水顾问’,我干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注入了一股久违的生气与力量。 白辛夷在一旁哼了一声,语气却没那么冷了:“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既然是自己人了,那还不赶紧带这小鬼去后面洗漱?一身味儿,熏着我的药草了!” 陆景明这次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个有些别扭的笑容,应道:“这就去,白姑娘。” 阿辰在门后探个脑袋望了半天,他目光与小石头对上了。 “阿辰,你带着小石头和陆先生挑个他们喜欢的屋子住下。” 沈清辞朝阿辰招了招手。 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陆景明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有点发酸。 “愣着干嘛,快去洗漱,一会儿来这给你治伤。” 白辛夷冷不丁道。 第八十一章兰花香气 见陆景明和小石头跟着阿辰去往后院洗漱,白辛夷脸上的冷意稍敛,走近沈清辞低声道:“你院里从早上开始就落了不少‘客人’,叽叽喳喳的,怕是昨日你吩咐留意的事有眉目了。另外,小黑的精神头好了不少,食水都进了些。” 沈清辞眸光一凝,昨日她放归鸟群,让它们留意与沈廷皓相关的异常,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音了。 “我去看看。”她点头,随即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独立院落。 刚踏进月洞门,眼前的景象便让她脚步微顿。 她的院中不像往常那般清幽,石桌上、假山上、甚至窗棂边,都落着各色鸟儿——有常见的麻雀、灰喜鹊,也有几只羽毛鲜亮的黄鹂和一只颇为神骏的灰隼。 它们并未喧哗,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偶尔低头啄食一些沈清辞常备在院中的粟米和清水。 见到她进来,鸟儿们似乎骚动了一下,纷纷抬起头,豆粒般的眼睛聚焦在她身上。 那只体型最大的灰隼拍了拍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在打招呼。 沈清辞脸上露出笑意,走到石桌旁坐下,轻轻抚过一只凑过来的麻雀的背羽,柔声道:“辛苦诸位了,慢慢说,我都听着。”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将灵觉沉浸在鸟儿们纷杂却有序的“信息流”中。 它们你一言我一语,通过意象、情绪和碎片化的场景,向她传递着信息。 无数的碎片在沈清辞脑中飞速拼凑、过滤、整合。她捕捉到了关键的名字——赵文杰。 沈清辞眉头越皱越紧。 原来最初,赵文杰和另一个公子哥合伙走私某种物品,并伪造了沈廷皓参与的账本,意图构陷。 然而,他们准备好的“赃物”却被某个皇子的人暗中调包,换成了朝廷明令禁止、罪同谋逆的——迷罗香。 如今东窗事发,赵文杰和那个同伙惊恐地发现,他们不仅陷入了陷害他人的阴谋,更可怕的是,自己手里竟然拿着足以抄家灭族的禁品! 两人惶惶不可终日,正在紧急商议,试图销毁账本和那要命的迷罗香。 沈清辞睁开了眼,思忖着那迷罗香该不会就是现代的毒品吧。 她看向满院的鸟雀,尤其是那只目光炯炯的小黑隼,迅速下达了新的指令: “盯死赵文杰和那个同伙的府邸,特别是他们书房、卧房以及后园!重点留意他们埋藏或焚烧物品的地点!一旦他们有转移或销毁证据的迹象,立刻来报!同时,留意是否有皇子的人接近他们!” “那个皇子是谁有鸟认识吗?” 沈清辞问。 有几只灰喜鹊跳了跳脚。 【我们看见过!】 【是嘎,是一个身上有兰花香气的真龙。】 沈清辞闻言倒是细细回忆起来。 她目前只接触过两位皇子,一个太子,一个就是上次的六皇子。 两个人身上都没有兰花香气。 沈清辞有些头疼。 看来得尽快把听风楼的名气打响。 她脑海中浮现起方才街上四起的谣言。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招。” 沈清辞一拍大腿,有了主意。 没什么比谣言传的更快的了。 第八十二章鬼兵夜行 她整理好思绪,见院中鸟儿都飞走,她才起身去看望小黑。 “小姐。” 木槿在一旁守着小黑,见沈清辞来了,便退了下去。 只见小黑已经开始爱不释手的啄着她送的翡翠,沈清辞便知它好了大半了。 “喜欢吗?” 沈清辞笑道。 小黑看见沈清辞来了,欢快的振了振翅膀:【喜欢亮晶晶】 【对了,清清,那个钦天监附近设了阵法,里边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小黑回忆起当时它想偷溜进去,结果直接撞到了一股透明的屏障上,它忍着痛往回飞,最后眼前一黑就晕了。 沈清辞揉了揉它的脑袋:“我知道了,是我疏忽了,钦天监也不全是废物。” “你好好休息,日后不用你四处奔波了,你就好好当你的鸟老大。” 小黑歪了歪头:【我会快点好起来的清清~】 小黑知道她虽然能与鸟类沟通,但总归没有它这个本土的好使。 沈清辞给它添了点吃食就往前院走。 白辛夷刚刚为陆二郎眼和小石头治好伤。 “不疼了,神仙姐姐好厉害!” 小石头摸着自己不再弯曲的手指,一脸惊奇。 陆二郎眼的腿也能自如行走了,除了还有些隐隐的痛之外,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 “明日再来扎一针就好了。” 白辛夷收了金针。 “清辞姐姐。” 小石头转眼看见了沈清辞,乖巧的样子让沈清辞有点意外,不过她很快适应了,摸了摸他的头。 “去跟阿辰玩去吧,我跟你二哥有话说。” “陆先生,你久居京城,可曾听闻有哪些高门大户,存在多年未解、人尽皆知的邪门之事?越是无人能解决越好。” 沈清辞问。 白辛夷状似不在乎的走到木桌前翻看医书,耳朵却一直听着那边的动静。 陆景明闻言,行走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余悸: “楼主……若论邪门,无人能出镇国公府其右。他家的‘鬼兵夜巡’,纠缠了整整二十年,京城无人不知。” “哦?仔细说说。”沈清辞来了兴趣。 “那是真正的凶煞之地。”陆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惊惧,“不瞒你说,我……我当年初到京城,不知天高地厚,也曾想凭这双眼睛去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捞点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日的感受依旧清晰:“我甚至没能靠近府门十丈之内,只觉得一股凝成实质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看向沈清辞,语气极为严肃:“我那点微末道行,当时就被冲得头晕眼花,魂魄不稳,差点当场现形!那煞气之烈,绝非寻常阴邪。” “若非身负国公血脉或有大气运者,靠近久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心神受损,折损阳寿。楼主,此事绝非儿戏,还请三思!” 陆景明的描述让一旁的沈清辞也微微蹙眉。 “连你都近不了身?”沈清辞沉吟。 “可知根源?” 陆景明摇头,心有余悸:“我只‘看’到府邸上空怨气冲天,隐约有军士虚影,但内部情形根本无法探查,煞气如同铜墙铁壁。” “后来我也打听过,这二十年间,折在里面的和尚道士不在少数,都说是军煞太重,无法化解。国公爷早就上交了兵权,原以为会好转,没想到却还是……国公府如今,怕是也已不抱希望了。” 第八十三章镇国公府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白辛夷在一旁冷冷插话:“听起来就是个要命的泥潭。” 沈清辞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中光芒闪烁不定。 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惊人。 若能解决连陆景明这等天生阴阳眼都近身不得的难题,听风楼将一跃成为京城玄门顶尖的存在。 “越是如此,越说明其根源非同小可。”沈清辞最终抬起头,目光坚定,“若真是含冤军魂,困守二十年不得超生,其怨足以撼动一地气运。此事,我听风楼接了。” “楼主!”陆景明还想再劝。 “我自有分寸。”沈清辞打断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若真如你所说,是含冤的英灵,我等既有能力,又岂能坐视不理?” 她看向陆景明:“你随我同去。你的眼睛,是关键。” 陆二郎眼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我……我也去啊?” 沈清辞见他这怕死的怂样,有点无语:“怕什么,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的。” 陆二郎眼余光悄悄瞥向白辛夷,见她面色依旧冷冰冰的,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上了!” 一直埋头医术的白辛夷闻言撇了撇嘴,走过来拿出两个皮蛰子,在陆二郎眼目瞪口呆的表情下完成了易容。 “这……” 陆二郎眼砸吧嘴。 “看什么看,你用不上。” 白辛夷傲娇的哼了一声,显然对他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很是自得。 “这给你,上次你跟我说要的药粉。”白辛夷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小心点,沾上一点就容易让人陷入幻觉。能保三个时辰呢。” 沈清辞看着她脸上露出的一点惯常的狡黠,心底暖暖的。 “谢啦,家里就交给你照看了。” “走吧,陆二郎眼。” 直到两人离开,白辛夷才悄悄吸了吸鼻子。 她得把家里收拾好,等清辞回来吃饭。 * 京城突然下了点毛毛秋雨,带着刺骨的寒意。 镇国公府朱红的大门在连绵雨幕中显得格外肃穆,也格外沉寂。 门楣上“敕造镇国公府”的鎏金匾额依旧耀眼,可府内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却让每一个踏入此门的人都感到心悸。 “鬼兵夜巡”的传闻,已纠缠了这座府邸二十年。 镇国公府门前,陆景明递上听风楼的名帖,门房接过,脸上并无多少敬意,显然已将他们也归入了之前那些无功而返的江湖术士之列。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老国公眉宇间凝固了二十年的阴霾。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新请来的“高人”——为首的年轻人穿着半旧道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样明亮,自称陆景明;身后跟着一个容貌普通、气质沉静的布衣青年,叫青鸾。 “陆先生,青鸾小哥,” 老国公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信任,“不瞒二位,府上这怪事……二十年来,京中有名号的大师,老夫都请过了,皆是束手无策。” 他看过了名帖,听风楼这个名字,他更是闻所未闻。 第八十四章 地煞 坐在下首的世子林知远,也就是贵妃的亲弟弟,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若非教养约束,几乎要拂袖而去。 他的妻子,世子夫人,则紧张地攥着帕子,眼底深处藏着几分疲倦。 陆景明按照事先与沈清辞商量好的说辞,不卑不亢道:“国公爷,世间法门万千,或许此前诸位同道未能触及根源。我师兄二人,愿先勘察府邸气脉,再下论断,若实在无能为力,分文不取,即刻离去。” 国公爷见他们态度还算务实,不像之前那些人那般夸夸其谈,便点了点头,由管家引着他们在府中查看。 沈清辞跟在管家后边始终没开口,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府中的每一处角落。 行至演武场,眼前一大片空旷却令她感觉到有些许不适。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揉,又仔细观察地面石板的磨损痕迹。 沈清辞抬头望着一旁的屋檐,皱了皱眉,府中连一点活物都没有。 走到了祖祠门口,沈清辞只看了一眼那门口的石碑,心中已经有了数。 而一旁的陆景明,自踏入府门起,脊背就微微绷紧。 在他的阴阳眼中,看到空荡荡的庭院到处都是影影绰绰、身披残破甲胄的士兵虚影! 他们无声地嘶吼,在雨中重复着冲锋、搏杀的动作,浓烈的怨念与悲伤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强忍着不适,侧耳倾听那只有他能闻的鬼语哭嚎。 听完之后,陆景明脸色微微发白,对沈清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番勘察后,众人回到花厅。 老国公爷尚未开口,旁边一位作陪世子林知远便率先发难:“二位看了这许久,可看出什么门道了?莫不是又要说什么‘煞气过重’、‘需要做法’之类的套话?” 沈清辞抬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平静开口:“国公爷,府上之事,非比寻常。不是寻常阴邪,而是地缚军煞叠加血亲锁魂之局。” “血亲锁魂?”老国公瞳孔一缩。 “正是。”沈清辞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此局恶毒之处在于,它利用了至亲之血与至忠之念。作祟者并非外魔,而是府上至亲之人统领的、含冤而死的部下英魂。” “他们被至信之人背叛,怨气无法消散,更被邪术强行束缚于此地,不得往生,故怨气与日俱增,化作‘鬼兵’异象。” 世子猛地站起:“胡说八道!我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岂会……” “世子稍安勿躁。” 陆二郎眼受到沈清辞的眼神,立刻打断他。 “国公爷,若晚辈所料不差,二十年前,您是否有一支亲卫队,近乎全军覆没,且……尸骨无存?” 老国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剧变。 “你从何得知!你是什么人!”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陆二郎眼看到府内的人脸色剧变,他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转脸朝着沈清辞看去。 沈清辞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陆二郎眼咽了口唾沫,挺直背脊道:“鄙人天生阴阳眼,能通鬼语,正是您府中的鬼魂告知给我的。” 第八十五章存疑 “老国公,”陆二郎眼声线偏低,接着补充,“您那支失踪的亲卫,遗骸并非不知所踪,而是就埋在练武场的地底。” 世子猛地起身,锦袍扫过案几,茶盏轻颤:“一派胡言!我府中练武场日日有人操练,若真有遗骸,岂能数十年无人察觉?” 他眉眼间满是愠怒。 就在此时,世子夫人何氏柔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犹疑:“夫君,这话……倒也未必全然不实。前两年我夜间路过练武场西侧,曾瞥见几道模糊的黑影闪过,当时只当是眼花,可如今想来,那些影子身形僵直,倒不似活人。” 世子皱着眉头,看着夫人眼下的青色,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说话。 老国公端坐主位,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浑浊的眼眸在陆二郎眼与沈清辞身上来回逡巡,语气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你们二人来历不明,却对我府中秘辛知晓如此之多……莫不是受人指使,特意来搅乱我国公府的?” 这失踪的亲卫是他心头多年的痛,如今突然有人抛出这样的说法,未免太过蹊跷。 陆二郎眼解释道:“老国公若不信,且听我细说。那些亲卫,他们可死的太冤了!” “他们说,当年并非战死,而是遭人背叛——您的副将秦岳,暗中勾结外人,又听从一位所谓‘大师’的建言,将他们尽数灭口后埋在府中。” “大师说,国公您常年征战,身上煞气极重,将他们埋在府中,可借您的煞气镇住冤魂,让他们魂飞魄散不得转世,更不能去阴司告阴状。” “只是这些年您年事已高,煞气渐衰,镇不住他们的怨气,这才让他们有了些许力量,能在夜间显形,也让我得以窥见真相。” 老国公浑身一震。 他盯着陆二郎眼,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你这话可有凭据?” “自然有。” 陆二郎眼颔首,“当年您亲卫中有个小队长周虎,某次战役中您为救他断了左臂,事后您私下赠他一块刻着‘忠勇’二字的墨玉,还嘱咐他‘待平定战乱,便让他回乡娶亲’——此事除了您与周虎,再无第三人知晓。” “而周虎的魂魄告诉我,那块墨玉,他到死都贴身带着,如今还埋在地底遗骸旁。” 老国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形微微晃动,眼中满是震惊。 他喃喃道:“是了……是有这事……周虎那孩子,性子执拗,最是重情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 “两位先生,老夫相信你们说的话,只是,有一事不解。” 他目光如鹰隼般射向沈清辞:“那么多具尸身,是如何在我这国公府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埋进演武场的?” 此言一出,连原本心存疑虑的世子也猛地抬头,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是啊,那可是数百具尸体!搬运、挖坑、掩埋……怎么可能不惊动任何人? 第八十六章五鬼搬运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她微微颔首,理解这份疑虑。 “国公爷所虑极是。寻常手段,确实不可能。”她声音平稳,抬手轻轻拂过桌面,将一盏凉透的茶盏移至中央, “但在玄门之中,有些术法,可通幽冥,能人之所不能。” 她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比如,五鬼搬运。” 世子眉头紧皱,几乎要出言反驳这等“怪力乱神”之说。 沈清辞不等他开口,已有了动作。 她伸出右手,五指纤细白皙,在空中看似随意地虚抓一下,仿佛攫取了什么无形之物。 随即,她指尖微弹。 在众人注视下,那茶盏竟毫无征兆从桌面滑落。 没有掉落在地的碎裂声。 它就在距离地面三寸之处,悬停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 厅内瞬间死寂。 世子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老国公也握紧了椅子的扶手,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这一幕。 下一刻,沈清辞手腕一翻,五指轻轻一送。 那悬停的茶盏,平滑地地飞过一丈多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了对面博古架一个空着的格子上,杯中的凉茶甚至没有晃出一滴。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违背常理。 沈清辞收回手,袖袍垂下,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做。 但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个仿佛自己“走”过去的茶盏,背上爬起一股寒意。 “这便是五鬼搬运之术最粗浅的用法。” 沈清辞语气凝重,“五鬼属阴,所过之处会形成短暂的‘阴阳结界’,将搬运过程与外界隔绝。” “寻常人即便近在咫尺,也只会觉得眼前微微一花,或是突然心神恍惚,转瞬便恢复如常,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且尸体被阴力包裹,不仅不会散发尸气,其重量也会被阴力消解大半,搬运时悄无声息,如同搬运鸿毛。” 不说国公府的众人被震惊了,陆二郎眼也长了见识。 原本他看着沈清辞只以为是思想不同的贵家小姐,怎料她居然有如此本事。 陆二郎眼呼出一口气。 还好他是自己人。 “能一次性驱动如此多的‘五鬼’,精确搬运数百具尸身,并布下能笼罩整个演武场的隐匿阵法……” 沈清辞顿了顿,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此人的修为,对阴煞之气的掌控力……”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远在我之上。” “放眼天下,有此能为者,屈指可数。”沈清辞继续道,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每一位,都绝非易与之辈。” 她没有说出的是,招惹上这样的人,意味着听风楼和她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沈清辞袖中的手指收紧,裴珩说的没错。 她太弱了,还没有资格去探寻更深的秘密。 国公爷久久无言。 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看来,老夫这把老骨头,是碍了有些人的眼了……竟劳动如此‘高人’出手。” 第八十七章夜半再来 老国公叹了口气,站起来对着两人作了一揖,府中其余人立刻跟着弯腰。 “今日是我国公府命不该绝,遇见了贵人。”老国公深深的望着沈清辞,他混迹沙场多年,哪能不知眼前这清秀少年是女子。 “不知两位先生可能化解?” 沈清辞哪担得起这行礼,连忙拱手回礼道:“国公爷放心,听风楼既然敢来,就敢做。” 陆二郎眼闻言,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楼主,你刚刚不是才说这背后的人比你还厉害吗?” 他扯了扯沈清辞的衣袖,悄声的说。 沈清辞挑了下眉:“我是说了,所以才要破解,看看到底是谁在动手脚。” 陆二郎眼有点无语,抬头望天。 他立刻打了退堂鼓,他加入听风楼是为了安身立命,这还没干啥呢就要得罪高人了。 “这些是定金,”世子命人抬上一个箱子,掀开一看,里边都是白花花的银票。 世子态度恭谨的看着陆二郎眼和沈清辞,语气十分诚恳:“还请两位先生帮帮忙,事成之后,定然双倍奉上。” 陆二郎眼欲转身的脚步一顿,他眼睛都快掉进去了。 “楼主,”他声音有点颤抖,“您之前说的是,分成对吧?” 沈清辞点了点头:“对,六四分,我六你四。但是你不是不干么……” 陆二郎眼连忙表态道:“干!当然干!见义不为非君子所为。” 沈清辞嘴角抽搐了一下。 行吧,他说是君子就是君子吧。 见两人都答应了,国公爷脸上露出一点笑,随即又肃声道:“只是,国公府外恐怕有人监视,现在怕是不宜大动干戈。” 沈清辞唇角微微上扬:“好办,我们今夜子时再来,正好回去准备一些东西。” 陆二郎眼喜悦一滞。 什么? 子时? “那这些……” 世子正欲派人将一箱定金给沈清辞送回去,沈清辞阻止了。 她笑了一下:“不用,今晚事成之后一起给吧。”她瞥了陆二郎眼一眼,“防止某人临阵逃脱。” 被说中的某人尴尬的挠挠头。 回到听风楼时,屋内飘来一阵子饭香。 陆景明肚子应景的叫了起来,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饭点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白辛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偌大的院子里摆起了两张桌子,云翼和木槿正端着最后一碟菜出来。 “小姐,红烧肉是我做的,小姐多吃点。” 云翼看见沈清辞眼睛都亮了,像只粘人的小狗过来笑嘻嘻道。 陆景明看着桌上虽不奢华却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愣在了原地。 他漂泊半生,与阴鬼为伍,遭尽白眼,还是第一次有人点着灯,做好了饭,等他们“回家”。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堵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谢谢。” 白辛夷走了出来,朝里屋喊了一声,两个半大的小伙子你追我赶的跑了出来,眼睛都亮晶晶的,连阿辰瓷白的脸上也冒出了点细汗。 第八十八章 役鬼 “一身汗,快去洗洗手吃饭。” 白辛夷说道,一手拉一个带去洗手。 陆景明也跟在后边去洗手。 云翼跟木槿端端正正的站在一旁,等着他们回来布菜。 “你们两个,”沈清辞走到她们面前,也学着白辛夷的样子一手拉一个,“还不快点洗手,准备吃饭了。” 云翼跟木槿两人皆是愣在原地。 还是木槿先反应过来,忙摇头道:“小姐,这不合规矩。” 云翼也连声附和:“下人跟主子不能同桌而食,这是侯府的规矩。” 沈清辞看着两人,唇角弯了弯:“这里是听风楼,听风楼的规矩是可以。” 两人面面相觑,手不自觉的攥着衣角。 “快去洗手啊,”白辛夷冷着脸走了过来,语气却不自觉的放轻:“你们看着阿辰跟小石头一块儿吃,省得他们弄的哪哪都是。” 阿辰闻言脸倏地一红。 阿姐真是的……拿他当借口。 有了这么一个借口,云翼跟木槿可能心中松了松,最终还是她们跟小孩一桌,白辛夷,沈清辞和陆景明一桌。 沈清辞坐下,抬眼看向白辛夷,她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旋在她的梨涡上,显得格外好看。 “看我干什么。” 白辛夷感觉到了视线,一下子收了表情,又是一脸凶巴巴的。 “没什么,觉得今天的饭菜格外好吃。” 沈清辞心底暖呼呼的。 陆景明很快恢复了那副嘴贫爱财的模样,一边风卷残云,一边含糊地夸赞白辛夷手艺好,逗得白辛夷明明眉眼弯弯,却还是粗声粗气的让他闭嘴。 听风楼的开伙第一顿,气氛意外的融洽。 饭后,沈清辞拿出一个单子,吩咐云翼去买。 白辛夷则是很自然的拨着算盘,开始对着账本,秀眉微蹙。 “现在听风楼账上可没有多少银子。” 沈清辞并不慌张,她笑道:“会有的,会有的。”言罢,揪过想溜回屋的陆二郎眼,带着他去听风楼内专门辟出来的院子。 “楼主,子时要出去干活,要不然回去睡一觉养精蓄锐!” 陆二郎眼振振有词。 沈清辞轻轻睨了他一眼:“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上去就是当炮灰。” “你天生能通鬼语,见阴阳,这是天赋。但仅止于此,太过浪费,也太过危险。” 陆二郎眼收敛了嬉笑,摸了摸鼻子:“没办法,混口饭吃嘛……” “鬼物亦有强弱等级,”沈清辞打断他,“最低为灰心鬼,基本无害; 其上白衫鬼,略有意识; 黄页鬼,怨气初成; 黑厉鬼,凶煞伤人; 红煞鬼,多为横死,怨毒冲天; 摄青鬼,几近成妖; 至于煞,已非单一鬼体,乃是天地戾气所聚,极为罕见。” 她看着陆二郎眼逐渐认真的表情,继续道:“你以往沟通驱使的,多是灰心、白衫之流,凭借本能压制。但若遇到黑厉鬼以上,你毫无反抗之力。” “我可教你正统的役鬼法门,如何以灵念构建契约,如何借力打力,如何以符箓辅助,驾驭更强横的鬼物,化为己用。” 第八十九章夜半练武场 陆景明眼睛瞬间亮了,搓着手:“楼主,您说,怎么学?我陆二郎眼别的不行,跟鬼打交道我在行!” 他从前便想着能否役鬼,但是听到的都是一些邪门的法子,要用精血与肉身养鬼,甚至还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不愿意。 但是现如今有这样的机遇…… 陆景明虽然惜命爱财,但更清楚,在这京城想要活下去,活得好,实力才是硬道理。 沈清辞颔首,没有现成的鬼物,她便带着陆景明来到院中清净角落。 她以玉石布下一个简易的“引灵阵”,阵纹微光流转,散发出吸引游魂的气息。 “静心感应,尝试与阵中汇聚的灵体沟通,用我教你的法门,建立初步联系,不必强求驾驭,感受其状态即可。”沈清辞指导道。 陆景明依言盘坐阵眼,闭上眼,手掐刚学的法诀,口中吐出古老鬼语。 起初,只有几缕微弱的灰白气流被引入阵中,他轻松建立联系,嘴里还嘚瑟:“小意思,爷跟它们熟……” 但随着阵法运转,一丝带着淡黄色、明显更具攻击性的气息被引来,陆溟的鬼语顿时一滞,额角见汗,手诀也变得不稳。 那黄页鬼的残念试图冲击他的心神。 沈清辞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细微灵力打入阵中,助他稳住阵脚,同时低喝:“凝神!观想契约符文,以念为绳,导其戾气!” 陆景明咬牙,集中精神,按照法门操作,好不容易才将那缕黄页鬼的残念安抚、引导,虽未能成功“役使”,却也初步建立了脆弱的联系,未让其反噬。 他长出一口气,抹了把汗,心有余悸:“好家伙,这黄脸的脾气是真爆……得加钱,这活儿以后得加钱!”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又怕又贪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正在此时,云翼带着沈清辞要的东西走了进来。 “小姐,桃木剑,黄符,朱砂和公鸡血。” 云翼看得出来这里严肃的氛围,放下东西后就立刻离开了。 “楼主,你桃木剑用买的啊?” 陆景明想起了他自己削的桃木剑,忍不住替沈清辞心疼起钱来。 沈清辞挑起剑,试了一下手感:“有钱干嘛不花。” “你试试看能不能将这黄页鬼驯服,然后将它放入役鬼符中,等你日后熟练了,便不用这么麻烦了。” 沈清辞动笔先为陆景明画了一张役鬼符。 “诶诶诶!救我救我!” * 子夜,镇国公府,演武场。 月色晦暗,风声呜咽。 演武场上灯火稀疏,映照得人影幢幢。 沈清辞与陆景明准时抵达。 老国公与世子领着一众精锐家将,在外围肃立,气氛凝重。 在陆景明眼里,这一片空旷的练武场全是熙熙攘攘的黑影。 “楼……楼主,这数量有点多啊。”他腿肚子有点打抖,攥紧了今天下午沈清辞给他的符隶,里边装着他役到的第一只黄页鬼。 “我这黄页鬼也不知道够不够格啊……” 陆景明有点欲哭无泪。 第九十章失去理智 沈清辞已经绕着练武场走了一圈,她用灵觉暂时给自己开了天眼。 “不用想着役使,这股鬼气,起码都是黑厉鬼级别了。” 被埋在地底镇压了二十年,死前怨气那么大,只是黑厉鬼级别,看来这阵法真有点说法。 陆二郎眼听见了黑厉鬼这三个字,嘴角抽搐:“待会记得给我收尸啊,楼主。” “开始吧。”沈清辞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她走到演武场中央,脚踏七星步,每一步落下,脚下泥土都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她双手结印,速度快得带出残影,口中低诵真言。 随着她的动作,演武场周围事先埋下的七枚玉符依次亮起微光,构成一个无形的力场。 地面开始渗出淡淡的黑红色煞气,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呼吸。 “陆景明!”沈清辞低喝。 “来了!”陆景明压下心中的惧意,上前几步,站到沈清辞指定的“生门”位置。 他闭上眼,双手掐诀——正是傍晚刚学的法门。 口中吐出鬼语。 地底的煞气骤然翻涌。 数十道模糊扭曲、身着残破黑甲的鬼兵虚影尖啸着冲出,直扑陆景明! 它们感受到了超度的意图,更感受到了试图“驾驭”它们的灵念,变得狂躁无比。 陆景明脸色一白,腿肚子有点转筋,嘴里却不停:“各位军爷……冷静,冷静!咱们好商量,送你们回家见老娘,不比在这儿喝风强?” 他拼命维持着手诀,引导鬼语的力量,试图沟通。 而,一道身披盔甲的黑厉鬼影冲破了他的鬼语屏障,利爪直取其咽喉! 速度快得惊人。 “妈呀!”陆景明怪叫一声,下意识想躲。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他皮肤的瞬间,一道金光后发先至,“啪”地一声击在那鬼影之上,将其打得一声惨嚎,倒退数步。 转而将目标对准沈清辞。 “稳住心神,引它们入阵!” 沈清辞声音冷静,她手中握着那柄开过光的桃木剑。 陆景明惊魂未定,咽了口唾沫,看到沈清辞沉稳的背影,心下稍安,骂了句“真他娘的险”,再次集中精神。 配合沈清辞暗中以灵力构筑的通道,将那些躁动的军魂虚影,一步步引向演武场中心。 沈清辞则如同磐石,站在阵眼处。 那攻击她的黑厉鬼周围很快聚齐鬼影,一看就是个头头。 想必是国公爷说的那位士兵了。 沈清辞一边以桃木剑逼退要扑上来的鬼影,一边又撒出几张符箓,加固七枚玉符构成的阵法边界,防止煞气外泄伤及他人。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行啊,楼主,这些家伙好像听不懂鬼话,根本没法沟通啊!” 陆二郎眼虽没有了鬼影攻击,但是他额头的汗如雨下,急的嘴唇都要起泡了。 这些鬼兵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只知道四处冲撞,撕碎眼前的一切。 难怪当时那么多和尚道士都没办法收服。 这他娘是块硬石头! 沈清辞也看出它们毫无章法,只凭本能撕咬、冲撞,浓烈的煞气形成无形的墙壁,挤压着场内的空间。 再这样下去,耗也被耗死了。 第九十一章往生 她左手迅速掐诀,口中真言疾吐: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敕!” 一道淡金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形成一个短暂的金光护罩。 “砰砰砰!” 数道鬼影狠狠撞在金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金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沈清辞要的就是这喘息之机,她右手桃木剑划出一道圆弧,逼退正面之敌,同时左手探入袖中,指缝间已夹住了三张绘制好的“破煞符”。 “去!” 她手腕一抖,三张符箓如同有了生命,化作三道金色流光,分别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三只黑厉鬼。 符箓精准地贴在它们的额头。 “轰!” 三团纯阳烈焰猛地炸开,灼烧着它们周身的阴煞黑气。 黑厉鬼们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身影一阵模糊,疯狂的眼神中,竟然短暂地出现了一丝迷茫与痛苦。 “陆景明,就是现在。” 沈清辞脚踏七星,身形在几只黑厉鬼之间穿梭,用桃木剑强行将它们逼退,不让它们再次陷入彻底的疯狂,也为陆二郎眼创造出安全的距离。 陆景明看着眼前那疯狂的身影,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他强压下对那滔天煞气的恐惧,闭上眼,全力运转沈清辞所授法门。 有用! 他一喜,又咬着牙,接着引他们一步一步往阵眼中去。 而沈清辞这边不容乐观。 她独自力战数只黑厉鬼,还要分心维持金光咒的余威,灵力消耗巨大。 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呼吸也略显急促。 那只头头鬼趁她格挡侧面攻击时,猛地从背后偷袭,利爪带着腥风抓向她的后心! 沈清辞一个矮身旋步,桃木剑贴着肋下反刺而出。 “噗!” 桃木剑尖精准地刺入那鬼影的肩胛,阳气爆发,将其狠狠击飞。 她抓住这瞬间的空隙,咬破舌尖,一口饱含灵韵的纯阳鲜血喷在桃木剑上! “嗡——!”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金光大盛。 “还不归位,更待何时!”她厉声喝道,声如雷霆,带着震慑心魂的力量。 同时,她双手握剑,猛地插向阵眼方位! “轰隆!” 地面那无形的“裂隙”吸力陡然增大数倍。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鎗殊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湛汝而去,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敕就等众,急急超生。” 随着沈清辞最后一个音节落地,那些黑厉鬼眼中的血色终于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 它们不再反抗,深深地看了沈清辞和陆景明一眼,身影化作道道黑气。 演武场上,令人窒息的煞气与鬼影彻底消散。 沈清辞以剑拄地,微微喘息,脸色有些苍白,但脊背依旧挺直。 陆景明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着恢复平静的场地,咧了咧嘴,声音沙哑: “楼主……下次得加钱,加三成!” 第九十二章仍有大祸 演武场上空最后一丝阴冷煞气消散,月光似乎都清亮了几分。 远远围观的镇国公、世子以及一众家将,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老国公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这口气,他憋了二十年。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上前,对沈清辞二人行一个大礼,郑重道谢。 沈清辞扫了众人一眼,微微一顿,眉梢几不可查地轻挑了一下。 她突然转身,盯着一旁屋檐一角。 “怎么了?” 老国公有些摸不着头脑。 “琉璃色……如此浓重。”沈清辞低声自语,指尖已飞速掐动起来。 沈清辞猛地停下掐算,转头看向老国公,眼神锐利如刀:“国公爷,府上‘鬼兵’之患虽除,但人祸已至门前!而且,是灭顶之灾。” “您印堂之处,黑气虽散,但山根隐现青黑,且一道赤脉如细线,直侵年寿。此乃官讼临身,牢狱之灾的明兆,且非寻常口舌之争,是足以动摇根基的大祸。” 沈清辞扫了其余人一眼,发现都是一样的,大祸临头。 她脸色凝重起来。 背后之人居然动作这么快…… 沈清辞指向那个屋檐一角的瑞兽:“此物色泽本应通透,如今却蒙上如此浓重、流转不休的琉璃色光晕,此乃大凶之兆,主官非、刑狱、抄家流放之祸,且已迫在眉睫!” 她不等老国公消化这骇人听闻的消息,继续快速说道:“我方才以您府上气机为引,结合星象略作推演。此祸并非天降,而是人为构陷。或许根源仍在二十年前那桩旧案。” 老国公听得须发皆张,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镇国公府其余人也是背后发凉。 瞬间明白了沈清辞的未尽之语——对方不仅要坐实国公爷当年“坑杀”亲卫的罪名,更要借此将国公打成心怀怨望、甚至意图不轨的逆臣!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世子林知远接过话茬,咬牙切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他们见鬼兵之患被破,怕当年之事彻底败露,所以要抢先下手,将我国公府彻底抹去!” 沈清辞沉重地点了点头:“琉璃色现于屋檐,象征祸起萧墙之内,亦可能指代……府中藏有对方埋下的、足以致命的伪证。” “国公爷,当务之急,是立刻、彻底地秘密清查府邸内外,尤其是近几个月新添的物件、陌生人经手的地方,甚至是……您身边看似可信之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方能施展如此高超的五鬼搬运之术,在您府中再做些手脚,易如反掌。” 老国公脸色凝重,几乎有些苍白。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球中显露出几分担忧:“多谢先生相告。” 他几乎能预料到是什么情况了。 镇国公府如今还是那人的眼中钉。 老国公想起了,那龙椅上的人。 沈清辞与陆景明带着兑换成钱票的酬劳回了听风楼。 陆景明兴致勃勃的动了动筋骨,说:“我怎么感觉如今我身轻如燕。” 沈清辞看着他那精神奕奕的样子:“你试着感受一下,丹田内应当有股热流。” “回来啦?” 白辛夷一直没睡,听到动静就出来了。 沈清辞笑眯眯的将今天赚的那份交给白辛夷:“喏,钱票放你那。” 第九十三章皇帝的疑心 陆景明摸了摸自己放在胸前的钱票,眼睛还黏在白辛夷手上那厚厚的钱票上。 “不如放我这儿,万无一失!嘿嘿。” 白辛夷白了他一眼,仔细的数了数金额,记在账上。 沈清辞没回锦瑟院,累的直接在听风楼睡了一觉。 * 次日清晨,贵妃宫中 描金镂空的香炉里吐出最后一缕残梦般的青烟。 贵妃林氏,单名一个“玥”字,正对镜梳妆。 镜中人眉眼秾丽,肤光胜雪,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斜插鬓边,凤口衔下的三串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顾盼间皆是逼人的艳光与骄矜。 她是这六宫最明媚张扬的焰火,是皇帝亲手捧上云端宠出来的绝色。 心腹大宫女海棠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枚小巧的蜡丸隐秘地递到她手中,低语:“娘娘,国公爷府上连夜递进来的。” 林贵妃漫不经心地捏碎蜡丸,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刚劲,可内容却让她唇边的笑意凝住了: 「宫苑深寒,望儿谨言慎行,敛藏锋芒。近所得权柄,譬如春冰,易融易碎,不若早释,以求安稳。家门荣辱,系儿一身,切切。」 什么意思?让她收敛? 还要她把刚刚从皇后那里夺来的协理六宫之权交出去? 镇国公府荣耀辉煌,合该为皇帝分忧,父亲是老糊涂了不成? 她正拧着秀眉不解,外间忽然传来内侍拖长了声音的唱喏: “陛下——驾到——!” 陛下怎么来了? 惠妃那个贱人勾着陛下,已有多日未曾踏足她的寝宫。 林玥心头一阵委屈夹杂着欣喜,下意识就想将那张晦气的纸条揉碎,但指尖顿了顿,还是迅速将其塞进了妆匣的暗格里。 她起身迎驾,华丽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 皇帝一身玄色常服,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 “陛下!” 林玥不等他站定,轻盈地扑入他怀中,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仰起脸,眼尾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十足的委屈,“您还知道来看臣妾?臣妾只当您心里、眼里,都只有惠妃妹妹那温婉解语的模样,早忘了臣妾还在日日盼着您呢!” 宫里人尽皆知,皇帝宠贵妃娘娘可谓是如珍如宝,万千华宠集一身也不为过。 宫中唯一能与贵妃娘娘平分秋色的,也就是惠妃娘娘了。 也生的一副极好的姿色,就是家世不如贵妃娘娘家族显赫。 宫人奉上热茶后,都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她的话语像带着小钩子,是她惯用的恃宠而骄的手段。 她虽已生养一双儿女,但是容貌甚华,甚至比初入府时更加多了几分韵味,显得她更加妩媚动人。 皇帝任由她抱着,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笑容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前朝事务繁杂,是朕冷落玥儿了。” 他扶着她的肩,将她稍稍带离怀抱,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她精心修饰的容颜,“朕听闻,玥儿近日协理六宫,甚是辛劳。” 林玥红唇微撅,刚想顺着话头抱怨几句宫中琐事烦心,再撒个娇,皇帝却已携了她的手,引她到临窗的暖榻上坐下。 林玥娇羞着,任由皇帝牵着手。 满宫之下,陛下对她才是真心的,这一点通过十多年的相处早已能看出来。 林玥摘下护甲,一双美目落在皇帝有些瘦削的脸上,格外心疼的覆上他的手。 “陛下近日劳累了。不知曹谨是如何当的差,竟然让陛下龙体瘦削。” 她如同往日一样的关切,落在此时的皇帝耳朵里,全然变了味。 第九十四章顿悟 “朕今日来,是想与你商量件事。” 皇帝端起那盏雨过天青的瓷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窗外的天气,但是眼底的怀疑呼之欲出。 “你入宫伴朕多年,为朕诞育皇儿,劳苦功高。皇贵妃之位空悬已久,朕思忖着,这皇贵妃之位,也该定下来了。” “玥儿,你……可愿替朕分忧,坐上那个位置?” 轰隆——! 林玥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父亲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入她的心脏。 她娇蛮,跋扈,但是不蠢。 陛下他当真怀疑国公府…… 她连忙压住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温婉柔顺,甚至带着受宠若惊般的惶恐。 “陛下……”她声音微哑,轻轻摇头,起身,郑重其事地跪伏下去,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 “陛下厚爱,臣妾……臣妾感激涕零,却更是惶恐万分!皇贵妃之位,仅次于皇后,母仪天下,何等尊贵荣耀?” “臣妾自知性子跳脱,德行浅薄,能得陛下垂怜,位居贵妃已是莫大恩典,日日惶恐,唯恐行差踏错,辜负圣恩。协理六宫已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皇贵妃之尊……臣妾万万不敢受,实在担待不起!”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露出一段的脖颈上。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角落铜漏滴答作响,敲击在人的心弦上。 林玥死死咬住下唇,低着头,感受着那道冰冷的视线正在审视自己。 心底不是害怕,而是一阵失望和悲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个曾将她捧在掌心,许她一世荣华,纵容她所有任性妄为的夫君,此刻仿佛隔了一层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是君,是掌控生杀予夺的天下之主,而她和她的家族,不过是他权衡朝局时,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林玥抑制住自己想抬头问问眼前这个男人的冲动,为什么不信任她? 她忍住了。 他终究不是她一个人的夫君。 他是皇帝。 良久,那上位者才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俯身,亲手将她扶起,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臂弯。 “朕不过随口一提,瞧把你吓的。”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既然玥儿无心于此,那便罢了。起来吧,地上凉。” 他指尖的温度传来,林玥却只觉得那温暖虚假得刺骨。 皇帝又坐着闲话了几句家常,问及她的近况,语气寻常,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未发生。 片刻后,他便起身离去。 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林玥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跌坐回榻上。 她抬手,指尖冰凉,轻轻抚过方才被他扶起的臂弯,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帝王心术的寒意。 “娘娘,您没事吧?” 海棠一进来,看见自家娘娘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瘫软在榻上,顿时担忧的跑上前扶住她。 第九十五章淑妃三姐妹 林玥任由她扶起来,眼角的泪摇摇欲坠。 她怔怔的望着窗外墙角的那株三角梅,半晌,忽然镇下来,抹去那滴泪,轻声吩咐着:“烧了吧,那密信。” “还有,找人放出消息,说本宫寝内丢了东西。”林玥走到梳妆台前,将暗格里的东西拿了出来,父亲的话语仍字字锥心。 海棠不明所以,照着她的吩咐,起了炉子,看着她将密信撕碎,扔入火星中。 林玥盯着蓦地蹭高的火焰,眸底也染上了火色:“海棠,这件事你亲自去做……” * 景阳宫内,淑妃居所。 殿内熏香淡雅,陈设清贵。 淑妃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拨弄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听着心腹宫女低声禀报完皇后从禁宫中辗转递出的消息。 “贵妃宫里……丢了东西?” 淑妃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还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她轻轻放下念珠,对宫女吩咐道:“去,请德妃妹妹和玫嫔妹妹过来一趟,就说本宫得了些新茶,请她们一同品鉴。” 不多时,德妃与玫嫔先后到来。 德妃穿着依旧华丽,满头珠翠,行动间环佩叮当,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焦躁。 皇后的禁足,让她感觉像是断了一臂,银钱虽依旧能疏通,但在陛下面前,总少了些底气。 玫嫔则是一身素净宫装,低眉顺眼地进来,给淑妃行了礼,便安静地坐在最下首,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 “两位妹妹来了,”淑妃笑容温婉,命人执壶为二人斟茶,“尝尝这新进的雨前龙井,陛下前儿刚赏的。” 德妃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却没什么品尝的心思,直接问道:“淑妃姐姐这个时候叫我们过来,不只是为了品茶吧?可是……坤宁宫那边有消息了?” 她声音压低,带着试探。 淑妃目光淡淡扫过窗外那株开得矜持的秋菊,并未接过话茬,而是另言其他:“今早去给太后请安,可瞧见惠妃妹妹头上那支新得的点翠蝴蝶簪,倒是别致,衬得人愈发清丽了。” 她端起手边的斗彩莲纹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德妃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弯了弯,带着一丝轻蔑,随手抚了抚腕上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界有限,得了点好东西,便急急地装扮起来,生怕旁人不知晓陛下垂怜。” 坐在绣墩末位的玫嫔,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绫缎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闻言更是将身子缩了缩,头埋得低低的,只专注地盯着自己鞋尖上那一点简单的绣花。 淑妃眼帘微抬,目光在德妃那满身的珠光宝气上掠过,唇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妹妹此言差矣,惠妃妹妹如今圣心眷顾,一支簪子罢了,也是她应得的体面。” 她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说起来,今日关雎宫那边,似乎不太安宁?” 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探询的意味。 第九十六章 敲打玫嫔 德妃立刻坐直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好奇:“哦?姐姐可是听到了什么?莫非是那位……” 她以目示意贵妃宫殿方向,帕子掩了掩唇,“又因着些许小事,责罚宫人了?” 她语气里带着对贵妃跋扈的讥诮。 谁人不知贵妃仗着圣宠和国公府,在宫中嚣张跋扈当属她是第一人。 当年她与贵妃一同入府时,也被她抢走了好几次侍寝,现如今想起来仍觉得膈应。 淑妃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倒也不是。只是听说,关雎宫像是遗失了什么紧要的物件,贵妃妹妹动了大气,底下人战战兢兢。” 她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德妃和玫嫔。 德妃眼波流转,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她拿起团扇,轻轻扇了两下,才缓缓道:“丢了东西?什么物件能比御赐之物还让贵妃娘娘挂心?莫非……” 她拖长了语调,与淑妃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是些……不便示人,却又干系重大的东西?” 她将“不便示人”和“干系重大”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淑妃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着眸中的算计:“这深宫之中,谁还没几件不便示人的体己?或许是父兄传来的寻常家书,或许是……些人情往来的琐碎记录?” “毕竟,镇国公府门第高贵,往来应酬,总有些痕迹需要留心。”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德妃立刻了然,她用团扇轻轻点了点掌心,沉吟道:“若真是些要紧的文书凭据……这遗失了,确是麻烦。万一流传出去,被不明就里的人瞧见,再被有心人加以利用……比如,曲解成边关与京城的什么‘特殊’勾连,那可真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尿了。” 她话说得粗俗了些,却直指核心。 淑妃闻言,轻轻蹙了蹙眉,似是不赞同德妃的粗鄙,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贵妃妹妹性子直率,怕是此刻正心焦如焚。咱们同为姐妹,理应为她分忧才是。” 她目光终于落在了一直如同背景般的玫嫔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玫嫔妹妹,你素来是个细致人儿,听闻你宫里有个小太监,与惠妃宫里负责浆洗的宫女是同乡? 年轻人凑在一处,难免说些闲话,若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让惠妃妹妹偶然得知关雎宫丢了极其要紧的,可能与镇国公府声誉相关的物件…… 以惠妃妹妹的聪敏和对贵妃妹妹的姐妹情深,想必会格外关切吧?” 玫嫔纤细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柔婉的脸,眼神怯怯地看向淑妃,嘴唇嗫嚅了一下,声音细弱蚊蝇:“淑妃姐姐,妹妹宫里的人向来规矩,不敢妄议主子的事。” 淑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妹妹管教宫人严谨,自是好事。只是这宫墙之内,哪有不透风的墙? 皇后娘娘虽在静养,凤眸却依旧明察秋毫,最是记得住那些懂得体恤上意、为娘娘分忧解劳的贴心人。” 她轻轻将“皇后娘娘”和“分忧解劳”几个字,咬得清晰。 第九十七章 求助听风楼 玫嫔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能在吃人的后宫里生下六皇子,全赖皇后庇护,可六皇子,不受皇帝喜爱,她们母子二人还是在皇后手底下讨生活。 她若再被皇后视为无用弃子…… 她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再抬头时,眼中已蒙上一层水汽,带着认命般的恭顺:“姐姐教诲的是。是妹妹思虑不周了。妹妹回去便好生提点那小太监,定不会误了姐姐的事。” 淑妃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重新端起茶杯,从容地呷了一口。 德妃在一旁冷眼瞧着,心中对玫嫔这般伏低做小的姿态鄙夷更甚,却也知道这等阴私勾当,少不了这等角色。 她笑着用团扇掩了掩面,打圆场道:“淑妃姐姐真是心慈,时刻惦记着姐妹们。既然贵妃妹妹那里可能需要援手,那妹妹我这边,也有些许门路,或许能助惠妃妹妹一臂之力,更快地寻回她所想之物…… 总得有些引子,才好顺藤摸瓜,显出‘关切’之心不是?” 淑妃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微笑,她放下茶盏,拿起一旁的纨扇,轻轻摇动:“妹妹们都有心了。这时辰,御花园的菊花想必开得正艳,两位妹妹若无旁事,不妨随本宫一同去散散心?” * 与此同时,听风楼的大门被急促地叩响。 陆景明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人。 前面一位是面色憔悴、眼带血丝的锦衣公子,正是赵文杰。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披斗篷、以轻纱覆面的女子,看不清面容。 陆景明见他们衣着不凡,他向来对有钱人没什么好脸色。 “二位这是?”陆景明挑了挑眉,倚在门框上,并未立刻让开。 赵文杰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拱了拱手,语气焦灼:“在下赵文杰,这位是……是舍妹。久闻听风楼大名,特来拜会,有要事相求。” 陆景明那双能观阴阳的眼睛在沈玉瑶身上转了转,虽看不清脸,但她周身有股灵气,倒是非凡,貌似也是玄门中人。 他嘿嘿一笑,侧身让开:“原来是贵客,请进。不过我们楼主尚未起身,二位若不介意,先在厅中用杯茶?” 他将两人引至厅中坐下,白辛夷正端着热水从后院过来,目光扫过沈玉瑶时,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 她见过沈玉瑶几次。 白辛夷面上不动声色,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给两人上了两杯最普通的清茶,语气平淡无波:“二位稍坐。” 说完,她便转身,拦下了欲上前伺候的木槿和云翼,快步走向后院沈清辞的房间。 屋内,沈清辞已被门外的动静唤醒。 白辛夷推门而入,低声道:“一男一女,男的脸色灰白,女的,貌似是侯府那个假千金。” 沈清辞眼中最后一丝睡意瞬间消散,眸光清亮如雪。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快就找上门了?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她起身坐到妆台前,“阿白,拜托你的皮蛰子啦。” 前厅里,陆景明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套着话。 “赵公子看着气色不佳啊,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我们听风楼最近业务繁忙,这价钱嘛……” 他搓着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第九十八章先付后用 赵文杰此刻心乱如麻,也顾不得讨价还价,压低声音道:“只要贵楼能帮在下解决……解决一桩棘手的货物难题,酬劳好说!” “货物?”陆景明故作疑惑,“什么货物还得我们听风楼来处理?莫非是……见不得光的?” 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赵文杰脸色一白,支支吾吾不敢明言。 一直沉默的沈玉瑶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并非见不得光,只是……数量有些大,来路有些特殊,寻常渠道不便处理。 听闻听风楼有玄妙手段,能移形换影,故而特来相询,能否将其妥善运走,不留痕迹?” 她措辞谨慎。 陆景明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哎呀,这移形换影可是高深法术,耗费心神巨大,而且风险极高……”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风险与代价,向来成正比。” 几人望去,只见易容后的沈清辞在白辛夷的陪同下缓步走出。 她目光平淡地扫过赵文杰,最后落在覆面的沈玉瑶身上。 还真是她,能求到听风楼,看样子钦天监也不敢管迷罗香的事情。 沈清辞在主位坐下,直接开门见山:“二位想运走的货物,是迷罗香吧。” 赵文杰骇然变色,猛地站起身:“你……你怎么知道?” 沈玉瑶也是浑身一僵,覆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 沈清辞端起白辛夷重新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京城不大,有些风吹草动,总瞒不过有心人。尤其是……能让吏部侍郎的赵公子和……这位小姐如此焦头烂额,甚至不惜求到我听风楼门上的麻烦,除了那批足以掉脑袋的禁品,我想不出别的。” 两人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他们明明没有告知身份,却被眼前这位年轻人一眼看破! 沈清辞却琢磨着,听风楼太大,木槿需帮着白辛夷照料草药,云翼是她的贴身婢女,也不能时常待在听风楼,文竹守在锦瑟院,这里得再找几个人帮助打理家务。 “楼主明鉴!我们……我们起初准备的,真的只是些价格高昂的西域奇香!那迷罗香是何时被人掉了包,我们当真毫不知情啊!” 赵文杰急得额头冒汗,眼神惶惑。 沈清辞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文杰脸上。 此人眉骨凸露,眼带三白,鼻梁起节,唇薄无棱。 此乃心术不正、背信弃义之相,且印堂黑气缠绕,直逼命宫,乃是破家殒身的大凶之兆。 此人已身陷死局,无可挽回。 “赵公子是说,入库时验看无误,之后却被掉了包?” “千真万确!” 沈清辞微微颔首,不再深究,直接切入主题:“此事风险极大,牵扯禁品,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听风楼行事,有听风楼的规矩。” “先付酬劳,后办事。黄金,一千两。” “一千两黄金?还要先付?”赵文杰失声惊呼,脸色更加难看,“这……这不合规矩吧?事成之后,赵某必定……” 第九十九章逢凶化吉 “规矩就是规矩。” 沈清辞打断他,声音清冷,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赵公子印堂发黑,运势低迷,此事若不尽快解决,恐有倾覆之祸。届时,莫说黄金千两,便是万两,于你也不过是库中尘土,徒为他人做嫁衣。” 赵文杰被她话语中隐含的“倾覆之祸”吓得一哆嗦,联想到那批要命的迷罗香,再想到父亲在朝中的处境,冷汗涔涔而下。 是啊,若是事情败露,满门抄斩,再多金银又有何用? 沈玉瑶在一旁听得心惊,觉得这听风楼主不仅手段莫测,眼光更是毒辣得可怕,竟似能看透人心,预知祸福。 她轻轻拉了一下赵文杰的衣袖,低声道:“文杰哥哥……破财消灾,眼下……顾不得许多了。” 沈清辞有点好笑的看着她。 羊毛没薅在羊身上,她倒是不心疼。 果然是锦鲤命格,沈清辞在她脸上连一点点牢狱之灾都没看见,只能望见几分逢凶化吉的气运。 赵文杰咬了咬牙,想到那如同鬼魅般出现的迷罗香和此刻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颓然道:“……好!就依楼主!一千两黄金,我……我尽快筹措送来!” “不是尽快,是今日日落之前。”沈清辞语气平淡,态度坚决,“戌时行事,需早做准备。黄金不到,此事作罢。” “今日日落之前……好!我送来!”赵文杰几乎是咬着牙应承下来,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变卖些产业和母亲的私藏。 送走两人后,陆景明凑过来,嘿嘿一笑:“楼主,您这可真是绝了!一千两黄金,怕是要把赵家掏空了。不过,您怎么断定这赵家一定会败?” “私藏如此巨量迷罗香,已是死罪。更何况,他面相已显死气,背后布局之人岂会让他轻易脱身?这黄金,现在不收,等他下了狱,抄了家,难道去问阎王爷要么?” 沈清辞伸了个懒腰,白辛夷递来一个药盒。 “这是能充裕部分灵气的丹药,我也只提炼出来这么一个,”白辛夷有点不自然的别过脸,“在危急时刻能够短暂的补充灵气,不用像昨天那样透支了。” 陆景明听着这话,赶忙挤过来,嘿嘿笑道:“这玩意给我也整一个呗!” 白辛夷又是白他一眼,掏出一把金针:“没有了!金针要不要?给你扎一针。” 陆景明悻悻的缩了缩身子:“不要不要。” 沈清辞接过药盒,对着白辛夷正欲道谢,她将身一扭,显然是不想听,又回后屋去了。 “小姐。” 云翼见人都走了,才出来:“该回府了,今日您要给侯爷和夫人请安。” 沈清辞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她忙回屋告知了小黑一声,小黑如今已经全好,蹦在树上跟麻雀说小话。 “小黑,我要回侯府了,你要不要再休息会。” 沈清辞抬头。 小黑从树枝间探出一个头来:【清清,我知道那个皇子在哪了,他住在皇宫里,看着个子跟你一样高。】 沈清辞瞬间想到是谁。 “九皇子?” 皇帝最年幼的皇子。 第一百章奇怪的态度 小黑仔细的盯着沈清辞看,语气突然变得急促:【清清,这个七星转运阵一直在掠夺你的生机,得尽快破阵!】 小黑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身体的变化,小黑最先感知到。 沈清辞动了动手指,昨夜未在锦瑟院,她体内的生气流逝加快了。 “我感知不到那个布阵的人的方位。”沈清辞握紧了拳头,她不管算多少次,也算不出布阵之人在哪。 而镇国公府上的五鬼搬运术,让她似乎摸着了点线索。 但随着线索去找,不知要花多久。 【若是能找到破阵之术,也就不用找布阵之人了。】 小黑墨绿的眼珠闪了闪:【传说墨家人世代与机关阵法打交道,若是能找到一个,必然能破开这个阵法。】 【清清,你等着我,我这就找鸟去!】 沈清辞看着它急匆匆的飞走,知自己拦也拦不住。 小黑心忧她,而那个所谓的墨家传人。 沈清辞皱了皱眉。 现代她从未遇见过,可能在那时已经失传了,如今来到这千年之前。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吧。 不再多想,她让白辛夷将脸恢复原样之后,就带着云翼回侯府。 鬼船案一事,她不打算让听风楼牵扯进来。 这是她被迫为裴珩做的事情,其中水面深浅……还不好说。 回到侯府,她与云翼刚穿过影壁,几个正在洒扫的粗使婆子瞥见她,动作瞬间停下,眼神躲闪,神情怪异,纷纷低下头,手上的动作也僵硬了几分。 “小春,发生什么事情了?” 云翼随手拉过一个扫地婢女询问。 唤作小春的婢女是她同乡,平日里关系不错,此时却也一脸为难的挣脱开她的手。 “云翼姐姐,小姐,小心些吧。” 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似的,她只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就赶紧走了。 “奇了怪,大家今日是怎么了。” 云翼摸了摸胳膊,只觉得有点渗得慌。 沈清辞面色不变,步履未停,径直走向正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侯夫人苏兰佩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依赖的声音:“我的瑶儿,这次多亏了你了!若不是你,若不是你福泽深厚,想到去求人,你哥哥他……” “母亲快别这么说,” 沈玉瑶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女儿只是尽了本分,只要能救哥哥,让女儿做什么都愿意。 只是昨夜忧心,未能安眠,想起某些人置身事外,心里实在是……” 她话语未尽。 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嘲,掀帘而入。 厅内,永宁侯沈屹川坐在主位,眉头深锁,手里端着茶杯,却并未饮,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地面。 苏氏坐在一边,脸色铁青,极为难看。 而沈玉瑶,依偎在苏氏身边,正在为苏氏布菜,一身素净衣裙,眼圈微红,面色苍白,更显得弱质纤纤,惹人怜爱。 沈安宁安分的坐在旁边,低眉看着门口,眼中划过担忧。 沈清辞刚踏入正厅,就瞬间打破了那“母慈女孝”的氛围。 苏氏抬起头,看到是她,原本尚存的一丝对亲生女儿的复杂情绪,瞬间被沈玉瑶方才那番话引燃,化作了赤裸裸的厌恶。 她猛地松开沈玉瑶的手,指着沈清辞,声音尖锐刺耳: “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全家上下,连安宁都早早到了,就等你一个! 你眼里可还有这个家,可有你父亲和我?有没有你那个在牢里受苦的哥哥?” 第一百零一章骂我毫不在意 沈屹川重重放下茶盏,他目光严厉地看向沈清辞,失望道:“清辞!你太让为父失望了!你兄长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全家上下心急如焚!你倒好,夜不归宿,杳无音信! 你昨夜究竟去了何处?难道廷皓不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兄长吗?你为何能如此置身事外,漠不关心?” 沈清辞看着眼前两人突然如同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对她发火,她目光移到沈玉瑶脸上。 “看你姐姐干甚?玉瑶昨日为了皓儿的事情四处奔波,今日有了解决法子才勉强歇口气! 你身为嫡女!虽从小不在跟前长大,何故如此令人寒心!” 苏兰佩像护犊子一样将沈玉瑶护在身后。 沈玉瑶连忙上前轻轻抚着苏氏的背,柔声劝慰:“母亲,您别动气,当心身子。” 她又看向沈屹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父亲,姐姐或许是心里也着急,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或者是去寻些偏门法子想帮兄长了?” 苏氏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她甩开沈玉瑶的手,指着沈清辞怒道:“偏门法子?她能有什么法子!她不是说自己有风水算命的名头!既然有这等本事,怎么不见她算算她哥哥有此一劫?怎么不见她为侯府趋吉避凶?” 沈屹川叹气不语,想必也是认同的。 沈清辞扫了一圈,看着沈安宁悄悄对她比了比手势,才知道,原来老夫人不在府中。 怪不得这群人如此嚣张,都快把唾沫星子喷她脸上了。 沈清辞等他们都喘着气歇了嘴,这才缓缓开口:“骂完了?用膳吧。” 她不顾旁人眼光,从善如流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云翼眼疾手快的将刚端上来的羹汤放在沈清辞面前。 一主一仆若无其事的样子令沈玉瑶傻了眼。 沈安宁捂着嘴角,压下笑容。 “这黄金蝴蝶酥味道不错,姐姐可尝尝看。” 沈安宁朝着沈清辞笑了笑。 这态度俨然说明,自己与她站在一边。 沈玉瑶万万没想到,这个庶出的沈安宁居然还有这个胆子! 苏兰佩还想说点什么,沈清辞放下银勺,说:“食不言,有什么事,用完早膳再说。浪费粮食可耻。” 这倒让苏兰佩一拳打在棉花上,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饭也吃不下了,拂袖而去,沈玉瑶急急跟上,只是经过沈清辞的时候微微一顿。 这身形,似乎有点像听风楼的楼主? 她微微蹙眉。 怎么可能,沈清辞哪有那么多钱开店。 沈屹川见那两人走了,想说点什么,又顾及着方才“食不言”的规矩,愣是看着沈清辞吃完饭才硬着嗓子开口:“今日是你不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可夜不归宿?于你清誉有损!” “所以呢?” 沈清辞接过云翼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角。 “什么?” 沈屹川以为是自己耳朵坏掉了。 “刚刚你们一群人对着我大吼大叫,传出去就不怕坏我清誉了?” 沈清辞勾起唇。 沈屹川不赞同的拧眉:“父母教导之言,怎可比拟?” 第一百零二章乐在其中 “父母怎么了?” 沈清辞毫不客气道:“我自小生于乡野,千里迢迢奔赴寻亲,结果你们呢?一个一个对我视作仇人!” 沈屹川正要反驳,沈清辞又接着说:“沈廷皓自我入府开始,便对我恶言相向,想必在那日认亲宴会上父亲也有耳闻吧?” 沈屹川沉默。 “至于我的母亲,苏夫人,更是偏心偏到天边了。眼里只有她认为的两个孩子,何曾有过我的影子?” 沈清辞冷笑一声:“这些你都在场,就连父亲你本人,也是很嫌弃我乡下人的出身,不是吗? 趋利附势时,便说我是侯府唯一的嫡女,现如今祖母不在府中,又觉得我好拿捏了,比不上那条锦鲤女儿。 连吃带拿,侯爷,你好意思吗?” 此话一出,沈安宁倒吸了口凉气。 这位二姐姐,真敢说啊。 她担忧的望着沈清辞,果不其然,沈屹川被她气的胸膛微微发颤,指着她的鼻子,半天说不上话来。 “我看你真是没有一点规矩!” 一旁的管家连忙给他奉上热茶,沈屹川颤颤巍巍的接过,这口气才顺了下去。 “泯顽不灵!你给我回去罚抄《女戒》百遍!在你祖母回府之前,没我命令,不可出锦瑟院半步!” 他一拍桌子,震得汤都晃荡出来一点。 “来人!给我看好二小姐!” “父亲!” 沈安宁欲开口求情,沈清辞冲她摇摇头。 她不再多言,转身,在两名婆子护送下,离开了正厅,径直回了锦瑟院。 锦瑟院内。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虽然没有上锁,但那门外晃动的身影,都宣告着她暂时失去了自由。 “小姐。” 文竹迎了上来,看向大门不明所以,她一直守着锦瑟院,并不知道外边怎么了。 “没事,找把锁来,将大门锁上。” 沈清辞深深吸了口气,回到锦瑟院,她感觉身心愉悦。 云翼见小姐脸上看不出悲伤,也悄悄松了口气,按照沈清辞的意思给大门“哐当”一下上了锁。 “这几日你们就当休息了,小厨房内想吃什么自己弄吧,不用管我。” 沈清辞对两人吩咐。 锦瑟院有自己独立的小厨房,现在院里就他们三人,连之前外院扫洗的婢子都被遣走了,只有文竹还守着在。 “小姐,你的意思是……” “我自有法子离开,这几日我不在时,任何来人都说我悲痛欲绝,不见人。” 沈清辞语气轻快。 她正琢磨着怎么悄无声息的去查鬼船案。 现如今侯府将她禁了足,自然以为她一直都在府中。 真是太方便她行事了。 虽然不知道沈清辞想干什么,但是文竹和云翼相视一笑。 也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清静几日也不错。 沈清辞领着她们,用院里现有的材料,绑了个秋千在院中的树下。 “小姐你来吧。” 文竹推搡着,不好意思坐上秋千。 “怕什么?放心放心,我手艺可好了!这东西我都做过好多个了。” 沈清辞笑着,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找补道:“我之前在乡下也是扎秋千,快试试,不许客气,都禁足了还讲什么规矩。” 云翼胆子比文竹大,她直接拉着文竹将她按了过去:“小姐说的,你就快试试吧。” 一笑一闹间,文竹当真大着胆子,坐了上去,云翼待她抓紧绳子后,便开始推。 秋千果真牢固,荡的高高的也不见摇晃。 “啊!太高了太高了,低一些低一些!” “换我了换我来!要高一些!” …… 沈安宁与婢女甘露站在锦瑟院门口,听着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她不禁轻笑着摇摇头,对甘露说:“是我多虑了,二姐姐岂是俗人。” 她并未敲门,只留下一封信塞入门缝便离开了。 第一百零三章白鹭 沈清辞难得自在一会儿,她看着那两个小丫头终于可以放下束缚像个孩子一样玩乐,笑了笑。 准备回屋休息一会时,看到了落在院门口地上的信纸,她拾起,打开一看,是几行娟秀的字迹。 [侯府西北小门是自己人,二姐姐可随意进出。] 沈清辞乐了。 安宁果然有几把刷子,这短短几天已经给侯府插入自己的势力了。 她收好信,哼着歌走进屋内打算剪几个纸人出来。 却见案台黄纸上赫然躺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今夜子时三刻,城西废弃码头,不得有误。] 沈清辞刚将黄纸拿起来,黄纸“蹭”的一下冒出来火焰,烫得沈清辞赶紧扔在地上。 “死太监!” 沈清辞气笑了。 转眼间只剩一堆灰烬。 沈清辞瘫在贵妃椅上,无语望天。 既然让她重活一世,为何还是命不由己! 沈清辞气了一会儿,平复下心情,聚灵唤了鸟过来。 “你知道城西码头的鬼船一事吗?” 【咕,不知~】 沈清辞剥了一颗杏仁给它。 “下一个。” 待她手边的杏仁壳要堆成一座小山时,一只白鹭落在了窗边,优雅的用喙梳了梳羽毛。 沈清辞头一次见到白鹭,有些惊喜的上下打量它。 【人,你很没礼貌!】 白鹭有些不悦的呱了一声。 沈清辞噗嗤一笑:“抱歉抱歉。你知道城西鬼船案么?” 白鹭自信的扬了扬雪白的翅膀,一挥头:【这是自然,那里难闻的很,一股怪味道,都怪人!】 莫名被cue的沈清辞有点尴尬的干咳一声。 “那你跟我具体说说情况吧,知道什么说什么,我把剩下的都给你。” 哪知白鹭有些嫌弃的别过头:【人!不爱吃这个。】 【人只需把那厮赶走,把地方还给鸟!】 沈清辞大致明白了,见她点头,白鹭才将自己所见告诉她。 原来那鬼船是在三个月之前出现的。 原本城西那边废弃了,人烟稀少,正适合它们白鹭群繁衍生息。 突然有一天晚上一艘巨大的船舶驶进来,伴随着浓重的雾气,熏的白鹭四散而逃。 【都是坏蛋!坏蛋!】 白鹭说到这里气的又呱呱几声。 它们白鹭被逼无奈,只能不断缩小活动范围,但是那艘船死气沉沉,秽气污染了水质,白鹭无法再生活下去,陆续都飞走了。 只有它,舍不得这片故土。 【怎么样?我带你去!】 沈清辞见它虽然尽量维持羽毛的干净,但是已经瘦了不少。 “晚上吧,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吃点东西吧。” 白鹭以为她想反悔,气的振翅蹦跳,羽毛都掉了好几根:【人想反悔!】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的羽毛有点黯淡了,不好看了,你得先好好休息一下,我也需要做好准备,才能将鬼船赶走,还你们清静。” 沈清辞连忙安抚。 而沈清辞的话不知道戳到它哪个痛点了,白鹭紧张兮兮的张望自己的羽毛。 开始梳理方才凌乱的地方。 沈清辞见它如此在意外表,又哄着道:“你要不要去我院子里的池塘里抓几条鱼吃?吃饱了羽毛才会漂亮。” 第一百零四章纸人 白鹭勉为其难的认同了沈清辞的话,转身飞到池塘捕鱼了。 “小姐!有鸟在偷鱼吃!” 云翼惊呼。 “好大一只鸟啊!真漂亮!” 白鹭本来想说什么,听见人夸它,反倒秀起自己洁白的羽毛来。 沈清辞看着两人一鸟保持着距离互相对彼此好奇观望,摇头笑了笑。 沈清辞摊开几张黄纸,开始剪小人。 白鹭说的那鬼船周围的迷雾,或许就是导致前去探查的人溺亡的原因。 她不能靠的太近,倒可以让纸人行动。 一直到日落时分,她才堪堪完成五个。 她抹了抹额头的汗。 这种耗费精力的精细活儿可不好干。 为了让纸人行动更灵活,她剪时得格外细致,最后还得覆上一丝精气,才能水火不入,听她指挥。 她抬头看日渐西山,想起了还有一笔黄金没收。 “云翼,文竹,我出去一趟,晚饭不回来吃了。” 沈清辞换了身衣服,将纸人贴身放好。 【人,去哪?】 白鹭已经吃了个肚圆儿,这一下午它吃的格外愉悦,虽然跟云翼文竹二人互不通语言,但是两人一鸟玩荡秋千都玩的分外开心。 “我有事要外出一趟,放心,会回来的。” 【一起去。】 白鹭从秋千上飞下来,看这架势是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沈清辞。 沈清辞盯了它一会儿,无奈的叹了口气:“行吧,你过来。” 白鹭依言过来。 沈清辞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它羽毛上。 【呱!什么东西!竟然在我美丽的羽毛上!】 白鹭奋力振翅,那符纸不动分毫。 文竹有点疑惑发问:“刚刚那么大一只鸟去哪里了?” “这是小姐的独门秘笈!隐身符!” 云翼笑嘻嘻的解释。 她上次驾马车时也用过,十分神奇。 “好了,你飞我走,跟住了。” 沈清辞满意的点点头。 …… 沈清辞按照沈安宁说的地方,果然很顺利的就离府了。 隐身符虽好用,但是费灵气啊。 若进出常用,早就将她掏空了。 白鹭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跟着她进了听风楼。 “人来了吗?” 沈清辞踏进听风楼就摘下了白鹭身上的符纸,看着陆景明翘着二郎腿在门口。 “没有。” 白辛夷抬了下头,看见跟着沈清辞进来的白鹭,挑了下眉。 “哪来一只这么肥的鸟!”陆景明摘下眼睛上的树叶子,蹦了起来,盯着白鹭,语气震撼。 白鹭闲庭信步的在前堂踱步,四处张望,倒一点也不怕生。 “这是白鹭。” 白辛夷说。 “这是要整点吃的?” 陆景明说。 沈清辞站一旁没说话。 果然,白鹭上去给了他一口。 “疼疼疼,这鸟怎么还叨人!” “你要吃它它不叨你叨谁?” 白辛夷没好气道,她拿了只碗倒了点清水,又加入些草药粉放在白鹭面前。 “喝吧,能排浊气。” 她一眼就看出这只白鹭有些毛病。 “想不到,白花儿看着面冷,其实很善良啊。” 又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外号。 白辛夷头都没抬,一阵破风声响起,三根金针扎进了陆景明方才站着的墙边。 “妈呀,我错了我错了。” 陆景明咽了咽口水。 白辛夷冷哼一声,对白鹭说:“走,跟我进去,免得老有人惦记你。” 白鹭喝了她的水,当真乖巧的跟在身后。 第一百零五章哄骗 赵文杰几乎是踩着最后一缕夕阳冲进听风楼的。 他锦衣上沾着尘土,眼下乌青,踏入听风楼时,步履虚浮,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他几乎是扑到陆景明面前,声音嘶哑:“陆先生!金子…一千两黄金在此!求沈楼主务必救我!” 两个沉重的樟木箱被家丁抬上,箱盖开启,金光流转,却映得赵文杰脸色更加惨白。 陆景明慢悠悠地从里间晃出来,倚在门框上,目光在那两个箱子上溜了一圈,啧啧两声:“赵公子果然是信人。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 赵文杰心猛地一沉:“不过什么?价钱我们可是谈好了的!” “价钱是谈好了,”陆景明掏掏耳朵,“可我们楼主刚刚起了一卦,说您这事儿……牵涉的因果可比表面上看起来深得多,风险嘛,自然也水涨船高。” 赵文杰脸色一白,几乎要跳起来:“你们不能坐地起价!我……” “诶——” 陆景明摆手打断他,“我们听风楼做生意,最讲信誉。楼主说了,原价不变。但是……”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楼主让提醒您一句,‘运货’的路线和‘交货’的地点,您可得多留个心眼,仔细想想,是不是真的万无一失?莫要被人当了过河的卒子,还不自知。” 赵文杰瞳孔微缩,沈玉瑶那张温柔关切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随即又被“卒子”两个字覆盖,让他一阵心烦意乱。 “不……不会的!计划很周密!” 他强自镇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你们按我说的,戍时把货从我家仓库运到城西周家的别院,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你们管了!钱货两清!” “成!”陆景明一拍大腿,不再多言,示意木槿清点黄金。“戍时,准时到府上。” 赵文杰看着金子被抬进去,松了口气,又像是想起什么,急忙补充:“记住!一定要运到周家别院!这是关键!” 得到陆景明肯定的答复后,他才魂不守舍地匆匆离去。 拐进约定好的茶楼雅间。 雅间内,熏香袅袅。 沈玉瑶早已等候,一身月白素衣,未佩钗环,清丽的脸庞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疲惫。 见他进来,她立刻起身迎上,柔荑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文杰哥哥,”她声音微颤,眸中水光潋滟,“你脸色怎如此难看?听风楼那边…” “金子…给他们了。”赵文杰颓然坐下,双手抱头,“玉瑶,我们…我们非得如此吗?周楷他…” “文杰哥哥!” 沈玉瑶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赵伯父伯母受你牵连?看着赵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 她靠近他,仰起脸,泪水无声滑落,“那迷罗香,只有周家有途径购入,这是铁证!我们将它‘送还’周家,京兆府查案顺理成章。我们…我们只是自保啊!” “况且,若是你受了牢狱之灾,还如何跟侯爷说迎娶我?” “玉瑶,你当真愿意嫁给我吗?” 赵文杰看着她。 沈玉瑶柔声道:“自然,我如今已经不是侯府嫡女,太子那边……太侮辱人了,婚约也已经不是我的了,是玉瑶醒悟的太晚,文杰哥哥待玉瑶如此重情重义,玉瑶怎可辜负?”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感受着她话语里“全为他着想”的急切,赵文杰心中的恐惧与犹豫渐渐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他反手用力握住沈玉瑶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支柱。 “我明白了,玉瑶。为了你,为了赵家…”他眼中血丝弥漫。 第一百零六章事情还没结束 沈玉瑶破涕为笑,轻轻依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锦袍。 “文杰哥哥,一切都会过去的。”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然取代。 她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似在给予安慰。 赵文杰沉浸在佳人深情与对未来的恐惧中,并未察觉,在他腰间的蹀躞带上,在被拥抱的瞬间,已被沈玉瑶灵巧的手指,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入了他的衣襟内侧。 * 戍时。 月隐星沉,万籁俱寂。 赵府仓库周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阴冷之气。 “交给诸位了。” 赵文杰将沈清辞和陆景明悄悄带了进来,最后不放心似的嘱咐了一声,才应沈清辞的要求隐在暗处。 沈清辞将五枚刻画着符文的黑色小旗交给了陆景明。 “试试看,”她声音平静,“用我教你的法门,驱使你新收服的那只黄页鬼为核心,以它的怨戾之气为引,勾连四方游散的阴灵,构成搬运之力。记住,心念要专一,指令要清晰,不可有丝毫犹豫。” 陆景明握着五枚黑色小旗只觉得烫手:“不是楼主,这么大一笔单子,你就这样交给我练手啊?” “我昨天见你施展五鬼搬运术好像没用到这个东西啊?这是什么?” 他好奇的翻看着。 “你刚刚入门,需有外物辅助,别废话了,快点。” 陆景明闻言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脸上惯有的嘻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 他闭上眼,双手握住那五枚小旗,口中开始念诵沈清辞所授的控鬼咒文。 与沈清辞施法时的举重若轻不同,他周身气息波动明显,额角也渗出细汗,显然颇为吃力。 渐渐地,一丝淡黄色的雾气自他袖中飘出——正是那只被他勉强收服的黄页鬼。 在咒文驱使下,这黄页鬼的灵体扭曲着,化作一个模糊的核心,开始吸引周遭更微弱的游散阴灵向它汇聚。 仓库内,那些贴着封条的箱子开始轻微震动,然后晃晃悠悠地悬浮起来,穿透墙壁,朝着周家别院的方向飘去。 过程不如沈清辞施展时那般流畅平稳,有几个箱子甚至在空中歪斜了一下,差点撞上廊柱,幸好被陆景明及时以意念纠正。 赵文杰在暗处看得心惊肉跳,这诡异莫测的手段,比听风楼名声响亮更让他感到恐惧。 施法完毕,陆景明几乎虚脱,喘着粗气,脸色发白,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楼主,成,成功了!就是…有点费劲…” 沈清辞微微颔首:“初次驱使黄页鬼,能有此效果,尚可。勤加练习,日后便可驾驭更强大的灵体。” “赵公子,事已办成,我们先告退了。” 沈清辞见赵文杰长吁一口气的样子,心中冷笑。 还没完呢。 沈清辞并未带着陆景明回去,而是带着他左拐右拐,又来到了周家大院外。 “楼主,都这个点了,还不回去等啥呢?饿死了,白花儿等回来才给饭吃,说什么怕我吃饱了就犯困,不乐意动弹。” 第一百零七章两条大鱼 陆景明平生三大爱好,钱,吃,睡。 现在只想回去抱着他的金子吃饭睡觉打豆豆。 沈清辞没什么反应,只盯着外边漆黑的路,终于,看见一点火光撕裂夜空时,她勾起唇笑道:“急什么,看会戏再走。” 她与陆景明都贴了隐身符,倒是能安稳的看个好戏。 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十数名京兆府官差手持明晃晃的火把,如同一条火龙,瞬间将别院破败的门庭照得亮如白昼。 为首的张捕头面色冷硬,一挥手:“撞开!” “砰”地一声巨响,年久失修的门闩断裂,两扇木门轰然洞开,扬起一片尘埃。 官差们如狼似虎地涌入,火把的光芒在空荡的院落和布满蛛网的房舍间晃动。 很快,有人在后院一间看似库房的门外发现了异常。 “在这里!” 库房门被一脚踹开。 火光照耀下,只见屋内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樟木箱子,与这荒废的环境格格不入。 浓烈而奇异的香气从箱子的缝隙中弥漫出来,正是迷罗香特有的气味! “开箱!”张捕头厉声道。 官差们用刀撬开几个箱子,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用油纸包裹的迷罗香块! “人赃并获!好个周楷,竟敢在废弃别院私藏如此巨量禁香!”张捕头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去周府,将周楷给我锁来!” 周府。 周楷正在府中拥美高卧,直接被破门而入的官差从热被窝里拖了出来,套上枷锁。 “你们干什么?我爹是兵部侍郎!你们敢抓我?”周楷又惊又怒,拼命挣扎。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儿!” 兵部周侍郎听到动静披着外衣就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又惊又怒。 “哼,抓的就是你!周公子,你的好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官差毫不客气,将他一路拖拽至城西别院。 当周楷被推到那间堆满迷罗香箱子的库房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刺鼻的香气让他几乎窒息,他看着那些箱子,像是见了鬼。 “不…不可能!这不是我的!我从未将这些玩意儿藏在这里!”周楷脸色煞白,疯狂摇头。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那些箱子激动地大喊:“是赵文杰!是吏部侍郎家的赵文杰陷害我!你们看!那些箱子上有他们赵家货行的标记!对!就是那个‘赵’字徽记!是他!一定是他趁我不备,将这些东西运到这里栽赃于我!” 张捕头眯起眼,凑近查看,果然在一些箱子的角落,发现了不甚起眼、但确实是赵家货行专用的烙印标记。 “去赵府,请赵公子过来对质!”张捕头沉声下令,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看来今晚能钓到两条大鱼。 赵文杰在家中坐立不安,心中既有计划即将成功的期盼,又有对听风楼那诡异手段的后怕。 突然听到前院喧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进来的官差按住。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是赵文杰!我爹是…” 第一百零八章结束 “赵公子,有人指控你与周楷合谋私藏禁香,请跟我们走一趟吧!”官差不由分说,给他套上枷锁。 赵文杰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合谋?不是计划好只指控周楷吗?怎么会扯上自己?他浑浑噩噩地被带到周家别院。 一进门,就看到状若疯狂的周楷和满屋的迷罗香。 “赵文杰!你这个卑鄙小人!竟敢陷害我!”周楷目眦欲裂,扑上来就要撕打,被官差死死拦住。 “我…我没有!周楷你血口喷人!”赵文杰又惊又怒,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搜他身!”张捕头命令道。 两名官差上前,粗暴地撕扯赵文杰的锦衣。在他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锦囊。 刚一拿出,一股与屋内如出一辙的奇异香气便散发出来。 官差将锦囊呈上,张捕头打开,里面是少许暗红色的迷罗香粉末。 “不是我的啊,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是意外!” 赵文杰呆住了。 电光火石间,茶楼雅间里那个“安慰”的拥抱,她依偎过来时腰间轻微的触感…所有画面碎片在他脑海中炸开! 不是意外!不是不小心!是她!是她亲手将这催命符放在了他身上! “哦?那你说,这东西是谁的?” 张捕头逼问。 赵文杰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不能供出玉瑶…他… “报!” 这时,另一名前往赵府搜查的官差快步进来,手中拿着几片用丝绢包裹的迷罗香干叶,“张头!在赵文杰书房书架后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铁证如山! 赵文杰看着那熟悉的丝绢——那是沈玉瑶常用的料子!再回想起茶楼里那个温柔的拥抱,书房中她曾“好奇”打量书架的模样……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不是她的盟友,而是她计划中必须牺牲的棋子! 她不仅要除掉周楷,也要除掉他!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 一股灭顶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他所有的挣扎、辩解、甚至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为了她铤而走险,她却亲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赵文杰忽然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 他低着头,肩膀垮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 任由官差将他与仍在破口大骂的周楷一同锁拿。 在走出别院大门的那一刻,他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望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 躲在暗处的沈玉瑶如同被火烫了一般,缩回了头。 张捕头看着瞬间如同失去魂魄的赵文杰,皱了皱眉,但证据确凿,他也懒得多想,挥手喝道:“带走!回衙复命!” “走吧。”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她来看他了吗? 他被官差推搡着,踉跄前行,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沈玉瑶看着他那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陷进掌心。 计划成功了,周楷和赵文杰都完了,她安全了。 第一百零九章瘴气 待到一切恢复平静,陆景明正欲说话,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走出黑暗。 是沈玉瑶! 她只回头看了一眼周家别院,便步履匆匆的离开了。 直到确定人都走了,陆景明才敢松了气。 “你说这世上最毒不过妇人心,对吧?” 陆景明似乎意识到话不对,嘿嘿笑了几下,又接着道:“这沈小姐心真狠啊,不显山不露水的,直接给人干到大牢去了,惹不起惹不起呀!” 沈清辞意料之中。 “她成长了,变得更加,心狠手辣了。” 沈清辞不再多言,至少日后不会轻敌就行。 “回去吧。” * 回到听风楼后,白辛夷照例与木槿准备了羹汤,说是大晚上的要喝点汤补补。 “阿白,你有没有,能解毒的药。” 沈清辞想起今晚的行动,就有点头疼。 白辛夷抬头看了她一眼:“有。” “那感情好,那你给我一点呗。” “不行。” 白辛夷出言拒绝。 “除非你带上我。” 白辛夷早就看出来沈清辞今天不对劲了,尤其是那只白鹭的毛病,也是中了瘴气,体内有毒素。 “什么?今晚又有单子?啥时候接的啊,楼主你简直是拼命三娘!” 陆景明挠了挠手臂,动作夸张。 “是裴珩的事情,水很深,我不想你们牵扯进来。” 沈清辞叹了口气。 白辛夷还没说什么,陆景明已经跳了脚:“什么?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东厂总督,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的裴珩?” 白辛夷只冷冷的说:“不管怎样,我要跟你去。我是过头虎撑,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娘子。” 连一贯贪生怕死的陆景明都一脸死猪色道:“小爷我也舍命陪君子了,这事算我一份。” 陆景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令沈清辞惊讶。 “看什么?裴珩权势滔天,想必托你办事,银子肯定不少。” 陆景明嘿嘿一笑。 白辛夷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冷哼一声。 “那就做好准备吧,子时准时到城西码头。” 沈清辞说。 * 子时,万籁俱寂。 漕河废弃码头连虫鸣都消弭无踪。 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偏又蒸腾起一股浓重得令人窒息的瘴气。 这瘴气带着一种诡异的灰绿色,贴着河面缓缓蠕动,散发出一股甜腻中夹杂着腐朽的腥气,吸入肺中,带来阵阵眩晕与恶心。 “咳咳……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 陆景明捂着口鼻,脸色发青,恨不得把刚才吸进去的气都呕出来,“空气都是烂泥潭味儿!沈冰块,这差事得加钱!必须加钱!” 沈清辞听到这个外号嘴角抽了抽,瞪了他一眼。 白辛夷俏脸寒霜,迅速从药囊中取出三枚碧莹莹的清气丹,自己先服下一颗,不由分说地将另外两颗分别塞进陆景明和沈青瓷手里。 “闭嘴,咽下去。这是蚀骨瘴,吸多了骨头都会酥烂。不想变成一滩烂泥就安静点。” 陆景明被那“烂泥”形容吓得一哆嗦,连忙吞下丹药,一股清凉之意瞬间驱散了喉间的甜腥与脑中的昏沉,他长长舒了口气,:“还好白花儿来了。” 沈清辞服下丹药。 她看着这浓重有些不正常的瘴气。 定是人为。难怪白鹭这等灵物生存不下去。 第一百一十章鬼船现身 “嘶……好多野鬼。” 陆景明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在他视野里,四周灰绿色的瘴气中,漂浮着更多影影绰绰、半透明的水鬼。 它们面容扭曲,肢体残缺,在雾气中无助地徘徊。 他壮着胆子朝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完整点的老水鬼虚抓一把,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其拘到近前,“喂,老哥,帮个忙,说说那黑船的事儿?” 那老水鬼吓得魂体荡漾,看清陆景明能触碰到它,更是惊惧:“老、老爷饶命!那黑船……是索命的阎王船啊!它一来,河里的冤魂都得躲着走!上面下来的……都不是活人气息! 以前有几个不开眼的想靠上去,连人带魂,都被吸进去,再也没出来!” 另一只缺了半边脑袋的水鬼也凑过来,鬼爪指着河面:“纸……纸人!撑船的是纸人!花花绿绿的,脸上两坨红,看着就瘆人!它们不怕水,不怕这毒瘴!” 陆景明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松开老鬼,低声将消息转述,末了还补充一句:“纸人撑船,吸魂夺魄……这手笔,阴毒得很!” 白辛夷眉头紧锁:“纸人无魂,不惧百毒,力大无穷,且绝对忠诚。这艘船上到底是装着什么东西?要如此机密保护。” 沈清辞默默听着,心中的弦绷得更紧。 利用瘴气形成屏障,驱使纸人掌舵,还能吞噬活人魂魄以灭口…… 这绝非普通江湖术士能做到。 这得有多大的财力物力啊! 沈清辞心里一阵唾骂裴珩给她找了个好差事,刚骂完心脏就一阵绞痛。 白辛夷发现她脸色不对劲,立刻掏出金针往沈清辞身上扎了几下。 那股锥心的疼痛稍微压下去了些。 “好点了吗?” 沈清辞点点头:“没事了。” 就在此时—— 河面上的浓雾与瘴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拨开,一艘巨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 那船通体漆黑如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沈清辞灵觉探查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那船身比寻常漕船大了整整一圈,吃水极深,行驶间竟连水花声都微不可闻。 船头插着一面褪色的三角符旗,无风自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躲起来!”沈清辞低喝,三人迅速隐入茂密高大的芦苇丛。 沈清辞下意识摸向口袋,心中一沉——隐身符已耗尽。 “符没了?”白辛夷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动作。 “嗯。”沈清辞屏住呼吸,目光穿透芦苇缝隙,死死盯住那艘驶来的鬼船。 踏板放下,几名“船工”开始卸货。 它们动作僵硬而整齐划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 惨白的脸上涂抹着夸张的腮红,嘴唇鲜红,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黑点,在灰绿色瘴气的映衬下,更显诡异。 它们力大无穷,沉重的银箱和油布包裹的长条军械被它们轻松抬起,落地无声。 正是纸人! 接着,两个男人在码头出现。 “王舵主!殿下已等得不耐烦了!礼器何在?” “李长史,风紧,绕了路。殿下许诺的新木料呢?” “少废话!验货!殿下在军中立足,就靠这些精良礼器了!” “张总督那边…库房稳妥?” “哼,金匮局固若金汤,机关禁制俱全,账本放在那里最安全……” 第111章红煞鬼 陆景明听得咂舌,用气声道:“好家伙,又是殿下又是总督,还军械…沈冰块,咱们这是捅了马蜂窝啊!” 白辛夷则默默扣住了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眼神警惕地扫视周围,低语:“情况不对,太顺利了,像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沈清辞心中凛然。 这背后之人极为擅长阴面方术,甚至连眼前这两人中有一人也不是等闲之辈。 就在她思绪电转间, “咔嚓!”陆景明脚下不慎踩断一根枯芦苇。 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抱歉,脚蹲麻了。” 陆景明有点尴尬的用气声道。 “何方宵小!” 王魁厉喝如雷,目光瞬间锁定他们的方向,同时腰间一个黑色皮囊幽光一闪,竟是几只红煞鬼! “跑跑跑!” 沈清辞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大手笔,当机立断跑路。 白辛夷扬手一把荧光粉撒出,遇风爆燃,刺目白光暂时剥夺了追兵视线。 但那两只红煞鬼已经有了实体,不惧白光,跟在三人身后,速度飞快。 “遭了遭了,今天我陆二郎眼要栽在这里了!” 陆景明一边鬼哭狼嚎,一边丢出他的黄页鬼暂时拖延住时间。 那黄页鬼虽然凶厉,但是遇上比它高了两个等级的红煞鬼,也只能堪堪招架一个回合。 眼见着黄页鬼要被红煞鬼撕碎了,陆景明赶紧把它唤了回来。 “奶奶个熊啊!差点把我小弟干没了!”陆景明一脸心疼,腿跑的比兔子还快。 沈清辞挥袖,两个纸人立刻跳了出来,体型眨眼之间像两座山一样,将红煞鬼和三人隔开了。 “不是!你有这好东西咋不早点掏出来啊!” 陆景明惊呆了,“这可比我的鬼好使,改天教教我呗!” 白辛夷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能做纸人吗?这是拿灵力驱动的。” 王魁并未亲自追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对李长史疾声道:“有懂行的!还有能通阴阳的!快!飞鸽传书张府,‘金匮藏运局’最高戒备!禀报殿下,计划有变,恐有高人介入!” 三人一路不敢停歇,直到彻底摆脱身后的喧嚣。 陆景明扶着树干,上气不接下气:“要了亲命了……沈冰块,接下来是不是要去闯那个什么‘金匮局’了?那地方听着就更吓人!” 沈清辞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她并非纸扎匠传人,没办法做出像他们一样水准,几乎拥有生命力的纸扎人。 她能感觉到,那两个低配版纸人,现如今已经被红煞鬼撕碎了。 她吃下白辛夷之前给的能补充灵气的丹药,才感觉能量恢复了一些。 白辛夷调整着呼吸,看向沈清辞,眼神凝重无比:“对方已有防备,此刻张府必是十面埋伏。” 沈清辞抹去额角细汗,胸口微微起伏:“正因如此,才要立刻去!必须在他们将证据转移或彻底销毁前,虎口夺食!” “你们要不然回听风楼吧。” 白辛夷冷哼一声,低头默默检查着药囊和武器。 陆景明看似哭丧着脸,却也不挪动半步:“哎!算小爷我倒霉!摊上你们这两个惹事精!走吧走吧,是刀山是火海,小爷我也认了!” 他手上还捏着小旗子。 沈清辞看着两人,扯了扯唇角。 “那好,走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机关 漕运总督府外。 高耸的院墙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府内异常安静,连巡更的梆子声都听不到,但这死寂反而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三人抄了近道花了一刻钟赶到了张府外。 陆景明缩着脖子,看到府邸上空盘踞着灰黑煞气啧啧摇头:“好家伙,这煞气浓得能炒菜了!里面肯定摆了十八层地狱套餐,专坑咱们这种‘守法良民’。” 白辛夷鼻尖轻嗅了下,才冷哼道:“‘软筋散’混了‘迷魂香’,剂量虽轻,但像你这种虚胖的,吸上半个时辰就得躺地上学狗爬。” 她边说边拿出两片翠绿药叶,“含着,别咽下去。上次有个采花贼就是中了这招,在人家姑娘闺房外躺了一夜,被巡夜的当死狗拖走了。” 陆景明赶紧含住药叶,嘟囔道:“你就不能举个高雅点的例子?” 沈清辞目光沉静,仔细观察着围墙的走势。 “跟我来,走巽位,那里的气息流动稍有滞涩,是阵法最薄弱之处。” 三人如狸猫般翻过高墙,落地无声。 府内庭院深深,假山回廊,看似寻常,但地面上隐约有透明的灵气丝线纵横交错,假山石摆放的位置也暗合九宫八卦,形成困阵。 陆景明听了这描述,嗔目结舌:“小爷我等会倒要看看,究竟藏了什么好东西,难不成是成山的黄金?” 白辛夷警惕的观察四周:“你脑子里只有钱了。” “跟着我,踩我脚印。”沈清辞低声道。 还好她曾学过一些困阵,只要走了正确的位置,就不会触发。 陆景明紧张得同手同脚,嘴里念念有词:“左三右四,绕树半圈……沈冰块,你确定这不是在跳大神?小爷我当年在钦天监学步法都没这么复杂……” 沈清辞猛的一停,回头盯着他:“你去过钦天监?” 陆景明才恍然自己说漏了嘴,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一瞬,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嗐,我又不是一开始就出来装摇撞骗的,一开始我天赋异禀在钦天监当弟子,后来被赶出来了。” “可能,他们嫉妒我太优秀吧” 白辛夷挑了下眉,显然是不信陆景明还有从良的时候。 沈清辞没接着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过往成云烟,何须多察。 突然,白辛夷猛地拉住沈清辞,玉指指向不远处一丛看似无害的夜来香。 “花蕊颜色不对,泛着幽蓝,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沾染即死。绕开。” 终于,三人潜到书房所在的独立院落。 院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诶对了,你说他既然要藏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府里连个巡逻的人都没有?” 陆景明回过味来。 “这里这么多机关和毒花,稍有不慎,就是一个死。”白辛夷说。 “可能是太自信了吧,觉得没人能闯进来。” “门上有机关锁,连着地下的连环弩。”沈清辞检查后得出结论。 “我滴乖乖,这一连环的机关阵法,真的比闯皇陵还要难。怪不得没人守。” 陆景明咂舌。 第一百一十三章金匮局 “让开,我来。”白辛夷上前,从发间取下一根细如牛毛的银探针,小心翼翼地插入锁孔,侧耳倾听着内部机括极其细微的声响。 片刻,她手腕以某种奇特韵律轻轻震动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并未触发弩箭。 “你不仅当大夫,你还做过贼?” 陆景明重新打量着白辛夷,目光很是惊奇。 白辛夷瞪了他一眼:“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开锁不会你也是白活了。” 沈清辞忍俊不禁的看着陆景明黑脸。 陆景明刚要松口气,沈清辞却猛地将他往后一拉! “小心地面!” 只见门前青石地砖的缝隙间,隐约有暗红色的符文一闪而逝——这是一个小型的烈焰阵,若非沈清辞敏锐,踏上去瞬间便会引动地火。 陆景明拍着胸脯一阵后怕:“吓死小爷了!差点变成烤乳猪。” “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白辛夷幽幽的补刀。 内室中,金匮藏运局散发着凛冽气息。 陆景明的阴阳眼被金光刺得流泪:“这玩意亮得跟镀了金似的,闪瞎小爷的狗眼了!该不会真是藏了黄金吧!那我们可发财了。” “这是一种聚财的风水阵。”沈清辞仔细观察,并未轻举妄动,“能够完美的藏住物品,甚至还能缓慢的增进主人家的财运。” 眼见着陆景明流露出些许欲望,沈清辞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的幻想:“此阵有伤天和,会缓慢吞噬布阵者及其血脉的亲缘福报,导致其子嗣缘薄或后代多病夭折。” 白辛夷眼底划过一丝恨意:“利欲熏心,该死。” 吓得陆景明忙正经起来。 沈清辞找到阵眼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按在光罩上,灵力缓缓渗透。 她的脸色渐渐苍白。 白辛夷守在门口,耳朵微动。 “好像有人正往这边来。” 陆景明又唤出黄页鬼,休息了片刻之后,黄页鬼身形稳固了一些。 “去弄个鬼打墙,耗他们点时间。” 沈清辞全力维持着灵力输出,无暇他顾。 汗水沿着她的下颌线滴落。 突然,她指尖感受到一丝松动。 “就是现在!”她双手印诀疾变,“灵枢引,开!” “踩乾位青石,跳坎位白砖!” “进!”沈青瓷率先冲入密室,白辛夷紧随其后。 陆景明刚要跟上,眼角瞥见门外黑影晃动! “小心!” 他猛地推开白辛夷,自己狼狈滚开。 “咻咻咻!” 毒弩擦着他屁股钉在地上,吓得他怪叫:“妈的,差点变成陆刺猬!” 与此同时,书房大门被轰然撞开,火光通明,张志敬带着护卫涌入,将出口堵死。 “小贼!看你们往哪逃!”张志敬面目狰狞。 密室内,沈清辞迅速将账册密信塞入怀中。 白辛夷与她背靠背站立,低声道:“看来今天要活动筋骨了。” 她袖中沾了麻药的银针已经蓄势待发。 陆景明被隔在外面,面对明晃晃的刀剑,强作镇定地整理衣襟:“张大人,商量一下,我现在投降来得及吗?” 第114章 结案 “嗖!嗖!嗖!” 诡异的破空声从屋顶传来。 无数细如牛毛的透骨针,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张志敬的护卫! “噗嗤!噗嗤!” 护卫们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每人喉头或心口都插着一枚蓝汪汪的细针! “东厂办事,闲杂退散!”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梁上传来。 数道黑影如蝙蝠般倒挂而下,身着墨色劲装,面覆罗刹面具,手中绣春刀反射着幽光。 正是裴珩麾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番子。 沈清辞想起了当时侯府那道快如闪电的身影。 为首之人轻盈落地,目光扫过密室内的沈清辞和白辛夷,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张志敬身上,阴恻恻地笑道:“张总督,九千岁请您过府一叙。” 陆景明趁机连滚爬爬钻进密室,拍着胸口后怕小声道:“吓死小爷了……不过这帮阉狗来得倒是时候!” 白辛夷收起银针,冷冷道:“是来得太是时候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默然不语。 果然,裴珩的人一直像影子般跟着他们,直到最关键的时刻才出手。 东厂番子迅速控制现场,将面如死灰的张志敬押走。 那头领对沈清辞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怀中的证据上停留一瞬,随即带人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留下三人站在狼藉的书房中,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梦。 陆景明一屁股坐在地上:“总算完了……小爷我得回去压压惊,至少得吃三只烧鸡!” 白辛夷检查着沈清辞有些透支的状态,淡淡道:“先离开这里。你的身体消耗过度需要调理。” 沈清辞捏紧了怀中的账本。 如此煞费苦心,只是为了每月的解药。 “回家吧。” 沈清辞叹道。 * 听风楼内。 夜已深,烛火摇曳。 白辛夷收回搭在沈清辞腕间的手指,脸上神色稍缓:“灵力透支,经脉有些震荡,好在根基未损。静养几日,辅以汤药便无大碍。”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辞苍白却平静的脸,语气带着关切,“今晚……裴珩该给你解药了吧?” 沈清辞靠在软榻上,闭目调息,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白鹭可走了?” “走了,木槿说我们走后不久,它就自己飞走了。” 白辛夷说。 沈清辞懒得回侯府了。 反正以裴珩的手段,听风楼的底细恐怕早已被他摸清,此刻遮掩毫无意义。 陆景明瘫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毫无形象地灌着凉茶压惊:“可算活着回来了!那鬼船、纸人、金匮局……还有最后那帮阉狗,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沈冰块,下次有这种‘好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小爷我这小心肝受不了这刺激。” 他嘴上抱怨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沈清辞,带着担忧。 白辛夷横了他一眼:“聒噪。受不了刺激就回去睡你的觉。”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锐利的乌啼,划破了夜的宁静。 烛火无风自动,猛地摇曳了一下。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肩上站着一只神骏的乌雕。 是裴珩。 第115章解药 他缓步走入,步履无声,强大的压迫感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陆景明瞬间噤声,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白辛夷也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挡在了沈清辞榻前半步。 裴珩的目光掠过如临大敌的陆景明和白辛夷,最终落在依旧闭目调息的沈清辞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姑娘,别来无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冰冷而悦耳,直抵人心,“看来,这听风楼,倒是比侯府更得你心意。” 他果然知道了。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辛苦你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东西呢?”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几页关键的账册和密信,递了过去。 裴珩接过,指尖在那冰冷的纸张上轻轻滑过,并未立刻查看,而是目光幽深地看着沈清辞:“张志敬贪墨漕银,私运军械……人赃并获。沈姑娘,你立了大功。” “是吗?那也给点钱吧。” 沈清辞还有心思跟他开个玩笑,实则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裴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 他终于从袖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白玉瓷瓶,瓶身剔透,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着小半瓶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这个月的解药。”他将瓷瓶放在沈清辞身前的矮几上,“保你一月无恙。” 陆景明和白辛夷的视线都紧紧盯在那小小的瓷瓶上。 沈清辞看着那瓷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伸手,将瓷瓶握入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你还要我做哪些事情,什么时候才能把真正的解药给我。” 沈清辞失了点耐心。 裴珩动作一顿,看着她明显不悦的脸色,并未动怒:“技不如人,自然甘拜下风。” “卑鄙!” 沈清辞气笑了。 “沈姑娘打听打听,本督何曾有过君子之名?”裴珩只觉可笑,“好好养着。漕运的案子还没完,九皇子折了张志敬这条臂膀,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 “对了,三日后,陛下万寿节宫宴。”他肩头的乌雕轻轻啄理了一下羽毛,锐利的眼珠转动着,“届时宫中……想必会很热闹。沈姑娘若有闲暇,不妨多看,多听。” 宫宴?大乱子? 沈清辞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裴珩的暗示。 皇帝寿辰,群臣朝拜,皇子齐聚……那是整个大周权力中心的漩涡。 裴珩这是在提前预警,宫宴之上,必有惊天变故发生。 陆景明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嘴巴张了张,却没敢出声。 裴珩微微颔首,视线却转向一旁冷眼旁观的白辛夷。 “白大夫竟被你收入麾下,沈姑娘手段非凡啊。” 沈清辞盯着他,不明白他突然提这一嘴是什么意思。 而白辛夷却突然绷紧了身子,挪开了视线。 裴珩似没看见她的反应,理了理袖口,淡淡道:“听风楼,消息灵通。以后若有类似‘趣闻’,可直接呈报东厂。” 这话是对沈清辞说的。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那袭紫袍融入夜色,乌雕振翅声渐远。 第116章改观 他一走,压迫感就散去了。 陆景明拍着胸口,心有余悸:“万寿节宫宴……乱子?这活阎王是嫌京城还不够乱吗?” 白辛夷眉头紧锁,看向沈清辞,已恢复了平静:“他这是什么意思?让你去蹚这趟浑水?” “那天,百官都要携家眷祝贺,我也得去。” 沈清辞无奈的摆了摆手。 真是什么热闹都得看。 “带上我,我要去太医院找个人。” 白辛夷突然开口。 沈清辞闻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我,我也有点事。” 陆景明搓了搓手笑道。 沈清辞挑了下眉:“明白了。”说完便将手中的解药一饮而尽。 沈清辞半夜溜回了侯府,次日一早,云翼在敲门:“小姐,大少爷回来了。” 此时侯府门口。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侧门,身形有些踉跄的沈廷皓被两名京兆府的差役扶了下来。 他昔日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锦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牢狱之灾留下的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 早已候在门内的沈屹川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长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沈廷皓全身,确认并无明显外伤后,心底稍安。 侯夫人苏氏由丫鬟搀着,几乎是小跑着出来,见到儿子,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扑上去抱住沈廷皓,哽咽道:“我的儿!你受苦了!” 沈玉瑶也是眼含热泪的望着沈廷皓:“哥哥,你没事玉瑶就放心了。” “父亲,母亲……”沈廷皓声音沙哑。 他目光第一次略过了沈玉瑶,而是望了望门口,见到没有别的身影,眼底有些黯淡。 “沈……清辞呢?” 沈屹川和苏兰佩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 松鹤堂饭厅。 一桌精致菜肴,是苏兰佩特意吩咐后厨为沈廷皓准备的压惊之宴。 她不停的往沈廷皓的碗中夹菜,而他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眼神不停地瞥向门口。 直到看见那个身如兰竹的人才放下筷子。 沈清辞一进来就感受到了一道十分让人难以忽略的强烈视线,她抬头望去,正好撞见了沈廷皓热烈的目光。 “清辞给父亲、母亲请安,谢父亲解了女儿的禁足之令。” 沈清辞忽略了他的视线,对着主位上的两人规矩的行了礼后入座。 “清辞……妹妹。” 沈廷皓有些别扭的开口,但是眼睛还是直直的盯着沈清辞。 沈清辞有点意外的抬眼看向他。 “沈大少爷,有何贵干?” 沈廷皓听到这个生疏的称呼,皱了皱眉头,还是热着脸皮,接着说道:“你日后还是同玉瑶一样唤我哥哥吧。” 沈清辞盯着他,将他看得浑身刺挠。 “沈大少爷不是说我不配做你的妹妹吗?不是说你的妹妹只有沈玉瑶一个人吗?怎么如今受了一趟牢狱之灾?又改了念头。” 沈清辞讽刺道。 沈玉瑶脸上仍是春风徐徐的笑容,实际手里的帕子都要被自己捏碎。 这个沈廷浩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对沈清辞改了观? 第117章来访 沈廷浩听到这句带着呛鼻子的味道的话,恨不得回到当时扇自己嘴巴掌。 “开玩笑的话岂能当真?日后你莫要再耍小性子。我也会同爱护玉瑶一样爱护你的。” 沈廷皓信誓旦旦的对沈清辞说。 沈清辞觉得他简直是脑子坏掉了。 “我耍小性子,我觉得你要不要再回炉重造一下?”沈清辞面无表情的回嘴。 “你!” 沈廷皓气的要跳脚。 “好了!” 沈屹川沉声拍了一下桌子,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两兄妹不要一见面就是吵个没完没了。”他说着,将目光移到了沈清辞身上,“廷皓此次能安然归来,京兆府尹王大人亲口告知,是多亏了清辞……及时提供了关键证据,才得以迅速查明真相,揪出真凶赵文杰与周楷,此二人已被抄家下狱。” 他每说一句,苏氏的脸色就白一分,手指紧紧绞着帕子,不敢抬头看沈清辞的眼睛。 沈安宁则是坐在一边安静的享用饭菜,听到这句话,笑了笑。 二姐姐果真厉害。 “是吗?那我是不是能听到几句道歉呢?”沈清辞可没忘记前几日是谁对她破口大骂。 苏兰佩抿了抿唇,她还未开口,沈廷皓便抢先说:“多谢妹妹,我以水代酒,向你致歉。” 说完便端起手旁的茶杯一饮而尽。 没想到沈廷浩坐了几天牢,还真的有了点改进,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虎头虎脑,只晓得冲动易怒。 看来是长了教训。 沈清辞也懒得在这种事情上为难别人,对于她来说,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但是别人要是得理不饶人,对她步步紧逼,她也只会给出致命一击。 沈清辞放下汤匙,拿起手边的素白茶杯,平静回应:“兄长不必客气,分内之事。”她仰头将杯中清水饮尽,动作干脆。 沈玉瑶此刻柔柔开口,她脸上带着柔柔的笑容:“真是苍天有眼,让大哥逢凶化吉。这次多亏了二妹妹力挽狂澜,我们侯府上下都感念二妹妹的恩情。” 她话语真挚,眼神温柔似水,仿佛全然忘记了之前是如何暗中推波助澜。 然而,在她垂下眼帘为沈廷皓舀汤的瞬间,那长长的睫毛下,一丝冰冷至极的厉色一闪而逝。 用完早膳之后,两个令沈清辞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清辞姐姐!” 姜雪竹人未到声先至,像一只欢快的雀鸟,提着裙摆小跑进来锦瑟院,拉住坐在庭中的沈清辞的手上下打量。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那些魑魅魍魉伤不了你!赵文杰和周楷那两个烂了心肝的东西,活该被抄家!” 相比她的活泼,林楚歌则沉稳许多。 她缓步而入,握住沈清辞另一只手,柔美的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姐姐受委屈了。听闻你被禁足,我与雪竹心中焦急,却不敢贸然前来,生怕给姐姐添乱。” 她细细端详沈清辞的脸色,“姐姐气色尚好,我们便放心了。” 三人落座后,沈清辞端详着两人,尤其是林楚歌脸上已然有了红润的血色,感觉身子比以前好了不少。 第118章闺中密友 “感觉你身子应当好了不少,现如今也不需要穿着狐皮大褂了。” 沈清辞看着两人温柔的笑了笑。 “那是鬼医出手相助后,楚歌的身体一下子变得与正常人无异。现如今再也不用天天喝那些汤药了。是不是,楚歌。” 姜雪竹现在回想起那天白辛夷的一手出神入化的金针,还啧啧称奇。 林楚歌也是笑着点了点头,轻声开口道:“是啊,现在感觉身子都轻快了不少,也能出湖游玩了。” “对了,方才父亲跟我说,京兆府的那位王大人说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好生的安顿了沈廷皓……” 沈清辞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情。 姜雪竹凑近一步,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京兆府那边是我打点过了,特意嘱咐了狱卒好好照顾沈大哥,不能让他受委屈。而且啊,” 她笑得像只小狐狸,“我还让他们在放人的时候,一定要不经意地透露给侯府的人知道,这一切可都是看在咱们清辞姑娘的面子上!” “楚歌则是让他父亲压住了近期京城里的流言蜚语。我们两个没办法亲自出来见你,所以只能想着用一些别的法子,解一解侯府的燃眉之急。毕竟帮侯府也是帮你嘛。” 沈清辞瞬间明了。 原来京兆府那边传来的“看沈清辞面子”的说法,源头竟在这里。 是姜雪竹用了心思,故意在侯爷和夫人面前,为她造势,帮她扭转在侯府中尴尬的处境。 “楚歌,雪竹,”沈清辞看着眼前两位真心待她的好友,心中那口冰冷的深井,似乎也漾开了一丝微澜,“多谢你们。” “跟我们还需客气?”姜雪竹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倒是你,不声不响就办了这么大一件事,可真让我们刮目相看!” 她好奇地打量着沈清辞,显然对她是如何拿到证据的过程极为感兴趣。 林楚歌也柔声道:“姐姐平安就好。只是经此一事,姐姐在京城怕是再难低调,日后还需更加小心。” 她心思细腻,已然看到了沈清辞处境的变化。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明白林楚歌的担忧。 “对了,清辞姐姐,三日后陛下万寿,百官皆需携家眷入宫贺寿,可准备好了?”林楚歌轻声问道。 姜雪竹快人快语,接过话头:“可不是嘛!我爹为这次寿礼都快愁白了头,最后咬牙寻来一尊半人高的东海红珊瑚,说是寓意‘鸿运当头’,只求陛下看了能龙心大悦,别总盯着他查案不利的小辫子。” 她说着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逗得林楚歌掩唇轻笑。 林楚歌也柔声道:“家父准备的是一套前朝大儒注解的《山河舆图》,希望陛下能体察民情,江山永固。”她顿了顿,看向沈清辞,“姐姐,侯府此次……准备的寿礼可还妥当?需不需要我们……”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是担心侯府因前些时日的风波,在寿礼上出了纰漏,届时在宫宴上难堪。 第119章 寿礼 沈清辞知道她们的好意,摇了摇头:“多谢挂心,寿礼之事,父亲与母亲自有主张。” 姜雪竹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与好奇:“听说今年不同往年,几位皇子都憋着劲呢,贡品也是一个赛一个的稀奇。 尤其是九皇子,好像寻来了一对能口吐人言的西域灵鹊,说是要为陛下献上祥瑞!到时候肯定很热闹!” 林楚歌却微微蹙眉:“祥瑞之说,虚无缥缈,只怕……福祸难料。” 沈清辞听着她们的话语,心中那份预感愈发沉重。 九皇子的“祥瑞”,裴珩预警的“乱子”……种种线索似乎正在交织。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届时,见机行事吧。” 姜雪竹说起宫宴的八卦,兴致更高,她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辛的兴奋:“还有还有,你们听说了吗?皇后娘娘前几日的禁足,忽然就解了!” 林楚歌轻轻颔首,接口道,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洞察的清明:“嗯,家父前日下朝后提及,吏部尚书在御前力陈中宫不可久虚,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近日京城舆论喧嚣,皆在传扬晋王殿下又于北境大捷,被誉为‘战神’。陛下此时解了皇后禁足,或许亦有平衡之意。” 姜雪竹快言快语地补充:“可不是嘛!这下好了,皇后娘娘出来了,崔家和林贵妃那边,怕是又要针尖对麦芒了!我瞧着,这次万寿节宫宴,怕是不止贺寿那么简单了。” 她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林楚歌看向沈清辞,眼中含着一丝提醒:“姐姐,宫宴之上,皇后与贵妃两方势力齐聚,局势微妙,届时还需谨言慎行,尽量避开风口浪尖才好。” 她和姜雪竹都去过宫中参加过许多次宫宴,唯独沈清辞是回到京城后的第一次。 又碰上了皇帝的寿辰,还有近期京城来的各种舆论。 林楚歌着实是有点担心会出乱子,但他们人微言轻,也只能尽量避免,不触锋芒。 她看向两位真心为她担忧的好友,点了点头:“我明白,届时会小心。” 送走林楚歌和姜雪竹,沈清辞站在院中,秋风现如今已凉了许多。 云翼从屋内拿出了一件兔毛云肩给沈清辞披上:“现在秋日,寒意甚重,小姐日后出门,可得换些暖和些的衣服,算算时间,府中,份例也该发放下来了。” “听他们说,自从换了徐姨娘和安宁小姐执掌中馈后,发放份例的时间要比前些年都要早上不少,甚至还有些许福利,说是体贴下人。” 沈清辞脑海中闪过了沈安宁那一张温婉的脸。 “是啊。去看看吧。” 来到徐姨娘所居的院落,远远便听到算盘珠子的轻响和低语声。 进门一看,只见徐姨娘与沈安宁正对着一桌子的珍玩礼单忙碌着。 桌上摊开着几只打开的锦盒,里面摆放着几样备选的寿礼,珠光宝气,甚是夺目。 见沈清辞进来,徐姨娘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大小姐来了。” 她如今暂代管家之权,因是老夫人发话,但也确实未准备过给皇上的寿礼,因此她一分一毫都不敢松懈。 第120章 挑料子 “二姐姐。” 沈安宁放下账本,低眉顺从的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这次还得多谢你,给我开了后门。”沈清辞看着她,温和道。 沈安宁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轻笑道:“二姐姐言重了,安宁人微力薄,只是尽了本分而已。” 徐姨娘虽不明所以,却也在一旁笑道:“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二小姐来得正好,我们正为三日后宫宴的寿礼发愁呢,这几样都是库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您帮着拿个主意?” 沈清辞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样寿礼。 徐姨娘解释道:“这玉观音祥和,江山图大气,紫砂茶具雅致,玉如意贵重,各有千秋,一时难以抉择。” 沈安宁也轻声补充:“父亲的意思是要显出侯府的诚意,但又不能过于扎眼,惹人非议。” 沈清辞沉吟片刻,目光最终落在那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上。 她伸手指了指:“就这尊玉观音吧。” 徐姨娘有些意外:“大小姐,这尊玉观音虽好,但似乎……不够出彩?” 在她看来,侯府刚经历风波,正需一件足够分量的寿礼挽回些颜面。 沈清辞语气平静,分析道:“侯府刚脱困,风头未过,此时若献上过于华丽扎眼之物,易招人话柄,说我们不知收敛。而这玉观音,玉质极品,寓意陛下子嗣绵延、江山永固,中正平和,既不失尊重,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最为稳妥。” 她顿了顿,看向徐姨娘和沈安宁:“如今府中,求稳为上。” 徐姨娘闻言,仔细一想,确实在理,连忙点头:“还是二小姐思虑周全!就依二小姐的意思。” 沈安宁也抬眼看了看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她这位嫡姐,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思缜密。 选定寿礼后,徐姨娘又笑着引沈清辞到一旁,那里已由丫鬟们捧上了数匹颜色、质地各异的锦缎绸纱。 “二小姐,秋日的份例该发了,正好也要赶制三日后宫宴的新衣,您看看,喜欢哪些料子?紧着您先挑。” 徐姨娘语气殷勤,带着明显的示好。 如今沈清辞在侯爷夫人面前都有了分量,她自然懂得审时度势。 沈安宁也柔声附和:“是呀,二姐姐,这些都是新到的江南织造府的贡缎和时兴的苏绣,您肤色白,穿什么都好看。” 她亲自拿起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这颜色清雅,很衬二姐姐的气质。” 沈清辞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华美的布料。 虽然她不在府中长大,不过以往应该是沈玉瑶先挑,现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 沈清辞的指尖在那匹正红色的织金锦上停顿了一瞬,这颜色张扬夺目,是嫡女正色,但她随即移开。 如今侯府不宜再招摇,她自己也需低调。 目光又掠过嫣粉、宝蓝,最终落在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和另一匹沉香色的暗纹杭缎上。 天青色清冷出尘,沉香色沉稳内敛。 她正欲开口,忽然想起裴珩肩头那只乌雕幽深的眼瞳,以及他提及宫宴时那莫测的语气。 那注定是个是非之地,过于素净,或许反而显得刻意,引人探究。 第121章 姹紫嫣红 心思电转间,她改变了主意,指尖轻轻点向一匹藕荷色的浮光锦。 这颜色柔和雅致,在人群中不会太惹眼,却也绝不失礼。 “就这匹藕荷色吧,再配那匹月白色的素绫做里衬和配饰即可。”沈清辞语气淡然,做出了决定。 徐姨娘连忙应下:“二小姐好眼光,这藕荷色最是温婉大方,又显气色,宫宴穿着正合适!” 她立刻吩咐丫鬟将料子记下,送去加紧赶制。 沈安宁也微笑着点头:“二姐姐选得真好。” 选完衣料,沈清辞便离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徐姨娘轻轻舒了口气,对沈安宁低声道:“二小姐如今……是真不一样了。” 沈安宁低笑道:“那说明我们没有站错边。” * 三日后,万寿节当天。 侯府门前车马备齐,准备入宫。 侯夫人苏氏身着诰命礼服,脸色依旧有些不太自然,但经过几日缓冲,加之沈屹川的提点,她对沈清辞的态度转变为一种复杂的客气。 “都检查清楚,寿礼莫要出了纰漏。”苏氏吩咐着下人,目光扫过同样盛装打扮的沈清辞和沈安宁。 沈安宁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安静柔顺地站在一旁。 沈玉瑶则是罕见的没有一起来,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苏氏的目光在扫过沈清辞身后时,微微顿了一下,眉头蹙起:“清辞,你身边这两个下人,瞧着倒是面生得很。以往跟着你的不是云翼和文竹吗?” 只见沈清辞身后站着一名面容极其普通、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侍女,和一个眼神灵动、但努力低眉顺眼扮作老实的小厮。 正是易容后的白辛夷与陆景明。 沈清辞神色不变,正要开口,一旁的沈安宁却柔声接过了话头:“母亲,女儿前两日听二姐姐提起,云翼染了风寒,文竹家中似有急事告假了。这两个想必是徐姨娘暂时拨给大姐姐使唤的,瞧着倒也还算伶俐。” 她话语温婉,眼神清澈,仿佛只是随口解释一件小事。 苏氏本就因之前误会沈清辞而有些理亏,此刻见沈安宁这么说,又见那两个下人确实规矩站着,便不再深究,只淡淡道:“既是如此,便跟紧些,宫里规矩大,莫要失了侯府体统。” 她转向沈清辞,语气缓和了些,“清辞,上车吧。” 沈清辞微微颔首,目光与沈安宁有瞬间的交汇,沈安宁极快地眨了下眼,便乖巧地垂下了头。 一行人登上马车,车轮滚动,向着那重重宫阙驶去。 不知颠簸了多久,沈清辞听见一阵熙熙攘攘的动静,她掀开车帘探去。 巨大的朱红宫门缓缓敞开,其上碗口大的金钉在秋日朝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门内,是宽阔得能容十驾马车并行的御道,直通深远的内廷。 “二姐姐下车吧,接下来的路不能坐马车了。” 沈安宁对沈清辞道,然后轻车熟路的下了车。 沈清辞一下车,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了。 眼前一片姹紫嫣红。 官员们身着符合品级的绛紫、绯红、青绿官袍,手持玉笏,走在御道中央。 而两侧,则是各府诰命夫人、千金小姐们,身着按品级的时兴华丽的裙衫,云鬓珠翠,环佩叮咚。 “李夫人,您这身诰命服真是威仪不凡……” “张姐姐,瞧您家小姐这通身的气派,真是越来越标致了……” “听闻今年西域进贡的夜明珠,有龙眼那么大……” “晋王殿下此次凯旋,不知陛下会如何封赏……” 细碎的交谈声在耳侧响起。 “你瞧前边那个人戴的珠玉!”陆景明穿着小厮服侍余光四处瞥,“鸡蛋一样大,这得值多少银子啊!这群有钱人!” 白辛夷面无表情的狠狠拧了他一把,低声警告道:“万寿节,你敢偷东西你就死定了!” 第122章蹩脚的理由 陆景明疼的龇牙咧嘴,也不敢大声叫,只能委屈巴巴的皱着脸小声赔笑道:“我看看嘛!看看也不行了……” 永安侯府一行人随着引路的青衣太监,走在靠右侧的人群中。 侯夫人苏氏努力挺直腰背,维持着一品诰命的雍容气度,但眼角还是流露出细微的紧张。 沈清辞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沈安宁则乖巧地跟在最后。 就在行至一处通往不同宫殿区域的岔路口时,人流因几拨人马交汇而略显拥挤混乱。 引路的太监正回头提醒侯府众人跟紧。 易容成普通侍女的白辛夷,脚步微不可查地一缓,仿佛是被旁边一位胖夫人带来的粗使丫鬟撞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自然地向后错开几步,瞬间便融入了身后另一群穿着相似侍女服的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花儿这身手,是做扒手的好料子啊!” 陆景明朝着沈清辞挤眉弄眼的笑。 沈清辞有点无语的瞟他一眼。 陆景明“哎哟”低叫一声,捂着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对着回头望来的引路太监和侯夫人快速躬身,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急促道:“夫人,公公,奴才……奴才肚子疼得厉害,怕是早上吃坏了,实在憋不住了!求夫人开恩,容奴才去寻个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弯着腰,朝着不远处的宫人专用的净房方向小步快跑而去,转眼就拐过了宫墙一角。 引路太监皱了皱眉,啐了一口:“没规矩的东西!” 苏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带着不悦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面色如常,只淡淡道:“下人不懂事,回头定当严惩,让公公见笑了。” 她心底暗骂,这陆二郎眼找个借口不晓得换个文雅一点的吗! 那太监见沈清辞如此说,也不便再多言,只催促道:“夫人,小姐,咱们得快些,莫误了时辰。” 苏氏瞪了沈清辞一眼,终究没在宫门口发作,只得整理了一下神色,继续前行。 沈安宁在一旁轻轻扶了苏氏一下,柔声道:“母亲,小心脚下。”适时地转移了苏氏的注意力。 刚走过岔路没多远,便遇上了几位相熟的诰命夫人。 一位身着二品诰命服、圆脸富态的夫人笑着迎了上来:“哎哟,苏姐姐,可算遇上你了!” 苏氏立刻换上得体的笑容:“周妹妹,许久不见,气色愈发好了。” 几位夫人互相见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苏氏身后气质独特的沈清辞身上。 那位周夫人打量着沈清辞,眼中闪过惊艳与好奇,拉着苏氏的手低声道:“苏姐姐,这位便是府上的嫡小姐清辞吧?真是好模样,好气度!前些日子府上之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委屈孩子了。” 她话语里带着试探。 苏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自然,将沈清辞轻轻往前带了带,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亲昵与骄傲: “可不是嘛,这就是我家清辞。这孩子性子静,不爱说话,但心里是有成算的。这次她兄长的事,多亏了她。” 她含糊地一带而过,不愿多提细节。 第123章进宫 另一位夫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八卦道:“说起来,怎么不见府上那位玉瑶小姐?往日宫宴,她可是常伴姐姐左右的。” 苏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面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地敷衍道:“玉瑶那孩子前两日偶感风寒,在府中将养着呢。这孩子身子骨弱,比不得清辞省心。” 几位夫人都是人精,见苏氏不愿多谈,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夸赞起沈清辞的仪态和衣着来。 沈清辞全程保持着疏离而礼貌的浅笑,微微屈膝向几位夫人行礼,并不多言。 沈安宁也安静地跟在后面。 就在苏氏与几位诰命夫人寒暄,沈清辞安静立于一旁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欣喜从不远处传来: “清辞姐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刑部尚书之女姜雪竹正挽着御史中丞之女林楚歌的手,笑盈盈地快步走来。 姜雪竹一身海棠红织金襦裙,娇艳明媚,林楚歌则是一袭湖水绿软烟罗,清雅如莲,两位少女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她们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苏氏及几位诰命夫人行了礼:“给侯夫人、各位夫人请安。” 苏氏见到她们,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她对林楚歌和姜雪竹的印象颇好,他们不仅家世,出身高贵,尤其是知晓她们在侯府危难时曾暗中相助。 她温和道:“是雪竹和楚歌啊,快不必多礼。” 姜雪竹性子活泼,立刻转向沈清辞,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清辞姐姐,可算找到你了!我和楚歌方才还在张望呢。” 林楚歌也走到沈清辞另一侧,柔柔一笑,低声道:“姐姐今日这身藕荷色,真是好看。” 苏氏见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气氛活络,又见离太极殿还有一段距离,便顺势对沈清辞道:“既然遇到了楚歌和雪竹,你们小姐妹便一道走吧,说说体己话。只是切记宫规,莫要乱跑,待会儿拜见过皇后之后,在宫宴上再汇合。” 她此举乐得轻松,不必一直费心应付沈清辞带来的复杂情绪。 沈清辞屈膝应道:“是,母亲。” 几位诰命夫人也笑着附和:“让她们年轻人一处说说话也好。” “瞧瞧这几个孩子,站在一起跟画儿似的。” 沈安宁十分识趣地依旧放缓脚步,打算默默跟在苏氏及几位诰命夫人身后。 心思细腻的林楚歌却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沈安宁露出一个温柔友好的笑容,柔声邀请道:“安宁妹妹,若不介意,也一同过来走走可好?人多也热闹些。” 快人快语的姜雪竹也立刻反应过来,笑着附和:“对啊对啊,安宁妹妹,一起来嘛!跟在夫人们身后多拘束啊,咱们姐妹一处说说话多好!” 她说着,还热情地朝沈安宁招了招手。 沈清辞闻言,也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有些踌躇的沈安宁,向她伸出手:“一起吧。” 沈安宁微微一愣,抬起眼帘,目光快速扫过林楚歌和姜雪竹真诚的笑脸,最后落在沈清辞那双白皙的手上。 她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展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屈膝行了一礼:“多谢楚歌姐姐、雪竹姐姐,多谢大姐姐。” 她这才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了三人身侧。 第124章拜见皇后 姜雪竹亲热地拉起沈安宁的手,笑道:“这就对了嘛!” 四人跟着引路宫女身后走。 姜雪竹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她指着远处一座飞檐拱桥,兴奋地说:“你们快看!听说去年番邦进贡的白色孔雀,就养在那边太液池的蓬莱岛上,待会儿若有机会,定要去瞧瞧!” 林楚歌闻言,温柔浅笑,语调舒缓地接话:“《异物志》有载,白孔雀实为蓝孔雀之异变,因其羽色纯白,常被视为祥瑞。 前朝画师张萱曾作《瑞鹤白孔雀图》,可惜毁于战火了。” 她言语间带着点惋惜。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沈安宁,眼眸微亮,轻声附和:“楚歌姐姐博闻强识。妹妹曾在一本杂记中读到,白孔雀虽珍稀,但其鸣声嘶哑,反不如翠鸟清越,可见世间万物,难有十全。” 林楚歌有些意外地看向沈安宁,眼中流露出欣赏:“安宁妹妹说得是,盈满则亏,物极必反,正是此理。”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从珍禽异兽聊到古籍典故,竟十分投缘,言谈间颇有种知己之感。 姜雪竹眨眨眼,凑到沈清辞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没想到安宁妹妹竟能和楚歌聊到一处去,楚歌那股书呆子气,平日里可是嫌我太闹呢。” 沈清辞目光掠过相谈甚欢的林楚歌与沈安宁,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并未接话。 说说笑笑间,引路的女官在一处宏伟的宫殿前停下脚步,朗声道:“诸位夫人、小姐,坤宁宫到了,请诸位依序入内拜见皇后娘娘。” 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命妇贵女们立刻收敛了笑容,整理衣冠钗环,按品级高低,鱼贯步入坤宁宫正殿。 殿内熏香浓郁,金碧辉煌。 皇后娘娘端坐于上首凤座,身着明黄色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仪态万方,只是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威严。 她的下首,几位高位妃嫔分坐两侧。 左手边首位便是林贵妃。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金丝绣百鸟朝凤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容颜绝世,堪称后宫第一美人。 与林贵妃相对而坐的是惠妃,九皇子生母,亦是如今陛下最宠爱的妃子。 她身着绯红色流彩暗花云锦宫装,年纪稍轻,容貌娇艳明媚,眉梢眼角带着一股恃宠而骄的张扬。 她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殿内命妇女眷,目光尤其在那些年轻貌美的贵女身上流连。 再下首,则是六皇子生母玫嫔、八皇子生母德妃以及七皇子淑妃。 坐的稍远一点的是二皇子贤妃。 “如今宫内就这几位皇子生母尚在,贤妃娘娘向来与世无争,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还有惠妃娘娘听说都有些不合。” 姜雪竹附耳沈清辞低声提醒,怕她不了解后宫局势。 沈清辞对她笑了笑,感谢她这份贴心。 待林楚歌与姜雪竹都随母亲拜谢后,苏氏领着沈清辞、沈安宁,随着人流上前,规规矩矩地行跪拜大礼。 皇后目光扫过,在沈清辞身上停留的瞬间,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 长乐公主在她耳边不止一次提过此女,言辞间不乏忌惮,加之此女近日竟能扭转侯府困局,更让她觉得此女是潜在威胁。 “平身吧。”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众人谢恩起身。 第125章给她相亲 殿内一时寂静。 皇后并未立刻让她们退下,反而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这无声的压力让大家头皮发麻。 这时,德妃瞧了皇后一眼,收到一个细微的眼神示意,立刻心领神会。 她用手帕掩了掩嘴角,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轻笑,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赞叹: “哟,这便是永安侯府那位了不得的嫡小姐吧?真是生了一副好模样! 啧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金枝玉叶呢!难怪能在那等泼天祸事里,轻轻巧巧就护住了兄长,保住了侯府,这手段,这心性,可真真是……让人惊叹啊!” 她话语里的“惊叹”二字,咬得格外重,其中的讽刺与挑拨,殿内稍有点心思的人都听得出来。 苏氏脸色瞬间煞白,沈安宁也紧张地攥紧了帕子。 皇后垂眸喝茶,仿佛未曾听见。 沈清辞低眉,心中思忖自己又是哪里惹到德妃了。 就在这尴尬而紧绷的时刻,一个慵懒却带着几分清冷的声音响起。 是林贵妃。 “德妃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人家小姑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林贵妃眼皮都未抬,依旧把玩着玉镯,语气平淡,“本宫倒听昭阳提过几句,沈家姑娘性子静,是个明事理的。护佑兄长,保全家族,乃是人伦孝义,怎么到了德妃妹妹嘴里,倒成了‘手段’了? 莫非……妹妹觉得,任由家族蒙冤,兄长受苦,才是正道?” 她的话不急不缓,却字字珠玑,直接将德妃的阴阳怪气顶了回去,更是抬出了“孝义”这面大旗。 沈清辞有点惊讶的抬头看向林贵妃,那人却未曾看她一眼。 昭阳公主竟会为她说好话? 德妃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张了张嘴,却不敢直接反驳位份高于她的贵妃,只得强笑道:“贵妃姐姐误会了,妹妹岂是那个意思……” 一直作壁上观的惠妃见状,娇笑一声,火上浇油:“贵妃姐姐和德妃姐姐何必为了个小姑娘争执?不过话说回来,沈小姐这般人才,想必今日宫宴,定能大放异彩,说不定还能得份好姻缘呢!” 她目光流转,意有所指。 “说起来,苏夫人,”一直静观其变的皇后突然笑着开口,“沈家姑娘都早已及笄,可有为清辞相看过人家?” 苏兰佩忙上前一步,低头答道:“清辞……刚刚认亲,还想多留着身边。” “本宫当年十六岁就生下了七皇子,可不早了。” 淑妃突然悠悠笑了一下。 沈清辞身子一颤。 皇后勾唇一笑,眉目宽和:“玫嫔,听说六皇子,对沈大小姐一见如故。” 说着,她有些歉意的叹了口气:“长乐不懂事,先前跟清辞闹了点小别扭,本是姑娘家的事情,谁知六皇子挺身而出。” “玫嫔,你可听六皇子说过?” 她笑意盈盈的视线落到了玫嫔身上,却烫的玫嫔身子一哆嗦。 “轩儿,提过一嘴。”玫嫔勉强的抬起脸朝着皇后笑了一下,随即转向沈清辞,扯了扯唇角:“如今一见,沈大小姐果真气质出尘。” 第126章釜底抽薪 沈清辞察觉出不对劲了,这皇后竟是你一嘴我一嘴的想直接给她把婚定下来。 还是跟那个六皇子! “六皇子性情温厚,勤勉好学,如今也到了该立正妃的年纪。”皇后说着,重新看向沈清辞,笑容加深,“永安侯嫡女沈清辞,端庄娴雅,慧质兰心,前番更是彰显孝义,护佑家门。本宫瞧着,与六皇子甚是相配。” 苏氏脸色骤变,这桩婚事若成,侯府前途堪忧! 但皇后亲自开口,他们如何敢直接拒绝? “皇后娘娘厚爱,臣女感激涕零。”她的声音清越平静,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能得娘娘亲自赐婚,是臣女天大的福分。” 皇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然而,沈清辞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哀戚:“然而,臣女不敢领受!” “哦?”皇后挑眉,语气微冷,“为何?” 沈清辞抬起头,眼中竟已蕴满了晶莹的泪水。 她声音哽咽,目光却无比坚定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后: “皇后娘娘容禀。臣女幼时体弱,曾得高僧批命,言臣女命格有缺,需在至亲身边侍奉至及笄后三年,以全孝道,方能化解,否则恐累及家门,福泽难继。 如今臣女及笄不过一载,高僧之言犹在耳畔。父亲母亲年岁渐长,兄长亦需历练,臣女身为女儿,岂敢为自身婚事而罔顾父母养育之恩,弃孝道于不顾?若因此连累家门,臣女万死难赎其罪!” 她说着,重重叩首。 沈安宁缓缓松了口气。 孝道大过天! 尤其二姐姐刚刚才以“孝义”之名救了兄长,此刻再抬出孝道,谁也无法反驳。 那虚构的“高僧批命”更是死无对证,将拒绝的理由归于天命与孝心,完美地避开了对皇子和皇后的不敬。 皇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没想到沈清辞竟会用孝道这块金字招牌来挡驾!她正要开口施压…… “呵。” 一声冷笑响起,来自林贵妃。 她看也不看皇后,漫不经心地说道:“皇后娘娘真是操心的命,连指婚这等事都惦记着。不过,臣妾怎么恍惚记得……”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好奇心,才缓缓继续,“二十年前,陛下初登基,永安侯府的护国夫人护驾有功,陛下龙心大悦,曾戏言过,若侯府将来得了嫡女,或可与东宫结个娃娃亲呢?” 林贵妃这才抬起那双凤眸,似笑非笑地看向皇后,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虽说只是陛下当年的戏言,也未正式下旨,但……总归是陛下金口玉言在前。 从前误认沈玉瑶为侯府血脉,现如今事情依然分明,沈清辞才是侯府嫡女,按理说,这与太子的婚约,也该还给沈清辞。 而皇后娘娘如今却要将这有太子妃名分的姑娘,指给六皇子……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啊? 知道的,说娘娘是爱护晚辈,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是对东宫,或者对陛下当年的金口玉言,有什么想法呢?” 第127章惊涛骇浪 皇后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死死盯着林贵妃:“林贵妃!你休要胡言乱语!本宫岂是那个意思!” 林贵妃扬唇一笑,美貌摄人心魄:“是不是那个意思,臣妾可不敢妄加揣测,不如待会儿请陛下明察秋毫?” 皇后纵然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忍下。 她狠狠地瞪了林贵妃一眼,又冰冷地扫过沈清辞,心中杀意更盛。 沈清辞叩首谢恩:“谢皇后娘娘体恤。” 她缓缓起身,退回座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从坤宁宫出来,日头已渐斜,黄昏的风拂过面颊,沈清辞感觉背脊一层薄汗被风激得微凉。 姜雪竹最是憋不住话,她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道:“我的天爷,刚才在里头,我大气都不敢喘!皇后娘娘那眼神,还有德妃娘娘那些话……分明就是冲着清辞姐姐你来的!” 她说着,担忧地挽住沈清辞的胳膊,“还有贵妃娘娘,她怎么会帮你说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楚歌摇了摇头,柔声道:“贵妃娘娘此举,未必全然是为了帮清辞姐姐。她与皇后娘娘、德妃娘娘素来不睦,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打压对方气焰罢了。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眼中带着清晰的忧虑,“姐姐到底是被她们盯上了。今日之后,姐姐在京中的名声恐怕会更盛,但也更易成为众矢之的。” 沈清辞也只觉得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看来有些人已经将我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不想我好过,那我偏要跳出这棋盘。” 沈清辞不想死,更是想活出点东西来。 有多少人看她不顺眼,那便一个一个排队收拾吧。 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沈安宁此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敬佩:“姐姐方才应对得极好,不卑不亢,连贵妃娘娘都……” 她话未说完,意识到提及贵妃可能不妥,便适时停住,转而道,“只是经此一事,母亲那边……” 她目光悄悄瞥了一眼前面正与其他几位诰命夫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的苏氏。 姜雪竹快人快语,没多想便接话:“侯夫人肯定也吓着了!侯夫人回去肯定会好好补偿姐姐的!” 林楚歌却微微摇头,她看得更远,声音压得更低:“只怕……未必是补偿那么简单。清辞姐姐年纪已不小,如今又展现出这般……能力,恐怕议亲之事,很快便会提上日程了。” 她话语含蓄,但意思明确。 一个名声大噪、能力出众却又引得后宫瞩目的侯府嫡女,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尽快用一桩婚事将她“安置”妥当,既能避免再招惹是非,或许还能为家族换来一些利益。 沈清辞闻言,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何尝不知? 只是她的婚事,还由不得外人做主。 走在稍前方的苏氏,脸上虽维持着得体的浅笑,与相熟的夫人寒暄着的闲话,心中却早已是惊涛骇浪,一片冰凉。 第128章超前思想 “必须尽快给清辞定下亲事!”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她绝不能再让这个女儿留在京中,成为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今日是引得后宫瞩目,他日还不知会招惹什么是非! 唯有尽快将她嫁出去,嫁得远远的,最好是一门看起来不错、实则无关紧要的婚事,才能让她安心,才能让侯府安稳。 开始在心里飞速盘算京城中适龄的子弟:吏部尚书家的次子?听说是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 永昌伯府的世子?倒是老实,可惜伯府早已没落…… 或者江南那边的世家? 远离京城是非之地,或许更好……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刻不容缓,回去之后就要立刻与侯爷商议,务必在下次宫宴或者任何可能再生事端的机会到来之前,将沈清辞的婚事板上钉钉! 想到这里,苏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沈清辞。 只见她正微微侧头听着林楚歌说话,侧脸在宫墙投射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那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让苏氏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愈发强烈。 她迅速转回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与身边的夫人谈论起今秋最新的衣料花样,仿佛刚才那一刻的焦灼从未存在。 而沈清辞,似乎感应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她抬起头,只看到苏氏略显急促前行的背影和几位贵女说笑的侧影。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与林楚歌、姜雪竹和沈安宁低声交谈。 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太极殿,姜雪竹依依不舍的与沈清辞等人分开坐。 太极殿内,空间开阔得惊人。 大殿两侧,整齐地排列着数百张紫檀木食案,每张食案后设两个锦垫,供官员与一名家眷使用。 食案上已按照品级摆好了鎏金银盘、琉璃盏和白玉筷箸。 沈清辞与沈安宁的座位被安排在女眷区域相对靠后的位置,离御座所在的九级金阶有相当一段距离,视野却还算开阔。 “姐姐,我猜测母亲回去之后可能会给你商议婚事了。” 沈安宁了解苏兰佩。 沈清辞也有些头疼,现代还好,婚嫁自由,可到了现在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确实令人头疼。”沈清辞看向沈安宁,问道:“你何时及笄?需提前相看好中意的人家么?” 沈安宁闻言呛了口茶水,用帕子捂着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嫡姐和兄长还未成亲,怎轮得到安宁。”她温温和和的笑着,“其实,我也想多在家中待一段时日。” “不瞒姐姐,安宁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而且母亲应该也不会费心为我商议婚事。” 沈安宁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沈清辞却很认可她的观点,眸子清亮的看向她:“你说的多,得先做成自己,才能想其他的。” 沈清辞没有想到她一个深闺女子,居然能有如此超前的格局和思想。 她目前也只是想先找到墨家传人,或者是那个布阵之人,解除自己的命格诅咒。 还有那个该死的太监! 第129章争命 约莫一炷香后,殿内渐渐坐满。 就在此时,殿外钟鼓齐鸣,乐声奏响《万岁乐》。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司礼监太监尖锐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大殿。 “臣等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迎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清辞随着众人跪拜,眼角余光却能瞥见一队明黄色的仪仗缓缓步入大殿。 在帝后之后,是一众身着品级礼服的妃嫔,环肥燕瘦,各有风姿。 再后面,便是诸位皇子及其家眷。 “平身。”皇帝沉稳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谢陛下!”众人再次叩首,方才起身落座。 沈安宁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每次宫宴,这阵仗都让人心慌。” 沈清辞目光瞥向门口,眉头蹙起。 那两人不是说好钟鸣时集合吗? “姐姐的两位侍从可是迷路了?” 沈安宁注意到沈清辞的眼神。 沈清辞微微点头,不自然的笑了笑:“或许是吧。” 沈安宁闻言也并未多问,只是看向前方坐下的一排皇子,向沈清辞轻声道:“今日万寿节似乎只有端王和晋王未到场了。” 沈清辞“哦”了一声,她倒是经常听见晋王的名号,不过端王…… 沈安宁徐徐道来:“端王殿下是前任储君,文韬武略都卓然超群,在一众皇子里格外优秀。连陛下都亲口承认,日后便是由端王继承皇位了,只可惜……” 她略带惋惜的扫了一眼那个空座位,然后又压低了声音说:“或许是天妒英才,在一次皇家围猎中,端王摔断两腿,性情大变,从此闭门不出,与皇位无缘。” 沈清辞闻言颇感兴趣。 天妒英才? 九子夺嫡,哪有那么多天灾,恐怕是人祸吧。 她看着这位庶妹,觉得她真的是个好料子,眼见谋略都不错。 “端王虽然身体有恙,但是才能出众,各位有心皇位的皇子都想拉拢他,只可惜端王无心幕僚,目前也只和二皇子墨王时常下棋。” 沈安宁轻笑着,用公筷为沈清辞布了一些燕窝。 “安宁妹妹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沈清辞再傻也看出来了,沈安宁一直在蛰伏,在隐匿自己的才华。 沈安宁抬眼,目光中是与以往谨小慎微不同的大胆:“安宁斗胆,想与二姐姐一起,为自己争个命。” “我和徐姨娘并非是软弱之人,只是侯府不允许庶出掌权,我也不想,日后随意被指婚给一户人家又是做妾,生生世世,永无翻身之日。”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安宁所求只是希望,能自己做主自己的命运。我儿时,徐姨娘不是如今这样胆小软弱,她也曾雷厉风行,听说未嫁做人妇之前她也曾是经商能手。 安宁,只希望自己也能有那么一个机会。” 沈清辞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那你便去争吧,我不会管侯府的事情,只要你们是跟老夫人的初心是一样的,想必老夫人也不会管这侯府,是谁撑起来。” 第130章活物 沈安宁听着她的话,心中微微安心。 帝后落座,百官归位,丝竹之声悠扬响起,盛大的宫宴正式开始。 按照流程,首先便是皇子献寿礼。 太子率先出列,他整了整杏黄袍服,身后四名内侍吃力地抬上一卷巨大的卷轴。 “儿臣恭祝父皇万寿无疆,圣体康泰,国运昌隆!”太子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昂扬,“此《万寿无疆图》,乃儿臣命人寻访天下百位耄耋寿星,采集其福寿之气,汇聚而成!愿父皇福泽,如这画卷,绵长无尽!” 画卷猛地展开,竟是一幅以无数细小金箔、珍珠、宝石镶嵌拼贴而成的巨大“寿”字,在殿顶宫灯照耀下,金光璀璨,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极尽奢华。 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太子有心了。”目光很快从那份过于耀眼的礼物上移开。 太子闻言低头掩住嘴角的得意。 皇后也满目慈爱的看着下方。 不愧是她托兄长花重金找来的。 接着是大皇子康王。 他示意随从抬上一座结构精巧、半人高的木质仪器。 “父皇,”康王声音温和沉稳,“此物名‘天道浑仪’,是儿臣与工部匠人依据古籍,复原改进而成。它以水为动力,可模拟星辰运转,推算节气历法。儿臣愿我大周江山,如同这天道运行,井然有序,绵延万代。”他亲自注入清水,机关转动,仪器上的星辰模型缓缓运行,精密而优雅。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看得十分专注,眼中流露出真正的兴趣和赞许:“此物深得朕心。” 他的目光落到这个最为年长的孩子身上,可惜了,他天资平平,母妃早逝,不适合为太子人选,但确实孝顺。 六皇子献上古玉文房四宝:“愿父皇文治武功,彪炳千秋。” 不出彩,但也不显俗。 皇帝只淡淡瞥了一眼,笑着让他退下。 七皇子献上一柄镶嵌着红蓝宝石的西域弯刀,刀鞘华美。 “父皇,此刀吹毛断发,愿我大周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皇帝接过太监呈上的刀,随手拔出一截,寒光一闪,他便合上,笑了笑:“老七倒是惦记着军中事。” 淑妃目光一闪,余光瞥向皇帝,却见他面色如常,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戏言。 八皇子的礼物是一艘纯金打造的远洋帆船模型,细节逼真,连船帆都能活动。 “儿臣愿父皇的国库,如同这宝船,纳四海之财,充栋盈庭!” 他话语直白,带着商贾之气。 皇帝哈哈一笑,显然被这直白的“祝福”取悦了:“好!老八管着钱粮,果然三句不离本行!赏!” 德妃喜出望外,替着八皇子就向皇帝道了谢。 皇帝向来是对德妃是分外敬重的,不为别的,德妃一家是皇商,每年为国库添了不少金银财宝。 九皇子最后出列,他年纪小,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父皇!儿臣的礼物跟他们都不一样!是活的!保证让父皇大开眼界!” 第131章口吐人言 与此同时,身后有些动静传开,沈清辞余光瞥去,白辛夷终于在她侍女的位置上跪坐了下来。 沈清辞夹起一片鹅脯,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口感爽滑,味道清鲜。 她借着放下筷子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嘴唇几乎不动地问:“顺利?” 白辛夷点了点头,警惕的看了下四周,只低声问道:“等回去再细说,二郎眼的人呢?还没回来?” 沈清辞摇摇头。 此时九皇子命人抬上了一个用黑布笼罩着的巨大的笼子。 “二姐姐,听说九皇子的寿礼是一只能口吐人言的灵兽。”沈安宁一句话将沈清辞拉回了寿宴,“倒是能让我们开开眼界了。” “父皇!” 九皇子声音响亮,“儿臣的寿礼,乃是西域商人千辛万苦,从极西之地的莽莽雨林中捕获的神鸟‘灵雀’!此鸟羽色绚丽,更奇的是,它能口吐人言,通晓人意,实乃祥瑞之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能说话的鸟?这可比什么明珠宝玉、奇巧机关更引人好奇! 皇帝果然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快!掀开让朕瞧瞧!” 黑绒布被猛地掀开。 刹那间,整个大殿仿佛被一道绚烂的彩虹照亮。 笼中之鸟体型硕大,几乎有半人高。 它拥有着如火焰般燃烧的鲜红色头冠,翠绿欲滴的背羽,明黄色与宝蓝色交织的华丽尾羽长长地拖曳着,在宫灯照耀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喙呈钩状,强劲有力,眼神在最初的惊慌后,带着一种近乎人性的警惕扫视着周围。 这奇异而华美的外形,立刻让众人联想到了神话中的凤凰! “天啊!这莫不是凤凰降世?” “祥瑞!真正的祥瑞啊!” 赞叹声、惊呼声不绝于耳。 皇帝看得目不转睛,脸上满是惊叹:“果然神异!九皇儿,你说它能言?” 皇后也挑了下眉,目光淡淡的瞥向扬起巨大笑容的惠妃。 “九皇子倒是有心了。” 惠妃闻言只是倨傲的扬唇。 礼物送的再值钱有什么用?还是得珍贵,得博人眼球才行。 “正是!” 九皇子更加得意,示意驯鸟人上前。 那驯鸟人手中持着一根细棒,轻轻敲了敲笼子,用生硬的官话引导:“灵雀,灵雀,快说,陛下万岁!” 那巨大的“灵雀”似乎被惊动,扑扇了一下华丽的翅膀,在笼中有些焦躁地挪动了一下爪子,然后,在众人的屏息期待中,它张开钩喙,发出一个清晰却略带怪异的音节: “万……岁……” 虽然音调有些古怪,但确确实实是“万岁”二字! “说话了!真的说话了!” “神鸟!果然是通灵的神鸟!” 殿内瞬间沸腾了!百官命妇们激动不已,连皇帝都抚掌大笑,龙颜大悦:“好!好一只通晓人言的灵雀!九皇儿,此礼甚合朕心!重重有赏!” 九皇子喜不自胜,连连叩谢。 “确实是神鸟,只是不知九皇子是哪里来的途径,能得此宝贝。” 德妃看着原本属于八皇子的风光被抢去,她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扬高声音。 第132章救 惠妃立刻白了她一眼,娇笑着回怼。 “九皇子真心诚意的想为父皇贺寿,自然是踏破铁鞋也要寻着路子,让父皇开心。” 德妃冷哼一声,注意到皇帝喜笑颜开的表情,也就没敢在此时触他眉头。 “淑妃姐姐,今日宴会是贵妃娘娘操办的,证据我都让玫嫔准备好了,你说惠妃敢在今日揭发吗?” 德妃跟淑妃挨着坐,此时她压低声音悄悄的问。 淑妃抿了一口茶水,气定神闲的看着那鸟:“你看她这蠢样,今日宴会是贵妃操办,又是皇帝的寿辰,想要一击致命,只有今日。” “那可太好了。” 德妃终于心满意足的坐安稳。 坐在女眷席中的沈清辞,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哪里是什么“灵雀”?这分明是一只金刚鹦鹉! 而且看其羽色和体型,极可能是濒危的紫蓝金刚鹦鹉! 在她来的那个时代,这等美丽的生灵已被人类逼至绝境。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在那鹦鹉模仿出“万岁”之后,她清晰地听到了从那华丽鸟喙中,溢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鸣叫,那是属于鸟类的语言: “害怕……笼子……想回家……雨林……高大的树……同伴……” 那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哀鸣,与它华丽夺目的外表和周围热烈的气氛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沈清辞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听懂这异世无人能解的语言,能感受到那美丽生灵被困金笼、远离故土的巨大恐惧和悲伤。 这所谓的“祥瑞”,不过是一场建立在生灵痛苦之上的可笑的献媚。 她垂下眼眸,将杯中微凉的酒一饮而尽。 沈安宁微微侧过头,目光从那只华美却难掩惊惶的巨鸟身上,悄悄移到了身旁的嫡姐脸上。 她敏锐地捕捉到,在所有人都在为那声怪异的“万岁”而沸腾时,沈清辞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趁着殿内喧哗声稍歇,借着端起茶盏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问道: “二姐姐,”她声音柔柔的,带着试探与好奇,“你……似乎认得此鸟?我看它羽色虽美,眼神却惊惶不安,在笼中躁动不已,远非灵兽该有的安宁之态。” 沈清辞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沈安宁一眼。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婉安静的庶妹,观察竟如此细致。 她自然不能直言这是金刚鹦鹉,来自热带雨林,更不能说自己听得懂它的哀鸣。 她沉吟一瞬,目光重新落回那金笼,语气带着一种平静,低声道:“天地生万物,各有其性。此鸟羽色如此绚烂,本该翱翔于广阔林海,与同伴齐鸣。 如今被困于这方寸金笼,以学舌取悦于人,岂会真正安宁?所谓灵兽祥瑞,不过是人强加于它的名头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微冷,“再华美的牢笼,终究是牢笼。” 沈安宁听着这番话,看着嫡姐清冽的侧脸,心中豁然开朗。 她轻轻点头,低语道:“姐姐说的是。是妹妹浅薄了,只看到了它的华美,却未察其困顿。” 她看向那“灵雀”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之前的惊奇,多了几分不忍。 就在这时,那笼中的鹦鹉似乎因为周遭持续的喧闹更加恐惧,猛地撞击了一下笼子,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沈清辞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救?” 白辛夷注意到沈清辞脸色难看,上前为其斟酒时低语着。 沈清辞直直的盯着那只鸟。 “救,不过不是现在。” 第133章金龙 剩下到场的几位皇子陆续献完礼后,就在内侍准备宣布下一环节时,皇帝却像是忽然想起,目光再次扫过晋王的空位,沉吟道:“老五……还没消息传来吗?” 这话像是在问身边的内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林贵妃的背脊挺得更直,镇国公更是屏住了呼吸。 五皇子的位置空着,只有那位侧妃起身,代为行礼,声音清晰却不卑不亢:“父皇,殿下军务在身,未能及时赶回为父皇贺寿,特命臣妾叩请父皇恕罪。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在空位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晋王忠心为国,朕知晓了。” 他看似平静,但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的动作,泄露了他的一丝不安。 惠妃勾唇一笑,指尖捻起一颗葡萄,稍稍用力,酸甜的汁水溢出。 恐怕,再回来之时,便是镇国公林府的死期了。 她又转眼看向居于高位之上的皇后,后者似乎有所感应般朝他望来,微微笑了笑。 惠妃冷哼一声,笑吧,待会儿两个人都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司礼太监适时高唱:“钦天监,沈玉瑶,代表钦天监,为陛下献上祥瑞——” 这一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因晋王未归而带来的微妙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沈清辞有点意外,却见苏氏脸色也微微惊讶。 看来沈玉瑶这次当真瞒的好。 “竟是大姐姐,我还以为她在家中。” 沈安宁“咦”了一声。 只见沈玉瑶手捧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玉盘,莲步轻移,走到御座前九阶之下。 她今日一身带有玄门纹饰的鹅黄色宫装,在一众华服美人中显得格外出尘。 “臣女沈玉瑶,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圣体永安,愿我大梁国祚,如日月星辰,永恒不坠。”她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素手轻扬,明黄绸缎滑落,露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罩。 罩内并非寻常宝物,而是氤氲着一团不断流转的、散发着微光的乳白色雾气。 沈玉瑶指尖凝结,仿佛汇聚了某种无形之力,轻轻点在水晶罩顶端一个符文之上。 “嗡……”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共鸣响起。 “这是……龙鸣?” 白辛夷见多识广,有些奇怪。 殿内数百盏琉璃宫灯的光芒似乎随之轻轻摇曳,明灭了一瞬,就在这光暗交替的刹那,水晶罩内的雾气骤然剧烈翻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塑形——竟在呼吸之间,化作了一条长约尺许、鳞爪毕现、纤毫分明的五爪金龙! 这龙影并非静止,而是在罩内缓缓游动,姿态威严,宛若活物。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金龙虚影的头顶上方,一点极其璀璨夺目光点骤然亮起,洒下清辉,将整条龙影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神圣的星辉之中。 “星辉聚龙!天命所归!” “天佑大梁!陛下万岁!” 殿中顿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更显虔诚的惊呼和叩拜之声。 沈清辞也被迫接着行三拜九叩之礼。 许多老臣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第134章沈玉瑶翻盘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喜悦。 他快步走下御阶,来到那水晶罩前,仔细端详着那游动的龙影和璀璨的星辉,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此……此乃真正的祥瑞!沈玉瑶,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沈玉瑶从容不迫,躬身回答:“回陛下,此乃臣女夜观星象,见紫微帝星光芒大盛,引动周天星辰之力,再辅以钦天监秘法,方凝聚天地灵机,显化这‘星辉龙影’。 龙影显化,星辉庇佑,正昭示陛下乃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我大梁国运必将如这星辰,永恒昌盛!” “好!好一个星辉龙影!好一个受命于天!” 皇帝龙颜大悦,看着沈玉瑶的眼神充满了欣赏和惊叹,“沈玉瑶,你献此祥瑞,功在社稷,非比寻常!朕封你为钦天监右监正,官居正五品,赐金牌,可随时入宫禀告天象!望你日后勤勉,不负天恩!” “臣,沈玉瑶,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为陛下观星测运,护我大梁国祚!” 沈玉瑶深深叩拜下去,垂下的眼眸中,闪烁着野心与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终于,凭借这惊世骇俗的“祥瑞”,一步登天! 沈清辞看着苏氏激动的眼灿泪花,扯了扯唇角。 倒是走的一步好棋。 只要是能自己当皇帝,谁还愿意继位给儿子呢。 太子激动的看着沈玉瑶,瞧着比她还高兴。 皇后有些意外沈玉瑶竟然能想到此招。 有了官职在身,她便是给自己争了份底气。 这种魄力,倒是让她高看了沈玉瑶几分。 锦鲤命格,加上钦天监唯一女弟子,现如今又是钦天监的女监正,官至正五品。 皇后深沉的目光落在沈玉瑶身上。 太子正妃之选,似乎还有待商榷…… 献礼环节结束后,便是宴会歌舞升平之时。 “陛下,臣妾亲自监察,看着她们练舞,为皇上排了一场舞蹈贺寿。” 林贵妃笑着对皇帝说。 她一挥手。 殿外乐声陡然一变,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鼓点响起。 十二名身披轻纱、曼妙婀娜的西域舞姬,赤着双足,脚踝金铃叮当,如同蝴蝶般翩跹涌入大殿。 她们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双勾魂摄魄的美目,腰肢柔软如蛇,随着急促的鼓点飞速旋转,彩色的纱丽在空中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贵妃……有心了!” 皇帝虽年纪大了,但是色心犹在,看着林贵妃眼底终于散去点猜忌。 德妃翘唇对淑妃低语道:“这林玥今天是怎么回事?竟然还眼巴巴的往陛下身边送美人,以往不是陛下身边只要有个长得漂亮点的,她就要狠狠的挤兑人家吗? 如今怎得这般大气?” 淑妃也若有所思的盯着林贵妃,事出反常必有妖。 难不成她有所察觉? 林贵妃迎上淑妃的视线冲着她白了一眼。 “可能是在欲擒故纵。” 淑妃顿时放了心。 那个胸大无脑的家伙,光有美貌,没有脑子,她居然还疑心,那蠢货是不是有所察觉。 高看她了。 第135章刺杀 这新奇艳丽的舞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皇帝被这活色生香的异域风情所吸引,身体微微放松,靠在龙椅上,手指随着鼓点轻轻敲击,眼中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笑意,暂时将晋王未归的疑虑抛在了脑后。 沈清辞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掠过那些舞姿妖娆的舞姬,最后落在御座之侧,那片不易察觉的阴影里。 裴珩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如同蛰伏的暗影,他并未看舞蹈,幽深的目光正淡淡地扫过全场。 仿佛有所感应,他的视线与沈清辞的在空中相遇。 只是一刹那。 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如同古井寒潭。 沈清辞也迅速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场中舞蹈。 西域舞姬的表演已至高潮。 鼓点愈发急促,如同骤雨敲打着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弦。 十二名舞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彩色的纱丽几乎连成一片炫目的光晕,她们的身影在快速移动中变得模糊,如同穿花蝴蝶,令人眼花缭乱。 就在那领舞的舞姬完成一个极高难度的连续急速旋转,彩袖如同流云般拂向御座前方,引得皇帝都微微颔首表示赞赏的瞬间—— 那领舞舞姬原本迷离勾魂的眼眸中,猛地迸射出淬毒般的仇恨! 她柔韧的腰肢在旋转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绷直,原本舒展的水袖之下,一道淬厉的寒光如同毒蛇出洞,直刺皇帝咽喉。 “狗皇帝!纳命来!” 一声凄厉的娇叱,撕碎了所有的靡靡之音。 “护驾!!” 尖叫声、杯盘碎裂声、桌椅翻倒声瞬间炸开。 方才还沉浸在异域风情中的宾客们顿时乱作一团,女眷们的尖叫尤为刺耳。 距离皇帝最近的九皇子吓得脸色惨白,但他或许是出于本能,或许是急于在父皇面前表现,竟真的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要扑到皇帝身前。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御座旁阴影里的裴珩,在第一名舞姬眼神变化的刹那已然动了。 他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并非去阻挡那致命的袖箭,而是如同鬼魅般瞬间贴近那名领舞的刺客。 他并未动用腰间的绣春刀,只是并指如电,精准无比地敲在刺客持刃的手腕内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刺客惨叫一声,淬毒短刃“铛啷”落地。 那刺客女子仿佛彻底疯狂,不顾手腕剧痛,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指甲幽蓝,直掏裴珩心口。 裴珩侧身避开,袍袖一拂,一股阴柔却强劲的力道撞在女子肩胛。 女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动作明显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两名东厂番子已如饿狼般扑上,一人反剪她双臂,另一人用刀柄重重击在她膝窝,迫使她“噗通”跪地。 沈清辞冷冷的看着整个过程,裴珩似乎……并未下死手,甚至有意无意地限制了番子们致命的攻击,只是将其制服。 御座前,九皇子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滑稽姿势,僵在原地,脸上毫无血色。 缓过神来的皇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名被按跪在地的领舞刺客,声音因暴怒而嘶哑:“贱人!谁指使你的?说!” 第136章吒云家 那女子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张艳丽却扭曲的脸,眼底是滔天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指使?哈哈哈!” 她发出凄厉的笑声,“慕容老狗!你杀我父亲,灭我全族!我苦练舞技,蛰伏多年,就是为了今日取你狗命,为我吒云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报仇雪恨!” 吒云家? 皇帝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杀过的人太多,灭过的族也不少,哪里还记得清哪个家? “胡说八道的疯妇!”他懒得去分辨,只觉得在万寿节上被当众行刺,颜面尽失,怒火攻心,“拖下去!打入诏狱,给朕撬开她的嘴!朕要诛她九族!” “哈哈哈!九族?我吒云家早已死绝!慕容老狗,你不得好死!”女子疯狂的笑骂声渐渐远去,被侍卫粗暴地拖离了大殿。 “吒云……” 白辛夷听到这个姓氏,脸色蓦地一变,竟失了手打碎了斟酒的酒瓶。 “怎么了?” 沈清辞侧身问她。 “吒云氏……”白辛夷指节用力到发白,眼睛死死盯着皇帝,“是我母亲的姓氏。” 沈清辞大惊。 “那个女人,你认识吗?”沈清辞迅速恢复平静,低声问她。 “看不清面容……”白辛夷摇了摇头,眼底分明沁出了点泪花。 “既然这样,那就救吧。” 沈清辞毫不犹豫道。 白辛夷愣了一下。 沈清辞暗地握住她冰冷的手,捏了捏,轻声道:“既然可能是你的族人,自然是要去一探究竟的,你先冷静一下,我看裴珩或许,不会让她这么快死。” 白辛夷抿唇不语,微微点头。 “陛下,真是吓死臣妾了!这……这舞姬可是贵妃姐姐精心为陛下寿辰准备的,怎会……怎会混入如此穷凶极恶的刺客?若非裴公公神勇,后果不堪设想啊!” 淑妃忽然用手帕捂着心口,声音带着后怕。 德妃立刻接口,语气更是阴阳怪气:“是啊,贵妃姐姐向来办事稳妥,这次怎会出如此大的纰漏?这些西域舞姬的身份背景,难道就没有仔细核查过吗?还是说……”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林贵妃,“有人借着献舞之名,行不轨之事呢?” 林贵妃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淑妃!德妃!你们休要含血喷人!这些舞姬是经由内务府层层筛选,本宫也只是负责安排节目次序,如何能料到她们包藏祸心?” 镇国公府人都坐立不安。 然而,皇帝并未立刻出声呵斥淑妃和德妃,他阴沉的目光缓缓转向林贵妃,那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他刚刚经历刺杀,正是疑心最重之时,淑妃和德妃的话,如同种子般落入了他的心田。 是啊,为何偏偏是贵妃安排的节目出了问题?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但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怀疑神情,以及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的重重敲击,都让林贵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陛下……终究是疑了她。 第137章罪名 就在气氛僵住之时,一名宫女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踉跄跪倒在大殿中央的金砖之上。 她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头埋得极低,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大的恐惧,断断续续地喊道:“陛下……奴婢要指认贵妃娘娘母族通敌卖国!”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后急切的问道:“你可知,诬陷贵妃该当何罪?你是哪宫的婢女,好大的胆子!” 那宫女颤抖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惊惧的脸。 林贵妃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她宫内外院负责洒扫庭院三等粗使宫女——春杏! 春杏哆哆嗦嗦着:“奴婢不敢隐瞒!奴婢是贵妃娘娘宫内的婢子,今日在打扫娘娘的梳妆台时,偶然发现里面竟藏有暗格。那暗格之内堆放的都是与敌国往来的书信。” “荒谬!”林贵妃立刻出声,“你不过是本宫宫中外院一个最低等的洒扫宫女,连本宫寝殿的正门朝哪开都未必清楚!你如何能接触到臣妾的梳妆台,还能‘不小心’发现暗格?” “陛下!此乃蓄意构陷!还请陛下明察,莫要听信这贱婢胡言乱语!” 林贵妃语气铿锵有力,背脊笔直,望着皇帝,眼底都是泪水。 春杏被林贵妃的气势所慑,抖得更厉害,却像是豁出去般,尖声哭喊道:“陛下明鉴!奴婢那日是因内院负责擦拭的姐姐病了,临时被管事叫进去顶替的! 奴婢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碰掉了梳妆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雕花,那暗格就弹开了! 里面……里面真的有很多信!奴婢不敢隐瞒啊陛下!” 她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额角很快见了血痕,显得无比凄惨可怜。 皇帝眼神阴鸷,目光在脸色铁青的林贵妃和磕头不止的宫女之间来回扫视。 疑心如同毒藤,迅速缠绕上他的心头。 一个低等宫女,若无确凿证据,岂敢在御前如此指证当朝贵妃? 霎时间,众人都不敢说话,等着帝王发话。 “搜!”皇帝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一队精锐侍卫立刻领命,快步离开太极殿,直奔林贵妃的关雎宫。 大殿内陷入一种极度压抑的等待,落针可闻。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侍卫首领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殿门口,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快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启禀陛下!臣等已在贵妃娘娘寝宫梳妆台后,确发现一处机关暗格!内藏此锦盒!” 内侍接过锦盒,当众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件。内侍取出最上面几封,颤抖着声音,念出其中片段: “……‘北境之事,兄长已与狄人谈妥,只待风起云涌,便可里应外合……’” “……‘陛下近年愈发多疑,东宫暗弱不堪大任,此正我林家良机,五万精锐皆是我等根基……’” “……‘宫中一切有我周旋,务必确保晋王大军动向隐秘,待京中信号……’” 字字句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通敌、拥兵、窥视皇位、意图不轨…… 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林氏!!” 皇帝勃然暴怒,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杯盘乱响,他额角青筋暴起,指着林贵妃,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铁证如山!你……你还有何话说?” 第138章 镇国公林擎苍猛地从武将班列中冲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斩钉截铁:“陛下!老臣冤枉!此信笔迹绝非臣与贵妃所为!定是有人精心模仿构陷! 请陛下传召翰林院擅笔迹鉴定之人,与臣平日奏折细细比对,必能看出破绽!陛下明察啊!” “构陷?”一直冷眼旁观的惠妃,此刻终于幽幽开口。 她并未起身,只是对身边心腹宫女微微颔首。 那宫女立刻捧上一本账册和几封边缘磨损的信函。 惠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冰冷,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若只有书信,或可强辩是构陷。但这本账册,记录了镇国公府近三年来,通过数条隐秘渠道,向北狄输送的精铁、粮草和军械资金的流向!时间、数额,与信中提及的‘安排’丝丝入扣!” 她拿起那几封旧信,“还有这几封,是臣妾家族商队偶然截获的,北狄边境商人私下承认与林家秘密交易的往来信函,上面甚至盖有北狄小王的私印!人证物证链如此完整,桩桩件件指向林家通敌谋逆,岂是区区‘构陷’二字所能掩盖?” 淑妃立刻用帕子掩着嘴,惊呼道:“天啊!竟然还有账册和北狄商人的信!这……这简直是铁案如山了!” 德妃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林贵妃和镇国公,勾唇:“是啊陛下,证据确凿,由不得人不信!更何况,晋王殿下此刻还领着那五万‘根基’不知所踪呢……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臣妾听着,都觉得胆战心惊!” 唯有玫嫔煞白一张脸,死死咬着下唇,不敢看林贵妃。 林家是不是被冤枉的,她最清楚。 那一桩桩所谓确凿的证据,那些脏活,最终都她干的。 现下,她只能祈求林家永无翻身之日,否则……她身世卑贱,皇后一党定第一个将她推出来挡箭! 六皇子看向母妃惨白的脸色,指节攥的发白。 文官队列中,弹劾之声顿时如同潮水般涌起。 “陛下!镇国公府世受皇恩,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天理难容,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晋王拥兵在外,迟迟不归,本就可疑,如今看来,分明是包藏祸心!” “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林氏一族捉拿问罪,收缴晋王兵权!” 武将们虽群情激愤,纷纷出列想要辩驳。 “镇国公一生戎马,忠心为国,绝不可能通敌!” “此定是奸人构陷!陛下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但在那看似“完整”的证据链面前,他们的辩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部分与林家并非一系的武将,也开始面露犹疑和恐惧,若林家真的反了,北境防线岂不是形同虚设? 沈安宁看着这阵仗,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冰凉。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微微向身旁的沈清辞倾斜身体,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低语: “二姐姐,我……我总觉得心惊肉跳。那宫女出现得太蹊跷,证据也搜得太顺利。像是被人一步步算准了似的。” 第139章 重伤归京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御前那几个关键人物。 此刻凝神望去,虽隔得远,但大致气色流转仍能窥见一二。 那林贵妃,虽面色苍白,惊怒交加,眉宇间隐有黑气纠缠,但并非山穷水尽之相。 反观那端坐凤位的皇后,其眉心一道深刻的悬针纹此刻暗沉发青,真正的大波澜,恐怕还在后头。 至于那惠妃,自身福泽浅薄,已露衰败之象。 “你的感觉没错。”沈清辞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周遭的喧哗中几乎被淹没,“林贵妃眼下有惊无险,真正要大祸临头的,并非林家。” 她当时曾提醒过镇国公爷,现在想必是听进去了。 沈安宁闻言,心中稍定。 白辛夷附身在沈清辞耳边飞快低语: “情况不对,陆景明去钦天监太久未归,怕是遇到了麻烦。钦天监内部机关阵法重重,我需立刻去寻他接应。” 沈清辞眉头微蹙。 钦天监确实非同一般,不仅有历代监正布下的防护阵法,更有各种精妙机关,陆景明虽有阴阳眼,但于机关阵法之道并不精通,独自一人久了,难免出事。 她略一思忖,当机立断:“速去。小心行事。以半个时辰为限,若届时你二人仍未回来,我便去钦天监寻你们。” “明白。” 皇帝眼神闪烁,陷入沉思。 他何尝看不出来这是惠妃有意在构陷林家,但晋王未归和那五万大军,确实是他心头一根刺。 皇后似笑非笑的睨了一眼下方跪着的林家一族,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里无比畅快。 就在帝心摇摆之际,殿外传来一阵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惊慌的通传: “陛下!晋王殿下……晋王殿下回来了!殿下他……身负重伤!” “哐当!” 酒液飞溅,酒杯咕噜噜顺着台阶一级一级的滚了下去,最后四分五裂。 只见几名甲胄残破的亲兵,抬着一个简易担架踉跄闯入。 担架上,晋王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胸腹间裹着厚厚的绷带,仍不断渗出血迹,一副随时可能咽气的模样。 “父皇……儿臣……回来……复命……”晋王虚弱地睁开眼,挣扎着想抬头,却引来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 “琮儿!” 林贵妃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子已然变成了血人,泪珠止不住的往下滑,但她不敢挪动分毫,只能向御座上的天子求饶。 “陛下,琮儿回来了!我们林家没有谋反!” 皇帝猛的站起。 “这到底怎么回事!” 皇后死死的盯着下方的人,护甲深深嵌入衣袖。 晋王怎么可能回得来!他应当死在那才对! 一名肩膀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的副将噗通跪地,以头抢地,悲声道:“陛下!殿下率军回京,行至黑风峡,突遭数倍于我的敌军埋伏!他们打着山匪旗号,却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分明是正规军队伪装! 殿下为护住军中辎重与后续部队,亲率前锋营断后,血战一日一夜,身被数创。五万弟兄折损过半啊陛下! 殿下是拼着一口气,才……才杀出一条血路赶回来的……”副将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第140章胎毒 晋王气息微弱,看向皇帝,眼中满是愧疚与悲愤:“父皇……儿臣无能。损兵折将愧对父皇信任……恳请父皇收回儿臣兵权,治儿臣败军之罪……” 说完,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还有什么通敌卖国?还有什么拥兵自重?若真如此,晋王何至于拼成这般模样,几乎命丧黄泉?这分明是有人不仅要杀晋王,还要将弑君谋逆的罪名扣在林家头上!” 不知是谁在人群发此聩耳之言,激起了在场武将的深感同受。 镇国公爷冲着皇帝深深叩拜,语气不尽悲凉:“我镇国公府愿交纳兵权,只愿周身清白,世代尽忠大梁!” 一行林家人都跪了下来,甚至一些胆大的武将,也乌泱乌泱跪了下来。 皇帝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听着那惨烈的战况和儿子交还兵权的请求,心中那点猜疑瞬间被滔天怒火和后怕取代。 他林家若要反,何至于此? “御医!快!尽全力救治晋王!”皇帝声音嘶哑,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狠狠钉在面无人色的惠妃身上,“惠妃!你构陷忠良,诅咒皇子,扰乱宫闱,罪无可赦!剥夺妃位,打入冷宫!给朕严加审问,揪出幕后主使!” 九皇子欲向皇帝求饶,被六皇子死死钳住。 “你疯了吗?父皇已经暴怒了,这个时候求情反而是得不偿失!” “惠妃娘娘膝下只有你,千万不可出事!” 六皇子附耳低语,拉住九皇子不让他过去。 就在侍卫即将触碰到惠妃手臂,要将她拖下去的那一刻,惠妃猛地甩开侍卫。 她不再哭泣哀求,反而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而怨毒的大笑,直指凤座上的皇后: “皇后娘娘!您想让我一个人担下所有罪责,好保全您自己?休想!您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真当能瞒天过海吗?” 她猛地转向皇帝,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陛下!您可知,在太子殿下出生之前,您那些未能出世或者即便出生也体弱多病的皇儿,都是为何遭难的吗?”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不仅皇帝脸色骤变,连那些经历过丧子之痛或子嗣艰难的妃嫔们,也瞬间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地看向皇后。 德妃和淑妃对视一眼,都从两人的眼睛里看见了震惊。 皇后脸色一沉,凤眸含威,厉声呵斥:“惠妃!你休要在此疯言疯语,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惠妃嗤笑,声音尖锐,“臣妾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凌迟之刑!”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看似普通的锦囊,倒出几片干枯的花瓣以及几块陈旧的丝绸碎片。 “陛下请看!” 惠妃高举这些“证据”,控诉道:“皇后娘娘精于香道药理,手段隐秘至极! 她在每位有孕妃嫔得到的赏赐中——尤其是那些锦被、暖枕的填充之物里,都动了手脚!掺入了极其隐秘的药材!” 她目光扫过在场一些曾经历过小产或子嗣夭折的妃嫔,她们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更可怕的是,”惠妃的声音如同鬼魅,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她赏赐给各宫的鲜花,种类繁多,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份都‘精心搭配’!那些鲜花散发的气息,与对应妃嫔宫中锦被里隐藏的药材,天长日久,交织在一起,便会形成无形无影的……胎毒!” 第141章澄清 “这毒不会立刻发作,却能悄无声息地侵蚀母体,损及胎儿!” 惠妃的声音愈发凄厉,“运气好的,胎儿不保,悄然滑落;运气差的,即便勉强生下皇嗣,孩子也多是先天不足,难以养活! 而更多的……是那些看似‘侥幸’保住了头胎的娘娘们,她们可曾想过,为何自此之后再难有孕?因为她们的根基,早已被这阴毒的手段,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毁掉了!” 她拿起一块丝绸碎片,递向御前,声音颤抖却清晰:“陛下!这些是从几位早年小产或皇子早夭的娘娘宫中,辗转保存下来的旧物碎片! 上面残留的香料与对应的干花,便是铁证!陛下可立刻召集太医署所有精通妇科与毒理的大医,甚至宫外名医,一同查验!看看臣妾所言,是真是假!” 惠妃环视那些面色惊恐的妃嫔,最后将怨毒的目光钉在皇后身上:“从前的李昭仪、张美人、后来的陈贵人、赵嫔…… 还有更多更多悄无声息就没了孩子的妹妹们!她们哪一个不是满心欢喜地感念皇后娘娘的‘恩赏’? 殊不知,那锦被是夺命的符,那鲜花是催魂的幡! 皇后娘娘,您稳坐中宫,踩着多少未出世皇儿的尸骨,才保得太子殿下您嫡子的独尊之位?您是要让陛下……断子绝孙,让这大周江山,后继无人啊!” 此言一出,沈清辞这才明白皇后周身那股黑气是什么了。 婴灵的煞气。 “皇帝挺厉害的。这种程度下还能生九子。” 沈清辞忍不住说道。 沈安宁干咳一声,有些无奈的认同:“听闻裴总督一直在为皇帝调理身体,子嗣绵长,也是应当。” 皇帝面容看着还年轻。 当年,子嗣一个一个夭折,他曾以为是嫔妃的问题,可是自从裴珩的丹药出现,他服下后,身体强健了不少,如今有了九个孩子,自然也渐渐忘怀了从前那些未出生的孩子。 如今旧事重提…… 他目光沉沉的落到了皇后身上,脸色凝重。 “父皇!” 一个清朗却带着急切的声音响起。 只见太子快步出列,撩袍跪倒在御前,神色恳切而坚定: “父皇明鉴!母后执掌凤印多年,贤德淑良,善待六宫,乃天下妇德典范! 惠妃娘娘如今自身难保,为求脱罪,竟敢攀咬中宫,编造如此恶毒荒谬之言,其心可诛!儿臣恳请父皇,万不可听信此等疯妇临死反扑之语,寒了母后与中宫之心啊!” 皇后在最初的惊悸之后,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并未去看咄咄逼人的惠妃,反而将目光投向皇帝,眼神中充满了被污蔑的痛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保持着中宫的威仪: “陛下……臣妾与您结发数十载,臣妾是何等心性,陛下难道不知吗?惠妃所言,简直荒谬绝伦!什么锦被藏药,什么花香成毒?若真有此等手段,太医院诸位太医难道是摆设不成?何以多年来无一人察觉?” 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惊疑不定的妃嫔,最后落在淑妃和德妃身上,语气带着一种深意:“更何况,若臣妾真如惠妃所言,容不下皇嗣,那淑妃妹妹的七皇子,德妃妹妹的八皇子,又是如何平安降生,健康长大的?” 第142章太医检查 被点名的淑妃和德妃脸色微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淑妃立刻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语气带着后怕与“感激”:“陛下,皇后娘娘待后宫姐妹一向宽厚,对皇子公主们更是视如己出。 臣妾怀有老七时,娘娘关怀备至,若非娘娘时常赏赐安胎补品,派太医精心照料,臣妾身子弱,怕是……怕是也难以保住皇儿。 惠妃姐姐如今这话,实在是……让人心寒啊!” 德妃也赶紧接口:“是啊陛下!臣妾出身商贾,不懂什么高深药理,但臣妾知道,若没有皇后娘娘平日里的照拂和管束,这后宫岂能如此井然有序? 臣妾怀老八时,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经过娘娘把关?若娘娘真有二心,臣妾与八皇子焉有今日?惠妃姐姐怕是真的失心疯了,才会说出这等诛心之言!” 其他一些低位妃嫔,虽然心中可能存有疑虑或旧怨,但见淑妃、德妃以及太子都如此表态,也不敢轻易出声,只能惴惴不安地观望着。 皇后的脸色稍缓,她面向皇帝,语气变得更加沉痛而坦然:“陛下,惠妃指控,无非是些陈年旧物碎片,来源不明,真假难辨! 仅凭几片枯花、些许线头,就想定臣妾谋害皇嗣之罪?岂非儿戏!臣妾恳请陛下,将此恶妇拖下去严加审问,揪出幕后主使,还臣妾一个清白!也还后宫一个朗朗乾坤!” “呵,德妃与淑妃皆与皇后交好,她们所言怎可轻信!” 林贵妃出声,死死盯着皇后:“臣妾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在用了皇后赐的锦被后才……若非后来臣妾嫌晦气,坤宁宫送来的东西一并不用,恐怕如今,臣妾也没有昭阳和琮儿!” 皇帝看着林贵妃发声,很是头疼,他现如今刚刚误会了林家,差点寒了整个武将的心,也不好驳林家的脸。 “谁人不知道贵妃与皇后娘娘向来不合,今日皇后娘娘受到如此指控,只怕贵妃娘娘不知要如何落井下石!” 德妃迅速回怼。 皇帝看着身边这群莺莺燕燕吵嘴,头都要炸了,他目光环顾了嫔妃一圈,最终落在最外边的贤妃身上。 “贤妃,你最是公允,你觉得如何?” 被点名的贤妃对着皇帝微微屈膝,声音平和却清晰地说道:“陛下,惠妃娘娘指控之事,关乎皇嗣国本,干系重大,仅凭口舌之争与些许旧物碎片,确实难以定论。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依臣妾愚见,不如请太医院医术最为精湛、德高望重的太医前来,当场查验惠妃娘娘所呈之物。 太医一言,既可证皇后娘娘清白,亦可让惠妃娘娘……无话可说。如此,方能服众。” 皇帝正愁此事难以决断,闻言立刻颔首:“贤妃所言甚是。” 太医院众人已被请了上来。 他目光扫向侍立在侧的太医院众人,沉声道:“陈院判,你乃太医院之首,侍奉朕与宫廷多年,医术、医德,朕信得过。便由你,亲自查验惠妃所呈之物,给朕,也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被点名的太医院院判陈太医,须发皆白,身形清瘦,此刻只觉得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在头顶! 他猛地一颤,几乎是踉跄着出列,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第143章革去官职 完了! 陈太医心中一片冰凉。 他如何不知此事的凶险?那锦囊中的东西,他只需稍加辨认,以其行医数十年的经验,未必不能看出些许端倪。 “陈太医,你可得仔细辨认,切莫错过任何蛛丝马迹,才好还本宫一个清白!” 皇后凤眸微眯,意味深长的说。 陈太医有些无奈。 不能说实话,也不能说假话,欺君之罪一旦日后事发,或者被其他医术高明的同行看出破绽,他同样是死路一条! 他捧着那锦囊的双手微微颤抖,仿佛捧着烧红的烙铁。 他能感受到皇帝审视的目光,皇后看似平静却隐含威压的视线,以及满殿文武百官灼灼的注视。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静得可怕。 陈太医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斟字酌句地回禀道: “启禀陛下。老臣仔细查验了惠妃娘娘所呈之物。这些干枯花瓣,确为宫中常见之花,只是品种各异,存放日久,气息已微。这些丝绸碎片上的香料残留……亦是极其微量,且种类混杂……”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 “若单从这些残留之物来看,老臣才疏学浅,实在难以断定,其与特定鲜花气息结合后,是否必然会产生如惠妃娘娘所言那般确切的伤胎之效。” 他艰难地选择着词汇,“毕竟……人体玄奥,个体差异极大,且时隔久远,药材效用或已变迁。此事关联甚大,老臣……不敢妄下断言。” 他最后重重叩首,几乎将头埋在地上:“老臣愚钝,未能替陛下分忧,请陛下恕罪!” 惠妃急声怒呵:“你说谎!你定然是与皇后一伙的!” 皇后肃声道:“陈太医在太医院中医术最高明,若他说没有问题,那必然是没有问题的。陛下,臣妾冤枉啊!” 林贵妃冷哼一声,走上前一步:“若本宫没有记错,陈太医的独子在吏部尚书麾下任职,他的孙女,也与皇后母家的崔氏子弟定了亲。如此沾亲带故,恐有包庇之嫌啊!” 皇帝闻言掀起眼皮,睨了陈太医一眼,吓得后者缩着头,哆哆嗦嗦。 “确有此事?” 皇帝眼底最容不得买卖官爵。 陈太医身子一软,瘫倒在地,磕磕巴巴的说:“老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医术低鄙,未能为陛下分忧,请陛下责罚!” 他死咬牙关,终究是不敢说实话。 皇帝也是人精了,他视线缓缓落到皇后身上,看着她一副委屈的模样,心中叹气。 “既如此,今日革去你太医院院判一职,逐出紫禁城,终生不得行医!” 陈太医额头一凉,老泪纵横:“臣,谢陛下!” 一个清冷空灵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自大殿侧方的帷幕阴影处悠然响起: “父皇,儿臣或许有个更公允的人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昭阳公主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殿侧。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宫装,脸上覆着那方标志性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深潭的眼眸。 她缓步走出阴影,对着御座方向微微屈膝行礼。 “昭阳?”皇帝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向来深居简出的女儿,“你有何建议?” 第144章问心 “昭阳公主?”沈安宁也有些意外,“不是说昭阳公主最不愿出现在人前么。” 沈清辞这才发现,长乐公主也不在。 昭阳公主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女眷席中始终低调的沈清辞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儿臣听闻,永安侯府嫡女沈清辞,于玄学一道颇有造诣。 前些时日,林御史家的千金命悬一线,正是这位沈姑娘出手,才将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事在京中并非秘密。” 她微微一顿,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皇帝眼中闪过的一丝惊异。 “既然陈院判年事已高,对此等陈年旧物难以决断,而此事又关系重大,”昭阳公主语气冷静,“不如,就请这位与宫中各方皆无牵连的沈姑娘,上前查验一番,或许她能用不同的法子来验证。由她这等‘局外人’来判断,想必……更能令人信服。” 林贵妃和镇国公惊疑不定地看向昭阳公主,又看向沈清辞,不明白这位公主殿下意欲何为。 皇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 淑妃、德妃等人更是面露愕然。 而当事人沈清辞,在昭阳公主提到她名字的瞬间,背脊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她抬起眼帘,对上昭阳公主那双隔着面纱也难掩深意的眸子,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昭阳公主此举,是借刀杀人?是试探?还是……真的想要一个“公正”? “二姐姐。” 沈安宁眉头紧皱,有些担忧的拉住她的衣角。 卷入皇家漩涡,并非好事! 皇帝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昭阳公主和沈清辞之间来回扫视。 昭阳的提议确实提供了一个打破僵局的可能,而且沈清辞救治林楚歌之事,他亦有耳闻。 “既如此,宫中有钦天监,为何不让钦天监来查验一番?” 太子急匆匆的开口。 这沈清辞与他向来不和,此番怕是落井下石! “是啊,小女粗鄙,不过一些末流之术,实在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沈屹川赶紧接话。 他后背发凉。 皇帝并未管永安候,只威严的扫了太子一眼,才转眼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皇帝沉声开口。 “臣女在。”沈清辞离席,走到殿中,恭敬跪下。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 “朕问你,惠妃所呈之物,你可敢查验,可能辨明其中究竟?”皇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推脱都会引来更大的猜忌。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镇定,声音平稳地回答:“回陛下,臣女于医道不过略通皮毛,不敢妄称精通。 但既然公主殿下举荐,陛下垂询,臣女愿尽力一试,仔细查验。只是……” “只是臣女检验的方式或不同常道。” 皇帝反倒起了兴趣,他点头,示意沈清辞接着说。 沈清辞跪在殿中,并未去碰那些证物,而是对皇帝道:“陛下,臣女于实物查验一道,恐不及太医精湛。但臣女曾习得一种‘问心’之法,可助人澄清迷障,直面本心。 若陛下允准,臣女愿以此法,请皇后娘娘于心神清明之下,亲自回应惠妃娘娘的指控。 此法需娘娘自愿配合,且绝不会伤及娘娘凤体分毫,只是……可能会让娘娘回忆起一些深埋的往事。” 第145章皇后疯了 皇帝将信将疑,但眼下别无他法,便看向皇后:“皇后,你意下如何?” 皇后心中冷笑,不信沈清辞能有什么手段撬开她的嘴,她强自镇定道:“臣妾问心无愧,便让沈姑娘一试又何妨?正好可还本宫清白!” 她请内侍取来一盏清水,一枚素色丝帕。 她将丝帕浸入清水,借着宽大的衣袖,往清水里倒了几滴白辛夷给她的迷香。 她缓步走到皇后面前:“请娘娘放松心神,凝视这方水帕。” 皇后下意识地看向那湿润的丝帕。 “这能行吗?” 有些低语声。 林贵妃的目光却不在皇后身上,只隔着人群遥望昭阳。 昭阳心中,应当是还有她这个母妃的吧。 “最好别出什么茬子,最好什么都别发生。”苏氏死死的盯着殿前的沈清辞,顾自喃喃。 被聚以万众瞩目的皇后盯着帕子,开始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心跳莫名加快。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开始闪现那些被她害死的妃嫔的脸,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胎儿流产后的血腥画面…… 往日被她用权势和佛法强行压制的罪恶感,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开始啃噬她的理智。 她感觉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下来,那些大臣、妃嫔的脸在她眼中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她仿佛听到了一些似有似无的婴儿啼哭声,就在她耳边! “谁?谁在哭?”皇后猛地抬头,眼神惊惶地扫视四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皇帝皱眉:“皇后,你在说什么?” “陛下……您没听到吗?有……有孩子在哭……” 皇后的呼吸急促起来,在她被迷香影响的感知里,那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厉。 “皇后娘娘,”沈清辞适时地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您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比如……那些未能出生的皇嗣?他们若在天有灵,想必也希望娘娘能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话如同催化剂,在迷香的作用下,彻底引爆了皇后内心的恐惧。 她仿佛看到无数个面色青紫的婴儿虚影,从大殿的阴影里爬出来,伸出小手,哭喊着向她索命。 “滚开!都滚开!”皇后再也无法维持仪态,猛地挥舞着双臂,试图驱散那些恐怖景象,凤冠歪斜,状若疯魔,“不是本宫要害你们!是你们命薄!是你们不该来跟我的皇儿争!” “母后,你冷静一点!” 太子头一次见到母后如此失态,他愤愤的转头看向沈清辞:“你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术!” 沈清辞冷冷的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皇帝没出声,沉默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直到皇后开始御前失仪,才命婢女将皇后控制住。 “李昭仪!你以为你得了陛下几分宠爱就能越过本宫去?那床掺了‘寒髓粉’的锦被,就是你的催命符!” “张美人!你宫里的‘赤焰兰’好看吗?配上本宫赏你的枕头,滋味如何?” “陈贵人!本宫送的安神香,是不是让你睡得特别‘安稳’,连孩子没了都不知道?哈哈哈!” “还有你,惠妃!若不是看你父兄还有用,本宫岂会让你生下老九?你以为你是侥幸?” 第146章废太子 皇后开始语无伦次,拼命将自己缩在人后。 “都别过来!你们这群贱人怎能先我一步生下皇嗣!” “储君的位置只有我的孩子能坐!” 她一桩桩,一件件,将那些利用香料与鲜花相克原理谋害皇嗣的罪行,在迷香造成的幻觉与精神混乱中,如同忏悔般全部嘶喊了出来。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 他们亲眼看着尊贵无比的皇后,在闻了那所谓的“返魂香”后,竟如同中了邪一般,亲口承认了所有骇人听闻的罪行。 皇帝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崩溃的皇后,听着她亲口描述的、那些残害他子嗣的阴毒手段,最初的震惊化为了滔天的怒火和彻骨的寒意。 “父皇!父皇您千万不要相信啊!这肯定是沈清辞故意作的局!” 太子跌跌撞撞的奔到皇帝脚下,扑通一声跪下:“定是此女有意陷害,母后绝不可能做出此事!” 沈清辞跪地行礼:“陛下,臣女冤枉!臣女数日前方认亲侯府,此前从未见过皇后娘娘,试问臣女有何动机构陷贵人?” 太子怒视她:“你嫉妒玉瑶的太子妃之位,你对孤爱而不得,才使如此下作手段!” 沈清辞大惊,她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反驳他。 而太子将她这片刻的停顿视作心虚,立马扬着头向皇帝说:“父皇!定是如此!她定是欲求攀龙附凤不成,才蓄意报复!” “混账!” 皇帝忍无可忍,踹了太子一脚。 “父皇?” 被踹翻的太子一脸懵逼,呲牙咧嘴的。 “谁给你的胆子在百官之前污蔑贵女?”皇帝对这个儿子的容忍度已经为零,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来人!将太子押下去。” “父皇!父皇您不能这样!母后是冤枉的!” 太子听闻自己又要被关禁闭,顾不得身子的疼痛,嚷嚷着。 众皇子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愚蠢二字。 果不其然,太子的忤逆引起皇帝更大的怒火。 “好!” “皇后崔氏,德行有亏,心术歹毒,残害皇嗣,祸乱宫闱,动摇国本,其罪……罄竹难书!实不配承宗庙、母天下!”皇帝顿了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即日起,褫夺皇后封号、册宝,废为庶人!幽禁冷宫,非死不得出!” 沈清辞倒吸了口凉气。 “哗——”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废后的旨意真的从皇帝口中吐出时,殿内仍是一片抑制不住的骚动与抽气声。 百年望族崔氏之女,执掌中宫数十载的皇后,就此轰然倒塌。 皇帝那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太子。 “太子慕容景,”皇帝的声音更沉,带着一种深刻的失望与厌恶,“身为储君,不识大体,不察母恶!皇后行此滔天罪孽多年,你身为人子,居东宫,掌部分宫禁,岂能毫无察觉? 纵非同谋,亦有失察纵容、愚孝昏聩之过!如此德行,如此昏聩,何以承继大统,君临天下?” 第147章崔氏垮台 太子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父……父皇!儿臣实在不知啊!” “住口!” 皇帝厉声打断他,眼中再无半分往日对嫡子的宽容与期望,“你不知?好一个不知!那今日百官之前,你为你母后竭力辩护,言之凿凿,可是‘不知’? 你东宫属官,与崔氏往来密切,可是‘不知’?朕看你不是不知,是佯装不知,是乐于见你母后为你扫清障碍!” “太子慕容景,失德昏聩,不堪为储!”皇帝最终说出了那句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话,“即日起,废去太子之位,收回册宝,贬为……瑯琊郡王,即刻离京,无诏不得返!” 废太子! 这三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太极殿内炸响,比方才废后更令百官魂飞魄散。 国本动摇! 这意味着延续了数十年的储位之争,将彻底推倒重来! 所有的势力平衡,将在这一刻被完全打破。 原先就蠢蠢欲动的各个皇子,如今都握紧了拳头。 “父皇!不要啊父皇!”慕容景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连滚爬爬地扑向御阶,涕泪横流,“儿臣冤枉!儿臣对母后所作所为确不知情啊父皇!求父皇开恩!求父皇收回成命!” 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是一片青紫血痕。 “拖下去。”皇帝疲惫而厌烦地挥了挥手。 侍卫立刻上前,不顾昔日太子的挣扎哭嚎,毫不留情地将他架起,拖离了大殿。 高踞御座之上的皇帝,目光已然越过瘫软如泥的废后崔氏,如同鹰隼般锁定在了文官队列前列,那位早已面如死灰的吏部尚书崔琰——皇后的嫡亲兄长,崔氏一族在朝中的擎天巨柱。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外戚崔氏,蒙受国恩,非但不思报效,反仗中宫之势,结交朋党,把持选官,其子弟门人,多行不法,朝野早有非议!” 皇帝的目光如刀,刺向崔琰,“而今,崔氏女更是犯下残害皇嗣、动摇国本之滔天大罪!崔琰,你身为皇后兄长,吏部之首,纵容胞妹行凶于内廷,把持权柄于朝堂,岂能无罪?” 崔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嘶哑:“陛下!陛下明鉴!臣……臣对皇后……对庶人崔氏所为,实不知情啊! 臣虽为兄长,然宫闱之事,臣外朝之官,岂敢过问。 臣掌管吏部,一向兢兢业业,唯才是举,绝无结党营私之事!望陛下明察!” 皇帝冷笑一声:“你崔氏一族之荣华,半数系于中宫,你崔家子弟在京在地方之跋扈,你崔氏门生故吏盘根错节之势,你亦‘不知情’吗?” 皇帝深呼一口气,终于吐出了那口被外戚压在胸口数十年的浊气: “吏部尚书崔琰,治家不严,纵亲行恶,虽有微功,难掩大过! 且身涉后宫阴私,已不宜再居铨选要职,掌天下官员升迁之柄!即日起,免去吏部尚书之职,褫夺太子太保衔,贬为……江州别驾,即日离京赴任,不得延误!” 第148章寻人 大殿里静的只能听见呼吸声。 聪明点的人都能看出来,皇帝是有意借着此事,肃清朝堂内的外戚干权! “至于惠妃……” 皇帝话锋一转,目光落到沉默不语的惠妃脸上。 九皇子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音。 “降为常在,幽禁拂春楼。” “沈家小姐……”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清辞一眼,“你很好。” 沈清辞忙叩首:“多谢陛下!” 今夜发生此等大事,裴珩像个没事人一样,吩咐人将大殿清理了一遍,又接着开始进行寿辰的流程。 沈清辞回座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背后已经汗湿了一片,她抬眼朝昭阳公主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她离开的一片衣角。 “你怎么敢插手这种事!” 苏氏在沈清辞一回来便皱眉低斥:“现如今得罪了崔氏,于我们侯府有什么好处!” “女眷应当如安宁一样安安分分的,以后不许你出门抛头露面!” 沈清辞只淡淡的瞟她一眼,完全没理。 “过去多久了?” 沈安宁答道:“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苏氏有点生气,为防止被人看见,她压低声音瞪着沈清辞。 “听见了。” 沈清辞站起身。 她要出去找人。 “哪去?”两个字从苏氏唇缝里挤出来。 沈清辞抬眼:“气闷,出去透口气。” “透口气?”苏氏护甲扣在桌沿,力道不轻,“宴才过半,陛下还在上头坐着,你离什么席?永安侯府的脸面——” “母亲。”沈清辞截住她的话头,声音不高,却硬,“女儿就出去片刻,不会走远。” 苏氏被她这一声“母亲”噎住,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她盯着沈清辞,胸口起伏两下,到底顾忌场合,压着嗓子道:“你非要挑这时候……” “就这时候。”沈清辞已经起身,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母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她没等苏氏再开口,转身离席。 绣鞋踏过织金地毯,步子稳,背脊直,路过几桌时,有人抬眼打量她。 沈清辞目不斜视,径直出了殿门。 夜风劈面灌过来,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廊下宫灯高悬,光晕昏黄,在地上圈出一片片暖昧的影。 阴影里传出个平淡的声音。 “你要找的人在西苑。” 沈清辞脚步一顿,没回头。 裴珩从廊柱后踱出来。 月白蟒袍在灯下淌着水银似的光,他手里那串紫檀珠子捻得不紧不慢,眼睫垂着。 沈清辞这才缓缓转身,盯着眼前的男人,心中燃着火。 “你让昭阳公主把我推出去的?” 裴珩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方才还有人在关注沈清辞的动向,自从这位煞星一出来,沈清辞已经全然感觉不到那些窥视的目光。 “皇室之人,哪个纯良?”裴珩冷呵一声,“你该不会认为昭阳是无辜的?” 他视线落到沈清辞,眼底有些讶然,像是在嘲笑她还相信皇家会有人是无辜的。 “你们不是一伙的?”沈清辞正好趁这个时候把话说清楚,“当时我被长乐为难,你不是让昭阳把我带走了么。” 第149章磕头 裴珩鲜少见到她生气,倒也能耐着性子解释:“你这把刀很好用,没必要让你折在皇后手里。昭阳只是还本督一个人情,今日她的举动,无非是想将你拉到林贵妃这条船上。” 沈清辞脸色算不得好看。 一个两个,都想把她当棋子。 “你要我帮你干事,一点报酬都没有么?”沈清辞眼珠转了转,“我干的都是脏活累活,要命的活……” “停。” 裴珩有点嫌弃她这副市侩的口吻,“今日后,会有更多人去找听风楼。” 沈清辞闻言眼睛亮了亮。 “玄机真人你知道多少?” 沈清辞试探道。 裴珩闻言嗤笑一声:“劝你先顾好自己和听风楼的小命。一个展露棱角的势力,在这鱼龙混杂的京城,一不小心,就会被瓜分殆尽!” 他转身离去,只是最后留了一句话。 “你们想救的人,今夜错过,便再无可能。” “白辛夷,是吒云家的后人。” 他顿了顿,又悠悠补上了一句。 沈清辞攥紧拳头。 那又如何。 她不在乎。 她瞟了一眼殿门口,方才欲跟着她出来的宫女在看见裴珩的影子后便吓得不敢冒头了。 沈清辞摸了摸心脏,蛊虫在他一出现的时候便有些蠢蠢欲动。 她用铜钱算了一卦,确认陆景明在西苑的方向后便疾行而去。 她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走,转过月洞门,西苑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 沈清辞抬眼。 又是老槐树下,陆景明被吊在横枝上,身子在半空摇晃。 他嘴里塞着锦帕,脸上全是汗,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长乐公主站在树下,手里那根金簪正抵着他小腿,慢慢往下压——已经压出血印子。 两个宫女提着灯笼站在远处把风,光晕晃得人脸模糊。 还有个老嬷嬷垂手立在长乐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清辞走过去,脚步不疾不徐,绣鞋踏过青石上的槐花,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长乐听见动静,手上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长乐看清来人,嘴角慢慢勾起。 她脸上带着戾气的弧度:“沈清辞?” 沈清辞仔细的看着她的表情,一同往日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她心中顿时了然,这长乐肯定是还不知道她的家族发生了什么事。 “公主殿下。”沈清辞福身,礼数周全。 “这么巧。”长乐收回金簪,在指尖转了转,“本宫教训个奴才,沈小姐也来瞧热闹?” “不是热闹。”沈清辞直起身,目光落在陆景明身上,“这是臣女带进宫的人。” “你的人?”长乐挑眉,“那可真巧。这奴才不长眼,冲撞了本宫。沈小姐说说,该怎么处置?” 她语气中的恶劣显而易见。 “要不然,你来代你的奴才给本宫磕三个响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否则,我在父皇面前告上一状,你以为你跑得掉?” 她盈盈一笑,眼底的阴毒要渗出来:“给本宫如此尊贵的身份磕头,是你沈清辞的荣幸。” 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宫女立刻侧身,挡在她面前。 “让开。”沈清辞说。 声音不高,却让两个宫女僵了僵。她们没动,只看向长乐。 长乐摆了摆手。 宫女退开半步,却仍堵着路。 第150章 救人 沈清辞没理会,径直走到树下。她仰头看了看陆景明——他正拼命眨眼。 沈清辞的目光将他上下扫视了一圈。 她又看向长乐:“殿下想怎么处置?” 长乐往前踱了两步,金簪的尖轻轻点在沈清辞肩头,顺着衣料的纹路往下滑。 “上次,御花园,你侥幸躲过了母后的人,是不是?” 沈清辞眼皮都没动一下。 长乐笑出声,簪尖停在沈清辞心口位置:“母后让我少招惹你,本宫倒是很好奇,你除了点装神弄鬼的本事,还有什么能耐?” “上次本宫摔的那一跤也是因为你。” 长乐语气很笃定。 沈清辞有点讶然的单挑了下眉头:“没想到公主如此聪慧。” 长乐被她这语气一噎,显然没不想到她居然敢直接承认。 “敢作敢当就好。”她阴阴的勾唇,“把她给我摁住!” 她身边的那个大嬷嬷,一个跨步走上来。 沈清辞忽然抬手,食指抵在唇边,一声极轻的唿哨逸出唇缝。 哨音刚落,夜空中骤然掠过一片黑影——十几只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黑压压一片,绕着老槐树盘旋。 翅膀扑棱声混着嘶哑的啼叫,在寂夜里格外瘆人。 嬷嬷吓得后退半步。 又来了,又是这群乌鸦。 沈清辞放下手,鸦群立刻安静下来,落在周围的屋檐、树梢,黑压压一片。 唯有一只体型稍大的乌鸦,落在她肩头,绿豆似的眼睛直直盯着长乐。 【坏女人,又想欺负清清!】 小黑有些生气的朝着长乐叫唤。 长乐握紧金簪,指尖发白:“你……你搞什么鬼?” 她毕竟是个女儿家,大半夜的看到这么多黑压压的乌鸦,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鬼?”沈清辞笑了,“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些鸟罢了。” 她抬手,肩头乌鸦振翅飞起,落在陆景明头顶的横枝上,喙张了张,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 树上其他乌鸦立刻跟着叫起来,叫声凄厉,在夜色里层层荡开。 长乐脸色发白,又退了一步:“让它们滚开!” 沈清辞看着长乐的眼眸已经有些不对劲,有些愉悦的翘起唇角。 她小心的拂走方才特意沾在衣襟上的迷香。 白辛夷给的东西真好用。 “它们不归臣女管。”沈清辞说,“鸟雀有灵,许是瞧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受惊了。” 她说着,往前又走一步。 鸦群突然齐声啼叫,十几只黑鸦同时振翅,绕着长乐头顶盘旋。 翅膀带起的风扑在她脸上,刮得鬓发散乱。 “滚开!滚开!”长乐挥着金簪乱打,却连一根鸦羽都碰不到。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等长乐慌了神,才抬手做了个手势。 鸦群骤然朝着她身边的宫女和嬷嬷袭去,黒泱泱的压下来,将长乐与宫女隔开。 “你想干什么?” 长乐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她晃了晃脑袋,才意识到周围只剩下她自己。 “公主在外头待的太久了,怕是不知道最新的消息吧。” 沈清辞语气轻柔。 第151章幻象 长乐一怔。 “听说冷宫的窗户纸是破的,风整夜整夜往里灌。”沈清辞笑了笑,没接话茬,只是话锋一转,“也没有炭火。那些失宠的妃嫔,只能把稻草塞进衣襟里御寒。可稻草会扎人,扎得浑身都是红点,又痒又疼。” “你在说什么?” 长乐脸色变了变,她已经有一些看不清沈清辞的面容。 “饿极了的时候,”沈清辞打断她,声音依旧轻缓,“老鼠会从墙洞里钻出来。它们不怕人,因为人比它们还饿。有时候为了一口馊饭,人会跟老鼠抢……” 她每说一句,长乐眼前的景象就模糊一分。 宫灯的光晕开始扭曲、晃动。 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变形,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里爬出来。 长乐看见墙角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蜷在破草席上,头发散乱得像枯草。 几只肥硕的老鼠在她脚边悉率爬动,其中一只正啃她露出的脚趾。 女人慢慢抬起头—— 是母后的脸。 长乐倒抽一口冷气,猛然后退:“不……不可能……” “还有塞外的流放路上,”沈清辞的声音如影随形,“那些庶人戴着三十斤的枷锁,脚踝磨得见骨。晚上睡在露天,早晨起来,头发和地面冻在一起,要用力扯才能扯开。” 长乐眼前又晃过画面: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趴在雪地里,手脚都是冻疮,脓血混着泥土。男人艰难抬头,露出她兄长的眼睛,眼眶里空荡荡的——眼珠没了。 “啊!”长乐捂住眼睛。 可画面还在往里钻。 “还有那些被你推下水的人,”沈清辞的声音越来越近,“在水底睁着眼睛看你。那些被你杖毙的人,拖着断掉的腿朝你爬过来。他们的手是冰的,抓住你的脚踝,问你为什么要他们死……” 长乐尖叫着踢腿,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 她看见四面八方涌来无数人影——湿漉漉的宫女,额头淌血的太监,那些她记不清面孔却确实折磨过的人。 他们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又黑又长,朝她脸上抓来。 “滚开!都给本宫滚开!”长乐挥舞金簪乱刺,却只刺中空气。 沈清辞静静站着,看着她发疯。 迷香配合着话语,在长乐脑海里构建出一重又一重地狱。 她分不清哪些是听到的,哪些是自己想出来的——冷宫、流放、鬼魂,所有的恐惧搅拌在一起,把她的神志绞得粉碎。 直到长乐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角流涎,沈清辞才取出一枚绿色香丸—— 是白清辞给她的解药。 她捏碎香丸,清凉的气息散开。 长乐浑身一颤,眼神慢慢聚焦。 她看见沈清辞站在面前,看见自己瘫坐在地,看见周围空荡荡的——没有老鼠,没有鬼魂,只有槐树和宫灯。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醒了?”沈清辞问。 长乐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那就听清楚。”沈清辞俯身,从她手里抽走那支金簪,“万寿宴上,陛下已下诏:皇后谋害皇嗣,废去后位,打入冷宫。太子结党营私,废为庶人,流放塞外。崔氏——” 她顿了顿,“满门抄查。”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长乐刚清醒过来的意识上。 她愣愣看着沈清辞,又低头看看自己颤抖的手。刚才那些画面是幻象吗?可为什么那么真实? 而此刻这些话什么废后、流放、抄家。 是现实吗?可为什么也像幻象? 她分不清了。 第152章水牢 “当然,公主殿下您——” 沈清辞将金簪插回长乐散乱的发髻,“毕竟是陛下血脉,不至于为奴。只是从今日起,您就不再是中宫嫡出的长乐公主了。您只是一个……失了母族依仗的、普通的公主。” 她看着沈清辞,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沈清辞直起身,不再看她。 她走到树下,小黑已经把绳子咬开。 陆景明摔在地上,扯掉锦帕,大口喘气,却没说话——他看见了全过程。 这长乐怎么突然跟发了疯一样。 “走吧。”沈清辞扶起他。 “有巡逻的来了。” “她没事吗?”陆景明朝着地上那个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人努努嘴。 “死不了,”沈清辞瞟了一眼,“不过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两人转身离开。 长乐还瘫坐在原地。 她看着沈清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 东边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禁军。 长乐却像没听见,踉跄着往那个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母后……冷宫……老鼠……兄长……眼睛……” 禁军看见她,愣在原地——长乐公主披头散发,眼神涣散。 “殿下?”有人试探着唤。 长乐没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经过禁军时,她忽然扭头问:“你们看见老鼠了吗?很多老鼠……在啃我母后的脚……” 禁军面面相觑。 长乐笑了,笑声凄厉:“没有?那你们看见我兄长的眼睛了吗?掉在雪地里,被乌鸦叼走了……” 她越走越远,声音散在夜风里。 禁军不敢拦,也不敢跟,只能看着她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其中一个低声道:“去禀报……长乐公主,好像疯了。” * 小黑在前头带着两人躲开巡逻的禁军,直到钻到假山后边,才有口喘气的机会。 “不是,沈冰块,你那个什么隐身符呢?” 陆景明被倒吊太久了,身上血液还有一些不流通。 “没来得及。” 沈清辞又开始起卦找白辛夷的位置。 “白花儿没跟你在一起?” 陆景明揉了揉勒发紫的手腕,有些呲牙咧嘴。 沈清辞没答。 她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合在掌心。 铜钱尚带体温,她在心里默念白辛夷的生辰,手腕一翻—— 铜钱落地,最后排成一线,全部正面朝上。 “坎卦。”沈清辞皱眉,“北,有水,阴气极重。” “水牢?”陆景明脸色变了。 她抬眼看他,“你没看见她?她来找你了。” “我真没看见!”陆景明举起手,“我发誓,我刚摸到钦天监西墙根,正要从那棵老松树爬上去,结果听见脚步声——是长乐那疯丫头带着人过来。我赶紧躲,结果脚下一滑,摔出来了。” 沈清辞盯着他,表情有点无语:“然后呢?” “然后就被那几个嬷嬷按住了。”陆景明叹气,“你是没看见,那两个嬷嬷手劲大得跟钳子似的,我一口真气没提上来,直接被捆了。她们搜我身,把我带的符纸、铜钱全扔了。” “小爷我都没来得及把黄页鬼喊出来……” 陆景明越说越觉得丢人。 “那你知不知道水牢在哪?” 第153章夜寻 沈清辞看见他耳廓有红光。 这小子肯定熟悉皇宫。 “水牢有三处,御马监地下的、掖庭北边的,还有冷宫后头废井改的那个——” 陆景明开始回忆。 “废井。”沈清辞打断他,“死水,阴气重,离冷宫近,好灭口。” “不对啊,她去水牢干嘛?有熟人啊!”陆景明皱着眉。 “还有,崔氏真的倒台了?”陆景明一脸解气,“太爽了吧,我看那位公主日后怎么在这皇宫里头混。” 沈清辞见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是一脸没长记性的样子,忍不住揪了他一把,疼的后者嗷嗷叫。 “今天宴会上出现了刺客,是吒云家的,好像跟辛夷有些关系。” 她话没说完,肩头的小黑突然急促地叫起来,翅膀扑棱着指向西北方向。 【收到外鸟信息,她在水牢】 沈清辞脸色一沉:“走!” 两人一鸦穿过重重宫墙,越走越偏。 周围的宫灯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月光照明。 空气里渐渐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沈清辞肩头的小黑忽然焦躁地拍打翅膀,发出短促的啼叫。 “有人。”沈清辞停下脚步,拉着陆景明躲到廊柱后。 前方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两个穿着深色劲装的人从月洞门后拐出来,脚步很快,朝着北边去。 他们手里没提灯,却能在黑暗中准确避开障碍,显然对这里很熟。 等他们走远,陆景明才低声道:“不是宫里的侍卫。侍卫不会穿夜行衣,也不会走这种废弃的路线。” “是冲水牢去的。”沈清辞从阴影里走出来,“跟上。” 两人远远吊在那两人身后,穿过一片荒芜的园子。 枯草高过膝盖,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清辞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陆景明学着她的样子,勉强没发出太大声音。 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石屋,门是铁铸的,半掩着。那两个黑衣人闪身进去。 沈清辞和陆景明躲在一丛枯竹后观察。 石屋周围没有守卫,但屋檐下挂着几串铜铃——是警戒铃,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响。 “怎么进去?”陆景明问。 沈清辞没说话。 她抬起手,肩头的小黑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朝着石屋屋檐俯冲而下。 乌鸦的爪子精准地抓住铜铃的吊绳,用力一扯—— 铜铃被拽离原位,铃舌卡住,发不出声音。 小黑如法炮制,将四串铜铃全部弄哑,然后飞回沈清辞肩头,得意地抖了抖羽毛。 陆景明看得目瞪口呆:“这鸟成精了吧?” “它比人聪明。”沈清辞站起身,“走。” 两人摸到石屋门前。 铁门虚掩,里头透出微弱的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沈清辞侧身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间不大的前厅,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 厅后有道向下的石阶,火光从底下透上来。 刚才那两个黑衣人已不见踪影,显然是下去了。 沈清辞推门进去。 厅里空无一人,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潮湿的霉味。 她走到石阶口往下看——石阶很陡,两侧墙壁上插着火把,火光跳动,照得人影乱晃。 第154章 皇室的把柄 底下传来一声闷哼。 是白辛夷的声音。 沈清辞眼神一凛,正要下去,忽然听见石阶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 她立刻拉着陆景明躲到一张破桌子后。 两个黑衣人从石阶走上来,手里拖着个人。 是白辛夷。 她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布,左肩衣裳被血浸透,脸色苍白,但眼睛还睁着。 “这女人嘴真硬。”一个黑衣人啐了一口,“挨了三鞭子,愣是一个字不说。” “主子说了,问不出就处理掉。”另一个黑衣人低声说,“但得做得干净,不能留痕迹。” “知道。”第一个人拽着白辛夷往厅外走,“先关到隔壁柴房,等主子指示。” 沈清辞屏住呼吸。 等那两人拖着白辛夷出了石屋,她才从桌子后闪出来,悄声跟到门边。 月光下,那两个黑衣人拖着白辛夷往石屋左侧的柴房去。 柴房门破旧,黑衣人踢开门,把白辛夷推了进去,然后锁上门。 两人在门外低声交谈。 “主子什么时候过来?” “亥时。还有两刻钟。” “那刺客呢?” “还在水牢里,有人专门看着呢。” “主子特意吩咐关在这里让我们好生看着,可得仔细些,回去再喊点人来。” 两人说完,转身往石屋回来。 沈清辞和陆景明赶紧躲回桌子后。 黑衣人没进前厅,直接从外侧绕到石屋后去了,脚步声渐远。 “现在怎么办?”陆景明压低声音,“他们至少有四个人,我们只有两个——” “三个。”沈清辞纠正他,“辛夷还活着。” 她看了眼柴房的方向,又看了眼通往水牢的石阶,迅速做出决定:“我去柴房救辛夷,你下去看看水牢的情况。记住,只看不动,摸清守卫和路线就上来。关键时候别心疼你的鬼。” 陆景明点头,吊儿郎当的神色收敛了不少:“明白。” 两人分头行动。 沈清辞摸出石屋,贴着墙根绕到柴房后。 柴房窗户破了个洞,她用指尖捅开窗纸,往里看去。 白辛夷被扔在柴草堆上,双手仍被反绑。 她正挣扎着坐起来,用肩膀去蹭墙壁,试图磨断绳子。 沈清辞捡起一块小石子,从破窗扔进去,正打在白辛夷脚边。 白辛夷猛地抬头,看见窗外的沈清辞,眼睛一亮。 沈清辞用口型说:“别动。” 她从袖中摸出柄薄刀,从窗缝伸进去,轻轻挑开窗栓。 窗户吱呀一声打开,沈清辞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你怎么……”白辛夷刚开口,就被沈清辞捂住嘴。 “别说话。”沈清辞割断她手上的绳子,又取出她嘴里的布,“能走吗?” “能。”白辛夷活动手腕,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肩伤,“外面至少有四个人,都是高手。我刚才听见他们说话,主子是宫里的人,身份不低。” “谁?” “没听清名字,但听见他们说‘殿下’。”白辛夷压低声音,“他们闻见我身上的药味,猜到了我应当与吒云家有关系。” 沈清辞看见她眼眸底滚过一丝悲色,转瞬即逝。 白辛夷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和一小瓶药,“他们想问出那个刺客的联络人。那刺客手里有份名单,记录了朝中与吒云家暗中往来的人。吒云家当时被灭族,定然是掌握了为整个京城都一颤的秘密……” “至少,是能令皇室重新洗牌的把柄。” 第155章 黄页鬼亮相 沈清辞接过药瓶闻了闻:“伤药?你自己怎么不用?” “我今日出门也就带了一瓶,”白辛夷苦笑,“原本想给水牢的那位用,不过现在也没辙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噤声,躲到柴堆后。 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外,有人推了推门,发现锁着,便走开了。 “不能久留。”沈清辞从破窗往外看,“陆景明去水牢探路了,我们得去接应他。” “水牢守卫更严。”白辛夷说,“我刚才被带下去过,底下有八个人,分两班。但他们好像不是一伙的——有四个人穿着禁军服饰,另外四个穿的是普通侍卫服,但功夫更好。” 白辛夷说着,咬咬牙,她行医在外,身手也算不错,结果抓她的人居然没能让她把银针使出来。 沈清辞眯起眼,“走,先找到陆景明。” 两人翻窗而出,刚落地,就听见石屋方向传来打斗声。 沈清辞脸色一变,疾步冲过去。 从门缝往里看,只见陆景明被三个黑衣人围在石阶口,正勉力招架。 他功夫本就不精,此刻以一敌三,左支右绌,肩头已挨了一刀。 “居然这么快就来人了。” 白辛夷眼底凝着担忧。 “他能行的。”沈清辞没有过多担心,陆景明身上还有一只黄页鬼。 这小子小气的很,不到关键时刻不掏出来。 “我们先下去,他在给我们拖延时间。” 沈清辞当机立断,带着白辛夷下去水牢。 “等一下!” 陆景明左躲右闪着,喘着粗气,倒真让对面三人止了手。 “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老动手干什么?此非君子所为!” 他一边咳嗽,右手往怀里掏啊掏。 为首的黑衣人眯了眯眼,手上的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凌然的寒光。 “说出你主子是谁,给你留一具全尸。” 语气尽是讥讽,看样子也是发现了陆景明已经体力不支了。 陆景明忒出一口血,嘴角翘了起来:“是你爹!” 在黑衣人要砍下来的一瞬间,他立刻掏出黄符,“天地无极,黄泉借道——”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上,“凶灵现世!” 寒刀落下,却悬在他头顶三寸之处。 “哐当”一声,刀落地。 一只青灰色的鬼手从虚空中伸出,硬生生掰断了刀刃。 “什么东西?” 然后,一个“人”从裂缝里缓缓爬了出来。 它全身赤裸,皮肤是死人般的蜡黄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细看竟是生辰八字、死忌时辰。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黄皮肤,正中央用朱砂写着一个血红的“冤”字。 黄页鬼。 它飘在那里,脚不沾地,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歪斜着。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向”那几个黑衣人。 大……大哥……”另一个矮胖黑衣人声音发颤,刀都快握不住了。 为首黑衣人死死盯着黄页鬼,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忽然看向陆景明,声音嘶哑:“你以为召出这玩意儿,就能活命?” 陆景明靠着枯槐,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在笑:“试试呗。反正小爷我这血也流得差不多了,拉三位垫背,不亏。” “痴心妄想!” 为首黑衣人眼神一厉,身形暴起——却不是冲向黄页鬼,而是直扑陆景明! 他看出来了,黄页鬼是靠陆景明的血召出来的。 只要杀了陆景明,这鬼东西自然消散。 刀锋破空,快如闪电。 陆景明瞳孔骤缩,想要躲闪,肩头的剧痛却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刀锋就要刺入心口—— 黄页鬼动了。 它没有追,只是抬起枯黄的手,虚空一抓。 为首黑衣人前冲的身形骤然顿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握刀的手腕上,凭空出现了五道凹陷的指痕——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扣住。 “什么鬼东西——!” 他拼命挣扎,却感觉那无形的力量越来越强,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黄页鬼歪了歪头,那张写着“冤”字的脸转向矮胖黑衣人。 矮胖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跑什么?”陆景明虚弱地开口,声音却带着明显的讥讽,“刚才不是挺横吗?” 第156章 进入水牢 黄页鬼另一只手抬起,对着矮胖黑衣人逃跑的方向虚虚一划。 他立刻被扼住脖子,像被伶小鸡一下悬在半空,又被狠狠甩在墙上,不动弹了。 其余两个黑衣人终于流露出恐惧,他们相对一望,自知不能活着出去了,竟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它奶奶的。” 陆景明龇牙利嘴的走上前查看,“服毒自杀了。” 陆景明看着尸体,终于敢松了口气,卸了力直接躺在地上。 “老黄……”陆景明声音发虚,“谢了。今天要不是你,小爷我就交待在这儿了。” 他看向黄页鬼,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血红的“冤”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回去给你吃点香火好好养养。” “回去吧。”陆景明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张黄符,咬破食指——指尖的血已经有些发黑。 他用血在符上快速画了个扭曲的“封”字。 黄页鬼身上的那些蝇头小字开始暗淡。 它最后“看”了陆景明一眼——如果那算看的话——然后缓缓沉入地面裂缝,消失不见。 陆景明爬起来,拖着身子一屁股守在了门口。 “沈冰块,白花儿,你们俩可得快一点。” 他听着远处的脚步声,肩膀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水牢内。 石阶蜿蜒向下,像巨兽的食道。 沈清辞扶着湿滑的墙壁,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石阶上布满青苔,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墙壁渗出冰冷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颈后,寒意顺着脊背往下窜。 【这里死气好浓郁。】 小黑站在沈清辞的肩头,语气十分严肃,【这里是一个阵法,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待的越久,吸食的灵气越多,清清,你不能待的太久!】 沈清辞听着,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生机在一点点消逝,这里让她觉得格外不舒服。 “你怎么了?” 白辛夷下意识覆上她的手腕搭脉。 “你身体里怎么有这么多死气!” 白辛夷大吃一惊。 “你快点出去。” 她几乎立刻就知道了原因。 白辛夷声音都有些沙哑:“你不能待在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死气这么浓郁,但是,你待在这,会死的。” 她几乎要半拖半拽将沈清辞拉上去,最后一句话她咽了下去,没说出口。 她把脉得知,沈清辞只有不到三个月的阳寿了。 之前没有摸出来,今日倒是让这死气一冲,分外明显。 沈清辞掏出人参养气丸咽了下去。 “你疯了吗?” 白辛夷说。 沈清辞眼眸清明,看着她:“这是唯一的机会,今日不成功,日后会加派人手,到时再也没办法救出来了。” “我自己知道,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别担心了。” 她扯下白辛夷拽着她的手,径直往下走。 白辛夷盯着她,眼底泛红,但是一声不吭的跟在,后边,只是指尖夹着金针。 时不时给她扎几下,维持体内气息平衡。 终于到了地下。 眼前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十丈见方。 正中是个长方形的水池,池水浑浊发黑,水面上飘着些可疑的浮沫和杂物——仔细看,竟有几节白骨。 池边围着一圈铁栅栏,栅栏后是八间水牢——牢房半浸在水里,只露出半人高的石台。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还有压抑的呻吟。 第157章 阿娜尔 左侧第二间水牢里关着个男人,双手被铁钩穿过掌心吊在壁上,浑身是鞭痕,已经昏死过去。 第三间里,一个女人蜷缩在角落,头发散乱,正用指甲抠墙壁,抠得满手是血,嘴里念念有词。 沈清辞皱眉,这些显然不是普通囚犯,而是真正的重犯——或者说是被秘密关押、见不得光的人。 四个守卫分守四方,两人在池边巡逻,两人坐在入口处的木桌旁,正就着一盏油灯喝酒。 桌上摆着几碟冷菜,还有一把出鞘的刀。 沈清辞和白辛夷躲在石阶阴影里观察。 “得同时放倒四个。”白辛夷压低声音, “还有点迷香,不知道够几人。” 沈清辞将小瓶子丢给白辛夷。 “我解决喝酒那两个。”她将几枚铜钱染上点迷香扣在掌心,“你解决巡逻的。” 白辛夷点头,摸出两根银针。 沈清辞指尖一弹,铜钱旋转飞出,划破空气,从守卫鼻尖掠过,两人的眼光登时迷糊起来。 白辛夷的银针则无声无息地刺入两个巡逻守卫的后颈。 两人身子一僵,软软倒下,被白辛夷及时扶住,拖到阴影处。 几乎同时,喝酒的两个守卫也趴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沈清辞快步上前,从守卫腰间摸出钥匙串。 钥匙很多,足有二三十把,每一把上都刻着编号。 “分头找。”她将钥匙分给白辛夷一半,“从左往右。” 两人沿着池边快步走,一间间水牢看过去。 第四间关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泡在水里,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又……又来新人了?” 第五间是空的,但水面上飘着一件破烂囚衣,像有人沉在水底。 第六间、第七间…… 越往后走,水牢里关着的人越沉默,但眼神都透着股死气沉沉的疯狂。 这些人要么曾是亡命之徒,要么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 白辛夷忽然停住脚步。 最后一间水牢里,关着个女子。 她穿着万寿宴上舞姬的红纱衣,但衣裳已破破烂烂,浸了水贴在身上。 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双手被铁链锁在头顶,半身浸在水里。 水没到她胸口,她不得不仰着头才能呼吸。 但她的眼睛很亮,死死盯着水面,眼神里是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白辛夷的手指扣在铁栏上,指节发白。 那女子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女子看见白辛夷的脸,瞳孔猛地收缩。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嘴里塞着布团。 白辛夷的手在颤抖。 沈清辞注意到,那女子的眉眼,和白辛夷有三分相似。 “是她?”沈清辞低声问。 白辛夷点头,声音沙哑:“我表妹,阿娜尔。吒云部族长的小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快速试钥匙。 试到第七把时,锁开了。 白辛夷冲进水牢,蹚过齐胸深的污水,冲到阿娜尔身边。 她拔出银针,挑开铁链的锁,又取出她嘴里的布团。 “阿娜尔,是我。”白辛夷低声说。 阿娜尔咳嗽着,吐出几口污水,死死抓住白辛夷的手腕,声音嘶哑:“表姐……你……你怎么……” 第158章 叛国的名单 “别说话。”白辛夷将她从水里拖出来,架在肩上,“先离开这里。” 沈清辞上前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阿娜尔,快步往外走。 阿娜尔浑身湿透,身子冰凉,但意识还算清醒。 她看向沈清辞,眼神警惕。 “自己人。”白辛夷简短解释。 三人走到入口处,沈清辞看了眼桌上昏睡的守卫,忽然停下脚步。 她走到桌边,快速翻找——抽屉里有些文书,还有个小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封信,和一张空白的油纸。纸上什么都没有。 阿娜尔看见了,虚弱地摇头:“名单……我烧了。在进宫前就烧了……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沈清辞心一沉:“那内容——” “都在这里。”阿娜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惨然一笑,“一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的事,我都记得。他们……他们屠我全族,说我爹通敌卖国。 可那些真正通敌的人……那些把铁器、粮食、军械卖给北狄的人。名字都在我脑子里……”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血沫:“那些人里有皇子,有国公,有将军…… 还有……皇帝最信任的人……” 沈清辞和白辛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走!”沈清辞低喝,“先离开再说!” 三人爬上石阶。 白辛夷和沈清辞架着阿娜尔,走得很吃力。 阿娜尔的脚踝在流血——是铁链磨破的。 爬到一半,上面传来陆景明压低的声音:“快!有人往这边来了!” 沈清辞咬牙加快速度。 三人冲出石屋,陆景明已在外面接应。 他看见阿娜尔,愣了愣,但没多问,上前帮忙架人。 “往西,翻墙!”沈清辞指了个方向。 四人跌跌撞撞穿过荒园。 身后已传来呼喝声和脚步声——守卫醒了,或者换班的人到了。 前方是堵高墙。 陆景明又从怀里掏吧掏吧,抛出钩索。 白辛夷先上,然后陆景明和阿娜尔,最后是沈清辞。 她爬到一半,追兵已到墙下。 “放箭!”有人喝道。 箭矢破空而来。 沈清辞侧身躲过一支,另一支擦着她衣袖飞过,钉入墙砖。她咬牙往上爬,手掌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终于翻上墙头。 四人跳下墙,落入墙外的草丛里。 沈清辞回头看了眼——墙内火把晃动,人声嘈杂,但没人追出来。宫墙太高,他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走。”她喘着气说,“先出宫。” 四人互相搀扶着,没入夜色深处。 宫墙内,一个黑衣人站在石屋前,看着地上昏睡的守卫,脸色阴沉。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立刻禀报主子,人跑了,但名单应该还在她脑子里。活要见人,死——也要把脑子带回来。” “是。” 黑衣人望着沈清辞等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寒光。 而此刻,沈清辞四人已躲进一处废弃的佛堂。 宫内巡逻的守卫增加了数倍,他们逃不出去了。 沈清辞揉了揉额头,这下糟糕了,她没回去,苏氏怕是又要发怒了。 阿娜尔瘫坐在地,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白辛夷正用银针为她施针,稳住心脉。 陆景明守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清辞轻声问阿娜尔:“你刚才说,那些人里有皇子、国公、将军……还有皇帝最信任的人。能告诉我,皇帝最信任的那个人——是谁吗?” 阿娜尔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看着沈清辞,眼中闪过挣扎,最终缓缓吐出三个字: “九千岁。” 沈清辞呼吸一滞。 裴珩。 不对……如果是他,他不会放走一个知道自己这么多信息的人。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对陆景明低喝:“立刻离开这里!快!” 但已经晚了。 佛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火光透过破窗照进来,将整个佛堂映得通明。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 “沈清辞。” 第159章 接应 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月光和火光一起涌进来,照亮门口那道玄色身影。 裴珩站在门外,蟒袍在夜风中微动,腰间羊脂白玉牌泛着温润的光。 身后是两列东厂番子,手持火把,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扫过佛堂的众人,最后停在沈清辞脸上。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模样狼狈,但是看着并没有明显外伤。 “你果真是哪里危险往哪闯。” 沈清辞听着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不自觉的扯了一下唇角。 “裴督主果真是对我阴魂不散,追我挺久了吧。” 话音刚落—— 佛堂外远处传来更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伴随着呼喝:“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是禁军搜查的队伍,正朝这边逼近。 陆景明脸色骤变,手已经按在怀中黄符上。 白辛夷护着阿娜尔后退一步,指尖银针寒光闪烁。 阿娜尔浑身发抖,死死盯着裴珩,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在她看来,这个九千岁就是灭族的仇人之一,是名单上的叛徒,是来灭口的。 沈清辞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裴珩,看他会怎么做。 裴珩甚至没有回头。 他侧身,对身后的番子做了个手势。 一个番子立刻转身,朝禁军搜查的方向迎去。 片刻后,外面传来对话声。 “九千岁在此办案,此处已搜查过,去别处。” “可是统领有令……” “九千岁的令,大不过统领?”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禁军队伍调转方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阿娜尔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珩。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保他们? 裴珩这才重新看向沈清辞,眸色晦暗:“你这张巧嘴回去跟你母亲解释吧。” “换上。”他示意身后的番子上前。 两个番子将几个包袱放在地上,里面是几套干净的衣裳。 沈清辞有点诧异的打开翻看了一下,这几套明显是用心准备的,料子,款式都与她身上穿的所差无几,甚至是比这件更华贵。 白辛夷也看见了,她盯着裴珩的表情有点难言。 “你母亲苏氏正在太极殿等候,宴会快散了。”裴珩语气平淡,“本督送你们过去,不会引人怀疑。” 他顿了顿,看向阿娜尔:“至于这位姑娘——本督用别的方式送她出宫,去听风楼。” 阿娜尔浑身一颤,往后缩了缩。 白辛夷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别怕,听风楼安全。” “你帮我,又要我做什么?” 沈清辞虽然诧异于这些衣物,但是她可不信眼前的男人会那么好心。 裴珩看着她,片刻后,缓缓道:“你是一把有用的刀,不该折在这里。” “回去修养几天,下次任务不许失败。” 这理由,反而让沈清辞松了口气。 利益交换,远比无缘无故的好意来得可靠。 “好。”她站起身,将衣裳分给白辛夷和陆景明,又递给阿娜尔一套,“换衣服,快。” 四人背过身,快速换上宫女和太监的衣裳。裴珩转过身去,望向佛堂外的夜色。 半刻钟后,四人换装完毕。虽然仍显狼狈,但至少不像是刚从水牢逃出来的重犯了。 裴珩这才回身,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跟本督走,不要说话,低头。” 他转身出了佛堂。 沈清辞等人跟在他身后,东厂番子分列两侧,将他们护在中间。 一行人穿过夜色中的宫巷。 路上遇到两拨巡逻的禁军,见到裴珩都恭敬行礼,无人敢多问。 约莫一刻钟后,太极殿出现在前方。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传来,宴会果然还未完全结束。 裴珩在殿外一处偏廊停下,示意沈清辞等人止步。 “你庶妹就在偏殿等候接应。”他看向沈清辞,“你们进去,不会有人盘问。” 第160章被发现 他又看向阿娜尔,对身后的番子吩咐:“带这位姑娘从西侧门出宫,按计划送。” 一个番子上前,对阿娜尔做了个“请”的手势。阿娜尔看向白辛夷,眼中满是犹豫。 白辛夷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去听风楼,那里安全。我会去找你。” 阿娜尔咬着唇,最终点头,跟着番子消失在夜色中。 裴珩这才看向沈清辞,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他缓缓道,“沈清辞,好好藏着那个刺客。” 沈清辞挑了下眉:“你也想要名单?” “名单的事,与你无关。”裴珩打断她,“你需要做的,是活下去。别惹与你无关的事情。一把刀,只有活着,才有用。”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玄色蟒袍在夜色中翻飞,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陆景明松了口气,捂着肩膀龇牙咧嘴:“总算……活下来了。” 白辛夷看向沈清辞,眼中带着询问。 沈清辞望着裴珩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声说:“走吧。” 沈清辞踏入太极殿时,宴会已近尾声。 殿内灯火通明,宫人们正低头收拾残席。 贵妇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议论着今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 刺客虽已“伏诛”,但圣上受惊,宴会草草收场,百官需即刻离宫。 沈安宁就站在偏殿门口,一见到沈清辞,立刻提着裙摆快步迎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姐姐!你跑哪儿去了!”她压低声音,眼神在沈清辞身上一扫——裙摆沾着泥污,发髻微乱,虽已简单整理过,但明显不是一直待在宴席上的模样。 沈安宁一把拉住沈清辞的手腕:“方才你不在的那一会儿,沈玉瑶来找母亲了,两人单独说了好一会儿,母亲脸色难看的厉害,已经知道你身边那两位不是侯府的下人了。” “我说你去御花园散步醒酒了好一会儿,待会可不要说漏嘴了。” 话音未落,苏氏已经从前厅走了出来。 她的脸结着一层寒霜,她的目光刺向沈清辞,又冷冷扫过白辛夷和陆景明。 “母亲。”沈清辞上前行礼。 苏氏没有应声。 她只是那样盯着沈清辞,眼神里翻涌着怒意和失望。 周围的贵妇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却被苏氏一个冷眼逼退。 “回府。”苏氏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她转身就走,不再看任何人。 沈清辞垂眸,带着白辛夷和陆景明跟上。 一行人出了万寿殿,往宫门方向走。 夜色中,百官家眷的车马排成长龙,依次离宫。 气氛肃穆,无人高声谈笑——毕竟宫里刚出了刺客,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眼。 快到宫门时,迎面遇上了沈屹川。 永安侯一身朝服,正与几位同僚低声交谈。 见到苏氏一行人,他停下脚步,同僚识趣地先行告辞。 沈屹川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 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 他扫过她沾了泥污的裙摆,又看向她身后低眉顺目的“侍女”和“小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对苏氏点了点头:“先回府。” 苏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沈屹川转身,上了侯府的马车。 苏氏带着沈安宁上了另一辆,沈清辞三人则被安排在后面那辆青篷马车上。 车厢里,陆景明终于直起身,揉了揉躬得发酸的腰:“我的娘诶,装孙子可真累……” 白辛夷掀开车帘一角,警惕地看着外面:“方才你父亲看我们的眼神,不对劲。” 第161章 早早将她嫁出去 沈清辞有点无奈的叹气,眼底划过一抹厌恶:“他当然知道你们不是侯府下人,但他不会拆穿——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拆穿了,就要解释你们是谁、怎么进宫的、今晚做了什么。”沈清辞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而我父亲,最不喜欢麻烦。”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约莫两刻钟后,停在了永宁侯府正门前。 沈屹川和苏氏已经先一步下车,正站在门前低声说话。 见到沈清辞三人下来,两人同时止住话头。 沈清辞也不看他们的脸色,对白辛夷说:“你们先回去吧。” 白辛夷有点不放心的握着她的手,眼神冷冷的扫过旁边的两人。 “你小心。” 说完便带着陆景明离开。 门前,只剩下沈家四人。 夜风吹过,灯笼在檐下摇晃。 待到进府之后,沈屹川终于看向沈清辞,目光沉沉的:“你今晚去哪儿了?” 沈清辞垂眸:“女儿在御花园散了散心,迷了路。” “迷路?”苏氏冷笑一声,“迷路能迷到衣裳沾泥,发髻松散?沈清辞,你是不是以为全天下人都是傻子?” “女儿不敢。” “不敢?”苏氏猛地抬手指向他们离去的方向,“那你告诉我,那两个是什么人?别跟我说是什么侍女小厮!侯府的下人,我个个认得!” 沈清辞平静的回答:“朋友。” “胡闹!”苏氏气得浑身发抖,“宫中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如此儿戏!若是被人发现,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所以女儿才让他们扮作下人,小心行事。”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平静,“所幸无人发现,女儿也平安回来了。” “平安?”苏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清辞,你知不知道今夜宫里有刺客!圣上差点遇刺!百官匆匆离宫!这种时候,你竟敢带不明不白的人在宫里乱闯!你是要害死整个侯府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沈屹川终于开口:“够了。”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清辞,你有自己的主意了。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母亲说得对,今夜你行事太莽撞。宫闱重地,岂容你儿戏?若是被人拿住把柄,整个侯府都要跟着遭殃。” 沈清辞垂下眼:“女儿知错。” “知错?”苏氏冷笑,“你若是真知错,就不会做出这种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沈屹川:“侯爷,您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沈屹川沉默片刻,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许久,最终缓缓道:“清辞今年十六了吧?” 苏氏一怔:“是。” “该议亲了。”沈屹川淡淡道,“总在府里待着,难免胡思乱想。找个合适的人家,嫁过去,相夫教子,也就安分了。” 苏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侯爷说得是。妾身明日就开始物色人家。” 她看向沈清辞,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冰冷:“这几日,你就待在院子里,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沈清辞闻言只是笑了笑,她无视苏氏话中带刺,只道:“母亲开心就好。待到祖母回来,一切自有分明。” “你!” 苏氏瞪大了眼。 “敢拿老夫人来压我!” “如今你们不就是趁祖母不在想处置我么?”沈清辞懒懒的看他们一眼,“要嫁,让沈玉瑶嫁。毕竟她才是你的亲亲闺女不是吗?” “我先回屋了。累。” 沈清辞转身离开,还顺便拉走了在一旁局促不安的沈安宁。 第162章 安宁的心意 沈安宁被牵着走了一段路,她才有些拘谨的轻轻挣脱开了二姐姐。 “祖母去寺庙礼佛通常得个把月才能回来,不如我们提前去寺庙请祖母吧。” 沈安宁从不会多问沈清辞干了什么,她只是贴心替她想各种办法。 沈清辞看着她一脸的忧心忡忡,弯了弯唇角:“没事,他们愿意议亲,就让他们去折腾吧,到时怕是也无人敢娶。” 沈安宁闻言,笑了一下,忧虑的心情散了一些:“二姐姐心中有办法就行。若有什么用得上我跟徐姨娘的地方,尽管吩咐。” “谢谢你,安宁。”她揉了揉沈安宁的头,“回去睡吧,很晚了。” 沈安宁却没有立刻走。 她咬着唇,犹豫了片刻,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塞进沈清辞手里。 “这是什么?”沈清辞问。 “我攒的私房钱。”沈安宁声音很小,“还有几件不值钱的首饰。二姐姐,如果……如果你需要,就拿去用。别让母亲知道。” 沈清辞握紧那个荷包。 布料细腻,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样,里面沉甸甸的,装着这个十四岁少女所有的“家当”。 “安宁……” 沈清辞将荷包往回推。 “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沈安宁打断她,眼圈又红了,“我笨,没你聪明,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但我可以给你钱。你要跑路也好,要打点也好,总需要钱的。” 她说完,不等沈清辞回应,转身就跑。 小小的身影提着绢灯,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清辞坐在石凳上,握着那个温热的荷包,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梆子声——三更了。 她起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云翼和文竹都还没有睡,围着上来查看沈清辞身上有没有少几两肉,两人一副严肃的模样让沈清辞有些想笑。 “我没事,这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 “小姐今日一天都不在,奴婢的心早就休息了好久好久了。”云翼惯常的向她撒娇,“小姐快去睡,奴婢守在门口。” 文竹话虽少,但是已然为沈清辞推开了房门,已经贴心的将洗漱的脸盆都准备好了。 “好了,一个一个年纪小,怎么操这么多心。”沈清辞捏了捏云翼的鼻子,转而对文竹笑道:“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快休息吧,可得养精蓄锐,明日有大事发生。” 云翼还要问有什么大事,文竹最是听沈清辞的话,已经拉着云翼走了。 “小姐说的是,快去睡觉吧,小心以后不长个了。”文竹吓唬她。 最后终于是把这两个小丫头“赶走”了。 沈清辞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 窗外的小黑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妆台上,歪着头看她。 【清清,你不要担心,有我在没人敢娶你】 沈清辞乐了:“这是什么霸总发言啊。” 小黑昂着头,语气激扬:【我会喊我的小弟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部吓跑!】 第163章 器皿 沈清辞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小鸟头,说:“行,届时就需要你跟你的小伙伴们大显身上了。” 【对了,最近天气愈发冷了,京城里好多无处可去的鸟儿找不到吃食,咱们听风楼得多腾些地方收留它们过冬。】 小黑说着,语气凝重起来:【夜莺说,城里的鸟一下子少了许多,不像是迁徙。】 沈清辞将此事放在了心上:“我明白了,明日我会加大听风楼的过冬范围,你说的事情,我会留意的。” 沈清辞皱着眉,若真是过冬迁徙倒还好,倘若是有人在故意剪断她的羽翅,问题就大了。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沈玉瑶。 “沈玉瑶与钦天监,或者是玄机真人,一定有什么独特的联系。” 沈清辞思忖,难道就是那个所谓的锦鲤命格? “你可曾记得,沈玉瑶的锦鲤命格有些奇怪?” 小黑陪着她走南闯北,此时也歪着脑袋回忆起来:【那个笨女人的命格并不是天生的】 【你可记得有一道禁术叫做命格嫁接?】 小黑这句话点醒她了。 这是修道之人,从七十二位天生带有福缘的凡人身上剥离其福运,以引福咒强行转嫁在一个天生具有器皿体质的人身上。 【我也没有真正见到过,只听说过很久很久之前有个邪修,利用一个女子将她造成了纳福的器皿,成为自己的好运替身,能大大增进修行,不会有任何走火入魔的副作用,反而能规避掉升仙时的八十一道天雷。】 小黑努力回想,咂舌道:【不过那个器皿可就惨了,待到邪修功成身就,飞升成仙的那天,她就要替其承受天道反噬之罪,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这种禁术非一般人能习得,而天生能容纳福运的体质也是百年难得一遇。】 “连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沈清辞悠悠的说。 她想着此事,躺在床上辗转难安。 若真是他们推测的这样,那她倒不用出去找那个什么玄机真人了,只要在京城守着沈玉瑶就行了,只要沈玉瑶出点什么事情,想必他就会现身。 沈清辞调息着体内的灵气,估算着自己还剩两个多月的时间。 一夜难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推开了。 “夫人,小姐还没起呢。” 是云翼着急的声音。 “让开。” 苏氏带着四个嬷嬷、六个丫鬟,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嬷嬷们手里捧着衣裳首饰,丫鬟们端着水盆妆匣,一行人径自进了沈清辞的屋子。 沈清辞刚刚起身,盯着闯进来的几人,云翼和文竹根本插不进来,被嬷嬷死死的拦在外边。 “母亲这是做什么?” “昨日你父亲说了,该给你议亲了。”苏氏在椅上坐下,示意嬷嬷们上前,“我连夜挑了几户人家,都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公子。今日起,你便一个个见。” 沈清辞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么快?” “快什么快?”苏氏淡淡道,“你今年十六,本就该议亲了。” 第164章相亲闹剧 嬷嬷们已经上前,开始为沈清辞梳妆。 胭脂水粉、珠钗步摇,一件件往她身上堆。 沈清辞像个木偶般任她们摆布,脑中却飞快转动。 “母亲挑的是哪几家?”她轻声问。 苏氏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还是开口道:“户部侍郎陈大人的嫡次子,今年十九,刚中了举人;镇北将军府的二公子,虽未入仕,但武艺出众;还有……” 她一连说了五六个名字,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听起来个个都是良配,但沈清辞知道——这些人家,要么是与永宁侯府有利益往来,要么是苏氏想拉拢的对象。 梳妆完毕,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的脸。 眉眼精致,唇若点朱,一身绯红绣金线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 嬷嬷们退到一旁,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苏氏也微微点头:“这才像话。” 她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鬓边的珠花,动作难得地轻柔。 “清辞,”苏氏的声音低了下来,“母亲知道你心里不情愿。但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找个好人家,安稳一生,比什么都强。”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向镜中苏氏的脸。 “谁说的?” 沈清辞勾起一抹笑,语气却冷。 苏氏一顿,她退后一步,眼底闪过一丝慌张:“今日先见陈公子。巳时三刻,在府中花园的听雨轩。你好好准备,莫要失礼。” 说完,她转身离开,嬷嬷丫鬟们鱼贯而出,只留下两个小丫鬟在门外守着——名为伺候,实为监视。 【云翼和文竹被夫人喊走了。】 小黑钻进来告诉她。 沈清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哼着歌:“许是怕她们替我逃走吧。” “你看看我头上的这些金钗子,全是真金。” 沈清辞夸张的抽下一根,递给小黑把玩。 “听风楼又能进账了。” 她笑道。 说完,她将早就写好的纸条卷起来,递给小黑:“你将信交给白辛夷,待到我把侯府的事情解决了,就去找她们。” “还有,找点机灵点的小鬼,查查究竟是谁在捕鸟。” 小黑抓起纸条,扑棱扑棱就飞走了。 沈清辞坐在原地,将头顶值钱的的物件摘了一些下来。 “重死了。” 她这才放松了一些,一边画符一边静静等待相亲。 巳时三刻,侯府花园听雨轩。 沈清辞一身绯红衣裙,端坐在轩内临窗的位置。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金。 她低眉敛目,手中捧着一盏茶,姿态娴静温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定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苏氏坐在主位,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 她看着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孩子,总算懂事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户部侍郎陈大人的嫡次子,陈文轩。 十九岁,刚中举人,身形清瘦,一身青衫,颇有几分书卷气。 他进门后先向苏氏行礼,又转向沈清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艳。 “陈公子请坐。”苏氏微笑,“清辞,给陈公子斟茶。” 沈清辞依言起身,执壶斟茶。 动作优雅,指尖纤白,看得陈文轩又是一阵恍惚。 茶盏奉上,陈文轩接过时,指尖无意间触到沈清辞的手。 他脸一红,连忙收回手,低头喝茶掩饰尴尬。 第165章桃花煞 沈清辞却像是没察觉,重新坐下,温声问:“听闻陈公子今秋刚中举人,真是年少有为。” 陈文轩心中一喜,正要谦虚几句,却听沈清辞继续道:“只是……公子眉心隐有晦色,可是近来夜读太过,伤了心神?” 陈文轩一愣:“沈小姐何出此言?”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某种深意:“小女子略通相术。观公子面相,眉间有滞气,应是近日……心神不宁所致。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陈文轩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 “沈、沈小姐说笑了。”他强笑道,“在下每日读书,能做什么亏心事?” “哦?”沈清辞歪了歪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天真,“那或许是看错了。不过公子印堂发暗,若不化解,怕是会影响今科举业呢。”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公子可知道,有些事。比如,偷偷将府中藏书拿去当铺换钱,又或是……收了城南张员外五百两银子,替他儿子在考场行方便。这些事,都是会损阴德的。” 陈文轩的脸“唰”地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你、你胡说什么!” 沈清辞眨眨眼,一脸无辜:“陈公子何必动怒?小女子只是随便说说。若没有这些事,那自然是好事。”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补充道:“不过公子若真做了,小女子倒有个法子化解——城西听风楼,有位高人擅解厄运。公子不妨去试试,报我的名字,可以打八折。” 陈文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连礼都没行,转身就走。 苏氏全程愣在当场,等陈文轩走了才反应过来:“清辞!你刚才胡说什么?” 沈清辞一脸茫然:“母亲,女儿说什么了?女儿只是关心陈公子的身体呀。” “你——”苏氏气得说不出话。 “下一个不许胡闹,别耍花样!”苏氏瞪了她一眼。 沈清辞闻言只是耸肩一笑。 这时,第二个公子已经等在门外了。 李府的二公子,李震武。 二十岁,身材魁梧,一身劲装,进门时带着风。 他一见沈清辞,眼睛就直了——这姑娘,太对他的胃口了! “李公子请坐。”苏氏勉强维持着笑容。 李震武大大咧咧坐下,目光直勾勾盯着沈清辞:“沈小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貌美。” “哦?是吗?”沈清辞抿了一口茶水,不冷不热的说:“传闻中怕是只宣传我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吧。” 沈清辞对着他顿时一僵的脸色微微一笑。 苏氏警告似的咳嗽一声,不断向沈清辞使眼色。 沈清辞回了个我懂的眼神,问道:“听闻公子武艺超群,不知师承何处?” 李震武得意道:“家传的!我李家枪法,在边关那可是——” “哦,家传。”沈清辞打断他,若有所思,“那公子一定很重视家族名声吧?” “那是自然!” “那就奇怪了。”沈清辞皱起眉,盯着李震武的脸看了半晌,“公子眉间有桃花煞,近日怕是有……风流债缠身?” 李震武笑容一僵。 沈清辞继续道:“而且这桃花煞里还带着血光……哎呀,公子,你是不是把谁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又不肯负责,逼得人家要跳井?” 第166章硬刚苏氏 “噗——” 李震武刚喝进去的茶全喷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沈清辞:“你、你血口喷人!” “小女子只是实话实说。”沈清辞一脸担忧,“公子若不信,可以问问东街卖豆腐的王寡妇——哦对了,还有西巷刘铁匠的女儿,听说她爹已经提着铁锤去找李府要说法了?” 李震武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 他死死瞪着沈清辞,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告辞!”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苏氏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沈清辞!你到底在干什么?” 沈清辞却像没事人一样,理了理衣袖:“母亲,女儿在帮您把关呀。您看,这些公子表面光鲜,背地里却都是这种货色,怎么能嫁?” “你——” “下一个是谁?”沈清辞看向门外,“母亲,请进来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上午,沈清辞见了六位公子。 每一位都是兴冲冲进来,灰溜溜出去。 有被沈清辞“算出”在外养了三个外室还生了私生子的;有被“看破”科举作弊花钱买通考官的;有被“点破”在青楼欠了一屁股债的;还有被“算出”命里带煞克妻克子,已经死了两房未婚妻的…… 最绝的是最后一位,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 沈清辞看着他,叹了口气:“公子命格奇特,本该是大富大贵之相,可惜……身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那公子一愣:“什么东西?” “阴气。”沈清辞压低声音,“公子最近是不是总做噩梦?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在井边哭?” 那公子脸色瞬间惨白。 沈清辞继续道:“那是枉死的冤魂。公子是不是……三年前在老家,失手推了个丫鬟下井?” “你、你怎么知道?”那公子吓得魂飞魄散。 “她跟着你呢。”沈清辞幽幽道,“就在你身后,现在正趴在你肩上,对着你脖子吹气……” “啊——!!” 那公子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听雨轩内,终于安静了。 苏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辞却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娴静的表情。 “母亲,”她柔声道,“今日这几位公子,女儿都看过了。个个……都不太合适呢。” 苏氏终于爆发了。 “沈清辞!”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沈清辞,“你给我滚回院子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还有,从今天起,你的婚事——不用你管了!” 沈清辞笑了笑,眼底却闪着冷光,竟让苏氏有点发怵:“你要我相亲,我也做了,他们个个人品有问题,怎的责任还怪在我身上? 还是说,母亲压根儿就没想好好为我挑选人家,只想把我当做一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沈清辞盯着苏氏吃瘪的表情,说出来的话越发狠厉:“母亲莫要忘记,沈廷皓是谁救出来的,若是不想再让你的宝贝儿子受一次牢狱之灾,可莫要招惹我。” “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 苏氏简直快气的浑身发抖。 “怎么不敢?”沈清辞闻言一笑,“你有尽过为人母的责任么?如今更是将我往火坑里推,若是此事传出去,母亲贤德的好名声还要是不要了?” 她依着规矩向苏氏行了一礼,转身施施然离去。 第167章老熟人 走出花园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苏氏气急败坏的声音:“去!去告诉那些人家,就说三小姐今日身子不适,胡言乱语,婚事……暂且作罢!” 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守在花园门口的云翼和文竹迎上来。 “小姐,你这一招真厉害!奴婢看着那些公子哥都是灰溜溜的跑了。”云翼低语,但是脸上压不住喜悦,“脸色难看的跟什么似的。” 文竹也捂着嘴低笑。 沈清辞看着两人笑了一下,才说道:“好啦,快把笑容压下去一点。” “派个人跟三小姐传个话,就说我出府了,让她莫要跑空。” 吩咐好之后,三人出了府往听风楼去。 三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刚走过两条街,在转角处,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模样。 沈清辞认得他——今天上午见过的第六位“候选人”,太常寺少卿的侄子,孙继业。 “哟,这不是沈三小姐吗?”孙继业眼睛一亮,带着几个家丁就拦住了去路。 沈清辞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孙公子,有事?” 孙继业上下打量着她,眼神放肆:“上午在侯府,沈小姐好生威风啊。把我那些兄弟一个个说得灰头土脸……怎么,现在一个人出来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沈小姐那些‘算卦’的本事,我看是装的吧?要不要跟本公子找个安静地方,好好‘验证验证’?” 说着,竟伸手要去拉沈清辞的手腕。 云翼和文竹同时上前一步,挡在沈清辞身前。 “孙公子请自重!”云翼厉声道。 “滚开!”孙继业一挥手,两个家丁上前,一把推开云翼和文竹。 文竹被推得踉跄后退,云翼却死死挡着:“光天化日之下,孙公子想干什么?” “干什么?”孙继业冷笑,“本公子请沈小姐喝杯茶,不行吗?” 他身后的家丁已经围了上来,将三人困在中间。 街上行人见状,纷纷避开,无人敢管——孙家在京城虽不算顶级豪门,但也是官宦之家,寻常百姓哪敢招惹。 沈清辞看着孙继业,袖中手指掐算。 坤为地,坎为水,地水师。 这是“小人作祟”之象。 再看孙继业面相:眉间有赤气,那是“色欲熏心”;但赤气中隐有黑纹,是“灾祸临头”之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孙公子,本小姐劝你一句,今日不宜妄动。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孙继业哈哈大笑,“就凭你?沈清辞,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侯府小姐,还真把自己当——” 话音未落,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让开让开!光天化日,欺负人家姑娘,还要不要脸了?” 人群分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进来。 跟在后边的,也就是说话的人,一身绸缎长袍,腰缠玉带,打扮富贵。 沈清辞抬眼一看,哟,这不老熟人吗。 第168章托人办事 竟是李万财——数天前,她易容成青鸾居士,去他家驱过邪的那位富商。 李万财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走到孙继业面前,瞪着眼:“孙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孙继业脸色一变:“李万财?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李万财拍拍胸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说了,这位可是永宁侯府的小姐,你敢动她?” 孙继业咬牙:“李万财,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叔叔可是太常寺少卿——” “太常寺少卿?”李万财嗤笑,“那又怎样?我李万财行得正坐得直,还怕你个纨绔子弟?” 他转身,朝沈清辞拱手:“沈小姐,您没事吧?” 沈清辞福了福身:“多谢李老板解围。” “应该的应该的!”李万财摆摆手,又瞪向孙继业,“还不滚?再不走,我可要报官了!” 孙继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带着家丁灰溜溜走了。 人群散去,李万财这才仔细看向沈清辞,忽然“咦”了一声:“沈小姐,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沈清辞心中一跳,面上却微笑:“李老板说笑了,小女子深居简出,怎会见过您?” “也是也是。”李万财挠挠头,憨厚地笑了,“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沈小姐这面相……看着就亲切!” 他顿了顿,又道:“沈小姐这是要去哪儿?要不我送您一程?” 沈清辞看他一眼,心中微动。 李万财的面相,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那时他虽富贵,但眉间有晦气,家宅不宁。 如今却印堂发亮,满面红光,这是“时来运转”之相。 而且…… 沈清辞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掐指一算—— 震为雷,兑为泽,雷泽归妹。 这是“家有喜事”之象。 “李老板最近可是有喜事?”沈清辞忽然问。 李万财一愣:“沈小姐怎么知道?” “观您面相,印堂发亮,眉梢带喜。”沈清辞微笑道,“可是……家中要添丁了?” 李万财眼睛瞪大:“神了!我夫人上月诊出有孕,这才刚满三个月,还没对外说呢!” 他搓着手,满脸兴奋:“沈小姐果然如传闻一般,精通玄学!” 沈清辞笑了笑,看着他的脸,心中却是一动。 手下再一掐算,喜相是真,但喜相之下,却隐着一丝极淡的“阴气”。 “李老板这是要去哪?” 沈清辞问。 李万财憨厚的笑了一下,说自己有事要去听风楼办。 沈清辞这才想起,自己竟忘记给李万财传讯地址,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还倒让他找着了。 “既如此,那李老板快去吧,我四处逛逛,很快便回府了。”沈清辞朝他一笑。 李万财确实有急事,也就不与沈清辞多说,带着人急匆匆就走了。 “小姐,他要去听风楼,那我们……” 云翼说。 “抄近道。” 沈清辞当机立断,带着两人疾步而行,拐了几条巷子,终于在李万财之前从侧门进了听风楼。 第169章听风楼装修 沈清辞抄近道回来时,李万财还在半路上。 她推开后门,穿过小院。 小石头正蹲在院里喂一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瘸腿野猫,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东家回来啦!” “嗯。”沈清辞摸摸他的头,“白姑娘和你哥呢?” “白姑娘在算账,我哥在楼上贴符纸呢。”小石头压低声音,“楼主,我哥今儿从外头买了堆黄纸回来,神神叨叨地在楼上画了一下午,说是要布什么……风水局呢!” 沈清辞笑了笑:“让他弄吧。” 小黑感应到了她的气息,从后院飞过来,落到沈清辞肩上,亲昵的蹭:【清清你来啦!白大夫已经命人在后院辟出一大片地方,买了好多好多稻谷。】 沈清辞想起白辛夷忍不住弯弯唇角:“那就好。” “云翼,文竹,你们去后院帮着木槿一起把给鸟儿过冬的地方收拾出来吧。” “是。” 她进了楼里。 一楼确实变样了——三日前还空荡荡的茶室,如今摆了六张茶桌,墙上挂了几幅山水画,都是陆景明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虽不是名家手笔,但意境尚可。 柜台后的博古架上摆了些瓷瓶陶罐,白辛夷说这样看起来“有底蕴”。 最显眼的是茶桌的摆法——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方位。 沈清辞一眼就看出,这是按九宫八卦的格局摆的,能聚气敛财,还能让客人坐得舒服。 “陆景明弄的?”她走到柜台前。 白辛夷正在算账,闻声抬头,面纱下的眼睛瞥了她一眼:“除了他还有谁?花了一两银子买了堆旧桌子,又花了半天工夫摆来摆去,说是能招财——我看是招灰还差不多。” 话虽这么说,但沈清辞听得出,白辛夷语气里没多少埋怨。 “他人呢?”沈清辞问。 “楼上。”白辛夷继续低头拨算盘,“说是要给包间贴隔音符,保护客人隐私。”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陆景明下来了,手里还拿着几张画了一半的黄符。 他今天穿了身靛青长衫,头发用木簪束起,看着倒有几分文士模样——如果不看他脸上那几点朱砂墨渍的话。 “冰块回来了?”他眼睛一亮,“正好,楼上我布置得差不多了,你看看行不行。” 沈清辞却没急着上楼,而是道:“先不急。待会儿有位客人要来,姓李,叫李万财。你们在一楼盯着,他来了直接引到楼上甲字三号。” 白辛夷一愣:“李万财?是那个……” “之前,我易容成青鸾居士,去他家驱邪的那个富商。”沈清辞低声道,“他这次来,是为朋友的事。” 白辛夷瞬间明了,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大小皮蛰子就开始给她易容。 “小石头怎么没跟阿辰一起去上学堂?” 白辛夷的手法已经相当娴熟了,如今不过几分钟就让沈清辞换了张脸。 她又递来一件青袍给沈清辞,让她去里间改头换面。 陆景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噜咕噜下肚后才说道:“那小子去了几天就被夫子打回来了,说是朽木不可雕。” “我也问过他,他对学堂没什么兴趣,我也懒得逼他。” 第170章突发恶疾 沈清辞换好衣服出来,说:“厌学了?”她挑眉问陆景明。 陆景明摆了摆手:“那小子犟的很,说自己没那个天分,老想着在听风楼当个跑腿的。” “还不是被你带坏了?”白辛夷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天天一回来就带着俩孩子斗蛐蛐。” 沈清辞闻言倒没说什么,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沈清辞这才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已经收拾干净,四扇房门紧闭,门上挂着新的木牌,刻着“甲”“乙”“丙”“丁”的篆字。 推开甲字房的门,里面陈设比之前讲究了些—— 茶案换成了榆木的,虽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打磨得光滑。 蒲团是新絮的棉花,坐着柔软。 墙上挂了一幅《山海经》异兽图。 沈清辞看着嘴角抽搐几许,这潦草的画风,一看就是陆景明。 这丫的还好意思在下边裱上自己的名字。 窗边摆了一盆绿萝,枝叶茂盛,给这素净的房间添了点生气。 最重要的是,房间四角各贴了一张黄符——隔音符。 沈清辞走近细看,符纸上的朱砂符文虽不算精妙,但笔划连贯,隐隐有灵气流转。 沈清辞颇有些意外,这二郎眼想不到在画符上颇有天赋。 还真是有模有样。 沈清辞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这听风楼的生意不就来了吗! 楼下传来小石头清脆的声音:“客官喝茶还是问事?问事的话楼上请,青鸾居士在等您呢!” 李万财来了。 沈清辞端起茶壶,开始煮水。 水沸时,敲门声响起。 “进。” 李万财进来后,小石头贴心的关上了门。 “想不到听风楼真的是大师您的!”李万财嘿嘿一笑,倒是不客气的坐了下来,四处望了望,“大师墙上这副山海经图颇有风采啊!” 沈清辞乐了,没眼看,干咳一声,给他斟了一杯茶,说:“李老板是为别人的事来的吧?可否具体说说。” “我那朋友姓周,单名一个瑾字,是位读书人。”李万财说到此事就叹了口气,“他出身寒微,却刻苦用功,今年秋闱中了举人,本是前途无量。可就在顺天府乡试复试前一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周瑾在客栈温书时,突然双目失明,口不能言!脉象紊乱,浑身发冷,请了好几位大夫,都说是‘急火攻心,邪祟入体’,却束手无策。” 沈清辞斟茶的手微微一顿:“何时发生的?” “就是昨日酉时。”李万财道,“更蹊跷的是,今日一早,贡院传来消息——周瑾的考试座位,被安排在‘天字号末位’。” 沈清辞对此并不是很了解,她微微颔首,示意其接着说。 “那天字号末位……是贡院最偏僻、阴冷的角落。传言二十年前,曾有位考生在那里自尽,怨气不散,煞气极重!这些年但凡坐那个位置的考生,不是突发恶疾,就是落榜发疯……” 沈清辞放下茶壶,指尖在案上轻敲。 “天字号末位……”她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思索,“李老板那位朋友,近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第171章南疆巫蛊 李万财一愣:“这……周瑾为人谦和,从不与人结怨。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中举之后,确实有人找过他。是吏部一位主事,想招他为婿,被周瑾婉拒了。那主事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沈清辞点头:“知道了。李老板可带了周瑾的贴身物件?” “带了带了!”李万财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支磨秃了的毛笔,“这是周瑾常用的笔,跟了他三年。” 沈清辞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李万财对自己的事情上傻不愣登的,对朋友是真贴心。 她接过笔,指尖抚过笔杆。 闭目片刻,忽然睁眼。 “笔上有咒。”她淡淡道,“是‘闭口失明咒’,南疆巫蛊之术。施咒者需取被咒者生辰八字,配合咒术,可令人双目失明,口不能言,持续三日。” 李万财脸色大变:“那、那岂不是……” “正是。”沈清辞放下笔,肃声道“施咒者算准了时间,让周瑾在复试前一日中咒,无法应试。再将他安排在煞气最重的考位,即便咒术解除,也会被煞气冲撞,轻则落榜,重则疯癫。” 她看向李万财:“李老板,你那朋友……这是被人盯上了。” “是谁?”李万财急道,“是那个吏部主事?” “未必。”沈清辞摇头,“南疆巫蛊之术,非一般人能得。不过……” 她掐指一算,忽然皱眉:“周瑾的生辰八字,除了他自己,还有谁知道?” 李万财想了想:“他父母早亡,老家无人。不过……中举之后,曾在礼部登记过籍贯生辰,以便造册。” 沈清辞眼中寒光一闪:“礼部。” 她站起身:“李老板,此事听风楼接了。解咒不难,难的是找出幕后之人,否则这次解了,下次还会再施。” “多谢大师,不管多少银子,只要能解决,我李万财都给的起!” 李万财中气十足的说。 沈清辞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铺在案上。 又取出朱砂、毛笔,还有一小瓶清水。 “李老板,”她抬眸,“周瑾的生辰八字,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李万财忙报上周瑾的生辰。 沈清辞点头,执笔蘸了朱砂。 第一笔,如龙起首,朱砂在黄纸上划出一道赤红。 那红色竟似有生命般,在纸上游走,隐隐发光。 李万财倒吸一口凉气——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道士和尚画符,可从没见过这样……活的符! 沈清辞笔不停,手腕翻转,符文如流水般铺开。 渐渐地,符纸上浮现出一幅复杂的图案——正中是周瑾的生辰八字,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锁链,又像阵法。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符纸“嗡”地一震! 赤红的光芒在纸上流转,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上下游动。 房内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李老板,”她缓了口气,搁下笔,“取一碗清水来。” 李万财忙从桌上茶壶里倒了碗水。 沈清辞拿起那张符,在烛火上轻轻一燎——符纸燃烧,却无烟无灰,只有赤红的光焰。 她将燃烧的符纸投入水中。 第172章 各宗各派不离本心 符纸入水即化,碗中清水却并未浑浊,反而变得清澈透亮,水中隐约可见符文流转。 更奇的是,水面竟泛起淡淡金芒。 “这、这是……”李万财看呆了。 “破邪水。”沈清辞将碗推到他面前,“带回去,让周瑾服下。一个时辰内,闭口失明咒可解。” 李万财小心翼翼接过碗,手都在抖:“多、多谢居士!那贡院的煞气……” 沈清辞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黄符纸。 这一张,她画得就快多了。 笔走龙蛇,符文一气呵成。画完时,符纸上浮现出一个“镇”字,周围环绕着八卦图案。 “这是镇煞符。”她将符纸折成三角形,递给李万财,“复试那日,让周瑾贴身佩戴,可保不受煞气侵扰。” 李万财接过符,千恩万谢:“居士大恩,李某没齿难忘!不知……这酬金。” 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的比了个三。 李万财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开始从兜里掏钱。 “三百两是吧行行行!” “三十两。” 沈清辞差点没呛到,看着李万财兜里那厚厚一沓银票,心在滴血。 “这么便宜?”李万财怔忪,随即拱手道:“大师果真是神人仁心,不像那些江湖骗子!” 沈清辞表示自己也想当骗子,但是干她这一行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能多收钱,否则就是倒欠因果。 沈清辞收下三十两,又仔细看了看李万财的脸。 李万财被她看得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咋啦?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沈清辞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你孩子满月那天记得喊我去吃喜酒。” 李万财想起这事就高兴,连连点头:“那是肯定的!大师您就是我李万财的福星!” “确实,南疆蛊术,放眼京城的只有我能解决。”沈清辞毫不谦虚。 “这钱花得不冤。周瑾若能顺利中榜,你这三十两,就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李万财连连点头:“是是是!居士说得对!” 他捧着碗和符,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楼时,他还在想——三十两,买朋友一个前程,太值了! 陆景明从门外进来,一脸佩服:“清辞,你可真行……三十两银子,李万财还感恩戴德的。” 沈清辞将银子放在桌上:“材料钱而已。真正值钱的,是我画符时用的灵力——但那不用钱算。” 她顿了顿:“何况周瑾那事不简单,背后牵扯的人……三十两,买他一个顺水人情,划算。” 陆景明若有所思:“你是想……” “想让他欠我个人情。”沈清辞站起身,“李万财在京城人脉广,三教九流都认识。将来听风楼要用人的时候,他会是个不错的助力。” 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李万财正小心翼翼捧着碗,生怕洒出一滴水,那模样又认真又好笑。 “况且干我们这一行的,可不能因为贪财忘了本心。” 沈清辞说。 陆景明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沈清辞拿起桌上那张破咒符的草图——这是她画符前打的草稿,“这符的纹路,你记下来。以后若遇到类似的巫咒,可以照这个画。” 陆景明接过草图,仔细看了半晌,忽然道:“清辞,这符……好像不是道家的路子?” 第173章天机阁 沈清辞动作一顿。 “……你看出来了?” “嗯。”陆景明指着符文转折处,“道家符咒讲究方正,转折多用直角。但这张符……转折圆润,纹路像水流,更像……墨家的机关纹?” 沈清辞沉默片刻,才道:“符咒之术,本就源流众多。道家是正统,但墨家、阴阳家、甚至南疆巫祝,都有各自的符咒体系。我教你这些……不拘泥于哪一家,只取实用的。” 陆景明若有所思地点头。 “你的隔音符画的不错,有空我再教你点别的,咱们听风楼日后的声音就要靠你挑起大梁了。” 沈清辞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下楼。 陆景明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草图。 那符文……确实不是道家的。 但他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清辞也是。 他只要知道,她愿意教他,就够了。 至于这些符咒从哪里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学会。 能变强。 能帮上她的忙。 陆景明握紧草图,眼中闪过坚定。 他会好好学的。 * 李万财捧着那碗泛着金光的符水,一路小跑回府。 进周瑾房间时,碗里的水还温着——说来也奇,这水从听风楼端回来,走了两刻钟的路,竟半点没凉,水面那层淡金光芒还隐隐流转。 “瑾弟,快,把这水喝了!”李万财扶起昏迷不醒的周瑾。 周瑾双目紧闭,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像要断了。 李万财小心翼翼将碗沿抵在他唇边,一点一点灌进去。 第一口,周瑾喉头动了动。 第二口,他眉头皱了皱。 第三口…… “咳——!” 周瑾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渐渐聚焦,看见李万财焦急的脸。 “李、李兄……”他声音沙哑,“我……我怎么了?” “你中了邪术!”李万财又惊又喜,“快,把水喝完!” 一碗符水下肚,周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他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从前天起就冰凉发青,此刻却有了温度。 “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他喃喃道,“梦见有人用铁链锁住我的眼睛和嘴,把我拖进一口深井里……” “不是梦。”李万财咬牙,“是有人要害你!用了南疆的邪术!” 他将贡院座位、听风楼求符的事一一说了。 周瑾听得脸色发白,最后朝李万财深深一揖:“多谢李兄救命之恩!” “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听风楼的青鸾居士!”李万财从怀中取出那张镇煞符,“这个你贴身收好,明日进贡院,按居士说的做。” 周瑾郑重接过符纸,指尖触及时,竟感到一股温润暖意从符中传来,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寒意。 “学生记住了。” 与此同时,城中心,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 一座三层楼阁临街而立,朱漆大门,鎏金匾额,上书三个遒劲大字——“天机阁”。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玄学铺子,百年老字号,专售黄符朱砂、风水器物,也接看风水、驱邪祟的生意。 门面气派,每日客似云来,达官贵人络绎不绝。 京城百姓都知道,天机阁背后是钦天监,是皇家认可的“正统”。 只不过平民百姓担负不起一次生意的价格,也被吹嘘为贵族风水。 三楼密室,烛火摇曳。 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年轻男子盘坐在七星灯阵中央,突然脸色一白,“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面前的铜盆里,盆中清水瞬间变得浑浊发黑。 第174章 敲打沈玉瑶 “大师兄!” 刚刚走进来的沈玉瑶看见这一幕,赶紧走上前。 “锁魂咒……破了。” 云澈摆了摆手,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他擦去嘴角血迹,声音冰冷如刀:“好手段。居然能破我云家秘传的南疆锁魂咒,还反噬得我吐血……” 沈玉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大师兄的实力放眼天下也没几人能敌,京城里居然还有高手? 云澈调息了片刻后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座旁,示意沈玉瑶在对面坐下。 “师兄,你没事吧?” 沈玉瑶握着云澈递来的茶杯,语气担忧。 云澈微微一笑,方才的阴冷瞬间消散。 “并无大碍,师妹不必担心。”他抿了一口茶水,抬眼看向沈玉瑶,“万寿节上,陛下亲授你钦天监正五品监正之职,师妹如今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了。” “都是师兄提携。” 沈玉瑶低头。 云澈语气温和:“陆星衍蠢笨,师妹倒是聪慧。” 沈玉瑶握着茶杯的手险些不稳,她惊恐的抬头,却见云澈看着她的眼神尽是寒意。 “大师兄说笑了。”沈玉瑶不敢再直视他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慌忙低下头,“只不过是幸运得了陛下赏识罢了。” “师妹的锦鲤命格,放眼整个大梁也找不出第二个。” 云澈却淡淡的收回视线,“你算计陆星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他连一个乡下丫头都对付不了,是他无能。你可不要让师父失望啊,玉瑶师妹。” 沈玉瑶知他是放过自己了,这才敢松口气,连忙笑道:“师妹自然会比二师兄做的更好。定然不会让师父失望。” “从前是陆星衍打理天机阁。” 云澈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轻轻放在案几上。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天机”二字,背面是钦天监的官印。 “从今日起,天机阁全权交由你打理。”云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阁中所有人手、账目、库存,都由你调度。往后每月只需将三成利润上交钦天监公账,其余……师妹自行处置便是。” 沈玉瑶眼睛一亮。 “多谢师兄信任!”她强压下心中狂喜,双手接过令牌,“玉瑶必不负所托。” “我信你。”云澈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听闻……京城新开了家铺子,叫什么‘听风楼’,做的也是玄学生意?” 沈玉瑶放下茶盏,神色自然地接话:“师兄也听说了?是有这么一家,开在城南旧巷,门面简陋得很。管事的是一个愣头青,看着成不了什么气候。” “那你可知,镇国公府的鬼兵夜行就是听风楼破的?” 云澈说。 沈玉瑶身子一颤,却勾唇笑了一下:“是吗?玉瑶不……” “想清楚了再回答。”云澈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师妹不是与禁香那一案子的赵公子关系匪浅么?” 沈玉瑶后背直冒冷汗,她不敢在这个算尽一切的大师兄面前耍小聪明了。 “师妹记错了,是知道的。我去过一次……”沈玉瑶赶紧解释。 第175章阿娜尔醒了 “师妹。”云澈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寒意,“你我是同门,有些话……不妨直说。”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天机阁是钦天监的产业,是陛下认可的‘正统’。这京城的玄学生意,该由谁来做主,你我都清楚。”他看向沈玉瑶,眼神深邃,“如今冒出个听风楼,今日能解锁魂咒,明日就能看皇陵风水,后日……说不定就要插手朝廷祭祀。” 沈玉瑶后背渗出冷汗。 “师兄的意思是……” “两个选择。”云澈竖起两根手指,动作优雅,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情,“第一,收并。你去跟那听风楼的楼主谈,若能归入天机阁旗下,许他一个副掌柜的位置,每月分他两成利润——若他识相,这是条活路。” 他顿了顿,放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毁掉。” 沈玉瑶心头一凛。 “师兄,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云澈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文,眼底却是一片寒冰,“师妹,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是钦天监监正,是天机阁掌柜。有些事……该狠的时候,就要狠。”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星宿图前,背对着沈玉瑶。 “天机阁要做大,就不能允许有第二个声音。”他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平静而冷漠,“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彻底消失。这世上,从来只容得下一个‘正统’。” 沈玉瑶握紧手中的乌木令牌,指尖微微发白。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我会去办。” “嗯。”云澈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星宿图,“记住,手段要干净。天机阁是百年老字号,是‘正统’,不能沾上污名。” “是。” “去吧。”云澈挥了挥手。 沈玉瑶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上石阶。 脚步声渐远。 密室里恢复寂静。 云澈依旧站在星宿图前,烛火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镇国公府的事情被破,师父的大业险些毁于一旦。 而周瑾…… 他伸出手,指尖在星宿图的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那里,正是“文曲星”所在。 “一切阻碍大业的人,都该死。” 他轻声说着。 * 立冬后下了第一场雪,听风楼后院的厢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这屋子原本是存放药材的,这几日被白辛夷收拾出来,添了床榻桌椅,铺上厚实的毛毡,倒也像个像样的客房。 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壶热茶,还有一小坛陆景明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马奶酒。 沈清辞刚刚从外边回来,披风上落了一层薄雪,云翼帮她取下来,轻轻弹去,挂在一边。 “放榜了?” 陆景明烤着炭火,问。 “周瑾中了解元。”沈清辞心情颇好,脸上带着笑容,“方才还遣人送了请帖,邀听风楼诸位明日去周府赴会。” 此时里屋帘子上珠玉一阵碰撞,白辛夷扶着阿娜尔走了出来。 “终于醒了,再不醒白花儿就要怀疑自己的医术了。” 陆景明笑着,却起身给两人挪了个位置。 “坐坐坐,别客气。” 第176章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沈清辞、白辛夷、陆景明、阿娜尔,四人围桌而坐。 阿娜尔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棉布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在脑后编成一条粗辫子,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脸上还有淡淡的淤青,但眼神已经不像在水牢时那般死寂, “尝尝这个。”白辛夷将一块桂花糕推到阿娜尔面前,“京城的小吃,甜的。” 阿娜尔迟疑了一下,拿起糕点咬了一小口。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愣了愣,又咬了一大口。 “慢点吃。”白辛夷倒了杯热茶给她,“你饿了好几天,一下子吃太多胃会受不了。” 阿娜尔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吃糕点。 沈清辞静静看着她,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这里很安全。听风楼是我的地盘。” “我知道你们救了我。”她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但我必须回去。” “回去?”陆景明皱眉,“回哪儿?回水牢?” “回宫。”阿娜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还有事没做完。” 沈清辞和白辛夷对视一眼。 “你想刺杀皇帝。”沈清辞平静的看了她一眼。 “刚刚从皇宫里九死一生逃出来,你还要去送死啊?” 陆景明咂舌,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女中豪杰。” 沈清辞看着他的手势,眸色暗了暗,却假装没看见,只对阿娜尔说:““你杀不了他。” 沈清辞直言不讳,“别说你现在伤成这样,就算你完好无损,也近不了他的身。皇宫大内,禁军重重,还有东厂、锦衣卫……你连他百步之内都走不到。” “我可以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沈清辞打断她,“等他出巡?等他祭天?那些时候护卫更严,你更没有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阿娜尔,复仇不是只有一条路。你死了,吒云部就真的没人了。” 阿娜尔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那我能怎么办?”她声音哽咽,“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哥哥姐姐都死了……全族就剩我一个。我不报仇,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活着,才能让真相大白。”白辛夷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些屠戮族人的真凶,会继续逍遥法外,还会把罪名永远扣在吒云部头上。” 阿娜尔浑身一颤。 “我可以帮你。”沈清辞开口,“不是帮你杀人,是帮你……查清楚真相。” “为什么要帮我?”阿娜尔有些警惕,她不信有无缘无故的好人。 沈清辞挑眉看了一眼白辛夷,“你是辛夷的亲人,当然,我也不想收留一个通缉犯。” 阿娜尔沉默了片刻才看向她:“怎么查?” “你混进皇宫,应该知道一些事情。”沈清辞看着她,“比如……是谁说吒云部通敌的?证据是什么?那份‘通敌名单’是怎么来的?” 阿娜尔咬了咬唇:“是一个叫刘公公的掌印太监,向皇帝递的密折。说在我爹的书房里搜出了与北狄往来的书信,还有一份名单……” “那份名单,你看过吗?”陆景明问。 “看过一眼。”阿娜尔回忆道,“上面确实有吒云部几个长老的名字,还有……一些边关将领。但我爹的名字不在上面。” “那为什么……” “因为那封信。”阿娜尔眼中闪过恨意,“信是以我爹的口吻写的,说愿意配合北狄,打开边关防线。信上有我爹的私印——但我爹的私印,早在半年前就丢了。” 第177章 设局 沈清辞和白辛夷对视一眼。 私印丢失,伪造书信,栽赃嫁祸。 这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局。 “那个刘公公,长什么样?”沈清辞问。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左眉角有一颗黑痣。”阿娜尔道,“在宫里很得势,听说……和九千岁裴珩走得挺近。” 裴珩。 沈清辞心中一动。 又是他。 “你见过裴珩吗?”她问。 阿娜尔摇头:“没见过真人,只在远处看过一次。万寿宴上,他坐在皇帝右下首,一身玄色蟒袍,很显眼。”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们……认识他?” “算是。”沈清辞没多说,“阿娜尔,关于复仇的事,我希望你暂时放下。不是不让你报,是现在不是时候。你先养好伤,等时机成熟,我们再从长计议。” 阿娜尔沉默了很久。 炭火“噼啪”作响,屋子里暖融融的。 终于,她缓缓点头。 “好。”她声音很轻,“我听你们的。” 白辛夷松了口气,又给她倒了杯茶。 陆景明笑道:“这就对了嘛!活着才有希望!再说了,你现在可是我们听风楼的人,我们得罩着你!” 阿娜尔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听风楼……到底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陆景明挠挠头,“这个嘛……看风水,驱邪祟,算卦解梦,有时候也接点……特殊的活儿。”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询问。 沈清辞微微一笑:“听风楼,是听风声的地方。京城里所有的风吹草动,我们都能听到一点。所以,你在这里,很安全。” 她站起身:“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找辛夷。” 三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阿娜尔忽然叫住沈清辞。 “沈姑娘。” 沈清辞回头。 “谢谢你。”阿娜尔看着她,眼神复杂,“也谢谢……你们所有人。” 沈清辞点点头,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陆景明也跟着出来了,他伸了伸懒腰:“让她们俩亲人聊吧,有外人在怪不自在的。” “明日赴宴,你去账房支一笔银子准备贺礼。”沈清辞吩咐着,突然来了一句,“你是魂穿还是身穿?” 陆景明身子顿时僵硬,他颤颤巍巍的笑了一下:“楼主你说啥呢?我怎么没听懂?我去准备贺礼了啊!” 说着他抬腿往外走,边挠头边嘀咕:“哎呀真难想啊真难想,给书生送什么好呢!” 沈清辞收回视线,眼神平静。 【清清,出事了!】 小黑的声音从听风楼后院传来,那里已经完全改造成鸟雀栖息的地方了。 沈清辞快步跑过去,推开大门一看,一只灰褐色的鸽子从雪中冲出,翅膀歪斜,飞行轨迹摇摇晃晃。 它显然受了伤,腹部沾着暗红的血迹,一根尾羽折断了,在空中打着旋。 “小黑!”沈清辞急唤。 梁上的小黑早已警觉,振翅飞起,在空中接应。 但那只鸽子已经支撑不住,在离鸟舍还有丈许远的地方,直直坠了下来。 “噗”的一声闷响,鸽子摔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羽毛散落。 第178章端亲王 沈清辞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鸽子捧起来。 它还在喘气,胸脯剧烈起伏,一只翅膀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是折了。 更触目惊心的是它的腹部——那里有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发黑。 “别怕,我帮你。”沈清辞低声说,用指尖轻轻触碰鸽子的额头。 鸽子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但沈清辞能与鸟类沟通的能力,让她能捕捉到它残存的意念碎片—被人类追捕中逃出来的。 “谁伤的你?”沈清辞追问。 鸽子在她掌心抽搐了一下,断断续续传来几个破碎的画面:一片树林,许多人影,弓弦振动的声音,同伴的惨叫声,还有……一张狞笑的脸。 然后,它的气息越来越弱。 沈清辞不再犹豫,捧着鸽子快步进屋:“辛夷!备药!” 白辛夷闻声而来,看到沈清辞手中的鸽子,脸色一变,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伤这么重?” “翅膀骨折,腹部有刀伤,失血过多。”沈清辞将鸽子小心放在铺了软布的桌上,“先止血,再固定翅膀。” 白辛夷动作麻利地取来药箱。 先用清水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再用细布包扎。 翅膀的骨折处,她用两根细竹片固定,缠上丝线。 整个过程,鸽子一直在颤抖,但很温顺,没有挣扎。 小黑落在桌边,歪着头看着,忽然对沈清辞说:【清清,它是我手下的探子,专门盯着城西那片林子的。】 “城西林子?”沈清辞心中一动。 白辛夷闻言接过话:“那是皇家猎场,算着日子,快到冬猎的时候了。” 这时,又有一只麻雀飞进来,不敢靠近人,只敢跟小黑交流半天,才落到最远的角落吃食。 【它说从三天前开始,有人在林子里大肆捕鸟。已经有好几十只鸟儿被抓走了,麻雀、斑鸠、鸽子,连乌鸦都不放过。 鸟儿没办法在那住下去了,只能逃。】 沈清辞脸色沉了下来:“谁干的?” 小黑跺了跺爪子,说只听说是有权有势的人,不敢靠近看,否则就回不来了。 “如果是皇家猎场,那里只有皇室宗亲能去。” 陆景明不知从哪冒出头,偷听到了她们说话,然后皱眉道:“你们不知道吗?京城最近来了个大人物,皇帝的亲弟弟,端亲王。” “他特别爱吃野味,尤其爱吃烤雀、炖鸽。听说在封地时,就常带着侍卫打猎,射鹿猎兔不说,连天上的飞鸟都不放过。这次来京城,大概是闲得发慌,又盯上了林子里的鸟儿。” 陆景明将自己今天上街溜达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白辛夷显然听不下去,她没好气的低骂:“吃野味儿真是该天打雷劈。” 沈清辞握紧了拳。 鸟类是她情报网的重要一环。 京城各处的鸟儿,都是她的眼线。 它们不起眼,却能飞到人类去不了的地方,看到人类看不到的事。 若是任由端亲王这么捕杀下去…… “小黑,”她沉声道,“通知所有羽探,暂时避开城西林子,也避开端亲王的别院附近。必要的时候,可以往听风楼这边飞,这里有庇护所。” 【明白。】小黑应道,但又迟疑,那双绿豆似的眼睛里闪烁着气愤的光芒。 【可是,端亲王这么捕下去,不是办法。今天伤的是这只鸽子,明天可能就轮到别的探子了。】 第179章对策 沈清辞沉默片刻。 端亲王…… 皇帝的亲弟弟,骄纵跋扈,贪图口腹之欲。 这样的人,看似不好对付,却也有弱点。 她转身,“陆景明,准备几样东西——朱砂,黄纸,还有……一点乌鸦的羽毛。 我画几张‘驱鸟符’,贴在城西林子四周。鸟儿闻到符咒的气息,会本能地避开那片区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辛夷……” 白辛夷立刻明白沈清辞要说的:“我会配一些药粉,能温和的驱散鸟类,对它们无害。” 陆景明手脚麻利,很快拿来了东西,沈清辞大笔一挥,全心全意画了十多张,让陆景明找人贴去。 “小黑,你在京城里溜达一圈,我不信那个端亲王什么把柄都没有。”沈清辞根据方才从鸽子眼睛里看见的那个面孔,相面得出那个所谓的端亲王有邪恶的癖好。 专喜欢强占有夫之妇。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他干了,就能抓到把柄。 * 陆景明走到城西时在街角蹲了会儿,不多时,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便围了上来。 “陆哥!”为首的是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叫狗儿,瘦得跟麻杆似的,眼睛却亮,“你发财啦!” 陆景明抓了一把他的黄毛,从怀里掏出几个热乎乎的烧饼分给他们。 “找了个地方干活儿,待遇还不错。” 陆景明又从兜里拿出几袋子铜板,都是他用银子换成的。 “小心藏起来,别给你们爹娘发现了。” 他挨个分钱袋子,认真叮嘱。 其余孩子都领了,唯独狗儿撅着嘴不要。 “这是你的辛苦钱,俺不要,俺最近劫富济贫,也顺了几个有钱人的兜。” 陆景明笑了一下,却硬将钱袋子塞给他:“你陆哥给的,你不要是不是不给我面子?还有,以后少干这种事儿,不是谁都有你陆哥这样的身手,有我在,不会饿死你们几个” 狗儿看着他陆哥,感觉哪里都一样,又感觉哪里都不一样了。 “那我不白拿你的,你说要我们哥几个干啥?” 陆景明摸出几张叠成三角的黄符:“看见前面那大宅子没?端亲王府。待会儿你们假装在门口打闹,趁护院不注意,把这符贴在墙根、门缝,越隐蔽越好。” 狗儿接过符,有些迟疑:“陆哥,这是啥呀?会不会……” “放心,不是害人的东西。”陆景明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是驱鸟符,贴上了,鸟儿就不往这边飞了。那端亲王不是爱打鸟么?咱们就让他没鸟可打。” 几个小乞丐眼睛一亮。 “干!”狗儿把烧饼塞进怀里,一挥手,“兄弟们,上!” 孩子们一窝蜂冲了出去。 他们常在街面上混,最懂怎么装疯卖傻。 两个孩子在王府门前摔跤,滚作一团,狗儿带着几个年长一点的往王府门口一坐,拍手起哄。 守门的两个护院正抱着胳膊打哈欠。 一个胖的,满脸横肉;一个瘦的,眯缝眼,嘴里叼着根草杆。 见一群小叫花子在门前闹,胖护院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要饭去别处!” 狗儿顺势滚到门边,趁机将一张符塞进门缝。另一个孩子假装拉他,手在墙根一抹,又贴上一张。 瘦护院“呸”地吐出草杆,抬脚作势要踢:“小崽子皮痒了是吧?”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出几步还回头做鬼脸。 胖护院骂骂咧咧地走回门里,瘦护院则盯着他们跑远的方向,啐了一口:“晦气!” 陆景明则趁他们注意力分散之际,拿出沈清辞给他的两个小纸人塞进门缝。 “搞定。” 纸人落地便生了神,蹑手蹑脚的在王府四周探寻。 陆景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哼着歌走了。 第180章猎王 * 天色渐暗,云翼和泽兰兴致勃勃的在厨房准备晚餐。 白辛夷在门口望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了什么,又赶紧回到沈清辞旁边坐下。 不多说,陆景明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我回来了,小黑当真厉害,你们猜猜我都听到了哪些消息!” 陆景明与小黑一同回来了。 沈清辞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张素白宣纸,纸上已用细狼毫勾勒出端亲王府的大致轮廓——西墙根的十二个鸟笼、中院的月洞门、主院的位置等等。 白辛夷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正用石臼细细研磨着什么草药,听到动静抬头看了陆景明一眼。 无人搭理的陆景明有些尴尬,还是杵在一边擦桌子的木槿递了个暖手袋给他,没让他的面子掉地下。 “说来听听。” 沈清辞放下笔,拿起图纸放在炭火旁,看着墨迹慢慢烘干。 “端亲王慕容昱,封地在陇西,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陆景明压低声音,手里捏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万寿节前奉旨进京,说是给圣上贺寿,实则是在封地惹了太多民怨,圣上召他回来敲打敲打。”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这人到了京城,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不爱住皇宫,嫌规矩多,就在城西买下一处三进大宅,改建成别院。这半个月来……” 陆景明翻着纸页,声音里带着怒意:“强占了西街绸缎庄李老板的闺女,说是要纳为侍妾,那姑娘才十四岁,昨夜投了井,幸亏救得及时,如今还昏迷着; 东城有个卖豆腐的寡妇,丈夫刚死三个月,端亲王看上她姿色,派人天天去纠缠,逼得那寡妇躲回娘家; 还有南郊三十亩良田,原本是十几户农家的生计,端亲王一句话,就圈成了自家的猎场……” 沈清辞指尖在茶案上轻轻敲着,每敲一下,眼中寒意就深一分。 “陛下不管?”白辛夷皱着眉头问。 “管?”陆景明苦笑,“圣上倒是训斥过几次,可每次端亲王一哭二闹三上吊,圣上就心软了。毕竟……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手足了。” 他叹了口气:“所以京城这些官员,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都由着他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端亲王还养了两只猎隼,专抓天上飞的。抓到活的就关起来,死的……就当下酒菜。” 茶案上,沈清辞的手指停住了。 “两只猎隼?”她抬眼。 “嗯。”陆景明点头,“都是从西域重金买来的,凶得很。别说小鸟,连老鹰都敢扑。”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们说,若是端亲王最心爱的猎隼……突然疯了,反过来啄他,会怎样?” 陆景明一愣:“这……猎隼都经过严格驯养,认主的,怎么会……” “若是中了邪呢?”沈清辞转身,眼中闪过一抹幽光,“若是有人,在猎隼的食物里,加了点‘特别’的东西?” 第181章重获自由 “辛夷,”沈清辞走到炭火旁,问:“你有没有办法能调配出能够让鸟吃了发狂,六亲不认的药粉?但是又不能伤到它们。” 白辛夷翘了翘嘴角:“什么时候用?我还有一点存货,现做大概要半个时辰。” 云翼此刻手里端着菜,从厨房冒出一个脑袋往这瞧,努着嘴,比口型是:小姐先用膳! 沈清辞笑了笑:“用过晚膳后吧。” 云翼眼睛登时亮了,与泽兰一起将晚饭呈了上来。 “对了,泽兰,木槿,你们签的不是卖身契,五年之约快到了,届时你们若还想留在听风楼,我便与你们签订劳务契约。” 沈清辞简单解释了一下何为劳务契约,听的一旁的陆景明嘴里的红烧肉的不香了。 “我呢?沈冰块,怎么我没有底薪?” 陆景明嘿嘿一笑,朝着沈清辞挤眉弄眼。 沈清辞淡淡瞥他一眼:“现在又承认自己是现代人了?” 陆景明登时息了声,默默缩回头,埋头干饭。 白辛夷疑惑的抬头看了看俩人。 泽兰和木槿听到沈清辞的话,两人双双从桌子前站起来,径直朝沈清辞跪了下去。 “我们两人愿意留在听风楼,任凭小姐差遣。” 沈清辞掏出她们的卖身契,指尖凭空捻出一缕火焰,将两张纸烧的干干净净。 * 夜幕降临。 城西,端亲王别院。 后院灯火通明,七八个大竹笼堆在墙角,里面关着的鸟儿大多瑟缩着,有些已经奄奄一息。笼子旁边立着两个精铁打造的隼架,上面站着两只体型硕大的猎隼,金黄的鹰眼在夜色中闪着凶光。 两个驯隼师正小心翼翼地给猎隼喂食——新鲜的牛肉,拌着特制的香料。 他们没注意到,屋檐上,几只麻雀悄无声息地落下,嘴里衔着细碎的粉末,趁驯隼师转身的瞬间,麻雀将粉末撒进了食盆里。 粉末无色无味,遇肉即融。 猎隼低头啄食,一口,两口…… 半刻钟后。 “唳——!” 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夜空! 两只猎隼突然同时振翅,疯狂地扑向驯隼师。 锋利的爪子抓破了驯隼师的脸,尖喙狠狠啄向他们的眼睛。 “啊——!疯了!这畜生疯了!” 驯隼师惨叫着后退,猎隼却紧追不舍,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打翻了灯笼,抓破了窗纸,一时间鸡飞狗跳。 笼子里的鸟儿受惊,开始疯狂扑腾。 竹笼本就不结实,被撞得摇晃欲坠。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浮现几点微光——那是沈清辞撒出的引鸟符,化作金色光点,在夜色中缓缓飘向听风楼方向。 鸟儿们仿佛受到指引,拼命撞向笼门。 “咔嚓——” 第一个笼子破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只鸟儿冲出牢笼,振翅飞向夜空,追着那些金色光点,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子里,端亲王慕容昱被惊动,披着锦袍冲出来,一见这情景,气得暴跳如雷:“怎么回事?我的隼!我的鸟!” “王爷!猎隼疯了!鸟都跑了!”侍卫们手忙脚乱。 “废物!一群废物!”慕容昱一脚踹翻一个侍卫,“给我追!把鸟都抓回来!” 可鸟儿早已飞远,哪里追得上? 慕容昱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忽然觉得脸上一疼——一只发狂的猎隼竟朝他扑来,在他脸上抓出三道血痕! “保护王爷!” 侍卫们一拥而上,好不容易制住猎隼,可慕容昱已经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邪门……太邪门了!”他捂着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去!去请天机阁的云监正!就说本王……撞邪了!” 侍卫们连忙应声。 而此时,听风楼后院。 几十只鸟儿陆续飞来,落在鸟舍周围,有的受了伤,有的惊魂未定,但至少……都还活着。 沈清辞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些重获自由的羽翼,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小黑落在她肩上,轻声道:“主人,都救出来了。” “嗯。”沈清辞伸手,一只斑鸠落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 “去把这个交给京城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沈清辞转身将一叠纸交给云翼。 第182章 陷害他 “这是……”陆景明探头过来瞅,看清内容后忍不住对着沈清辞竖起大拇指,“这是说端亲王滥杀生灵,触怒了‘玄鸟’,所以才遭此报应。” “这叫舆论杀人。”沈清辞又给了二两银子让云翼一并带走。 “活该!” 白辛夷骂了一句。 “好戏还没开始呢。”沈清辞却笑了笑,接过木槿往火盆里添木炭。 “冰块,咱们真要动端亲王?那可是皇上的亲弟弟,万一查过来……” 陆景明皱着眉头想着,却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捡起几粒板栗扔到火坑里烤,白辛夷见状白了他一眼。 “所以要动脑子,不是动手。”沈清辞抬眼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端亲王在封地就劣迹斑斑,强占民田、欺男霸女、滥杀无辜,可陛下为何一直纵容?” 陆景明想了想:“因为……是亲弟弟?” “因为没触到陛下的底线。”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陛下可以容忍弟弟贪财好色,甚至容忍他欺压百姓——在陛下眼里,那些不过是蝼蚁。但若这个弟弟,开始觊觎龙椅呢?” 炭盆里的板栗“噼啪”炸开一团火星。 “你是说……”陆景明咽了口唾沫,“栽赃他……谋反?” “不是栽赃,是让他‘看起来像’。”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动,“端亲王此次进京,说是贺寿,实则是封地民怨沸腾,陛下召他回来敲打。可他在京城这半个月,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 白辛夷沉吟道:“有恃无恐?” “不止。”沈清辞摇头,“其他羽探报告,端亲王这半个月,私下见过好几位皇子,每次见面都在极隐秘的别院,且必有钦天监的人在场。” 陆景明皱眉:“钦天监?那不是管天文历法的吗?跟他们搅和什么?” “钦天监不止管天文,还掌祭祀、占卜、风水。”沈清辞指尖的铜钱停住,“而风水之中,最要紧的……是龙脉。”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许久,白辛夷缓缓道:“你是说,端亲王借看风水之名,私下与皇子勾结,暗中……勘察龙脉?” “不止勘察。”沈清辞将铜钱按在图纸上,正压在“主院”位置,“我怀疑,他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布什么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黄符纸,展开。 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但最中央,却是一个扭曲的、像蛇又像龙的图案。 “这是我的纸人在端亲王书房窗外捡到的。”沈清辞将符纸推给两人看,“纸是钦天监特制的‘天青纸’,墨里掺了金粉——这是只有皇室祭祀才能用的规格。” 陆景明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图案……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前朝秘录》。”沈清辞一字一句道,“墨家机关术中记载的‘逆鳞阵’,专破龙气,断国运。” 白辛夷猛地抬头:“他想毁大梁龙脉?” 一旁侍立的木槿和泽兰大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不儿,这是她们能听的吗? 两人默默退下去,一个去门口守着,一个去后院照顾受伤的鸟儿。 “未必是他想,也许是有人借他的手。”沈清辞收起符纸,“但无论如何,这符纸出现在他书房外,就是铁证。只要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第183章 命里无时必强求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陆景明搓着手,眼睛发亮:“妙啊!把这玩意儿‘不小心’漏给那几位皇子,他们肯定坐不住!皇子们一闹,陛下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不止。”沈清辞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们还要给陛下一个‘正当理由’——一个能摆在明面上,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白辛夷明白了:“那些被欺辱的女子。” “嗯。”沈清辞点头,“端亲王强占民女,逼死人命,这些事陛下可以压,可以不管。但若全京城的苦主联合起来,敲响登闻鼓,闹得人尽皆知呢?若这时候,再爆出他私勘龙脉、勾结皇子的‘证据’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陛下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了。因为满朝文武会逼他,天下百姓会看着他,而那几位皇子……更会趁机落井下石。” 陆景明一拍大腿:“干了!冰块,你说怎么干!” “我不是教给你五鬼搬运术了吗?”沈清辞将那张纸递给他,“你正好学以致用,把这个运到六皇子府里。” “六皇子?” 陆景明有点疑惑,“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会装,这东西给他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沈清辞笑道。 “明日一早,我会挨个走访被端亲王欺辱过的人家,告诉他们,三日后午时京兆府门口,聚众喊冤,状告端亲王。” 沈清辞站起身,云翼此时正好也办完事进来了,对着沈清辞点点头。 “小姐,该回府了。”文竹提醒道。 沈清辞一拍脑袋:“差点忘记了这件事。” “你怕是还忘记了一件事吧。”白辛夷也跟着站起身,往沈清辞手里塞了一个药瓶子。 “你的时间不多了,少运气,多惦记自己的事情吧。”白辛夷说着有点生气,眼神里分明装满了担心。 陆景明这也才想起沈清辞的寿命不长了,他连板栗也没心思吃了,扔到一边:“你放心,小爷我一定将京城翻个底朝天,也会把那个什么墨家传人给你揪出来。” 小黑早些日子就有了墨家传人的消息,但是她在京城找过,没找到人。 沈清辞接过云翼手里的披风披上,裹了裹,对着他们笑了笑:“放心,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嘛……我自会强求。” 她笑着上了门口的马车,直到放下车帘,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 云翼有点想问为什么小姐时间不多了,但是文竹拉住她,轻轻摇头。 沈清辞手里不自觉摩挲着铜钱,思绪翻滚。 那位墨家传人似乎将自己“藏”起来了,她只能算出人在京城,但是始终隔着一层雾。 回到侯府后,沈清辞正好遇上了苏氏,近日柳姨娘的胎稳了,管家权也终于回到了她手上,她终于忙了起来,没空给沈清辞相亲了。 “一天天早出晚归,像什么样子?” 苏氏眯着眼睛。 沈清辞规矩的冲她行了礼,道:“女子应该有自己的事情干,否则就要像母亲一样整天围着相公转,仰人鼻息生活,此非女儿所愿。” 说完,沈清辞干脆利落的往锦瑟院走。 第184章重新洗牌 “真是的,干嘛总是说小姐,明明玉瑶小姐也早出晚归的。” 云翼进了锦瑟院才忍不住吐槽。 沈清辞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沈玉瑶最近没有作妖,真倒是意外。 沈清辞挑了下眉,接过文竹递来的洗脸盆与帕子。 不过她们很快又要对上了。 给沈清辞更衣卸发髻后,两人就退了下去,这是沈清辞惯常的命令。 她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有人在一旁守着。 沈清辞刚解开外衫系带,动作骤然僵住——屋里有人。 不是杀气,是那种沉冷如深潭的存在感,无声无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甚至没听见呼吸声,可直觉告诉她,有人坐在她床边的阴影里,已经等了很久。 油灯“嗤”地亮起。 昏黄的光晕漫开,照亮了床边那张太师椅,和椅上端坐的人。 玄色蟒袍,玉冠束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裴珩手里拿着一卷书——是她放在床头的那本《前朝秘录》,正翻到墨家机关术那一页。 “九千岁。”沈清辞系回衣带,声音很稳,指尖却已扣住了袖中匕首,“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裴珩合上书,抬眼看向她。 那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本督只是来提醒二小姐——你布的局,方向对了,但力道不够。” 沈清辞没说话,等他下文。 “让苦主去告状,借民意施压,这法子对旁人或许有用。”裴珩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可对端亲王……陛下若铁了心要保,你就算拉全京城的百姓去跪宫门,也无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除非,让陛下觉得……这个弟弟,留不得了。” “怎么让他觉得?”沈清辞问。 “谋反的罪名太大,陛下未必会信。”裴珩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但若只是‘勾结皇子,图谋不轨’呢?若让陛下亲眼看见,他宠爱的弟弟,正和他的儿子们密谋,要架空他这个皇帝呢?” 沈清辞眼神微动。 裴珩继续道:“九皇子与五皇子向来不和,六皇子又是野心勃勃。你那张逆鳞阵的符纸,只能让他们起疑。 但若……让他们各自拿到些‘证据’,证明另外两人正在与端亲王密谋,要联手把自己踢出局呢?” 沈清辞明白了。 不是直接栽赃端亲王谋反,而是挑拨皇子之间的猜忌,让他们互相攀咬,最后把所有脏水都泼到端亲王头上。 “九千岁有好主意?”她问。 “二小姐这么聪明,会想出来的。”裴珩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云澈与端亲王密谈的几处地点。其中有一处……在城东‘梅园’,是三皇子的私产。” “三皇子?” 沈清辞皱起眉,三皇子不是已经不问世事了吗? 裴珩语气平淡:“如果端亲王有办法让他的腿恢复呢?” 沈清辞瞳孔一缩。 如果是这样,那三皇子必然是最强力的皇位竞争对手。 那皇子之间的关系又要重新洗盘。 第185章 沈清辞的回击 “事成之后呢?”她收起纸条,“九千岁不会白帮我这个忙吧?” “自然。”裴珩看着她,“三日后,本督要出一趟远门。需要二小姐同行。” “去哪里?做什么?” “西北,岐山。”裴珩淡淡道,“取一样东西——只有精通玄学风水的人,才能取到的东西。” 沈清辞挑眉:“什么东西?” “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太医院开了个方子,需以‘千年冰魄’为药引。”裴珩说得平静,“岐山深处有处寒潭,潭底有冰魄。但那地方……寻常人去不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沈清辞总觉得哪里不对。 “只是取冰魄?” “只是取冰魄。”裴珩迎上她的目光,“或许有玄机真人的消息,也不一定。” 沈清辞沉默片刻。 “好。”她说,“端亲王的事我按九千岁的法子办。三日后,我随你去岐山。” 裴珩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 “你快死了。” 裴珩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沈清辞闻言倒是没什么反应,只轻描淡写道:“被你蛊虫快咬死了。” 裴珩沉默片刻,侧身看向沈清辞:“本督不希望你死的太早,总有些地方是鸟雀去不了的,但是人总要食五谷。” 沈清辞皱着眉头看着他:“你怎么老是偷窥我?” “每次要干点什么你都要盯着,你控制狂吗?” 裴珩默然。 “九千岁稍等。”沈清辞忽然开口。 裴珩停步,侧过半张脸:“二小姐还有事?” “有件要紧事,忘了告诉九千岁。”沈清辞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是关于钦天监云澈的,我今日从一只鹩哥那儿听说……” 她说着,已经走到裴珩身侧,右手似是无意地抬起,像是要拉他衣袖说话。 裴珩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不喜人近身。但沈清辞话中提到的“云澈”,让他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沈清辞右手手腕一翻,掌心那包早已捏开的“痒痒粉”如细雾般撒出,正正扬在裴珩搭在门闩的左手上。 粉末极细,无色无味,瞬间沾上皮肤。 裴珩反应极快,袖袍一拂,疾退三步,眼神骤然冷冽如刀:“你——” 话未说完,左手手背已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 那痒意起初很淡,像羽毛轻扫,但不过两息,便如千万只蚂蚁从皮肤里往外钻,顺着血管经脉往上蔓延。 裴珩脸色一变,立刻运功压制,可那痒意竟似有灵性般,内力越压,反弹越凶。 “沈、清、辞。”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已带上了杀意。 沈清辞退到桌边,脸上那点“急切”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九千岁别动怒,这不过是‘三日痒’——顾名思义,痒三天就好了。不伤身,就是……难熬些。” 她说着,还颇为贴心地补充:“对了,千万别挠,越挠越痒,挠破了会留疤的。” 裴珩左手握紧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那痒意已经蔓延到小臂,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肉里挑刺,饶是他定力惊人,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第186章倔强 “解药。”他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解药。”沈清辞摊手,“这玩意儿是我让辛夷配着玩的,本来是想整治陆景明那厮——谁让他偷吃我藏的桂花糕。没想到,先给九千岁用上了。” 她说着,还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要不,九千岁试试以毒攻毒?我这儿还有‘痛哭流涕散’、‘狂笑不止丸’……” 裴珩盯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第一次翻涌起真实的怒意。 他忽然抬起右手,指尖结了个古怪的印诀,口中低念了一句什么。 沈清辞脸色骤变。 体内那股被解药暂时压制的蛊毒,像是被瞬间点燃,轰然炸开。 剧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在经脉里穿梭,又像有只手攥住心脏狠狠揉捏——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妆台,妆奁“哐当”倒地,珠钗脂粉撒了一地。 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解、药。”裴珩重复,左手痒得他指尖都在颤抖,声音却依旧冰冷。 沈清辞疼得眼前发黑,嘴唇咬出了血,却硬是扯出一个笑:“九千岁……尽管催动……看我给不给……” 她说着,竟扶着妆台,慢慢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裴珩眯起眼。 他见过太多人在蛊毒发作时痛哭求饶,跪地磕头,甚至自残以缓解痛苦。 可眼前这个人……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在笑。 “你不怕死?”他问。 “怕。”沈清辞喘了口气,声音嘶哑,“但我更怕……被人拿捏。” 她扶着妆台,一步步挪到桌边,抓起那个装解药的小玉瓶,紧紧攥在手心。 “九千岁想要解药?”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拿蚀心蛊的永久解药来换。” 裴珩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兴味的笑。 “沈清辞,”他缓缓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本督谈条件的人。” “荣幸之至。”沈清辞疼得牙关都在打颤,却还硬撑着,“所以……九千岁换不换?” “否则就疼死我吧,反正迟早一死。”沈清辞勾唇笑了笑,下唇渗出血,“死也拉你垫背。” 裴珩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奇痒难忍的左手,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疼得站都站不稳、却还死撑着跟他讨价还价的女子。 痒意已经蔓延到肘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游走。这种折磨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发疯。 而沈清辞体内的蛊毒,此刻正发作到最烈的时候——他清楚那种痛,足以让铁汉哀嚎。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痒得指尖发颤,一个疼得浑身冷汗。 谁都不肯先低头。 良久,裴珩忽然转身,重新走回桌边坐下。 “好。”他说,“永久解药,本督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沈清辞撑着桌子,艰难地坐下:“什么时候?” “岐山之行归来后。”裴珩看着她,“你若能助本督取到冰魄,平安回来,本督便给你永久解药,从此两清。” 第187章 别有兴味 沈清辞盯着他:“我怎么知道九千岁不会反悔?” “你可以不信。”裴珩淡淡道,“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这‘三日痒’……本督记下了。” 这话说得很平,却让沈清辞脊背一寒。 但她很快又挺直腰背:“九千岁慢慢记。反正这三天……您怕是睡不好觉了。” 裴珩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痒意已经蔓延到肩头。 他站起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向门口。 这一次,沈清辞没再拦他。 门开了又合。 屋里恢复寂静,只剩沈清辞压抑的喘息声。 蛊毒的剧痛还未消退,她瘫在椅子上,缓了很久。 而此刻,走出永安侯府的裴珩,正站在巷口的阴影里。 左手奇痒难忍,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片已经泛红的皮肤,眼神复杂。 这痒……确实难受。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沈清辞刚才那副模样——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却还硬撑着跟他谈条件,甚至……还敢戏弄他。 他活了二十七年,见过太多人。 谄媚的,畏惧的,憎恨的,算计的。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像野地里的刺藤,哪怕被踩进泥里,也要狠狠扎你一下。 裴珩垂下眼,指尖在发痒的手背上轻轻一划——立刻,更剧烈的痒意反扑上来。 他皱了皱眉,收回手,不再去碰。 想要解药,先活着回来再说吧。 “沈清辞。” 裴珩摩挲着这三个字,身影彻底消失在黑夜里。 * 次日, 辰时初,苏氏身边的张嬷嬷来了锦瑟院。 “二小姐,”王嬷嬷站在门外,声音刻板,“夫人让您收拾妥当,巳时正随阖府女眷前往周府赴宴。夫人特意交代——今日宴上多有青年才俊,二小姐务必仔细打扮,莫失了体面。” “知道了。”沈清辞应得平淡。 张嬷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终究咽了回去,福身退下。 云翼捧着几件鲜艳衣裙进来:“小姐,夫人方才又派人送来这些,说是让您挑一件……” 沈清辞伸手翻了翻,不甚感兴趣。 “放那吧,挑件湖蓝色的即可。”沈清辞有点嫌弃苏氏的审美,大红大紫,不符合她的气质。 云翼兴高采烈的取来几件湖蓝色的衣裳任沈清辞挑选:“这颜色好,衬得小姐肤白胜雪。” 文竹也取来一件银狐轻绒披风,轻声道:“外头冷,小姐再披上吧。” * 巳时正,永安侯府正厅。 沈清辞到时,人已到齐。 老夫人坐在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 苏氏坐在她左下首,今日特意穿了身绛紫绣金牡丹的缎面褙子,头上珠翠环绕,显得格外郑重。 柳姨娘坐在苏氏对面,一身水红妆花缎裙,腹部已微微隆起,一手轻抚着小腹,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沈清辞进来,她眼波流转,轻笑道:“二小姐果然适合蓝色,看着真真是气质出尘。” 言罢还特意瞥了沈玉瑶一眼。 沈玉瑶弃了往日最爱的湖蓝色衣裳,一身月白绣银线云纹宫装,发髻高绾,簪着支赤金点翠凤簪。 “妹妹果真绝色,到时候定有许多青年才俊一见倾心。” 沈玉瑶笑着说。 第188章 赴周府宴 沈清辞没接话,只朝老夫人福了福身,在沈安宁旁边的空位坐下。 “二姐姐。” 沈安宁今日穿了身粉霞锦绶藕丝缎裙,头上簪着两支珍珠步摇,打扮得娇俏可人,冲着沈清辞微微一笑。 随后沈廷皓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人都齐了。”老夫人放下佛珠,缓缓开口,“今日周府设宴,贺周瑾高中解元。周家虽是寒门,但周瑾这孩子有真才实学,将来必是朝中栋梁。咱们侯府既收到帖子,自该去贺一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辞和沈安宁:“清辞、安宁,你们都到了年纪,合该多出去见见世面。今日宴上多有青年才俊,你们仔细瞧瞧,若有合眼缘的,回来与我说。” 苏氏忙接话:“母亲说得是。周瑾虽出身寒微,但如今前程似锦,若是能……”她看向沈清辞,意有所指,“清辞,你年纪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沈清辞垂眸:“我头上还有两位,自古没有长兄未娶,舍妹先嫁的道理。” “玉瑶,如今是钦天监监正,前程似锦,婚事自有宫里做主,不必侯府操心。” 苏氏皱眉反驳。 老夫人眉头微皱,瞥了沈玉瑶一眼,却没接苏氏的话,反而看向沈廷皓:“廷皓,你过来。” 沈廷皓上前一步:“祖母。” “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夫人看着他,语气严肃,“自从你爹给你在兵部安排了个闲散官职,你整日不是在校场就是在兵部,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该成家了。成了家,才算真正顶天立地,才能收心。” 沈廷皓眉头皱得更紧:“祖母,孙儿现在无心婚事……” 他近日好不容易找到了新乐子,难得父亲在射箭上挑不出他错。 “练箭归练箭,婚事也不能耽搁。”苏氏急道,“母亲说得对,成了家才能定下心来。我已经看了几户人家,都是门当户对的,等冬猎过后,便安排相看。” 柳姨娘抚着腹部,慢悠悠道:“夫人这般着急,莫不是想着大少爷早日成婚,早日诞下长孙,好名正言顺继承侯府?” 这话直戳苏氏心事。 苏氏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柳姨娘挑眉,“侯府嫡长孙的分量,谁不清楚?夫人急着给大少爷张罗婚事,不就是为了这个?” “够了。”老夫人沉声打断,手中佛珠重重一放,“吵什么吵?廷皓的婚事,我自有主张。等冬猎过后,便开始相看。” 她顿了顿,又看向沈清辞:“清辞的婚事,也抓紧些。若有合适的人家,尽早定下。” 沈清辞抬眼看向老夫人,后者别开了视线。 沈清辞目光扫了一圈,沈屹川并不在,想来去上早朝还没下职。 直觉告诉她,沈屹川与老夫人说了些什么,让原本跟她一个阵营的老夫人突然临阵倒戈。 “前些日子管家呈上来的侯府名下店铺,收益都比昨年高了几成,徐氏,你有心了。” 老夫人看向徐姨娘,目光里都是赞赏。 徐姨娘温和的笑了笑说:“不过是运气罢了,还是比不得夫人管家的好。” 老夫人呷了一口茶:“日后外头的那些铺子还是你接着管,也好为安宁日后攒些嫁妆。” “是。” 徐姨娘飞快的应了下来。 “安宁。” 老夫人看向沈安宁,“你是我侯府的三小姐,你的婚事祖母也不会让人怠慢,定然让你母亲为你找个好人家许正妻之位。” 苏氏瞪大了眼,帕子拧了又拧,最终也只能勉强的挤出笑。 沈安宁脸上看不出喜悦,只是低低道了声谢。 第189章 第一次见面 周府在城东榆钱巷,三进的宅子,是李万财特意买下送给周瑾的贺礼。 虽比不上侯府国公府的深宅大院,却也青砖灰瓦,庭院齐整,门前两座石狮虽是新雕的,却也威风凛凛。 今日府门大开,红绸高挂,“解元府”三个金漆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车马络绎,宾客如云,寒门出身的解元郎,竟比世家子弟更受追捧——毕竟谁都知道,这位是真正有才学的,将来入了官场,必是一方助力。 沈清辞随着侯府女眷下了车,抬眼打量这处宅院。 门前迎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簇新的靛蓝绸缎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支素银簪子。 她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见人来便不住点头哈腰——正是周瑾的母亲周老夫人。 她旁边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桃红绣蝶襦裙,头上戴着金钗珠花,打扮得鲜亮。 少女眉眼与周瑾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更活泼,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住打量来客的衣着首饰,偶尔与年轻公子目光相触,便羞红了脸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看。 这是周瑾的妹妹,周莹。 “永安候府夫人到了!”门房高声通报。 周老夫人忙带着周莹迎上来,屈膝就要行礼。 苏氏抢先一步扶住她:“老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是贵府大喜,我们合该来道贺。” “夫人折煞老身了。”周老夫人声音发颤,显然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沈玉瑶上前,端庄一礼:“周老夫人安好。玉瑶代钦天监恭贺周公子高中解元。” 周老夫人更慌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有贵妇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勾,低声对同行的女伴道:“瞧见没?寒门就是寒门,再富贵也脱不了那身穷酸气。” 沈清辞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庭院深处。 周瑾正站在正厅门前迎客。 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月白直裰,腰间系着青玉带,头发用玉簪束起。 看上去脸色红润,迁移宫高耸,目光清明澄澈。 倒真如李万财所言,是个胸怀大志的君子。 似是察觉到目光,周瑾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周瑾眼中闪过一丝怔忡。 湖蓝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间那份清冷疏离,与这喧嚣的宴席格格不入,却莫名吸引人。 周瑾快步走过来,先是朝苏氏行礼:“夫人。” “周解元不必多礼。”苏氏打量着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永安候有要事当值,无法抽身赶来,特令送来一尊火珊瑚,愿周公子仕途亨达。” 后边的小厮立刻掀开黑布,引得周围人纷纷倒吸口凉气。 那火珊瑚盘踞在和田玉底座上,通体泛着熔金般的流光,红得炽烈却不灼眼。 珊瑚枝桠虬曲苍劲,却又带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尖端缀着点点乳白的钙化结晶。 “啧啧啧,看样子这永安候下了血本要招揽这位解元。” 有人赞叹不已。 “可不是嘛!这等品相的火珊瑚都搬出来了,也真的是瞧得起人家了。” 唯有收礼之人周瑾,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火珊瑚,神色未变分毫。 他目光掠过珊瑚的流光溢彩,没有半分动容。 待侍者将珊瑚奉到面前,他才缓缓起身,双手接过底座,对着送礼之人拱手作揖,声音清润平和,无半分波澜:“多谢侯府厚赠,这般珍品实在受之有愧。” 他命人将珊瑚小心放回库中,,目光转回苏氏身上,笑了笑,只不过神色越发礼貌疏离。 “请诸位上座。” 苏氏并未看出来不一样,笑眯眯的挽着沈玉瑶的手先跨进去。 第190章排场 他目光转向沈清辞,顿了顿,“这位是……” 沈安宁开腔道:“这位是侯府的嫡出二小姐。沈清辞。” 沈清辞听见安宁格外咬重了嫡出这两个字,忍不住莞尔一笑,却见沈安宁冲她眨了眨眼睛。 周瑾连忙行礼:“原来是二小姐,冒昧了。”他看着她,眼中困惑更深,“二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此话一出,周围有路过的宾客也忍不住驻足停留。 沈清辞却神色不变,淡淡道:“周解元说笑了。我平日深居简出,怎会与解元见过?” “也是……”周瑾摇头失笑,“许是周某记错了。” “走吧,姐姐。” 沈安宁蹙起眉头,有些不悦周瑾过于直白的搭讪,拉着沈清辞快步走入厢房坐下。 宴席设在正厅和两侧厢房,男宾在正厅,女眷在厢房。 菜肴丰盛,山珍海味一应俱全,酒也是上好的花雕——都是李万财一手操办的,排场丝毫不输世家。 姜雪竹正坐在席间无聊,见沈清辞与沈安宁也来了,连忙起身提着裙摆就朝那二人奔去。 “清辞姐姐,安宁!” 她似鸟儿一样飞过来,把两人扑了个满怀。 “我们一起坐呀!还好你们来了,否则我一个人要无聊死了。” 姜雪竹拉着两人往座位上走,拉着她们回到了姜母身边打了声招呼:“娘,这是我的两位手帕交,跟你提起过的侯府的两位千金。” 姜母抬眼,看见这两人,眼睛也倏地亮了,笑盈盈的跟两人打了招呼。 “果真是标志,看着就是聪明伶俐温婉大方。不错。” 姜母一手牵一只手,握了又握,温暖的触感让沈清辞都有些愣住了。 “娘,我要跟她们坐一起,不跟你待一块了。” 姜雪竹俏皮的对姜母撒娇。 “去吧去吧,正好少烦我打叶子牌。”姜母一脸嫌弃,看向沈清辞与安宁时又是笑容灿烂,“辛苦你们照看雪竹了,她实在太聒噪了,吵的我打牌尽输钱。” “娘!” 姜雪竹气鼓鼓的冲她扮了个鬼脸,然后拉着两人找了个空旷的位置三个人聚在一堆坐了下来。 “楚歌没来么?” 沈安宁问。 “御史大人从不参与这种事情,否则又失公正,何况楚歌是他的眼珠子,恨不得含在嘴里怕化了,哪能想给她相看人家。” 姜雪竹磕着瓜子,语气里都是艳羡。 “那你怎么来了?我看着姜夫人也是把你当做眼珠子呢。”沈清辞打趣道。 姜雪竹立马压低声音,小声道:“我是听说这个周瑾原本是将死之人,结果被那个什么听风楼一下子给救回来了,今日设宴必然要宴请听风楼,我就是想来看看热闹,看看是谁那么大本事。” 沈清辞听见这个理由有些哭笑不得,正要说话,外头门房忽然高声通报: “听风楼陆公子到——” 厅中喧哗声为之一静。 听风楼?那个新开的、据说专看风水驱邪的铺子?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更多的却是疑惑——周瑾一个寒门解元,怎会与这种“旁门左道”的铺子有交情? 周瑾却眼睛一亮,快步迎了出去。 门外,陆景明今日难得穿了身正式的靛蓝锦袍,头发用玉簪束起,脸上带着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笑。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只红木礼盒。 “周解元,恭喜恭喜!”陆景明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听风楼特来恭贺解元高中,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李万财也跟在后边,看这样子,感情是他亲自去听风楼把陆景明请过来的。 沈清辞抿了一口茶水,差点笑喷了。 这丫排场够足。 第191章宣扬生意 “我看看他送的什么。” 姜雪竹探头。 陆景明示意小厮打开礼盒。 盒中是一尊白玉文昌塔,雕工精细,塔身隐隐有温润光泽。 更奇的是,塔座下压着一张黄符,符上朱砂符文流转,隐隐有灵气波动。 “这是……”周瑾疑惑。 “文昌塔,助文运的。”陆景明笑眯眯道,“底下那张是‘文曲护运符’,是我家青鸾居士亲手画的,可保解元日后仕途顺遂,文思不竭。” 这话一出,厅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文曲护运符?真有用?” “听风楼的青鸾居士……就是前阵子解了李老板家邪祟那位?” “据说本事不小……” 周瑾接过礼盒,郑重道谢:“陆公子费心了。请代周某向青鸾居士致谢。” “好说好说。”陆景明摆摆手。 沈清辞嘴角抽搐。 她什么时候画了文曲护运府? 她怎么不知道。 “青鸾居士当真这么厉害?”姜雪竹两眼放光,她戳了戳沈清辞,“清辞姐姐,你跟那个青鸾居士哪个厉害啊?” 沈清辞张了张嘴,打着哈哈笑道:“自然是青鸾居士。” “正巧今日诸位大人都在,李某也借周解元宝地,宣布个事儿——” 李万财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嗓子,然后将退至陆景明身后。 陆景明清了清嗓子,笑容可掬:“听风楼近日新推出‘平安符’、‘文运符’、‘镇宅符’等各类风水符箓,皆由青鸾居士亲手绘制,灵气充沛,效用显著。诸位若有需要,可来听风楼请符,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这话说得直白,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老学究皱眉摇头,显然对这种“生意”嗤之以鼻。 但更多的年轻士子却眼睛发亮——谁不想求个文运亨通? 有人忍不住问:“陆公子,那文运符……真能助人高中?” “不敢说必中,”陆景明笑嘻嘻道,“但能保你考试时心神清明,思路顺畅,不受邪祟干扰——前几日有位举子考前中了邪术,就是我家居士给解的,后来不也高中了么?” 他没点名,但在场不少人都听说了周瑾考前“急病”又奇迹康复的事,此刻闻言,看向那尊文昌塔的眼神都热切起来。 周瑾适时开口:“陆公子,青鸾居士于周某有恩,听风楼的符箓,周某愿以身作保。” 这话分量不轻。 寒门解元以身作保,听风楼的招牌,算是立住了。 陆景明笑得眼睛眯成缝:“周解元仗义!那陆某也不白占便宜——今日在座诸位,若去听风楼请符,一律八折!” 李万财也拍拍胸脯道:“我李某能做到今日,也多亏了青鸾居士。” “对对对,我们听风楼也能助各位老板财运滚滚。”陆景明不知从哪掏出一沓卡片,上边写着听风楼的主办业务及地点,各个分发了下去。 沈玉瑶微眯双眸,随即眉峰一松,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正愁没地方下手,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沈玉瑶也拿了一张卡片,被苏氏看见了,有些奇怪的盯了她一眼说:“这种旁门左道要他干甚?你不是天机阁的掌柜么,可不能让他们抢了生意。” 沈玉瑶嘴角轻轻上扬,语气清软却有底气:“这点生意不足天机阁十分之一,天机阁的生意没人能抢走,母亲莫要担忧。” “毕竟日子久了才能见人心,才能让这些人看看,什么叫正统。” 她扫了在场那些激动的文人一眼,低头呷了一口茶。 第192章 抢婿 宴席渐散时,沈清辞寻了个由头在回廊“偶遇”陆景明。 “你做销售也挺不错啊。” 沈清辞瞥他一眼。 陆景明得意的理了理新买的衣裳,语气飞扬:“我以前就是干这一行的。” 沈清辞突然来了兴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边?怎么来的?” 陆景明嘴角的笑容滞了一下,随即才整理好思绪开口:“瞒不过你,罢了罢了,我也没想到能遇到老乡,我还以为小爷是天选之子呢。” 他倚着栅栏,语气看似轻松道:“我天生能看见鬼,天天被缠着,只能去做点哭白事的丧活儿……” “结果最后那次,遭人骗了……嗨,不提也罢。” 陆景明眸底落寞了一瞬,接着又惯常没心没肺的哈哈一笑:“我再一睁眼,直接成了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奶娃子,原本过了几天好日子,结果一个爹爱嫖,一个娘爱赌,给我养到八九岁家里就彻底没钱了,小爷我也是那一年开始出来混社会了。” 沈清辞看向院子里的常青树,半晌才说话:“那些符,你应该都学会了吧?” “啊?”还没转换完心情的陆景明瞪大眼。 “那以后你画吧。定制的再来找我。” 沈清辞这才看向他,看着他一脸懵逼的神情,翘了翘嘴角道:“你现在是听风楼的扛把子,这事得交给你。” 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潇洒离开。 只留陆景明一人在风中凌乱。 “不愧是冰块!一点人情味都没有。”陆景明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给点钱安慰安慰人家的小心脏。” 宴席将散,宾客陆续告辞。 苏氏看着来送客的周瑾,终于想起今日来的正事,忙拉住正欲离开的沈清辞,几步走到周瑾面前。 “周解元,”苏氏笑容满面,“今日一见,果真是青年才俊。改日得空,定要来侯府坐坐,也好让清辞好好招待。”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挑明了意思。 周围还未走的宾客顿时投来目光。 周老夫人站在一旁,拘谨地搓着手,小声道:“这……这要看瑾儿的意思……” 周瑾神色微赧,却还是礼貌道:“夫人盛情,晚辈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苏氏心头一喜,正要再添把火—— “哟,这是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正是大理寺卿严正。 严正哈哈一笑,目光转向周瑾,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周解元,老夫今日来晚了,未曾与你多叙。不过刚才听你们在说……婚配之事?” 苏氏脸色微变,强笑道:“严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寻常邀约……” “诶,什么说笑。”严正摆摆手,直接打断了苏氏的话,看向周瑾,“老夫膝下有个独女,今年十七,还未许人家。周解元若是有意,不妨考虑考虑?” 这话说得直截了当,厅中顿时一片哗然。 严正的独女严如玉,京城无人不知——不是因才貌,是因体型。 传闻那位严小姐体态丰腴,一顿能吃三碗饭,年过十七仍无人提亲,成了严正的心病。 第193章化解 此刻严正当众提亲,显然是看中了周瑾寒门出身、不敢拒绝。 周瑾脸色一僵,下意识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却神色平静,仿佛这事与她无关。 苏氏急了:“严大人,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什么先来后到?”严正瞥她一眼,“儿女婚事,讲究的是缘分。老夫看周解元顺眼,我女儿也到了年纪,这不是正合适?” 他说着,又看向周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周解元,你可愿意?” 周瑾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拒绝?对方是大理寺卿,正三品大员,他一个刚中解元的寒门子弟,得罪不起。 答应?那严小姐的名声…… 就在这僵持之际,沈清辞忽然轻声开口: “严大人爱女心切,令人感佩。” 严正这才注意到她,皱眉:“你是……” “永安侯府嫡女,沈清辞。”她福了福身,抬起头,目光清澈,“严小姐的贤名,小女也略有耳闻。听闻严小姐不仅性情温良,更通诗书,一手绣工更是精湛。” 严正一愣——他女儿那些“贤名”,他自己都不信。 沈清辞继续道:“只是婚姻大事,终究要两情相悦。周解元刚中解元,仕途初启,此时若匆忙定亲,恐有碍前程。严大人爱才心切,想必也不愿耽误了周解元吧?”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明了要害——周瑾现在最需要的是专心仕途,而非攀附姻亲。 严正眯起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起来纤弱的侯府小姐。 苏氏忙打圆场:“严大人,小女不懂事,您别见怪。不过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周解元年纪尚轻,婚事确实不急……” 严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二小姐倒是伶牙俐齿。”他看向周瑾,“罢了,老夫也不逼你。不过——冬猎之后,大理寺有个空缺,周解元若有兴趣,可来试试。”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大理寺的空缺!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周瑾忙躬身:“多谢严大人提携。” 严正摆摆手,又看了沈清辞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一场抢婿风波,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苏氏松了口气,却又不甘心地瞪了沈清辞一眼——这丫头,刚才若是顺势推一把,说不定婚事就成了! 沈清辞却像没看见她的眼神,只对周瑾微微颔首:“周解元,告辞。” “二小姐慢走。”周瑾深深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感激。 苏氏终于忍不住埋怨:“清辞,你刚才为何要拦着?严大人虽强势,可周瑾若真成了他女婿,前程岂不更好?” 沈清辞抬步上了马车,才掀开帘子淡淡道:“母亲,强扭的瓜不甜。何况——周瑾这样的人,不该被这样拿捏。” 沈安宁朝着苏氏福了福身子,也上了车。 “娘,钦天监还有事,我就先不回去了。”沈玉瑶得到了第一手消息,也不欲多留,端亲王那边的事不过给了两天期限让他们找出那个放走鸟的人。 沈玉瑶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她看向沈清辞坐的那辆马车,眸色晦暗不明。 第194章访暗巷 “走了啊哥几个,以后再聚啊!” 陆景明摇摇晃晃的被李万财送了出来,路过沈玉瑶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她。 “不好意思啊这位小姐。” 沈玉瑶嫌弃的侧了侧身子。 “诶,等一下,我们是不是见过?”陆景明一双澄澈的眼睛不见醉意,直直的盯着沈玉瑶。 “干什么呢!” 沈玉瑶的丫鬟采月上前挡住她,狠狠的瞪他一眼,然后拉着沈玉瑶匆匆走了。 陆景明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眼神清明。 “分明就是老熟人嘛!” * “停一下。” 侯府的马车刚驶出榆钱巷,沈清辞便对车夫道:“我要去买点胭脂。” 沈清辞已掀开车帘,对车外道,“先送三小姐回府,我自己走过去。” 说罢,她已利落地跳下马车,转身没入人群。 前边马车里的苏氏气得直瞪眼,却也懒得管她——这个女儿,她是越发管不住了。 沈清辞没走大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枯瘦的枝桠。 午色渐浓,巷子里风大,已没什么行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檐下缩着。 她脚步很快,却没往听风楼去,而是绕到了柳条巷。 还未走近,便听见巷口茶棚里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了没?昨儿夜里端亲王府出怪事了!”一个粗嗓门道,“满院子的鸟笼全破了,几十只鸟飞得一只不剩!连那两只西域进贡的猎隼都疯了,追着人啄!” “何止!”另一个声音压低,“我有个亲戚在王府当差,说端亲王追鸟时摔断了腿,今儿连太医都请了三拨!” “啧啧,这是遭了天谴吧?我早说了,那般滥杀生灵,迟早要遭报应……” “可不是?你们发现没,这几日端亲王府附近,连声鸟叫都听不见!邪门得很!” 沈清辞在巷口停了停,唇角微勾。 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 * 沈清辞与白辛夷并肩走在城南的窄巷里。 两人都换了粗布衣裳,脸上蒙着挡风的布巾,手里提着药箱和一个小包袱,看起来像是走街串巷的医女。 【到了。】 小黑停在巷口,喙指了指里边。【第七家就是。】 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混着霉味和劣质煤烟味。 两侧土坯房低矮破败,许多窗户用破布堵着,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两人往前走。 “第七家。”白辛夷低声道,指了指巷底一扇歪斜的木门。 沈清辞上前,叩门。 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她们:“你们是……” “婆婆,”沈清辞轻声,“我们是听风楼的人,听说孙娘子身子不适,来送些药。” 徐婆婆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听风楼?没听说过。你们怎么知道孙娘子病了?” “鸟儿告诉我的。”沈清辞说得很自然。 徐婆婆愣住,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屋檐——那里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白辛夷这时上前一步,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苦的药香飘出来,混着淡淡的安神草气味。 “这是安神汤。”白辛夷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孙娘子若睡不着,喝这个能好些。” 徐婆婆盯着那药瓶,又看看两人。 “走吧,她不见人。” 第195章被欺 徐婆婆态度坚决,眼看着要把门关上,沈清辞伸手插进门缝。 “你这是做什么?快撒手。” 徐婆婆皱眉。 “遮掩隐瞒并不会让苦难消失。”沈清辞平静道,透过门缝看向里屋的黑暗,拔高了声调,“只有去面对,才能有勇气重新生活。” 徐婆婆关门的手一顿,却还是语气强硬的将两人往外推搡。 “老婆子我听不懂你们说的大道理,看你们穿着得体,也不像是我们这类人,赶紧走吧,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孙娘子,若你改变主意,我们会帮你。”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看见里边的身影动了一下,“但是倘若你自己都想放弃,自暴自弃,那当真是陷入了黑暗。” “我们走吧。” 沈清辞说完便拉着白辛夷往外走。 白辛夷将药瓶放在台阶上才离开。 小黑在前方带路去下一个人家。 “不管她了?” 白辛夷问。 “说再多也没用。”沈清辞表情很淡然,“我是很同情她们,但是光靠同情可翻不了身,她们得有勇气为自己争命。” 白辛夷闻言也不说话了。 第二家,帽儿胡同。 木匠铺前堆着刨花和木料,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屋檐下劈柴,他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每劈一下柴,额上就渗出冷汗。 正是王木匠。 见两个陌生女子走来,王木匠警惕地站起身:“你们……” “我们找你妹妹,王氏。”沈清辞直接道。 王木匠脸色骤变,猛地抓起手边的斧头:“你们是谁?找我妹妹做什么?” “我们是听风楼的人。你可以叫我青鸾。”沈清辞平静地说,“听说她前几日出了事,来看看。” “听风楼?”王木匠眼神更警惕了,“没听说过。我妹妹没事,你们走吧。” 他作势要关门,白辛夷却上前一步,伸手抵住门板:“她若没事,你手臂的伤怎么来的?” 王木匠僵住。 沈清辞看着他:“王木匠,你妹妹在屋里吧?让我们见见她。我们不是来害她的,是来帮她的。” 王木匠嘴唇哆嗦着,眼眶渐渐红了:“帮?怎么帮?那人是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我们……我们惹不起……” “惹不起,就眼睁睁看着你妹妹死?” 沈清辞声音冷了下来。 她盯着王木匠的眼睛:“我现在问你——你想让他遭报应吗?想亲眼看着那个禽兽,摔断腿,身败名裂,被万人唾骂吗?” “看你的伤,怕是也曾去抗争过,说明你们,都不甘心,既然如此,更不能认命。” 白辛夷已经开始默不作声的往外掏伤药,她拿出一个瓶子放在木头上。 “别白白受伤,你倒了,就真的没人替你妹妹出头了。” 王木匠浑身一震,握着斧头的手微微发抖。 许久,他缓缓侧身,让开了路:“她……在里屋。” 里屋比外间更暗。 墙角蜷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头发散乱,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她面前的地上,扔着一截被剪断的麻绳。 白辛夷走上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她没说话,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过去。 王氏愣愣地看着药丸,没接。 “这是安神丸。”白辛夷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吃了,能睡个好觉。睡着了,就不疼了。” 王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她接过药丸,放进嘴里,混着眼泪咽了下去。 第196章不认命 “阿秀……” 王木匠刚往屋里踏了一步,阿秀立刻条件反射的往后缩。 “你出去,她现在有阴影,不能看见男性。” 白辛夷赶紧挡住阿秀的视线,她惊恐的脊背终于渐渐不再颤抖。 王木匠攥紧了拳头,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眼眶里都是泪。 “……我妹妹原本在‘锦绣坊’做绣娘。” 王木匠说这些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他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她手艺好,绣的牡丹能引来蝴蝶,坊里接的贵人生意,多是让她做。” “五天前,端亲王府派人来,说要绣一扇屏风。”王木匠的声音开始发抖,“坊里让阿秀去送花样……本来说是送到门房就回来,可……”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可那些人把她拖进去了!直接拖进了后院!我后来打听,有个扫地的婆子偷偷告诉我,说听见阿秀喊救命,喊了整整半个时辰……后来没声了。” 王氏在屋里,听见这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咬着嘴唇,血从齿缝渗出来。 “再后来……”王木匠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继续道,“再后来,她就被扔出来了。就在巷口,衣裳……衣裳被撕烂了,身上全是伤,旁边扔着几块碎银子……”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手背上青筋暴起:“我那天正好去给西街送货,回来时看见巷口围了一群人……阿秀就躺在那儿,像块破布。” 王木匠站起来,走到墙边,一拳砸在土坯墙上,墙皮簌簌落下。 “我去王府要说法。”他声音嘶哑,“我说我妹妹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你们不能这么糟蹋……门房把我打出来了,说我是疯子,说我妹妹是自愿的,那银子就是赏钱。” “街坊邻居都看见了。”他转过身,看着沈清辞,眼神里是刻骨的恨,“从那以后,没人敢跟我们家来往。原本……原本阿秀已经定了亲,是东街粮铺陈掌柜的儿子,两人青梅竹马,本来年底就要成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陈掌柜来退亲了,说他们家不要不干净的女人。阿秀那晚听见这话,找了根绳子……” 王木匠说不下去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王氏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明日,去告他。” 王木匠猛地抬头:“告?怎么告?他是王爷!” “王爷又如何?”沈清辞盯着他,“大梁律例写得清清楚楚,强占民女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就算是皇亲国戚,也该依法处置。” “可官府敢管吗?”王木匠苦笑,“那可是端亲王……” “一个人告,官府不敢管。”沈清辞一字一句,“十个人告,一百个人告呢?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着呢,官府敢不管吗?” “王木匠,”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他心上,“你妹妹受了辱,就因为那个人是王爷,你们就认了?” “我不认!”王木匠嘶吼出声,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死都不认!” 沈清辞笑了一下,语气缓和道:“放心,你们的背后不是空无一人。” 王木匠情绪稳定下来,看向屋内的人,语气有点迟疑和担忧:“但是,阿秀现在这种状态,恐怕……” 第197章打败现实 沈清辞走进屋里,轻声呼唤了她一声。 王氏蜷在墙角,指节绷得发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淌,浸湿了膝头的粗布裙子。 “我活不了了。”她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街坊邻居都知道了,陈家退亲了,我……我脏了。” 王木匠急得又要说话,被沈清辞抬手制止。 沈清辞在王氏面前蹲下,与她平视。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秀,”许久,她才开口,“你觉得,什么叫‘脏’?” 王氏怔了怔,茫然地看着她。 “被狗咬了,是你脏吗?”沈清辞问。 王氏摇头。 “被刀砍了,是你脏吗?” 王氏又摇头。 “那为什么被人欺辱了,就是你脏了?”沈清辞盯着她的眼睛,“是那只禽兽脏,不是你。他把污秽泼在你身上,你就觉得自己也变成污秽了?这是什么道理?” 王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白辛夷这时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轻轻涂在王氏手腕那道自残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疼吗?”白辛夷问。 王氏点头。 “疼就对了。”白辛夷声音很平,“疼说明你还活着。死了,就什么都不疼了,可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王氏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粗布裙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你们不懂。”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睛肿得像桃子,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我是绣娘,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名声坏了,这辈子就完了。街坊邻居会戳我脊梁骨,走在路上会被人指指点点,没人敢娶,没人敢雇……我活着,就是个笑话。” 王木匠急得跺脚:“阿秀,你别这么说……” “哥,我说的是实话。”王氏惨然一笑,“这世道对女人就是这样。被狗咬了,你可以说狗疯。被刀砍了,你可以说刀利。可被人糟蹋了……所有人都会说,是你不检点,是你勾引人。不然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不是别人?” 这话说得残忍,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王木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妹妹说得对。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阿秀,你说得对。”她缓缓开口,“这世道对女人,就是这么不公平。” 王氏愣住——她以为沈清辞会像其他人一样,说些“别想太多”“会过去的”之类的空话。 沈清辞继续道:“男人三妻四妾叫风流,女人多看人一眼就叫放荡。男人强占民女叫‘风流韵事’,女人被欺辱了就叫‘失节’。这世道,就是这么混蛋。” 她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鄙。 王氏怔怔地看着她。 “可正因为这世道混蛋,”沈清辞盯着她的眼睛,“你才更不能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你死了,这世道就赢了。它会告诉所有女人——看,被欺辱了就得死,死了才‘贞烈’,活着就是‘不知羞耻’。 然后下一个被欺辱的女人,也会觉得自己该死,也会去跳井,去上吊。一个接一个,永远没完。” 第198章变的开始 白辛夷听着这话,侧脸看向沈清辞,天色已暗,可她的眼眸像星子一样,熠熠生辉。 王氏的嘴唇开始哆嗦。 “可如果你活着呢?”沈清辞问,“如果你不仅活着,还活得挺好,还能挣银子,还能吃桂花糕,还能看着那个欺辱你的人遭报应呢?” 她往前倾身,一字一句:“那这世道就输了。它会开始怀疑——咦,这女人怎么没死?她怎么还敢出门?她怎么还能笑?然后下一个被欺辱的女人,也许会想:她都能活,我为什么不能?” 王氏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可是……名声……” “名声?”沈清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名声是别人给的,可日子是自己过的。那些人给你坏名声,是为了让你去死,是为了让他们自己心里舒坦——看,我比她有‘贞洁’,我比她‘干净’。可你凭什么要为了让他们舒坦,就去死?” 她站起身,俯视着王氏:“阿秀,我告诉你一个道理——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别人的嘴。 他们说你脏,你就真脏了?他们说你该死,你就真该死了?你吃饭要他们喂吗?你穿衣要他们帮忙吗?你挣的银子,会分给他们一文钱吗?” 王木匠在一旁重重点头:“阿秀,青鸾姑娘说得对!咱们不偷不抢,凭手艺吃饭,凭什么要听那些闲话!” 沈清辞将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小刀递给她。 “拿着,不是让你结束自己的生命,是要主宰自己的命运。” “别让自己那么容易被打倒。” 王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匕首。 刀身上映出她哭肿的脸,狼狈,却还活着。 “我……”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真的……还能活吗?” “能。”白辛夷握住她的手,声音很稳,“我家乡有句话——草原上的草,被火烧过,被马蹄踏过,被牛羊啃过,可只要根还在,春天一来,照样能长出来。” 她顿了顿:“你的根,就是你的手艺,你的本事。只要这个还在,你就死不了。” 王氏抬起头,看看白辛夷,又看看沈清辞,再看看哥哥。 许久,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活。” 沈清辞拿出布袋放在她手里:“这里面是面纱和衣裳。明日戴上,没人认得你。等这件事了了,听风楼需要绣工,你来。” 王氏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青鸾姑娘,”她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微弱却真实的光,“谢谢您……没让我去死。” 沈清辞看着她,许久,轻轻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是你自己,选择了活。” 她转身离开。 王木匠目送她们离开,深深的鞠了一躬。 走出屋子时,夜风吹过,带着寒意,却也吹散了巷子里积淤的霉味。 白辛夷跟在她身后,轻声问:“清辞,你说……这世道,会变吗?” 沈清辞停下脚步,望向夜空。 今夜无星,只有一弯冷月。 “不知道。”她缓缓道,“但至少,从今天起,帽儿胡同少了一个想死的女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也许……就是变的开始。” 第199章 皇子商议 ――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两人走遍了城南城西,敲开了一扇又一扇破败的门。 有的门后是哭红了眼的父母,有的是断腿的丈夫,有的是寻死未遂的女子。每一次,沈清辞都问同样的话: “明日,可敢去?” 回答各异,有犹豫,有恐惧,但最终,都点了头。 离开最后一家时,已是月亮高悬。 沈清辞站在空荡的街口,寒风呼啸,吹得衣袂翻飞。她将收集来的几份签字画押小心收好,放入怀中。 白辛夷站在她身侧,轻声道:“清辞,明日……真的能成吗?” “能。”沈清辞望向皇宫方向,“因为想让他死的人,不止我们。”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我们给了那些人一把刀——不是匕首,是告状的勇气。刀递出去了,用不用,怎么用,就看他们自己了。” 白辛夷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按照她对沈清辞的了解,她也不是这种会管闲事的人。 沈清辞转头看她,眼中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因为有人曾经告诉我,这世上有太多事,不该发生,却没人管。”她轻声说,“宫里有魇镇,朝中有贪腐,街上有欺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觉得,小事而已,何必在意。” 她抬起手,指尖在寒风中微微发白。 “可我不这么觉得。” “我信人定胜天。” “再说了,修道之人,既然遇到了,自然要拔刀相助,否则怎能对得起这颗本心。”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枯叶。 与此同时,皇宫的一所偏殿内,寒风卷起飞叶从窗外落到了棋盘上。 九皇子慕容云与六皇子慕容轩对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棋枰,黑白棋子错落,却都不是在看棋。 慕容云年方十九,生得俊秀,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捏着一枚黑子,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六哥,你怎么看?” 慕容轩比他年长三岁,面容更显沉稳,此刻却眉头紧锁:“三哥与端皇叔走得近,这我们都知道。可密谈……还牵扯钦天监云澈?” 他拿起桌上一张纸条——正是沈清辞让小黑送来的匿名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三皇子与端亲王、云澈,三日内密谈三次,地点:梅园、清音阁、西山别院。” 没有证据,只有地点。 “这信是谁送的?”慕容云问。 “不知。”慕容轩摇头,“今早夹在我的兵书里,字迹是仿的,查不出。” “可若是真的……”慕容云眼中闪过厉色,“三哥这是想干什么?拉拢皇叔,勾结钦天监,他莫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两人都懂。 三皇子慕容胤,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若非三年前坠马瘫痪,储君之位早就是他的。如今虽不良于行,却依旧圣眷未衰,朝中仍有不少支持者。 若他真与端亲王、云澈密谋…… “父皇近来龙体欠安。”慕容云落下一子,声音很轻,“太医院说是旧疾,可钦天监那边……听说云澈近来常往父皇寝宫跑,说是‘观星象,调风水’。” 慕容轩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慕容云抬眼,“只是觉得,三哥这时候与云澈走得近,不太寻常。” “裴珩那阉人不是一直为父皇调理身体么?怎么又轮到钦天监。” 慕容轩语气不明。 “想必是三哥的主意,钦天监为了挽回地位投靠三哥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沉默片刻。 “五哥那边呢?”慕容轩忽然问,“他真病了?” 慕容云冷笑:“装病罢了。自上次万寿节,他就一直‘病’着。不过……若三哥真要动,五哥不会坐视不管。” 晋王慕容琮,母族是镇北将军府,手握边军。 虽然已经上交了大部分兵权,可镇国公府仍有自己的三千精兵。 他若真“病”了,就不会在昨夜,派人往九皇子府递了张纸条。 第200章梅园夜谈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梅园见。” 慕容云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放在棋枰上:“五哥约我今夜梅园一见。” 慕容轩瞳孔微缩:“他要出手了?” “不知。”慕容云起身,“但总要看看,他要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端亲王府的方向:“六哥,你说端皇叔……真会站三哥那边?” 慕容轩沉默良久,缓缓道:“端皇叔这个人,贪财好色,骄纵跋扈,却唯独对一件事上心——他自己的命。三哥若许他足够的好处,他未必不会倒戈。” “那若我们许他更多呢?” “来不及了。”慕容轩摇头,“他已与三哥密谈三次,怕是早就绑死了。” 慕容云转身,眼中闪过冷光:“那就不拉拢,直接……废了他。” “怎么废?” “这几日流言四起,怕是早已传到父皇的耳朵里了,”慕容云淡淡道,“更何况,端皇叔这些年做的腌臜事不少,苦主不止一个两个。若有人能在此时揭发,闹得满城风雨……” 慕容轩明白了:“你想借民意逼父皇?” “不止。”慕容云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这是刑部侍郎刚递上来的,端皇叔在封地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旧案,一共十七桩,桩桩有据。” 他顿了顿:“再加上他与三哥、云澈密谈的‘嫌疑’……” 慕容轩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一箭三雕?” “三哥、端皇叔、云澈。”慕容云一字一句,“一个都不能留。” 慕容轩眼底划过一丝深意,说:“恐怕没那么容易,三哥的母妃虽死,却在父皇心底活了这么些年。” “钦天监更是有玄机真人的名号在,别忘了父皇与玄机真人的关系。” 慕容云闻言只是笑了笑:“即便无法赶尽杀绝,斩他一臂也未尝不可。” 慕容云转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哥绝对不能爬起来。六哥,你会帮我的吧?” 慕容轩站了起来,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皇弟,笑意蔓延在嘴角,却不达眼底。 “自然,四哥和长乐小时候欺负我的时候,也只有你这小子不怕得罪皇后娘娘……不怕得罪崔氏,敢跟他们打一架。” 他的语气真挚不已。 * 子时三刻,梅园。 园中积雪未消,寒梅在月色下绽出点点冷香。 五皇子慕容琮坐在亭中,面前红泥小炉上煮着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清癯的面容。 九皇子慕容云踏雪而来,在亭外驻足片刻,才撩袍入内。 “五哥。”他拱手。 “九弟来了。”慕容琮抬眼,指了指对面石凳,“坐。” 慕容云坐下,没碰茶,只是看着慕容琮:“五哥深夜相邀,有何指教?” 慕容琮没立刻回答,而是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慕容云面前。 “先尝尝这茶。”他淡淡道,“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新贡的,父皇赏的。” 慕容云端起茶杯,却没喝:“五哥有话不妨直说。” 慕容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九弟还是这般急性子。也罢——”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慕容云:“端亲王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慕容云点头,“京城内流言四起,说皇叔是招惹到了神鸟,故此降病于身。” 第201章罪同谋反 “流言是真是假,已经不足轻重。”慕容琮端起热气腾腾的茶杯,“重要的是,要让父皇疑心。” “我已经掌握了证据……”慕容云的语气有几分胜筹在握。 慕容琮笑了笑,自从上次惠妃娘娘的事后,他这位九弟是越发沉不住气了。 “端亲王在封地的那些烂事,父皇早有所闻。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这些罪名,最多让他削爵禁足,动不了根基。” 慕容云抬眼:“那五哥的意思是……” “要动,就动他最要命的地方。”慕容琮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报,推到慕容云面前。 慕容云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密报上只有三行字: “端亲王封地,陇西三镇,近年盐铁税银账目有异,亏空达八十万两。 盐铁使周明,系三皇子乳母之子。 亏空银两流向……不明。” 盐铁税银,国之命脉。 八十万两亏空,足够砍十个亲王的头。 更致命的是,盐铁使周明,是三皇子乳母的儿子——这层关系,朝中知道的人不多,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慕容云缓缓合上密报,抬头看向慕容琮:“五哥,这东西……哪来的?” 慕容琮只搁下茶杯,眉目在雪中晦暗。 “证物来处不用多问,只要有用即可。” 慕容云皱着眉,一时不敢再碰。 他当心有诈。 况且,他母妃当时先陷害了贵妃娘娘,他不信五哥心底没有一点波动。 慕容琮嗤笑了一声。 “端亲王作恶多端,却因父皇庇护之恩,逍遥法外仍不知错。” “若错过今日,只怕那些被欺辱过的百姓再无信仰皇权之心。” 他这个态度,慕容云反倒是放松了点警惕。 五哥为人向来正直,而且他对端亲王所作所为的不满也早有耳闻,想来也只是想借此机会为民伸张正义。 “东西是真的吗?” 慕容云收起来密报。 “东西是真的。我派人去陇西暗访过,三镇的盐铁税账确实对不上,周明这几年在陇西置办田产、修建别院,花的银子,远超他的俸禄。” 慕容琮见他口是心非的收了信,笑着摇了摇头。 慕容云沉默良久。 他重新斟茶,“这是要把端亲王和三哥……往死里整啊。” “不止。”慕容琮看着他,“九弟不觉得奇怪吗?端亲王一个闲散亲王,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八十万两,够养一支私军了。” 慕容云手指一顿:“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慕容琮截住他的话,“只是觉得,端亲王与三哥走得近,三哥的乳母之子又在陇西管盐铁……这巧合,未免太巧了。” 慕容云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谋反的嫌疑。 端亲王借盐铁之便敛财,三皇子借乳母之子掌控陇西财源,两人若真有不臣之心…… “可证据呢?”慕容云问,“账目亏空是实,但银子流向不明,怎么证明与三哥有关?况且三哥近年行事十分低调……” “不需要证明。”慕容琮缓缓道,“只要让父皇‘觉得’有关,就够了。” “父皇疑心甚重,虽然端亲王对外荒淫无度,德不配位,无缘皇位,但是若他发展势力暗中站队,就是犯了父皇的大忌。不是谋反,罪同谋反。” 第202章京兆府门口 “可云澈呢?”慕容云忽然问,“钦天监在这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慕容琮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黄符纸,展开,上面画着扭曲的逆鳞阵图案。 “这是前几日,有人在三皇子府外‘捡到’的。”他淡淡道,“符纸用的是钦天监特制的‘天青纸’,墨里掺了金粉——这是皇室祭祀才能用的东西。” 慕容云盯着那张符,脸色变了:“逆鳞阵……云澈想毁龙脉?” “未必是他想。”慕容琮收起符纸,“但东西出现在三皇子府外,而三皇子与端亲王、云澈又密谈多次……父皇会怎么想?” 慕容云沉默良久,看向慕容琮。 五哥自从上次险中逢生后,变了许多。 “五哥,对那个位子,有兴趣?” 慕容琮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他忍俊不禁道:“年轻真好,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慕容云俊脸微红,一时间哽了喉咙,不知该不该开口。 “你猜。” 慕容琮收了笑,目光如炬。 慕容云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五哥,”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决断,“这局棋,我跟你下到底。” 慕容琮也端起茶杯:“敬明日。” 两人对饮。 亭外,风雪渐急。 * 城南京兆府衙门外,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影已跪在了那面斑驳的鸣冤鼓旁。 王木匠牵着戴着面纱阿秀跪在最前头,阿秀还有些紧张不安,但是背脊依然笔直。 林娘子怀里紧紧搂着五岁的女儿小丫。 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是她丈夫生前最爱看的模样。 小丫懵懂地睁着眼睛,小手攥着母亲的一缕头发。 “娘,我们为什么要跪在这里?” “因为要给你爹讨个公道。”林娘子声音很轻,却很稳。 她摸了摸怀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血衣,指尖微颤,眼神却愈发坚定。 柳氏坐在轮椅上,由丈夫推着。 她脸上蒙着面纱,露出的额头处还能看到青紫的痕迹。 布商陈四站在妻子身后,眼中熊熊怒火在燃烧。他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发白——三天前,他就是用这双手,拖着断腿爬了三条街,才找到昏死在巷口的妻子。 绣娘阿芸跪在林娘子右侧。 她才十六岁,原本下月就要嫁人,未婚夫是西街打铁的赵家二郎。 “芸丫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旁边卖菜的王婆婆低声劝道,“那可是亲王……” 阿芸抬起头,年轻的脸庞上有着不合年龄的决绝:“婆婆,二郎被他的人打断了腿,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我若不敢告,往后每一个夜里,我都会听见二郎在哭。”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女子都红了眼眶。 小吏之妻吴氏跪得笔直。 她丈夫在户部当个不入流的小文书,因为不肯做假账帮端亲王侵吞田产,被打得吐了血,如今还躺在床上。 吴氏死死捂着怀中,里边藏着端亲王的赃物。 最后两位是姐妹,姐姐叫春梅,妹妹叫秋菊。 她们在城西开豆腐铺,端亲王看中了两人,要强占她们。 父亲阻拦,被活活打死。 姐妹俩跪在一起,手紧紧相握,指甲掐进了彼此的肉里,却谁也没觉得疼。 “孙娘子没有来。” 京兆府斜对面,望江楼三层雅间。 白辛夷扫了一眼下边的人,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头闷的疼。 “足够了,只要今日事成,她会慢慢好起来的。”沈清辞站在窗边,目光落在下方。 第203章求理 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却没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李捕头带着四个衙役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心头一紧——这些女人眼里的光,太吓人了。 那不是绝望,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散了散了!”李捕头硬着头皮喝道,“今日衙门不办案!再聚众闹事,统统抓进大牢!” 林娘子抬起头,一字一句:“民女林氏,状告端亲王朱兆麟,强掳民女、杀害亲夫、抢夺家产。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最后五个字,她是喊出来的。 声音嘶哑,却像刀子一样划破清晨的寂静。 “你——”李捕头脸色铁青,“好言相劝不听是吧?来人!把她们——” “大人且慢!” 柳氏突然掀开面纱,露出那张布满淤青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高高举起:“此物,是民妇从那畜生身上扯下的!上面刻着他的封号!京兆府若不受理,民妇今日就撞死在这鸣冤鼓上! 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大梁的王法,到底管不管得了皇亲国戚!” 阳光照在玉佩上,那个“端”字刺眼得让人心慌。 “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王木匠站起来,竭力控制住自己,拳头攥的嘎吱响。 “干嘛!你这是想袭官吗!” 李捕头看着他一身腱子肉,有点害怕的往后退了几步,可身后是一群愤怒的百姓早已将他围了起来。 “我们要王法!” “我们要状告端亲王!” 李捕头汗如雨下。 他当然知道端亲王那些腌臜事,可那是他能管的吗? 望江楼上,白辛夷冷声:“那个李捕头,收了端亲王府三百两银子,答应今日无论如何不让案子立起来。” “三百两,”陆景明嗤笑,“一条人命在他眼里,就值三百两。” 他靠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神却锐利如鹰。 从他们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京兆府门前的每一个细节,听到每一句话——沈清辞早就在周围布下了“听风符”。 “周瑾该到了。”沈清辞看了眼天色。 话音未落,青呢马车已停在衙门外。 周瑾下马车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跪着的女子。 他脚步顿了顿。 来之前,他已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一些端倪——端亲王这三个月在京城犯下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他也猜到今日会有百姓来告,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这些女子,有老有少,有残有病。 她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却挺直了脊梁。 那种沉默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量,让周瑾心头一震。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那些年,父亲常说:读书不为功名,为的是有朝一日,能让这世上的冤屈少一些。 “怎么回事?”周瑾走到李捕头面前,语气平静。 李捕头慌忙行礼,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刁民诬告亲王”“蓄意闹事”的话。 周瑾不听他讲完,径直走到林娘子面前,蹲下身:“你告端亲王?” 林娘子抬起头,直视这位官员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轻蔑,没有敷衍,只有认真的询问。 她心头一热,重重磕了个头:“民女林氏,状告端亲王慕容昱三条罪状:一,强掳民女;二,杀害我夫陈大;三,抢夺家传药铺。人证物证俱在,求大人做主!” 她从怀中取出血衣、腰牌,一一摆在地上。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祭奠什么。 周瑾看着那件暗褐色的血衣——血迹已干涸发黑,但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状。 “大人,”柳氏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民妇知道您为难。端亲王是皇亲,我们只是草民。但民妇今日跪在这里,不是求您一定要判他死刑——民妇只求一个‘理’字。” 第204章周瑾受理 她掀开裙摆,露出那双被打断后又接上的腿:“若这大梁的王法,连皇亲国戚都管不了,那这王法要来何用?若这京城的衙门,连百姓的冤屈都不敢受理,那这衙门要来何用?” 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开始抹眼泪。有汉子忍不住喊:“大人!您就受理了吧!我们给您作证!” “对!我们作证!” “端亲王不是人!”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声浪渐起。 周瑾缓缓起身。 他看向那面鸣冤鼓,鼓面已斑驳,不知敲响过多少冤屈。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明日辰时三刻,京兆府外,可见民心。 原来如此。 他走到鼓前,接过鼓槌。槌很沉,但他握得很稳。 “咚!” “咚!” “咚!” 三声鼓响,震彻长街。 “升堂——”周瑾朗声道,“本官周瑾,新任京畿道按察使,今日在此受理此案!凡有冤情者,皆可上堂陈述!本官以头顶乌纱担保,必依法办理,绝不偏私!” “青天!”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 公堂内,气氛肃杀。 周瑾端坐主位,京兆府尹王大人坐在旁听席,脸色铁青。 几位原告跪在堂下,证据一一陈列。 林娘子第一个陈述。说到丈夫陈大上门讨要,被端亲王府丁围殴致死时,她声音颤抖,却一滴泪没掉:“……我赶到时,相公已经没气了。他手里还攥着这个——” 她展开手心,是一枚铜钱。 “这是相公出门前,我塞给他的。我说,‘买两个肉包子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他没买到包子,也没能回来。” 堂外传来压抑的哭声。 接着是柳氏。 她详细描述了被掳三日的遭遇,每说一句,就摘下一件证物:被撕破的衣裳、沾血的帕子、还有……一根从端亲王头上扯下的头发。 “民妇扯下他头发时,他说,‘贱人,本王要你全家陪葬’。” 柳氏抬起头,面纱不知何时已滑落,那张淤青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民妇今日敢上堂,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大人——依法办事!” 阿芸的陈述最简短:“民女未婚夫赵二郎,为护民女,被打断双腿。郎中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吴氏呈上账册,一页页指证端亲王如何侵吞田产; 阿秀也鼓起勇气,红着眼眶也倔强的将她送绣品却被端亲王霸占的事情说了出来,尽管十指发抖,也句句清晰。 春梅秋菊姐妹抱头痛哭,说自己父亲被活活打死…… 证据越来越多,堂外围观百姓的怒火越来越旺。 “畜生!” “天打雷劈!” “周大人,严惩他!”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府尹坐不住了,凑到周瑾耳边低语:“周大人,差不多了吧?这些证据……可以先收着,慢慢上报宗人府……” 周瑾看他一眼:“王大人,《大梁律》规定,人证物证俱全,当传被告到堂对质。您是想让本官枉法?” 第205章耀武扬威 “下官不敢,只是——” “只是怕得罪人?”周瑾接过话头,声音陡然提高,“王大人,您身上穿的是朝廷的官服,领的是百姓的俸禄!若因怕得罪权贵就不敢依法办事,您对得起这身官服吗?” 这话说得极重,王府尹脸涨成猪肝色,不敢再言。只是心里愤愤,怨自己运气不好,碰上这么一个愣头青,还以为心中正义就能胜过现实的权势。 哪有那么简单的理想。 “周大人,下官并非怕得罪人,而是端亲王身份特殊,他和我们是云泥之别,注定不会被定罪的。” 王府尹苦笑,曾经他也是如周瑾一样的热血男儿,但是遭过几年磋磨,便知书中的黄金不过是现实百姓身上的污泥。 “如此,便能不履行我们的职责吗?” 王府尹被这话问的一愣。 “我只问自己的心。” 周瑾不再看他,抓起令签,朗声道:“人证物证俱在,按《大梁律》——传被告端亲王慕容昱,到堂对质!” 令签掷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全场死寂。 片刻后,欢呼声如火山爆发:“青天!周青天!” * 端亲王府,戏台上正唱着《霸王别姬》。 端亲王斜倚在软榻上,左右各有一美婢喂酒剥葡萄。 他眯着眼,手指随着戏腔轻轻敲打扶手,一派悠然自得。 “王爷,”管家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京兆府……真的来传您了。” 端亲王眼睛都没睁:“打发了就是。” “这次……是周瑾周大人亲自下的令签。而且……”管家压低声音,“外面聚了好几千百姓,声势很大。” “周瑾?”端亲王终于睁开眼,嗤笑一声,“那个刚上任的愣头青?本王记得他,布衣出身,靠着几篇酸文章得了皇上赏识。怎么,真以为当了个按察使,就能审本王了?” 他慢悠悠坐起身,美婢连忙替他整理衣袍。 “也罢,”端亲王伸了个懒腰,“本王就去会会他。正好闲得无聊,看场猴戏。” “王爷,要不要先派人给宫里递个话?” “递什么话?”端亲王挑眉,“本王堂堂亲王,去个小小京兆府,还要请示?笑话!” 他起身,张开双臂:“更衣!把本王那套四爪蟒袍拿来!还有先帝赐的玉带!对了,冠要那顶镶东珠的!” 半个时辰后,端亲王穿戴整齐,站在镜前左右端详。镜中人蟒袍玉带,冠冕堂皇,贵气逼人。 “不错。”他满意地点头,“让那些贱民好好看看,什么叫天潢贵胄,什么叫云泥之别。” 王府外,十六抬鎏金大轿已备好,五十名亲卫披甲持刀,肃立两旁。这阵仗,比一品大员出巡还要威风。 端亲王登上轿子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管家笑道:“去,把本王那根镶宝石的马鞭拿来。万一那周瑾不懂规矩,本王也好教教他。” 语气轻佻,仿佛不是去受审,而是去踏青游玩。 轿子起行,亲卫开道,一路上百姓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这……这是去受审?” “分明是去示威啊……” “周大人危险了……” 茶楼上,陆景明看得直摇头:“这厮是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沈清辞抿了口茶:“他知道。他只是不信有人敢让他死。” 第206章明面威胁 端亲王的轿子,直接停在了京兆府正堂门口。 轿帘掀开,他缓步走出,蟒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五十名亲卫“唰”地按刀分立两侧,杀气腾腾。 堂内堂外,空气骤然凝固。 端亲王负手而立,仰着头,用鼻孔扫视了一圈公堂。 看到跪在地上的几个女子时,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看到周瑾时,那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周瑾,”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周瑾端坐堂上,面不改色:“公堂之上,只有原告被告,没有亲王官吏。本官再问一次——堂下何人?” 端亲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张狂,在寂静的公堂里格外刺耳。 “好,好一个‘公堂之上’!”他敛了笑,眼神阴冷下来,“本王慕容昱,当朝端亲王,皇上亲弟,太后幼子!周瑾,你今日摆这阵仗,是想给本王一个下马威?” 周瑾不理他的挑衅,只对书记官道:“记下,被告慕容昱,已确认身份。” 他拿起状纸:“现有七位原告状告你十七条罪状,你可认罪?” “认罪?”端亲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瑾,“周瑾,你是读书读傻了吧?本王是什么身份,她们是什么东西?几个贱民的话也能信?她们定是受人指使,诬告本王!” 他踱步到林娘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本王强掳你?笑话!本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会看得上你这种货色?” 林娘子浑身发抖,却抬起头,死死盯着他:“初七,西街口,你骑在马上,用马鞭挑我下巴,说‘这个虽不美,倒有几分野趣’——你忘了?” “哦?”端亲王挑眉,“有点印象。怎么,能被本王看上,是你的福气。你不感恩戴德,还敢告我?” 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堂外百姓彻底怒了。 “无耻!” “禽兽不如!” 周瑾猛拍惊堂木:“肃静!” 他举起玉佩:“这玉佩可是你的?” 端亲王瞥了一眼:“仿得挺像。不过本王的玉佩早在半月前就丢了,定是被这些贱民偷去伪造证据。” 柳氏忽然开口,声音冰冷:“王爷可还记得,民妇扯下你头发时,你说要杀我全家?”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那根头发:“这根头发,与玉佩上的发丝同出一人。大人可请仵作查验!” 端亲王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傲慢:“一根头发能证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从本王掉的头发里捡的?” “够了!”周瑾厉声打断,“慕容昱,公堂之上,岂容你巧言狡辩!人证物证俱全,你认是不认?” “不认!”端亲王也怒了,“周瑾,本王给你脸了是吧?你真以为你这按察使的位子坐得稳?信不信本王一句话,就能让你滚回老家种田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堂内衙役面面相觑,堂外百姓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看着周瑾。 周瑾缓缓起身。他走到公堂正中,先是对堂外百姓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向端亲王。 第207章 被皇帝得知 “慕容昱,”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千钧,“你说得对,本官布衣出身,无根无基。你这个亲王一句话,或许真能罢我的官,要我的命。”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如刀:“但本官今日坐在这公堂之上,穿的是大梁的官服,执的是大梁的律法!只要这身官服还穿在身上,只要这惊堂木还在手中,本官——就必须依法办事!” 他抓起令签,一字一句:“端亲王慕容昱,藐视公堂、威胁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来人——将其拿下,先杖三十,再押入大牢候审!” “你敢?”端亲王暴喝,“本王看谁敢动我!” 他的亲卫齐刷刷拔刀。 京兆府的衙役也拔刀相对。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这可遭了。” 陆景明呸一口嘴里的瓜子壳,“僵住了。” 沈清辞却目不转睛的盯着天边,直到一只小麻雀停在窗沿,叽叽喳喳了几句,她才扬唇。 “事成了。” * 彼时皇宫内。 太监总管曹谨匆匆呈上一叠奏折。 “陛下,这是今早御史台和各部递上来的紧急奏本,都是……弹劾端亲王的。” 皇帝眉头一皱,接过翻看。 第一本,御史中丞弹劾端亲王强占民田、纵奴行凶。 第二本,户部侍郎奏报端亲王在江南非法置产。 第三本,刑部有司揭发端亲王包庇杀人犯…… 越看,皇帝脸色越沉。 “今日京兆府门口有百姓聚众……”裴珩站在一侧,淡声说明情况,“状告端亲王十七条罪证,人证物证俱全。” 皇帝眉头紧锁,听着裴珩的报告更是拧成一团。 这些弹劾早不报晚不报,偏偏今日一同爆出来,分明是有人设局。 他本想让太监把这些奏折扣下,忽然瞥见最底下有一本密折,封皮上写着“九皇子敬呈”。 展开一看,只有短短几行字: 儿臣查得,端亲王借盐铁专营之便,三年敛财八百余万两,不知去向。 另,近半年内,端亲王与三皇子密会七次,与钦天监监正密会九次。 每次密会后,钦天监皆呈“天象有异”之奏,所指皆为皇子。 疑有构陷夺嫡、动摇国本之图。 “哐当!” 皇帝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敢?”龙颜震怒,殿内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朕的亲弟弟,竟然勾结皇子、买通钦天监,构陷朕的儿子们?” 盐铁敛财也就罢了,但与三皇子密会……老三虽然残废,却曾是太子最有力的竞争者,在朝中仍有势力。 而与钦天监勾结,借天象构陷皇子,这是要动摇国本! 裴珩冷眼看着皇帝一顿发泄怒火,过来又添了一把火,呈上了另一封密折。 “陛下,这是探子从三皇子府中搜到的,逆鳞符。” 皇帝怒气反笑,看着这些密报,仰天大笑。 “他们都觊觎朕的江山!裴珩!他们都想要朕的皇位啊!” 皇帝将桌面上的所有东西全部一挥袖甩在地上,看着手边的玉玺,更是拿起要一把将它摔碎。 第208章被贬为庶人 “陛下!陛下三思啊!” 曹谨吓得连拂尘都丢了,张开双手打算随时接住玉玺,但又不敢真的拦皇帝,只能拼命给裴珩使眼色。 裴珩招手,底下人立刻端上来今日份的凝元丹。 “陛下,先喝了凝元丹吧。”裴珩端过汤药,送至皇帝面前,“奴才会替陛下寻来千年冰魄。” 皇帝死死盯着那碗汤药,毫不犹豫的抢过来灌下去,哪怕乌黑的汤汁撒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 “对,千年冰魄。”皇帝喝完药,脸上散发出异样的红润,一下子光彩照人。 “有了千年冰魄,朕就可以长生不老了是不是?”皇帝一把攥住裴珩的袖口,盯着他的眼睛,眼底都是狂热的欲望。 裴珩眉头几不可查的一蹙,脸色愈发恭谨:“自然,但是万万不可再用钦天监的药物,否则奴才也无法保证其功效。” 皇帝松开手,心底仿佛有了十足的能量。 “朕只信你。这几日你便准备好,需要什么去国库支,务必要将千年冰魄给朕带回来。” 他挥手让宫女收拾大殿。 “陛下,那京兆府与端亲王之事……” 曹谨慎微的询问。 皇帝却烦躁的摆了摆手,起身往外走:“此事,裴珩你替朕传令,按大梁律法处置,不得徇私。” 裴珩躬身行礼:“是。奴才,遵旨。” 待到大殿归于安静,裴珩走出来,对身边的侍卫道:“传令,端亲王慕容昱罪行滔天,罪无可恕,由京兆府执圣令,将其贬为庶人,听从发令!” “是!” “给本督,换件衣服。” 裴珩又吩咐一声,嫌弃的甩了甩被皇帝攥过的衣袖。 * 沈清辞同步将消息告诉给白辛夷和陆景明,而底下的圣旨也正好到了。 “圣旨到——” 一位太监手持明黄圣旨,快步走入。 他先瞥了一眼端亲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然后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端亲王慕容昱,行为不端,触犯律法,引起民愤。今,剥去亲王服侍,贬为庶人,着京畿道按察使周瑾依法审理,不得徇私!钦此——” 圣旨念完,满堂死寂。 端亲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他踉跄后退两步,不敢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皇兄他……” “拿下。”周瑾不再犹豫。 衙役们再无顾忌,一拥而上。 端亲王的亲卫还想阻拦,被周瑾冷冷扫了一眼:“抗旨者,格杀勿论!” 亲卫们面面相觑,终是收了刀。 端亲王被按倒在地时,终于慌了:“周瑾!周瑾你听我说!本王可以给你钱!黄金万两!不,十万两!你放了我,我保你官升三级!” 周瑾面无表情:“行刑。” 板子落下。 “一!” “二!” “三!” 起初端亲王还骂:“周瑾!你等着!本王要诛你九族!” 十板之后,骂声变成了惨叫。 二十板之后,只剩下呻吟。 三十板打完,人已昏死过去。 看众百姓一阵欢呼,受害的女子们终于喜极而泣。 周瑾挥手:“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端亲王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蟒袍沾满了血和尘土,那顶镶东珠的冠冕歪在一边,狼狈不堪。 “青天!” “周青天!” 百姓跪倒一片,许多人泪流满面。 周瑾站在公堂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值了。 第209章开铺 事情结束了,沈清辞也收回视线。 天边的第一缕晨曦破晓。 “回去吧,听风楼的生意该开张了。” 陆景明一听这话,右手就开始抖。 “我觉都没睡好,才把今日符隶的量画出来了。沈冰块,你也不能逮着我一个人薅羊毛啊!” 白辛夷看见他眼下一片青黑,啧啧称奇:“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舍得不睡觉干活?” “有钱能使鬼推磨。” 沈清辞悠悠补充道。 * 听风楼。 铺子前厅重新布置过,一分为三: 左边是“平安区”,卖的是最基础的平安符、驱邪符、镇宅符。 价格亲民,十文到一百文不等,寻常百姓都买得起。 中间是“财运区”,摆放着招财符、聚宝符、生意兴隆符。 这里价格就上去了,最低一两银子,最贵的“八方来财符”要十两。 右边是“特殊区”,用屏风隔开,只接待预约客人。 这里卖的是定制符箓——破煞、解咒、续缘、甚至……改运。 价格面议。 巷子里确实聚了不少人,大多是街坊邻居,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可半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一个人上前购买。 “十文钱……这么便宜能管用?” “天机阁的平安符,最便宜的也要三两银子呢!” “该不会是拿黄纸随便画画的吧……” 人群里,卖豆腐的刘婶子扯着嗓子说:“我家那口子上个月从天机阁请了张平安符,花了五两银子!挂在家里,确实心安不少。这十文钱的……啧啧。” 旁边打铁的赵师傅接话:“心安这东西,贵有贵的道理。太便宜了,总觉得不踏实。” 陆景明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有点着急。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 “各位乡亲父老!听风楼的符箓,用料实在,画符的是真正的道家传人!十文钱不是便宜,是实惠!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就为了让普通百姓也用得起!” 这话说得诚恳,可效果不大。 这时,巷尾的周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来。她儿子在城外码头做工,三个月没回家了,前几日托人捎信说生了场病,周婆婆急得整夜睡不着。 “陆掌柜……”周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数出十个铜板,“我……我买一张平安符,给我儿子……” 她的手抖得厉害,铜板在柜台上叮当作响。 陆景明连忙取出一张平安符,用红纸仔细包好,双手递给周婆婆:“婆婆,您拿好。这符不能治病,但能保平安、安心神。您儿子在外,您也要保重身体。” 周婆婆接过符,紧紧攥在手里,眼眶红了:“谢谢……谢谢……” 她转身要走,陆景明又叫住她:“婆婆等等!”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纸包,“这是白医师配的安神茶,送您的。晚上睡不好,泡一杯喝。” 周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倒是……挺会做人的。” “可符到底管不管用啊?” 第210章生意火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巷口,轿帘掀开,走下来的竟是新任京畿道按察使周瑾。 他刚刚下职,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是周大人!” “周青天怎么来了?”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窃窃私语。今早端亲王一案后,周瑾“周青天”的名声在民间迅速传开,百姓是真心敬重他。 周瑾朝众人微微颔首,径直走到铺子前,对陆景明拱手:“陆掌柜。” 陆景明连忙还礼:“周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您这是……” “在下想见青鸾居士。”周瑾声音清朗,“当面致谢。”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周瑾要见青鸾居士?还要致谢? 陆景明也愣了愣,随即想起沈清辞的嘱咐——若周瑾来,直接请上二楼。他立刻侧身:“居士在二楼,大人请。” 周瑾上楼后,门口又来了顶轿子。 这轿子可就气派多了——八人抬的鎏金大轿,轿帘是江南特贡的云锦,四个随从衣着光鲜。 轿子停下,轿夫恭敬掀帘,走下来个穿金戴银的胖子。 “李万财!”有人惊呼。 京城首富李万财,谁不认识?生意遍及大江南北,连宫里采办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此人仗义疏财,在商界口碑极佳。 李万财又转向陆景明,一张胖脸笑得见牙不见眼:“陆掌柜,久仰久仰!你们这儿符箓灵验,老夫特来捧场!” 他说话中气十足,巷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景明忙道:“李员外过誉了,小店小本经营……” “诶!”李万财大手一挥,“什么小本经营!好东西就是好东西!”他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三个区域,直接对随从吩咐:“平安符、招财符,各要五十张!辟邪符……来二十张!” 全场死寂。 一百二十张符,算下来要……八十五两银子! 这可是听风楼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单子! 陆景明心里彭彭跳,脸上笑得合不拢嘴:“李员外,这……符箓不是越多越好,讲究心诚……” “老夫心诚得很!”李万财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拍在柜台上,“多的不用找,就当给伙计们喝茶!” 他转身面对围观的百姓,朗声道:“各位乡亲!李某人在商海浮沉三十年,多亏青鸾居士的符隶,李某人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吃水不忘挖井人,今日李某特来捧场。” 群众面面相觑,下一秒。 “我要一张平安符!” “给我来三张招财符!” “辟邪符!我要辟邪符!” 人群瞬间涌向柜台,你推我挤,差点把铺子门挤塌了。 陆景明手忙脚乱,一边收钱一边发符,铜钱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他嗓子都喊哑了,“平安符十文!招财符一两!辟邪符五十文!哎哎那位大娘你别爬柜台!” 短短半个时辰,一楼准备好的三百张基础符箓,销售一空。 后来的人买不到,急得直跺脚:“陆掌柜!再拿点出来啊!” “明天!明天还有!”陆景明擦着汗,“今天卖完了!” 第211章盗墓 白辛夷也收钱记账忙得不行。 李万财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功成身退。 二楼茶室。 周瑾进来时,先是一怔——这静室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与楼下的喧嚣是两个世界。 “居士。”他躬身行礼。 “周大人请坐。”沈清辞抬手。 “若非居士出手相救,周某如今不过黄土一抨。”周瑾看着眼前这张截然不同的脸,心下有些失落,但又觉得莫名熟悉。 “不知那日,青鸾居士可来参加过周某的宴席?” 周瑾追问。 沈清辞没想到他还念念不忘,自己已经易容过,谅他也看不出破绽,只压低声音道:“不曾。今日周大人为民除害,全了一桩功德,也不枉我救你一命。” 周瑾闻言愣了一下:“所以今日那张纸条,是居士给我的?” “正是。” 沈清辞挑眉。 周瑾眼前闪过一张清冷绝色的面容,声音低了下去,笑了笑:“多谢居士提点,让周某能尽所力。” 简单交谈一番后,周瑾就起身告辞,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半晌,才收回视线往楼下走。 沈清辞有点疑惑的拿过身后的镜子照着看。 这一点也不像啊。 他从哪看出来的? 辰时三刻,第一位客人准时到了。 钱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锦缎长袍,十个手指戴了八个戒指,一看就是暴发户。 他被陆景明引上二楼时,腿都在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爬楼梯累的。 茶室里,沈清辞已经等在那里。 她没起身,只抬了抬手:“坐。” 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年纪。 钱老板战战兢兢坐下,偷偷打量这位“青鸾居士”。 只见对方一身青衣,身形瘦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疏离淡漠的气息,让人不敢造次。 “居士……”钱老板搓着手,“在下是做钱庄生意的,最近不知怎么的,老是破财。上个月库房失火,烧了三万两银票;这个月运银车又被劫了……同行都说我撞了破财煞。您看……”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钱老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冒出冷汗。 “你做的,不止是钱庄生意吧?”沈清辞忽然开口。 钱老板脸色一变:“居士这话……” “你身上有土腥味。”沈清辞淡淡道,“还有……墓土的味道。” 钱老板“噗通”跪下了:“居士明鉴!我……我确实……确实私下倒腾些古玩……有些是从土里来的。但这跟破财有什么关系?” “盗墓损阴德,墓主怨气缠身,自然破财。”沈清辞语气平淡,“想解此煞,先把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处理掉。然后……” 她取出一张符纸,用银粉画了一道特殊的符:“将此符贴在钱庄正堂,七七四十九日内,每日捐十两银子给慈幼院。四十九日后,若不再做损阴德之事,此煞自解。” 钱老板接过符,千恩万谢,留下五百两银票,连滚带爬地走了。 陆景明上来收银票时,笑嘻嘻道:“沈冰块,什么土腥味墓土味,我都没闻出来。我就看见他脖子上坐着几只清朝老鬼。” 第212章 孙继业 沈清辞喝了口茶:“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有长期握洛阳铲形成的茧子,袖口沾着红土——京城附近只有西郊的古墓群是红土。 而且他身上的铜臭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腐味……不是盗墓是什么?” 陆景明竖起大拇指:“狗鼻子厉害。” “去你妹的!” 沈清辞忍无可忍将他一脚踹出去。 巳时二刻,第二位客人到了。 是位穿着体面的老管家,姓周,在孙府当了三十年差。 他一进来就躬身行礼,礼数周到,但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 “居士,老奴是替我家少爷来的。”周管家低声道,“孙府……最近不太平。” 沈清辞抬眼看了一下,手下飞快的算了一卦,哟,还是老熟人。 孙继业。 “细细说来。” “自三个月前,每到子时,府里就会传出女人的哭声。起初是在西厢,后来蔓延到整个后院。老夫人请了和尚道士,做了好几场法事,都没用。前几日……前几日更吓人了。” 周管家擦了擦汗:“府里的丫鬟半夜起夜,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井边梳头……那丫鬟当场就吓疯了。现在府里人心惶惶,少爷也病倒了……” 沈清辞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孙府,可有冤死之人?” 周管家脸色一白,支支吾吾。 沈清辞不再追问:“你们家少爷辜负了不少女人吧,如今人家被逼死,自然死后化成鬼也不能放过他。” 周管家脸色更加难看了:“居士,您知道就行,这事,能不能办啊?” “好说,你下去等着吧,今日就办。” 周管家闻言大喜望外,下一秒沈清辞说的话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千两银子。” 周管家嗫嚅着嘴唇:“这么贵啊?” 沈清辞看都没看他,冷淡的说:“你这事儿不好办,想必你是问了京城里好几家,都没人解决,才求到听风楼这里吧?” 周管家额头满是汗,他咽了咽口水:“话是这么说,但是能不能,打个折啊?我看楼下的符隶卖那么便宜,怎么楼上的……” “那请回吧,反正孙大人和孙夫人不过五十多岁,想必努努力,还能再生一个。” 沈清辞的话让周管家汗颜。 “三千两就三千两,只要能救我们家公子就行。” 周管家先下楼了。 沈清辞换了身衣服下楼,对陆景明简单说明了下情况,让他把家伙事带上。 “这种人渣,管他作甚?”陆景明撇嘴,“让他被女鬼缠死算了,还替天行道呢!” 白辛夷头一次附和陆景明也点了点头。 沈清辞却摇头:“女鬼不会无缘无故缠人。若真是冤魂索命,我们该管的不是孙继业,是那女鬼的冤屈。” “若不管,她便永世不可超生,再无投胎转世的机会。” 陆景明闻言也收敛了神色,往自己兜里塞黄纸:“得了,救鬼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沈清辞看向白辛夷:“店里就拜托你照看一会儿,我们速去速回。” 白辛夷点了点头:“他们不去找天机阁反倒来找听风楼,证明此事非同一般,小心行事” 转而她又看向陆景明,警告意味的交代他:“别给我找死啊,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不该碰的别碰。” 第213章 孙府 陆景明用手捋了捋刘海:“放心,哥是专业的。走了啊!” 孙府在城南富贵巷,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朱门高墙,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 可今日这宅子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大白天的,大门紧闭,门房缩在门房里瑟瑟发抖。 周管家引着两人从侧门进府。 一进院子,陆景明就皱起了鼻子——好重的香火味! 还不是一种香,是十几种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再细看,廊下、墙角、甚至假山上,到处贴满了黄符,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是新的。 “这些……”陆景明指着那些符,“都是天机阁画的?” 周管家苦笑:“不止天机阁,还有白云观、龙泉寺的……能请的都请了。可都没用。” 穿过前院,来到中庭,那股阴冷的感觉更重了。 明明是午后,阳光正好,可一进这院子,就觉得冷飕飕的,像进了冰窖。 不是寒风刮过的那种冷,是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寒。 沈清辞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西厢——那是孙继业住的地方。 “那里,”她指着西厢,“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周管家一愣:“居士怎么知道是西厢?” 沈清辞没回答,只收回了视线。 孙老爷和孙夫人早已候在正厅。 两人都是五十出头的年纪,衣着华贵,可脸色却是一样的憔悴——孙老爷眼袋浮肿,孙夫人眼睛红肿,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老爷,夫人,”周管家躬身,“这位就是听风楼的青鸾居士,这位是陆掌柜。” 孙老爷起身相迎,目光在青鸾居士身上扫过,看到她过于年轻的面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换上客气的笑容:“有劳居士远道而来。” 孙夫人却没那么多客套,她直接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居士,求您救救我儿!只要您能救他,多少钱我们都给!” 周管家在沈清辞意味深长的目光下有点尴尬的凑到孙大人耳旁低语。 “什么?三千两?” 孙大人大叫一声,目光不善的打量两人:“你们什么来路?就敢收我们三千两,抢钱啊?” 孙夫人却是挤开他,凑到前来说:“不管多少钱,事办妥了就行。”随即又横了一眼孙大人,“不是你没照顾好继业,如今怎么会让他临此大难。” 沈清辞看着两人,心里暗暗叹气。 孙老爷孙承德,五十有三,圆脸微胖,本应是福相。 可眉低压眼:主性格懦弱,缺乏决断,易受他人影响。 他的眉尾下垂,几乎要贴到眼眶,这是典型的“惧内眉”。 孙夫人王氏,与孙老爷同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许。 她的面相则截然不同,颧骨高凸无肉,此为“孤峰独耸”之相,主个性强势,控制欲极强,在家中必是说一不二,且人际关系紧张,难有真心朋友。 眉骨突出,眉形如刀,此为泼辣、急躁、不讲情面之相。做事冲动,不顾后果,且听不进劝告。 一双三白眼,此种眼相俗称“白眼看人”,主心性狠辣,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子女则容易溺爱无度,是非不分。 两人坐在一起,更是对比鲜明——孙老爷缩肩含胸,气息萎靡;孙夫人挺胸抬头,气势逼人。 “典型的阴盛阳衰,母老虎配受气包。”陆景明也看出来了。 第214章 屋内阴魂不散 沈清辞又环顾了一圈。 孙府这宅子建得富贵,一水儿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的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的瓷器,样样价值不菲。 可再富贵,也掩不住那股子…… 暴发户的俗气。 孙老爷手指上戴了三个宝石戒指,孙夫人头上插满了金钗,恨不得把“我有钱”写在脸上。 这样的父母,养出孙继业那种儿子,倒也不奇怪。 众人落座后,孙老爷叹了口气,开始讲述:“犬子继业……平日是有些贪玩,年轻人嘛,爱往花楼酒肆跑,也是常事。 可那些都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从未强逼过谁。也不知怎么就……” “老爷!”孙夫人忽然打断他,眼泪又涌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继业都快没命了!” 孙老爷被夫人一吼,脸色有些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是是是……说正事。一个月前,继业从城外庄子回来,当晚就说做了噩梦。起初我们没在意,谁知后来越来越严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今,白日里也胡言乱语,说看见……看见三个女子。请了大夫,说是失心疯; 请了天机阁的大师,做了几场法事,花了不少银子,可一点用都没有。 昨夜……昨夜更吓人了,继业说那三个女子要拖他下床,我们赶过去时,看见……” 孙老爷说到这里,脸色发白,说不下去了。 孙夫人哭道:“看见床幔自己在动!像有人拽着!可屋里明明只有继业一个人!” 沈清辞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孙少爷近来,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孙老爷立刻道:“没有!绝没有!继业虽然贪玩,但从不与人结仇!”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沈清辞注意到,孙老爷说话时眼神闪烁,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那枚翡翠戒指——这是心虚的表现。 陆景明也看出来了,他忽然插话:“孙老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们做这行的,见过的事多了。若是寻常小灾小病,天机阁那些法事足够化解。可如今闹到这般地步……恐怕不是小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要么,孙少爷得罪的不是‘人’;要么……得罪的不是一般人。” 这话说得直白,孙老爷脸色变了变。 孙夫人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着道:“是是是!定是有人陷害!有人嫉妒我们孙家富贵,要害我儿!” 沈清辞心中冷笑——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自欺欺人。 她起身:“带我们去看看孙少爷吧。” 西厢房外,景象比前院更加触目惊心。 门窗上贴满了各种符箓,黄的、红的、金的,层层叠叠,有些已经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有些还是新的。 门楣上挂着的八卦镜不止一面,而是三面,呈品字形排列。 门槛下撒的香灰足有半寸厚,上面还印着凌乱的脚印——显然有东西频繁进出。 最诡异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了七八串铜钱,用红绳穿着,风一吹叮当作响。 树下还摆了个小小的法坛,香烛供品一应俱全,可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冰冷的灰。 “这些都是天机阁让布置的。”周管家低声解释,“起初还有点用,少爷能安睡一两个时辰。可后来……就不管用了。” 沈清辞站在院中,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 阴气极重,怨气更重。而且不止一股怨气,是三股纠缠在一起,像三条毒蛇,死死缠着这座院子。 她睁开眼,看向陆景明。 陆景明的阴阳眼在白天也泛着淡淡金芒,他盯着西厢房,脸色凝重,朝沈清辞轻轻点了点头——屋里确实有东西,而且不止一个。 第215章 造孽 两个小厮蹲在廊下,脸色惨白,像两只受惊的鹌鹑。 见周管家来,其中一个小厮哭丧着脸:“管家……少爷又开始了……” 话音未落,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滚!滚开!别碰我!” 是孙继业的声音,却嘶哑得不像人声。 接着是“哐当”一声,像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周管家腿一软,差点跪下:“居士……您看……” 沈清辞抬手示意他安静,自己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了一地,床幔被撕成布条。 孙继业披头散发地缩在床角,身上只穿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在拼命挥舞手臂,像是在驱赶什么。 “一个穿红嫁衣,站在床边;一个穿白衣,吊在梁上;还有一个……年纪很小,趴在床底下。” 陆景明将他所见说了出来。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女鬼就够麻烦了,三个? 而且看这架势,怨气都不轻。 “周管家,”她转身问,“孙少爷近来,可曾害过什么人命?” 周管家脸色瞬间惨白:“居士这话……这话从何说起……少爷虽然……虽然荒唐,可人命关天的事,断断不敢……” 他话没说完,屋里又传来孙继业的尖叫:“不是我!是王五干的!是他推你下井的!你要找找他去!” 这话一出,周管家彻底瘫坐在地。 沈清辞和陆景明对视一眼——果然有人命。 沈清辞推门而入。 门开的瞬间,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屋里的温度比外面更低,呵气成霜。 孙继业看见有人进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救我!救我!她们要杀我!” 他脸色青灰,眼窝深陷,瘦得脱了形,哪还有半点花花公子的模样。 沈清辞没理他,目光在屋里扫视。陆景明站在她身侧,低声指点:“红嫁衣在东南角,白衣在梁上晃,小的那个……爬到孙继业背上了。” 孙继业忽然惨叫一声,感觉背上像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被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动弹不得。 “救……救命……”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三张特制的符箓——这是她用银粉混合朱砂画的“显形符”,能让阴魂短暂现形,常人也看得见。 她将符箓分别抛向三个方位,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三缕青烟。 青烟缭绕间,三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显现。 第一个是穿红嫁衣的女子,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秀,可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勒痕,舌头吐得老长——是吊死鬼。 第二个是白衣女子,二十出头,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脚不沾地——是溺死鬼。 第三个竟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梳着羊角辫,脸色惨白,胸口插着一把剪刀。 孙继业看见这三个身影,吓得屎尿齐流,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连门外的周管家和两个小厮,也吓瘫在地,抖如筛糠。 第216章惹怒 门外的孙大人和孙夫人听见儿子惨叫,不顾一切冲进来,正好看见那三个鬼影。 孙夫人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孙大人也两腿发软,若不是周管家扶着,早已瘫倒在地。 “这……这是……”孙大人声音抖得不成调。 “这是令郎欠下的债。”沈清辞声音冰冷。 沈清辞看向陆景明,这人已经跟三个女鬼聊上了,叽里咕噜,听也听不懂。 沈清辞看着他时不时比划,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半晌才停了下来。 “穿白衣服的,叫小莲……本是城西豆腐坊的女儿。” 陆景明娓娓道来。 “三个月前,孙继业看中了她,想要强纳为妾。小俩莲已有婚约,宁死不从……他就把人绑来,关在这屋里……最后上吊自尽了。” “还有一个是翠云楼的清倌人。孙继业想强占人家,姑娘不从,他就让人灌醉……醒来时。” 陆景明叹息。 “她就已在水里了。” 陆景明低声道:“这小的怨气最重……她本在街头卖花,孙继业纵马踏死了小姑娘。” 沈清辞虽听不懂鬼语,但是她们这一行有个规矩:上不惹老,下不惹小。 而这三只鬼的怨气冲天,已经达到了红煞鬼的实力。 孙继业犯大忌了。 “孙老爷,这些事,您都知道吧?” 孙万山面如死灰。 他当然知道。 每一桩,他都花了重金摆平。 民女家赔了五百两,卖花女家赔了三百两……他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却没想到,死人不要钱,要命。 “居士……”孙万山老泪纵横,“救救业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要救他,只有一个办法。”她缓缓道,“让他去京兆府自首,把这些罪都认了。该偿命的偿命,该坐牢的坐牢。只有这样,这些冤魂才会散去。” “自首?”孙万山瞪大眼,“那……那不是要业儿的命吗?” “不行!不能自首!” 孙夫人不知何时清醒过来,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喊道:“你胡说什么?业儿来年是要科举的,绝对不能背上罪名污了前程。” 她冲到孙万山身边,拽着丈夫的衣袖:“老爷!这妖道不安好心!她就是想害死业儿!” 孙万山也脸色铁青,他看向沈清辞,眼神从哀求转为阴沉:“居士,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我们孙家有的是钱,您开个价,只要能解决这事,多少都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算要那三个……东西灰飞烟灭,我们也出得起价!” 这话一出,房间的温度骤降。 明明门窗紧闭,却凭空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烛火狂摇,光影在墙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陆景明倒吸一口凉气,偷偷拽了下沈清辞的衣袖,不停的朝她使眼色。 沈清辞心里一沉——她们听见了! 果然,空气中开始显现三缕黑气,黑气越聚越浓,逐渐凝成三个半透明的人形。 正是那三个女鬼。 此刻她们周身怨气翻涌,眼睛从原本的死寂转为猩红,死死盯着孙万山夫妇,然后又看向沈清辞和陆景明。 红嫁衣的女子最先开口,声音冰冷刺骨:“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红煞鬼已经能沟通,但一般人听见鬼声只会觉得耳朵刺痛难耐。 “不是……”沈清辞刚要解释。 “休要狡辩!”湿身女子尖叫,井水从她身上涌出,在地面蔓延,“我听见了……他们要出钱,让你把我们打得魂飞魄散! 你们这些道士,果然都是拿钱办事的畜生!” 而一个身影一闪,已出现在沈清辞面前,胸口那把剪刀的虚影直刺过来! “小心!”陆景明一把推开沈清辞,自己侧身躲过。剪刀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布料“嗤”地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竟有烧灼的痕迹。 第217章 化解怨气。 沈清辞站稳身形,厉声道:“三位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红嫁衣女子长发无风自动,整个房间的家具开始震颤,“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有钱就能买命,有钱就能让死人闭嘴!今日,谁也别想走!” 她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窗户同时紧闭,像被无形的手从外面锁死。 几个想逃出去的丫鬟撞在门上,竟被弹了回来,摔倒在地。 孙夫人吓得尖叫:“鬼!鬼啊!” 孙万山也慌了神,对护院吼道:“开门!快开门!” 可那扇门纹丝不动。 屋内,阴气越来越重。烛火变成幽绿色,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死人。 桌椅开始凭空悬浮,茶盏、花瓶一个个炸裂,碎瓷片在空中旋转,锋利如刀。 三个女鬼的怨气彻底爆发,房间已成鬼域。 陆景明从怀中抓出一把符箓,低声道:“她们怨气太深,听不进话了!” 沈清辞迅速环顾四周——孙万山夫妇缩在墙角,护院们虽拔了刀,却不知往哪里砍,丫鬟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而那三个女鬼,已经将目标锁定在她和陆景明身上。 湿身女子双手一抬,地上的水渍突然暴涨,化作水浪扑来。那水冰冷刺骨,沾到皮肤就起一层寒霜。 沈清辞咬破指尖,凌空画了一道辟水符。 血光闪过,扑来的水浪在半空停滞,然后“哗啦”散落。 但这一下消耗不小,她脸色白了几分。 小女孩又动了,这次她身影分化成三个,从不同方向扑来。 陆景明连忙撒出一把铜钱,铜钱在空中排成八卦阵,金光闪烁,暂时挡住攻势。 “陆景明!”沈清辞一边抵挡红嫁衣女子的长发攻击,一边喝道,“跟她们说清楚!我们不是孙家请来对付她们的!” 陆景明扯着嗓子喊:“三位姑娘!我们是听风楼的人!是来帮你们申冤的!你们听我说——” “帮我们?”红嫁衣女子凄厉大笑,“帮我们就是让我们去投胎,放过这个畜生?休想!” 她的长发如毒蛇般缠向沈清辞的脖颈。 沈清辞身形急退,从袖中抽出一把桃木短剑,剑身一抖,斩断袭来的发丝。 “别掏你的黄业鬼了。”沈清辞见陆景明还在怀里掏,闪身躲开一爪子,“出来也是被撕碎。” “我忘记带了。” 陆景明掏了半天无果,耸肩。 “这样下去不行,她们怨气太深,根本听不进道理!” 陆景明一个耍傻卖乖的空隙,就被飞来的椅子击飞。 沈清辞看向缩在墙角的孙万山夫妇,眼神一厉:“孙夫人!要想活命,现在就道歉!” 孙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刚才的嚣张:“道……道什么歉……” “为你刚才说的话道歉!”沈清辞躲过湿身女子的水箭,“为你儿子造的孽道歉!为你孙家仗势欺人道歉!” 她话音未落,一张椅子凭空飞起,狠狠砸向孙夫人。 孙万山想拉妻子躲开,可腿软得动不了,眼看椅子就要砸中—— 第218章 自首 “砰!” 椅子在孙夫人头顶三尺处炸成碎片。 是小女孩出的手。 她飘在半空,冷冷看着孙夫人:“我要听……你亲口说,你儿子该死。” 孙夫人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看着满屋子乱飞的物件,看着那三个若隐若现的鬼影,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她涕泪横流,“业儿他该死……他造了孽……该遭报应……” 孙万山也撑不住了,跪倒在地,对着空气磕头:“各位仙姑,小儿有罪。我们孙家管教不严,我们……我们愿意补偿……求仙姑饶命……” 他们这一跪,屋里的怨气似乎弱了一丝。 三个女鬼暂停攻击,冷冷看着这对老夫妇。 沈清辞趁机道:“三位姑娘,现在能听我说了吗?” 红嫁衣女子盯着她,猩红的眼睛里仍有戒备:“你说。” “首先,我们不是孙家请来的。”沈清辞一字一句,“我们是听风楼的人,在京城开铺子卖符箓。孙家管家来求我们,我们本来不想管——孙继业什么人,我们清楚。” 她顿了顿:“但我们还是来了。为什么?因为我们要管的不是孙继业,是你们的冤屈。” 湿身女子冷笑:“说得好听。那为何要让他去自首?直接让我们报仇,不是更痛快?” “因为那样,你们就真的成厉鬼了。”沈清辞声音转冷,“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为了孙继业那种人,值得吗?” 三个女鬼沉默了。 “你们生前都是良善之人,死后本可投胎转世,重入轮回。”沈清辞继续道,“可若今日杀了孙继业,甚至杀了孙家满门,你们身上就背了血债。 到时候,地府不收,人间不留,只能在世间游荡,最后被天地阳气消磨,魂飞魄散。” 她看向那个小女孩:“你还这么小……真想永生永世做孤魂野鬼吗?” 小女孩低下头,胸口的剪刀虚影颤抖了一下。 红嫁衣女子咬唇:“那我们的仇……就不报了?” “报,但不是你们这样报。”沈清辞道,“让孙继业去自首,让官府定罪,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罪行。这样,你们的冤屈才能昭雪,你们的家人才能得到补偿。而你们……才能安心去投胎。” 湿身女子喃喃道:“投胎……还能投胎吗?我们这样……” “能。”沈清辞肯定道,“只要你们放下执念,我愿意为你们超度,送你们入轮回。”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孙夫人听见“投胎”二字,眼珠一转,又想开口,被沈清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终于,红嫁衣女子缓缓道:“我们要孙继业去自首……要他把所有罪行都说出来。 还要孙家……补偿我们的家人,厚葬我们,年年祭拜。” “可以。”沈清辞点头。 沈清辞看向孙万山夫妇:“能做到吗?” 孙万山此刻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能!都能!我们一定照办!” 孙夫人还想说什么,被孙万山狠狠瞪了一眼,只得闭嘴。 三个女鬼对视一眼,周身的怨气渐渐收敛,猩红的眼睛恢复成原本的死寂。 红嫁衣女子最后看了孙继业一眼——那纨绔已经吓晕过去,裤裆湿了一片。 第219章 居心不轨终遭报应 “一日。”她轻声道,“一日之内,我们要看到结果。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三个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空气中。 房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阴风散去,烛火恢复正常的颜色,悬浮的物件“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孙万山瘫坐在地,久久不能起身。 孙夫人则扑到儿子身边,抱着晕过去的孙继业哭嚎。 沈清辞收起桃木剑,对陆景明道:“我们走。” 两人刚走到门口,周管家追上来,手里捧着那个锦囊:“居士……这诊金……” 沈清辞拉住陆景明伸出来的手。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孙万山:“孙老爷,一日之约,望你信守。答应了鬼,却不做到,便是我也无能为力。” 孙万山哆嗦了一下胡须,问道:“什么意思?” “如果你们心术不正,不尽早自首。”沈清辞勾唇,冷冷的看向明显心怀不轨的两人,“今晚她们就能带走孙继业。” “你要帮着鬼?” 孙夫人大怒。 “是你们欺鬼太甚。” 沈清辞转身就走。 出了孙府时,天色已至黄昏。 秋风卷起落叶,打在脸上生疼。 陆景明沉默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咱们真不管了?” “怎么管?”沈清辞反问,“把那三个冤魂打散,让孙继业继续逍遥法外?那才是造孽。” “孙家不会善罢甘休的。”陆景明担忧得把叹气,“他们那么有钱,肯定会想别的办法……” “那就让他们想。”沈清辞淡淡道,“不过,孙继业活不过几日了。” 陆景明一惊:“为什么?” “三个怨魂缠身,本就已到极限。今日又受了刺激,阴气已侵入心脉。”沈清辞望着天边残阳,“七日之内,要么发疯而死,要么……被索命。”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那三个冤魂不会等那么久。最迟今晚,就会动手。” 陆景明打了个寒颤。 “那我们……” “我们做我们该做的。”沈清辞平静道,“你今晚去一趟京兆府,把孙继业这三桩命案的线索,匿名送给周瑾。不用提鬼魂的事,就说有证人愿意作证。” 陆景明眼睛一亮:“你是想……” “让该受罚的人受罚,让该申冤的人申冤。”沈清辞轻声道,“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就算他运气好,今晚活下来了,他所犯下的罪孽也不可能一笔勾销。” 陆景明听了这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高明!果真高明!” 他朝沈清辞竖了个大拇指。 * 子时三刻。 孙府西厢房内,灯火通明。 八盏琉璃宫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四个护院守在门口,八个丫鬟嬷嬷在廊下待命,连孙万山和孙夫人都没睡,在隔壁房间坐立不安地等着。 这是周出的主意。 既然那青鸾居士说了,女鬼会动手,那今夜就用人气、灯火硬扛。 人多阳气重,总能撑过去。 可有些事情,不是人多就能挡住的。 子时过半,廊下的灯笼忽然无风自动,齐齐熄灭。 不是被吹灭的,是灯油在一瞬间烧干了,灯芯焦黑。 “怎么回事?”领头的护院张豹警觉地按住了腰刀。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孙继业撕心裂肺的尖叫:“啊——别过来!别过来!” 第220章 述罪 那叫声太凄厉,连隔壁的孙万山都听见了,跌跌撞撞冲过来:“业儿!业儿怎么了!” 张豹想推门进去,可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纹丝不动。 四个护院一起撞门,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竟像铁铸的一般。 “爹!娘!救我!”孙继业的哭喊声越来越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孙夫人急得晕过去又醒来,捶打着门板:“开门!快开门啊!”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房间里,景象骇人。 孙继业瘫在床下,浑身抽搐,脸色青紫,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他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而他对面,三个半透明的身影静静站着。 左边是湿身女子,水珠还在不断从她发梢滴落,在地上聚成一滩水渍。 中间是红嫁衣的女子,脖子上勒痕清晰可见,舌头吐得老长。 右边是那个小女孩,胸口插着把剪刀,鲜血染红了前襟。 所有冲进来的人都看见了——丫鬟们尖叫着往外逃,护院们腿软得站不稳,孙夫人又一次晕死过去。 只有孙万山,强撑着没倒,却也是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孙继业看见了父亲,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嘶声道:“爹……救我……她们要杀我……” 红嫁衣的女子开口,声音飘忽,带着回响:“孙继业,两年前中秋夜,城西豆腐坊,你可还记得?” 孙继业拼命摇头:“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女子惨笑,“对你来说,那只是一个玩物。对我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此时,房梁上的一个小纸人探着头,朱砂点的眼睛里闪着诡谲的光。 这是沈清辞留下的眼睛。 她猜到这三只冤魂今晚会实力大涨,怨气冲天。 她允许三只冤魂报仇,但要点到为止,不可徒造杀孽。 红衣鬼缓缓飘近,伸出苍白的手——那手直接穿过了孙继业的胸膛,握住了他的心。 孙继业浑身剧震,眼睛翻白,口中开始胡言乱语:“是……是我……我看你长得俊……想纳你做妾……你不从……我就让人绑了你……谁知道……谁知道你会上吊……” 门外的护院们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脸色煞白。 包括此时在孙府大院墙外的周瑾也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样?这传声符,听着够清楚吧。” 陆景明自来熟的拍了拍周瑾的肩膀。 周瑾这是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见证玄学。 他只是稍微有点不习惯,不过很快专心记录孙继业嘴里的时间地点和线索。 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没有用,必须要有人证和物证。 此时湿身女子也飘过来:“白云观后山古井,上月十五,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 孙继业像被操控的木偶,有问必答,“我看上那个小道姑……想摸她……她挣扎……我推了她一把……她掉井边……没掉下去……可吓疯了……” 小女孩一步步走到孙继业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剪刀。 孙继业看见她,抖得更厉害了:“你……你是卖花的……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喝了酒……马惊了……” “不是故意?”小女孩终于开口,声音稚嫩,却冰冷刺骨,“你纵马在闹市狂奔,我躲闪不及……你勒马时,马蹄踏在我胸口……你看我吐血,还笑着说‘晦气’……然后扔下一锭银子,就走了。” 她拔出胸口的剪刀——那剪刀是虚影,可拔出来时,孙继业胸口却真的渗出血来。 “我好疼啊……”小女孩轻声道,“疼了整整一夜,才死。” 第221章 纸人救魂 孙继业惨叫一声:“我说!我都说!” 他像倒豆子般,把三桩命案的细节一五一十说出来——如何看中小莲美貌,强掳不成逼她上吊;如何调戏慧静,推她落井;如何纵马踏死小花,还笑着说晦气…… 每一个细节,都透过传声符,清晰地传到墙外周瑾的耳中。 周瑾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握着传声玉符的手青筋暴起。 他本以为孙继业只是纨绔,却没想到竟犯下如此恶行! 三条人命,三条鲜活的人命,在他口中轻描淡写得如同踩死蚂蚁! 陆景明低声道:“周大人,证据……够了。” 周瑾点头,眼中已有决断。 就在三个女鬼逼问其他罪行时,异变陡生! 一直没有动静的孙万山突然站起身,猛地扯开怀中黑布。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盘,盘面刻满星辰图案,中央嵌着一颗幽蓝的宝石。 此刻宝石正散发出诡异的蓝光,照亮了孙万山狰狞的脸。 “妖孽!受死!” 他高举铜盘,蓝光骤然暴涨! 那光芒仿佛有实体,照在三个女鬼身上,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啊——!”三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女鬼们的身影在蓝光中剧烈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撕扯。 魂体开始变得透明、稀薄……那是魂飞魄散的征兆。 “爹!杀了她们!杀了她们!”孙继业见状,癫狂大笑,又开始狗叫,“什么鬼!还不是怕我们孙家的法宝!” 孙夫人也来了精神,尖声道:“老爷!让她们灰飞烟灭!永远消失!” 孙万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铜盘对准三个女鬼,蓝光更盛—— 就在这时,房间梁上的替身纸人动了。 沈清辞白日留下的“替身纸傀”,此刻像活过来般,纸手快速结印。 纸人身上亮起淡金色的符文,金光与蓝光碰撞,竟暂时挡住了星辰盘的威力! 趁着这一瞬,纸人张口一吸。 三道即将消散的魂体被它吸入体内,纸身瞬间鼓胀,几乎要炸开。 “什么东西?”孙万山大惊。 纸人不管不顾,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金光,“嗖”地穿透窗户,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等孙万山反应过来,屋里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星辰盘上的蓝光渐渐黯淡,宝石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孙万山捧着铜盘,手在发抖——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铜盘的反噬,五脏六腑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不是修道之人,用此法器,无异于以命相搏。 “老……老爷,”周管家颤声问,“那三个……” “暂时逃了。”孙万山咬牙,“不过中了星辰盘一击,就算不魂飞魄散,也差不多了。” 他想起黄昏时,那个蒙着面纱、自称天机阁使者的女子说的话: “孙老爷,这星辰盘乃钦天监秘宝,专克阴魂。您只需用它重创那三个厉鬼,再对外宣称听风楼无能。 那青鸾居士是妖道害人……天机阁自有办法,让听风楼在京城待不下去。” 第222章众矢之的 当时他还犹豫——毕竟青鸾居士确实有些本事。 可现在……他看着怀中黯淡的星辰盘,眼神彻底阴冷下来。 既然已经得罪了听风楼,那就得罪到底! “周忠,”他沉声道,“明日一早,去天机阁送五千两银子。再派人散播消息——就说听风楼的妖道与厉鬼勾结,要害我孙家满门!” 孙府外墙下,陆景明怀里中的收魂符突然烫得惊人。 “来了!”他低喝一声,咬破指尖,在符箓上快速划了几笔。 几乎同时,一道金光从墙内飞出,落地化作那个鼓胀的纸人。 纸人身上金色符文明灭不定,纸身布满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陆景明眼疾手快,将三张收魂符拍在纸人身上。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三缕青烟,钻进纸人体内。 纸人“噗”地炸开,化作漫天纸屑。 纸屑纷飞中,三道极其虚弱的魂体显现——小莲的嫁衣已成焦布,慧静几乎透明,小花胸口没了剪刀,却多了个碗口大的空洞,魂体正从空洞处不断逸散。 饶是周瑾早有准备,看见这一幕仍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不是恐怖,是凄惨。 他读过无数典籍,知道人死后的魂体与生前死状相关。 可亲眼看见这三个女子死时的惨状,仍让他心头剧震——这是多大的冤屈,多深的怨恨! “周大人,”陆景明急声道,“快帮把手!她们快散了!” 周瑾定了定神,上前一步。 他没有法术,却有一身浩然正气。 他伸出双手,虚按在三道魂体上方,沉声道: “三位姑娘,本官周瑾,新任京畿道按察使。你们的冤屈,本官已亲耳听见。今夜之后,本官必为你们讨回公道,让凶手伏法,让真相大白!” 说来也怪,他这番话出口,三道即将逸散的魂体竟渐渐稳定下来。 小莲抬起头,看向周瑾——这位年轻官员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悯和愤怒。 那是真正想为她们申冤的眼神。 陆景明趁机取出白辛夷特制的养魂玉,将三道魂体分别引入其中。 玉石泛起温润的光,暂时稳住了她们的魂魄。 “暂时保住了,”陆景明擦了把汗,“但要彻底恢复,得沈……得楼主出手。” 周瑾看着那三枚养魂玉,沉声道:“陆兄,明日一早,本官就带人去孙府搜查证据。你转告居士……这份人情,周某记下了。” 陆景明点头:“周大人快回吧。孙万山刚刚的话,想必是有人要对听风楼不利。” 周瑾眼中闪过锐光:“本官明白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夜色。 * 听风楼二楼静室。 沈清辞看着桌上三枚泛着微光的养魂玉,手指轻轻拂过玉身。 玉中魂体感受到她的气息,微微颤动,像是在哭泣。 白辛夷检查完小花的魂体,脸色难看:“星辰盘的‘碎魂光’……这是要她们永世不得超生。若不是纸人救得快,现在已经散了。” 陆景明愤愤道:“孙万山那老东西!亏沈冰块白日还给他留了余地,他倒好,转头就跟天机阁勾结!” 沈清辞却异常平静:“沈玉瑶出手了……不奇怪。” 她拿起那枚属于小花的养魂玉,玉中小女孩的魂体蜷缩成一团,胸口那个空洞触目惊心。 “沈玉瑶如今是天机阁的掌柜,想扳倒听风楼,这次是个好机会。”沈清辞缓缓道,“让孙家对外宣称我们与厉鬼勾结,再借钦天监的名头坐实……不出三日,听风楼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第223章 出行前的准备 “要不然,我们现在让我的黄业鬼把他们全部咔嚓掉!”陆景明想了个馊主意,“这样就不怕谣言了。” 白辛夷给了他一个爆炒栗子。 “让她散。我们不仅不要澄清,还要帮她把话传得更广些。” 陆景明瞪大眼睛:“啊?那不是自砸招牌吗?” “急什么。”沈清辞唇角微扬,“等她传得满城风雨时,你把周瑾查案的消息也放出去。 就说……孙府闹鬼是因为孙继业害死三条人命,冤魂索命,天理昭彰。而听风楼是去帮忙超度亡魂的,结果被孙家反咬一口。” 她顿了顿:“百姓或许不信神鬼,但一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等孙家倒台的消息传开,谁还会信我们是‘勾结厉鬼’?只怕要说我们是‘替天行道’了。” 陆景明眼睛亮了:“妙啊!这是借力打力!” 白辛夷也翘起唇角笑了笑:“你看这脑子多笨。” “明日一早裴珩会来接我。” “噗!” 陆景明一口茶水喷出来,他震惊的看向沈清辞,眼神里面有暧昧的光在闪烁。 “你们两个好上了?” “放屁!”沈清辞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她将来龙去脉简单的说明了一下。 “所以这几日,听风楼就交给你们了。” “沈冰块,你真信这世界上有长生不老药啊?他骗你呢!” 陆景明难得语气严肃起来。 而白辛夷则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千年冰魄确实有延年益寿的功效。若是搭配其他几种药材,可增寿十年。” 陆景明一下子闭了嘴:“好好好,还是我孤陋寡闻了,我是个土狗。” * 次日天刚蒙蒙亮。 听风楼后院的小厨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 陆景明顶着一头乱发,蹲在灶台前添柴,嘴里叼着半个馒头,含混不清地抱怨:“白大医师,您这粥里又放药材了吧?一股子苦味……” 白辛夷系着围裙,正麻利地将几样晒干的草药碾成粉末,闻言头也不抬:“黄芪、党参、枸杞,都是补气的好东西。 某人成天画符耗神,喝点药粥补补脑子,省得总把招财符画成辟邪符。” “我那是创新!”陆景明梗着脖子,“再说了,咱们楼主不也天天喝你那些苦汤子……” 话音未落,厨房门帘被掀开。 沈清辞走了进来,换了一身便于出远门的靛青色粗布衣裳,长发用根木簪简单绾着。 她瞥了眼灶台上那锅颜色可疑的粥,默默转身去舀旁边的白粥。 “哎哎哎!”白辛夷一把按住她的碗,“这碗是你的,加了料的。” 沈清辞盯着碗里那深褐色的液体,叹了口气:“辛夷,我只是去趟岐山,不是去赴死。” “就是去岐山才要补。”白辛夷不容分说地把碗推到她面前,“岐山终年积雪,寒气入骨。你体内那蛊虫本就喜寒,到了那儿指不定怎么折腾。这药能暂时压制蛊虫活性,至少让你路上好受些。” 陆景明凑过来,瞅了瞅沈清辞的脸色,难得正经起来:“沈冰块,你真要去啊?那姓裴的靠谱吗?万一他拿到冰魄翻脸不认人……” “他敢!”白辛夷冷哼一声,从腰间摸出个小瓷瓶,“我这新调的‘七日断肠散’,到时候给他尝尝。” 第224章 托付后背 沈清辞失笑,端起药粥,屏着气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皱了皱眉,塞了块蜜饯进嘴里,才缓过来。 “裴珩这个人,”她慢慢说,“虽然手段狠,但重诺。他说用解蛊换冰魄,就不会反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在拿到冰魄前不会。” 陆景明挠挠头:“那拿到之后呢?” 沈清辞没说话,只笑了一下。 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我这一去,少则五六日,多则七八日。”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陆景明一拍胸脯:“放心!有我在,保证把咱们听风楼守得跟铁桶似的!沈玉瑶要是敢来,我就……”他眼珠子一转,“我就放小黑啄她!” 小黑有气无力地“呱”了一声,表示抗议。 她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陆景明:“这里面是五十两碎银子,还有我昨晚画的几张‘财运符’。这几日若有人来找茬,该打点的打点,该周旋的周旋。记住,咱们开的是铺子,求的是安稳,不是拼命。” 白辛夷忽然道,“我跟你去。” 沈清辞一愣:“什么?” “我说,我跟你去岐山。”白辛夷重复一遍,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倔强。 陆景明也愣了:“白花儿,你走了,那三个姑娘的魂魄谁照看?还有阿娜尔……” “阿娜尔我会安排好。”白辛夷打断他,“至于那三个姑娘的魂魄,我已让泽兰日夜看着温度,但清辞,” 她转向沈清辞,眼神锐利,“你的身体,等不了七日。” 沈清辞一愣:“辛夷,你留下帮陆景明,岐山路远且险……” “就是险,才更该有人跟着。” 白辛夷打断她,走到小黑面前,伸手探了探乌鸦的脉息——鸟兽虽无脉象,但她自有方法判断。 片刻后,她收回手,看向沈清辞,眼神锐利:“小黑最近贪睡乏力,食欲减退,每日至少要睡六个时辰。这是同命相连的反噬——你的身体,也到极限了吧?” 陆景明猛地看向沈清辞:“沈冰块!你……” 沈清辞垂下眼帘,没有否认。 小黑与她性命相连,乌鸦的异常,就是她身体的警报。 “我没事。”沈清辞轻声道,“还能撑一段时间。” “撑到什么时候?”白辛夷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怒气,“等到像小黑一样飞不起来?还是等到魂魄离体、回天乏术?” 她将地上的药箱拿起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药材、银针、瓶瓶罐罐。 “岐山之行,我必须去。一是为你调理,二是……”她顿了顿,“我也有些事情要办。” “什么事?” “阿娜尔。”白辛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在京城待着,虽然安全,但过得不开心。草原上的鹰,不该被关在笼子里。岐山那边……我有个旧识,或许能托付她过去。” 陆景明在一旁插嘴:“白花儿说得对!楼主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虽然也很想去……” 他挠挠头,“但我得留下来看家啊!放心,有我在,听风楼垮不了!” 第225章 温暖 他说得豪气,眼中却满是担忧。 沈清辞看着眼前两人,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穿越至今,她孑然一身,步步为营,直到遇见白辛夷和陆景明……才终于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 “好。”她终于点头,“辛夷随我去。陆景明,家里交给你了。” “走吧,小声点,别把那几个丫头吵醒了,不然要哭鼻子了。” …… 两辆青呢马车停在听风楼后门 裴珩的贴身侍卫鹤十一在车旁等候。 见沈清辞和白辛夷还有蒙面的阿娜尔出来,拱手行礼:“沈姑娘。” “久等。”沈清辞还礼。 “请。” 鹤十一非常主动的帮着她们将东西拿上马车,白辛夷带着阿娜尔上了马车。 沈清辞感受到后边这辆马车有一道视线在打量自己。 裴珩。 “沈姑娘。” 鹤十一恭敬的拦住了沈清辞要上马车的动作,笑道:“主子说了,请您坐后边这辆。” 沈清辞挑了下眉。 “你主子不怕我暗杀他么?” 沈清辞皮笑肉不笑道,才不管他的意思。 马车正要出发,陆景明忽然追出来,手里抱着个包裹:“等等!这个带上!” 包裹打开,里面是三件厚实的银狐皮大氅、几包肉干和干粮、还有一小坛酒。 “岐山那地方冷得要命,你们这身行头不够。”陆景明絮絮叨叨,“吃的喝的也多带点,万一……呸呸呸,没有万一!”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给沈清辞:“这是你之前画的护身符,我都带来了。 沈清辞接过布袋,神色不变:“知道了。你回去后,按计划行事。” “放心!”陆景明拍胸脯,“等你回来,保证听风楼还在,生意还红火!” 马车缓缓驶离梧桐巷。 小黑站在听风楼屋顶,望着马车远去,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振翅想追,却只飞了十几丈就跌落下来,被陆景明接住。 “傻鸟,”陆景明摸着它的羽毛,“等你主子回来,你就能好了。” 小黑耷拉着脑袋,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 马车驶离京城三十里,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像盐粒般撒在车顶,发出簌簌的轻响。 不多时,雪便大了,纷纷扬扬,如鹅毛般铺天盖地。远山近树,渐次覆上一层薄白。 车厢里,阿娜尔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尖几乎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这……这就是雪?”她声音里满是惊奇,手指在窗上画着圈,“草原上也有雪,可没这么大,这么软……” 沈清辞靠在对面的软垫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这姑娘在京城憋了三个月,日日担惊受怕,如今出了牢笼,终于露出些草原儿女的本真。 白辛夷坐在沈清辞身侧,正打开陆景明塞进来的那个大包裹。 里头东西五花八门:酱牛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烧饼还带着余温,果脯、肉干、甚至还有一小罐腌菜。 最底下,居然还压着几个橘子。 这个季节的稀罕物,也不知道他从哪来的。 “这陆景明……”白辛夷嘴上嫌弃,手上却小心地把东西一样样摆好,“当咱们是去踏青呢。” 沈清辞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清甜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她分了一半给阿娜尔,另一半递给白辛夷:“他心里记挂着,是好事。” 第226章遭遇埋伏 白辛夷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没再说话。 后边那辆马车里,裴珩闭目养神,鹤十一和鹤十七面面相觑。 鹤十七比手势:“怪你,没把沈姑娘带上来。” 鹤十一摆了摆手表示他总不能把人家绑上来吧。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初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大人!”车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喘息,“前头山路太陡,雪又深,马快拉不动了!” 裴珩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山道蜿蜒向上,两侧是陡峭的山崖,积雪压弯了松枝,风一吹,簌簌落下大团雪块。 “停车,休息一刻钟。”他下令。 两辆马车在相对平坦处停下。 鹤十一和鹤十七忙着给马匹喂料、检查车辕。 沈清辞三人也下了车,活动冻得发僵的手脚。 阿娜尔蹲在路边,捧起一把雪,眼睛亮晶晶的:“白的,软的,像羊绒!” 白辛夷递给她一个水囊:“别玩太久,小心冻伤。” 沈清辞站在车旁,望着来路。雪太大,五十步外的景象就模糊不清。 “在看什么?”白辛夷走到她身边。 “太安静了。”沈清辞轻声道,“雪天山林,本该有鸟兽踪迹。可这一路,什么都没看见。”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 右侧山崖上突然炸开巨响!积雪混合着碎石轰然滚落,直扑车队! “山崩!”鹤十一厉喝,“保护督主!” 几乎同时,左侧山林中射出数十支弩箭! 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啸音,封死了所有退路。 “进车底!”沈清辞一把将白辛夷推向马车。 鹤十七和鹤十一也反应过来,拔刀护住阿娜尔,往车底滚去。 裴珩身形如电,已冲向箭矢来处。 箭雨如蝗! 钉在马车厢壁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沈清辞刚滚进车底,就听见拉车的马匹发出一声凄厉嘶鸣——中箭了! 马匹受惊,拖着受伤的躯体狂奔!马车被拖动,车底空间骤减! “出来!”沈清辞一把将白辛夷和阿娜尔推出车底,自己却被卡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掠过。 裴珩一掌拍在车辕上,硬生生将狂奔的马车按停。 拉车的马匹哀鸣倒地,鲜血染红雪地。 “没事吧。”裴珩伸手将沈清辞拉出车底。 “没事。”沈清辞站起身,看向四周。 山崩已停,但落下的积雪和巨石已将前路堵死。而两侧山林中,影影绰绰的黑衣人正在逼近——不下五十人! 鹤十一和鹤十七背靠背站着,将白辛夷和阿娜尔护在中间。 两人身上都已挂彩,十一的左臂更是被箭矢贯穿,鲜血淋漓。 “谁的仇人?你的?” 沈清辞瞥了裴珩一眼。 裴珩微微颔首。“一些甩不掉的尾巴。” 黑衣人发起冲锋的一瞬间裴珩也迎上冲得最前的几人。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光如雪,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明明是以少敌多,可他剑法精妙,步法诡异,竟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十七和鹤十一护着白辛夷和阿娜尔,紧随其后。 两人刀法狠辣,配合默契,挡住了侧翼的攻击。 沈清辞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道符箓飞出。 “风缚!” 数名黑衣人被无形之风缠住脚踝,踉跄倒地。 “火临!” 一团团火球,轰向人群,逼得黑衣人纷纷闪避。 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个个悍不畏死。 倒下一批,立刻有新的补上。箭矢更是不时从暗处射来,防不胜防。 “这样下去不行!”白辛夷急声道,“他们人太多了!” 裴珩也看出来了。 他一剑斩飞两人,回头喝道:“十七!带她们往林子里撤!我断后!” 第227章 引雷符 “督主!”十七双目赤红。 “执行命令!”裴珩语气斩钉截铁。 十七一咬牙,对鹤十一道:“走!” 两人护着白辛夷和阿娜尔,往深处密林走。 白辛夷拉住沈清辞,她却没动。 “走啊!” “我留下来帮忙。” “你疯了?”白辛夷压低声音,“他是九千岁!树敌无数!那些刺客是冲他来的,你掺和什么?” “因为他还不能死。”沈清辞平静道,“他死了,谁给我解蛊?” 她盯着沈清辞看了片刻,终于咬牙:“行!但你得答应我,活着来找我们。” 她手里捏着沈清辞给的玉符,不论去哪,沈清辞都能找到她们。 她们刚走,追兵已至。 十几个黑衣人呈扇形围拢过来,手中钢刀映着雪光,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目光落在裴珩身上,狞笑:“九千岁,您老人家也有今天?” 裴珩撑着树干站直身体,软剑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沈清辞看得分明,这人连衣角也没划破,鲜血全是别人的。 被围在中间的沈清辞突然后悔了。 “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沈清辞无奈的扯了下唇角,指了一下裴珩,“我不认识他。” 独眼汉子冷笑一声:“你当我们哥几个傻呢?” 随即冲着手下人扬声道:“弟兄们,干完这大名鼎鼎的九千岁,我们就能过个肥年了!” “还有个俏婆娘可以给弟几个乐呵乐呵!” 一些黏腻的视线立刻朝沈清辞扫过来。 “找死。” 裴珩眸色暗了暗,身形一动,独眼汉子另一只眼顿时鲜血如注。速度快得惊人。 “你现在是真瞎了眼吧。”沈清辞忍不住笑了起来。 独眼汉子捂着眼,癫狂的怒吼:“把他们眼珠子给我挖出来!” 瞬间寒光逼近。 “行,试试本小姐的引雷符吧!”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 她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铜钱上,口中念念有词。 铜钱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天地借法,五雷正音!” “轰——!” 三道雷霆从天而降,精准劈在人群最密集处。 惨叫声中,七八个黑衣人瞬间倒地,浑身焦黑! 这一手镇住了所有人。 黑衣人攻势一滞,惊恐地看向沈清辞。 “打雷了?” 瞎眼汉子侧着耳朵听,不敢上去。 “那女的,会引雷!” 小弟哆嗦道。 “她是道门的人!先杀她!” 更多的黑衣人扑向沈清辞。 裴珩眼神一冷,软剑化作漫天剑影,硬生生将扑向沈清辞的人全部拦下。 可这一下他也付出了代价,后背被一刀划开,替沈清辞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你受伤了!”沈清辞看见他后背的伤口,心中一紧。 “无妨。”裴珩声音依旧平静,可气息已有些不稳。 瞎眼汉子耳朵好使,狞笑:“九千岁,您老人家也有今天!兄弟们,加把劲!杀了裴珩,主子重重有赏!” 黑衣人攻势更猛。 沈清辞正要再施符咒,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咔嚓咔嚓”的异响。 她抬头一看,脸色骤变——山顶的积雪在刚才的雷咒震动下,出现了裂缝。巨大的雪块正在松动。 “雪崩!快走!”她厉声喝道。 可已经晚了。 “轰隆隆——!” 山顶积雪轰然崩塌!如白色巨浪,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躲到巨石后!”裴珩一把抓住沈清辞,往道旁一块突出的巨石扑去。 第228章 口是心非 瞎眼汉子等人也在往巨石后躲。 可雪崩来得太快,声势太大,白茫茫的雪浪瞬间吞没了所有人。 沈清辞被裴珩护在身下,两人一起被雪流冲倒,翻滚着向下滑落。 混乱中,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冰雪灌入口鼻,窒息感袭来…… 最后一刻,她只来得及死死抱住裴珩,将他护在怀里。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沈清辞被刺骨的寒意冻醒。 她睁开眼,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几乎将她完全掩埋,只留出一点呼吸的空间。 她试着动了动,浑身剧痛,像散了架一样。但好在四肢还能动,没有骨折。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裴珩?”沈清辞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她心中一惊,挣扎着从雪中爬出来。积雪很深,几乎没到她胸口。 她费力地将裴珩从雪里拖出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他后背的伤口被冰雪冻住,暂时止了血,可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显然失血过多,又受了冻。 “裴珩,醒醒。”沈清辞公报私仇的甩几巴掌在他脸上。 爽! 裴珩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是沈清辞,似乎松了口气。 “你……没事……”他声音微弱。 “我没事。”沈清辞环顾四周——白茫茫的雪原,除了他们,什么都没有。 那些黑衣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雪崩将所有人都冲散了。 “他们……”裴珩也意识到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沈清辞按住他,“你现在不能乱动。我们先找个地方避寒,再想办法找人。” 她死死按着他,一双手往他衣服下探去。 “干什么?” 裴珩一把捏住她的手。 “看一下你有没有受伤。”沈清辞有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裴珩眯了眯眼睛,沉声道:“解药不在我身上。” 眼见自己心思被看穿,沈清辞也不装了,有点烦躁的挠挠头。 “你还不如就这样死算了。” 她有点不耐烦的嘟囔着。 “我死了你也得死。” 最后沈清辞还是认命了。 她将裴珩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费力地扶他站起来。 裴珩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却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 两人在雪地中艰难前行。 风雪还在继续,能见度极低。 沈清辞凭着记忆,往刚才那块巨石的方向走——那是附近唯一可能挡风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找到了那块巨石。 巨石背后有个浅浅的凹陷,勉强能容两人躲藏。 沈清辞将裴珩扶进去,又去周围捡了些枯枝——雪下的枯枝还没完全湿透。 她咬破指尖,用血画了道引火符,勉强升起一小堆火。 火光温暖了小小的空间。 “帮我看一下伤口。” 裴珩见她温暖的烤着火,将自己丢到一边,有点无语这个狠心的女人。 沈清辞翻了个白眼开始检查裴珩的伤势。 后背的刀伤很深,皮肉外翻,虽然被冻住止了血,但若不处理,一旦回暖就会大出血。 “没有药,怎么办?等死吧。” 沈清辞粗声粗气道。 话虽这样说,沈清辞也知道,裴珩现在还不能死,只能叹气撕下自己衣摆的内衬,用雪水洗净伤口,再用布条紧紧包扎。 整个过程,裴珩一声未吭,只死死咬着牙,额头上沁出冷汗。 包扎完,沈清辞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 “晦气,太晦气了,以后不会跟你出来了。” 她靠着石壁坐下,从怀中摸出陆景明给的肉干,掰了一半递给裴珩。 “吃一点,撑住。” 裴珩接过,慢慢嚼着。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风雪的呼啸。 第229章戳到痛处 天色渐暗,风雪稍歇。 沈清辞从浅寐中惊醒,心脏传来剧痛——蚀心蛊又开始作祟。 白辛夷说的不错,这种蛊虫在越寒冷的地方,活动的越厉害。 她咬牙压下喉头的腥甜,看向身侧的裴珩。 他闭着眼,面色苍白,但呼吸均匀了些,显然伤势暂时稳住了。 只是后背包扎的布条已渗出血迹,得尽快重新处理。 沈清辞轻轻推了推他:“醒醒,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裴珩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此刻有些涣散,但很快恢复清明:“你感觉如何?” “还好。如果你把蛊虫给我解开就更好了。”沈清辞避重就轻,扶着他站起来,“林子离这不远,去那儿避一夜。明早雪停了再找人。” 裴珩没再追问,只借着她的力站起。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方向走,积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艰难。 走了约莫半炷香,终于进了林子。 松树高大,树冠挡住了部分落雪,地面积雪稍浅些。 沈清辞找了棵最粗的老松,树下有个天然凹陷,像是野兽刨出的浅坑,勉强能容两人蜷缩。 “就这儿吧。”她将裴珩扶到树下,自己则去周围拾枯枝。 这次运气好些,她在松树下扒开积雪,找到了些干燥的松针和断枝。 回到坑边时,裴珩已用匕首清理了坑里的积雪,还削了几块树皮垫在底下。 沈清辞用引火符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跃,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两人狼狈的模样——头发结着冰碴,衣裳破烂,脸上手上都是冻伤和擦痕。 “转过去,我看看你的伤。”沈清辞说。 裴珩没动:“先处理你自己。” 沈清辞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迹已冻成暗红。她竟一直没察觉。 “小伤,不碍事。”她撕下布条随意包扎。 裴珩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转过身,背对着她。 沈清辞解开他背上已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果然裂开了,皮肉外翻,边缘已有些发白——这是冻伤的迹象。 她突然想起白辛夷给她塞过金疮药,不知有没有丢失。 她在身上翻找了半天,终于摸出一瓶金疮药。 “忍着点。”她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刺激,裴珩身体一僵,却没出声,只背脊肌肉绷得死紧。 沈清辞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他背脊,能感觉到紧实的肌肉和滚烫的温度。 “好了。”她打了个结。 裴珩刚刚转过身,就看见沈清辞撕开自己的手臂上的布料,给自己上药。 “你就如此随意的在男子面前裸露肌肤吗?” 沈清辞吐出嘴里咬紧的布条,白了他一眼:“现在都快死了,还在乎这个?” “再说了——” 沈清辞勾起唇,不怀好意的上下扫视了他一圈:“你是男子吗?” 裴珩看了沈清辞一会儿,眸光沉沉。 沈清辞毫不示弱的回视。 他忽然伸手,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什么?” “温经丹。”裴珩声音有些哑,“能暂时压制寒气。你体内的蛊……在雪地里会异常活跃。” 第230章 谈起往事 沈清辞接过瓷瓶,倒出一颗碧绿色药丸,吞了下去。药效很快,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暂时压下了那股蚀骨的寒意。 她将瓷瓶递回,裴珩却没接:“你留着,路上用。” 沈清辞也没客气,收进怀里。 两人围着火堆坐下,沉默地啃着陆景明准备的肉干和烧饼。 食物已经冻硬,得在火上烤软了才能下咽。 天彻底黑了,风雪却越发猖狂。 老松树下的浅坑勉强能挡住落雪,却挡不住前方灌进来的寒风。 火堆被吹得忽明忽灭,沈清辞不得不一次次添柴,勉强维持那点可怜的暖意。 裴珩靠在树干上,脸色比雪还白。 他后背的伤口虽已包扎,但失血过多加上寒气侵袭,体温低得吓人。 沈清辞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那是失温的征兆。 “往里靠些。”她皱眉道,“两个人挤着,暖和点。” 裴珩没动,只抬眼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暗不定。 沈清辞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挪到他身侧,两人肩膀相抵。 她身上那件银狐皮大氅还算厚实,此刻展开,勉强能裹住两人半边身子。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裴珩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听外面狂风怒号。 “你好像,”裴珩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声割得断断续续,“从来不怕我。” 沈清辞正往火堆里添柴,闻言动作一顿:“为什么要怕你?” “大多数人怕我。”裴珩淡淡道,“怕我手里的权,怕我杀人的刀,怕我这张……不怎么好看的脸。” 沈清辞转头看他。 火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确实不算温润的长相,但和“不好看”也扯不上关系。 “督主过谦了。”她说,“您这张脸,京城里想攀附的闺秀能从宫门口排到朱雀大街。” 裴珩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攀附的是九千岁的权势,不是裴珩这个人。” 沈清辞没接话,只拨弄着火堆。过了许久,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穿越来的?” 这话问得突兀,裴珩却似乎早有预料。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太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很久以前,”他缓缓道,“钦天监收到一份预言。说二十二年后,侯府真千金归位之日,会有异魂附体,此人……将搅动天下风云,令大梁江山重新洗牌。” 沈清辞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就凭一个预言?” “起初我也不信。”裴珩收回目光,望着跳跃的火焰,“直到你回侯府那日,我派人去查。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女子,突然会道术,能通鸟语,行事做派与从前判若两人……这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后来你开了听风楼,斗天机阁,扳端亲王,每一步都走得稳、准、狠。这不是一个闺阁女子能做到的。” 沈清辞握紧手中的枯枝,指尖发白:“所以你就给我下蛊?” “那是两回事。”裴珩声音冷了几分,“下蛊是为了控制你。” 第231章 真情? “所以当年侯府才会狸猫换太子?这个预言是不是只有皇室的人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阻止这个预言。” “因为我想看看,”裴珩转头,再次看向她,“你这个‘异魂’,到底能把这天,搅成什么样子。” 四目相对。 风雪呼啸,火堆噼啪,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沈清辞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带着几分讥诮:“督主就不怕,我真的把天捅个窟窿?” “怕?”裴珩挑眉,“这天下早就千疮百孔了。捅个窟窿,也许还能透点光进来。”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大逆不道。可从他口中说出,却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 沈清辞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手上沾满鲜血,脚下踩着尸骨,人人畏惧,也人人想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守着一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秘密,却选择按下不发。 “你不杀我?”她问。 “杀你?”裴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沈清辞,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听风楼,青鸾居士,还有你这身本事……都是可用之器。” “只是器?” “现在只是器。”裴珩语气平淡,“以后……看你自己。”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沈清辞却听懂了。 裴珩在给她机会——选择成为他手中的刀,还是……别的什么。 她垂下眼帘,盯着跳动的火苗。 心里那股杀意又蠢蠢欲动——此刻杀了他,预言就永远只是预言。 可指尖触到怀里那瓶温经丹,她又犹豫了。 这男人太复杂。一边用蛊控制她,一边给她保命的东西;一边说着利用,一边又剖白秘密。 看不透。 “你在想什么?”裴珩忽然问。 沈清辞垂眸:“想怎么活下去。” “只是这样?” “不然呢?”她反问。 裴珩没再说话,只拨了拨火堆。过了许久,他低声道:“我若死在这里,你会高兴吗?” 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督主说笑了,您若死了,谁给我解蛊?”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她再次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裴珩笑了笑,那笑很淡,转瞬即逝。 他从怀中摸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个半个巴掌大的玉牌,质地温润,刻着繁复的纹路,中间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晶体。 “这是‘同心玉’。”裴珩说,“里面封着一滴血,是我的血。你戴在身上,若我死了……你去我府上,凭此玉牌,他们会给你解药。” 沈清辞接过玉牌,触手温热。她盯着那暗红色的晶体看了许久,才抬眼看他:“为什么给我这个?” “怕你一时冲动,做出蠢事。”裴珩淡淡道,“你刚才,不是想杀我吗?” 沈清辞呼吸一滞。 “杀意虽然只出现了一瞬,但我感觉到了。”裴珩靠回树干,闭上眼睛,“沈清辞,我树敌无数,想杀我的人可以排满朱雀大街。多你一个,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第232章 拥抱的温度 沈清辞握着玉牌,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这男人明明看穿了她的杀意,却还给她保命的东西。 “你就不怕我拿了玉牌,现在杀了你?”她问。 “你不敢。”裴珩依旧闭着眼,“杀了我,你怎么解释?怎么面对那些追杀我的人?而且……” 他睁开眼,看向她:“你心里有顾忌。不是怕死,是怕连累听风楼,连累你那些同伴。” 沈清辞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不再是前世那个独来独往的风水师,她有要守护的人和地方。 “睡吧。”裴珩重新闭上眼,“轮流守夜。上半夜我来。” 沈清辞没再说话,将玉牌小心收好,靠着树干闭上眼。 可她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这几日的画面——马车上的初雪,阿娜尔惊喜的脸,陆景明絮絮叨叨的叮嘱,还有刚才裴珩递来玉牌时,那双深邃的眼。 这个男人,她看不透。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得相依为命。 后半夜,轮到沈清辞守夜。 她坐在火堆边,添着枯枝,望着漆黑的林子。 身后传来悉率声,是裴珩醒了。他没睁眼,只低声问:“什么时辰了?” “寅时初。”沈清辞道,“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裴珩沉默片刻,忽然说:“讲讲听风楼吧。” “什么?” “你那个铺子。”裴珩翻了个身,面向她,“怎么想起来开那个的?”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沈清辞下意识嘲讽他一句,但闲着也是闲着。 她拨着火堆,想了想:“一开始……只是想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后来发现,京城里冤屈太多,有些人求告无门,有些人死不瞑目。我们能做的虽然有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所以帮那些女鬼申冤?” “她们也是人,只是死了。”沈清辞淡淡道,“活人有时候比鬼更可怕。” 裴珩轻笑:“比如我?” “督主有自知之明。” 这话说得不客气,裴珩却不恼。 “你是从哪来的?” 这话勾起了沈清辞已经快要遗忘的记忆。 “我说我从未来来的,你信吗?”沈清辞裂开唇角笑了笑。 “信。” 裴珩的话坚定,却让她怔住了。 “跟大梁,不一样?” 裴珩好像对未来很感兴趣。 沈清辞难得放柔了声音,轻轻嗯了一声:“很不一样。没有压迫,没有强权,到处都是安居乐业的百姓,没有皇帝了,百姓翻身做了主人。” “人们出行不用马车,可以飞到天上,还可以游入深海。” 裴珩看着沈清辞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嘴角也微微上扬。 “真好。” “那当然好了,没见过世面的土狗。” 沈清辞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毫不留情的吐槽了他一句。 后半夜的风雪更大了,风声像猛兽在耳边咆哮。 这样下去,不等天亮,两人都得冻死。 沈清辞咬咬牙,解开大氅,将裴珩整个裹住,自己也钻进去,从背后环住他。 两个人的体温总比一个人强。 裴珩身体僵了僵。 “别动。”沈清辞低声道,“你想冻死吗?” 裴珩没说话,但身体缓缓放松。 两人就这么贴着,隔着层层衣物,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别误会,在我们那边,这是很正常的。” 第233章 冰山之下 过了许久,裴珩忽然开口:“沈清辞。” “嗯?” “如果……”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沈清辞一愣:“为什么问这个?” “想知道。” 她沉默片刻,诚实道:“会。但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你死了,我的蛊就没人解了。” 裴珩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倒是实诚。” 又一阵沉默。 “裴珩。”这次换沈清辞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找千年冰魄?” 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裴珩这样的人,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药冒这么大风险。 身后的人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皇帝快死了。” 裴珩声音平淡无波。 沈清辞突然想起上次万寿节看着皇帝脸色红润的很。 “督主对陛下,倒真是忠心耿耿。”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裴珩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吗?”沈清辞挑了下眉,“那预言说我会搅乱天下,督主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以绝后患?这不才是真正的‘忠君之事’?” 她问得直接,裴珩却笑了。那笑很淡,转瞬即逝:“杀了你,谁来替我找千年冰魄?” “所以只是利用。”沈清辞点头,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了然,“督主倒是坦率。” 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那陛下九个儿子,督主觉得……陛下最属意谁?” 这个问题太大胆,几乎算是窥探天机。裴珩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你真是什么都敢问。” “这里只有你我,风雪封山,说出去也没人信。”沈清辞耸肩,“况且,督主若真想杀我,早就动手了。” 裴珩沉默良久,最终开口:“陛下哪个都不真的属意。他最爱的是他自己,是他坐的那把龙椅。九个儿子,九个工具,哪个能用用哪个,哪个碍事……就除掉哪个。”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可是与沈清辞想的一样。 火堆噼啪作响,山洞外风雪呼啸。 沈清辞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底透出的寒意。这皇权斗争,比她想象的更残酷。 “督主,”她轻声问,“你在这局棋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裴珩看着她,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我?我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指哪打哪,不问对错。”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沈清辞听出了一丝压抑的什么——是怨恨?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想再问,裴珩却闭上了眼:“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话题戛然而止。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像一座冰山,露出来的只是极小一角。 而她,正被拖进这深不见底的水里。 * 京城内,孙府倒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孙继业那畜生招了!三条人命啊!” “活该!孙家这些年仗着有钱,欺男霸女,早该有报应!” “多亏了周青天!还有听风楼那位青鸾居士……” 梧桐巷,听风楼门口排起了长队。与之前不同,这次来的百姓脸上都带着敬意。 陆景明站在柜台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悯笑容:“各位乡亲,孙府的案子大家都知道了。 咱们听风楼只是尽了本分,超度亡魂,化解怨气……真正为民做主的,是周青天周大人。” 第234章 孙府倒了 人群中有人喊:“陆掌柜,那三个姑娘……真能投胎吗?” “能!”陆景明拍胸脯,“青鸾居士亲自超度,七日后送她们入轮回。而且孙家已经答应,厚葬三位姑娘,年年祭拜,还要补偿她们的家人……” 正说着,一队衙役押着几个人从巷口经过。 为首的是孙府的几个管事,个个垂头丧气,手上戴着枷锁。 百姓们纷纷啐口水:“活该!” “报应!” 陆景明看着这一幕,心里暗爽——楼主的计策果然有效!以静制动,等孙家倒台,谣言不攻自破! 京兆府后堂,周瑾正翻阅卷宗。 三天前,他按陆景明提供的线索,派人去了三个地方——城西豆腐坊后院枯井、白云观后山古井、城南乱葬岗无名坟。 果然,在三处分别挖出了三具尸骨。 小莲的尸体在枯井里,脖子上还套着那根上吊的麻绳。 她父亲抱着女儿的尸骨哭晕过去。 慧静的尸体泡在古井里,已经面目全非。但身上那件道袍,和腰间挂着的玉佩,证明了她的身份。 最惨的是小花。乱葬岗那处无名坟里,小小的尸骨胸口肋骨尽碎,正是被马蹄踏过的痕迹。 她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只有一个远房舅舅前来认尸。 人证物证俱全,孙继业在牢里签字画押,孙府彻底垮了。 周瑾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 这案子虽然破了,可他心里沉甸甸的——三条人命,三个如花年纪的女子,就因为孙继业一时兴起,香消玉殒。 “大人,”师爷进来禀报,“孙万山想见您,说愿意捐出家产一半,只求留孙继业一命……” “不见。”周瑾冷声道,“按律法办。该斩首斩首,该流放流放。” “是。” 师爷退下后,周瑾走到窗边,望向梧桐巷方向。 “青鸾居士,是你吗?” * 听风楼后院,特设的法阵里,三枚养魂玉泛着温润的光。 小莲和慧静的魂魄已经平静,安心等待沈清辞回来送她们入轮回。 可小花的魂魄却不太安分——小姑娘死了太久,怨气虽散,可到底孩子心性,不怎么愿意待着不动,时常会从玉里钻出来。 这日下午,陆景明正在前厅招呼客人,后院突然传来惊呼。 “啊——!有鬼!” 是小石头的叫声。 陆景明连忙跑过去,只见小石头正瘫坐在地,脸色煞白,指着墙角瑟瑟发抖。 墙角,小花的魂魄正蹲在那儿,好奇地看着他。小姑娘歪着头,胸口那个空洞已经愈合了些,但魂体依然透明。 “小祖宗!”陆景明哭笑不得,“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小花眨眨眼,声音细细的:“无聊……” 陆景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麦芽糖——这是他最近发现的,小花特别喜欢甜食。 果然,小姑娘眼睛一亮,接过糖,乖乖回了养魂玉。 可没过半个时辰,阿辰在书斋习字,刚写成的习题被莫名打翻的墨汁染成一片。他叹了口气,习以为常的扔成球,接着下一张。 木槿和泽兰更是被小花追得满院子跑。 “陆掌柜!”木槿哭丧着脸,“这小姑娘……太能闹了!” 第235章 谋划 陆景明头大如斗。 他试着跟小花讲道理:“小花啊,你这样会吓到人的。等你沈姐姐回来,就送你去投胎,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有爹娘疼,有糖吃……” 小花却摇头:“我不想走。” “为什么?” “这里……好玩。”小姑娘掰着手指,“有糖,有人陪我玩,还有……陆哥哥你会讲故事。” 陆景明心一软,摸了摸她的头——虽然摸不到实体:“那等你沈姐姐回来,问问她。要是她同意,你就多留几天。” 小花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小姑娘开心地转了个圈,化作一道流光,钻回养魂玉。 陆景明看着那枚温润的玉石,叹了口气。 这小姑娘……真是让人心疼。 “哥,她能留下来吗?” 小石头从他身后钻出来,也凑近看着养魂玉。 “你不是怕她吗?” 陆景明笑着说。 小石头脸涨红了一瞬,赶紧挺直脊背,澄清道:“我不是怕!我是让着她,这个妹妹也没那么可怕。” “而且……二哥,你不是能养鬼吗?” 小石头的话让陆景明豁然开朗。 “是啊,但是……” 他喜了一瞬,又皱起眉头。 “小花是红煞鬼,我实力还不够啊……” “这还不容易?我们以前不也是生手,偷多了就顺手了。” 小石头笑嘻嘻的。 陆景明拍了拍他的脑袋:“去你的,去跟你阿辰弟弟一起学习去!” 小石头闻言一溜烟跑没影儿。 陆景明则摸了摸那张黄页鬼的符纸,眼底划过一丝跃跃欲试。 “打怪升级,说不定,我也行。” 同一时间,侯府正堂。 沈屹川坐在下首,看着主位上的老夫人。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 “裴珩……竟然带清辞去了岐山。”沈屹川声音低沉,“母亲,您以为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的手摩挲着怀里的暖壶,脸色平淡,看不清喜怒:“不是说的分明么?让清辞帮个忙。” “帮忙?”沈屹川冷笑,“裴珩是什么人?他会需要一个小姑娘帮忙?只怕是……别有用心。” 老夫人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她这儿子担心的不是清辞的安危,而是裴珩的态度——那位九千岁突然对侯府千金示好,意味着什么? 是拉拢?是利用?还是……别的? “屹川”老夫人忽然道,“你觉得清辞……怎么样?” 沈屹川抬眼:“母亲指的是?” “她回府这半年,行事做派,全然不似在乡下长大的。”老夫人缓缓道,“但是,总归是我侯府的女儿,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可是这个女儿,我们怕是……掌控不了了。” 沈屹川语气冷静。 “廷皓经上次事变后,人已经成熟许多,儿子觉得,待他成家后,侯府重任可托于他身上。 再不济,还有柳姨娘肚子里,大夫说了,大概率,是个男丁。” 沈屹川专挑老夫人喜欢听的说,见她眉眼舒展了一些,才斟酌着接着往下。 “而玉瑶虽非亲生,但是对我和兰佩一直很有孝心,如今又身负官职……” “跪下!” 第236章 沈玉瑶野心很大 “扑通”一声,沈屹川应声跪了下去,只是表情很是难看。 四周虽没有多少下人,可毕竟云嬷嬷等人还在,他如今还是侯爷,老夫人此举,可谓打他的脸。 “怎么?你觉得给母亲下跪,丢你脸了?” 老夫人敏锐的捕捉到沈屹川脸上的表情,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用拐杖敲了几下地面。 “没有……” 沈屹川赶紧否认。 老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对她寄予厚望,但,沈玉瑶,她心性终究是差了点。” “你先别急着为她解释。” 老夫人抬手阻止了沈屹川。 “乍一看,府里的这些事,都是清辞回来后有的,可事情哪有那么巧?桩桩件件都指向她。”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可你不仔细想一想,清辞若是被侯府厌弃了,最大得益者是谁?” 沈屹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这儿子知道,但是,清辞的心,未必在这儿。” “那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伤了她的心吗?”老夫人剜了他一眼,“现如今说这个已经晚了。” 沈屹川眉头紧皱:“那母亲您的意思是?” 老夫人抿唇:“如今玉瑶也有了安身立命的官职,也不需要侯府照看了,给她划个宅子,搬出去,从此与侯府再无干系。” “这怎么行?” 沈屹川一急。 “怎么不行?”老夫人气势一喝,“她心术不正,与钦天监那伙子人一同陷害清辞,甚至廷皓前阵子那件事,也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说到这,她情绪有点激动,云嬷嬷赶紧上前给她顺了顺气。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屹川大惊。 “屹川,你这富贵日子安宁久了,头脑也不灵活了。”老夫人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你以为当时廷皓怎么那么容易被安上走私禁香的罪名?若没有侯府的人暗中协助,他铺子里的那些货,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连账本的清清楚楚核对的上?” “雁过必留痕,那姑娘,心够狠,却终究想得不够周全。” 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凌厉。 “她以为赵家那公子心甘情愿替她扛罪,这事儿就完了?赵家那几个人精可不蠢!” “若不是我命人将尾巴处理干净了,如今被抄家的,就是我们侯府了!” 老夫人这番话宛如五雷轰顶落到沈屹川头上。 “她的野心,太大。我们侯府容不下。” 老夫人重新抬眼看向他惨白的脸色:“你爹死的早,你兄长也早逝了,如今,只有你能撑起侯府的门楣。廷皓那孩子,好好培养,纠正他的躁性。 沈玉瑶,若你心疼她,明日就找个好人家相看吧。” “那清辞,年纪也不小了……” 沈屹川试探性的问。 “长幼有序,上头的两位兄姊先定好婚事。”老夫人长吁一口气,“清辞这孩子,不简单,或许,能给侯府带来转机。她的婚事,我会亲自相看。” “儿子省得了。” …… “大小姐,您这是?” 云嬷嬷刚推开门出来,便看见沈玉瑶端着点心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母亲命我来送些云糕。”沈玉瑶弯起唇角笑得温柔,“父亲和祖母在商议要事,我不便进去,烦请云姑姑了。” 第237章 山中猎户 回到天机阁后,沈玉瑶终于卸下了温婉的面具。 沈玉瑶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碎裂,茶水四溅。 “一个一个都瞧不上我。好,好得很!” “废物!你们也都是废物!”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孙家那么多人,连三个女鬼都对付不了!还把自己搭进去!” 下首跪着的几个执事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听风楼……青鸾居士……”沈玉瑶咬牙切齿,“好,很好。这次算你们赢了。但下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师兄云澈让她坐镇天机阁,就是要压住听风楼的风头。如今首战失利,她必须挽回局面。 “孙家那事,暂且放下。”沈玉瑶冷声道,“换条路走。去查,最近京城有没有哪户人家,用了听风楼的符箓后出事——重病、暴毙、家宅不宁……什么都行。” 一个执事小心翼翼道:“大小姐,听风楼的符……确实有些效用,买过的人都说好。要找这样的例子,恐怕……” “找不到就造!”沈玉瑶厉声道,“找几个得了恶疾将死的人家,给钱,让他们去听风楼闹!就说用了平安符,反而招邪,死得更快!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到京兆府去!” 她眼中闪过狠厉:“我就不信,一次两次三次……听风楼的名声,还能保得住!” 几个执事对视一眼,躬身应道:“是……” 沈玉瑶走到窗边,胸前翻腾的情绪勉强压了下去。 “采星。以我的名义给三皇子递帖,就说,我有办法,助他治愈腿疾。” “是。” * 次日天光初亮,风雪果然停了。 沈清辞和裴珩循着玉符微弱的感应,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沈清辞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有千斤重,噬心蛊在极寒环境下蠢蠢欲动。 裴珩的状况更糟。他背后的刀伤虽已止血,但失血过多加上严寒侵袭,脸色白得吓人,唇色发紫,呼吸间带着明显的杂音。 可他始终走在沈清辞前面,用剑鞘探路,挡开低垂的松枝和积雪。 “歇……歇一下吧。”沈清辞扶着树干喘息,汗水混着雪水从额角滑落。 裴珩回头看她一眼,眉头微蹙:“不能停。你停在这里会冻死。” 正说着,前方山林深处忽然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希望。 “有人家。”裴珩按住腰间软剑,“小心些。” 循着炊烟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三间简陋却整洁的茅屋出现在视野中。 木栅栏围成的小院里,一个穿着厚实兽皮袄子的中年汉子正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 听见脚步声,汉子警惕地抬头,手已按在腰间的柴刀上:“什么人?” 沈清辞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这位大哥,我们是过路的,在山里遇了风雪,想讨碗热水,借个地方歇歇脚。”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枚碎银:“我们可以付钱。” 汉子打量着两人——女子年轻清秀,虽一身狼狈却气质不凡;男子高大挺拔,即便受伤也掩不住那股迫人的气势。 两人看样子,确实是像落了难。 他犹豫片刻,朝屋里喊:“桂娘,来客人了!” 第238章山神庙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妇人应声出来,看见沈清辞和裴珩,也是一愣,随即忙道:“快进屋!这大冷天的……” 茅屋里陈设简陋但整洁,土炕烧得温热,驱散了寒意。妇人桂娘手脚麻利地端来两碗热腾腾的肉汤,又找出两身干净的旧衣裳:“这是我当家和儿子的,你们先将就着换。伤药……我们猎户家常备着,我去拿。” 沈清辞道了谢,接过衣裳。去里间换下。 回来接过汤碗,热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总算回暖了些。 她看向裴珩,见他脸色依旧难看,便道:“你先去换药吧。” 桂娘这时才注意到裴珩背上的伤,惊呼一声:“这么重的伤!当家的,快把咱家那瓶‘金疮灵’拿来!” 猎户周大勇从里屋取出一个粗瓷瓶,又端来一盆热水:“山里没郎中,但这药是我们祖传的,治外伤管用。” 裴珩没推辞,接过药瓶进了里间。 等他出来时,桂娘又从灶台端出几个烤得焦黄的面饼:“山里没啥好东西,你们将就吃点。” 沈清辞道了谢,拿起面饼,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屋里的小隔间——门帘低垂,隐约能听见细微的咳嗽声。 “那是犬子,”周大勇叹气,“病了快一个月了,请了郎中,吃了药,总不见好。” 沈清辞心头一动:“能让我看看吗?” 周大勇一愣:“姑娘懂医术?” “略懂些。” 桂娘连忙掀开门帘。 小隔间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躺在炕上,面色蜡黄,双眼紧闭,额头滚烫,嘴里不时发出呓语。 沈清辞上前,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魂火微弱。 她心中一沉,转头对周大勇道:“周大哥,令郎这病……恐怕不是寻常病症。” 周大勇脸色变了:“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孩子三魂七魄,少了一魂。”沈清辞压低声音,“那一魂……应该还在山里。” 周大勇闻言,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魂……魂丢了?” 桂娘更是腿一软,差点摔倒:“我就说……我就说那山神庙邪门……” “山神庙?”沈清辞抓住关键。 周大勇颓然坐下,抹了把脸:“一个月前,栓子跟邻村几个孩子玩,天黑没回来。我们找了一夜,最后……是在后山那座破山神庙里找到的。” 他声音发颤:“找到时,孩子就躺在神像脚下,高烧不退,嘴里一直说胡话。我们抱回来,请郎中,灌药,可就是醒不过来……郎中说是惊厥失魂,可招魂的法子也试了,没用……” 沈清辞与裴珩对视一眼:“能带我们去山神庙看看吗?” 周大勇犹豫片刻,一咬牙:“行!我去拿家伙!” 他起身,从墙边拿起猎弓和柴刀,又从一个木匣里翻出一罐黑乎乎的液体,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裴珩瞥了一眼:“那是什么?” “人中白。”周大勇咬牙,“村里老人说,邪祟怕秽物。若真是那山神作怪……我就泼它一身!” 沈清辞皱眉,但没说什么。三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往后山去。 第239章 山神吸人精气 往山神庙走的一路上,沈清辞没有看见半点生灵的痕迹。 “今年是不是,日子过得挺难的?” 沈清辞突然的问话让周大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真被你说中了,以往冬季虽然大部分动物都冬眠了,但总能逮着野兔山鸡什么的,今年一入冬,山就死了一样。 我们一家人只能往山脚下搬。” 裴珩也开口说:“那个山神,是你们村里人供奉的?” 他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 周大勇挠了挠头,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才说:“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子开始的吧?好像是说有一年山里草木尽枯,人活不下去了,生灵也快死绝了,大家就寻思着是不是惹了神罚,于是就掏出家底给修了一座庙。 不过也巧,自从这庙修成了,山中第二日就生机勃勃,村里的人说是什么山神显灵了。” 他嗤笑一声:“我看也不过是季节轮转,旱年过去了,那山神也就灵过那么一次,要不然怎么香火越来越少,如今,倒成邪神了。 敢拘我儿子的魂,管他什么神!” “邪神?” 沈清辞听到这个说法,心下有些反感。 “可不是邪神嘛!”周大勇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的说起来,“从我爷爷那辈开始,那山神庙就不能进人了,听说从前有个人,赶路累了在山神庙里歇一脚,被那山神吸干精气,等被发现的时候,就跟屋里熏的腊肉一样了。” “接二连三的怪事不断发生,发生这种事情,还有谁敢去上香? 可是人不去,总有动物吧。” 说到这,周大勇压低声音:“那附近的动物一个死法,全是像腊肉一样,干巴巴的,有人穷疯了拿去煮了吃,给吃死了。” “打那以后,没人敢靠近了,都怕变成下一个腊肉,也就没人管那座庙,我平日也嘱咐了栓子别往那去,这孩子,害!” 沈清辞跟裴珩对视一眼。 腊肉? 两个人默默咽了口唾沫。 山神庙在密林最深处,比想象的更破败。 庙墙塌了大半,碎砖乱石散落一地,屋顶椽子裸露,积雪从破洞灌进来,在神像脚下积了厚厚一层。 “要进去了,周大哥,你要不要在外面等着?” 沈清辞见他面色凝重,想起那个传言,心中也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不用,我有招,不管是什么神,今天都得把我儿子还来!” 周大勇紧紧捏着手里那瓶人中白,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神像是泥塑的,彩绘早已斑驳脱落,面目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手里原本似乎拿着什么法器——也断了,只剩半截握在手里。 一进庙,沈清辞就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不是阴森,不是恐怖,是那种……被遗弃的、濒死的悲凉。 庙里太干净了——没有蜘蛛网,没有鸟兽粪便,连灰尘都少得异常。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默默打扫着这片废墟。 她走到神像前,抬手结印,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微光。 光芒如涟漪般荡开,扫过神像,扫过每一寸墙壁地面。 “怎么样?”周大勇紧张地问。 沈清辞没说话,目光落在神像底座下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上。裂缝很细,但隐隐有微弱的金色气息透出——那是生魂的气息。 第240章 悲悯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神像表面,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虚影。 那是个穿着破旧神袍的老者形象,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眼神温和得像春天的溪水。 可他的身影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像清晨的薄雾,风吹即散。 虚影出现时,庙里的悲凉感更重了。 沈清辞能清晰感觉到,这尊山神……快死了。 “山神!”周大勇厉喝,手已握紧柴刀,“是不是你拘了我儿子的魂?” 山神慌忙摆手。 他想说话,可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神力微弱至此,连开口都做不到了。 他只能焦急地比划手势,手指颤抖着指向神像底座,一遍又一遍,眼中满是恳切。 可周大勇看不懂。 他的怒火瞬间冲垮理智,猛地掏出那罐人中白,掀开盖子就朝虚影泼去! “住手!”沈清辞想阻止,已来不及。 秽物泼在虚影上。 “嗤——” 虚影剧烈颤抖起来,像被滚油浇过,身影瞬间又淡了三分,边缘开始溃散。 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可即便如此,他仍指向神像底座,拼命重复那个手势。 沈清辞终于看懂了。 “周大哥!他是在告诉我们,孩子的魂在神像下面!他在保护孩子!”她厉声道。 周大勇愣住了。 即便神力溃散在即,山神对着周大勇,缓缓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只有包容,只有悲悯。 只有真正的神,才有这种眼神。 “裴珩!”沈清辞急声道,“砸开底座!” 裴珩早已看出端倪,闻言一掌拍在神像底座。 “轰”的一声,泥塑底座碎裂,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空洞。 空洞里,一团淡金色的光球静静悬浮。 光球温暖柔和,中心蜷缩着一个小小的、睡着的人影——正是栓子的生魂。 而且,光球外还包裹着一层极淡的白色柔光,像一层保护罩,护着生魂不受阴气侵蚀。 那是山神最后的神力。 她小心地用符咒包裹住光球,收进特制的玉瓶。 再看向山神,身影更加虚幻了。 虚影勉强抬了抬手,像是说:快去吧,救孩子。 沈清辞咬了咬牙,知道现在没法耽误下去,她对山神的神像深深鞠躬:“您放心,我很快回来,坚持住。” 说着,她掏出一张符纸:“委屈您先在符纸里待一会,想必您不能亲自将孩子生魂送回去,是因为您的真身被限制住了。” 山神朝着她笑了一下,钻进来符纸。 三人匆匆赶回周家。沈清辞用最温和的方式将生魂渡回栓子体内,又以银针引导,助魂魄归位。 半个时辰后,栓子悠悠转醒。 “爹……娘……”孩子声音虚弱,但眼神清明。 桂娘抱着儿子嚎啕大哭,周大勇也红了眼眶,不住地向沈清辞道谢。 等一家人情绪稍平,沈清辞才轻声问:“栓子,告诉姐姐,那天在山神庙,到底发生了什么?” 栓子努力回忆:“我躲迷藏……躲到庙里……后来困了,就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梦见一个毛茸茸的大尾巴,”栓子眼睛亮起来,“白色的,好大好软,围着我,像被子一样,可暖和了……” 第241章 山神的独白 他顿了顿,小脸露出恐惧:“可是后来……来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好冷好冷……它要抓我……大尾巴就跟它打起来了……” “大尾巴打不过吗?” “打得过!”栓子急道,“可是大尾巴……好像没力气了,越来越淡……后来它把我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洞里,让我别出声……” 孩子说着,眼泪掉下来:“大尾巴……是为了保护我……” 沈清辞心中震动。她看向周大勇和桂娘:“那山神,是在保护栓子。他耗尽最后的神力,将孩子的生魂藏起来,自己却……” 周大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山神庙方向重重磕头:“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尊神!小人该死!该死啊!” 桂娘也哭着跪下:“求尊神原谅……求尊神……” 沈清辞扶起他们:“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尊神力竭将散,我们要救他。” “怎么救?”周大勇急切道,“姑娘你说!要我做什么都行!” “首先,要知道尊神的真身。”沈清辞看向桂娘。 桂娘抹泪道:“我爹.他说他小时候,这庙供的是狐仙,一只修行有成的白狐,保这一方山林平安。后来战乱,庙破了,人也少了,就慢慢没人记得了……” 沈清辞起身:“我要回山神庙。周大哥,桂娘,你们准备三样东西:干净的清水、上好的香烛、还有……白面馒头。要快。” “他不是在符纸里吗?” 周大勇问。 “山神庙有它的本体,在这里它出来只会消散得更快。” 沈清辞解释着。 再次回到山神庙,沈清辞拿出符纸,那虚影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蜷缩在神像脚边,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沈清辞上前,将周家准备的清水仔细洒在神像身上——这是洗去秽物。清水流过,虚影微微动了动。 然后她取出三支香烛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香上,以自己的灵血为引。 “弟子沈清辞,今日借香火供奉,愿助尊神续神力,护佑一方平安。” 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却不散开,而是如丝如缕,缓缓飘向虚影,被他一点点吸收。 随着香火入体,虚影开始缓慢凝实,从几乎透明的状态,渐渐恢复成那个慈祥老者的模样。 沈清辞隐约能从那张脸上看见一点狐狸的面容。 “多谢。” 能说话了,说明逐渐恢复过来了。 “好多年,没有人记得我了。” 山神笑着。 沈清辞听着心里却有一点难过。 如果不是他们碰巧来到这里,遇到周大勇一家,山神没了人的信仰之力,从此便不复人间。 “您,为什么不走呢?” 沈清辞问,“虽然他们给你塑了像,但是这里信仰缺失,你大可以飞升。” 沈清辞看出山神额前的功德光异常深厚,它救过很多人,足够让它成仙。 山神只是目含留恋的看着这片地方:“我喜欢他们,一开始,只是无聊,后来看着他们笑,我也开心,就不想走了。” “而且,天下即将大乱,我不能离开。”他微微叹气:“可惜,我能力不如以前,护不了他们啦,配不上这山神一职。” 第242章 相聚 沈清辞沉默着。 天下大乱,是因为她这个异世之魂吗? 裴珩看出她情绪的变化,难得开口道:“之前那小孩说的黑乎乎的是?” 山神微微蹙起眉:“是我的死对头。” 看他样子,明显不欲多说,只是看向沈清辞,眸色悲悯:“你此行要避高,忌水。” 沈清辞皱眉:“什么意思?” “事关天机,我不可多说,只是你一定要当心,身边之人。尤其,越亲近的。” 离开山神庙已是午后。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清辞握着怀中温热的玉符,感应着白辛夷她们的方向——东北方,大约三里。 循着玉符指引,穿过一片挂满冰棱的松林,前方传来微弱的火光和压抑的咳嗽声。 沈清辞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裴珩紧随其后,手已按在剑柄上。 绕过一堵天然石壁,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一处背风的岩洞前,篝火熊熊燃烧。 白辛夷正蹲在火边煎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混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弥漫开来。 也只有白辛夷,在这种地方还能找到草药。 鹤十七靠坐在石壁上,右臂裹着厚厚的布条,血迹已干涸发黑,但脸色尚可。 鹤十一平躺在干草铺上,胸口衣衫解开,上面扎着十几根银针,虽双眼紧闭,但呼吸均匀,显然性命无碍。 阿娜尔蹲在洞口,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正麻利地削着一根树枝。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只有警惕——直到看清来人是沈清辞和裴珩,那双草原儿女明亮如星的眼睛才骤然亮起。 “沈姐姐!”阿娜尔丢下匕首就扑过来,像只归巢的小鹰。她紧紧抱住沈清辞,声音里有哭腔,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你们还活着……太好了……” 沈清辞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看向白辛夷。 白辛夷抬起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浓重,显然已多时未眠。 她看见沈清辞,手上金针的动作半分未乱,只淡淡道:“还好你还活着。” 语气平静,可沈清辞听出了里面的担忧和如释重负。 “恩,我命大。”沈清辞扶着阿娜尔走过去,在篝火旁坐下,“你们怎么样?” “死不了。”白辛夷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递给十七七,“鹤十七肩上中了一刀,毒不深,我已经解了。鹤十一……” 她顿了顿,“胸口挨了一箭,箭上有‘七日枯’,我用了七星锁脉针暂时封住毒气扩散,但缺三味主药,只能压制七天。” 她说着,忽然瞥见沈清辞左臂衣袖上的血迹,眉头一皱:“你受伤了?” “小伤。”沈清辞下意识想藏,白辛夷却已放下药罐走过来,不由分说掀开她的衣袖。 左臂上一道三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发白——是冻伤加划伤。伤口处理得很粗糙,只用布条简单包扎,血迹已渗透布料。 白辛夷脸色沉下来:“这叫小伤?”她转头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纱布和银针,“坐好,别动。” 第243章 小心身边的人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先用烈酒清洗伤口,疼得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敷上特制的金疮药,药粉触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最后用干净纱布仔细包扎,打结时力道适中,既不会松脱也不会过紧。 整个过程,白辛夷的眉头一直皱着,嘴唇紧抿,显然在生气。 “我自己能处理……”沈清辞小声说。 “能处理成这样?”白辛夷冷冷瞪她一眼,“再晚两天,你这手臂就别要了。” 话虽然凶巴巴的,但她撒药的动作尽量轻柔。 她包扎完沈清辞,这才转向裴珩:“督主,你的伤也需要重新处理。” 裴珩很配合地转身。白辛夷解开他背上已经渗血的布条,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眉头皱得更紧:“伤口有恶化的迹象。你这一路是不是又动武了?” “不可避免。”裴珩语气平淡。 白辛夷没再多说,麻利地为他清洗、上药、包扎,只不过手法没沈清辞那么温柔。 看得沈清辞呲牙咧嘴的,这绝对是掺合了私愤。 而裴珩面色如常,要不是看见他额前的细汗,沈清辞真以为他没有痛觉。 “七日枯的毒,我只能暂时压制。”白辛夷边包扎边说,“你和鹤十一一样,最多七天。七天内找不到千年冰魄,神仙也难救。” 裴珩点头:“明白。” 处理好伤口,四人围坐在篝火边。阿娜尔煮了一锅肉汤,汤里加了野菜和干粮,热气腾腾。 “说说吧,怎么回事?”沈清辞问。 鹤十七,裴珩麾下十七名暗卫之首——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雪崩之后,我们护着白医师和阿娜尔姑娘往东北方向逃。本以为安全了,没想到那群死士里有几个擅长雪地追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他们追上来时,有十二人。我和十一拼死挡住,杀了六个。剩下六个……阿娜尔姑娘杀了两个。” 沈清辞看向阿娜尔。 草原姑娘挺直脊背,声音清亮:“他们想抓白姐姐,我……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说这话时,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眼神里有后怕,但更多的是坚定,“我爹说过,草原上的狼来了,你不能跑,你一跑,它就知道你怕了。你得盯着它的眼睛,让它知道你不怕。” 沈清辞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真了不起,你保护了大家。” 阿娜尔脸上浮上两朵红晕。 “白姐姐更厉害,一把银针下去,那些人全部都嘴斜眼歪,动也动不了。” 沈清辞顺着话朝白辛夷看去,只见她侧着脸,嘴角微微翘起,显出几分得意之色。 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却突然想起山神的话。 “小心身边越亲近之人”…… 她看向篝火边的几人。 白辛夷正低头整理药箱,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阿娜尔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喝着,睫毛上还挂着雪融的水珠;裴珩闭目调息,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第244章狼围 这些人,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信任的同伴。 要她怀疑他们? 做不到。 夜深了。 十一和十七原本硬挺着要守夜,如今药效上来了也睡着了,阿娜尔也蜷缩在干草堆上,呼吸均匀。 白辛夷还在整理药材,将所剩不多的药草分门别类,计算着还能支撑几天。 沈清辞和裴珩坐在洞口守夜。 雪已停,月出云破,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原上,天地间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你在想什么?”裴珩忽然问。 沈清辞回过神,轻声道:“想听风楼,想陆景明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跟人贫嘴……想京城那些鸟,天冷了,它们有没有地方避寒……” 她说得琐碎,裴珩却听得很认真。 “你好像,”他顿了顿,“很在乎那些鸟。” “它们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朋友。这个世界,人有时候比鸟兽更复杂。” 裴珩沉默片刻:“比如我?” 沈清辞没否认:“你确实让人看不懂。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又要救我;一边给我下蛊,一边又给我保命的东西……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问得这么直接。 裴珩看着洞外的月光,许久才开口:“一开始,确实只是想利用。你能通鸟语,擅道术,是个好用的工具。” “现在呢?” “现在……”裴珩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深潭,看不清底,“现在我觉得,你活着,比当工具更有意思。” 这话说得暧昧,沈清辞心头一跳,别开脸:“督主说笑了。” “不是说笑。”裴珩却认真起来,“沈清辞,这京城里人人戴着面具,侯府千金、青鸾居士、听风楼主……哪个是真的你?只有在我面前,你会露出爪牙,会算计,会想杀我……虽然讨厌,但至少真实。” 沈清辞沉默了。她忽然想起山神的嘱托——小心身边越亲近之人。 裴珩……算亲近之人吗? 她不知道。 “睡吧。”裴珩收回目光,“明天还要赶路。” 沈清辞靠在岩壁上,闭上眼。 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天的画面——雪崩时他护着她,山洞里他给她披外衣,还有刚才那句“你活着更有意思”…… 乱了。 全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洞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是……爪子踩在雪上的声音。 沈清辞猛地睁眼,手已按在桃木剑上。裴珩也同时睁眼,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 洞外月光下,十几点幽绿色的光,在雪地里缓缓移动。 像……眼睛。 洞外,幽绿的兽瞳在月光下如鬼火般浮动。 沈清辞屏住呼吸,透过岩洞缝隙往外看——雪地上,十几匹灰狼呈扇形围拢过来。 它们体型壮硕,毛皮厚实,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凝成雾。 为首的是一匹体型格外庞大的头狼,左眼处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此刻正死死盯着洞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不是普通的狼群。”裴珩压低声音,手已按在剑柄上,“眼神不对。” 第245章 寻求外援 确实不对。寻常野狼见了火光会畏惧,可这些狼不仅不怕,反而步步紧逼。 它们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诡异,像被人操控的傀儡。 阿娜尔也醒了,她握紧匕首,声音发颤但坚定:“我在草原见过狼群……从没见过这样的。” 白辛夷将还在昏迷的鹤十一挪到岩洞最深处,又检查了鹤十七的伤势,然后走到洞口。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包粉末,撒在洞口周围——那是驱兽的药粉,气味刺鼻。 可狼群只是顿了顿,头狼低吼一声,竟抬爪踏过了药粉区域! “药没用。”白辛夷脸色难看,“它们不怕这些。” 头狼这时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极远。很快,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更多的狼正在赶来! “它们在召唤同伴。”裴珩眼神一冷,“不能等。一旦形成合围,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拔剑出鞘,正要冲出洞口,却被沈清辞按住。 “你们都身负重伤,不能用武。” “况且,他们在观察我们,”沈清辞结手诀,“得找外援。” 裴珩看见沈清辞闭目凝神,没说什么,只是捏紧剑柄,挡在洞口,与头狼面面相觑。 白辛夷看得分明,是聚灵阵。 起初是一片死寂。 雪原的冬夜,大多数鸟类都已南迁或蛰伏。 沈清辞的意念如涟漪般扩散,却久久得不到回应。 冷汗从她额角滑落,这样大范围的沟通,几乎是在透支生命。 就在她即将支撑不住时,遥远的北方天际,传来一声穿透云霄的长鸣! 那鸣声高亢、苍凉,带着远古的气息。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鸣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裴珩抬头,瞳孔微缩——月光下,十几个黑点正从高空疾速俯冲而下。 它们翅膀展开足有丈余,翼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是金雕,雪原的霸主! 为首的是一只体型最为庞大的金雕,它通体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青铜色的金属光泽,喙如铁钩,爪似钢刃。它俯冲到离地面不足十丈时猛然展翅,巨大的风压将地面的积雪都掀飞起来!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骚动。头狼仰头长啸,试图稳住阵脚,可那些金雕根本不给它们机会。 第一只金雕俯冲而下,铁爪精准地抓向一匹灰狼的后颈!灰狼惨叫一声,颈骨碎裂,鲜血喷溅在雪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金雕的战术简单而有效——俯冲、抓击、拉升。它们从不落地,只在空中盘旋,找准机会就给狼群致命一击。狼群虽然凶悍,却拿这些空中霸主毫无办法。 头狼眼见部下接连倒下,眼中凶光更盛。它忽然仰头,发出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长啸。 “它在求援!”阿娜尔惊呼,她脸色凝重到有些惨白,她在草原长大,了解狼群的特性,他们绝对会源源不断的围猎上来。 除非,能狠狠震慑住狼群,让他们知道,有比他们更强大的存在 第246章 操控尸体 沈清辞心中一凛。她再不犹豫,从怀中抓出最后三张符箓,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符纸上! “天地借法,缚地成牢!”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三道金光钻入雪地。 霎时间,以岩洞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的积雪剧烈震动,无数雪藤破土而出,如活物般缠向狼群! 十几匹狼被雪藤死死缠住,任它们如何挣扎撕咬,都脱身不得。 头狼见状,终于怕了。它怨毒地瞪了沈清辞一眼,转身就逃。剩余的几匹狼也跟着溃散。 裴珩自上次雷符后,又一次亲眼见证到沈清辞的实力强悍。 “看什么?都说了,如果不是你卑鄙,我早就将你千刀万剐了。”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脸色又恢复一开始的冷淡。 裴珩听着她语气中刻意的疏离,嘴唇动了动,最终挪开了视线。 为首的金雕这时缓缓降落,停在洞口三丈外的雪地上。它收起翅膀,姿态优雅,一双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沈清辞。 “谢谢你。”沈清辞用鸟语道谢。 金雕歪了歪头,竟也用生涩的鸟语回应:“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像山里的白爷爷。” 沈清辞一怔:“白爷爷?” “就是守着庙的白狐狸。”金雕说,“它以前常给我们治伤,教我们避开猎人。你是它的朋友?” 原来如此。山神庙的狐仙,不仅护佑人类,也庇佑山中的鸟兽。 “算是。”沈清辞点头,“他现在受了伤,在庙里温养。” 金雕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道:“你们不能在这里过夜。刚才那些狼,是被人控制的。控制它们的人就在附近,很快会带更多狼来。” 它顿了顿,声音严肃:“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雪原。往东走三十里,有个镇子。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沈清辞回头看向洞内——鹤十一昏迷不醒,鹤十七重伤,白辛夷和阿娜尔也筋疲力尽。 连夜赶路,谈何容易? “你的同伴伤重,我知道。”金雕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留下更危险。那些狼……不是普通的狼。” 它忽然展开翅膀,用翅膀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睛,是金色的。那些狼的眼睛,是绿色的,对不对?” 沈清辞点头。 “那就是了。”金雕说,“绿色的眼睛,是被‘那种东西’污染了。‘那种东西’专吃活物的魂魄,吃完了,就操控尸体。你们刚才杀的狼,其实早就死了。” 这话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裴珩沉声问:“‘那种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名字。”金雕摇头,“只知道它们怕阳光,怕火,怕……像你身上这种纯净的气息。”它看向沈清辞,“所以它们才要控制狼群来抓你。吃了你的魂魄,它们就能变强。” 沈清辞心头一寒。 这有些像她记忆中的某种阴面方术,操控尸体,还是这么多,难道,玄机真人也在岐山? 沈清辞莫名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走吧。”金雕最后说,“我送你们一程。但只能送到雪原边缘,再往前,就是人类的地盘了。” 第247章 云雾镇 没有时间犹豫。 白辛夷迅速收拾药箱,阿娜尔扶起尚有意识的鹤十七,裴珩背起昏迷的鹤十一。 “主子,我来背他。” 十七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 裴珩看了白辛夷一眼,后者瞪着她。 “你好好养病。” 沈清辞走在最前面。 金雕展翅飞起,在低空引路。其余十几只金雕在空中盘旋警戒,组成了一道空中防线。 雪原的夜路极难走。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要耗尽力气。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呵出的气瞬间结成冰晶。 阿娜尔咬牙坚持,这个草原姑娘的韧性远超常人。白辛夷一手扶着鹤十七,一手握着金针,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只有踩雪的“嘎吱”声和粗重的喘息。金雕偶尔发出鸣叫,指引方向。 最艰难的是鹤十一。他昏迷中不时抽搐,口中溢出黑血。 白辛夷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为他行针压制毒性。每一次停下,都意味着被追上的风险增加。 “还有多远?”又一次停下时,阿娜尔喘息着问。 沈清辞抬头看向前方的金雕。金雕鸣叫一声,翅膀指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快到了。”沈清辞说,“天亮了,那些东西就不敢追了。” 果然,随着天色渐亮,空中盘旋的金雕们陆续散去。只有那只最大的金雕还跟着,直到前方出现镇子的轮廓,它才长鸣一声,振翅冲上高空。 它在空中盘旋三圈,似在告别,然后消失在晨光中。 镇子叫云雾镇,名副其实——晨雾缭绕,房屋若隐若现,像仙境般飘渺。 可走近了看,才发现这只是个普通的小镇,房屋低矮,街道狭窄,但好歹有了人烟。 悦来客栈是镇上唯一的客栈,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一大早来了一群伤痕累累的客人,先是一惊,随即热情招呼:“客官快进来!这是怎么了?遇上劫道的了?” “山里遇了狼群。”裴珩简短道,“要四间上房,烧热水,准备吃的。” “好嘞!”掌柜的连忙喊伙计,“小二!快带客官上楼!烧热水!让厨子熬姜汤!” 客栈虽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热水是现烧的,很快送上来。 白辛夷关起门来为鹤十一和鹤十七重新处理伤口,沈清辞和阿娜尔则在另一间房洗漱。 热水洗去满身风尘和血污,换上干净衣裳,沈清辞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对着铜镜查看左臂的伤口——白辛夷处理得很好,已经开始结痂。 阿娜尔坐在床边,认真地擦拭她那把匕首。血迹已洗净,绿松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阿娜尔,”沈清辞轻声问,“害怕吗?” “怕。”阿娜尔老实点头,但随即又扬起下巴,“但我爹说过,草原上的儿女,可以怕,但不能退。退了,就输了。” “你知道,你白姐姐说的那个岐山旧识,是谁吗?” 阿娜尔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是她师娘。” 第248章 氛围奇怪 沈清辞没再追问,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洗漱完下楼,掌柜的已经备好一桌饭菜——热气腾腾的米粥,刚出炉的馒头,几碟小菜,还有一盆炖肉。简单,但对饿了几天的人来说,胜过山珍海味。 裴珩已坐在桌边,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长衫,头发也用木簪重新束起。他背上的伤显然处理过了,坐姿笔挺,但脸色依旧苍白。 “鹤十一和鹤十七怎么样?”沈清辞问。 白辛夷正好下楼,闻言道:“鹤十七的伤无碍,静养半月就好。鹤十一……”她顿了顿,“毒性暂时压住了,但必须尽快找到千年冰魄。最多五天。” “五天……”沈清辞看向裴珩。 裴珩放下筷子:“吃完饭,我去买马车。这里离岐山主峰还有两日路程,不能再耽搁。” 他说话时,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别的什么,沈清辞看不懂,也不想深究。 饭后,裴珩果然出门了。不多时,两辆青呢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马是上好的北地马,车是加固过的,适合走山路。 “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裴珩对众人道。 沈清辞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晨雾渐散的街道。镇子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小贩推车经过,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飘过来。 离开云雾镇时,晨雾尚未散尽。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镇子,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白辛夷驾着前车,阿娜尔坐在她身旁,时不时回头看向后车——那里气氛古怪得让人窒息。 后车里,裴珩亲自驾车。 他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束革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从背后看去,肩背挺拔如松,持缰绳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未愈的擦伤。 后车内,沈清辞闭目靠坐。 车轮每转一圈,车厢便轻轻一晃。她能清楚听见前座裴珩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明明是很细微的声音,可却在沈清辞的耳朵里无限放大。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自那夜雪原相拥而眠后,某种东西就变了。 她仍想杀他。噬灵蛊需要解,此人太过危险。 可当杀意升腾时,心脏便会隐隐发烫。 不是像以前那样钻心的痛,更像是……调情一样。 沈清辞有点烦躁的睁眼,瞪了那个身影一眼。 中途歇脚时,白辛夷去溪边取水。阿娜尔蹲在火堆旁烤饼,忍不住又偷瞄那两人—— 裴珩站在三丈外的老槐树下,正用布擦拭长剑。 沈清辞则靠坐在马车旁,手里捏着一根枯草,一截一截地掐断。她的侧脸在火光里明暗不定,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所有情绪。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刚好是能看清对方,又听不清呼吸声的程度。 “他们…”阿娜尔小声开口。 “吃你的饼。”白辛夷将水囊递给她,语气平静,“有些话,不说出口比说出来好。有些事,看破了也不必点破。” 阿娜尔似懂非懂,却乖乖闭嘴。 夜晚在废弃的庙歇息。 白辛夷为鹤十一换药,阿娜尔铺干草。沈清辞抱膝坐在门槛上,看庙外渐渐密起来的雪。 第249章 熟人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裴珩停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沉默片刻,将一件玄色大氅轻轻放在她身侧的地上。布料落地的声音极轻,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 然后他转身离开,走向庙宇另一角的阴影。 沈清辞盯着那件大氅看了很久。领口处有暗银线绣的云纹,边角磨损得发白。她最终没有碰它,只是将脸埋进膝盖。 夜风穿过破庙,呜咽如诉。 “不冷吗?” 怀里突然被塞入一个热乎乎的软手袋。 白辛夷靠过来坐下:“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沈清辞的思绪一下子回来,看着白辛夷的侧脸:“觉得我很厉害。” 白辛夷噗嗤一笑,嘴角上扬:“你就自吹自夸吧。” 她笑了一下,转头认真的端详沈清辞的脸:“只要你开心就行,如果有困扰你的事情,就用你的方式去解决。” “至少我认识的沈清辞,无所不能。” 她站起来,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不知是哪个穴位,沈清辞顿觉神清气爽。 第三日午后,马车抵达岐山脚下的小村庄。 这里比云雾镇更偏僻,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炊烟袅袅。 村尾有座独门独户的院落,青瓦白墙,收拾得干净利落。院中晒着各色药材,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 白辛夷在院门外站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她抬手,落下,又抬手,最终极轻地叩了几下。 门开了。 开门的妇人约莫四十余岁,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腰间系着素色围裳,手上还沾着些许药渣。 她眉眼温婉,眼角有细纹,但气质沉静。看见白辛夷时,妇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红了:“辛……辛夷?” “师娘。”白辛夷声音哽咽,跪地便拜,“不孝徒儿来看您了。” 妇人连忙扶起她,泪如雨下:“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让师娘好好看看……” 两人相拥而泣。过了许久,妇人才注意到门外还有其他人。她擦干眼泪,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几位是……” “快请进。”妇人侧身让路,目光在裴珩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掩去。 众人进院。院子不大,但布局雅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后院还有个小药圃。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正房跑出来,梳着双丫髻,眉眼与妇人有七分相似,看见白辛夷,惊喜道:“白姐姐!” “青黛。”白辛夷露出难得的笑容,“长这么大了。” 少女青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停,又看向裴珩,似乎有些畏惧,躲到母亲身后。 林夫人将众人引至堂屋。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四条长凳,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药王像,香炉里积着陈灰。 “坐。”她提来陶壶,给每人斟了杯热茶,“山路难行,暖暖身子。” 茶是野山茶,味苦,回味却甘。 鹤十一和鹤十七被安置在西厢。林夫人诊脉时,手指在两人腕上停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箭毒已入经络,但封得及时。”她看向白辛夷,“你的七星锁脉针,精进了。” 白辛夷低头:“不及师父万一。” 第250章 前行的托付 听到“师父”二字,林夫人倒茶的手顿了顿。茶水注满杯沿,溢出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只是轻轻擦去,神色无波:“人各有命。他选的路,他自己走完了。” 裴珩站在一旁,神色不明。 林夫人看向白辛夷:“你们……是要上岐山?” 白辛夷点头:“需要千年冰魄。” 林夫人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那地方……不是善地。”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江湖上各方的人也在找冰魄,听说来了好几拨。你们要小心。” 傍晚,林夫人做了几样简单菜蔬:清炒山菌,腌笋,一碟腊肉,一盆野菜汤。米饭是新碾的,带着谷壳的香。 席间几乎无人说话。 青黛好奇地打量沈清辞,又偷偷瞄裴珩,被林夫人用眼神制止。 白辛夷说了阿娜尔的事。 “师娘,阿娜尔是我们在京城救下的姑娘,也是我表妹,但如今身份特殊,京城回不得。我想让她在您这儿暂住,等……等那皇帝老儿死了,再作打算。” 裴珩只充耳不闻,自顾吃了饭。 林夫人看向阿娜尔。 阿娜尔站起身,朝她郑重行礼:“夫人,阿娜尔会干活,会打猎,不会白吃白住。只求一个安身之处。” 她眼神清澈坚定,林夫人看了片刻,点头:“好孩子,留下吧。正好青黛缺个伴儿。” 阿娜尔眼眶一红,却忍着没掉泪,只深深鞠了一躬。 被林夫人扶住:“既是辛夷托付的,就是自家人,不必客气。” 吃过饭,林夫人将三人唤至药房。 药房四壁都是木架,上面密密排列着陶罐、药碾、晒干的草叶。 她在最里层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卷皮绳。 “岐山凶险,这些东西你们带上。” 她一样样交代:“这是‘清心散’,能抵挡瘴气;这是‘避毒丸’,寻常毒物近不了身;这是特制的登山爪,攀岩用;还有这包药粉,洒在周围,能驱赶毒虫……”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最要紧的是,岐山上有‘七情障’。传闻是上古仙人留下的考验,专攻人心弱点。上山的人,会陷入自己最重的一重欲望幻境,除非心智足够坚定,否则……” 她指向窗外:“你们来时,看见山脚下那些尸体了吧?” 众人心头一凛。 来时路上,确实看见不少从山上滚落的尸体。那些人死状诡异——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仿佛在美梦中死去,可身体早已冻僵。 “都是中了‘七情障’。”林夫人叹息,“有人为财,有人为权,有人为情……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看向白辛夷:“辛夷,你心思纯粹,或许能过。但这两位……”她的目光在沈清辞和裴珩身上扫过,“你们心中执念太重,此去……凶多吉少。” 沈清辞沉默。她心中执念是什么?是杀裴珩?是解蛊?还是……别的什么? 裴珩则平静道:“多谢夫人提醒。但冰魄,必须取。” 第251章 岐山 林夫人没再说什么。她只是将布包重新系好,递给白辛夷,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一下轻拍,胜过千言万语。 次日清晨,众人准备出发。 鹤十一和鹤十七坚持要同行,被裴珩严令留下:“你们的任务,是养伤,保护好林夫人一家。” “督主……”鹤十七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裴珩语气不容置疑。 最终,上山的只有三人——裴珩,沈清辞,白辛夷。 阿娜尔送到村口,眼圈红红的:“沈姐姐,白姐姐,你们一定要回来。” 沈清辞替她理了理鬓发:“好好活着,等我们回来。” 林夫人送至山脚,指了条隐约的小径:“顺着这里走,日落前能到半山腰。再往上…”她顿了顿,“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三人背起行囊,踏入山路。 起初还有稀疏的灌木,越往上,植被越少,只剩下裸露的灰岩和厚厚的积雪。风越来越大,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扎刺。 山路也还算平缓,积雪不深,偶尔能看见前人留下的脚印。 但越往上走,路越陡峭,积雪越深,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沈清辞停下脚步。 这些尸体都是近日死的,有些还未完全冻僵。 他们衣着各异——有江湖客的短打,有商人的锦袍,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官服的小吏。 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 白辛夷蹲下身检查一具尸体,翻看他的手掌:“指缝有泥土,死前在挖东西。”她又检查另一具,“这个怀里揣着金锭,到死都攥着。” “贪财的,陷在金山银山里了。”裴珩淡淡道。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雪光映照下,他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底却一片空寂。 她在想,若他也陷进幻境,会看见什么? 而她呢? 她最想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三人沉默地看着这片尸骸。山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沈清辞掏出自己携带的往生符,点燃掐诀,将这些死者的魂魄送向往生之路。 裴珩看着她,眸光沉沉。 过了一会儿。 “继续走吧。”沈清辞率先迈步,“天黑前要赶到半山腰。” 山路蜿蜒如垂死的巨蟒,裸露的灰岩在雪光中泛着铁青。越往上,空气越稀薄,每一步都似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 还好有白辛夷在,她总是适时掏出灵丹妙药,现在三人体力尚可。 行至一处背风的岩凹时,三人第一次见到了其他上山的人。 那是五六个江湖客,裹着厚重的兽皮袄,正围着一堆微弱的篝火取暖。 听见脚步声,他们齐齐抬头,手按上了兵刃。眼神里有警惕,有估量,还有一丝未加掩饰的敌意。 白辛夷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对方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着一条狰狞的刀疤。 他盯着三人看了片刻,目光在裴珩腰间的长剑上停留最久,最终哑声开口:“也是为冰魄?” 裴珩没说话,只是将沈清辞往身后挡了挡。 那独眼汉子见状,咧了咧嘴:“劝你们回头。往上走,死的都是我们这样的。” 他指了指身后,“再往上,就不是人能走的路了。” “遇到的,也不一定是人。” 第252章 杀人不眨眼 沈清辞感觉到他说这句话是流露出了明显的忌惮。 她皱起眉。 看着这行人的身形,应该都是武功极强,按理说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忌惮。 沈清辞往山顶望去,难不成,有高手? 而他不再看三人,重新低头烤火。 三人绕开他们,继续上行。走出十几丈后,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篝火在暮色中缩成一点猩红,很快被山岩吞没。 “他们身上有伤。”白辛夷忽然低声说,“血腥味很重。” 裴珩“嗯”了一声:“遇到了硬茬子。”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拐弯处传来兵刃相击的脆响。 拐过山壁,眼前豁然开阔。 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坡,此刻却成了修罗场。地上横着七八具尸体,血将积雪染成暗红。 还有两拨人在对峙,约莫二十余人,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左边一拨人黑衣劲装,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手持一对铜锤;右边此刻只剩三人,背靠背站着,浑身是血。 而在战场边缘,另有一支队伍格外惹眼。 他们人数最多,足有三十余人,清一色玄色劲装,外罩雪貂斗篷,腰间佩刀制式统一。这些人围成一个半圆,将一辆雪橇护在中心。 雪橇上坐着个人。 白衣,白裘,一张脸在雪光中白得近乎透明。年纪很轻,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好,只是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时不时掩唇低咳,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那两拨杀红眼的江湖客,都不敢轻易靠近。 虬髯大汉瞥了眼白衣公子,瓮声道:“陆公子,今日这路,是我们‘黑风寨’先到的。按江湖规矩…” “江湖规矩?”白衣公子轻轻打断他,声音温润,却像冰锥扎进耳膜,“这岐山,什么时候讲江湖规矩了?”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虬髯大汉,落在刚拐过山壁的三人身上。 那眼神很轻,像羽毛扫过,却让沈清辞脊背一凉。 “有趣。”白衣公子忽然笑了,咳嗽两声,“今日这山上,真是卧虎藏龙。” 虬髯大汉脸色变了变,显然认得此人,咬牙道:“陆公子也要趟这浑水?” “浑水?”白衣公子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裘衣,“我只是来找药治病。谁挡路,谁就是我的药引。” 话音落下,他身侧一名黑衣护卫踏前一步。 只一步。 虬髯大汉却如临大敌,铜锤横在胸前,厉声道:“布阵!” 然而晚了。 那黑衣护卫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穿过十丈雪地,再出现时,已站在虬髯大汉身后。剑未出鞘,只用鞘尾在他后心轻轻一点。 虬髯大汉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缓缓低头——胸前衣襟裂开一道口子,皮肉未伤,内里的护心镜却碎成了齑粉。 “承让。”护卫退回原位,仿佛从未动过。 另一伙的领头汉子见状,毫不犹豫地拱手:“陆公子,我们这就下山。” “晚了。”白衣公子淡淡道。 三名护卫同时出手。 没有惨叫,只有沉闷的倒地声。 三人,顷刻间成了雪坡上新增的尸体。 白衣公子这才抬眼,看向沈清辞三人,微笑:“三位,看够了?” 第253章白衣公子 他话音刚落,又有点嫌弃般的捂了捂鼻子,一招手,身后的护卫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几乎是风火电石之间,黑风寨的一行人,竟全被抹脖! 沈清辞皱眉,看向裴珩:“你可以退休了,他比你更加心狠手辣。” 裴珩看了她一眼,才开口:“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白衣公子,你不知道?” 沈清辞诚实的摇摇头。 雪坡上一时死寂。 风卷着血腥味,黏稠地贴在脸上。 那些玄衣护卫无声移动,隐隐成合围之势。 裴珩将沈清辞完全挡在身后,右手按上剑柄。 白辛夷则侧移半步,三人背靠山壁,成犄角之势。 “不必紧张。”白衣公子又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我只是想请三位帮个忙。” 他抬手,指了指雪山之巅:“千年冰魄,我要取。但上山的路,不好走。”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二位身负武艺,这位姑娘…”他看向白辛夷,“若我没看错,应是医道高手。正好,我缺个随行大夫。” 白辛夷冷冷道:“我们不需要同伴。” “需要不需要,不是你们说了算。”白衣公子微笑,眼神却冷,“这山上现在至少还有四拨人。黑风寨这种货色,只是开胃小菜。往上走,会遇到真正的‘修道者’——他们手里,可能有地图。” 地图二字,让裴珩眼神微动。 白衣公子捕捉到了这一瞬,笑意更深:“看来你们也知道,冰魄真正的藏身处,不在峰顶,而在某个秘境。没有地图,上到峰顶也是白搭。”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手上有半张图。另外半张,在另一拨人手里。他们已经到了前面。” “所以?”裴珩终于开口,声音比山风更冷。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白衣公子摊手,“你们助我取冰魄,我分你们一份。至于地图…抢过来便是。” 沈清辞从裴珩身后微微探头,看向那白衣公子。 他坐在雪橇上,裹着厚厚的白裘,看起来弱不禁风。可周遭三十余名护卫,个个气息沉凝,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更诡异的是,这些护卫站位暗合某种阵法,彼此呼应,毫无破绽。 “若我们说不呢?”沈清辞轻声问。 白衣公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玩味的探究:“姑娘觉得,你们有资格说不吗?” 话音落下,三十余名护卫同时踏前一步。 积雪震颤。 裴珩剑出半寸。 寒光映雪。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山巅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啸叫—— 似狼非狼,似鹰非鹰,穿透风雪,在山谷间回荡不息。 白衣公子脸色微变,抬头望向峰顶,喃喃道:“这么快就惊动了‘守山人’…” 他收回目光,再看三人时,已没了方才的从容:“罢了。今日不想多生事端。”他挥挥手,护卫们缓缓后退,“三位请便。只是提醒一句——往上走,若遇到穿灰袍、戴斗笠的人,最好绕开。他们,不吃江湖这一套。” “还有,若下次见面,我方才的话依然有效,否则……”他朝着沈清辞微微一笑,话语中的杀气漫出。 第254章 借寿 雪橇调转方向,玄衣队伍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岔路。 雪坡上只剩三人,和满地尸骸。 白辛夷蹲下检查一具尸体,眉头紧皱:“都是一击毙命。那护卫用的不是剑法,是‘截脉指’——道门秘传。” 沈清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雪橇上那道白色身影。 直到他们消失在岔路口,她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在袖中无声掐算。 “看出什么了?”裴珩问。 沈清辞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那人…命格不对。” 白辛夷正在检查尸体伤口,闻言抬头:“命格?” “面如敷粉,唇若涂丹,是极贵的面相。”沈清辞顿了顿,眉头越蹙越紧,“可贵到极致,反而透着死气。他山根处有一道极淡的青痕,那是‘断寿纹’——按理说,这个年纪不该有。” 她闭上眼,回忆那张脸在雪光下的每一个细节:过分白皙的皮肤下隐隐透出青紫色的血管,不是活人的血色;眉宇间那点朱砂似的红痣,位置正好压在命宫上,像一枚强行钉进去的钉子。 “还有他的眼睛。”沈清辞睁开眼,“瞳仁比常人淡,看人时没有焦点,像隔着层雾,比陆二郎眼的阴阳眼更甚,但这种眼睛,活不过十岁。” 白辛夷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 “他本该是个死人。”沈清辞一字一句道,“现在活着,是有人替他‘借’了命。” 裴珩眼神骤冷:“借阴寿?” “不止。”沈清辞摇头,“寻常借寿,不过三年五载。可他命宫里的生气…像一棵被强行嫁接的老树,新旧交融,至少续了二十年。” 二十年。 什么样的代价,能换来二十年阳寿? “那些护卫也不简单。”裴珩望向岔路口,“步伐呼吸完全同步,站位暗合九宫八卦。领头那人太阳穴高高隆起,不是外家功夫,是道门的‘炼气术’——能练到这个境界的,整个大梁不超过十人。” 白辛夷脸色发白:“他们刚才说的‘地图’…” “是真的。”裴珩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 罗盘古旧,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正中指针不是寻常的南北,而是指向雪山之巅,此刻正微微颤动。 “千年冰魄不在峰顶。”裴珩说,“在‘雪魄秘境’里。要进秘境,需要过三关——七情障、守山人、生死门。” 他指着罗盘上三个黯淡的星点:“七情障考验心性,守山人考验实力,生死门…考验机缘。” 沈清辞盯着罗盘:“你怎么知道这些?” 裴珩没回答,只是继续说:“守山人不是一个人,是一脉传承。传说他们是千年前那位留下冰魄的仙人仆从后裔,世代隐居岐山,只认‘有缘人’。” “什么样的有缘人?” “过了七情障,还能保持本心的人。”裴珩收起罗盘,“至于刚才那声啸叫…不是守山人,是‘巡山使’——守山人的耳目。啸声一起,说明有人已经触动禁制,惊动了他们。” 白辛夷忽然道:“那个陆公子,他知道多少?” 裴珩摇头:“他手里的半张图,应该只标了秘境入口。真正的路径、禁制、考验…这些不在图上,在守山人手里。” 第255章 又是玄机真人 山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沈清辞望向蜿蜒向上的山路。风雪中,隐约可见几行新鲜的脚印,深浅不一,朝着不同方向延伸——那是其他势力的踪迹。 “还有几拨人?”她问。 “至少三拨。”裴珩说,“黑风寨这种杂鱼不算。真正的对手,是那些修道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修道者分两种:一种求长生,一种求力量。但无论哪种,为了千年冰魄,都会不择手段。” 白辛夷握紧药囊:“我们还有机会吗?” 裴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沈清辞:“你说他借了二十年阴寿?” 沈清辞点头。 “那就是了。”裴珩眼神深邃,“借阴寿之人,最怕两样东西——极阳之火,至阴之冰。千年冰魄属极阴,他若真碰到,借来的寿命会加速流逝。”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所以他要冰魄,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换命’——用冰魄的至阴之气,巩固借来的阴寿,甚至…再借更多。” 沈清辞心头一震。 难怪。难怪那陆公子病骨支离,却眼神狂热。 他不是在求生,而是在赌命——赌自己能靠冰魄,从阎王手里彻底抢回这条命。 “你认识那个陆公子。” 沈清辞很笃定。 不然没道理,就独独放过了她们。 裴珩别开脸,没接话,只看向天边,先动了步子:“走吧,已经有人先行了。” 待他往前走后,白辛夷才凑到沈清辞耳边,语气坚决:“他刚才说了这么多,都是在强调一定要有一个修道之人,才能拿到千年冰魄。” “只有你可以。”白辛夷看着她,目光担忧:“裴珩这个人,秘密太多了,绝非善类。若自行结束,他不守诺言,我会先帮你杀了他。” 白辛夷摊开掌心,一个小玉瓶。 “如果你做好决定了,只要让这里的液体碰到他,肌肤的一丁点,就能让他半个时辰之内功力尽散,是你动手的最好时机。” “如果你狠不下心……” “我可以。” 沈清辞没收,朝白辛夷扬唇:“放心,我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白辛夷见状,攥紧了玉瓶,点了点头。 离开血腥的雪坡后,山路愈发陡峭。 岩壁几乎垂直,需用登山爪一寸一寸凿出落脚处。风雪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沈清辞跟在白辛夷身后,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雪地上,裴珩的脚印刚好覆盖她前一瞬踏出的痕迹,严丝合缝,像一种无声的守护。 行至一处冰裂缝边缘时,裴珩忽然开口。 “那个陆公子,本名陆雪渊。” 沈清辞抬头。 “江南陆氏,七代单传的嫡子。”裴珩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三岁时得了怪病,群医束手。陆家散尽半数家财,求玄机真人出手。” 沈清辞动作一顿:“玄机真人…钦天监的那位?” “正是。”裴珩扣紧登山爪,跃过一道冰隙,“真人替他续命十二年,代价是陆氏世代为道门供奉。十五岁那年,陆雪渊命数再断,玄机真人亲自下山,以秘法‘逆天改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从那以后,陆雪渊就活成了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却手握江南三州漕运、七座盐井,富可敌国。” 第256章 幻境 沈清辞狠狠蹙眉。 又有玄机真人。 为什么桩桩件件的事情背后都有他,他到底在布一场怎样的局? 沈清辞想起那双淡得近乎透明的眼睛。 原来那不是病,是“命”本身出了问题。 “他找冰魄,是为了彻底摆脱这种状态?”她问。 “或许。”裴珩看向云雾深处,“但玄机真人既已出手,为何不索性治到底?非要他千里迢迢来岐山涉险…” 话音未落,前方白辛夷忽然停下。 “雾来了。” 不是先前那种稀薄的山雾。 这雾是乳白色的,浓稠得如同实质,正从山谷底部缓缓漫上来。 所过之处,岩石、冰棱、甚至风声,都被吞噬殆尽。 雾气边缘泛着诡异的淡金色光晕,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退后!”白辛夷急喝。 可已经晚了。 雾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吞没了三人脚下的冰坡。沈清辞只觉眼前一白,随即什么也看不见了——没有光,没有声,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她伸手去抓白辛夷的衣袖。 指尖触到一片虚空。 “辛夷?”她喊。 没有回应。 “裴珩?” 只有死寂。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沈清辞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可幻象没有消失——这不是瘴气,是比瘴气更可怕的东西。 七情障。 真的来了。 浓雾吞没一切的瞬间,沈清辞首先闻到的不是冰雪的寒气,而是熟悉的、深入骨髓的—— 檀香混着血腥。 还有泥土深处,千年墓穴潮湿的阴冷。 她睁开眼。 青砖甬道。两侧长明灯里的鲛油早已干涸,灯盏边缘积着厚厚的灰。 壁画剥落,但那些朱砂绘制的符咒还隐约可辨——镇尸纹、安魂符、八卦锁龙局…全是她的手笔。 这是“葬魂冢”。 前世,他们接的最后一单。 “阿辞,发什么愣?”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懒洋洋的。 沈清辞浑身血液一寸寸冻结。她缓缓转身,看见五个人——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阿骆靠在岩壁上擦他的罗盘,短发利落,额角那道疤还新鲜着。 老陈蹲在地上检查夯土层,花白头发扎成个小揪。 双胞胎姐妹林霜、林雪正在绑安全绳,动作同步得像照镜子。 而说话的是… “哥。”沈清辞声音发颤。 甬道尽头站着个人,高高瘦瘦,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拎着一盏强光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他笑嘻嘻的脸——小麦肤色,单眼皮,左耳戴着一枚黑曜石耳钉。 站在她面前的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他肩上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绿豆眼正盯着她,歪了歪头。 “嘎。” “发什么呆啊?”沈青淮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老陈他们都在前面等着呢。这可是个大单子,把这底下的冤魂镇住了,说不定还能顺点古董出去卖,那我们一年都可以休息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凑近她的脸:“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清辞看着他。 活生生的沈青淮。会呼吸,会笑,耳钉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肩上传来的温度真实得可怕。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257章 沈青淮 “怎么,被这阵仗吓到了?”阿骆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放心,有你沈大师在,什么千年凶冢摆不平?” 沈清辞看着他们。 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笑,额角的疤还会随着表情牵动。阿青拍在她肩上的手,温暖,有力,带着常年握工具的茧。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几乎要相信——岐山、噬心蛊、裴珩,才是场漫长的噩梦。 “我…”她张了张嘴。 “你脸色不对。”林霜凑过来,冰凉的手贴在她额上,“没发烧啊。” 林雪递来水壶:“喝点水。这墓邪门,刚进来我就觉得头晕。” 老陈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不是头晕,是‘气’不对。清辞,你来看看这夯土层——下面埋了东西。” 沈清辞机械地走过去。 蹲下,指尖触地。泥土湿润,带着腥气。她闭眼感受地脉流动——死气沉沉,像一条冻僵的蛇。 “是尸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至少九具,呈九宫位埋的。这是…养尸地。” 话一出口,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前世,他们这支队伍,是业内传奇。 阿骆是机关天才,老陈是历史活字典,林霜林雪通晓巫蛊秘术,沈青淮…是她哥哥,也是唯一一个能跟上她所有疯狂念头的人。 他跟她一起,组建了这支五人小队。大家就像家人一样,虽然性格相异,但勠力同心。 他们探过西周王陵,破过南诏蛊墓,在敦煌藏经洞里睡过觉,在南海沉船中捞过宝。 没有他们解不了的风水局,破不了的凶煞地。 直到“葬魂冢”。 雇主是个海外富商,说祖上曾是守墓人,留下半张地图和一封信:冢中有面“轮回镜”,能窥见前世因果。他要镜子,报酬是九位数的天文数字。 他们接了。 然后,全军覆没。 “第一道机关,是‘万箭穿心’。”沈清辞喃喃。 记忆画面涌来—— 甬道两侧墙壁突然翻开,无数弩箭齐发。阿骆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来把她按在身下。箭矢穿透他后背的声音,闷得像砸进沙袋。 “第二道,是‘流沙墓’。” 墓室地板塌陷,流沙如潮。老陈用最后力气把绳索甩给她,自己却陷了进去。花白的头发最后消失在黄沙里,只留下一句:“丫头…活下去…” “第三道,蛊虫。” 林霜林雪手挽手站在她身前,同时割开手腕。鲜血引来铺天盖地的尸蟞,为她和青淮撕开一条血路。 最后,是主墓室。 那面传说中的“轮回镜”悬在半空,镜面如水。而镜子下方,是沸腾的血池。池中伸出的无数白骨手,正抓住沈青淮的双腿。 “清辞!”沈青淮回头朝她吼,“拿镜子!快!” 她冲向镜台。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镜框的瞬间,血池里突然探出一只巨大的骨爪,直刺她后心。 哥挣脱了那些手。 他用身体挡在了她面前。 骨爪穿透他的胸膛,鲜血溅了她满脸。 “小…黑…” 乌鸦从空中俯冲而下,尖喙啄向骨爪,却被拍飞,撞在岩壁上,再没起来。 第258章 前世 泪珠断了线一般往下滑落。 沈青淮倒在她怀里,胸口一个巨大的窟窿,血止不住地流。可他还笑着,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 “别哭啊…”他咳出血沫,“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谁先死…剩下的…要连对方那份…一起活…” “不要镜子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沈清辞崩溃的握紧他的手,可终究就垂落下去。 眼睛没闭上,还看着她。 沈清辞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听见自己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然后,她看见了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是一个陌生的古代世界。街市、楼阁、行人…还有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正抬头望天,侧脸冷硬如刀削。 裴珩。 虽然年轻许多,但她认得。 也就在那一瞬,墓室开始崩塌。镜子发出刺目的光,将她笼罩。她听见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 阿骆的、老陈的、林霜林雪的。 还有,沈青淮的。 他们在用尽最后的力量念诵某种古老的咒文。 “以魂为引,以血为契…送吾友…往生…” “沈清辞,是你害死了他们。” 一道陌生而苍老的声音叹息着响起,让沈清辞脑子里重新再现了这段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 “清辞?” 阿青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真中邪了?” 沈清辞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蹲在夯土坑前。四周是完好的墓道,长明灯静静燃烧,同伴们围着她,眼神关切。 没有箭矢,没有流沙,没有血池。 他们都活着。 “我…”她声音哽咽,“我刚才…看见你们…” “看见我们死了?”林雪笑起来,酒窝浅浅,“呸呸呸,童言无忌。有你在,我们怎么可能死?” 林霜点头:“就是。你可是沈大师,阎王见了都要让三分。” 老陈捋着胡子:“这墓是凶,但凶不过我们。清辞,你定定神,咱们还得往前呢。” 小黑走过来,乌鸦从他肩上飞起,落在沈清辞肩上,用喙轻轻蹭她的脸。 “嘎。” 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 沈清辞闭上眼。 她知道这是幻境。 七情障,攻人心最软处。她最痛的,就是这群为她而死、她却连记忆都遗忘了的同伴。 可… “如果这是假的,”她轻声问自己,“那我该不该醒?” 肩上乌鸦又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看见小黑正看着她。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此刻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它不是小黑,是谁? “走吧。”沈青淮伸手拉她起来,手掌温热有力,“主墓室就在前面。拿了镜子,咱们就能回家了。” 回家。 回哪个家? 前世那个租来的四合院?他们常在院子里涮火锅,阿骆总偷她的肉,老陈爱讲鬼故事吓唬林霜林雪,沈青淮抱着乌鸦坐在房顶看星星… “好,我们要一起回家。” 沈清辞被拉着往前走。 甬道尽头,墓门洞开。主墓室中央,那面“轮回镜”静静悬着,镜面如水,映出摇曳的烛火。 没有血池,没有骨爪。 只有一面镜子,和一个空荡荡的玉台。 “看,我说什么来着?”阿骆得意道,“有清辞在,什么凶煞都镇得住。” 第259章 兄妹 老陈已经开始研究镜框上的铭文:“这纹饰…像是战国早期的。记载说轮回镜能照见前世,清辞,你来试试?” 林霜林雪一左一右挽住她的手臂:“快呀快呀,看看你上辈子是不是个公主?” 沈青淮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去吧。” 沈清辞一步步走向镜子。 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她知道,碰到镜子的瞬间,幻境可能会破。这些活生生的同伴,会再次变成冰冷的尸体。 肩上的乌鸦忽然飞起,落在镜台上。 它回头看她,绿豆眼里映着烛光,像两滴凝固的泪。 沈清辞停在镜前。 镜中映出她的脸,和身后同伴们期待的笑容。 她缓缓抬手。 指尖离镜面只有一寸。 “清辞。”小黑忽然开口,“如果镜子另一边,有人在等你…你会选那边,还是选我们?” 沈清辞回头,他们都望着她。 “回家吧,这镜子照也照了,没什么好看的。”阿骆说。 他们一个一个出声挽留,沈清辞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往他们挪动了几分。 “别回头。” 一直沉默的沈青淮走上前,按住沈清辞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褐色的瞳孔里清楚映照出她此时苍白的神色。 “你不属于这里了。” 沈青淮温柔的望着她,揉了揉她的发顶,一如往常。 沈清辞眼眶忍不住飙泪,哪怕只是幻境里的沈青淮,也能看出她此时的境遇。 “一定有办法,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沈清辞拉住他的手臂,“还有大家,我们一起活下去。” 沈青淮笑着摇摇头:“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沈清辞执拗的拉着他,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我早就死了,阿辞。”沈青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现在抱着的,不过是你执念化出来的幻影。” “不…”沈清辞拼命摇头,“不是幻影…你是真的…你有温度…” “因为你想让我有温度。”沈青淮握住她的手。 沈清辞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抱住他,死死抱住。沈青淮的身体是温的,有心跳,有呼吸,还有他身上常年沾染的檀香混着朱砂的味道。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愿意相信,死才是场噩梦。 “哥…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是我太没用…是我害了你们…” 沈青淮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胡说什么。” “是真的!如果当时我没碰那个镜子…如果我再强一点…” 沈青淮静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抬手抹去她的眼泪:“阿辞,你看看我的眼睛。” 沈清辞怔怔抬头。 烛光下,沈青淮的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纹路缓缓流转。 “你看见什么了?”他轻声问。 沈清辞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浑身冰凉。 她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却不是此刻的自己。那是一道模糊的、重叠的影子:一半穿着现代冲锋衣,满脸血污;另一半穿着大梁的襦裙。 而沈青淮的瞳孔深处,他自己的倒影…是半透明的。 第260章窥探者 “这墓室,这长明灯,阿骆老陈他们…”沈青淮环视四周,眼神悲悯,“都是你潜意识里最想看到的景象。阿辞,你陷得太深了。” “我宁愿陷在这里!”沈清辞激动起来,“哥,你教我…教我《青囊书》里记载的‘逆命转生术’…我能做到的!我可以把你们都——” “沈清辞!” 沈青淮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喝止她,声音严厉如冰:“你知道那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九十九个生魂献祭,施术者永堕无间——你要为了几个死人,把自己变成活着的恶鬼吗?” 沈清辞被他吼得怔住。 沈青淮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阿辞,你听着——我们的死,与你无关。 阿骆扑过去挡箭,是因为他愿意;老陈陷进流沙前把绳子给你,是因为他觉得你活下来更有价值;霜儿雪儿放血引蛊,是因为她们早就做好了同生共死的准备…” 他捧住她的脸:“还有我。我引天雷,不是因为你是累赘,是因为你是我妹妹,是我在这世上最想保护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沈青淮打断她,眼底的金纹越来越亮,“你要做的不是复活我们,是带着我们的份,好好活下去。” 就在此时,沈青淮的眼神忽然锐利如刀。 他猛地抬头,看向墓室上方的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的穹顶壁画。 但沈青淮的瞳孔中,金色纹路疯狂流转,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 “哥?”沈清辞察觉不对。 沈青淮没有立刻回答。他单手结印,指尖绽出淡金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符咒。 符咒成型的瞬间,虚空中竟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 “有人在窥探这里。”沈青淮收回手,脸色凝重,“不是幻境本身的机制…是外来的力量,借幻境为眼,在看着你。” “谁?” 沈青淮闭目感应片刻,忽然冷笑:“好精纯的道门法力…带着一股子‘逆天改命’的腐朽味儿。阿辞,你在那个世界,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沈清辞心头一震。 道门…逆天改命… “玄机真人?”她脱口而出。 沈青淮挑眉:“名字倒挺唬人。不过能隔着时空壁垒窥探心魔幻境,这道行确实不浅。” 他顿了顿,眼神严肃起来,“清辞,听好——这个人在利用你的心魔。七情障本是考验,但他暗中加了一把火,想让你的执念烧得更旺,最好…永远留在幻境里。” “为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没安好心。”沈青淮看向虚空某处,仿佛在与那个看不见的窥探者对弈,“他想让你沉沦,我就偏要让你清醒。” 他忽然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沈清辞眉心飞快画下一道繁复的符印。 符印成型的瞬间,沈清辞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之前那些纠缠不清的悲痛、愧疚、不舍,忽然被一股温凉的力量抚平了。 “这是‘清心守神印’,能保你十二个时辰内不受心魔侵扰。”沈青淮的声音开始飘忽,“那人应该察觉到我破了他的窥探术,不会善罢甘休。清辞,你必须立刻离开幻境,越快越好。” 墓室开始剧烈摇晃。 第261章 回来了 墙壁龟裂,砖石化为齑粉。 身后的阿骆一等人也如暂停的画面一般褪色,消散。 “时间不多了。”沈青淮将她往后推,“那人的力量在干扰幻境,再待下去,幻境崩塌会直接撕裂你的魂魄!” “我不走!哥,我还没——” “沈清辞——!” 仿佛隔着重重水幕的声音,穿透幻境的壁垒传来。 是裴珩。 声音嘶哑,焦灼。 连沈青淮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吾家有妹初长成”的调侃。 “哟,叫得这么惨。”他戏谑地看向妹妹,“看来在那个世界,有人把你看得比命还重。” 沈清辞脸一热:“哥!” “好了,不逗你。”沈青淮正色道,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阿辞,记住哥哥的话:可以爱人,但不要为爱迷失自己;可以怀念,但不要沉溺在过去。” “还有,那个玄机真人盯上你了,回去后务必小心。道门的水很深,能‘逆天改命’的都不是善茬,要相信自己,也要信任你的朋友们,才能对抗共同的敌人” 他顿了顿,眼底涌起无限温柔:“我们真的不怪你。所以,放过自己,好好活。连我们那份,一起活。” 他忽然用力一推。 沈清辞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跌去。身后,那面轮回镜不知何时再次浮现,镜面如水面般荡开涟漪。 “哥——!” 她伸手想抓住他。 沈青淮却站在原地,微笑地看着她,身形开始透明。 在他身后,墓室彻底崩塌,穹顶的星图碎裂成亿万光点。 而在那些光点中,隐约浮现出一双巨大的、淡漠的眼睛虚影——那是玄机真人的法相,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滚!” 沈青淮头也不回,反手甩出一道金色符箓。符箓炸开,化作漫天金针,刺向那双眼睛虚影。 虚影波动了一下,缓缓消散。 但最后一瞬,沈清辞分明听见一个苍老、缥缈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可惜…” 只两个字,却让她遍体生寒。 “阿辞,走!” 沈青淮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她彻底推入镜中。 “沈清辞!你在哪——!” 裴珩的呼喊更近了,几乎就在耳边。 沈青淮朝她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如少年时:“去吧。有人在等你。” “还有…要幸福啊,妹妹。” 然后,镜面吞没一切。 冰冷。 刺骨的冰冷。 她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里,先是灰白色的天穹,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然后是一张几乎贴在她眼前的苍白的脸—— “清辞!清辞你醒了?” 白辛夷的声音带着哭腔,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 这位向来冷静的女医者,此刻发髻散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我…”沈清辞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别说话!”白辛夷急声道,手指已经搭上她的腕脉,同时另一只手快速翻看她的眼皮,“脉象虚弱但已趋平稳…瞳孔对光有反应…谢天谢地…你真的回来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沈清辞脸上,温热,与周遭的冰雪形成鲜明对比。 直到这时,沈清辞才感觉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着。 第262章魂印 那个怀抱很僵硬,手臂箍着她的力道大到让她肋骨生疼。她微微偏头,看见了裴珩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青色的胡茬在下巴上冒出一片阴影。 “裴珩?” 他脸色苍白如雪,眼底布满血丝。 裴珩松了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撒开,整个人向后跌坐在雪地里。 积雪没到他腰间,他竟一时没能站起来,只是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白色的雾气从他口中急促喷出。 “你…”沈清辞想坐起来,却被白辛夷按住。 “躺着别动!”白辛夷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恢复了医者的威严,“你知道你刚才什么样子吗?我们从幻境里出来,就看见你躺在雪地里,脸上带着笑…那种笑…” 她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那种笑容太可怕了,满足的、幸福的,好像在做天底下最美的梦…可你的身体,你的生命气息,却在飞快流逝!心跳慢得几乎要停,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裴珩用内力护住你心脉,我扎了七星锁脉针,都拉不回来…” 白辛夷说着,又从药囊里取出银针,在沈清辞几处大穴快速下针:“你到底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那笑容…那根本是沉沦之相。再晚一刻,你就真的回不来了。” 沈清辞怔怔听着。 面带微笑…生命流逝… 原来在幻境里感到的幸福温暖,是以现实中的生命为代价。哥哥说得对,她真的差一点就永远留在那里了。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摸眉心——那个哥哥留下的“清心守神印”。 手刚抬起,就被另一只手握住。 裴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侧。他半跪在雪地里,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依然很重,但指尖冰凉。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恢复了部分清明,正死死盯着她。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刚才在叫谁?” 沈清辞一愣。 “你一直在说…‘哥,别走’。”裴珩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还有‘阿青’、‘老陈’、‘霜儿雪儿’…那些人是谁?”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她在幻境里,不止是沉沦,还在无意识地呼喊… “是我的…前世同伴。”她轻声说,没有隐瞒,“在幻境里,我见到他们了。他们…都为我而死。” 裴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白辛夷扎针的动作也停了停,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 “所以你想留在那里。”裴珩陈述,不是疑问。 “…嗯。”沈清辞闭上眼,“差一点就留下了。是我哥…他把我推出来的。” 她简单说了幻境里发生的事——同伴们的牺牲,哥哥的识破,玄机真人的窥探,还有那个最后的拥抱和推离。 说到哥哥画下清心守神印时,白辛夷忽然道:“等等…你说他画在你眉心?” 沈清辞点头。 白辛夷凑近,仔细看她的额头。半晌,她倒抽一口凉气:“真的有…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慢慢隐去…这不是普通的符印,这是‘魂印’——以残魂之力烙印,能护持神魂,抵御心魔…你哥哥为了你,连最后一点残魂印记都…” 第263章冰壁 她没有说下去。 但沈清辞懂了。 哥哥不仅推她出来,还把自己最后的存在,化作了保护她的力量。 “不过你居然能听见裴珩喊你的声音,怎么听不见我喊你?” 白辛夷恢复了往常模样,戳了沈清辞一下,语气有点闷闷不乐。 沈清辞下意识看向裴珩。 裴珩松开了她的手。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望向风雪弥漫的山巅。玄色的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萧索。 “那个玄机真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他窥探你的幻境?” “是。”沈清辞抹去眼泪,“我哥说,他在暗中加了一把火,想让我的执念烧得更旺,最好永远留在幻境里。” 裴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忽然道:“陆雪渊是玄机真人保下的人。” 白辛夷脸色一变:“你是说…” “如果玄机真人不想我们拿到冰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我们死在七情障里。”裴珩转过身,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像淬了冰的刀,“沈清辞,你那个印记,能维持多久?” 沈清辞感应了一下眉心那点温凉:“我哥说…十二个时辰。” “够了。”裴珩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罗盘。 罗盘的指针此刻正疯狂旋转,最后颤动着指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更陡峭的雪坡,隐约能看见一道几乎垂直的冰壁。 “七情障已破,守山人应该已经感应到了。”裴珩收起罗盘,“下一关,在那边。” 他看向沈清辞:“还能走吗?” 沈清辞在白辛夷的搀扶下站起来。腿脚有些虚软,但还能支撑。 眉心的清心守神印散发着温凉的气息,让她灵台清明,那些幻境带来的情绪波动被缓缓抚平。 “能。”她说。 裴珩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跟紧我。” 他转身,率先朝冰壁走去。 白辛夷扶着沈清辞跟上,低声说:“你昏迷时,他一直抱着你,用内力护着你心脉,自己冻得嘴唇发紫都不松手…清辞,这个人…” 她没有说完。 但沈清辞明白她的意思。 她抬头,看向裴珩走在风雪中的背影。 玄色的衣袍,挺直的脊梁,一步步踩进深雪里,为她踏出一条路。 而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他刚才握过的冰凉触感。 那道冰壁近乎垂直。 高逾百丈,通体剔透如琉璃,在阴沉的雪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幽光。壁面上几乎没有落脚处,只有零星几处风蚀形成的浅凹,和几道冻得比岩石更硬的冰棱。 裴珩在冰壁前停下,仰头望去。 风从壁顶呼啸而下,卷起冰屑,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他解下腰间特制的登山爪——那是林夫人给的,精钢打造,爪尖淬过火,泛着乌沉沉的光。 “我先上。最后是白大夫。”他将绳索的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沈清辞,“抓紧。如果我滑落,你立刻松手,别被我带下去。” 沈清辞接过绳索。 粗粝的麻绳触感,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抬头看他:“你自己呢?” 她知道,越往后的人,越安全。 第264章 冰壁之上 裴珩动作顿了顿,没回答,只是将登山爪狠狠凿进冰壁。 “喀嚓——” 冰屑飞溅。 他借力上跃,身形矫捷如雪豹,几个起落便攀上三丈有余。玄色的身影在青蓝色的冰壁上格外显眼,像一滴浓墨坠入冰川。 白辛夷神色复杂,低声道:“他在用内力硬抗。这种冰壁,每凿一下都要耗费寻常攀爬三倍的力气。” 沈清辞握紧绳索,指尖发白。 她能感觉到绳索另一端传来的每一次震动。 到了几十丈时,裴珩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有几次,他凿下的冰爪没能完全吃住力,整个人在半空中晃荡,全靠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冰棱才没坠落。 沈清辞看见他手臂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此时意外发生了。 裴珩左上方一块巨大的冰檐突然断裂,轰然砸下。 “小心——!” 沈清辞的惊呼被风雪吞没。 裴珩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冰檐擦着他的后背落下,砸在下方冰壁上,碎成万千冰晶。 但他也因此失去了平衡,左手登山爪脱出,整个人悬在半空,仅靠右手单爪支撑。 绳索瞬间绷紧到极限。 沈清辞被巨大的下坠力拖得向前踉跄,白辛夷急忙从身后抱住她。两人死死抓住绳索,鞋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裴珩!”沈清辞嘶声喊。 半空中,裴珩的身体在空中晃荡。他的右手死死握着登山爪,虎口已经撕裂,鲜血顺着爪柄流下,在冰面上冻成暗红色的冰溜。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上方还有五十丈。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渊。 然后他做了个让沈清辞心脏骤停的动作—— 松开了右手。 他开始飞速下坠。 裴珩在松开登山爪的同时,左手从腰间拔出了长剑。剑身映着雪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狠狠刺进冰壁! “铮——!” 金石交击的锐响刺破风雪。 长剑切入冰层近尺,硬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裴珩整个人悬在剑柄上,身体因惯性重重撞在冰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用长剑硬生生逼停了下坠的速度,并且借助刻下的深痕,又重新攀登。 “他拿千年冰魄肯定有自己的用处,”白辛夷对沈清辞说,“若真只是为了皇帝长生不老,没必要做到这份上。生死有命,就算续命也续不了几年。” 沈清辞也盯着上方那个坚韧的背影,风雪模糊了她的视线,什么也看不透。 “他最好成功,都走到这里了,我也不想无功而返。” 最后快到达顶端时,裴珩的动作已经慢得像凝固。 终于,他的手够到了冰壁顶端。 用力,翻身,滚上平台。 绳索另一端骤然一轻。 沈清辞腿一软,跌坐在雪地里,掌心被绳索磨得血肉模糊。 白辛夷急忙扶住她,两人同时抬头—— 冰壁顶端,裴珩的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将绳索另一端系在一块凸起的冰岩上,朝下方挥了挥手。 意思是:上。 当沈清辞和白辛夷借助绳索攀上冰壁顶端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地鲜血。 暗红色的血在纯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目,从平台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央。而裴珩正坐在中央一块冰石上,低头包扎右手。 他的右手虎口完全撕裂,深可见骨。左手手背也全是擦伤,指甲翻裂了好几片。后背的衣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是刚才被冰檐擦过的痕迹。 白辛夷立刻冲过去,从药囊里取出金疮药和绷带。 裴珩没拒绝,只是在她处理伤口时,抬眼看向沈清辞:“没事?” 第265章 舍与得 沈清辞摇头,“我不在乎什么千年冰魄,但是你,不能死。” 裴珩眼神一亮。 “因为你得死在我手上,”沈清辞冷漠的睨他一眼,“在解蛊之后。” 裴珩垂眸。 “皮外伤。”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看看前面。” 沈清辞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平台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冰洞入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有天然形成的冰棱,像巨兽的獠牙。 洞内幽深,隐约有蓝光透出。 而洞口前,站着一个人。 他身形高大,裹着厚厚的白色兽皮,头上戴着某种兽骨制成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守山人。”裴珩包扎完毕,站起身,将剑重新握回手中。 守山人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冰雕。但沈清辞能感觉到,那双空洞的眼睛正看着他们,目光像实质的冰锥,刺得人灵魂生疼。 白辛夷低声道:“他…是活人吗?” “是,也不是。”裴珩说,“守山人是‘灵’与‘肉’的结合。肉体是世代传承的守山一族,灵魂…是千年前那位仙人留下的印记。” 话音未落,守山人忽然开口了。 “试炼,有三重。” “第一重,尔等已过。” 沈清辞一怔。 已过?是指攀爬冰壁? “攀冰壁,考的是‘力’与‘志’。无力者登不上,无志者半途坠。”守山人的声音继续,“你——” 他的目光落在裴珩身上。 “志坚如铁,心冷如冰。可过。” 裴珩面无表情。 “你——”目光转向白辛夷,“医者仁心,救人忘己。可过。” 最后,看向沈清辞。 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辞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守山人才缓缓道: “你…很有意思。” “哈?这算哪门子评价。”沈清辞冷笑一声。 “身负两世魂,心有千千结。方才在七情障中,你明明已陷至深,却有人以魂印将你拉回…那人,是你至亲?” 沈清辞浑身一震:“你…知道?” “七情障是我所布,其中一切,我自然知晓。”守山人顿了顿,“包括那个暗中窥探的人。” “他以为借幻境之手能害你,却不知,七情障的本质是‘照见本心’。你心中若有光明,幻境再险,也吞不了你。” 守山人抬手,指向沈清辞眉心。 那里,沈青淮留下的清心守神印,正微微发烫。 “这道魂印,能保你十二个时辰内心魔不侵。但第二重试炼…考的不是心魔。” 他放下手,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人性的情绪。 像是怜悯。 又像是期待。 “第二重,考‘舍’与‘得’。” “一炷香时间,你们三人中,只能有两人继续向前。” “剩下一人,必须留在此地,除非能活着回来。” 沈清辞的目光却落在守山人脚边——那里有几处不明显的凹陷,形状像是…人曾长久跪坐留下的痕迹。 “在我们之前,”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清晰,“有多少人来过这里?” 守山人眼睛转向她。 “七日之内,三批。” “都通过了?” 守山人沉默片刻,抬手指向冰洞入口左侧的冰壁。 沈清辞这才注意到,那冰壁上竟深深嵌着几个人形——像是有人被活生生封进了冰层,保持着挣扎的姿态。 “那是…”白辛夷倒抽一口凉气。 “选择‘舍’的人。”守山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第266章 冲突,颠倒规则 “那那个坐雪橇的人,进去了吗?” 沈清辞问。 按照他那个身体素质,能爬上来才有鬼。 “他带了十八名护卫到此。我给出选择时,他毫不犹豫,点了其中最强的一人。”守山人说。 “其余人呢?” 白辛夷皱眉,陆雪渊不会领先他们太多。 “自然是内杠而死,你们的问题太多了。” 守山人有些不耐。 “三个人,必须留下一个。选谁?” “我留下。”白辛夷忽然说。 “不行。”裴珩和沈清辞同时开口。 白辛夷摇头:“我是医者,武艺最弱。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险,我跟着也是拖累。不如——” “你不是拖累。”沈清辞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没有你,我和裴珩早就死在箭毒下了。没有你,我刚才也醒不过来。” 裴珩此时已包扎完毕。他站起身,握剑的手虽然缠满绷带,却依旧稳定。他走到守山人面前,两人隔着风雪对视。 “规矩我们知道了。”裴珩说。 “但选择权在我们。如果我三人都不愿留,你要如何?” 守山人沉默片刻。 “那就都死。”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裴珩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厉,像出鞘的剑锋:“巧了。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替我选。” 沈清辞也双手结印,眼神冷厉:“你算哪门子守山人,制造幻境,平白害死那么多条人命,纯纯孽障。” 白辛夷大惊,拉了拉沈清辞的衣袖。 守山人却愣了一下,看向沈清辞:“这是规矩,千年未改……” “千年未改?”她向前一步,与裴珩并肩而立,抬眼直视守山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我倒要问问——这千年来,因你这‘规矩’而死的人,有多少?” 他沉默。 “你不说,我帮你算。”沈清辞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风雪在她指尖凝聚,竟凭空显现出一幅幅闪烁的画面——正是方才那些冰封人形生前的最后一幕:内讧的厮杀、死士的互残、兄弟的相拥而亡… “你这第二重试炼…”沈清辞眼神锐利如刀,“名为考验‘取舍’,实则是逼人自相残杀。这就是那位仙人和灵族先祖的初衷?这就是守护圣物的方式?” 守山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懂什么?若无取舍之决,如何担得起冰魄之重?” “我不懂?”沈清辞又笑了,这次笑容里满是悲凉,“我前世见过太多因‘规矩’而死的冤魂。墓穴里的陪葬者,战场上的牺牲品,还有…那些被所谓‘天命’逼到绝路的人。” 她抬手,指向冰壁上尚未完全消散的魂魄:“他们不该死。至少不该这样死。” 风雪骤然狂暴。 守山人周身泛起冰蓝色的光晕,整个平台开始震动。 他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触怒的天地意志:“你质疑试炼?他们都是因自己贪念而死,我是替天地惩治!” “是。”沈清辞不退反进,“我不仅要质疑,还要破你这破规矩。” “而且,你这个人不像人,神不像神的四不像,你有何资格审判生灵!” 第267章 风水镇灵 话音未落,她双手已结印。 是前世沈家秘传的风水镇灵印。 眉心处,沈青淮留下的清心守神印骤然亮起,金色纹路蔓延至她整个额心,与指尖流转的淡青色灵力交相辉映。 “裴珩,辛夷,退后三步。”沈清辞声音平静,却势力逼人,“今日,我就让这位守山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守护’。” 守山人大怒抬手。 平台上的积雪腾空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三条冰霜巨龙。 龙身晶莹剔透,每片鳞甲都是锋利的冰晶,龙眼是两点幽蓝火焰,张开巨口时,喷吐出的不是火焰,是能瞬间冻结血液的极寒吐息。 三条龙从三个方向扑向沈清辞。 白辛夷失声惊呼,裴珩拔剑要上,却被沈清辞喝止:“别动!” 她站在原地,甚至闭上了眼睛。 眉心金色印记光芒大盛。 在她“眼”中,世界不再是风雪平台,而是无数流动的“气”。 地脉之气、风雪之气、冰魄散发的寒气,还有…守山人身上那股与整座岐山相连的山灵之气。 “找到你了。” 沈清辞睁眼,双手印诀一变。 “地脉为引,八方为牢——起!” 平台地面上,那些被裴珩鲜血染红的积雪突然蠕动起来。 血痕化作朱砂般的纹路,迅速蔓延,竟在雪地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八卦困灵阵。 每一道纹路都泛起淡金色的光,那是沈清辞以自身灵力混合哥哥魂印之力刻下的阵纹。 三条冰龙撞上阵法的瞬间—— “嗡——!” 金石交击般的震响传遍山巅。 “守山人,你已经落伍了。” 沈清辞睁眼,唇角翘起。 冰龙像是撞进了一堵无形墙壁,龙首寸寸碎裂,冰晶四溅。 但守山人只是冷哼一声,抬手虚握。碎裂的冰晶没有消散,反而重新凝聚,化作无数冰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裴珩赶紧带着白辛夷往后撤几步,远离战斗范围。 沈清辞不闪不避。 她甚至收起了手印,仰头看着漫天冰刃,声音清澈如泉,却字字如刀: “你守山一百二十三年,很孤独吧?” 冰刃在空中一滞。 “每天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他们或自相残杀,或慷慨赴死。你用眼睛记录一切,可曾有人问过你——你想不想继续守下去?你想不想…离开这座山?” 守山人的身影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闭嘴!”他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嘶哑,“我是守山人,这是我的使命——” “使命?”沈清辞打断他,笑容讥诮,“还是…诅咒?” 她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阵法金光大盛,竟将那些悬停的冰刃尽数震碎。 “让我猜猜——当年那位仙人留下印记时,是不是对你们这一脉说过:‘待有缘人至,尔等可得解脱’?可千年过去了,有缘人在哪?你等来的,只有贪婪、背叛和死亡。” 守山人周身风雪狂涌,整个人几乎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旋风:“你懂什么?” “我懂你是个懦夫!”沈清辞厉声道,声音穿透风雪,“守着陈腐规矩,不敢变通,不敢质疑,用‘使命’二字麻痹自己一百多年! 你真以为这是在守护冰魄?你只是在逃避——逃避选择,逃避改变,逃避面对这千年来因你而死的人的怨魂!” 第268章 封印守山人 “你骗我!”守山人抬手,整座岐山的风雪仿佛都听他号令,凝聚成一道直径丈余的冰风暴,朝沈清辞碾压而来。 这一次,沈清辞动了。 她迎着冰风暴冲去,双手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 每划一道,就有一道金色符纹烙印在虚空中像活物般游走,彼此勾连。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 每念一门,就有一道金色光柱从平台不同方位冲天而起。 “八门锁灵诀……” 裴珩瞳孔放大,神色震惊。 冰风暴撞上第一道光柱,竟被生生截断。 “你以为掌控风雪就无敌了?”沈清辞在狂风中衣袂翻飞,声音却稳如磐石,“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太小看人了——”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空中写下最后一个符纹。 “八门齐开——锁灵!” 八道金色光柱同时炸裂,化作无数金色锁链,铺天盖地卷向守山人。那些锁链不是实体,而是灵力所化,专锁灵体。 “你确实不死不灭,但这就是你的弱点。” 守山人终于色变。 他身形急退,试图融入风雪遁走。可无论他退到哪里,金色锁链都如影随形。 因为沈清辞锁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与岐山地脉相连的那道山灵连接。 “没用的。”沈清辞站在阵法中央,额心金印光芒璀璨如旭日,“我这阵法,锁的是‘灵脉节点’。你与岐山一体,我就锁了这座山与你的联系!” 金色锁链终于缠上了他。 他周身冰蓝色光芒剧烈闪烁,试图挣脱。可每挣断一根,就有十根缠上来。更可怕的是,阵法正在抽离他身上的山灵之力。 “你…你怎么会…”守山人的声音开始虚弱。 “怎么会知道你的弱点?”沈清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被金色锁链困住的守山人,“因为我哥哥留下的魂印,不仅守护我的心神,还能让我‘看见’——看见天地灵气的流动,看见万物之间的连接。” 她蹲下身,与守山人平视:“你确实不死不灭,只要岐山还在,你就永存。但我哥哥可助我让你陷入沉睡。” 沈清辞语气有几分得意。 守山人死死盯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你不能…冰魄需要守护…” “得了吧,别这么玩不起。”沈清辞嗤笑一声,“你以为你多么高尚吗?以冰魄为幌子,吸引修道之人前来,这里死去的生魂都被你吸干了,你以为过了千年还未升仙的,能是什么存在。” 沈清辞盯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只是个妖怪。” 守山人瞬间癫狂,“不!我不是妖怪!” 沈清辞满意的看着它此时的模样,欣赏了一会儿。 她抬手,最后一枚金色符纹落下,印在雪寂额心。 “睡吧。等我们出来,我会还你自由。” 守山人的身体开始化作冰晶,一点点消散。最后时刻,他看着她,忽然问:“如果你取冰魄是为了私欲…怎么办?” “实力为王,”沈清辞毫不留情,“你杀掉我,自然能拿回来了。” 守山人闭上了眼睛。 气的不想说话。 还是睡吧。 第269章 第三条路 风雪停了。 平台上一片寂静。 八门锁灵阵的金光缓缓收敛,最终凝聚成八枚小小的金色符牌,落在沈清辞手中。 而守山人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枚冰蓝色的雪花结晶,静静躺在雪地上。 沈清辞弯腰拾起结晶,入手冰凉。 “这是…”白辛夷小心翼翼上前。 “守山人的核心灵印。”沈清辞将结晶收入怀中,“暂时保管。等事情了结,再还给他。” 她转身,看向裴珩。 裴珩正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你…”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清辞却忽然腿一软,向前倒去。 裴珩瞬间闪到她身边,扶住她。触手处,她的身体冰凉,额心的金印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脸色苍白如纸。 “灵力透支。”白辛夷立刻诊脉,脸色一变,掏出一粒丹药往沈清辞嘴里塞。 看着她脸色恢复许多,白辛夷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骂她:“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原本就在跟蛊虫对抗,还要用这么灵力去镇压守山人。” 白辛夷话音一落,衣袖朝裴珩挥去,一股灰色雾气喷撒在裴珩身上。 “你……” 裴珩顿时觉得身上所有伤口处开始溃烂发痒。 “姓裴的,我警告你,如果此行结束没有交出解药,没有我医治你的伤口,你很快就是一瘫血水。” 白辛夷目光毫不掩饰杀意。 裴珩眯着眸子,却没看她,只盯着沈清辞。 “走吧。” 沈清辞别开脸,拉着白辛夷的手起来。 “他现在还不能死。” 沈清辞看着那三条路。 眉心,清心守神印微微发烫。 她闭眼,静心感受。 一条雾气,一条有灼人的炽热,而另一条是一片黑暗。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 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裴珩紧随其后。 白辛夷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踏入黑暗的瞬间,沈清辞猛地挣开裴珩的手。 “我自己走。” 声音冷冽。 裴珩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绝对的黑暗。 这黑暗不同于任何夜,它没有风声,甚至没有空气流动的触感。 它像一层厚重帷幕,将一切感官都隔绝在外。 沈清辞伸出手,却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只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刺骨的寒气。 脚下的路是冰,光滑如镜,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站稳。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眉心的清心守神印微弱地亮着,指引着方向。 “跟紧。”沈清辞轻声说,既是说给身后的两人听,也是在提醒自己。 三人沉默前行。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走了半个时辰,也可能只过了一炷香。唯一的参照,是脚下越来越光滑的冰面——这说明他们正在接近冰魄的核心。 裴珩走在沈清辞身后三步的位置。 沈清辞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白辛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紧张。 “身后有声音。”沈清辞压低声音,“很轻…像脚步声。” 第270章 跟踪 三人同时静止。 黑暗中,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而就在这片死寂里,确实有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 不是错觉。 有人跟在后面。 裴珩的手按上了剑柄。 沈清辞却抬手制止:“别动。在这里动手,我们都会死。” 她太清楚这种环境了。 绝对的黑暗里,任何一点光亮、一点声响,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测的后果。 前世在墓穴中,多少盗墓者不是死于机关,而是死于同伴在黑暗中误触的陷阱。 “继续走。”沈清辞说,“加快速度。” 三人再次前行,但这一次,步伐明显加快。脚下的冰面开始出现坡度,他们正在向上走——这意味着出口快到了。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 沈清辞额头的冷汗滑落。 她灵力透支了。 眉心的魂印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用力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才能勉强维持那一丝灵觉。 “还有多远?”白辛夷喘息着问。 “快了。”沈清辞话音刚落,脚下忽然一滑—— 不是踏空,是冰面变成了一个陡坡。 “小心!” 裴珩的手几乎在同时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冷,力道却稳如磐石,硬生生将她从滑落的边缘拽了回来。 而就在这一瞬间—— 身后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光芒映出一张脸——苍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在幽光中泛着病态的青灰色。 陆雪渊。 他果然还活着。 而且…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这条黑暗之路。 陡坡的尽头,是一个洞口。 有光从洞口透进来。 不是日光,是柔和却刺骨的幽光。 三人冲出洞口,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沈清辞,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巨大的地下冰湖,望不到边际。 湖水是液态的寒气,清澈见底,湖底铺满了发光的冰晶。 而冰湖中央的小岛上,那株冰树和树梢的千年冰魄。 “这就是…”白辛夷的声音都在颤抖。 “千年冰魄。”沈清辞说着,目光却警惕地转向洞口。 陆雪渊也走了出来。 他站在洞口边缘,整个人在冰魄幽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病态苍白。那身白衣已经破败不堪,沾满了焦黑的痕迹和…暗红色的血迹。 只有他一个人。 他带进去的那个护卫,不见了。 “陆公子,”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你选的火焰之路,走完了?” 陆雪渊抬眼看她。那双总是带着病态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差一点…就走不完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片刻。 “你的护卫呢?”裴珩冷冷问。 陆雪渊笑了,笑容惨淡:“他?他替我…挡了一劫。” 白辛夷脸色发白:“你拿他当挡箭牌?” “各取所需罢了。”陆雪渊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他是我陆家养的死士,从小就被灌输‘为主赴死是荣耀’。我只是…成全他。” 沈清辞看着这个人。 他的面相依旧贵不可言,可那股死气更加浓郁了。借来的阴寿正在飞速流逝,就像沙漏里的沙,已经见了底。 第271章驱鬼 “陆公子,”沈清辞忽然开口,“你不是为自己取冰魄。” 陆雪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借阴寿之人,命格已与阴煞纠缠。冰魄至阴至寒,若强行融入,只会加速阴煞反噬,死得更快。”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冒着必死的风险来岐山,不是为了续自己的命——是为了救别人。” 陆雪渊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姑娘好眼力。” “那个人是谁?” “与你无关。”陆雪渊恢复了平静,“但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冰魄归我,作为交换,陆家可以欠你们一个人情——任何事,只要陆家能做到。” 他看向裴珩:“包括帮你查清灵族灭族的真相,甚至…报仇。” 沈清辞大概隐约猜到了,那个凶手是谁?但是陆家居然有这种能力,可以颠覆皇权吗? 沈清辞看着裴珩。 她看见他下颌绷紧。 “不必。” 陆雪渊的笑容消失了:“你不想报仇?” “想。”裴珩声音沙哑,“但我会自己报。不劳你费心。” “裴督主,”他缓缓道,“有些话,说出来可就收不回去了。” “若你不选择答应,那我敢保证,你的弑龙之心会被天下人得知。” 这是赤裸裸的危险。 “只要你死,就没人知道了。” 沈清辞笑道。 陆雪渊抬手,五指虚张。 冰湖四周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数十道半透明的鬼影——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目扭曲,身上都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胸口绣着一个“陆”字。 陆家死士。 生前是,死后依然是。 “你用他们的魂魄炼鬼?”白辛夷声音发颤,“他们是为你而死的!” “正因为我而死,才要物尽其用。”陆雪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与其让他们魂飞魄散,不如留在我身边,继续效力。这不是很好吗?” 沈清辞盯着那些鬼影,忽然开口:“你身上的借阴寿,用的不是至亲血脉。” 陆雪渊笑容微敛。 “至亲献祭,魂魄会缠绕在受术者身边。”沈清辞一字一句,“可你身边这些…全是外姓奴仆。所以你的续命之法,是用大量无辜者的生魂强行堆出来的——至少百人,对吧?” 冰湖上死寂。 陆雪渊看了她良久,终于轻叹:“姑娘果然慧眼如炬。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他不再掩饰,周身开始弥漫出浓郁的死气。 是吞噬了无数魂魄后累积的阴煞,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在他身后张牙舞爪。 “玄机真人教你的法子?”沈清辞冷笑一声,“他有没有告诉你,这样死的更快,永世不得超生。” 陆雪渊有点惋惜的看着沈清辞:“那又如何,本公子只活一世足矣。” 话音未落,数十道鬼影同时尖啸扑来。 沈清辞掏出镇煞符,咬破手指,火焰腾空而起,专克阴邪。 那些扑来的鬼影撞上火焰,就像撞进滚油的冰块,发出凄厉惨叫,身形迅速消融。 “有意思,”陆雪渊瞳孔微缩,“很久没遇到合适的对手了。”” 但他并不慌乱,反而抬手咬破中指,在虚空画出一道血符。 “九幽诸鬼,听我号令——附!” 血符炸裂,化作漫天血雨。 那些被镇魂印消融的鬼影竟在血雨中重生,而且身形暴涨,每一个都膨胀到三丈高,青面獠牙,口中滴落腐蚀冰面的毒涎。 第272章 百鬼 更可怕的是,冰湖四周的阴影开始蠕动,更多的鬼影从虚空中爬出 短短几息,鬼影的数量就超过了百数! “他在召鬼!”沈清辞厉喝,“辛夷,退到我身后!” “地脉为骨,寒气为刃——起阵!”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冰面上飞快划出三道血痕。 血痕落成瞬间,冰湖的地脉之气被她强行引动,三根冰刺从她脚下破冰而出,呈三角之势将三人护在中央。 鬼影撞上冰刺,发出凄厉惨叫,竟真的被寒气冻结。 陆雪渊瞳孔骤缩:“你竟能引动此地地脉?” “你有这般禀赋,为何不投入玄机真人门下!” 沈清辞冷淡道:“菜就多练。” 陆雪渊被呛的一笑,虽然听不懂是何意,但是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这冰魄,我势在必得。” “九幽之下,黄泉之上…弟子陆雪渊,以血为祭,恭请‘黄泉鬼使’临身——助我夺魄!” 冰湖上方,虚空撕裂! 一道巨大的、布满黑色鳞片的鬼爪从裂缝中探出,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最终,一个身披残破黑袍、头戴狰狞鬼面的三丈巨人,从裂缝中踏出。 它没有脚,下半身是翻滚的黑雾。鬼面下两点猩红的光芒锁定了沈清辞。 “鬼使临身…你竟修了禁术!”裴珩皱眉,脸色更加凝重。 裴珩反手挥剑,剑锋划过鬼影,竟如斩过浓雾,只激起一片凄厉尖啸。 鬼影被斩开的部位迅速弥合。 他们虽有三个人,但他和白辛夷都是肉体凡胎,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只有沈清辞。 但…… 他看向沈清辞,她竭力维持结界,虽面色不显,但结界边缘的光芒已经逐渐淡去。 她撑不了多久。 陆雪渊也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 他唇角渗血,笑容诡谲:“你带着两个废物,快要不行了。” 沈清辞额头冒出细汗,她自知撑不了多久,一直在想对策。 白辛夷突然按住她的手。 “清辞,你看陆雪渊——”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他在发抖。” 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陆雪渊依旧站在原地,白衣胜雪,面容平静。 可若细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在细微地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唇色已淡得近乎透明。 “他在强撑。”白辛夷是医者,对人的身体状态最敏锐,“这鬼道术法需要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为引,他的先天不足之症,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消耗。现在的他,肉体是最脆弱的时候——” 她顿了顿,从药囊中取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长针:“只要能靠近他三丈之内,我有七成把握用‘锁命金针’封住他的命脉。” 三丈。 在数十鬼影的围困下,这三丈距离如同天堑。 裴珩突然开口:“我去引开鬼影。” “不行!”沈清辞和白辛夷同时反对。 “没时间争论。”裴珩眼神冷静得可怕,“沈清辞,你的光罩能撑多久?” “…最多二十息。” “够了。”裴珩将剑换到左手,右手在剑锋上一抹。 鲜血涌出,而鬼物嗜血。 第273章 杀陆雪渊 “十息。”她咬牙道,“十息内,你必须回来!” 裴珩点头,在金光护罩消散的瞬间,纵身冲出。 血流出的刹那,所有鬼影同时转头。 就像饿狼闻到血腥,它们发出贪婪的尖啸,放弃了对沈清辞和白辛夷的围攻,疯狂扑向裴珩。 裴珩不退反进,剑光如雪,在鬼影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他以剑为引,将所有鬼影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鬼爪抓过的地方,皮肉迅速泛黑腐烂,阴毒入体。 沈清辞欲分出一抹金光保护他,但还是无法支撑住,结界破碎了。 陆雪渊远远看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强弩之末。”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愉悦,“裴督主,何必呢?为了两个女人,把自己耗死在这里…值得吗?”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全神贯注盯着裴珩的时候,白辛夷正借着冰湖上弥漫的寒雾,悄无声息地绕向他的侧后方。 裴珩的左肩被一只鬼爪洞穿,鲜血喷溅,他闷哼一声,却借着这一击之力向后飞退,将最后几只鬼影也引到了远离陆雪渊的另一侧。 十息。 就在陆雪渊以为裴珩即将力竭的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突然在他身后亮起。 沈清辞的光罩,不知何时已缩小到仅能覆盖她和白辛夷两人。她们在裴珩引开所有鬼影的这十息里,竟已潜行到了陆雪渊身后三丈之内。 “什么——”陆雪渊瞳孔骤缩,想要转身。 晚了。 白辛夷双手齐扬,三根锁命金针精准无比地射向陆雪渊后颈、心口、丹田三处命脉大穴。 她是医者,是过头虎撑,对人体穴位更是了如指掌。 陆雪渊不愧是陆家嫡子,生死关头,他竟硬生生扭转身体,避开了后颈和心口的两针。可第三针,终究还是扎进了他丹田气海。 “噗——” 陆雪渊一口黑血喷出,周身的灰白雾气剧烈震荡。那些被他拘役的鬼影发出凄厉的哀嚎,身形开始溃散。 “你…你们…”他踉跄后退,低头看着没入丹田的那根金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而一股冰冷的力量正顺着针身疯狂侵蚀他的经脉。 没有施术者支撑,鬼影一个接一个化作青烟消散。 冰湖重归寂静。 裴珩拄着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身上伤口汩汩流血。 沈清辞散去光罩,脸色惨白如纸,她眉心的金印,已经彻底熄灭了。 白辛夷快步走向陆雪渊,想再补两针彻底制住他。可就在她距离陆雪渊还有三步时,异变突生。 陆雪渊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带着病态慵懒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想杀我?”他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就一起死吧。” 他反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那根扎在他丹田的金针,竟被他用最后的功力强行逼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反射向白辛夷。 白辛夷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侧身。金针擦着她左肩飞过,带出一蓬血花。 可这还没完——陆雪渊在拍出那一掌的同时,袖中滑出一枚漆黑的骨钉,狠狠钉入白辛夷心口。 第274章 林夫人显身 “噗嗤!” 骨钉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白辛夷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枚骨钉已经完全没入,只留下一个正在迅速变黑的小孔 “辛夷——!”沈清辞目眦欲裂,扑过去扶住她。 白辛夷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黑血。她身体软软倒下,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陆雪渊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缓缓向后倒去。 气绝身亡。 沈清辞接住她,手指按在她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而且正在飞速衰减。 “辛夷…”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沈清辞按压白辛夷的伤口,可黑血依旧汩汩涌出。 那枚骨钉显然淬了剧毒,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腐烂。 她慌乱地去翻白辛夷的药囊——白辛夷总是随身带着各种伤药,一定有的,一定有的… 药囊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个小瓷瓶,每一个瓶身上都贴着小字标签:“清心散”、“止血膏”、“解毒丸”、“接骨膏”… 而最上面的三瓶,标签上写的是——“清辞专用,蛊发时服”、“裴督主外伤用”、“备用金疮药”。 沈清辞的手僵在半空。 白辛夷…就连逃命时,都把这些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沈清辞颤抖着手取出一瓶解毒丸,倒出两颗塞进白辛夷口中,可白辛夷已经失去意识,药丸含在嘴里,根本咽不下去。 “让我来。” 裴珩拖着伤体走过来。 他盘膝坐下,将白辛夷扶起靠在自己怀中,右手抵住她后心,将所剩无几的内力源源不断渡入。 内力护住心脉,暂时吊住了白辛夷一口气。可那毒太烈,裴珩的内力只能延缓,无法根除。 他额角青筋暴起,显然也已到极限。 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没用了。毒已入心脉,除非有过头虎撑,否则撑不过半个时辰。” 沈清辞盯着他。 她突然站起,转身看向冰湖边缘的阴影:“林夫人,您还要看多久?” 阴影里,林夫人缓缓走出。 “我原本以为只有陆雪渊一个人,但是你实在藏的太深,”沈清辞看向她,眸光晦暗,不知是敌是友,“辛夷是你徒弟,她唤你一声师娘,你能救她吧。” “清辞好眼力。”她在五步外停下,目光扫过昏迷的白辛夷,眉头微蹙,“蚀骨钉…陆家的手段还是这么阴毒。” “您能救吗?”沈清辞又问了一遍,已经要掐手决强制她来救人。 “能。”林夫人说,“但有条件。” 她望着冰湖之中,眼神流露出渴望:“我要千年冰魄。” 裴珩猛地抬眼,眼神凌厉如刀:“不行!” “为什么不行?”沈清辞嘶声反驳,“裴珩,辛夷是为了我们才受伤的!如果没有她,刚才死的就是我们!现在你跟我说不行?” 她站起身,挡在裴珩和林夫人之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裴珩,我告诉你——今天这冰魄,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如果你敢拦…” 她一字一顿:“我就杀了你,然后自杀。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这话说得极重。 裴珩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却紧握的拳头。 弟275章 林夫人的计谋 良久,他垂下眼,声音嘶哑:“…随你。” 林夫人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她走到白辛夷身边,蹲下身,打开药箱。 金针、药瓶、小刀…一一取出,动作娴熟。 她先是在白辛夷胸口下针,封住几处大穴延缓毒素蔓延,然后取出一把小银刀,准备切开伤口取钉。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 林夫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恰好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现身?这一切,太过巧合。 趁着林夫人专心施针,沈清辞悄悄将手探入袖中,摸到了最后一张符纸。 那是她压箱底的定身符,虽然以她现在的状态,成功率不足三成,但总要一试。 可就在她指尖触到符纸的瞬间,林夫人忽然开口: “清辞,你眉心的魂印…是不是彻底散了?” 沈清辞动作一僵。 林夫人没有回头,继续下针,声音平静:“魂印消散后,你体内的噬心蛊,应该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吧?” 话音刚落,沈清辞心口猛地一痛! 像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揉捏。熟悉的、噬骨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而且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更凶猛。 “你为何能牵动蛊虫!” 裴珩眉头紧锁,蛊虫的母体在他手里,除非他有意愿,否则蛊虫不会这么快发作。 “你…”沈清辞瘫倒在地,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林夫人这才转头,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冷酷:“我在你身上,撒了一点‘引蛊香’的粉末。这种香能让蛊虫异常活跃…抱歉,但我不能让你有机会对我出手。” 她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蹲下身,轻声道:“白辛夷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真的,我很羡慕她。” “但我也很惨。”林夫人声音低下去,“我等了十六年,才等到冰魄现世…我不能错过。” 她转头看向裴珩:“裴督主,我们谈个交易吧。” 裴珩要伸手扶沈清辞起来,被她狠狠甩开。 “你跟她是一伙儿的,你是叛徒!” 沈清辞眼眶微红,死死咬住下唇,疼的畏缩一团。 裴珩的手一顿,收了回来,看向林夫人:“你说。” “冰魄。”林夫人站起身,指了指湖中央,“千年冰魄可一分为二,我们一人一半。” “各取所需,不必生死相搏。”她顿了顿,看向痛苦蜷缩的沈清辞,“否则,这两位姑娘…恐怕都撑不到下山。” 冰湖上,一片死寂。 只有沈清辞压抑的痛哼,和白辛夷微弱的呼吸。 裴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夫人以为他要拒绝时,他终于开口: “…怎么取?” 林夫人眼中闪过喜色,但很快压下:“冰魄不能硬摘,需要两人配合——一人以纯阳内力护住冰树根系,另一人以纯阴之力摘取。摘下的瞬间,冰魄会自然分裂为阴阳两半。” 她看向裴珩:“裴督主是男子,内力偏阳,可护根系。我内力偏阴,可摘冰魄。” 第276章 计中计 裴珩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林夫人坦然道,“但这是唯一的方法。而且…” 她笑了笑:“摘取冰魄需要全神贯注,若我在过程中有任何异动,你随时可以中断内力输送——届时冰魄反噬,先死的是我。” 很合理的交易。 也很公平。 裴珩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好。” 他站起身,将白辛夷轻轻平放在冰面上,又看了一眼蜷缩在地的沈清辞,眼神复杂,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冰湖中央的小岛。 林夫人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冰而行,很快到了冰树下。 裴珩按照林夫人的指示,双手按在冰树根部,内力缓缓注入。 冰树亮起柔和的蓝光,树梢的冰魄开始加速旋转,散发出的寒气更加刺骨。 林夫人深吸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即将触到冰魄——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林夫人没有摘冰魄。 她的手在距离冰魄还有三寸时突然转向,五指成爪,直抓裴珩后心。 这一抓快如闪电,指尖裹挟的寒气凝成冰锥,显然蓄谋已久。 可裴珩像是背后长眼,在她出手的瞬间突然撤掌,整个人向侧前方滑出三尺,同时反手一剑横扫。 “铛——!” 剑锋与冰锥相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林夫人一击落空,却不惊讶,反而笑了:“裴督主果然一直在防备我。” “彼此彼此。”裴珩持剑而立,眼神冰冷,“林夫人刚才洒引蛊香时,手法娴熟得不像第一次用——看来对蛊术也颇有研究。” “你一介妇人,想必这一身阴寒内力是高人传给你的。过于冗杂,并非己类。” 林夫人勾唇一笑,眼底流露出几分破釜沉舟:“你懂什么?若非萧不凡一意孤行,不肯向皇权低头,我和我儿又怎会流落到这种蛮荒之地,无法回京,我爹和我娘,还有我那尚且弱冠的弟弟又怎会惨死!” “如今青黛需要这千年冰魄续命,裴督主,你行行好,就让于我吧。” “师娘!” 一声微弱的呼唤传来。 林夫人不可置信的回过头。 那个本该昏迷不醒的人,此刻正缓缓坐起,左肩的伤口虽然还在渗血,可她的眼神清醒锐利,哪里像中毒濒死? “你们…”林夫人声音发涩,“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不全是。”裴珩淡淡道,“白大夫确实中了蚀骨钉,毒也是真的。只不过…” “只不过我在中毒的瞬间,就封住了心脉要穴。”白辛夷接过话,声音虽然虚弱,却条理清晰,“又用金针刺穴,将大部分毒素逼到了左臂——所以看起来伤势极重,实则性命无虞。” 她看向林夫人,眼神复杂:“师娘,您教我的医术,我都记得。包括…如何伪装濒死症状。” 林夫人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褪尽。 她精心布置的局,她等了十六年的机会…原来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别人的算计里。 “为什么…”她喃喃,“你们怎么会怀疑我?” 第277章 恨意 “两个个疑点。”沈清辞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出现的时机太巧——我们刚解决陆雪渊,你就现身,像算准了一样。第二,你对陆家的蚀骨钉太了解,解毒手法娴熟得不正常。” 林夫人闭上眼,良久,苦笑:“…就凭这些?” “这些够了。”裴珩剑尖指向她,“你这身内力,是玄机真人传给你的。” 语气很笃定。 林夫人扯唇道:“你都知道,还问我作甚。” “当年的事情怎可怨恨师父啊!” 白辛夷双目赤红,她不理解,为什么相濡以沫的一对夫妻会对彼此心存怨恨足足十六年。 “怨恨?”林夫人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仿佛压着二十年的光阴,“辛夷,你可知当年我母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是怎么死的?” 白辛夷咬住下唇,眼泪终于滚落:“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师父他…” “你师父清高,有气节,宁死不给权贵治病。”林夫人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是,他有风骨!可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呢?我母亲,我弟弟,我那刚刚及笄的侄女…他们全被推上刑场,一刀一个!” 她向前一步,冰面上的霜花随着她的动作碎裂成晶。 “那天我去刑场收尸,从清晨收到日暮。一百三十七个麻袋,我亲手一个个装进去…最小的那个袋子,装的是我七岁的外甥。他那么小,麻袋都装不满一半。” 冰湖死寂,只有她嘶哑的声音在回荡。 沈清辞看着林夫人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婉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恨火。 “我恨他。”林夫人缓缓道,“恨他清高,恨他固执,恨他宁可看着我的亲人去死,也不肯放下那点所谓的气节。” 白辛夷嘴唇微张,想要替师父辩解,却又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是被师父连夜送出京城。 她抬手,指尖轻触自己心口:“可我逃得掉怨恨,逃不掉病痛。三年前,青黛突然晕倒。我诊了三天三夜,终于诊出——她中的是‘九阴绝脉’。” 裴珩闻言眉心一蹙。 九阴绝脉,先天绝症。患者活不过十八岁,死时全身经脉冻结,痛苦至极。 “你师父留下的医书里,只有一句话提到解法。”林夫人看向冰湖中央的冰魄,“‘千年冰魄,可破九阴’。我来了岐山,等到我自己也快老了,才终于等到冰魄现世。” 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辛夷,你问我怎么能恨他?那我问你——如果今天躺在那里的是青黛,是你的女儿,你会不会恨?会不会为了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白辛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青黛——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叫“白姐姐”的少女,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喜欢在山间采野花编成花环。 那样鲜活的生命,会在十八岁那年全身冻结而死… 她顿了顿,才凄然一笑道:“九阴绝脉,非天生,是后天所中。而且…必须是在母体怀孕时,通过母亲传入胎儿体内。” “师娘,你撒谎。” 白辛夷眼角滑落一滴泪。 第278章 反噬 “我曾在师父的医书上看过。” 白辛夷声音有点哽咽,她尽量站直。 “您自己也懂医术,应该很清楚。” “青黛的病,源头在您身上。而能让母亲在怀孕时身中九阴绝脉,又顺利生下孩子的…只有一种可能。” 裴珩吐出几个字:“以身养蛊。” 沈清辞双眸微眯,看向林夫人仿佛一瞬间衰老的神态。 “您只不过是为自己的仇恨找了一个合适的宣泄口。” 白辛夷抹去眼角的泪,“青黛若知道,她会恨您的。” 林夫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 “我也是被迫的……” 她粲然一笑,眼底都是悔恨:“当年,我以为,以为不会那么巧合,我的孩子,不一定会继承到……” “又是玄机真人。” 沈清辞从她灰败的面相中已然得知真相。 陆雪渊的借阴寿,林夫人的养蛊。这个人,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林夫人看向白辛夷,眼神悲哀,“我不止恨你师父,我更恨我自己。恨我当年懦弱,恨我竟…害了我的女儿。” 她转身,面向冰魄:“可恨也好,悔也好,都来不及了。青黛今年已经十六,只剩两年时间。这冰魄,我今天一定要拿到。” 话音未落,她突然动了! 不是冲向冰魄,而是扑向白辛夷——因为她知道,在场三人中,白辛夷最重情,也最有可能心软! 林夫人的速度太快,快到裴珩的剑刚抬起,她已经扣住了白辛夷的咽喉。 “别动。”她声音冰冷,五指收紧,“辛夷,师娘对不住你…但青黛不能死。” 白辛夷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林夫人,眼泪一滴滴滚落,落在林夫人手背上。 “我从小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白辛夷闭上眼,“从前,师父教我医术,您待我如亲生女儿…青黛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 若要用我的命换她的命…我换。” “把千年冰魄给我!” 林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咬着牙。 而她话音刚落,一道黄符,贴上了林夫人的后心。 林夫人全身内力瞬间凝滞,五指僵在半空,再无法寸进。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头。 沈清辞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左手掐诀,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还残留着朱砂的淡红色。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挂着冷汗,可那双眼睛清明冷静,像寒潭深处不动的水。 “定身符。”沈清辞声音平稳,“林夫人,得罪了。” 林夫人想挣扎,却发现连眼皮都无法眨动。 那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正散发着微弱的金光,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她体内的一处穴位。 这是极高明的符术,非精通人体经络者不能施展。 “你…什么时候…”她艰难地从齿缝挤出几个字。 “噬心蛊发作确实很痛,但是……”沈清辞瞥了呆若木头的裴珩一眼,“我已经疼习惯了。” “我猜,您强行催动阴寒内力,已经让九阴蛊开始躁动了。” 她抬手,轻轻揭下林夫人后心的符纸。 符纸离体的瞬间,林夫人浑身一松,踉跄后退,却再没有出手的力气。 不是符术未解,是她自己体内的蛊虫因刚才强行运功,已经开始反噬心脉。 第279章 沉默 她捂住心口,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白辛夷立刻上前扶住她,却被林夫人一把推开。 “不用你假好心!”林夫人嘶声道,眼中却已泛起绝望的水光,“冰魄…把冰魄给我…” 白辛夷看着她,眼神复杂如纠缠的藤蔓。良久,她轻轻摇头:“师娘,千年冰魄…不能给您。” “为什么?”林夫人厉声,“辛夷,那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 “我知道。”白辛夷垂下眼,“可这冰魄,是清辞和裴督主的交易。若无冰魄,裴督主不会给清辞解蛊的解药…清辞会死。”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我不能为了救一个,而害死另一个。” 林夫人怔住。 她看向沈清辞,又看向远处的裴珩——那个男人正静静站在冰湖边缘,玄衣染血,手中握着剑,眼神深不见底。 “所以…”林夫人惨笑,“所以我女儿,就该死?” “不。”白辛夷握住她的手,眼中泛起泪光,“我会尽我所能医治青黛。天下之大,未必只有冰魄一条路。我会翻遍医书,寻遍名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说得真诚,可林夫人知道,这只是安慰。 九阴绝脉,天下绝症。除了千年冰魄,古籍上再无第二种解法。 “没用的…”林夫人喃喃,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玄机真人算得果然没错…” 沈清辞心头一跳:“他算什么?” 林夫人抬眼,看着她,眼神空洞:“他说,千年冰魄会被一个有缘人取走。而此行…我的胜算不大。” “为何?” “因为那有缘人…”林夫人一字一顿,“乃异世之魂。” 冰湖上,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玄机真人知道她是穿越者。 甚至可能…连她会来取冰魄,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 下山时多了一个人,但气氛更加沉默。 林夫人走在最前面,背脊挺直,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知道,今日一别,青黛的命…就真的悬了。 林夫人眼眶赤红。 她,一步错,步步都踏错了。 沈清辞走在最后。她手中握着守山人的冰晶,寒气顺着手腕往身体里钻,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异世之魂。 这四个字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玄机真人到底知道多少?他知道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吗?知道她前世的身份吗?还是说…这一切,根本就是他设下的局? 她想起幻境中那双巨大的、淡漠的眼睛虚影。 想起守山人说的“他想让你永远留在幻境里”。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或许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或者说,从更早的、前世触碰那面轮回镜开始,她就已经是某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你还要把我困住多久?” 有些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声音从冰晶里传出来。 是守山人。 沈清辞注意力被拉回。 “差点忘记了。” “现在放我出去也不迟!” 守山人有点暴躁,“如果不是我借山脉之力给你,你们未必能打得过那个男人。” 第280章 回归生活 “嗯嗯,谢谢你。” 沈清辞哈哈一笑,还是没打算放他出来。 走在她前边的裴珩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被沈清辞冷漠回瞪:“看什么?没跟你说话。” 裴珩默默转头。 “等一下,解药到时候我亲自去你府上取。” “好。” “理理我好吗?我要出去!” 守山人说。 “不行。”沈清辞一口回绝,“等我们到山脚再放你。否则谁知道你会不会召雪崩把我们都埋了。” 冰晶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才心虚的响起来:“我没这样想……” 沈清辞冷哼一声,没接话。 这小子绝对憋着坏。 回到岐山脚下的院落时,天已微明。 阿娜尔和青黛等在院门口,看见他们浑身是血的样子,两个姑娘都吓白了脸。 青黛扑向林夫人,却被林夫人轻轻推开。 “娘没事。”林夫人摸摸女儿的头,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巾。你白姐姐受伤了。” 青黛红着眼眶点头,拉着阿娜尔跑进厨房。 林夫人站在院中,看着沈清辞和裴珩将白辛夷抬进厢房,看着白辛夷忙前忙后地取药、烧针、配药…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不甘,可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沈清辞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我们不会告诉青黛真相。” 林夫人微微一怔。 “她还小,不该承受这些。”沈清辞看向厨房里忙碌的少女身影,“既然,她不知道蛊虫的事情,就瞒着她,我相信辛夷,她会想到办法的。” 林夫人闭上眼,良久,点了点头。 —— 白辛夷的医术确实精进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她只刮下薄薄一层冰魄粉末,溶于特制的药液中,喂给重伤的鹤十一和鹤十七。 不过半日,两人伤口的青黑毒素便尽数褪去,气息也平稳下来。 “多谢白大夫救命之恩。”鹤十一挣扎着要下跪,被白辛夷按住。 “躺着别动。”她声音依旧虚弱,可处理伤口的手法却稳如磐石,“你们是为护主受伤,我该谢你们才是。” 她在院子里配药时,林夫人一直在旁边看着。 看着白辛夷对每一味药材的分量都精确到毫厘,看着她在煎药时对火候的掌控出神入化,看着她用金针刺穴的手法比当年她师父还要精妙三分… “你比你师父强。”林夫人忽然开口。 白辛夷手一顿,没有回头。 “他当年若是有你这般医术,或许…”林夫人没有说下去,只是苦笑,“不,就算有,他也不会用。他的气节,比人命重要。” 白辛夷沉默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转身递给林夫人。 “这是什么?”林夫人没有接。 “固本培元的药。”白辛夷声音很轻,“您强行接受外来的阴寒内力,经脉已乱,脏腑受损…这药能帮您调养,延些寿数。” 她顿了顿:“不管怎样,您仍是我的师娘。我希望您…长命百岁。” 林夫人看着那个小瓶,许久,终于伸手接过。 第281章 回京城 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那香味醇厚绵长,至少用了十七种珍稀药材,且配伍精妙,药效温和却强劲。这不是一朝一夕能配出来的,是白辛夷多年心血的结晶。 她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 这些年,她一直怨恨丈夫,怨恨他清高害死她的亲人。可她忘了,丈夫将一身医术毫无保留地传给了这个徒弟,而这徒弟…青出于蓝,却比他多了几分人情味。 “辛夷…”她声音哽咽,“我…” “师娘不必说了。”白辛夷打断她,转身继续配药,“青黛的病,我会继续想办法。您…保重。” 她没有回头,可林夫人看见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三日后,马车准备启程。 鹤十一和鹤十七的伤势已无大碍,可以驾车。 沈清辞和白辛夷上了另一辆。车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林夫人站在屋檐下,青黛和阿娜尔一左一右陪着她。两个少女朝她挥手,脸上有不舍,却没有太多悲伤。 “一定要常常来看我!” 阿娜尔挥手大喊。 “她倒是适应的很不错。” 白辛夷笑着应。 “你的伤,要紧吗?”沈清辞拧着眉,看她平静的脸色。 白辛夷摇摇头,手里的匣子里是用特殊方法保存着的冰魄:“我没事,师娘……替我解毒了。” 沈清辞垂下眼眸,将车厢里的炉子烧的旺了点。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青黛和阿娜尔……” “跟你一起,”白辛夷打断了她的顾忌,“还是在听风楼,消息灵通,说不定有其他办法能救青黛。” 沈清辞知道她的性格,也就没有多劝。 “你的时间不多了,”白辛夷端正了神色,“我问过师娘,墨家在京城被江湖势力抹杀了,但他们善用藏,可能还在京城蛰伏。” 她将一个东西放在沈清辞手里,“我来找师娘还有一个目的,当年师父救治过墨家的人,取了他们的血,制成了寻灵盘,只要墨家的人在附近,这个青蚨就会发热。 你拿着,墨家人记仇,既然在京城被灭门了,就一定回回去报仇。” 沈清辞握着手心里那个冰凉的蛤蟆造型的物件,心底一阵暖意。 “好,一起回家吧。” * 两日的路程意外的顺利,马车在城门外缓缓停下。 鹤十一掀开车帘,神色凝重地看向沈清辞:“沈姑娘,督主吩咐,需立刻将冰魄送入府中秘库封存。九千岁府在北城,与听风楼方向相反…恕在下无法送您回去了。” 沈清辞早已料到。 她没说话,只是将怀中存放冰魄的匣子递给鹤十一。触手冰凉,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气。 鹤十一双手接过,又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来:“这是督主府的通行令。凭此令牌,姑娘可随时入府取解药。”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裴”字,背面则是复杂的云雷纹,触手生温——竟是暖玉所制。 沈清辞收下令牌,指尖在玉面上停留一瞬。 第282章 听风楼被陷害 “白大夫的伤…”鹤十一看向另一辆马车,欲言又止。 “我会照顾她。”沈清辞打断他,“告诉裴珩,三日之内,我会去取解药。” 鹤十一找来一个马夫为沈清辞驾车后,深深一揖,翻身上马。 两辆马车就此分道。 沈清辞掀开车帘,看着京城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掠过。明明是白日,街上行人却稀稀落落,许多店铺都半掩着门,气氛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不对。 她才离开短短数日,京城不该是这样。 马车拐进听风楼所在的青石巷。还未到巷口,车夫便“吁”一声勒住了马。 “姑娘,前头…过不去了。” 沈清辞掀帘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听风楼的大门紧闭。 两道刺目的黄色封条交叉贴在门板上,封条上盖着京兆府鲜红的大印。 门前的石阶上还有未洗净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楼前那棵老槐树上,竟挂着一串白色的招魂幡,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往日这个时辰,听风楼门前该有求卦的百姓排队,隔壁茶楼的伙计会探头招呼,巷子里该有孩童嬉闹… 可如今,整条巷子空无一人,连鸟雀都不见一只。 “姑娘…”车夫声音发颤,“这地方不吉利,咱们还是…” “在这儿等着。”沈清辞打断他,跳下马车。 白辛夷也跟着下车。 她一步步走向听风楼。 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她即将触到封条时,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鸣叫—— “嘎!” 一道黑影从屋檐俯冲而下,落在她肩头。 是小黑。 它用喙焦急地啄她的耳垂,翅膀扑扇着,绿豆眼里满是惊恐。 [清清,听风楼被欺负了!二郎眼被抓走了!] 小黑急的语无伦次,沈清辞手指抵在它的头顶,闭上眼,回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如潮水般涌入她脑海—— 昨日午后。 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到听风楼门口。 一群披麻戴孝的人哭天抢地,说是买了听风楼的护身符,回去就暴毙了。 陆景明被京兆府的衙役当场按住。 为首的捕头冷笑说是有人举报听风楼以符咒害命,人证物证俱全。 而周瑾闻讯赶来,欲为听风楼说话,却被停职查办,罪名居然是贪污受贿? 短短半个时辰,听风楼被封,陆景明入狱,周瑾被带走。 快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闪电战。 沈清辞眉头越拧越紧。 画面继续闪回: 侯府。老夫人突然晕倒,太医只说是“邪风入体”,却查不出病因。 第二天,侯夫人也病倒了。症状与老夫人一模一样:高热、昏迷、口不能言。侯府上下人心惶惶,都说这是“邪病”,会传染。 沈玉瑶顺理成章接管了侯府中馈。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夫人和侯夫人院中的下人全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 …… 沈清辞接收完这些记忆,手指顺了顺小黑的炸毛,眼神闪着冷厉的光:“有人陷害听风楼,陆景明和周瑾都被抓了。” 第283章 大难临头 小黑疲惫地垂下头,用喙轻蹭沈清辞的脸颊——它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肩上的乌鸦,眼前的封条,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所有线索在脑中飞速拼凑。 三皇子、天机阁、钦天监、沈玉瑶… 端亲王交好的三皇子,钦天监名下的天机阁,刚刚升任钦天监二监正的沈玉瑶… 而裴珩离京两天,京城的权柄就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交接。 好快的动作。 好狠的手笔。 “沈玉瑶干的,空气中的尸臭味很浓郁,若是新丧,不可能这么浓重。” 白辛夷显然也猜出来了。 沈清辞抬手,指尖轻触门上的封条。 粗糙的纸面,鲜红的印泥,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不是听风楼常用的那种檀香。 沈清辞收回手,转身:“从后门进。” 听风楼的后院夹在两条小巷之间,平时少有人知。 沈清辞带着白辛夷绕到巷尾,在一处看似普通的青砖墙前停下。 她抬手,在墙上三块砖上依次轻叩——两长一短,是陆景明定的暗号。 墙内静默了五息。 然后,一块砖被从内推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见沈清辞的瞬间,立刻盈满了泪。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泽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拉开暗门。 沈清辞闪身而入,白辛夷紧随其后。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后院里站着三个人——泽兰、木槿、还有阿辰。三人都衣衫凌乱,眼圈发黑,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睡。 “小姐!”木槿扑过来,却又在离沈清辞三步时硬生生停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陆掌柜他…他被抓走了…我们、我们拦不住…” 小石头平常最闹腾,如今也是沉默,红了眼眶,哑声道:“白姐姐,沈楼主…你们受伤了?” 白辛夷摇摇头,刚要说话,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阿姐!”阿辰哽咽着,“他们说景明哥哥是杀人犯…他不是!他不是!” 沈清辞蹲下身,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我知道。” “先说说具体情况。”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从头说,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泽兰抹了把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前天下午。来了三家人,抬着三具尸体,说是在咱们这儿买了‘平安符’,回去戴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暴毙了。我看了,那些符…确实是从咱们这儿流出去的,可笔迹不对,是仿的。” “陆掌柜当时就看出有问题,说要报官验尸。可话还没说完,京兆府的人就来了…就像、就像早就等在旁边一样。” 木槿补充:“他们抓陆掌柜的时候,周瑾周大人正好路过。周大人拦着问话,那个捕头就拿出一纸公文…说周大人被停职查办了。然后…然后周大人也被带走了。” 阿辰握紧拳头:“昨天夜里,有人想翻墙进来,被我和小石头用竹竿捅下去了。今天一早,我们发现前门被封了…就再没敢出去。” 沈清辞静静听着,脑中飞速分析。 笔迹不对的仿符——说明对方早有准备,连赃物都仿制好了。 京兆府的人“正好”在场——说明官府内部有人接应。 第284章 回侯府查看 “三皇子…”沈清辞轻声吐出这三个字。 众人脸色皆变。 “姑娘是说…”泽兰声音发颤,“是三皇子殿下要对付我们?” “不只是对付我们。”白辛夷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他们想必已经猜到听风楼是清辞的产业,与天机阁对立,三皇子或许已经和沈玉瑶达成了某种协议,正好又有端亲王这一仇在,必然会在沈玉瑶的示意下对付听风楼,而侯府…”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辞:“老夫人和侯夫人同时病倒,沈玉瑶掌权…侯府,恐怕也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泽兰、木槿,你们留在听风楼。阿辰和小石头,守好后院。”她迅速下令,“辛夷,你在这里养病……” “我跟你回侯府——老夫人和侯夫人的病,需要我看。” 白辛夷冷着脸打断沈清辞的话,“我是大夫,我的身体无碍,没有我,你去了也治不好。” 说完,去她的药房收拾要带上的东西。 “那二哥呢?”小石头急问。 沈清辞抬手掐算了一番,片刻后,她放下手,语气略松:“陆景明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对方留着他,是想引我们上钩。” “放心吧楼主,我已经是男子汉了,我会守好大家!” 小石头个子好像窜高了不少,眼神坚毅。 沈清辞微微点头:“大家别慌,安心守着家,我们会渡过难关。” 有了沈清辞,听风楼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清清,侯府如今不许一只飞鸟靠近……】小黑有点沮丧的垂头,【那个坏女人撒了驱鸟粉。】 沈清辞知道它的为难,指尖蹭了蹭它:“无事,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接下来由我出面。” 【我可以去帮你看看二郎眼!】 “去吧。” 沈清辞看着它飞去的身影,眼神更加坚定。 * 侯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上系着刺目的白绫——那是家有重病垂危之人才会悬挂的标记。 沈清辞一把就扯了下来。 守门的小厮看见她,先是惊得后退半步,随即慌乱地拉开一条门缝:“二、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侧身让白辛夷先进。 两人踏入府内,厚重的朱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往日这个时候,前院该有洒扫的婆子、浇花的丫鬟、往来传话的小厮,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可此刻,偌大的前院空无一人,青石板路上落满了枯黄的梧桐叶,厚厚一层,显然已几日无人清扫。 “二小姐…”引路的小厮缩着脖子,声音压得极低,“您、您还是先回锦瑟院吧…如今府里…不太平。” 沈清辞脚步不停:“老夫人和夫人在哪?” “在、在慈安堂…”小厮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蚊蚋,“但、但那边…不能去…” 话未说完,两个丫鬟从抄手游廊那头匆匆走过。两人都戴着厚厚的棉布面纱,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她们手中端着药碗,走得又急又快,药汁晃出来,在青石板上溅出几滴褐色的印子。 第285章互相推诿 其中一个丫鬟低声对同伴说:“…我昨儿送饭去,听见老夫人屋里传出怪声…像、像在啃东西…” “别说了!”另一个丫鬟声音发颤,“柳姨娘今早也被送出去了,说是去庄子养胎,可我听说…她胳膊上长了红疹,跟老夫人前几日的一模一样…” 两人拐过月洞门,声音渐远。 沈清辞停下脚步,看向那小厮:“府里染病的,都是女眷?” 小厮脸色煞白,点点头:“是、是…老夫人、夫人、还有今早的徐姨娘…都、都是妇人。男丁们倒还好,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但凡近身侍奉过老夫人的丫鬟婆子,接连都病倒了…如今慈安堂那边,除了沈大姑娘亲自安排的几个…没人敢靠近了。” 沈大姑娘。沈玉瑶。 沈清辞脚步未停:“父亲在何处?” “侯爷…侯爷应当在正堂。只是…”小厮欲言又止。 “带路。” 沈清辞眼底寒光一闪,继续向前。 正堂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沈屹川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一手撑着额头,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杂乱的胡茬。 他身上朝服未换,衣襟处却沾着几点药渍,显然刚从慈安堂过来。 沈廷皓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膀绷得死紧。 他穿着月白锦袍,腰间佩着玉带,可袍子下摆皱巴巴的。 “父亲,”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祖母病成这样,清辞却还在外头游山玩水…她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沈屹川没抬头,只是疲惫地挥挥手:“她出去散散心…也是我准的。” “散心?”沈廷皓猛地转身,眼眶通红,“祖母病倒那天她就该回来!可您呢?您替她遮掩,说什么‘去城外访友’…访什么友需要去这么久?” 沈清辞刚刚踏进,就听见这样一番痛斥。 “你还有脸回来?” 沈廷皓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祖母病倒那日你在哪里?母亲病倒时你又在哪里?父亲说你出城访友,访什么友要访这么多日?如今府里乱成一锅粥,你倒好,逍遥够了才想起回家?” 沈清辞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兄长通红的眼,扫过父亲躲闪的眼神。 她没解释,只是朝沈屹川微微一礼:“父亲,女儿回来了。” 沈屹川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片刻,最终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回来就好…先回院歇着吧,慈安堂那边…暂时别去了。” “为何?”沈清辞问。 “那病…”沈屹川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传染得厉害。你祖母、你母亲病症一模一样,太医看了都摇头。但凡近身侍奉过的下人,也接连病倒…你刚回来,别去涉险。” “父亲,”她缓缓开口,“我带了大夫回来。” 沈屹川一愣:“大夫?哪位大夫?太医院的几位都来看过了,说是怪症,无从下手…” “不是太医院的。”沈清辞侧身,让出身后的白辛夷,“这位是白大夫,医术高明。让她去看看祖母。” 白辛夷微微欠身,虽面纱覆面,可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让沈屹川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可。” 第286章 越阻拦越有阴谋 沈玉瑶走进正堂。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朴素得体。 脸上同样覆着面纱,可露出的那半张脸妆容精致,眉目温婉,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都是生面孔,眼神冷厉,站姿笔挺,不像普通仆妇,倒像是…练家子。 “父亲,兄长。”沈玉瑶先朝沈屹川和沈廷皓福了福身,这才转向沈清辞,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二妹妹回来了。” 沈清辞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沈玉瑶此刻的面相,与数天前已截然不同。 如今她眉间紫气萦绕,印堂发亮,鼻梁丰润,嘴角上扬——这是典型的运势正盛,所谋之事顺风顺水。 可这紫气之下,却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黑线。 那是因果线。 有人因她而遭难,有人因她而受苦,那些怨气化作黑线,缠绕在她命宫深处。只是此刻她运势太盛,暂时压住了。 “二妹妹刚回府,舟车劳顿,还是先歇息为好。”沈玉瑶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祖母如今病重,那病传染性极强,太医说了,非必要不得靠近。二妹妹若贸然前往,万一染病,岂不是让府里更乱?” 沈屹川闻言,立刻附和:“玉瑶说得对。清辞,你心意到了就好,看病的事…交给太医吧。” 沈廷皓也冷静了些,看向沈清辞的眼神虽仍有怨怼,却也添了几分担忧:“清辞,祖母那边…确实凶险。你还是…” “若我一定要去呢?”沈清辞打断他。 正堂再次一静。 沈玉瑶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又迅速压下。 她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些许强硬:“二妹妹,我知道你担心祖母。可如今府里上下都指望着你平安,你若出事,父亲和兄长该多伤心?况且——” 她顿了顿,看向白辛夷:“这位大夫…面生得很。不知师承何处?可有行医文书?祖母如今身体虚弱,万一用错了药,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能查出青鸾居士是她,未必查不出白辛夷就是那个过头虎撑。 只是她在笃定,沈清辞不敢让白辛夷说出过头虎撑的身份,否则就会引来京城各大势力的围剿。 而这话还有弦外之音—— 她在拖延时间。 沈玉瑶越是阻挠,越是说明慈安堂里有不能让她看见的东西。 老夫人…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底寒光,正欲再言—— “父亲!二姐姐!” 一道带着哭腔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安宁扶着门框,小脸苍白,眼圈红肿,藕荷色的裙子上沾着点点药渍。 “安宁?”沈屹川皱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院子里别出门吗?” “父亲…”沈安宁踉跄走进来,先朝众人匆匆一礼,随即扑到沈清辞面前,抓住她的衣袖,眼泪簌簌落下:“二姐姐…您可算回来了! 徐姨娘…徐姨娘今早也突然高热不起,身上起了红疹,症状和祖母前几日一模一样!我实在没办法了…” 第287章 传染病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充满希冀:“二姐姐,您救救徐姨娘…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沈清辞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抬眼看向沈屹川:“父亲,既如此,我先去为徐姨娘诊治。白大夫看过症状,或许能找到医治祖母之法。” 沈屹川迟疑地看向沈玉瑶。 沈玉瑶眸光微闪,随即温声道:“徐姨娘那边确也紧急。二妹妹既然带了大夫,去看看也好。只是千万小心,莫要久留,免得过了病气。” 她顿了顿,又道:“祖母那边有我照看,药已煎上,父亲兄长不必忧心。” 说罢,她转身离去,那两个婆子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分明是练家子的底子。 沈屹川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疲惫地挥挥手:“去吧…小心些。” 沈廷皓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最终也只生硬地吐出一句:“…仔细些。” 沈清辞不再多言,握着沈安宁的手,转身朝西跨院走去。 白辛夷默默跟上。 离开正堂,穿过寂静得可怕的回廊,沈安宁才仿佛卸下重担,泪水再次涌出,声音压得低低地,又快又急: “二姐姐,您不知道…这几日府里简直像换了天!” 她一边引路,一边哽咽着诉说: “三天前,祖母还好好的,早膳时还说要给大哥相看人家。可到了午后就突然晕倒,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太医来了三拨,都说脉象古怪,像是邪风入体,却又查不出根源。” “母亲心急,亲自去慈安堂侍疾,衣不解带地守了两天两夜。结果…结果第三天早上,母亲也倒下了,症状和祖母一模一样!” 沈安宁的声音发颤:“接着,但凡近身伺候过祖母和母亲的丫鬟婆子,一个接一个地病倒…都是高热、红疹、昏迷…府里人心惶惶,都说…都说是闹了瘟疫,专传女眷!” “父亲不许此事声张出去,但,祖母已是……府里上下在沈玉瑶的使唤下竟然连棺材都备好了!” 她抹了把泪,眼神中透出恐惧:“今早,徐姨娘去给母亲送过一次药,回来不到两个时辰就发起热来…我、我怕极了,二姐姐,我真的怕极了…”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脚步未停。 专传女眷? “沈玉瑶如今在府中如何?”沈清辞问。 沈安宁咬了咬唇:“她…她现在俨然是当家主母的做派。慈安堂和母亲院里的下人全换成了她的人,都是生面孔,眼神冷得很。府中大小事务,如今都要经她的手。父亲…父亲似乎也默认了。” 她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而且…我总觉得,祖母和母亲的病,来得太蹊跷。发病前,沈玉瑶都曾单独在她们房中待过…尤其是祖母病倒那天上午,沈玉瑶去请安,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在房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说话间,西跨院已到。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内,那棵老槐树下,一个丫鬟正蹲着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 第288章 兽毒 那丫鬟看见沈安宁,慌忙起身:“三小姐…您怎么又回来了?徐姨娘吩咐了,不让您再进来…” “我带大夫来了。”沈安宁声音虽轻,却带着威严,“开门。” 丫鬟迟疑地看向沈清辞和白辛夷,最终还是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正房的门锁。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窗户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徐姨娘躺在拔步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潮红的脸。她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覆着湿布,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更诡异的是,她的脖子上、手背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那些红疹不是寻常的痘疮,而是一个个细小的像针眼般的红点,中央微微凹陷,像被什么东西…吸过血。 “为何门窗紧闭?” 沈清辞皱着眉头问丫鬟。 那丫鬟缩了缩脖子,答道:“是大小姐的吩咐,她说此病不能见光受风,否则会更加严重。” 白辛夷拉开帘子,拧着脸,冷声说:“病气郁结在房内,空气不流通,能好才怪!” 白辛夷快步上前,沈安宁急忙点亮床头的蜡烛。 烛光跃起,照亮徐姨娘的脸。 白辛夷轻轻掀开她的眼皮—— 眼球布满血丝,瞳孔微散,而在那瞳孔深处,竟有一点幽绿色的荧光,一闪而过。 白辛夷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她迅速取出银针,在徐姨娘指尖刺出一滴血。 血珠不是鲜红,而是暗红中夹杂着一丝碧色。 她将血珠凑近鼻端,仔细嗅闻,又就着烛光细看。 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沈清辞,一字一句,声音沉冷如铁: “不是病。” “是蛊毒。” “蛊…毒?”沈安宁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雕花木架,“怎么会…怎么会是毒…” 白辛夷已转身走向门口。 院子里,那个面生的丫鬟还守着药罐,见她出来,眼神闪烁地低下头。 “这药方是谁开的?”白辛夷问,声音平静。 丫鬟瑟缩了一下:“是、是大姑娘吩咐的…说这药能驱邪退热,府里所有染病的都用这方子。” “药渣呢?” 丫鬟指了指墙角一个竹筐。 白辛夷走过去,也不嫌污秽,伸手在药渣里翻拣。 沈清辞跟过去,只见那些药渣多是人参、黄芪、当归、熟地等温补之物,配伍中正平和,确实是滋补元气的方子。 白辛夷捻起一点药渣,凑近鼻尖,又仔细看了看色泽,眉头却越蹙越紧。 “怎么了?”沈清辞低声问。 “药方本身无问题。”白辛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甚至可以说是张好方子,确实能补气固本,对于体虚发热之人有益无害。” 沈安宁也跟了出来,闻言更是不解:“既然是好方子,为何我姨娘还…” “问题不在于药方,在于病因。”白辛夷走回屋内,再次看向床上的徐姨娘,眼神凝重,“若真是普通邪风入体或疫症,此方确实对症。可她中的不是病,是毒。用补药去治毒,就像往着火的油锅里浇水——看似在救,实则可能催发毒性。” 第289章 找药材 她重新在床边坐下,示意沈安宁将蜡烛拿近些。 烛光下,徐姨娘脖颈上的红疹显得愈发诡异。白辛夷用银针轻轻挑破一颗疹子,挤出一点微黄的液体,放在鼻下仔细嗅闻。 这一次,她闻到了。 那股甜腥气下,掩盖着一丝极淡的膻气。 “拿把剪刀来。”白辛夷忽然道。 沈安宁慌忙从针线筐里找出剪刀。白辛夷接过,小心剪开徐姨娘袖口,露出整个小臂。 只见那手臂上,除了红疹,皮肤下还隐隐透出数道极细的、青紫色的纹路,像蛛网般从手腕向肩头蔓延。那些纹路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当白辛夷用银针轻轻按压时,纹路便会短暂地浮现,色泽幽暗。 “这是…”沈清辞眼神一凛。 “兽脉。”白辛夷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她中的不是寻常蛊毒,而是从某种凶兽身上提取的兽毒。此毒初入体时与风寒无异,发热、畏寒、起疹。但若拖延数日,毒性深入血脉,便会催发‘兽性’。”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安宁:“你姨娘这几日,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举动?” 沈安宁脸色煞白,努力回忆:“…前日夜里,她说饿得厉害,让我去厨房拿点心。我端来时,她…她抓起点心就塞,昨日早上,我听见她房里传来怪声,等我进去时,她又昏睡过去了,我还以为是梦魇…” 白辛夷闭了闭眼:“那就对了。兽毒侵蚀神智,会让人渐渐丧失人性,嗜食生肉,畏光喜暗,最终…彻底疯掉,被体内的兽毒爆开经脉而亡。” 沈安宁腿一软,瘫坐在脚踏上,眼泪无声滑落:“那、那还能治吗?” “能。”白辛夷的回答斩钉截铁,“但需尽快。她中毒尚浅,兽脉还未完全显现。若等到青纹蔓延至心口,便回天乏术了。” 她起身,快步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写下十几味药材:“立刻去抓这些药。前三味煎服,后八味需大锅熬煮成药浴,让她浸浴两个时辰,逼出体内毒血。” 沈安宁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颤抖着手接过药方,转身就往外跑:“我、我这就让人去买!” “等等。”白辛夷叫住她,“这些药材中,紫背天葵、龙鳞草、血蟾酥三味,务必买到真品。尤其是血蟾酥,需是三月采制的干品,色泽暗红如凝血者为上。若用赝品或次品,药效大减。” 沈安宁重重点头,攥紧药方冲出门去。 沈安宁离开后,白辛夷也没闲着。 她让沈清辞帮忙将徐姨娘扶坐起来,褪去上衣。 烛光下,徐姨娘背后的皮肤上,青紫色纹路更加清晰,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白辛夷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数十根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 她屏息凝神,指尖捻起最长的一根,约有三寸,针身泛着幽蓝的寒光。 “这是‘寒铁针’,专克热毒。”她低声解释,手下却快如闪电。 第一针,刺入徐姨娘后颈大椎穴。 徐姨娘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第290章 去太医院求药 第二针、第三针…沿着脊椎一路向下,针针精准刺入穴位。 每刺一针,白辛夷都会用指尖在针尾轻轻一弹,银针便发出细微的嗡鸣,针身随之震颤 沈清辞在一旁静静看着。 随着银针震颤,一丝丝极淡的黑气正从针孔处缓缓渗出,在空气中弥散开那股甜腥膻气。 七七四十九针。 当最后一针落在尾椎时,徐姨娘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 她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气音:“…安…安宁…” “姨娘!”沈安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抱着几个药包冲进来,脸上却满是惊慌,“白大夫…药、药买不齐!” 她将药包摊在桌上,声音带了哭腔:“紫背天葵和龙鳞草倒还买到了,可血蟾酥…京城里所有药铺都说没货! 我跑了七家,连最偏的回春堂都去了,掌柜的说…说三天前就被人全部订走了!” 白辛夷捻针的手指一顿。 沈清辞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全部订走?” “是…”沈安宁抹着泪,“不止血蟾酥,几家大药铺里,几味解毒要药都缺货。掌柜们都说,是前几日有位大主顾,将库存一扫而空…” 沈清辞与白辛夷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太巧了。 徐姨娘刚中毒,解毒的关键药材就“恰好”被人提前扫空? “你方才说,那些染病的下人也用同样的药方?”沈清辞忽然问。 沈安宁点头:“是…沈玉瑶吩咐的,所有病人都用这方子,药也是她院里统一煎好分发。” “那些下人如今怎样了?” “听说…热是退了些,可人还是昏昏沉沉,身上红疹也没消。”沈安宁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白,“而且、而且有两个丫鬟,昨儿夜里开始说胡话,嚷嚷着要吃生肉…被、被沈玉瑶命人绑起来,单独关到柴房去了。” 白辛夷缓缓拔出一根银针,声音沉冷:“温补之药暂时压下了高热表象,却让兽毒在体内积聚更深。她用此招来控制侯府的大权,实在是狠毒。” 她看向沈清辞:“血蟾酥是解此兽毒的关键引药,若无它,药浴效果十不存一。徐姨娘…撑不过三日。” 沈安宁闻言,腿一软,跪倒在地,抓住白辛夷的裙摆:“白大夫…求您再想想办法…求您了…” 白辛夷扶起她,眉头紧锁,脑中飞速思索。 忽然,她眼神一亮:“京城药铺没有…但有一个地方,一定会有。” “何处?”沈清辞问。 “太医院。”白辛夷道,“血蟾酥虽罕见,却是解毒圣药,太医院药库里常年备有存货,以备宫中之需。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有一位叔父,在太医院任院判。他素来疼我,若我去求,或许能设法取一些出来。” 沈清辞沉吟片刻:“此时太医院可还当值?” 白辛夷看了看窗外天色,“现在赶去,应该还来得及。” “我陪你去。”沈清辞道。 白辛夷摇头:“你留在侯府。徐姨娘需有人看护,银针需每半个时辰捻动一次,保持针气通畅。这手法只有我会,但我可以教你基本捻针之法,你暂时代我照看。” “而且我怀疑沈玉瑶还有更大的阴谋。”她沉声,“她不会让你我如此安稳的解决此事,必要制造更大的事端,说不定还要将这事安在你头上。” 第291章监视 她说着,迅速将捻针的要诀告诉沈清辞——力道、角度、频率,虽只是皮毛,但足以维持针效不散。 “此外,”白辛夷压低声音,“我总觉沈玉瑶此计不止于此。她控制药材,或许不单是为了阻止救人…你留在府中,务必警惕。” 沈清辞点头:“我明白。” 白辛夷收拾药囊,起身欲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徐姨娘,和满脸泪痕的沈安宁。 “两个时辰。”她说,“最多两个时辰,我一定带药回来。” 沈清辞递给她一张玉符说:“进宫之路如有危险,捏碎玉符,可保平安。” 白辛夷接过玉符,没说什么,只是重重点头。 她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 沈安宁抓着沈清辞的衣袖,声音发颤:“二姐姐…白大夫她…真的能拿到药吗?” 沈清辞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能。她从不会让人失望。” 白辛夷离开后,西跨院陷入了凝重的寂静。 沈清辞坐在徐姨娘床边的绣墩上,指尖捻着一根银针,按白辛夷教的法门轻轻旋转。 她的动作并不娴熟,却极稳,每一次捻动都精准地卡在呼吸的间隙,让针身震颤的嗡鸣维持在一个恒定的频率。 沈安宁守在门边,双手绞着帕子,不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风吹过庭院,枯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魂。 “二姐姐…”沈安宁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你说白大夫…能平安回来吗?” 沈清辞没有抬眼,只是淡淡道:“她是过头虎撑,加上我的玉符,会平安。”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沈安宁心头一凛。 她看着沈清辞沉静的侧脸,烛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安宁立刻警觉地站直身子。沈清辞捻针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那个守着药罐的丫鬟慌忙跑去开门。 门开处,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面容刻板的婆子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丫鬟,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三小姐,二小姐。”婆子面无表情地福了福身,“大姑娘惦记着徐姨娘的病,特意让厨房炖了人参鸡汤送来,给二位主子补补身子。”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落在沈清辞捻针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异色。 沈安宁强作镇定:“有劳大姐姐费心。药已服下,姨娘刚睡下,不便打扰。” 婆子却似没听见,径直走向床边,探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徐姨娘,又看了看她背上密密麻麻的银针,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 “二小姐这针灸手法…倒是别致。”她慢条斯理地说,“只是老奴听说,针灸之术最忌半途而废。白大夫既已施针,为何不留下来看护,反而匆匆离府?” 沈清辞终于抬眼,看向那婆子。 她的眼神很淡,淡得像蒙了一层薄冰,可那冰下透出的寒意,让婆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第292章 大牢里的拉拢 “白大夫去取一味紧缺的药材。”沈清辞声音平静,“怎么,大姐姐连大夫去哪,也要过问?” 婆子干笑一声:“大姑娘也是关心则乱。如今府里怪病未消,外头又不太平…听闻听风楼出了命案,陆掌柜下了大狱,秋后就要问斩。二小姐与听风楼素有往来,想必也心中不安吧?” 这话说得诛心。 沈安宁脸色一白,紧张地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松开捻针的手,缓缓站起身。 明明比那婆子矮了半个头,可当她站直时,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婆子呼吸一滞。 “听风楼的案子,自有官府公断。”沈清辞一字一句,“倒是侯府这怪病…来得蹊跷。大姐姐既如此关心,不如请她过来,我们一起探讨探讨,这专传女眷的‘疫症’,究竟从何而起?” 婆子脸色微变,强笑道:“大姑娘正在慈安堂侍奉老夫人,脱不开身。既然徐姨娘安好,老奴便不打扰了。” 她匆匆一礼,带着丫鬟退了出去。院门重新合拢,落锁声清晰可闻。 沈安宁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那婆子并未走远,而是与院外几个黑影低声交谈着什么。 片刻后,那几个黑影分散开,隐入夜色,分明是将西跨院暗中围住了。 “二姐姐…”沈安宁声音发颤,“她们…她们是想困住我们?” 沈清辞重新坐下,指尖再次捻上银针。 “困不住。”她看着徐姨娘背上青紫色的兽脉纹路在针气催动下微微蠕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她们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困住谁。” “那是什么?” 沈清辞抬眼,望向慈安堂的方向,眸光幽深: “是要让该病的人病,该死的人死。” “然后…”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该背锅的人,万劫不复。” 她已经知道沈玉瑶的意思了,她要将她困在侯府,当背锅侠。 —— 刑部大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凝结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流。 陆景明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已被鞭子抽得破烂,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血痕。 他脸上也有伤,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裂,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景明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可他还是在笑。 “哟,贵客啊。”他哑着嗓子,朝牢门外那个穿着天机阁青袍的中年人咧嘴,“怎么,白天的鞭子还没抽够,夜里还要来加餐?” 中年人站在牢门外,隔着粗重的铁栏,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看人时像在解剖尸体。 “陆景明,听风楼掌柜,天生二郎眼,可观阴阳,辨鬼神。”中年人缓缓开口,声音平板无波,“是个人才。可惜,跟错了人。” 陆景明“嗤”了一声:“跟对跟错,你说了算?” “如今这局面,我说了算。”中年人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晃了晃——令牌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是一个篆体的“天”字。 “天机阁缺个眼睛好的。你若肯归顺,今日就能出这大牢,明日便能在钦天监挂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听风楼的罪名,也会有人帮你洗清。” 第293章 藏身之处 条件很诱人。 可陆景明听完,却笑得更厉害了。 他笑得浑身伤口都在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咳出一口血沫子,才勉强止住。 “洗清罪名?”他抹了抹嘴角,眼神讥诮,“那些死人身上戴的假符,不就是你们天机阁仿造的吗?贼喊捉贼,还想让我感恩戴德?” 中年人脸色微沉:“年轻人,说话要讲究证据。” “证据?”陆景明歪了歪头,那只没肿的右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我要是有证据,还能在这儿挨鞭子?”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中年人眼神一凝。 两人对视片刻。 忽然,陆景明像是听到了什么,耳朵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亮光。 “其实吧,”他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像在聊天气,“我这人怕疼,也怕死。要是你们早点来谈,我说不定就从了。” 中年人眯起眼:“现在也不晚。” “晚了。”陆景明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牢房顶角那个小小的、布满蛛网的通风口,“有些东西…藏起来了,就不好找了。” 话音未落,通风口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鸦鸣。 中年人猛地抬头,可那声音已消失,只剩牢狱深处死一般的寂静。 他盯着陆景明,试图从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看出端倪。 可陆景明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墙上,闭着眼,像睡着了。 “你在耍我?”中年人声音冷了下来。 陆景明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眼神无辜:“哪敢啊。我就是个算卦的,胆子小得很。可不敢跟着天机阁干那伤天害理的坏事。半夜都怕鬼敲门。”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转身,对身后的狱卒冷声道:“既然陆掌柜骨头硬,那就帮他松松骨。记住,留口气,天机阁还要用。” 狱卒狞笑着打开牢门,提着浸了盐水的鞭子走进来。 鞭影落下时,陆景明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通风口的方向。 一下,两下,三下… 血花飞溅。 就在狱卒打得兴起时,通风口外,一点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 是小黑。 乌鸦蹲在通风口的横木上,绿豆眼透过蛛网的缝隙,死死盯着牢房里的一切。 它看见陆景明被打得血肉模糊。 它想冲下去,用喙啄瞎那些人的眼。 可陆景明忽然抬起了头。 他被打得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可那只没肿的右眼,却精准地对上了通风口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用口型无声地说: 快走。 然后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这个动作恰好挡住了狱卒看向通风口的视线。 中年人皱眉:“装死?” 陆景明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笑:“咳咳…哪能啊…要不是你把我的东西都掏走了,再来一打人也不够关我的。” 狱卒听得不耐烦,又是一鞭子抽下去:“闭嘴!” 陆景明闷哼一声,终于“昏死”过去。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狱卒也跟着出去,牢门重新落锁。 脚步声远去。 牢房里重归死寂。 只有血,一滴一滴,从陆景明身上淌下,在肮脏的地面汇成一小滩。 通风口上,小黑终于动了。 它展开翅膀,想飞下去,却见“昏迷”的陆景明忽然动了动手指。 第294章 陆景明的眼睛废了 小黑飞下来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发出焦急的低鸣。 陆景明咧了咧嘴,声音嘶哑:“…她让你来的?” 小黑又啄了一下。 “行啊…还知道找我…”陆景明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小黑看出陆景明的眼睛不对劲,它着急的振翅。 他努力聚焦视线,可眼前依旧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见小黑那一团漆黑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用气声极快地说: “听着…证据藏在东街老槐树底下那口枯井里,在……在最底下的青砖后面…用油纸包着,我让老黄在那守着,让沈冰块早点去拿…” “你去拿也行,老黄认得你。” 陆景明嘿嘿一笑,说出来心里仿佛卸下了重担。 小黑急促地鸣叫一声,像是在问什么。 陆景明听懂了:“…我?我没事。就是眼睛…快瞎了。沈玉瑶用封眼咒封了我的二郎眼,再用三天…我就真成瞎子了。” 他忽然伸手,摸索着抓住小黑的一只脚爪。 小黑没有躲。 “让她…别管我。”陆景明声音低下去,“先救听风楼…先救那些被下毒的人…沈玉瑶要用侯府试药,成功了就会在全城下毒…到时候…会死很多人…” 小黑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振翅而起,在狭小的牢房里盘旋一圈,最后从通风口钻了出去。 陆景明听着翅膀声远去,缓缓闭上眼睛。 “够意思…”他喃喃自语,“接下来…就靠你们了。” 同一片夜色下,白辛夷的马车正驶向皇城。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白辛夷坐在车厢内,手中握着一个青瓷药瓶,瓶身冰凉,里面是她刚才在路上临时配制的“迷魂散”——若真遇到不测,这药能让人在三息内丧失行动力。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街景飞速后退,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再过两条街,就是皇城范围,那里守卫森严,天机阁的人再嚣张,也不敢在皇城脚下公然动手。 可就在马车拐进青云巷时,巷子两旁的屋顶上,突然跃下六道黑影! 不是拦在路中央,而是直接落在马车周围,呈合围之势。 这些人皆黑衣蒙面,手中兵器不一,显然早有准备。 车夫吓得勒住马匹,马车骤停。 “姑娘…”车夫声音发颤,“我们、我们被围了!” 白辛夷深吸一口气,将药瓶塞回药囊,同时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皮夹,展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三十六根银针,长短粗细不一,针尖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冲过去。”她声音冷静。 “可、可他们…” “冲!”白辛夷厉喝。 车夫一咬牙,扬起马鞭狠狠抽下:“驾——!” 马匹受惊,嘶鸣着向前冲去! 六个黑衣人同时动手! 两人挥刀斩向马腿,两人甩出钩索勾住车轮,剩下两人则直接扑向车厢,手中长剑直刺车窗! 白辛夷在车厢内,听风辨位。 她左手一扬,三根最短的银针脱手而出,精准地射向斩马腿那两人的手腕。 第295章 溜进皇宫 “嗤!嗤!” 两声轻响,银针入肉。那两人手腕一麻,刀势顿缓,马匹险之又险地从刀锋下冲了过去。 同时,白辛夷右手五指夹起几根中针,反手射向勾住车轮的钩索。 “叮叮叮叮叮!” 几声脆响,银针击在钩索铁链的关节处,竟将两根钩索生生震开。 可最后两个黑衣人已扑到车窗前,长剑刺破车帘,直取白辛夷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白辛夷不退反进。 她整个人向前一扑,险险避过剑锋,同时双手齐扬,针如暴雨,射向两个黑衣人的面门!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大夫竟有如此手段,慌忙挥剑格挡。 可银针太细太多,还是有三根穿透剑网,钉入了其中一人的肩胛和另一人的大腿。 “呃啊——!” 中针的黑衣人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间隙,马车已冲出包围,驶向巷口。 “追!”为首的黑衣人怒喝。 可白辛夷已从车窗探出身,朝后洒出一把淡黄色的粉末。 粉末在夜风里弥散,沾上那几个追击的黑衣人,立刻引起剧烈的咳嗽和眩晕。 那是她特制的“软筋散”,吸入后四肢无力,真气溃散。 等黑衣人勉强驱散药粉,马车已冲出巷口,驶入了皇城脚下灯火通明的官道。 远处,巡夜卫队的灯笼光已清晰可见。 黑衣人恨恨地止步,转身没入黑暗。 马车在距离皇城尚有一里处悄然停下。 白辛夷掀开车帘,望向远处那巍峨的城墙轮廓。 夜色里,皇城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墙头巡夜卫队的灯笼连成一条游动的光带,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处岗哨。 “姑娘,前头就是玄武门。”车夫压低声音,“这个时辰,若无宫牌或急召,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白辛夷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 那是她叔父在万寿节那天给她的“医侍令”,虽不能自由出入宫禁,但可作为太医署药童的临时凭证。 “你在此等候,若半个时辰后我未归,便自行离去。”她将令牌收入袖中,又取出一包药粉塞给车夫,“若有人盘问,就说送太医署急需的药材。” 车夫重重点头:“姑娘小心。” 白辛夷跳下马车,身形隐入巷道阴影。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皇城墙根向西潜行——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水门,早年因河道改道而封堵,但上次来时,曾无意中发现墙砖有几块松动。 夜风凛冽,吹得她面纱翻飞。她将药囊紧紧缚在背上,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在砖缝阴影里。 绕过第三处岗哨时,她忽然停下。 前方巷道口,两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士兵正在低声交谈,灯笼的光晕将巷口照得透亮。 白辛夷屏息,从药囊中摸出两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她屈指一弹。 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扎入两个士兵后颈的穴位。 两人同时打了个哈欠,眼神渐渐涣散,靠在墙边滑坐下来,不多时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白辛夷迅速穿过巷口,来到那处废弃水门前。 墙根杂草丛生,她蹲下身,用手摸索着墙砖,不多时终于摸到了微松的砖缝。 她用力一推,砖块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内潮湿阴冷,有陈年的水腥气。 第296章 叔父的帮助 没有犹豫,她侧身钻了进去。 太医院位于皇城东南角,是一处三进院落。 前院是当值太医处理文书、存放普通药材之处;中院有数间诊室和药房;后院则是机密药库和几位院判、院使的书房住所。 白辛夷从水门潜出,已身处皇城西苑的废弃花园。她辨了辨方向,沿着早已记熟的小径向东潜行。 一路上又避过了两拨巡夜卫队。 她将“瞌睡散”的药粉撒在必经之路的草叶上,夜风一吹,药粉弥散,那些士兵经过时吸入少许,虽不至于昏睡,却也精神萎靡,巡查的警惕性大减。 终于,太医院的青瓦屋檐出现在视线里。 院门紧闭,但侧门虚掩着——这是值夜太医给自己留的方便门。白辛夷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轻轻插上。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中院一间书房还亮着灯。 她快步走过去,在门外停下,轻轻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里面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 白辛夷推门而入。 书房内药香弥漫,书案后,她的叔父白院判正伏案整理药案。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未戴官帽,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着。 看见白辛夷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辛夷?”他放下笔,“你怎么…” “叔父,”白辛夷上前,直接跪倒在地,“侄女有一事相求,事关数条人命,刻不容缓!” 白院判神色一凛,起身绕过书案扶起她:“起来说话。你脸色不对,受伤了?” 白辛夷摇头,快速将侯府怪病、兽毒症状、急需血蟾酥救命的事说了一遍。 她隐去了听风楼和天机阁的纠葛,但提到了京城药铺的血蟾酥被人提前扫空。 “…中毒者身上现出青紫色兽脉,畏光,已有嗜食生肉的倾向。”白辛夷声音发紧,“若无血蟾酥为引,最多三日,便会彻底丧失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白院判越听脸色越凝重。他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道: “狰兽之毒…此物只生于南疆瘴林深处,中原罕见。能弄到此毒,并精准下在侯府女眷身上…”他转身看向白辛夷,“下毒之人,不仅懂毒,更熟知侯府内情,且…手眼通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日太医院确有风声,说钦天监天机阁在秘密炼制某种‘大药’,需要大量珍稀药材。血蟾酥正是其中一味主药。而你所说的狰兽毒…恰好也需要血蟾酥才能解。” 白辛夷心头一震:“叔父的意思是…” “有人提前扫空血蟾酥,不是偶然。”白院判走回书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黄铜钥匙,“他们不仅要下毒,还要断了解药的路——这是要赶尽杀绝。” 他将钥匙放在桌上,推到白辛夷面前:“太医院药库最里层,第三号柜,存着半斤去岁南疆进贡的极品血蟾酥。你取二两去,救人要紧。” 白辛夷看着那把钥匙,手在颤抖:“叔父…这若是被查出,您…” “查不出。”白院判打断她,眼神坚定,“今夜是我值宿,药库的进出记录…我会处理。” 第297章 云翼的成长 他深深看着侄女:“此事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后宅争斗。若真与天机阁、甚至与那位有关…你们需早做打算。” 白辛夷握紧钥匙,重重点头:“侄女明白。” “还有,”白院判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有三枚‘护心丹’,若中毒已深、兽脉将入心脉者服下,可延一日性命。你拿去备用。” 白辛夷接过布包,眼眶发热:“叔父大恩…” “别说这些。”白院判摆摆手,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这是我的出入腰牌,你拿着,从太医院后门出,那里今夜值守的是我的旧部,不会为难你。” 他将腰牌塞进白辛夷手中,又拍了拍她的肩:“你父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我虽碍于身份不能常去看你,但你若有难,叔父绝不会坐视。” 白辛夷咬住下唇,深深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白院判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缓缓坐回椅上,提笔在药案上添了几行字,又将烛火拨暗了些。 窗外,皇城的夜空阴云密布,不见星月。 * 拿到药材后,白辛夷立刻回了侯府,由于绕路的缘故, 回来时夜色已深,府中灯火大多熄灭,唯有西跨院方向还亮着微光。 白辛夷握紧袖中药包,快步穿过侯府后园的月洞门。 “站住。” 两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的婆子从廊柱阴影里转出来,面无表情地挡在路中央。 正是之前给西跨院送过鸡汤的那两人,身后还跟着四个粗使丫鬟,个个眼神冷厉。 白辛夷脚步一顿,面纱下的脸沉了下来。 “这位…是白大夫吧?”为首的婆子上下打量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么晚了,白大夫这是从何处回来?” “取药。”白辛夷声音平静,“徐姨娘病情危急,急需用药。” “哦?”婆子目光落在她紧握的袖口,“什么药?可否让老奴过目?如今府里怪病未消,大姑娘吩咐了,外头带进来的东西,都得仔细查验,免得带进不干净的东西。” 说着,她竟伸手要来抓白辛夷的衣袖。 白辛夷后退半步,袖中药包滑入掌心。 这包血蟾酥若被搜出,不仅救不了徐姨娘,更会打草惊蛇。 就在婆子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刹那——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云翼提着灯笼快步走来,她穿着一身浅碧色丫鬟服饰。 她腰间佩着一柄短剑,那是沈清辞给她的防身之物。 灯光映着她秀丽却紧绷的脸,眼神锐利如刀。 “张嬷嬷,”云翼挡在白辛夷身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位是二小姐亲自请来为徐姨娘诊治的白大夫。你拦她的药,便是阻挠二小姐救人,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张嬷嬷脸色微变,却仍强撑:“老奴也是奉大姑娘之命,查验进出之物,以防疫病扩散…” “查验?”云翼冷笑,“大姑娘管着中馈不假,可二小姐要请大夫、要用什么药,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若非要查验,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见侯爷,让侯爷评评理,看看是大姑娘的‘规矩’要紧,还是徐姨娘的‘性命’要紧!” 第298章 救治成功 这话说得极重。 张嬷嬷脸色青白交加。 她虽奉沈玉瑶之命,可若真闹到侯爷面前,一个“阻拦救治、致姨娘病亡”的罪名,她绝对担不起。 她死死盯着云翼身后的白辛夷,又看了看云翼腰间的短剑,最终咬了咬牙,侧身让开。 “既如此…白大夫请。” 云翼冷哼一声,护着白辛夷快步走向西跨院。 院门在身后“吱呀”关上,落闩声沉闷如叹息。 张嬷嬷站在原地,眼神阴鸷地看着那扇门,对身边丫鬟低声道:“去禀报大姑娘,就说…药,带进去了。” 进门后的云翼方才绷出来的冷脸松弛下来,见白辛夷盯着她笑,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是小姐教奴婢的,要用气势把敌人逼退。” 白辛夷唇角上扬:“多谢云翼姑娘了。” 西跨院正房内,烛火通明。 白辛夷一进门,便快步走到床边。沈清辞依旧守在徐姨娘身侧,指尖捻着银针,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续两个时辰的捻针,纵是她意志坚韧,也已是强弩之末。 “药拿到了。”白辛夷将药包放在桌上,迅速解开。 沈清辞抬眼看去。 油纸包里是暗红色、片状的血蟾酥,色泽如凝血,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旁边还有三枚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散发着清苦的药香。 “这是护心丹,可延一日性命。”白辛夷将药丸递给沈安宁,“快给你姨娘服下一颗。” 沈安宁手忙脚乱地倒水喂药。 徐姨娘虽昏迷,却还能勉强吞咽。 白辛夷则已经指挥丫鬟烧水、备桶。 她从药囊里取出其余药材,按比例投入滚水中,最后才将血蟾酥小心掰下一小块,约莫二钱重,投入药汤。 血蟾酥入水的瞬间,整桶药汤竟泛起诡异的暗红色,水面浮起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甜气味。 “扶她入浴。”白辛夷沉声道。 沈安宁和丫鬟合力将徐姨娘扶进浴桶。滚烫的药汤浸没她的肩膀,徐姨娘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白辛夷取出银针,在徐姨娘头顶、胸口、四肢连下十八针。 每下一针,浴桶中药汤的颜色就深一分,水面浮起更多青黑色的泡沫。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白辛夷专注的侧脸。 白辛夷眼神锐利如鹰,手下动作快如闪电,每一针都精准无比。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后,浴桶中药汤的颜色已从暗红转为深黑。 徐姨娘身上的青紫色兽脉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从肩头、手臂,一点点褪向指尖。 她脸上的潮红也在退去,呼吸逐渐平稳。 终于,白辛夷长舒一口气,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毒…逼出来了。”她声音沙哑,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沈安宁急忙扶住她,眼泪又涌了出来:“白大夫…您、您休息…” 白辛夷摇摇头,看向沈清辞:“徐姨娘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三日,不可见光。其他中毒者…若能得到血蟾酥,皆可用此法救治。” 第299章 探讨 沈清辞点头,正要开口—— 肩头一沉。 小黑回来了。 乌鸦的羽毛凌乱不堪,爪子上、喙上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它落在沈清辞肩头,急促地鸣叫着,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愤怒。 沈清辞闭目倾听。 那些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陆景明被封的眼睛,枯井第三块砖后的证据,沈玉瑶要用侯府试药然后祸及全城的计划… 沈清辞拳头越捏越紧,半晌才睁开眼:“辛苦你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发生什么了?” 白辛夷发觉她脸色不对。 “沈玉瑶,拿侯府的人试毒药,想扩散全城,还几乎把陆景明的眼睛弄瞎了。” 沈清辞抽出一张宣纸,有笔在草纸上画出京城的几个方位草图。 她指尖点着几个位置:侯府、听风楼、刑部大牢、皇城、冬猎场。 线条冰冷,勾勒出一张无形的网。 “沈玉瑶布这个局,心思很深。”沈清辞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用侯府女眷试药,一石数鸟。既清除了祖母和母亲这些障碍,彻底掌家; 又验证了兽毒的剂量——要能传播,像疫病,又不能让人立刻兽化发狂,引起大规模恐慌和朝廷全力追查;最后,还能将祸水引到我头上。” 白辛夷眸色沉沉:“她在试一个‘可控’的毒。若老夫人、夫人甚至更多侯府女眷‘病故’,外界只会以为是时疫或家宅阴私。 一旦这个剂量被确认有效……”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便可大规模投毒,伪装成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届时人心惶惶,官府无措,谁能稳定局势、拿出‘解药’,谁便是救世主。” “三皇子。”沈安宁咬着嘴唇,吐出这三个字,眼中充满恐惧与恨意,“他们想用全城百姓的命,铺他的登天路。” “明日冬猎,”沈清辞的指尖重重落在草图的猎场位置,“是关键。皇帝、宗亲、重臣皆在。若在那里也出现类似的‘急症’,甚至陛下也…… 那么‘疫病’之说将再无怀疑。三皇子届时再挺身而出,献上‘祖传秘方’或‘得世外高人赐药’,威望将如日中天。” “而听风楼,是计划里必须拔除的钉子。”沈清辞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既要制造恐慌,又要堵住可能看破真相的眼睛。所以,听风楼必须倒,陆景明必须死,或者……被他们控制。” 提到“陆景明”三个字,白辛夷正在收拢银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根较长的针尖在她指尖轻轻一颤,几乎要刺破皮肤。 她迅速稳住,将那根针仔细插回皮夹的固定位置,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只是垂下眼帘的时间略长了些。 云翼端来三碗热腾腾的米粥,粥熬得稀烂,散发着谷物朴实的香气。 她在沈清辞的示意下先递给白辛夷一碗:“白大夫,您辛苦了,快暖暖胃。” 白辛夷接过,道了声谢,却没立刻喝,只是捧着温热的碗壁,目光落在跳跃的烛芯上,似在出神。 第300章去找裴珩 “小黑带回的消息里,”沈清辞看向蹲在窗棂上梳理羽毛的乌鸦,“陆景明的眼睛,被沈玉瑶用封眼咒封住了。” 房间里空气骤然一凝。 白辛夷没抬头,只是盯着手中那碗热腾腾的粥,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情绪:“封眼咒……天机阁的阴损手段。若不解,三日之内,血脉淤塞,瞳仁坏死,那双二郎眼……就真瞎了。” 但沈安宁却看见,白大夫捏着银针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清辞深深看了白辛夷一眼,道:“所以,我们时间不多。第一,必须尽快救出陆景明,破解封眼咒。第二,要在明日冬猎之前,拿到能扳倒他们阴谋的铁证,至少也要阻止他们在猎场下手。第三,为听风楼平反,否则我们永远被动。” “如何救?刑部大牢如今怕是铁桶一般。”沈安宁忧心忡忡,“连姜姑娘的父亲也被停职,想去求救也无门。” 沈清辞沉吟片刻,目光投向桌上小黑带回来的油纸包。 她将其打开,借着烛光仔细检视。 “仅凭这些,或许能为听风楼争得一线喘息,但不足以瞬间翻案,更救不出陆景明。”沈清辞冷静分析,“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介入,打乱对方的节奏,争取时间。”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玄衣凛冽,眉眼深沉,在重重宫阙与血腥权谋中屹立不倒的九千岁,裴珩。 “我去见裴珩。”沈清辞做出了决定。 白辛夷倏然抬头:“现在?夜闯九千岁府?你的身体……”她目光落在沈清辞依旧苍白的脸上,她自己的伤也未痊愈。 “我的解药还在他府上,本就要去取。而且,”沈清辞站起身,将油纸包重新收好,贴身放置,“他是最可能也有必要粉碎三皇子阴谋的人。三皇子若得势,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他。敌人的敌人,便是暂时的盟友。我需要借他的势,撬开刑部大牢的门,至少,先保住陆景明的眼睛和命。” 听到“保住陆景明的眼睛和命”,白辛夷嘴唇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药箱收拾妥当,然后从自己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两个小巧的瓷瓶,推到沈清辞面前。 “绿色这瓶是续命丹,若他伤势太重,服一粒可吊住一口气。白色这瓶是清心散,专破一些邪咒秽气,对封眼咒……或许有点缓解之效。”她语气依旧平淡,像在交代寻常药材的用法,“外用,化水敷眼。记住,只有缓解,治不了根本。” 沈清辞接过瓷瓶,触手微温,知是她一直贴身收着,以体温保着药性。她看着白辛夷低垂的眉眼,轻声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出来。” 白辛夷别开脸,看向床上安睡的徐姨娘:“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顾好自己便是。这里交给我,徐姨娘若天明前无反复,便算过了最险的一关。届时……或可斟酌,去看看老夫人。沈玉瑶既要伪装疫病,短期内不会让老夫人立刻毙命,或许还有施救余地。” 第301章 阵法覆盖全府 这已是她所能表达的最大程度的关切与支持。 沈清辞点头,换上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衣衫,将长发利落束起。她走到窗边,对小黑低语几句,小黑振翅无声融入夜色,先去探路。 “安宁,”沈清辞看向妹妹,“守好这里,听白大夫的话。若有人来查问,便说我忧心过度,旧疾复发,喝了安神汤睡下了。” 沈安宁重重点头,眼中虽有惧意,却更添坚定:“二姐姐,你千万小心。”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摇曳的烛火,与白辛夷交换了一个彼此了然的眼神。 她没有走门,而是推开后窗,身形如猫般轻盈翻出,瞬间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目标——九千岁府。她要去取解药,更要与那位心思莫测的权宦,下一盘关于明日生死、关于京城安危的大棋。 白辛夷听着窗外远去的细微风声,站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坐回椅中。 她伸手探了探徐姨娘的额头温度,又为其掖好被角。做完这些,她并未休息,而是就着昏暗的烛光,开始翻阅随身携带的医书古籍,查找一切关于“封眼咒”和兽毒更深层记载的只言片语。 * 沈清辞悄无声息地落地,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凌晨的侯府死寂一片,连虫鸣都听不见,唯有远处慈安堂方向隐约还有嘈杂人声。 她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勾勒,以自身灵力为引,凌空画出一道繁复的“隐气符”。 符文成型的瞬间,微光一闪,旋即没入她体内。她周身的气息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水幕包裹,存在感被急剧削弱,即便有人从近处看来,也容易下意识忽略,仿佛她只是光影交错间的一个错觉。 这是高级符法,极耗心神。 沈清辞脸色更白了一分,但眼神锐利如初。她像一道贴地的影子,沿着墙根、树荫,避开通往前院的主路,那到处都是侍卫巡逻,她迂回向侧门方向潜去。 然而,越是靠近外院,她心中那股异样的警觉感就越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细微的“滞涩感”,仿佛有无形的蛛网笼罩着这片区域。 这不是普通的守卫森严,而是……法阵的气息。 她在一处月洞门后的山石旁彻底停住,屏息凝神,双眸微阖,再次睁开时,眼底似有清光流转。 果然,在寻常视线无法触及的层面,侯府大门以及几处侧门、偏门附近,甚至空气中,都交织着无数道近乎透明的灰色丝线。 这些丝线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网状结构,中心灵力波动的源头……隐隐指向慈安堂方向。 “灵丝缚影阵”。 沈清辞心中一凛。 这是一种不算顶尖但非常实用的警戒法阵,布阵者将自身灵力化为无数灵丝,覆盖特定区域。 任何生灵穿过,都会像触碰到蛛网的飞虫,引起灵丝震颤,布阵者瞬间便能知晓,甚至能大致判断闯入者的方位和强度。 几日不见,沈玉瑶在玄学上的造诣,竟精进如斯! 这阵法布置得相当老道,灵丝分布均匀而隐蔽,显然得了高人指点,且耗费了她不少心力与宝物。 看来,她铁了心要将侯府彻底变成她的囚笼和陷阱。 第302章 与裴珩的交易 沈清辞蹙眉,随即撮唇发出一段极轻的鸟呖。 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在阵前胡乱掠过。 趁那灵丝被鸟翼扰得微乱的一瞬,她身影一闪,已如轻烟般穿隙而过,落在府外冷清的街巷中。 北城,九千岁府。 沈清辞在玄铁大门前亮出那枚暖玉令牌,守卫验看后,恭敬放行。 引路的是鹤十一,他手臂还缠着布,精神却好了许多。 “沈姑娘,您可算来了。”鹤十一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 回廊两侧立着整块白玉雕的灯柱,里面嵌着鹅卵大的夜明珠,照得四下明如白昼。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乌金石砖,倒映着廊顶繁复的金漆彩绘。 一路行来,假山奇石、名贵花木无不极尽巧思,空气里浮着矜贵的沉水香。 沈清辞默默看着,心想:这泼天的富贵权势,果然不虚。 “督主吩咐了,您若来,直接请去书房。”鹤十一侧身让过一队捧着文书匆匆走过的青衣侍从。 “有劳。”沈清辞点头,顿了顿,问,“这几日,京城可还太平?” 鹤十一嘿了一声,压低声音:“表面看着静,底下可浑着呢。咱们督主离京两日,回来就发觉好几处不对劲。刑部、京兆府……动作不少。”他瞥了沈清辞一眼,“听说姑娘的听风楼出了事?”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没多说。鹤十一识趣地转了话题。 书房到了。出乎意料,并非想象中堆金砌玉的奢华,反而异常宽敞简肃。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塞满了书卷典籍,空气里是墨香和旧纸的味道。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公文堆叠如山,一旁摊开的奏折上朱批墨迹犹新。 墙角铜兽香炉吐着淡烟,是清苦的松柏香。 裴珩就坐在那堆文书之后。他未着官袍,只一件家常的深青色常服,领口微松,露出些许锁骨的线条。 长发未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他正执笔批阅,眉头微锁,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疲惫。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沈清辞脸上,将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血丝收入眼底,随即移开,对鹤十一道:“下去吧,任何人不得打扰。” 鹤十一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只剩两人。 沈清辞走上前,没立刻开口。她的目光扫过书案,那些摊开的文书多是各地水旱灾情、边关军报、漕运税赋,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批注,字迹峻峭有力,见解一针见血。 这全然不似一个只知弄权敛财的奸佞之臣的书房。 裴珩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倦意:“解药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白瓷瓶。自己拿。”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不过看你气色,麻烦恐怕比解药急。” 沈清辞依言取出白瓷瓶,却没立刻服用。 她抬眸直视他:“督主耳目通天,想必已知听风楼与侯府之事。我今日来,一为解药,二为交易。” 第303章 更深的感情 “交易?”裴珩抬起眼皮,姿态放松,却给人无形的压力,“沈二姑娘如今自身难保,拿什么与本督交易?” “情报。”沈清辞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沈玉瑶与三皇子勾结,借天机阁之手,正在试验一种可伪装成时疫的兽毒。 侯府女眷是试药场,下一步便是明日冬猎场,最终目标是让此‘疫病’席卷京城,再由三皇子以救世主之姿现身。”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将兽毒特性、沈玉瑶布阵、陆景明被封眼等线索一一陈述,逻辑严密,信息确凿。 不过裴珩的心思已不在她的话上。 他有些不自然的仰头,眼神落到沈清辞露出一截雪白脖颈上,眼神晦暗了些,又迅速移开。 他站起身,与沈清辞隔开些距离。 “这些,本督确有耳闻。三皇子近来动作频频,天机阁也与京外一些擅长奇毒诡术的江湖人接触甚密。不过……”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沈姑娘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又或者,这并非你为救听风楼而设的局?” 沈清辞毫不退缩,甚至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点冷峭的自嘲:“督主若不信,大可不必见我。我既能突破侯府封锁来到此地,便不是来摇尾乞怜的。”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推到对方面前,“这是陆景明拼死藏下的证据,至于兽毒真伪,督主可派人暗中查验侯府病者,或明日猎场,一看便知。” 裴珩打开油纸包,仔细看了片刻,尤其是那密信笔迹。 他神色未有大变,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光。 “沈玉瑶……倒真是出息了。” 他合上油纸包,看向沈清辞,“你要本督如何?” “第一,陆景明不能死,眼睛最好能保。他是关键人证,亦可能通晓解毒关窍。 第二,我需要一个机会,在明日猎场当众揭破香囊。 第三,若此事了结,听风楼需得平反。” 沈清辞条理分明,“作为交换,我可做督主在暗处的眼睛。鸟雀虽小,无处不至。三皇子与天机阁的细微动向、沈玉瑶的后手,我可提供。此外,兽毒解法,我也会尽力追查。” 裴珩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他目光落在沈清辞因用力撑案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又移到她坚定清亮的眼眸。 半晌,他忽然问:“你就不怕,本督拿了证据,转头与三皇子合作,将你与听风楼彻底碾碎?”语气听不出真假。 沈清辞背脊挺得更直,嘴角那抹冷峭的弧度加深:“如果你是蠢货,那我可能还真的怕,但督主比任何人都清楚,与虎谋皮,终被虎噬。三皇子若成事,第一个要铲除的,便是督主这般权倾朝野、又非他嫡系的‘隐患’。我们至少目标暂时一致——不让三皇子得逞。” 裴珩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低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冲淡了些许眉宇间的沉郁。“沈清辞,你比本督想的,更有胆色,也……更聪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样式不同的玄铁令牌和一张早已写好的笺纸,推过去。 第304章 紫貂裘 “令牌可调动西城兵马司指挥使赵铎,他会配合你的人在猎场外围行动。笺纸上是几个名字和地点,是本督查到可能与催化剂存放有关的。至于陆景明,” 他顿了顿,“刑部大牢里有本督的人,会护他性命无虞。但封眼咒……需寻施术者或更高明的玄门之人,急切间难解。本督可让人送些缓解的丹药进去。” 沈清辞接过令牌和笺纸,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多谢。” 她将白辛夷给的丹药递过去:“那烦请将这个给陆景明。” 裴珩目光沉沉的接了过去,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 “不必谢。”裴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距离忽然拉近,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松柏香。 他个子很高,低头看她时,阴影笼罩下来。“本督帮你,是因你有用,此事也关乎本督安危。各取所需罢了。” 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头顶。 沈清辞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愿示弱后退。 “我明白。”她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合作而已。” 两人目光交缠片刻,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些。 裴珩看到她眼中清晰的倒影,也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倔强与孤独。 他忽然伸出手,从她肩头拂过,指尖拈起一片不知何时沾上极小的枯叶。 “侯府的树,该修剪了。”他淡淡道,将那枯叶碾碎在指尖。 这个动作过于自然,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亲昵。 沈清辞心脏莫名漏跳一拍,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督主若无其他吩咐,清辞告退。明日猎场,见机行事。” “沈清辞。”在她转身时,他叫住她。 她回眸。 裴珩站在光影交界处,神色晦暗不明。“明日凶险,三皇子与天机阁必有防备。你的鸟雀虽利,自己也要当心。”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若出事,本督这投资,便亏了。” 这话说得依旧功利,但那片刻的停顿和特意加上的后半句,却泄露了些什么。沈清辞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督主也是。” 她转身离开,步伐依旧稳定,心绪却有些微澜。裴珩看着她挺直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落回书案上那份东南水患的折子,又移到她刚才撑过的桌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鹤十一。”他低声唤道。 黑影浮现。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她回侯府。再传信给赵铎,让他全力配合,但务必隐蔽,不能让人抓住把柄,牵连到沈二姑娘身上。” “是。”鹤十一应下,犹豫一瞬,“督主,您似乎……很看重沈姑娘?” 裴珩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鹤十一立刻低头。良久,他才听到督主的声音,很轻,像自语: “是个难得的明白人。这潭浑水,多一个清醒的,总比全是蠢货强。” “把库房里的紫貂裘给沈二姑娘送去。” 鹤十一猛的抬头,见裴珩挑眉,瞬间明白:“属下明白!” 在廊口左等右等的沈清辞等来了鹤十一端着一件披风走过来。 “姑娘,督主说夜晚露深寒重,有这紫貂裘可防风保暖。” 第305章 天已泛白 沈清辞伸手去触碰,那温柔的触感让她惊觉自己的指尖已经冷如寒冰。 “……替我谢过裴督主。” 她接过披上,天边也已亮起一丝鱼肚白。 沈清辞回到西跨院时,天已蒙蒙亮。 她身形略显疲态,但眼神清亮,掌心紧握着那张盖有裴珩私印的笺纸,还有袖中药瓶冰凉的触感。 屋内,白辛夷正用湿布巾给徐姨娘擦拭额头,动作细致。 沈安宁伏在桌边小憩,听到动静立刻惊醒,眼下青黑。 “二姐姐!” 她急急迎上来。 “拿到了?”白辛夷停下手,转身看她,目光先扫过她周身,确认无新伤,才落到她脸上。 “嗯。”沈清辞将药瓶放在桌上,发出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解药。裴珩给的。” 她顿了顿,看向白辛夷,声音压低了些,“陆景明那边,他答应派人暗中照看,暂保无虞。” 白辛夷擦拭布巾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嗯”了一声,转身将布巾投入水盆,水花轻溅。 她背对着两人,声音平淡无波:“封眼咒呢?” “他没提具体,但既答应保他无虞,眼睛……应当也会设法。”沈清辞走到桌边,将裴珩给的笺纸小心铺开,“眼下最急的是明日冬猎。三皇子和沈玉瑶必在猎场动手,用特制香囊下毒。裴珩虽已有安排,但我们需要在明处找到确凿证据,当众揭穿。” 沈安宁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绞紧:“当众?那、那不是要与三皇子正面……” “怕了?”沈清辞看她。 沈安宁脸色发白,却用力摇头:“不怕!他们害祖母、害母亲、害姨娘,还要害全城百姓……我不怕!二姐姐,我能做什么?” 白辛夷也已转过身,倚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根银针:“兽毒若混入香囊,需靠特定气息或温度催化才会缓慢释放,伪装成风寒。要当场人赃并获,除非能在香囊分发前或使用初期,就证明其中有毒,且与三皇子直接相关。” 她蹙眉,“这很难。他们不会留下明显把柄。” “所以不能只盯香囊。” 沈清辞指尖点在笺纸上,“鸟雀探到,三皇子府的人这几日频繁接触几家皇商和京郊几处药材庄子,大量购入赤炼草、温灵花等物,这些单独无害,但若与兽毒本源接触,会加速毒素显现。 我猜,他们或许会在猎场某处——比如陛下休憩的营帐、饮用的泉眼附近,预先布置这些‘催化剂’,待众人佩戴香囊活动开来,呼吸间吸入,便可悄然引毒。” 白辛夷眼神一凝:“有道理。如此,香囊本身或许查不出大问题,关键在催化剂。” “对。” 沈清辞看向沈安宁,“安宁,你明日不能去猎场,但你有别的要紧事。徐姨娘若天亮后情况稳定,你便设法悄悄去寻府里还能信得过的、专管采买的老人,查查这几日府中是否也大量进过赤炼草、温灵花这类东西。 沈玉瑶既在府中试验,很可能也用了类似手法。” 第306章 预计谋害皇帝 沈安宁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光亮:“我明白!我一定查清楚!” “辛夷,”沈清辞转向白辛夷,语气郑重,“猎场那边,我需要你以医者身份接近。裴珩安排的人会给你制造机会,让你能检查御用之物。 你对兽毒气味最敏锐,能否配制出一种显形药粉或药水,洒在那些可能的催化剂上,若能令其产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白辛夷已走到她的药箱前,快速翻拣:“可以一试。兽毒偏阴秽,遇阳罡正气或特定草药会变色。我用雄黄、朱砂、烈阳草配些药粉,若沾上催化剂,或能泛出异色。但需要接近到足够距离。” “鸟雀会帮你。”沈清辞闭目凝神片刻,感觉到侯府附近那些麻雀,它们虽然无法进入侯府,但一直在等待指令。 “它们会盯着三皇子及其亲信随从的动向,尤其是携带物品、靠近特定地点的人。我会让它们引导你注意可疑之处。” 她睁开眼,声音渐冷,“既然他们要演一场疫病,那我们就让这场‘病’,发得更早些,更明显些,在他们准备好‘解药’之前。” 白辛夷看着她冷静布局的侧脸,忽然问:“裴珩……他可信吗?会不会是螳螂捕蝉?”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白辛夷也注意到她身上那件华贵的紫貂裘,目光含着担忧:“你莫非……” “我已对他下了厌胜之术。”沈清辞打断了她的话,眼神清亮,“在他的书案上。”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内,刚触及书案的裴珩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他俯身往桌下看去,空空荡荡。 而一个黄符纸人与书案融为一体。 裴珩微微拧眉,接着伏案。 * “至少在此事上,他与三皇子是你死我活。”她最终说道,语气复杂,“我们与他,互有所需。至于以后……”她没再说下去。 白辛夷也不追问,只将配好的药粉仔细分装:“但愿陆景明那小子命硬,能撑到我们这边得手。” 她话说得随意,手下动作却极其小心。 沈清辞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些,晨光刺破云层。她低声自语,又像是对屋内两人说:“明日猎场,见真章吧。” 与此同时,慈安堂内室。 沈玉瑶站在老夫人床前,看着床上那个曾经威严、如今却面色青紫浑身布满红疹的老妇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身后,站着一个青袍男子。 “云澈师兄,”沈玉瑶声音轻柔,“兽毒在老夫人体内适应得不错,按计划,过不了几日,便可失去神智暴毙而亡。” 云澈点了点头,眼神随意的从病床上的人身上略过:“是个不错的试验品,可以投入京城各个角落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瓶:“这是浓缩的赤练草粉。三皇子交代,明日冬猎宴,你只需在他献上香囊后,寻个合适的时机…” 沈玉瑶接过玉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眼中闪过狂热的光:“那皇帝就会染上兽毒,任太医也查不出救治之法。而京城内又疫病四起,人心惶惶,届时三皇子以‘孝心’为由,亲自侍疾,再献上我们准备好的‘解药’…这份救驾之功,足以让陛下改立储君。” 第307章 冬猎 云澈看着她,忽然道:“你那二妹妹…似乎请了个大夫回来。” 沈玉瑶想起这个便皱眉,说:“听说医术高超,不知从哪拿到了药材……” “太医院。” 云澈笃定的开口。 沈玉瑶一愣。 云澈踱步至窗边,望向锦瑟院的方向,语气听不出情绪:“是个年轻的鬼医。” “那有黄老先生厉害么?” 沈玉瑶有些不悦的皱眉。 云澈闻言,笑着转过身:“论奇才,怕是无人比黄老先生更甚。” 沈玉瑶的眉头这才松开:“若她影响我们的计划,暗中除去便是,不过得换个法子,这鬼医有几分实力,我派去阻拦的人无一所获。” 云澈眉毛一挑,唇角的笑容加深:“医者,要用医者的方法。除掉未免残忍,若她无法行医,便对我们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沈玉瑶闻言娇笑一声:“还是师兄想的周到,就这样一点点把沈清辞身边的人拔干。” 说着,她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恨意。 云澈精准的捕捉到她变化的情绪,淡淡开口道:“莫要用个人情绪影响大局。你今夜好好修养,明日冬猎上,还需你的心头血,才能医治三皇子的腿疾。” 沈玉瑶袖中的拳头攥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遵命,大师兄。” * 寅时末,天光未透,沈清辞已随侯府车驾抵达西郊皇家猎场。 她今日穿着沈玉瑶特意准备的衣裳——身藕荷色缠枝莲纹骑装,料子上乘,颜色却刻意选了最挑人、也最显柔弱的浅淡色调,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在姹紫嫣红的贵女队伍里,并不起眼,。 沈玉瑶与几位交好的贵女走在前面,言笑晏晏,不时回眸,目光似春风般拂过沈清辞,嘴角噙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意。 她今日一身胭脂红金线绣牡丹劲装,发髻高绾,赤金点翠头面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已俨然是全场焦点。 “清辞姐姐!” 一个清脆如黄鹂的声音带着雀跃传来。 只见姜雪竹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她穿了一身鹅黄底绣嫩绿藤蔓的骑装,梳着活泼的双环髻,簪着两朵颤巍巍的绒花。 她脸上笑容明媚,若非眼底深处那抹强行压下的忧虑阴影,几乎看不出家中刚遭巨变。 “可算等到你了!这猎场真气派,我还是第一次来呢!”她亲热地挽住沈清辞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些,却仍带着股脆生生的劲儿,“姐姐,侯府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别怕,我和楚歌都站你这边!” 她话音刚落,另一道温柔似水的声音轻轻响起:“雪竹,你小声些。” 林楚歌缓步走近。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素面衣裙,外罩月白软绸比甲,未着骑装。 她朝沈清辞微微颔首,眸光温润却透着关切:“沈姐姐,一切可还安好?家中之事,若有需要相助之处,万勿客气。” 沈清辞知道她们都是好心,但是还是摇摇头:“不了,如今侯府处于多事之秋,越少人掺和进来越好。” 她转头看向姜雪竹,有些愧疚的开口:“抱歉,雪竹,你们家……受我连累了。” 第308章 林楚歌和裴珩的关系 姜雪竹闻言,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此事与沈姐姐无关。” 沈清辞垂下眼眸:“听风楼,是我的产业。” 姜雪竹眼睛瞪大,嘴唇微张,而林楚歌仿佛早已得知,面色并不惊讶。 “这么厉害!” 姜雪竹脸色瞬间惊喜,拉着沈清辞的衣袖晃呀晃:“那,那位青鸾居士,就是沈姐姐?” 见到沈清辞微微点头,姜雪竹仿佛见到了偶像一般惊喜得直跺脚。 “不行,”她突然收敛了神色,严肃起来,“我要让我爹再向陛下递折子,听风楼一案必有冤情!” 说着她便要扭身,沈清辞连忙拉住她:“雪竹,切莫冲动,此事我已有应对之策,你们莫要再受我连累了。” 姜雪竹这才顿住脚步,不过却握紧沈清辞的手说:“何来连累之言?做坏事的人是三皇子一党,你我都是受害者。” 林楚歌也点头道:“是啊,今日猎场,三皇子也出面,这是他双腿瘫痪后首次在众人前露面,据说,腿疾已被一位神龙不见首尾的鬼医治好,如今势力如日中天,就连裴督主,也有隐隐被压之势……” 沈清辞见林楚歌眼底深深的担忧,有点讶然她与裴珩的关系。 “九千岁他贵人自有福相,你别担忧了。”姜雪竹拍了拍林楚歌的手。 “也是,我过分忧心了。” 林楚歌笑了笑,察觉到沈清辞的疑惑,她缓缓解释着,语气有几分羞涩:“我前些年体弱之症严重,一次贪玩,在外心疾发作,是裴督主救了我。” “是啊,事后楚歌姐姐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传闻中那个心狠手辣的九千岁居然会救人!” 姜雪竹压低了声音,啧啧称奇:“说出来你也不信吧?是不是清辞姐姐!”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机扬唇道:“也难得他做了件好事。” 林楚歌微微摇头:“其实,他并不如传言中那般……不近人情。” 姜雪竹也深思起来:“是啊,说这个九千岁吧,他年纪轻轻,爬到了那么高的位置不说,还貌比潘安,只可惜,是个太监……” 林楚歌眼神也黯淡了一瞬,接着又柔声道:“不过是求生之道不同罢了,人哪有高低贵贱之分。” 正说着,浑厚的号角声划破晨空,紧接着鼓声如雷,震动大地。 猎场中央高台之上,皇帝御驾已至。 明黄华盖下,皇帝身着绣金龙骑射服,端坐龙椅,虽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霜色,但腰背挺直,目光扫过台下时,依旧锐利如昔年驰骋沙场的雄鹰。 林贵妃与几位高位妃嫔伴在两侧,雍容华贵。 台下,诸位皇子、宗亲、文武重臣按序而立,鸦雀无声。 沈清辞借着人群的遮掩,目光迅速扫过皇子队列。 五皇子慕容琮立在队伍最前方,他身形魁梧如山岳,穿着玄色暗纹劲装,外罩一件轻便的玄铁软甲,未戴头盔,墨发以玉冠束起。 “我觉得晋王生得最俊郎了。”姜雪竹小声说着,眼神不住的往五皇子身上瞥,“你们看他身形,比一旁的九皇子高了有一个头吧。” 第309章 三皇子 慕容胤 沈清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九皇子慕容云还是个十八岁少年,一身宝蓝绣银色云纹的骑装穿在身上,略显稚嫩的脸上,一眼就能看出勃勃的野心。 沈清辞挑了下眉头。 九皇子果然和五皇子联手了,还有…… 她的视线又往旁边移动,落到了六皇子慕容轩身上。 慕容轩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穿着一身靛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羊脂白玉带,手持一柄乌木骨扇,面带温润浅笑,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七皇子慕容复交谈。 沈清辞看到慕容复的时候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里暗诽道:陆景明那小子肯定看见他就蠢蠢欲动自己的老本行了。 这慕容复打扮得最为招摇,头戴紫金嵌宝石发冠,身穿大红织金缠枝牡丹箭袖袍,外面还罩了件孔雀羽织成的炫目披风。 整个人活脱脱一只花孔雀。 沈清辞多看他几眼都觉得眼睛要被闪瞎了,赶紧移开目光,在随后的几位皇子身上都停留了片刻。 唯独不见三皇子。 沈清辞收回目光。 看来主角都是要最后登场。 鼓声节奏忽变,变得庄重而急促。 礼官上前,气沉丹田,高亢的声音响彻猎场:“吉时已到——诸皇子,觐见陛下!” 就在这肃穆的时刻,猎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平稳的轱辘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晨光熹微中,一辆并无过多装饰、却做工精良的轮椅,被一名沉默稳健的侍从缓缓推入。 轮椅上坐着的人,穿着一身罕见的墨蓝色银丝绣夔龙纹锦袍,同色披风松松搭在肩头。 他身姿挺拔,双手随意交叠放在膝上。 当轮椅行至御台前光线最亮处时,推车的侍从停下。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 轮椅上的人,竟缓缓地站了起来。 慕容轩看见这一幕,拳头渐渐攥紧。 传言居然是真的。 慕容胤……站起来了。 墨蓝披风随着慕容胤的动作滑落,被侍从敏捷接住。 他身量颇高,肩宽腰窄,那身夔龙纹锦袍穿在他身上,更显清贵雍容。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一张眉目如画、俊美得近乎阴柔的面容。 长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色淡薄。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略浅,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此刻平静无波地望向前方高台,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 “这三皇子,竟然如此貌美?” 姜雪竹从未见过慕容胤,她被这美貌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回归理智,却听见女眷席里有压低声音的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三皇子是天神下凡!” “我不行了,娘!我要嫁给他!” “听说三皇子至今尚未娶亲,连小妾都未有,实在洁身自好!” 姜雪竹听到这些话语脸一横,想起三皇子把他爹停职的事情,慕容胤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在她眼底还不如一根狗尾巴草带劲了。 “至今未娶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双腿瘫痪了。” 姜雪竹噘着嘴,问沈清辞:“清辞姐姐,你说这三皇子要是能站起来,为何瘫痪了三年。” 第310章 皇子的威胁 沈清辞没回答,只是看着他脚步微动,向前稳稳地迈出了一步,两步……虽步伐稍显缓慢,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毫无滞涩虚浮之态。 整个猎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高台之上的皇帝,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体,眯起了眼睛,紧盯着那道一步一步走向御前的身影。 曾经的天之骄子,陨落的星辰,在沉寂多年后,竟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权力的中心舞台。 沈清辞清晰地听到身旁姜雪竹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小声惊呼:“天啊……三皇子他……他的腿居然真的能走路?我以为他装的……” 林楚歌手中的团扇也停顿了一瞬,她眸光微凝,轻声叹道:“竟已大好了么?真是……出人意料。”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深沉的思量。 沈清辞的视线牢牢锁在三皇子慕容胤身上,同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其他几位皇子。 五皇子慕容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凝重与审视。 七皇子慕容复张大了嘴,毫无形象地“哇”了一声,被身边内侍猛地拽了一下袖子,才讪讪闭嘴,但眼中满是惊奇。 “三哥竟好全了?日后岂不是能找他喝酒策马了。” 慕容复肘击了一下走神的慕容轩。 “三哥他,”慕容轩眼神重新移到正一步一步走到御前的慕容胤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很快隐藏起来,“怕是无空陪你。” 三皇子慕容胤在御台前十步处停下,撩起衣摆,从容跪地,声音清越如玉磬,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儿臣腿疾侥幸得愈,特来向父皇请安,恭祝父皇万岁,冬猎大吉!” 皇帝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平身。胤儿,你的腿……何时好的?” “回父皇,约有两月余。此前未有十足把握,不敢惊动圣驾,故一直于府中静养复健,望父皇恕儿臣隐瞒之罪。”慕容胤叩首,姿态恭谨至极。 “痊愈便好。”皇帝帝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既已康复,今日冬猎,便好好活动一番。” “谢父皇!”慕容胤再拜,这才起身。 他转身面向众人时,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温和笑意,朝着几位兄弟的方向微微颔首。 “我怎么觉得,陛下对于三皇子的态度很微妙。”姜雪竹再迟钝也感觉出来了,“从前陛下对于三皇子极其疼爱,甚至在前太子之前是被视作储君的存在,按理来说,陛下应当开心才是。” “可若陛下不想要储君呢。” 沈清辞一语惊呆身旁的两人。 “什,什么?” 姜雪竹呆住了。 林楚歌眼神凝在沈清辞脸上,两人视线交汇,都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好了,少说话。” 林楚歌见姜雪竹一脸求知欲旺盛,随手拈起盘子里的一块糕点塞到她嘴里。 而沈清辞感觉到,慕容胤的目光似乎在她的方向,若有若无地停留了那么一刹那。 第311章 剑拔弩张 “瞧见没,三殿下往这边看过来了……” 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贵女用团扇半掩着嘴,眼神瞟向皇子队列前方那抹墨蓝色的身影,语气里满是惊叹与难以言说的微妙。 “虽说还需人搀着,可那气度……唉,到底是龙子凤孙,即便沉寂了这些年,一朝翻身,还是这般耀眼。” 她没说完,但周围几人交换的眼神都透着了然。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夫人轻哼一声,声音更低:“耀眼?怕是招风吧。没见太子……哦,如今是废太子了,没见四殿下那边的人,眼睛都快瞪出血了?还有五殿下,” 她朝那如山岳般矗立的玄色身影努努嘴,“军功赫赫,戍边多年,军中威望无两,如今回京,眼看就要大展拳脚,偏偏这时候三殿下‘康复’了,还选了冬猎这么个场合亮相……啧啧,说是巧合,谁信?” “五殿下倒是沉得住气。” 另一个贵女接口,语气带了几分钦慕,“我兄长在兵部当差,回来说五殿下在边关那才叫真威风,是实打实刀枪里拼杀出来的。不像有些人,只会玩弄些阴私手段……” 她意有所指,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正与几位宗室女眷言笑晏晏的沈玉瑶。 提到沈玉瑶,议论声更添了几分复杂。 “沈大姑娘如今可是钦天监的红人,听说连陛下都赞她‘灵慧’。看她和三殿下如今这情形,怕是……”鹅黄衣裙的贵女顿了顿,“只是她那嫡亲的妹妹,就是刚回府的那位二小姐,似乎……” “别提那位!”年长夫人立刻打断,脸上闪过忌惮,“听说是个命硬克亲的,一回府就闹得鸡犬不宁,侯府老太太和夫人都病得起不来床了。沈大姑娘也是不容易,撑着家业,还要应付这么个妹妹。” 沈清辞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 就在此时,一阵环佩叮当与香风袭来。 长乐公主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步入女眷席首席附近。 她穿着繁复的宫装,妆容精致,但眉眼间昔日作为嫡公主的张扬跋扈已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冷傲。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人群中逡巡,最后牢牢钉在沈清辞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恨意。 沈清辞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礼仪无可挑剔,却更激得长乐公主脸色一沉。 “哼,山野里长大的,就是不懂规矩。”长乐公主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邻近的人听见。 “长乐妹妹今日气色真好。” 另一道带着几分懒洋洋戏谑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位穿着火红骑装,发束金冠,手持镶嵌宝石马鞭的少女大步走来,她虽覆面纱,眉眼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桀骜与恣意,正是昭阳公主。 她仿佛没看见长乐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沈清辞附近的位置坐下,将马鞭往案几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有些人啊,自己心里不痛快,就见不得别人好,非要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没得扫了这围猎的兴致。”昭阳公主自顾自倒了杯茶,意有所指。 第312章 拔得头筹 长乐公主胸口起伏,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终究没敢像以前那样直接呛声。 今时不同往日,废后废太子之后,她虽仍是公主,但地位已是大不如前,而昭阳公主母妃正盛,兄长又手握重兵,风头正劲。 沈清辞对昭阳公主的突然解围有些意外,朝她微微点头致意。 昭阳公主却只是挑了挑眉,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便转向了场中,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为之。 “昭阳公主似乎变了许多,往常她也从不出宫的。”姜雪竹嚼着葡萄,意有所指。 林楚歌目光投向高台之外的猎场,声音清淡淡的:“人总不能一成不变。” 皇帝终于起身,接过金漆牛角弓,宣布冬猎开始。 诸皇子与众勋贵子弟轰然应诺,马蹄声顿时如雷鸣般响起,卷起烟尘,向林中奔去。 晋王一马当先,玄甲黑袍仿佛融入阴影,弓弦响处必有猎物坠地,干脆利落如战场搏杀。 九皇子慕容云紧随其后,少年意气,箭术却已见章法。 六皇子慕容轩不疾不徐,靛青身影在林间若隐若现,每箭皆中,却总是猎不到。 “六哥,你这箭术还不如我呢。”七皇子慕容复哈哈一笑,箭矢乱飞,惊得侍从们手忙脚乱。 慕容轩有些无奈的笑着摇头:“我本就不善骑射,还让你看上笑话了,罢了罢了,看看三哥吧。” 三皇子慕容胤未策马狂奔,只骑一匹温顺白马,缓辔而行。 墨蓝衣袍在斑驳林影中沉静如水。 但当他挽弓时,那种属于天之骄子的锐气便陡然迸发。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每一箭都带着某种压抑多年的气性。 他专挑灵敏的灰狐、飞鸟下手,箭无虚发。 沈清辞看见她兄长沈廷皓跟在五皇子身侧,神色紧绷。 沈廷皓如今在五皇子麾下任职,今日也是带着任务来的——若能得五皇子青眼,侯府便能在新的权力格局中站稳。 可沈廷皓箭术平平,此刻只能勉强跟随。 她移开视线,望向猎场边缘。 白辛夷背着药箱,正与太医院的同僚站在一处,目光不时扫过御帐方向。 沈清辞指尖在袖中轻叩,一只灰雀悄然落在她肩头,又迅速飞走。 林楚歌执扇而立,烟霞色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几位皇子府的嬷嬷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 御史大夫掌清议,林家独女年岁已满,且身子大好,是皇子们联姻的上选。 林楚歌却只垂眸看着扇面上的青竹,神色恬淡。 姜雪竹挨着她,小声道:“楚歌姐姐,我瞧六皇子方才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林楚歌轻笑,声音柔得像羽毛:“六殿下看的是父亲手中的监察名录,不是我。” 正说着,忽听远处山林爆出一阵欢呼。 一匹快马疾驰而出,马背上侍卫高举着一头雄壮的梅花鹿——鹿颈上插着一支墨羽箭,箭尾刻着一个小小的“叁”字。 三皇子慕容胤的白马随后缓步而出。 他手中长弓尚未收起,苍白的脸上因运动泛起极淡的绯色,更衬得眉眼如画。 他抬眸望了一眼御帐方向,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光。 “好!”皇帝朗笑起身,“胤儿今日拔得头筹,当赏!” 第313章 冬猎事变 内侍捧上那支墨羽箭与鹿茸。 慕容胤下马,单膝跪地:“儿臣不敢居功,全赖父皇洪福。此鹿祥瑞,儿臣愿将其献与父皇,唯愿父皇圣体安康。”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绣香囊,双手奉上,“此囊乃儿臣命人特制,内置安神定惊的药材,有温养之效。儿臣腿疾能愈,亦常佩此物,今日斗胆献与父皇,愿父皇福泽绵长。” 香囊绣工精湛,以金线绣着五福捧寿纹样,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皇帝显然心情颇佳,示意内侍接过:“你有心了。” 香囊被恭敬地置于皇帝手边的檀木案上。 皇帝看着阶下风采各异的儿子们,忽然道:“胤儿年岁也不小了,既已康复,也该考虑成家。今日你猎得祥瑞,朕便为你添一桩喜事——” 他顿了顿,眼神落到女眷席里,凝思了片刻后开口:“朕翘着姜家丫头性子活泼讨喜,你觉得呢,胤儿?” 被点名的姜雪竹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慕容胤的视线顺着皇帝的话挪到女眷席,看着姜雪竹极其抗拒的表情,顿了一下,又看向旁边的沈清辞,目光深沉。 “父皇,儿臣,其实早已心有所属。” 他拱手道。 “吓死我了。” 姜雪竹长舒口气,低声庆幸。 “噢?三殿下深居简出,连臣妾都不知他竟与那位贵女相识?” 林贵妃娇笑一声。 皇帝眼神很明显变化了一瞬,怀疑一闪而过。 慕容胤毫不紧张,不徐不疾的解释道:“也是今日才相遇,在人群中彼此对视,儿臣,便一眼万年。” 这话说的深情,不少女眷已经发出了羡慕的叫声。 “那是哪位贵女?朕替你做主赐婚。” 皇帝也起了兴趣。 慕容胤眼神落到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顿感不妙。 “侯府二小姐,沈清辞。” “噗!” 姜雪竹这次是真的被茶水呛到了,林楚歌吓得赶紧为她顺气。 “沈二丫头?” 被点名的沈清辞硬着头皮出席,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走到中心,行礼。 “朕今日做主,给你与三皇子赐婚,如何?” 皇帝打量着。 沈清辞正欲开口,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御座! “护驾!”惊呼声中,侍卫蜂拥而上。 但那弩箭轨迹诡异,半空中竟微微一偏——直冲着沈清辞旁边的慕容胤的后心而去! 慕容胤似有所觉,猛地侧身翻滚。 弩箭擦过他肩头,深深扎进地面,箭尾剧颤。 “有刺客!” 林间骤然杀出十数名黑衣蒙面人,刀光直扑御帐! 场面大乱,女眷惊叫,臣子慌避,侍卫们匆忙结阵。 沈清辞本想逃命,却在混乱中被慕容胤拉住往后急退。 “沈二小姐放心,本王会保护好你。” 慕容胤拉着沈清辞翻滚一圈后,与她深情对视。 刺客目标分明,大半冲向三皇子。 慕容胤已夺过侍卫的佩刀,且战且退,步伐虽因腿疾初愈略显滞涩,但刀法凌厉,竟连斩两人。 苍白脸上溅了血点,眸光却亮得骇人。 “你放开我。” 沈清辞使劲挣脱,可这慕容胤不知道吃什么,力气大的跟牛一样。 她想抛下他单独逃命都不行了。 五皇子慕容琮率亲卫从林中杀回,玄甲染血,怒吼着加入战团。 六皇子慕容轩不知何时已退至安全处,面色惊惶,却仍不忘指挥侍卫“保护父皇和诸位兄弟”。 第314章英雄救美还是挟持 “危险!别怕,跟我来!” 他声音急促,带着喘息,不由分说就要拉着沈清辞往御台侧后方一处堆放杂物的帐篷后躲去。 沈清辞眼神一冷。 这根本不是保护,而是挟持! 在如此混乱的刺杀现场,他一个明显的目标,拉着她移动,岂不是将她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下? 更何况,她根本不需要他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 沈清辞被慕容胤拽着,踉跄前行,衣袖中的手指微动,一股疾风撞向慕容胤面门。 慕容胤下意识偏头松了半分力道,沈清辞正要全力挣脱—— “唰!”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预兆地切入两人之间! 来人速度极快。他一只手如同铁钳,精准而强势地扣住了沈清辞被慕容胤握住的那只手腕的上方,另一只手臂一横,将慕容胤格挡开去。 慕容胤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向后踉跄数步,惊愕抬头。 沈清辞只觉腕上一紧,那只冰凉的手已取代了慕容胤的钳制,力道同样不容挣脱,却奇异地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强迫感。 她抬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冰冷怒意的凤眸。 是裴珩。 “沈二小姐受惊了。”裴珩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此处危险,不宜久留。” 他话音刚落,一队黑衣玄甲、气息森然的东厂番子出现在猎场,迅速扭转了局面。 慕容胤握剑的手紧了紧,看向裴珩:“裴督主,清辞她……” “三殿下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裴珩打断他,甚至吝于给他一个完整的眼神,只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东厂番子冷声道,“护好陛下,清剿刺客,留活口。” 话音落下,他已带着沈清辞,转身朝战圈外围走去。 东厂番子迅速上前,无形中隔开了慕容胤可能的追阻,也分割了战场,效率极高。 沈清辞被裴珩半护在身侧,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离开那片混乱中心。 手腕上还残留着慕容胤攥握的微痛和不适。 她抬眼,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苍白的侧脸。 他身上的药味很淡,混合着一种类似雪后松针的清冽气息,与猎场的血腥混乱格格不入。 直到彻底离开刺杀中心,来到相对安全的警戒线外,裴珩才松开手。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沈二小姐受惊了。本督送你去安全处。” “你怎么现在才来。” 沈清辞脱口而出。 裴珩挑了下唇角:“身子不爽利,来迟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手腕上可能存在的红痕,眼神微冷,“看来,本督来得倒是时候。” “给你。” 一个玉瓶塞到了沈清辞手里。 “涂抹上,很快就消肿了。” 沈清辞没收,推了回去:“不必,有白辛夷在。” 裴珩见状收了回去,转身离开,接着处理刺客事件。 猎场的混乱在东厂番子与御林军的联合清剿下,渐渐平息。 刺客共计八人,五人当场毙命,两人被擒,一人重伤濒危。 皇帝虽受了惊吓,但并未受伤,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冬猎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肃杀与猜疑。 第315章 是灭口还是争储 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 这不是三皇子送给陛下的香囊吗? 她捡起来闻了闻,嘴角扬起笑容,目光落到不远处人群中惊魂未定的沈玉瑶身上。 片刻后,皇帝下令,所有人员集结,严查刺客来历。 狩猎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 高台之上,气氛凝重。 皇帝端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首的皇子们和重臣。 慕容胤已重新坐回轮椅,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方才“英勇护花”似乎耗尽了他的气力,也让他显得格外脆弱。 他低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沈清辞见状狠狠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绿茶! “查!给朕彻查!光天化日,皇家猎场,竟有刺客公然行刺皇子!”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怒,“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 三位司法重臣连忙出列:“臣在!” “此案交由你三司会审,限期七日,给朕一个交代!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皇帝的目光扫过慕容胤,又扫过其他皇子,尤其在五皇子慕容琮、九皇子慕容云脸上停留了片刻,显然,慕容胤刚“康复”就遇刺,最大的嫌疑指向了与他有竞争关系的兄弟。 “儿臣惶恐,累及父皇受惊。”慕容胤在轮椅上艰难地欠身,声音虚弱却清晰,“只是……儿臣有一事不明,恳请父皇明察。” “讲。” “刺客目标明确,直指儿臣。然儿臣瘫痪多年,深居简出,自问并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竟要置儿臣于死地。” 慕容胤抬起苍白的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隐忍的悲愤,“除非……儿臣的存在,碍了某些人的路。” 这话意有所指,瞬间将嫌疑从单纯的“争储”扩大到了“灭口”的可能性上。 五皇子慕容琮浓眉一拧,沉声道:“三弟此言差矣。你我兄弟,纵有争执,亦是朝堂之事,断不至行此卑劣刺杀之举。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审讯活口,查明刺客身份来历,顺藤摸瓜,而非在此妄加猜测,徒增兄弟嫌隙。” 九皇子慕容云梗着脖子道:“父皇,儿臣绝对干不出谋害手足之事!望父皇明察!” 六皇子慕容轩也温声道:“五哥和九弟都所言极是。三哥身受其害,心中激愤可以理解。但相信三法司定能查明真相,还三哥一个公道,也还我皇室一个清白。”他语气恳切,仿佛真心为慕容胤和皇室声誉着想。 皇帝不置可否,只对三法司官员道:“听到了?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臣等遵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裴珩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依旧站在稍远些的位置,仿佛只是旁观,但这声咳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皇帝看向他:“裴卿,你抱病而来,可有所见?” 裴珩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依旧平稳:“陛下,臣来得晚,只见了尾声。不过……擒获的刺客,身上可曾仔细搜检?所用兵器、衣饰、乃至牙缝藏毒,皆可能是线索。” 刑部尚书忙道:“督主提醒的是,已命人严加搜检。” “另外,”裴珩目光淡淡扫过慕容胤,“听闻今日冬猎是三殿下筹备,近日还为此次冬猎特制了一批‘驱虫避瘴’的香包,分发给猎场部分仆役及低阶侍卫使用,以防林间蚊虫蛇蚁?” 第316章 指控 慕容胤眸光一闪,坦然承认:“确有此事。儿臣想着冬猎虽在冬季,但林间难免仍有虫蚁,且瘴气湿冷,故配制了些寻常驱虫药材的香包,分发给需在林间久待之人,聊表心意。裴督主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本王的香包有问题?” 他语气带上一丝被质疑的冷意。 裴珩表情不变:“咱家只是觉得,凡事有因才有果。三殿下仁心,制备香包分发给下人。 但若有人借此机会,在这些香包中混入别的东西,比如……某些能吸引特定毒虫,或与林中预先埋藏之物结合便会产生毒性的引子…… 那么,今日之乱,或许就不仅仅是‘刺杀’那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看向皇帝:“陛下,臣方才靠近时,隐约闻到那重伤刺客身上,除血腥外,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与三殿下提及的‘驱虫香包’类似,却又更为甜腻的气息。或许,可令太医及精通药理的沈二小姐一同查验。” 皇帝眼神锐利起来:“准!” 沈清辞被再次唤到御前。 她心中明镜似的,裴珩这是在将线索往“投毒”与“刺杀”可能勾结的方向引,既帮皇帝拓宽查案思路,也巧妙地将可能存在的“投毒”阴谋再次推到台前,让慕容胤的“香包”成为焦点,却又不直接指控他。 太医与沈清辞上前查验。 那重伤刺客已被简单处理,昏迷不醒。 沈清辞仔细嗅闻其衣物,果然在腰间隐蔽处发现一个几乎被血浸透、但依稀可辨的小小香包残片,气味与慕容胤所说的驱虫香包类似,但其中确实混着一股更隐蔽的甜腥。 太医也辨认后,回禀:“陛下,此香包残片中,除寻常驱虫药材外,确混有少许不明粉末,气味……有些奇特,似有吸引某些嗜血虫蚁之效。 若佩戴此物久处林间,或与某些特定植物汁液、埋藏药物接触,确有可能引发不适,甚至……行为躁狂。” 他不敢说“引毒”,但意思已然明显。 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 如果刺杀和潜在的投毒是同一伙人所为,或者利用了同一批“道具”,那这阴谋的复杂和狠毒程度,远超想象。 慕容胤立刻道:“父皇明鉴!儿臣所配香包,绝无问题!定是有人偷换或添加了东西! 儿臣一片好心,竟被如此利用,实在……实在令人心寒!”他脸上露出悲愤与后怕交织的神情,“若非裴督主心细,儿臣岂不是要蒙受不白之冤,甚至被怀疑与此等惊天阴谋有关?” 他瞬间将自己从“可能的嫌疑人”变成了“被陷害的受害者”,同时将压力抛给了可能偷换香包的人——也就是猎场内部,或者能接触到他制备香包流程的人。 沈玉瑶此时盈盈拜倒,声音带着哽咽却条理清晰:“陛下,三殿下仁厚,制备香包惠及下人,此事许多仆役侍卫皆可作证。 然而香包从配制到分发,经手之人不少。臣女斗胆猜测,定是那幕后黑手,知三殿下有此善举,便买通内应,偷偷调换部分香包内容,一来可作为他们行刺或投毒的辅助工具,二来……事败后亦可嫁祸三殿下,一箭双雕!其心之毒,令人发指!求陛下为三殿下做主,严查内奸!” 第317章 再添把火 她这一番话,不仅替慕容胤开脱,还将“内奸”的帽子扣向了猎场管理或慕容胤府中可能出现的问题,甚至暗示其他皇子可能安插眼线。 既呼应了裴珩的线索,又将水搅得更浑。 皇帝沉默良久。 今日之事,刺杀是真,香包疑点也是真。 慕容胤看似是受害者,但他的“康复”,他的“赐婚请求”,他身边的沈玉瑶……都透着不寻常。其他皇子也各有心思。 这潭水,太深了。 “慕容胤,”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香包之事,你虽有失察之过,但念在你初衷为善,且亦是受害之人,朕暂不追究。然禁足之令不变,在刺客及香包疑案未清之前,你便在府中好生‘休养’,无旨不得出。沈玉瑶,协同调查香包经手之人,若有线索,即刻上报。” 这算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既没有完全相信慕容胤无辜,也没有立刻给他定罪,而是将他暂时“冷藏”,观察各方反应。 “儿臣(臣女)领旨,谢父皇(陛下)隆恩。”慕容胤和沈玉瑶低头谢恩,姿态恭顺。 慕容胤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禁足虽是不利,但也是一种保护,让他可以暂时退居幕后。 而沈玉瑶得以“协同调查”,就意味着钦天监的力量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此案,在其中运作。 皇帝又看向裴珩:“裴卿抱病仍心系国事,此次亦有功。刺客与香包一案,东厂从旁协助三法司,务必给朕揪出幕后主使!” “臣,领旨。”裴珩躬身,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皇帝金口已开,看似要为此事暂画一个句号。慕容胤低头谢恩,掩去眼底深色。沈玉瑶亦恭顺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利用“协同调查”之权翻云覆雨。其他皇子神色各异,有松口气的,有失望的,也有深思的。 就在内侍正要上前请沈清辞平身退下,皇帝也准备起身摆驾之时—— “陛下,”一直安静跪在御前的沈清辞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她缓缓抬起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金黄色的锦囊,正是与三皇子进献给皇帝的一般无二的款式。 她脸上带着一丝惶惑与不安,将香囊举高了些,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与担忧:“臣女方才被刺客惊扰,慌乱躲避时,不慎在地上捡到了这个香囊。看着与三殿下进献的御用之物甚是相似……只是,” 她微微蹙眉,语气更添惊疑,“这香囊不知被何人踩踏或是怎的,破了一道小口,里边的药材漏出少许。 臣女……臣女虽久居山野,却也随乡间郎中识得几味药材,方才凑近一闻,竟觉其中有一股极其隐蔽的腥气,与……与传闻中某些至阴至邪的毒物气息颇有相似……” 她顿住,像是被自己的发现吓到,声音微微发颤,却坚持说了下去:“臣女心中害怕,不敢隐瞒。此物若真是哪位贵人之物,或是……或是与进献御前的香囊同源,那……那里边若有毒,岂不是……” 第318章 众人拾柴火焰高 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皇帝那刚刚稍霁的脸色,再次阴沉凌厉起来,死死盯住了沈清辞手中的香囊。 “呈上来。” “是。” 香囊被呈到了皇帝面前。 大太监曹瑾先用银针试毒,未有变化,才让皇帝靠近。 皇帝死死的盯着,半晌,才递给旁边的林贵妃:“爱妃从小见多识广,你看看如何?” “那臣妾斗胆一试。” 林贵妃笑着,看着曹瑾将香囊往她那边递,眼底划过一丝警惕。 她秀眉微蹙,将香囊凑近鼻端又轻轻闻了闻,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与不适,才转头对皇帝回禀。 “臣妾初时只觉得药香清雅,可不过片刻,便觉心口有些发闷,隐隐有些恶心之感。许是臣妾体质敏感,受不住这药力? 只是这香气……细闻之下,似乎与寻常安神香料有所不同,隐隐有股……极淡的甜腻之气,倒让臣妾想起从前在古籍中见过的一种偏方,说是有种香料闻久了会令人心神恍惚……” 她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担忧,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内容却足以引起皇帝的警惕。 皇帝闻言,立刻接过了林贵妃手中的香囊,仔细嗅闻。 他虽不通医理,但久居上位,对危险有着本能的敏锐。 那清雅药香之下,确实潜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甜腻。 “不如给昭阳公主看看,”淑妃手帕捂着嘴,声音柔和:“昭阳读书万卷,想必能从书中知晓一二,正好看看与贵妃娘娘的见解有何不同。” “是啊,都说母女连心,贵妃娘娘艳压群芳,昭阳公主才学双绝,想必都在掌控之中。” 德妃紧跟其后附和着。 她这话一出,林贵妃脸色顿时僵硬了片刻,美眸瞪向淑妃。 好一个淑妃,知晓她与昭阳母女离心,还这副做派恶心人。 她还没来得及出口拒绝,就被皇帝大手一挥,送到昭阳那去了。 昭阳公主覆着面纱,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定的接过香囊。 “三哥这香囊,用料还真是‘别致’。” 她把玩着自己手里的那个香囊,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慕容胤,“这香味嘛,乍闻是挺安神,可若是混合了某些特定的花草气味,比如这猎场里就不少的‘赤练草’花粉,再经日头一晒。轻则头晕目眩,重嘛……” 她没说完,但耸耸肩,意思不言而喻。 她母妃是贵妃,兄长是手握重兵的五皇子,说话自然少了许多顾忌。 昭阳公主这番话,看似随意,却直接点出了香囊可能存在的隐患,以及与环境的潜在反应,将疑点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慕容胤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分,但他迅速恢复了镇定,甚至露出一丝被误解的苦笑:“贵妃娘娘与昭阳妹妹多虑了。此香囊配方乃儿臣精心查阅古籍所得,所用药材皆经太医署核验,绝无问题。 许是娘娘凤体矜贵,对其中某一味药材略有不适,或是这猎场风大,混合了草木气息,令娘娘感觉有异。 昭阳妹妹所言赤练草,确实在此处常见,但其性温和,与儿臣香囊中的药材并无冲突。”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又将问题归咎于个体差异和环境因素。 第319章 狗咬狗 听着三皇子的辩解,皇帝眼神锐利如鹰隼,命人取过香囊,目光如电般扫过台下那群战战兢兢的随行医者。 他随手一指,点中了其中一位面貌普通、神情沉静的年轻男太医——正是易容改装后的白辛夷。 “你,过来查验!” 白辛夷心中微凛,面上却保持着一个普通太医应有的惶恐与恭敬,应声出列上前。 她仔细检查香囊破口处的药材,动作规范,神情专注。 片刻后,她退后两步,跪地回禀,声音平稳清晰:“启禀陛下,此香囊中除安神药材外,确混有不明异物。其性阴寒,腥甜中隐带燥煞,若微臣判断无误,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复合兽毒’残迹。” “兽毒?”皇帝眉头深锁。 “是。此毒炼制诡谲,初期症状隐匿,类似风寒体虚。但若遇特定‘催化剂’激发,如赤炼花粉等阳性燥热之物,毒性便会迅猛爆发。”白辛夷抬起头,目光冷静,“中毒者会先神识昏聩,继而狂躁疯癫,惧光畏寒,最后精血枯竭,高热昏迷,形同废人。若催化剂充足,此过程……短则一日内便可完成。” “一日疯癫,形同废人……”皇帝喃喃重复,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得在场众人心头生寒。若这香囊真是献给自己的……他看向慕容胤的眼神已不止是愤怒,更添了浓重的杀机。 “父皇!”慕容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却并非全然是恐惧,更有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厉色。他忽然转向跪在一旁的沈玉瑶,眼神冰冷如刀,带着痛心与难以置信的谴责:“玉瑶!此事……你如何解释?”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预料!三皇子竟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沈玉瑶! 沈玉瑶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慕容胤,眼中瞬间盈满震惊,心中泛起寒意。 她嘴唇哆嗦着:“殿下……您、您此言何意?香囊之事,臣女只是协助殿下甄选药材,最终定夺、制备、进献,皆是殿下亲为啊!” 慕容胤却惨然一笑,眼中含泪,对着皇帝悲声道:“父皇明鉴!儿臣瘫痪多年,一心只想调养身体,何来心思与门路去弄什么南疆兽毒? 这香囊配方……最初确实是玉瑶献于儿臣,说是她师门古籍中所载的养生古方,有助儿臣腿疾康复,且能安神定魄。儿臣感念她一片心意,又想着若能惠及父皇与众兄弟亦是好事,这才命人依方配制进献……谁知……谁知其中竟藏有如此祸心!” 他字字泣血。 “你……”沈玉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她万万没想到,慕容胤竟会如此果断地将她推出去做挡箭牌! 眼看皇帝冰冷的目光已如实质般压来,她心知若再犹豫,便是万劫不复。 电光石火间,沈玉瑶猛地以头叩地,发出沉闷声响,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决绝冰冷:“陛下!三殿下此言,实乃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她直接转向皇帝,声音凄厉却清晰:“香囊古方,确系臣女从钦天监残卷中寻得不假,但臣女献于三殿下时,言明此方药材难寻,且药性未明,建议殿下谨慎,最好先由太医署详加查验。是三殿下他……” 第320章 众矢之的 她狠狠剜了慕容胤一眼,“是三殿下急于在陛下面前表露孝心,更想借此香囊之‘奇效’稳固地位,不顾臣女劝阻,执意下令秘密配制,并严令封锁消息,不得让太医署提前查验!臣女人微言轻,岂敢违逆殿下之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抛出更致命的指控:“而且……臣女后来偶然发现,殿下命人配制的药材清单,与臣女提供的古方……有出入! 其中多了几味连臣女都未曾听闻的罕见药材!臣女心中生疑,曾私下询问殿下,殿下却避而不谈,只让臣女不必多管! 如今看来,那多出的药材,恐怕就是这‘兽毒’之源!殿下早已暗中替换了部分配方,却要将这弑君谋逆的罪名,扣在臣女、扣在钦天监头上! 陛下,臣女冤枉!三殿下他……其心可诛啊!” 沈玉瑶这番反击,同样狠辣。 一时间,两人互相攀咬,各执一词,竟让案情更加扑朔迷离。 皇帝皱眉不语,脸色凝重。 五皇子慕容琮浓眉紧锁,沉声开口:“父皇,无论他二人谁是谁非,香囊有毒、险些危及父皇乃是事实。三弟与沈氏女皆难辞其咎! 当务之急,是立刻控制所有相关人等,彻查药材来源、配制工坊、经手人员,并详查三弟府邸及钦天监,看看是否还有其他违禁之物!此等剧毒,绝非一日之功!” 六皇子慕容轩轻叹一声,语气充满忧虑:“五哥所言甚是。只是三哥与沈监正皆非愚钝之辈,此事闹到如此地步,恐早有准备。 那兽毒来源、催化剂埋藏之处,或许早已被清理或转移。查,自然要彻查,但只怕……难有实质收获。可怜父皇受此惊扰,龙体为重啊。” 他这话看似劝皇帝保重,实则暗示慕容胤可能已毁灭证据,查也白查,同时再次强调皇帝受惊,加重对慕容胤的恶感。 七皇子慕容复扬了扬自己的孔雀羽扇,叹道:“若是这等毒药在京城传播开来,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复儿!” 淑妃娘娘见他这么嘴无遮拦,瞪了他一眼。 皇帝眉头拧的更紧了。 长乐公主此刻再也忍不住,她本与沈玉瑶交好,虽与三皇子无过多交流,但现如今已经被她归为了自己人。 见此情形,她急声道:“父皇!三哥和玉瑶姐姐定是遭人陷害了!这香囊说不定就是有人在混乱中故意调换,或者这医者有问题!” 她矛头直指白辛夷和沈清辞,“沈清辞!一定是你!你恨玉瑶姐姐,也嫉恨三哥看中你,所以才设计这一切!” 昭阳公主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长乐妹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沈二小姐一个刚回京的弱女子,哪来那么大本事弄到南疆兽毒,还能在猎场提前埋好催化剂? 反倒是某些人,掌着钦天监,又常以‘古籍秘方’示人,做这些才更方便吧?至于三哥嘛……”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慕容胤,“腿刚好就这么大动静,也难怪别人多想。” 第321章 玄机真人来信 皇帝听着儿子女儿们你一言我一语,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谁也不完全相信,但香囊有毒是事实,慕容胤与沈玉瑶互相指控漏洞百出。 他知道,这背后必然还有更深的水。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慕容胤,沈玉瑶,你二人互相推诿,皆难脱干系!慕容胤,剥去亲王冠服,押回府邸,严加看管,无朕手谕,不得踏出府门半步,等候三司详查!” “至于沈玉瑶——” “陛下!且慢!” 一道清越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旨意。 只见一骑快马无视守卫阻拦,径直冲至御前不远处才猛然勒停。 马上之人一袭青底银纹的钦天监监正官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而严肃,正是钦天监监正云澈。 他手中高举一封以玄色丝绦系着、隐隐有流光闪动的信笺。 “陛下!”云澈飞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将信笺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晰急促,“臣云澈,奉家师玄机真人之命,呈上密信!真人言,事关社稷气运,请陛下务必亲览!” “玄机真人?”皇帝瞳孔微缩。 玄机真人是钦天监乃至整个大周朝野公认的世外高人,地位超然,精通天文术数、玄门秘法,多年云游在外,连皇帝也难得一见。 他突然来信,还是如此紧急…… 皇帝示意,内侍连忙上前取过密信,恭敬奉上。皇帝拆开信笺,只见其上字迹并非笔墨书写,而是仿佛以星光凝聚,流转不息,正是玄机真人独有的手法。 信的内容不长,皇帝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脸上的震怒逐渐被一种惊疑不定所取代。 他反复看了两遍,目光复杂地投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却眼中隐现一丝希冀的沈玉瑶,又扫过面沉似水的慕容胤,最后,他缓缓将密信收起,拢入袖中。 场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皇帝。 “沈玉瑶,你既身负玄机真人之命,有要事在身,日后钦天监的差事,还是从旁辅佐你师兄即可。” 此言一出,沈玉瑶心中大石落地,紧绷的身体几乎虚脱,连忙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臣女谢陛下隆恩!谢师尊垂怜!臣女自知有失察之过,甘愿领受任何惩罚,只求陛下明鉴,臣女绝无谋逆之心!” 她聪明地不再攀咬慕容胤,只认“失察”,将姿态放到最低。 皇帝冷哼一声,拂袖不再看她。 沈清辞眉头死死的皱着。 信上究竟写了什么?这等大罪也能被轻松放过。 “至于你,慕容胤!”皇帝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刺骨,“玄机真人之信,未替你辩白半分!香囊出自你手,进献由你主导,兽毒之事,你嫌疑最重!纵有万般理由,失察之罪难逃,更有居心叵测之嫌!” 慕容胤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他必须自救。 “父皇!”慕容胤重重叩首,声音悲怆却条理清晰,“儿臣自知罪责难逃!儿臣错信于人,急于孝心,未加详查,酿成今日大祸,百死莫赎! 然儿臣对父皇忠心,天日可表!那兽毒,儿臣实不知情,定是有人利用儿臣对沈监正的信任,在配制环节做了手脚,意图一箭双雕,既害父皇,又毁儿臣!儿臣恳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儿臣协同三司,彻查此案,揪出那真正的幕后黑手,以证清白,以报父皇!” 第322章 散去 五皇子慕容琮立刻出列,声音洪亮:“父皇!三弟此言差矣!你自身嫌疑未清,岂能再参与调查?此事应交由三司与东厂独立彻查,方能公允!儿臣以为,三弟既有重大嫌疑,应按律暂行圈禁,待案情查明,再行定夺!” 六皇子慕容轩沉吟道:“五哥所言在理。不过……三哥毕竟是皇子,若直接圈禁,恐惹物议。父皇,不如命三哥回府‘静思己过’,非诏不得出,府邸由御林军看守。如此,既保全皇家体面,也便于调查。至于沈监正……” 他看了一眼沈玉瑶,“既有玄机真人作保,命格特殊,不如暂且解除钦天监职务,回府‘养病’,不得参与朝务,以待真人回京后再议?” 他这话看似折中,实则将慕容胤软禁,将沈玉瑶停职,既达到了惩罚和隔离的目的,又给了皇帝和玄机真人面子。 七皇子慕容复拍手道:“六哥这主意好!三哥就在家里好好‘静思’,沈大姑娘也回去‘养病’,大家都清静!查案的事,交给专业的去办嘛!” 他依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却让慕容胤和沈玉瑶的处境更加难堪。 昭阳公主冷笑一声,对长乐公主道:“瞧瞧,这命格好就是不一样,连谋逆嫌疑都能轻轻放下。长乐,你说是不是?” 长乐公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既庆幸沈玉瑶暂时脱罪,又嫉妒沈玉瑶竟有如此强硬的靠山和“好命格”,更怨恨沈清辞今日出了风头,闻言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说不出话。 皇帝听着儿子们的建议,目光深邃。 “慕容胤,驭下不严,进献不察,险酿大祸,着即剥去亲王冠服,圈禁于府,非朕手谕不得出,等候三司、东厂彻查结果!一应待遇,按郡王例裁减!沈玉瑶,虽有玄机真人陈情,然失察之过属实,即日起暂停钦天监一切职务,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亦不得再过问朝堂、钦天监诸事!” “至于协同调查,”皇帝冷冷看了一眼慕容胤,“不必了。此案由三司主理,东厂监督,朕要看到铁证如山!” “儿臣(臣女)……领旨谢恩。”慕容胤和沈玉瑶伏地接旨,心中滋味各不相同。 皇帝又看了一眼沈清辞:“沈氏发现端倪,有功,赏黄金百两。” “退下吧,摆驾回宫。” 皇帝仪仗远去,猎场烟尘渐散。 方才还肃杀紧绷的气氛,随着主要人物的离开而松散下来。 各府车马陆续启程,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各怀心思的沉寂。 林楚歌握住沈清辞的手,低声道:“沈姐姐,今日之事……务必万事小心。你公众指向了三皇子等人,日后若有难处,楚歌虽力薄,亦愿相助。”她眼神清澈,话语真诚。 姜雪竹也用力点头,眼圈还有些红:“清辞姐姐,那些坏人心肠太毒了!你回去一定要多带护卫!尤其是要注意那个沈玉瑶,别在府里又搞什么幺蛾子。 第323章 危机四伏 沈清辞心头微暖,谢过两位好友的好意。 正要登上自家马车,忽见一骑快马自京城方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竟是永安侯府的一名心腹家丁,满面焦急。 他径直冲到沈清辞车前,滚鞍下马,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二小姐!三小姐命小人务必即刻送到您手中!” 沈清辞心头一跳,拆信速览。 是沈安宁的笔迹,字迹仓促:“二姐姐,徐姨娘已醒,神智稍清,但极度虚弱,言及病发前曾闻异香。另,我暗中查访,发现府中公账近日有三笔异常大额支出,名义为采购名贵补药,实则经手人暗中购入大量‘赤焰草’及数味药性燥烈之材!且……祖母情形急转直下,今晨已口不能言,四肢僵冷,恐……恐就在旦夕之间!望姐姐速归,或请白大夫救命!” 信末的焦急几乎透纸而出。沈清辞脸色一沉,果然!侯府内部的“毒源”采购有了线索,而老夫人已危在旦夕! “辛夷!”她立刻看向身旁正准备上另一辆马车的白辛夷,将信递过去。 白辛夷快速扫过,眼神瞬间凝重:“赤焰草……与猎场催化剂同源!徐姨娘所中兽毒尚未根除,老夫人恐怕是更深!必须立刻回去!”她看向沈清辞,“我需要最快的马!” 从这里回城,寻常马车至少需大半个时辰,恐怕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鹤十一。” 沈清辞回头,只见裴珩不知何时已遣散了大部仪从,只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正站在不远处。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目光沉静,仿佛料到此地还有事未了。 “督主。”那名被称为鹤十一的冷峻侍卫立刻上前。 “用你的马,护送白大夫速回永靖侯府。沿途持我令牌,城门守卫不得阻拦。”裴珩说道。 鹤十一毫不犹豫:“是!” 随即牵过自己那匹神骏的黑马,对白辛夷拱手:“白大夫,请。” 白辛夷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点头:“一切小心,先救祖母和姨娘!”时间紧迫,容不得客气。 白辛夷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上马,鹤十一紧随其后跃上马背,二人一骑,绝尘而去,直奔京城方向。 姜雪竹和林楚歌见情形紧急,也知不宜久留,再次叮嘱沈清辞小心后,便登车离去。 “多谢。” 沈清辞看向裴珩。 “玄机真人不日将回京。” 裴珩走之前说了这一句话,他的目光落到沈清辞脸上,意味深长。 沈清辞面色无常,屈膝行礼道:“慢走不送。” “沈二小姐,请留步。” 一道声音止住了正要上马车的沈清辞。 她回头看去。是云澈。 沈清辞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云监正有何指教?” 她一边应对,一边迅速观察云澈的面相。 只见他眉峰藏秀,眼尾带梢,鼻梁高直却略有孤峰,唇薄而色淡,笑起来时法令纹深刻——这是典型的“蛇心佛面”之相。 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缺乏真情。 再观其气,周身隐隐有青黑官煞之气缭绕,乃是手握权柄、身处漩涡中。 更让她心头微沉的是,云澈今日印堂之下,隐有一缕极淡的血光煞气指向她自身,主凶险临身。 第324章 正面交锋 此人来者不善,且今日自己恐有血光之灾。 沈清辞瞬间戒备到了极点,袖中手指已悄然扣住了离火符。 云澈仿佛没察觉到她的警惕,笑容和煦:“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沈二小姐师承神秘,精通玄学术数,尤其对古族遗脉颇有兴趣。 恰巧,云某对前朝墨家机关术的传承下落,也略知一二……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抛出了一个沈清辞无法拒绝的诱饵——墨家传人的线索。 沈清辞心知这是陷阱,但云澈主动提及墨家,或许真知道些什么,且她也想探探这位钦天监监正的底细,看看他玄学修为到底到了何种地步,是否与沈玉瑶的兽毒、猎场的布局有直接关联。 此行凶险,但未必没有机会。 “哦?云监正也知道墨家?”沈清辞故作惊讶,暗暗对裴珩所在的方向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他暂且不要介入。 然后对云澈道:“既是如此,愿闻其详。只是此处风大,不如到那边亭中一叙?”她指了个相对开阔、不易被彻底困住的地方。 裴珩在远处冷眼旁观,并未离去。 他拧着眉头,看着两人往亭中去。 “小姐?我家小姐为何去那!” 云翼取个披风的功夫发现自家小姐不见了,正要急冲冲的跟过去,被鹤十七拦下。 “休要扰了你家小姐的计谋。” 云翼有些担忧的望过去,看向沉默不语的裴珩,自己又被鹤十七拦着,只能愤愤的跺脚。 “主子,要派人去看看吗?” 鹤十七走到裴珩身边低声闻。 裴珩自然看出云澈不怀好意。 理智告诉他,让沈清辞这个可能威胁到自己计划的女人,去和云澈这个玄学对头斗一斗,无论谁胜谁负,对他而言或许都有利。 他甚至能借此观察两人的真实实力和底牌。 可看着沈清辞独自走向云澈,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没入渐浓的暮色,裴珩心中某处却莫名烦躁起来。 他指节微微收紧,终究没有立刻离开,只对身边侍卫做了个隐蔽的手势,让他们悄然后撤,自己则一直在原地,目光沉沉的望着远处的两人。 凉亭中,云澈并未直接提及墨家,反而话锋一转,微笑道:“沈二小姐好眼力,冬猎场上,竟能识破香囊之秘。不知师承何方高人?可是……与那早已避世的‘玄鸟门’有关?” 他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如针,试图探寻沈清辞的根脚。 沈清辞不置可否:“云监正说笑了,不过是山野之人,偶得几本残卷,胡乱学了些皮毛,比不上钦天监正朔传承。倒是监正方才提及墨家……” 云澈轻笑,忽然抬手,看似随意地拂过石桌桌面。沈清辞立刻感到周围气流微微一滞,光线似乎暗淡了一分,一种无形的束缚感悄然笼罩凉亭。 阵法! 他在不动声色间已经开始布阵。 “墨家之事,稍后再说。”云澈笑容不变,眼中却再无半分暖意,“沈二小姐可知,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数’?一个不该出现于此世的‘异数’。” 他声音压低,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仿佛能扰乱心神,“师尊多年前便观测天象,紫微晦暗,异星突显,冲撞帝星,主天下大乱,祸起萧墙。 不过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那颗异星所指……似乎与二小姐你,颇有渊源。” 第325章 势均力敌的较量 沈清辞毫无波动,甚至还轻笑了一下:“异星?变数?云监正所言,清辞听不明白。莫非钦天监如今已不观天象,改行给人乱扣罪名了么?” “不明白?”云澈笑容转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古朴的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发出一声清越嗡鸣,“那便让云某,帮二小姐‘明白’一下!” 铜钱声入耳,沈清辞顿觉识海一阵刺痛,周围景象微微扭曲,那无形的束缚感骤然加强。 云澈赫然已经启动了困阵。 沈清辞清叱一声,袖中扣住的两张“破煞符”激射而出,直打云澈面门和胸口,同时脚下疾退,试图脱离阵法范围。 “雕虫小技。”云澈袖袍一卷,一股柔韧却强大的灵力涌出,竟将两张破煞符凌空定住,符箓上的朱砂光芒急速暗淡,随即化为灰烬! 他步法诡谲,看似未动,却已封住沈清辞退路,手中铜钱再弹,这次声音尖锐,直刺神魂。 沈清辞闷哼一声,头痛欲裂,眼前发黑。 她咬破舌尖,借助痛楚保持清醒急速从怀中掏出“离火符”,咬破指尖以血激发 “燃!” 离火符化作一道炽热的火线,扑向云澈。 云澈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沈清辞还有这等手段,他不敢托大,双手结印,身前空气仿佛凝结成盾,火线撞上后轰然炸开,火星四溅,虽未伤到他,却也将他逼退半步,阵法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沈清辞趁机疾退,已到亭边。 然而云澈反应更快,他冷哼一声,脚下步伐连踏,凉亭周围的地面竟隐隐有光华流转,他显然精于此道,即便沈清辞符箓攻击让他略感麻烦,但整体局势仍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沈二小姐符法倒是有些门道,可惜,根基太浅,阵法更是一窍不通。”云澈声音带着戏谑,指尖青光闪烁,一道无形的灵力锁链般缠向沈清辞脚踝。 好在沈清辞左手早已扣住的一张“金光护身符”猛地向前拍出,同时口中疾念短促咒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护佑真人!急急如律令!” “嗡——!” 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晕,瞬间挡在沈清辞身前。 “铛!” 锁链刺中金光,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金光剧烈晃动,光芒暗淡大半,显然支撑不了多久,但云澈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震之力逼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惊疑。 “你为何——” 沈清辞不等他开口迅速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抹在符箓之上,厉声喝道:“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开!” “轰隆——!” 一声闷雷声在小亭外炸响,数道刺目的白色电蛇蜿蜒劈下,竟直接将亭台炸毁,逼的两人都纷纷蹿开。 “五雷符,你从哪偷师学艺得来的?” 云澈惯常平静的面容有了一丝扭曲,他死死盯着沈清辞。 沈清辞负手而立,遮掩住因灵力耗尽而颤抖的手指。 她高声道:“你不是知道玄鸟门的大名么?何故多问!” 第326章 有高人相助 云澈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忌惮和疑虑。 “若是如此,那今日我与你更是不死不休了。” 云澈勾起唇角。 凉亭内,阵法青光骤然大盛,云澈脸上温雅笑容尽褪,只余下冰冷的杀意。 “沈二小姐,不管你是何门派,今日既为异数,便留你不得!” 他指诀变幻,亭周地面浮现出复杂的光纹,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向沈清辞,更伴有扰乱神魂的尖啸之音。这是真正的高级杀阵,绝非先前困阵可比。 沈清辞脸色剧变,她灵力几近枯竭,符箓虽可暂挡一二,但在这已成气候的阵法绞杀下,无异于杯水车薪。 她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将最后一张保命用的“金刚护体符”拍在身上,微弱金光泛起,却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她脑中飞速思索破阵之法,奈何对阵道理解粗浅,一时竟寻不到生门所在。 她拧紧眉头,袖中手腕掐诀,打算与他鱼死网破之时 “嗡……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传来。 那即将闭合绞杀的阵法光纹,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掐住了命脉,骤然一滞,紧接着,光纹以云澈所在位置为中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出现无数细微裂痕,光华急速暗淡、紊乱。 “噗——!”云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数步,方才稳如磐石的结印双手剧烈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震怒。 “阵枢逆乱?怎么可能?”他失神,声音嘶哑。 这是只有阵法造诣极高、且对眼前这座特定阵法了如指掌之人,才能做到的精准破坏。 而他自祤天底下他的阵法造诣可以排到前三,除了师父他望尘莫及之外,无人可如此迅速的破解他的杀阵。 云澈眼神一颤,不对,还有人。 传说中的机关世家——墨家。 云澈勉强稳住身形,抹去嘴角血迹,阴鸷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视四周,最后死死盯住沈清辞,嘶声道:“好手段!竟然还有高人暗中护持?沈清辞,你果然不讲武德!” 他怀疑有阵法大师潜伏在侧,但丝毫未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和出手痕迹,这让他更加忌惮。 沈清辞心念电转,虽不知何方神圣相助,但此刻绝不能露怯。 她强提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脸上故意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诮与傲然的神色,模仿着记忆中某些隐世高人的口气,冷冷道:“云监正,你对我出手之前,难道没打听清楚么?与我为敌,便是与‘玄鸟门’为敌。 我门中法外高人众多,精研天地枢机、万物妙理,破你区区小阵,何须正面出手?又岂会让我孤身涉险,不配几位护道者暗中随行?” “玄鸟门?” 他死死盯着沈清辞,试图分辨真假。 沈清辞的话虚虚实实,但她那故作高深的姿态,以及刚才那神乎其技的破阵方式,确实让他产生了动摇。 难道真有某个隐世门派,精通这等机关算阵合一的神秘法门,在背后支持她? 云澈不蠢,他看得出沈清辞本身实力有限,但刚才的破阵手段做不得假。 此刻他身受重创,内息紊乱,布阵的法器也因反噬受损,对方深浅不知且藏于暗处,继续纠缠绝非上策。 第327章 隐匿不出 他眼神闪烁,迅速权衡,最终压下滔天的杀意和屈辱,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仿佛要将她刻入骨髓。 “玄鸟门……好,今日之事,云某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沈二小姐,我们……后会有期!”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话音未落,他忽然提高声音,用足以让远处隐在树后的裴珩也能清晰听到的音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挑拨。 他扬声道:“裴督主!您身上那如跗骨之蛆、阴毒侵蚀的厌胜之术,可是会要人命的!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停留,强提一口气,袖中滑出数枚刻满符文的黑色石子,猛地掷于脚下。 石子落地即隐,一股黑烟腾起裹住他受伤的身躯,随即地面微微一陷,他整个人便如同沉入水中般没入土中,消失不见。 正是颇为高明的土遁之术,只是因受伤而显得有几分仓促狼狈。 沈清辞紧绷的神经稍松,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灵觉提升到极致。 然而,四周静得可怕,连最细微的虫鸣风声都消失了,仿佛天地间的声响都被某种力量屏蔽或吸收了。 以她的修为和对气场的感知,竟完全察觉不到那位出手破阵的高人藏身何处! 这份隐匿功夫,堪称恐怖! 就在这时,她贴身藏着的青蚨蛤蟆,突然变得滚烫,清晰地透过衣物传来! 墨家人!是墨家传人! 白辛夷说过,这蛤蟆盘中熔炼了墨家嫡系的灵血,唯有墨家血脉靠近,才会产生如此反应! 刚才那神乎其技破阵的手段,莫非就是失传的墨家机关阵术? 沈清辞心脏狂跳,激动与希望瞬间涌上心头。 七星转运局吸取生机,唯有精通机关阵法、尤擅破解奇局诡阵的墨家传人,才最有可能帮她找到生路!十日之期,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墨家人为何救她?是敌是友?为何救了又不现身?无数疑问盘旋。 她不能打草惊蛇,对方既然隐匿不出,必有缘由。 她装作整理仪容,平复呼吸,动作看似自然,指尖却悄然将一个薄如蝉翼的小纸人弹射而出,粘附在凉亭顶部横梁一处极不起眼的凹陷阴影里。 纸人上附着了她一丝神念,只要不被刻意以灵力或特殊手段扫除,便能像她延伸的眼睛,默默记录此后一段时间内此地的动静和残留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步出凉亭。 裴珩已从藏身之处走出,暮色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冷峻的轮廓。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走近,既未询问方才凶险的斗法与诡异的破局,也对云澈临走前那番关于“厌胜之术”的挑拨之言置若罔闻。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心中不免有些揣测。 然而,裴珩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深处似有极淡的波澜掠过,随即归于平静,甚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愉悦? 沈清辞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个死太监怎么可能会笑。 第328章 祖母病危 “看来,沈二小姐的‘护道者’,很是及时。”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主动略过了“厌胜术”的话题。 沈清辞微微一怔,对他的态度有些意外。他难道不生气?不质问她?甚至……看起来并不在意? 裴珩移开目光,望向云澈消失的方向,眸色转冷:“云澈此人,睚眦必报,今日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玄机真人将归,京城怕是再无宁日。”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侯府之事紧急,我让鹤十八驾车送你回去,他脚程快,也稳当。” 他竟主动安排,且依旧没有提起厌胜术半个字,仿佛那根本不存在,或者……不值一提。 沈清辞心中疑惑更甚,但此刻确实不是深谈的时候。祖母危在旦夕,白辛夷先走一步,她必须立刻赶回。 至于裴珩诡异的态度,以及暗中出手的墨家人,只能暂且压下。 “多谢督主。”她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很快,一名沉默干练的东厂侍卫驾着一辆马车驶来。沈清辞上车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寂静的凉亭,纸人隐匿的角落毫无异样。 她收回目光,心中默念:墨家传人,无论你是谁,为何相助,我沈清辞记下了。七星转运局,十日之期……找到你,或许就有生机。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向永安侯府驶去。 裴珩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方才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心口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厌胜之术的阴冷气息。 他非但不怒,眼中反而掠过一丝近乎欣赏的幽光。 “厌胜之术……倒是比那无趣的蛊,有意思些。” 他低声自语,随即也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之中。他早已猜到是她,在他书案下发现那纸人时便已了然。 他给她下蛊,逼她合作;她还他厌胜,以示警告与不忿。很公平。 甚至,这种你来我往、彼此算计又彼此牵制的感觉,让他觉得……这盘棋,终于不再那么乏味了。 凉亭彻底空寂下来。 那枚小小的纸人,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记录着这片空地的一切。 而在猎场边缘某棵古树的最高枝桠上,一道几乎透明的黑影,静静伫立了片刻,目光似乎掠过凉亭,又望向京城方向,旋即,如飞鸟投林,悄然而逝。 * 永安侯府,慈安堂。 往日静谧庄严的院落,此刻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与隐隐的甜腥气。 院门紧闭,两名面色冷硬的婆子如同门神般挡在门前,眼神警惕地看着匆匆赶来的白辛夷和一脸焦急的沈安宁。 “白大夫,三小姐,大小姐有令,老夫人病重,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以免过了病气,或是……惊扰了老夫人。”其中一个三角眼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脚下纹丝不动。 沈安宁急得眼圈发红:“让开!白大夫是二姐姐特意请来为祖母诊治的!祖母如今危在旦夕,你们拦着不让进,是何居心?” 第329章 硬闯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阴阳怪气:“三小姐这话说的,大小姐才是如今掌家之人,一切自然以大小姐的吩咐为准。这不知哪儿来的大夫,万一治坏了老夫人,谁来担待?大小姐可是吩咐了,没有她的亲口允许,谁也不能进!” 白辛夷眉头紧锁,时间紧迫,她已闻到门内透出的那股腐朽味和兽毒气息的味道,老夫人情况必然已极其凶险。 她看向沈安宁,低声道:“必须立刻进去,多拖一刻,老夫人就多一分危险。我在猎场找到的一味草药汁液可中和赤炼草药性,加上我之前备好的血蟾酥和其他药材,若能及时施救,或可暂时压制毒性,吊住一口气。但需要至少半个时辰不受干扰。” 沈安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想起方才冒险给她递消息的慈安堂旧人,说老夫人已水米难进、身上浮现可怖青脉,又看着眼前这两个油盐不进的刁奴,胸中一股热血涌上。 她猛地后退一步,对身后自己仅有的两个心腹丫鬟和一个小厮厉声道:“给我撞开!出了事,我沈安宁一力承担!” “三小姐!你敢?”两个婆子色变,厉声呵斥,上前阻拦。 “拦住她们!”沈安宁对丫鬟小厮喊道,自己则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婆子与门之间,“白大夫,快进去!这里交给我!” 白辛夷深深看了沈安宁一眼,不再犹豫,趁那婆子被沈安宁的丫鬟死死扯住衣袖、小厮奋力撞门的混乱间隙,身形一闪,如同游鱼般从门缝挤了进去,“砰”地一声从内将门闩上! “反了!反了!快去禀报大小姐!”被拦住的婆子气急败坏地尖叫。 沈安宁心跳如鼓,却强自镇定,牢牢守在紧闭的门口,像一株柔韧却不肯弯腰的蒲草。“今日有我在此,谁也不许进去打扰白大夫救治祖母!” 门内,光线昏暗,药气与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腥气扑面而来。 白辛夷快步走到老夫人床前,只见昔日威严的老夫人此刻双目紧闭,面色青灰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黑气,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更骇人的是,她裸露在锦被外的脖颈、手背上,布满了蛛网般凸起的青黑色脉络,那些脉络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正是兽毒深入血脉、即将爆发的征兆。 白辛夷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打开随身药箱,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和药材。 她先以金针封住老夫人心脉几处大穴,护住最后一线生机,随即迅速调配解药。 将从猎场取得的精华滴入特制的药碗,又加入研磨好的血蟾酥粉末,以及数味固本培元、祛除阴邪的珍稀药材,以特殊手法快速混合、加热。 白辛夷扶起老夫人,小心地将药汁一点点灌入她口中,同时以特殊手法按摩其咽喉助其吞咽。每灌入一点,她便以银针刺激相应穴位,引导药力流向那些青黑色脉络聚集之处。 门外,最初的混乱过后,沈安宁命人搬来一把椅子,自己就端坐在慈安堂正门口,面色紧绷,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那点人手自然拦不住所有闻讯而来的沈玉瑶心腹,但她就那样坐着,摆明了“要想进去,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的姿态。 沈安宁怎么说也是三小姐,无人敢真正动手,倒也暂时镇住了场面。 第330章 博弈 约莫一刻钟后,一阵急促却不失优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玉瑶在一众仆妇丫鬟的簇拥下匆匆赶来,她脸上犹带着从猎场归来的些许疲惫与阴沉,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温婉从容,只是那温婉之下,是冰冷的怒意。 “三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沈玉瑶在沈安宁面前停下,声音轻柔,却带着沉重威压,“祖母病重,需要静养,你带着外人强行闯入院落,惊扰祖母,还将姐姐安排的人打伤,如此行事,岂是孝道?岂是规矩?” 沈安宁站起身,微微仰头看着这位素来高高在上的长姐,手心微微出汗,但想到屋内垂危的祖母和正在拼命救治的白辛夷,她挺直了脊背。 “大姐姐,祖母已然病入膏肓,连水都喂不进了!二姐姐请来的白大夫医术高明,或有回春之术!事急从权,妹妹顾不得那么多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祖母……看着祖母她……” 她声音哽咽,眼圈通红,倒有七八分是真。 沈玉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语气却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哄:“三妹妹,你的孝心,姐姐明白。只是这白大夫来历不明,万一用药有差,岂不害了祖母? 姐姐知道,你与徐姨娘在府中不易,以往是姐姐疏忽了。只要你此刻让开,让姐姐进去处理,姐姐保证,日后定然好好待你们母女。徐姨娘的位份……也不是不能抬一抬,做个侧夫人,日后你便是侧夫人所出的嫡女,在府中谁敢轻看? 府中中馈之事,姐姐也可以分一些给你学着打理,将来出嫁,姐姐必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后半生无忧。” 这番承诺,对于一个庶女及其生母而言,诱惑不可谓不大。 沈安宁心中冷笑,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心动,但经历了徐姨娘中毒、看清沈玉瑶温婉面目下的狠毒后,她深知这些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但此刻,她需要时间。 于是,沈安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挣扎,以及一丝被说动的希冀,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大姐姐……此话当真?您真的愿意……抬举我姨娘?还让我学着管家?” 沈玉瑶见她意动,心中微松,笑容更加亲切:“自然。你我姐妹,血浓于水。只要你听话,姐姐岂会亏待你?快让开吧,祖母的病耽误不得。”她说着,就要上前。 “等等!” 沈安宁却猛地又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神里流露出更多的渴望和算计,她急急道:“可是……大姐姐,光是侧夫人和管家权还不够!我……我的嫁妆,必须比照嫡女的份例! 还有,我听说母亲……哦不,侯夫人从前在城西有个陪嫁的温泉庄子,景致极好,冬暖夏凉……我、我想要那个!” 沈玉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温声道:“三妹妹,这些都好商量。嫁妆份例,姐姐可以替你争取。至于庄子……那是夫人的嫁妆,需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祖母……”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心腹丫鬟采星。 第331章 沈清辞赶到 采星是个机灵的,早已察觉不对,她趁着沈玉瑶说话的间隙,极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凑近提醒:“小姐,时间……那大夫进去有一阵子了。” 沈玉瑶心头一凛! 是了,她竟被沈安宁这看似蠢笨的讨价还价牵住了心神! 目光再次扫过沈安宁那双虽然努力表现出贪婪怯懦、深处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睛,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她在拖延时间! 沈玉瑶脸上的温婉如同潮水般褪去,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她缓缓收起那副诱哄的姿态,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三妹妹,看来姐姐是小瞧你了。装得挺像?不就是想给里面那个贱人争取时间吗?” 沈安宁知道已被识破,也不再伪装,她挺直了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脊背,脸上怯懦贪婪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是又如何?大姐姐,人在做,天在看。你拦着不让救祖母,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 “好,很好。” 沈玉瑶气极反笑,她向前逼近一步,属于钦天监二监正的威压隐隐散开,让沈安宁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沈安宁,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路让开,带着你的人滚回你的院子,从此以后乖乖听我的话,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珠,砸在沈安宁心上,“否则……就别怪姐姐我不顾姐妹情分。你觉得,就凭你和这两个不顶用的奴才,能拦我几时?我保证,你今天……不可能站着走出这个院子!”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安宁脸色发白,身后的丫鬟小厮也吓得瑟瑟发抖,但沈安宁的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寸步未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不让!祖母在里面生死未卜,二姐姐信任我才将这里托付给我!沈玉瑶,你有本事就动手!我沈安宁今日就算死,也要死在祖母门前!也绝不会跟你这种蛇蝎心肠的人为伍!” “冥顽不灵!”沈玉瑶彻底失去了耐心,眼中杀机毕露。 她猛地一甩袖,右手并指如刀,指尖竟隐隐有青黑色的流光缠绕——虽不似云澈高深,对付普通人却绰绰有余! 她竟是要不顾玄门规矩,直接对沈安宁及其仆役出手! “给我滚开!”沈玉瑶娇叱一声,指尖青光化作数道阴冷的风刃,凌厉地射向沈安宁和她身后的丫鬟小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 一声清冽的冷喝破空而来! 与此同时,数道黄影后发先至,快如闪电般在沈安宁等人身前展开。 “啪啪啪啪!”数声轻响,那几道袭来的青黑风刃,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被突然出现的黄色符纸牢牢挡住!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赤红光芒,形成一道薄却坚韧的光幕,将风刃尽数抵消、震散。 光幕震荡,罡风四溢,吹得沈安宁衣裙猎猎作响,她却毫发无伤。 第332章 暴露 沈清辞身影如风,已然挡在了沈安宁身前。 她面色微白,气息未匀,但身姿笔直,眼神冷冽如万古寒冰,死死锁定沈玉瑶,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怒意:“沈玉瑶!你身为钦天监官员,玄门中人,竟敢动用术法对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下此狠手? 玄门铁律,术不可轻施于凡俗,尤其是杀伤之术!你视规矩为何物?视人命为何物?”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凛然正气,竟将心虚气短的沈玉瑶震得后退了半步。 沈安宁劫后余生,腿一软,差点瘫倒,被沈清辞反手轻轻扶住。 感受到姐姐手臂传来的支撑力量,沈安宁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强忍着,迅速凑近沈清辞耳边,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二姐姐,白大夫说需要半个时辰,现在……大概还有两刻钟。” 沈清辞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看向对面的沈玉瑶。 只见沈玉瑶脸上青白交加,既有被当面揭穿违反铁律的心虚,更有计划被打断的惊怒交加。 她指尖残留的青黑之气紊乱地闪烁,显见内心极不平静。 沈清辞心中冷笑:果然,她急了,怕了。怕老夫人真被救醒,怕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暴露。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竟是沈廷皓带着一脸惶急奔了过来。 他看到门口剑拔弩张的场面,尤其是沈玉瑶指尖未散尽的青黑之气和沈清辞身前飘落的符纸灰烬,愣了一下,但此刻他顾不得许多,目光急迫地投向沈清辞。 “清辞!清辞你回来了!” 沈廷皓声音嘶哑,带着罕见的哀求,“你快想想办法!母亲……母亲她也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昏迷不醒,症状和祖母前几日一模一样!太医来看过,束手无策! 清辞,哥哥知道以前对你多有误解,是哥哥不对!但现在只有你了,只有白大夫了!求你,救救母亲!救救我们的娘亲啊!” 这个向来骄傲的侯府嫡子,此刻眼圈通红,竟似要落下泪来。 沈玉瑶见状,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焦急的面孔,试图挽回:“大哥!你别急,母亲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我已经派人去请更厉害的太医了,清辞妹妹她……”她试图将沈廷皓拉回自己的阵营。 “够了!” 沈廷皓却猛地打断她,看向沈玉瑶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玉瑶,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祖母的病,母亲的病,都这么蹊跷!如今清辞请来了可能有办法的大夫,你却屡次阻拦!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向沈清辞,语气更加急迫,“清辞,只要白大夫能救祖母,就一定能救母亲!对不对?你需要什么,哥哥帮你!求你,快让白大夫去看看母亲吧!” 沈廷皓的倒戈,无疑是对沈玉瑶的沉重一击。 她看着大哥眼中对自己的不信任和对沈清辞的恳求,又看看紧闭的慈安堂大门和门前犹如门神般的沈清辞,知道今日大势已去。 老夫人若被救醒,侯夫人再被治好,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暴露无遗! 第333章 阻拦离开 留得青山在……沈玉瑶心念急转,萌生退意。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与忧虑:“既然大哥也这么说……那好吧。但愿白大夫真能妙手回春。此处有清辞妹妹照看,我也放心了。母亲那边还需人看顾,我先去看看。”说着,她便要转身离去,打算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图后计。 “慢着。”沈清辞冰冷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沈玉瑶脚步一顿,回头,眼神不善:“妹妹还有何指教?” 沈清辞缓步上前,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沈玉瑶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大姐姐方才不是口口声声担忧祖母,孝顺至极吗?如今白大夫正在里面全力救治,祖母情况未明,大姐姐这做孙女的,难道不该守在这里,第一时间知晓祖母安危,以全孝心吗?这么急着走……是心虚了,还是觉得,祖母的生死,已无关紧要了?” “你……”沈玉瑶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沈清辞这是用“孝道”的大帽子,将她牢牢扣在了这里!她若强行离开,便是坐实了心虚和不孝! 沈廷皓也皱眉看向沈玉瑶,眼神中的怀疑更深了。 沈玉瑶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针扎般刺在她背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阵沉稳却带着明显怒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家丁仆妇低低的问安声。 沈屹川面色沉郁,身着深紫色常服,在一众持棍带棒的家丁护卫簇拥下,龙行虎步而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被沈清辞护在身后的沈安宁和紧闭的房门,再落到脸色难看的沈玉瑶身上,最后定格在拦在门前的沈清辞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厌弃的情绪。 “都在这里闹什么?” 沈屹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目光如炬地逼视沈清辞,“清辞,你带着外人强闯你祖母静养之所,惊扰病人,还与你大姐姐当众争执,成何体统?还有你,安宁,跟着胡闹什么!”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卑不亢,微微福身:“父亲明鉴。祖母病危,白大夫是女儿请来救治祖母的唯一希望。女儿并非胡闹,而是争分夺秒抢救祖母性命。倒是大姐姐,一再阻拦救治,甚至不惜对三妹妹动用术法,欲伤人命,不知是何道理?”她直接将矛盾焦点抛回给沈屹川和沈玉瑶。 沈屹川眉头紧锁,显然不愿在此事上纠缠,他沉声道:“什么白大夫黑大夫!你祖母的病自有太医诊治,何须来历不明之人插手!玉瑶阻拦,也是怕庸医误事,一片孝心!反倒是你,沈清辞,你一回来,府中就怪事连连,你母亲、你祖母接连病倒,你自己说说,这是不是与你有关?” 这话竟是隐隐将“克亲”的罪名引向了沈清辞!沈安宁气得浑身发抖,沈廷皓也愕然看向父亲。 第334章沈屹川的私心 沈玉瑶见父亲撑腰,底气顿时足了不少,在一旁泫然欲泣,添油加醋:“父亲,女儿也是担心祖母啊!清辞妹妹不知从何处找来这人,万一用药有差……女儿实在不敢冒险。没想到妹妹她……她竟如此误会女儿,还纵容三妹妹带人冲撞……” 她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将自己塑造成忍辱负重的孝女。 沈屹川不耐地一挥手,直接下令:“够了!不必多言!来人,将里面那个所谓的大夫给我‘请’出来! 慈安堂恢复清净,任何人不得再惊扰老夫人休养!至于清辞,”他冷冷看向沈清辞,“你回你的院子好好静心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踏出半步!” 他身后的家丁应声而动,就要上前撞门拿人。 “父亲!” 沈廷皓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家丁面前,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痛苦,“您……您这是做什么?里面是在救祖母啊!白大夫是清辞千辛万苦请来的,或许真有办法!您怎么能……怎么能……” 他看着父亲冷漠的眼神,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声音都颤抖了,“您……您难道不希望祖母被治好?” 沈屹川被儿子当面质问,脸上有些挂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恼羞成怒,厉声道:“混账!你这是什么话!我自然希望你祖母安康!但治病救人不是儿戏,岂能任由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胡乱施为?再者……” 他语气稍微缓和,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现实,“廷皓,你也不小了。如今侯府是什么光景?为父这个永靖侯,在朝中又有多少实权? 你祖母固执守旧,紧握着府中大半产业和人脉不肯松手,我这个侯爷当得有名无实! 如今玉瑶得钦天监看重,前途无量,这正是我侯府重新崛起的机会!我们必须倚仗玉瑶,倚仗钦天监!一切可能阻碍此事、可能得罪钦天监的因素,都必须清除!你明白吗?” 他终于撕开了一层遮羞布,将利益算计摆在了明面上。 沈廷皓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从未想过,父亲的“孝顺”之下,竟藏着这样的心思——他不希望祖母康复,因为康复的祖母会继续压制他,阻碍他依靠沈玉瑶和钦天监重掌侯府大权! 甚至,母亲的病……他不敢再想下去。 “父亲……您……”沈廷皓声音沙哑,失望透顶。 “依靠别人,终究是镜花水月。”沈清辞清冷的声音响起,她看着沈屹川,目光锐利如能穿透人心,“侯府若要振兴,靠的该是自身立得正、行得端,是子弟争气,是家风清正。靠着攀附权贵、甚至不惜牺牲至亲健康来换取权势,这样的‘崛起’,如同沙上建塔,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彻底崩塌。父亲,您这是饮鸩止渴。” “你懂什么!”沈屹川被说中心中隐秘的惶恐,勃然变色,“一个山野长大的丫头,也配教训为父?侯府之事,轮不到你置喙!来人,给我撞门!” 第335章老夫人醒了 沈安宁急得眼泪直流,却依然张开手臂挡在门前,尖声道:“不许撞!父亲!老夫人是您的亲生母亲啊!您不能这样!” 沈玉瑶也假意劝道:“父亲息怒,清辞妹妹也是关心则乱。只是这大夫……”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巴不得门立刻被撞开,打断救治。 就在家丁们即将撞上房门,沈廷皓痛苦闭眼,沈安宁绝望惊呼之际—— “咳……咳咳……”一阵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咳嗽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老夫人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都……住手。”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定身咒,让所有嘈杂瞬间消失。 撞门的家丁僵在原地,沈屹川脸上血色褪尽,沈玉瑶眼中得意的光凝固成惊恐。 “吱呀——”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一条缝,白辛夷略显疲惫却神色平静的面容出现,她侧身让开。 只见房内,老夫人不知何时已被扶坐起来,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 她脸色依旧蜡黄,布满病容,眼窝深陷,但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却清明了些许,正冷冷地、带着深沉的失望,透过房门,望向外面脸色各异的儿孙们。 虽然气息微弱,但那股多年掌家、甚至曾驰骋沙场沉淀下的威势,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都进来。”老夫人缓缓道,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除了伺候的,旁人都在外面候着。” 沈屹川心头狂跳,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强作镇定,率先走了进去,沈玉瑶、沈清辞、沈廷皓、沈安宁也依次跟上,白辛夷留在门口照应。 房内药气未散,却似乎多了几分生机。老夫人挥了挥手,仅剩的两个忠仆默默退到角落。 老夫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沈屹川身上,深深地、失望地叹了口气:“屹川,你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沈屹川身体一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却不是请罪,反而像是积怨爆发,抬头直视老夫人,声音激动而带着怨愤:“母亲!您听见了也好!儿子憋了这么多年,今天索性说个明白!您从来就没看中过儿子,是不是? 大哥在世时,您眼里只有大哥!大哥不在了,您不得已才将这侯府交到我手上,可您何曾真正放心过?府中大事,产业田庄,人脉关系,您哪一样真正放手交给儿子了? 儿子这个永安侯,在朝堂被人嘲笑是‘傀儡侯’,在家中也被您压得喘不过气!儿子也是您的骨血啊!您为何如此偏心?为何就不能相信儿子一次,让儿子真正做一回主?”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多年郁结倾泻而出。 老夫人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怜悯。 待沈屹川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屹川,你说我看不上你,说你兄长天赋比你高。是,你兄长自幼聪慧果决,文武双全,是天生的将才、家主料子。而你,天资确实不如你兄长,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第336章 欲分家 沈屹川脸色涨红,眼中怨毒更深。 “但是,”老夫人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我从未因你天资不如你兄长而薄待你。我给你请最好的先生,教你为人处世,为你铺路搭桥。可你呢?心性浮躁,急功近利,耳根子软,易被谗言所惑,却又刚愎自用。 为官之道,你只看到权势钻营;持家之道,你只想着揽权夺利。我将部分事务交于你手,你可曾办妥过几件?不是被人蒙骗亏损,就是因小失大得罪人。你要实权,我如何敢将侯府基业、将上下几百口人的生计,完全交到一个看不清形势、握不住分寸的人手中?” 老夫人每说一句,沈屹川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说我偏心?我若真偏心,当年就不会力排众议,坚持让你承袭这侯爵之位!我若真偏心,早就该将你拘在府中,当个富贵闲人,也免得你出去丢人现眼、甚至惹下大祸!”老夫人语气渐重,带着痛心。 “可你呢?你非但不思进取,反将一切不如意归咎于我,归咎于你早逝的兄长!如今,竟还与外人勾结,试图用邪术害我性命,就为了那点可怜的、你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实权’?沈屹川,你太让我失望了!” “母亲!我没有!我……”沈屹川还想狡辩,但在老夫人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低。 “不必说了。”老夫人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既然你觉得这侯府束缚了你,觉得我这个母亲挡了你的路。那好,从今日起,你我母子情分……暂且不论。侯府,分家。” “什么?”“祖母!”“母亲!”满室皆惊!沈廷皓、沈安宁失声惊呼,连沈玉瑶都瞪大了眼睛。 老夫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搬出侯府,自立门户。从此以后,侯府是侯府,我老婆子是老婆子。沈屹川,你这永安侯想怎么当,想倚仗谁,都随你。只一条,莫要再打着我或者我已故夫君的旗号行事。” 分家!老夫人带着自己的嫁妆和多年经营的全部产业,彻底脱离永安侯府! 这不仅是家事,更是会震动京城的大事!永安侯府的荣耀,至少有一半系于老夫人身上,她若带着产业独立,永安侯府瞬间就会被掏空大半,沦为笑柄! 甚至可能引起皇帝过问——毕竟老夫人的诰命和部分产业,与皇家赏赐有关。 沈廷皓噗通跪下,膝行至老夫人榻前,泪流满面:“祖母!不可啊!侯府不能分家!父亲……父亲他只是一时糊涂!求您三思啊!” 沈屹川也彻底慌了神,他没想到母亲如此决绝!分家?那他这个永安侯还剩什么?空壳子吗? 他连忙磕头,声音发颤:“母亲!儿子知错了!儿子鬼迷心窍!求母亲收回成命!侯府不能分啊!儿子……儿子这就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断了!母亲,求您看在儿子的份上,看在侯府列祖列宗的份上啊!” 第337章 处置 老夫人懒得再看他们,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缓缓移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脸色苍白的沈玉瑶。 “至于你,沈玉瑶,”老夫人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你真当老身昏聩,不知这一桩桩、一件件,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吗?” 沈玉瑶浑身一颤,噗通跪下,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楚楚可怜:“祖母!玉瑶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祖母如此动怒?玉瑶一心为侯府,为祖母……” “闭嘴!”老夫人厉声打断,虽虚弱,威势却令沈玉瑶瞬间噤声,“你的‘一心’,是用邪术毒害嫡母、祖母!你的‘为侯府’,是勾结外人,妄图将我侯府百年基业变成你和你背后势力的垫脚石!侯府拿你当亲生女儿养育,可你的心却早就黑了!” 她喘了口气,目光锐利如鹰隼:“我沈家,世代忠良,或许有平庸之辈,却从未出过你这等心思歹毒、残害至亲的孽障!你不配为我沈家女!”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连沈屹川都忘了哀求,愕然看向老夫人。 沈安宁眼中闪过快意,沈廷皓则是满脸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挣扎。 沈玉瑶脸色惨白如鬼,身体抖若筛糠,她猛地抬头,尖声道:“祖母!您不能!我是钦天监二监正,我是玄机真人的关门弟子!您不能这样对我!父亲!父亲您说句话啊!”她搬出了最大的靠山,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沈屹川嘴唇哆嗦,看看状若疯狂的女儿,又看看面如寒霜的母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钦天监、玄机真人……他确实不敢得罪。 老夫人却冷笑一声:“玄机真人?老身倒要看看,那位世外高人,是否真会为了一个残害血亲、心术不正的弟子,来插手我沈家家事,与朝廷法理对抗!沈玉瑶,你不必再狡辩。 今日起,你的名字,从沈氏族谱中剔除!你不再是我永安侯府的女儿!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与我沈家无关!来人!” 门外候着的忠仆应声而入。 “将她给我押下去,关入祠堂偏院,严加看管!待我身体稍好,便开祠堂,行除名之礼!”老夫人的命令斩钉截铁。 “不——!!”沈玉瑶发出凄厉绝望的尖叫,挣扎着想要扑向老夫人,却被两名健壮的仆妇死死架住,拖了出去。 她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沈清辞和沈安宁身上,仿佛要用眼神将她们凌迟。 “祖母,你若当真要为了沈清辞弃了我,你们日后必定会后悔的!” 老夫人冷漠的看向她:“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并非不知情,今日敢谋害人命,明日便敢谋逆叛国。留你这样一个居心叵测的祸患在身边,老身还没像你父亲那般昏了头!” 处置完沈玉瑶,室内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重。 沈屹川面无人色,他跪在地上,额上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流。 沈安宁看着祖母强撑精神处置沈玉瑶后,越发苍白疲惫的脸色,心中不忍,她低声道:“祖母,分家之事,兹事体大,牵涉甚广。您此刻正在病中,气怒攻心,不若……再从长计议?侯府……终究是您的心血。” 第338章 清辞掌权 沈廷皓更是重重磕头,额头发红:“祖母!孙儿知道错了!孙儿以前糊涂,偏心不明,但从今往后,孙儿一定擦亮眼睛,好好孝敬您,支撑门庭!求您不要分家!侯府不能散啊!孙儿还想日后娶妻生子,让您含饴弄孙,共享天伦啊!”他的话语真挚,带着哭腔。 沈屹川他颓然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嘶哑悔恨:“母亲……儿子错了!儿子鬼迷心窍,被权势蒙了眼,枉顾人伦,不孝不悌!求母亲重重责罚!只求母亲……莫要分家!侯府若在儿子手中分裂,儿子便是沈家的千古罪人,死后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啊!”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 老夫人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久久不语。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皱纹和疲惫。 沈清辞能感觉到,祖母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良久,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眼中的凌厉稍褪,换上更深沉的疲惫与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 她看着跪了满地的儿孙,目光最后落在沈清辞沉静的脸上。 “不分家……也行。”老夫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但,从今日起,侯府中馈,一应庶务,田庄店铺,人情往来,乃至……部分紧要的人脉资源,皆交由清辞全权掌管。沈家男子,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插手干涉半分!” “什么?”“母亲!这如何使得!”沈屹川猛地抬头,惊骇万分,“清辞她……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能掌如此大权?说出去,我永安侯府岂不成了满京城的笑柄?自古男主外,女主内,哪有女子执掌外务、决定家族命脉的道理?” 老夫人冷冷看着他:“笑话?老身当年随先帝征战,掌管后方粮草军需,协调各方关系时,可没人敢说我是笑话!我凭的是本事,是功绩!‘才德足备者掌其权’,这才是正理!与是男是女何干?”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清辞或许年轻,但观她回府后所为,处变不惊,心有丘壑,更难得的是有一份护持家人、明辨是非的赤诚与胆魄!比你……” 她瞥了一眼沈屹川,“比你那个只知道钻营依附、甚至不惜伤害至亲的父亲,强了何止百倍!将这摊子交给她,老身放心。” 沈屹川被母亲如此比较,脸上红白交错,又是羞惭又是愤懑,却不敢再强辩。 沈廷皓虽然也觉得震惊,但比起分家,这似乎已是更好的结果。 他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沈清辞,又看了看绝望的父亲,最终低下头,哑声道:“孙儿……谨遵祖母之命。日后定当协助……二妹妹,稳住家业。” 他终究是嫡长子,此刻表态,分量不同。 沈安宁更是用力点头:“祖母英明!二姐姐一定可以的!” 沈清辞也知,老夫人是何其看重门面和名声,若侯府当真分崩离析,恐怕老夫人死也不瞑目了。 她目光缓缓移到下方的沈屹川身上:“祖母放心罢,想必父亲经过此事,不敢再生别的心思,若他当真本心不改——” 第339章 时日无多 沈清辞悠悠一笑:“便让他一人自请剥去侯爵,净身出户,于沈氏族谱上除名。” 沈清辞这番话让沈屹川大惊失色,就连沈廷皓都睁大了眼。 “怎可如此!你个逆女!我可是你父亲!” 沈屹川气得胡子倒竖。 “父亲用此等手段谋害祖母性命时可曾想过祖母也是你母亲?” 沈清辞的话让沈屹川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夫人垂着眼,重重叹气。 “清辞的话,便是老身的意思。”老夫人再抬眼看向沈屹川时,眼底已经毫无怜悯,“日后你若再是非不分,识人不清,自作聪明,死后,也休想入沈家宗祠!” “母亲——” 老夫人疲惫地挥挥手:“都下去吧。清辞留下。具体事宜,明日再说。我累了。” 沈屹川失魂落魄地被沈廷皓扶起,踉跄着退了出去。 沈安宁也担忧地看了沈清辞一眼,悄悄退下,细心地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祖孙二人,烛火噼啪。 老夫人握着沈清辞的手忽然用力,眼神灼灼地看着她,眼底只有深沉的托付与忧虑:“清辞,这担子,很重,也很危险。祖母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有你的战场。但侯府如今内忧外患,你父亲不堪大用,廷皓还需磨砺,安宁年幼。 祖母能信任的,只有你了。这不是荣耀,是责任,也是……祖母能给你的,一点点倚仗。你……可愿接下? 沈清辞默了默,半晌才开口:“其实我不愿意。” 老夫人眸色一黯。 “不过我会扛起来,不会让侯府倒下去。”沈清辞握住老夫人干枯的手,“祖母莫要小看了安宁,她聪慧过人,只不过,从前从未有机会展现她的能力。侯府大权我不愿一人独揽。” 老夫人看着沈清辞,眼底流露出几分满意:“清辞,祖母,信你,定能除旧迎新。” 老夫人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极淡的笑意,缓缓合上了眼睛,沉沉睡去。她太累了。 沈清辞为她掖好被角后离开。 而祠堂偏院里,沈玉瑶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除名?掌权给沈清辞?不!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师尊就要回京了,只要师尊回来……沈清辞,还有那个老不死的,你们给我等着! 沈玉瑶掏出怀里的一个玉符,捏碎它,一缕灵光从中飘出,消失在窗外的茫茫雪色中。 “区区侯府,我岂会看在眼里……” 她看向远方,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那就都死吧。” —— 门外廊下,夜风裹挟雪粒的带来逼人的寒意。 白辛夷并未远离,正倚着廊柱,望着庭院中凋零的花木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带着凝重与一丝疲惫。 沈清辞走到她身边,还未开口,白辛夷便已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清辞,老夫人她……”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涩,目光投向屋内昏黄的灯光,“祖母自己恐怕也清楚。否则,不会如此急切地……安排后事,将一切压在我肩上。” 第340章 悔恨 她并非不通医理,方才握住祖母手时,那虚浮无根、如风中残烛般的脉象,以及祖母眼底深处那一抹强行压下的灰败之色,都已说明了一切。 只是当时情势所迫,谁也没有点破。 白辛夷叹了口气,点点头:“老夫人年事已高,早年征战留下暗伤,近年又忧思过甚,底子本就虚了。此次所中兽毒虽被我用猛药暂时压制疏导,但毒性阴狠,已然侵伐了心脉根本。 这次强行醒来,处置诸事,更是耗尽了最后的心力。如今……全凭一口心气撑着。我虽能用药调理,减轻苦痛,但……至多不过月余光景。”她身为医者,必须将最残酷的事实告知。 月余…… 沈清辞闭了闭眼,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明白。”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辛夷,尽力让祖母少些痛苦。剩下的时间,我会陪着她。”顿了顿,她看向侯夫人院落的方向,“侯夫人那边情况如何?不能再耽搁了。” 白辛夷神色一正:“老夫人这边我已用了药,暂时无碍,需静养。侯夫人那边,我已备好药材,这就过去。” “我同你一起。”沈清辞道。 两人不再多言,带着收拾好的药箱,快步向侯夫人所居的正院走去。 正院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与慈安堂相似的压抑与恐慌。 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面带忧色。 见沈清辞和白辛夷到来,如同见了主心骨,忙不迭地引她们进入内室。 侯夫人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双目紧闭,额上覆着冷帕子,却依旧有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 她的症状与老夫人初时极为相似,但似乎来得更急更猛,脖颈处也已隐约可见青黑色的细纹。 沈廷皓正守在床边,紧握着母亲的手,眼睛通红,脸上满是胡茬,显然自侯夫人病倒后便未曾好好休息。 看到沈清辞和白辛夷进来,他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连忙起身让开位置,声音沙哑急切:“清辞!白大夫!快,快看看我母亲!” 白辛夷二话不说,立刻上前诊脉、查看,随即打开药箱,动作麻利地开始配药施针。 她的神色专注而冷静,指尖银光闪烁,迅速在侯夫人几处大穴落下,暂时稳住其狂躁的气息和飙升的体温,然后开始调配解毒药剂。 沈清辞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室内陈设,又落回床榻上痛苦的侯夫人和焦急万分的沈廷皓身上。 这位名义上的嫡母,从前对她多是疏远与审视,甚至带着几分因沈玉瑶而生的不喜。 沈廷皓的注意力全在白辛夷的动作和母亲的脸上,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直到白辛夷开始给侯夫人灌下第一剂药,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下来,他才像虚脱般松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直沉默的沈清辞。 烛光下,沈清辞的侧脸沉静而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疲惫,但脊背挺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她没有因掌权而露出半分得意,也没有因过往的嫌隙而对此刻的救治有丝毫懈怠。 沈廷皓想起自己从前对她的误解、埋怨,甚至那些难听的话语,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羞愧、后悔、感激……种种情绪交织。 第341章 坐等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沈清辞身边,声音低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沉重:“清辞……二妹妹。” 沈清辞闻声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等待下文。 沈廷皓避开她的视线,看着地面,艰难地开口:“我……我以前被猪油蒙了心,识人不清。听信谗言,觉得你回来是……是祸害,对你说了很多混账话,做了很多糊涂事。我……我不是个好兄长。” 他抬起头,眼圈更红,眼中带着悔恨与恳切,“今日,若不是你和白大夫,祖母和母亲恐怕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以前错了,大错特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坚定地看向沈清辞:“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犯浑。你是我的亲妹妹,是救了祖母和母亲的人,也是……祖母选定的人。 我会支持你,尽力帮你。你……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个……做个像样的兄长吗?”他的语气近乎卑微的请求,与从前那个骄傲的侯府嫡子判若两人。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受到沈廷皓此刻的真挚,这份悔悟或许是因为亲人濒死的刺激,或许是因为看清了沈玉瑶的真面目,或许是因为祖母的决断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无论如何,这份转变对于风雨飘摇的侯府而言,是积极的。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大哥,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我血脉相连,本就是兄妹。侯府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祖母病重,父亲……心思未定,外有强敌环伺。我们需要的是齐心协力,稳住这个家。你愿意帮我,我自然感激。但你要记住,今日之诺,需用日后行动来践行。莫要再让我,让祖母失望。”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亲热地接纳,只是给出了一个基于现实的清晰的态度——向前看,以侯府为重。 沈廷皓听懂了,他用力点头,眼神更加坚定:“我明白!二妹妹,你放心!我一定做到!”他知道,信任需要重新建立,而他愿意用行动去弥补。 这时,白辛夷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道:“侯夫人的毒性暂时控制住了,比老夫人情况稍好,因中毒时日尚短。但需连续用药三日,并配合金针拔毒,期间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或毒物影响。我会留下方子和施针手法,需可靠之人日夜看护。” 沈清辞点头:“有劳辛夷。这里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她看向沈廷皓,“大哥,母亲这里,就拜托你亲自挑选心腹之人看顾,除了白大夫指定的人,任何外人送来的饮食药物,一律不得入口。你可做得到?” 沈廷皓挺直腰板,郑重道:“二妹妹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亲自把关!” 安排好侯夫人这边,沈清辞和白辛夷又马不停蹄地去查看了徐姨娘的情况。 徐姨娘恢复得不错,已能勉强坐起说话,只是身体还很虚弱。 沈安宁从刚刚就守在这里,见到她们,连忙询问祖母和嫡母的情况,得知暂时稳住,才稍稍放心。 第342章 齐心协力 等一切初步安置妥当,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沈清辞和白辛夷回到沈清辞如今暂时理事的偏厅,两人皆是人困马乏。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白辛夷灌下一杯浓茶,问道,“侯府如今内忧外患,老夫人时日无多,沈玉瑶虽被关押,但她背后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刚接手,千头万绪。” 沈清辞揉了揉眉心,眼中虽有疲色,思绪却异常清晰:“当务之急,是稳住府内。祖母病重需静养的消息要封锁,对外只说需要长期调理。侯夫人和徐姨娘的治疗不能停。府中下人需要清查,沈玉瑶的余党必须尽快拔除。产业账目需要安宁接手核对,不能给外人可乘之机。” 她顿了顿,看向白辛夷,语气凝重,“还有……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墨家传人……必须尽快找到。” 白辛夷知道她指的是七星转运局的十日之期,如今已过去数日。“猎场那个纸人,可有消息?” 沈清辞摇头:“尚未有异动。但青蚨盘当时确实发烫,墨家传人一定出现过,并且出手帮了我。他或许在暗中观察,或许另有缘由。不管如何,他肯定,需要我的助力。” 此时沈安宁也走了过来,命人端上了几碗热羹汤。 “今日两位姐姐四处奔波,想必汤水未进,先用膳吧。” 沈清辞没推辞,她确实是饿了。 一碗热羹下肚,人总算活过来了。 “二姐姐,如今祖母将侯府事由全权交于你,你可有打算下一步如何走?” 沈安宁斟酌着开口,“西庄上的柳姨娘递信回来,说无论如何也要回来了。” 沈清辞接过云翼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看向她说:“你不跟我说,我倒要去寻你。我自小不在侯府长大,很多事情未必有你清楚,再者……你先前不是想为自己争一争命么?” 沈安宁有些惊讶的看向沈清辞,没想到自己当时说的话,她竟然记到现在。 “你与徐姨娘管家的那些日子,府中下人没有说不好的。” 沈清辞话语一顿,又笑着说:“若能得三妹妹相助,想必会事半功倍,你可愿意?” 沈安宁急忙起身行礼,泪眼汪汪,她怎么看不出沈清辞是在有意扶持她。 “二姐姐如此厚爱安宁,安宁怎会叫二姐姐失望?” 沈清辞上前将她扶起,望着眼前这个纯粹的姑娘,眉眼弯弯:“你是极好的。眼下我需出府将听风楼一事办妥,侯府里那些眼睛,就拜托三妹妹费些心,一个一个拔除了。” 沈安宁低低应声:“二姐姐放心。上次查府中采购药品一事,安宁已大概探知这府中有多少沈玉瑶的人。早已叫人盯着,只要二姐姐一声令下,便可逐出府去。” “倒也不必,有些可用之人,也可弃暗投明。”沈清辞笑了笑,“说来说去,谁都盼望着侯府好,只有侯府兴旺,他们当差日子好,自然忠诚。” 沈安宁闻言,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沈清辞:“安宁受教了。” 第343章 遇见 天光微亮,沈清辞安排妥当侯府诸事,便和白辛夷带着云翼悄然出府,前往刑部大牢方向,准备接应今日释放的陆景明。 马车行至离刑部不远的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忽见前方人群聚集,喧哗声阵阵,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车夫只得勒马缓行。 “姑娘,前头好像出事了,围了好多人。”云翼在车外低声禀报。 沈清辞本不欲多管闲事,但胸口的青蚨盘却在此刻猛地一烫,那热度比昨夜在猎场时竟不遑多让。 她心头剧震,立刻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人群围拢处,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门前,匾额上写着“严府”二字。 沈清辞隐约记得,这似乎是那位在周瑾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还想把女儿强塞给周瑾的大理寺少卿严正的府邸。 “墨家那位在?” 白辛夷也察觉到了寻灵盘的异常。 “你依照原计划去接陆景明吧,他那眼睛不知怎么样了。” “好” 沈清辞在云翼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此刻,严府朱红大门洞开,门前台阶下,一个身穿靛蓝色粗布衣衫、身材高瘦挺拔的年轻男子,正被一群穿红着绿膀大腰圆的婆子丫鬟团团围住。 那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在外行走的小麦色,眉眼干净,甚至带着几分未褪的少年气。 只是他此刻神情局促不安,一双修长的手正无意识地揉搓着一束绣球。 他站得笔直,却微微低着头,似乎想把自己缩起来,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闹市的林间鹿。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哎哟,又来了个倒霉蛋!今年是谁啊?” “看着面生,不像咱京城的。” “可不嘛!是个外乡来的愣头青!我瞧见了,他刚才在路口东张西望,像是在找路,不知怎地就走到这严府门口了,好巧不巧,那严家小姐的绣球‘嗖’一下就砸他怀里了!” “啧啧,严家这招婿的规矩真是……年年有‘惊喜’啊!那严小姐的体格……唉,谁娶谁知道!” “这外乡人惨咯,瞧他那呆样,话都说不利索,被这群婆子围住,怕是插翅难飞喽!” “严大人这回可算逮着个合心意的了?瞧那后生长得多俊!” 沈清辞瞬间明白了。原来今日竟是严府那位“威名远播”的千金一年一度“抛绣球招婿”的日子! 这严家小姐因体型异常丰腴,年过十七仍待字闺中,其父严正爱女心切,便想出了这么个“撞天婚”的法子,在府中高楼抛绣球,言明接到者便是严家赘婿。 京城略知底细的适龄男子早就避之唯恐不及,偏今日来了个不明就里的外乡客,竟被“天选”了! 更巧的是——沈清辞感受着胸前青蚨盘持续传来的温热——这人,十有八九就是昨夜在猎场暗中相助、她苦苦寻觅的墨家传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沈清辞心中一阵激动,但面上丝毫不显。 第344章 抛绣球 “我……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墨淮的声音清朗,却带着明显的窘迫和焦急,“这绣球它自己飞过来的,我不能……不能成亲……”他试图解释,言辞却笨拙,完全不是那些舌灿莲花的婆子们的对手。 “哎哟,姑爷还害羞呢!”一个领头模样的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就要来拉他,“绣球天定,缘分使然!这就是命啊姑爷!快请进府吧,老爷和小姐都等着呢!” 就在这时,严府大门内又走出一人,正是面带得色的大理寺少卿严正。 他背着手,踱步到台阶前,上下打量着被围住的墨淮,目光尤其在墨淮俊朗的面容和挺拔的身姿上停留许久,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嗯,不错,不错。”严正捋着胡须,笑眯眯道,“身板挺直,面容端正,是个好后生。看来小女眼光不错,这绣球抛得准!” 墨淮见到能做主的人出来,语气急切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这位大人,晚生墨淮,乃外乡游学之人,途经贵宝地,实不知贵府今日有此……盛事。这绣球实属意外,晚生身负要事,实在不能在此耽搁,更不敢耽误贵府千金终身。恳请大人明鉴,放晚生离去。” 严正闻言,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精明地闪了闪。他早就在人群里相中了这个气质干净、相貌出众的外乡年轻人,正愁没理由留下,这绣球简直是天赐良机!外乡人,无根无基,就算强留做了赘婿,京城里谁会替他出头? “哦?身负要事?”严正故作关切地问,“不知墨公子有何要事?可是家中已有婚约?”他这是试探。 墨淮老实摇头:“并无婚约。” “那……可是已有心仪之人?”严正再问,心想若是有,或许麻烦点,但也不是不能“解决”。 墨淮脸更红了,连忙摆手:“也……也未曾有。只是……晚生家族重任在肩,需四处游历寻访,实在……实在不宜拘泥于儿女情长,更不敢耽误他人。” 他说的家族重任,自然是指墨家传承与使命,听在严正耳中,却像是不愿负责任的推脱之词。 严正心中大定,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既无婚约,又无心仪之人,那便再好不过!墨公子,这说明你与小女的缘分,乃是天作之合啊!你既接了绣球,便是小女选定的夫婿,这是老天爷赏的姻缘,岂能推却?”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墨淮的肩膀,而墨淮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严正语气带着恩赐般的口吻:“年轻人,别不识抬举。我严正在这京城,虽不敢说只手遮天,但也算有头有脸。 你一个外乡人,能入我严府为婿,那是你的造化!成了我严家的女婿,荣华富贵,前程似锦,岂不比你孤身一人漂泊、不知所谓地追寻什么‘重任’要强上百倍?依老夫看,你这是走了大运,该好好感谢小女,感谢老夫才是!” 第345章相救 说着,他脸色微沉,对周围的婆子丫鬟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姑爷’进府沐浴更衣,准备吉时行礼!” 婆子丫鬟们轰然应诺,更是加紧了包围,几乎是要动手将墨淮架起来拖进府去。 墨淮又急又怒,他虽不善言辞,却也知绝不能就这样被强行掳去成亲。 他脚下生根般稳稳站住,手臂微微用力,竟让两个试图拉扯他的婆子踉跄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严正,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显露出锐利和坚持:“大人!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强求?晚生不愿!请大人放行!” “不愿?”严正冷笑一声,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这可由不得你!在这京城地界,我严府招婿,绣球定了就是你!你不愿也得愿!来人——”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墨淮拳头攥的紧,但看周围都是女子,实在不好动手。 隐在人群中的沈清辞知道,自己必须出面了。再拖下去,无论墨淮是暴露身份还是被强行带走,都非她所愿。 她轻轻拨开前面的人群,向前走去。帷帽轻纱摇曳,步伐从容。 就在严正手下家丁也要上前助阵,墨淮指尖已悄然扣住袖中某物时,一道清越平静的女声,穿过嘈杂,清晰地响了起来: “严大人,且慢。”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戴着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缓步走出人群。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小觑。 严正皱眉:“你是何人?为何阻挠我严府家事?” 沈清辞并不恼怒,帷帽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严正脸上,声音清越,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小女子不过一介路人,略通风鉴之术。今日见大人府前红绸高挂,本是喜事,然细观大人面相……” 她微微一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挣扎中的墨淮也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大人额方颔圆,本是福厚之相,眉宇间却隐有‘子女宫’郁结之气,此气非凶,实乃爱女深切,忧思过重所致。” 沈清辞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鼻梁高直,主为人刚正,重信诺,讲规矩。然而……”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些强拉着墨淮的婆子,“然而今日之事,以‘天定’为名,行‘强求’之实,与大人面相所示之‘刚正’‘重规矩’略有相悖。更兼大人眉梢带‘急’,嘴角含‘执’,显是此事关乎颜面与慈父之心,已令大人失了平日分寸。” 这话说得委婉,却句句戳中严正心窝。他爱女如命,因女儿体型异常受尽旁人或明或暗的嘲讽,他既心痛又觉颜面受损,这才想出抛绣球的法子,想速速了却心事,也为女儿找个依靠。 如今被沈清辞当众点破他“失了分寸”、“强求”,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你……你胡说什么!”严正色厉内荏。 沈清辞不疾不徐,继续说道:“大人,姻缘之事,关乎终身。固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常理,但‘天定’之说,太过虚无。绣球偶落,岂能当真决定两人一生悲欢?更何况……” 第346 严婉如 她目光转向严府紧闭的内院方向,声音柔和了些,“大人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天地可鉴。但正因爱之深,是否更应听听严大小姐自己的心意?她才是要与未来夫婿朝夕相对之人。 若只因一个偶然的绣球,便强行将两个全然陌生、甚至一方不愿的人绑在一起,大小姐心中,当真会欢喜吗?大人此举,究竟是爱女,还是……为了尽快卸下心中重担,反可能误了女儿终身幸福?” 这番话可谓诛心! 严正脸色变幻,一阵红一阵白。他确实有些急于摆脱女儿婚事带来的压力,但被沈清辞如此直白地道破,又涉及女儿真正的感受,他不由得迟疑了。 周围百姓也窃窃私语,觉得这女子说得在理。 “况且,”沈清辞见严正意动,趁热打铁,“强扭的瓜不甜。大人即便今日强行促成此事,这位墨公子心中不愿,日后夫妻岂能和顺?若闹将起来,甚至一走了之,到时不仅大小姐伤心,大人颜面何存?严府声誉何在?岂不是与初衷背道而驰?” 严正呼吸微促,显然被说中了最担忧之处。 他招赘婿,是想给女儿找个依靠,可不是想找个仇人或者让女儿再受一次伤害。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恰好将沈清辞帷帽的轻纱吹开了一角,露出了她小半张清丽绝伦却难掩苍白疲惫的脸庞。 严正目光一凝,觉得此女有些眼熟,略一思索,猛地想起:“你……你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沈清辞?”他曾在某些场合见过沈清辞,加之近日沈清辞在猎场和侯府之事已隐隐传开,顿时认了出来。 与此同时,被围在中间的墨淮,也看到了沈清辞的面容。 他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和恍然,原来是她!昨夜猎场那个他救下的女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出声帮自己?墨淮心中瞬间转过许多念头,但他生性不擅表达,只是抿紧了唇,眼中却流露出希冀——希望这位似乎很有主见和能力的姑娘,能帮他摆脱这荒谬的困境。 沈清辞见被认出,也不慌乱,索性将帷帽取下,坦然道:“正是小女。严大人,清辞并非有意插手贵府私事,只是见此事确实不妥,不忍见一桩可能的好事变成怨偶,更不忍见大人一片慈父之心被急切蒙蔽,将来后悔。还请大人三思。” 严正脸色阴晴不定。沈清辞的身份让他不得不更慎重几分,永安侯府虽不如从前,但底蕴犹在,且这位二小姐近日风头正劲,连裴督主似乎都对她有些不同……她的话,确实有道理。 就在严正骑虎难下、犹豫不决之际,严府紧闭的大门内,忽然传来一道柔美温婉、如同春日莺啼般的女声: “爹爹……且听女儿一言。”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严府大门缓缓又开了一些,一个身形异常丰腴、穿着素雅衣裙的少女,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略显艰难却又努力挺直脊背,走了出来。 她脸上覆着薄纱,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露出的眉眼却十分柔和。 这正是严家大小姐,严婉如。 “婉如!你怎么出来了?”严正一惊,连忙上前,语气中满是心疼和不赞同。他从不许女儿在公开场合露面,就是怕她承受异样目光和议论。 第347章相邀 严婉如隔着薄纱,目光先是快速而羞涩地掠过被围住的墨淮,在他俊朗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柔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坚定:“爹爹,女儿在门内都听见了。这位沈二小姐说得对。姻缘……强求不得。” 她抬起头,看向严正,薄纱后眼神恳切:“绣球只是女儿一时兴起的玩闹,岂能当真决定这位公子的终身?他既不愿,我们怎能强人所难?爹爹疼惜女儿,女儿知道。 但正因为爹爹疼惜,女儿才更不能让爹爹因我之事,落下个‘强掳民男’、‘以势压人’的名声。这非但不是为女儿好,反而是害了爹爹清誉,也让女儿心中难安。” 她顿了顿,转向墨淮的方向,微微屈膝福了一礼,姿态端庄:“这位公子,今日之事,是我严家唐突了。绣球无眼,惊扰了公子,我代严家向公子赔罪。还请公子海涵,莫要介怀。” 这番话,通情达理,温柔谦和,与她那异于常人的体型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周围不少人都收起了看热闹的嘲笑心态,反而生出了几分同情与敬意。 人群中有人低声感叹:“严大小姐这声音……真是好听。脾气也好。若不是……唉……” 这话虽轻,却被附近的墨淮听到了。 他本来因为严大小姐出面道歉而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如何回应,闻言却忽然抬起头,清朗的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的严肃,开口道:“这位兄台此言差矣。评判一人,岂能只看外貌体态?严大小姐明理知义,温柔谦和,乃是内心善良、性情高洁之人。皮囊外相,不过表象而已。” 他这话说得直接又诚恳,没有半点虚伪奉承之意,完全是发自内心。 众人一愣,连严正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严婉如更是浑身一震,薄纱后的眼睛蓦地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怔怔地看向墨淮。 从小到大,她因体型受尽或明或暗的嘲讽与怜悯,从未有外人如此坦然又郑重地肯定她的内心,而非聚焦于她的外表缺陷。 墨淮这番话,像一缕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因自卑而紧闭的心房。 她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声音更柔了几分,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多谢公子……谬赞。” 她深吸一口气,对严正道:“爹爹,这位公子品行端正,不可强留。但今日终究是我家莽撞,惊吓了公子。不如……请公子进府,容女儿奉茶一杯,略表歉意,也好让公子定定神,再行离去?也算是……全了我严家的礼数。”她这话既给了严正台阶下,也给了墨淮一个体面离开的缓冲。 严正看着女儿祈求的眼神,又想到沈清辞的话和墨淮方才对女儿的那句评价,心中百味杂陈。 最终,爱女之心和对名声的顾虑占了上风,他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罢了!都依你!墨公子,方才是老夫爱女心切,行事鲁莽了。既然小女有此心意,还请公子进府稍坐,饮杯茶压压惊再走不迟。” 第348章 身负重任 围着墨淮的婆子丫鬟们这才松开了手。 墨淮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多谢大人,多谢……严小姐。”他看了一眼严婉如,目光清澈,并无异样。 沈清辞见状,知道危机暂时解除,而且看样子墨淮对严大小姐并无恶感,甚至有些欣赏,严大小姐也对墨淮有了好感。 这或许……是个意外的契机? 她走上前,对严正微笑道:“严大人爱女之心,令人感佩。如今这般处理,既全了礼数,又彰显贵府气度,再好不过。” 严正看着沈清辞,神色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今日多谢沈二小姐出言提醒。”虽然有点没面子,但确实避免了一场可能的闹剧和更坏的结果。 严婉如目光移到沈清辞身上,柔声细语道:“若沈二小姐愿意,可否给严家几分薄面,一同进来吃茶?” 严正虽有些别扭,但见女儿似乎开心,沈清辞也给足了台阶,便也顺水推舟:“既如此,沈二小姐若不嫌弃,也请入府饮杯茶吧?” 沈清辞微笑颔首:“那就叨扰了。” 严府花厅,陈设雅致。 丫鬟奉上清茶,氤氲香气稍稍驱散了方才门外的紧张气氛。 沈清辞端起茶盏,借低头抿茶的间隙,目光不着痕迹地再次落在对面的墨淮脸上。 这一次,她看得更为仔细。 只见墨淮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如尺,唇形分明,下颌线条刚硬,这是心志坚定、行事有原则之相。 然而,他眉宇之间,隐隐缠绕着一股极淡却难以化开的“孤煞”之气,主亲人缘薄,多有离散。 更令沈清辞心惊的是,在他“父母宫”和“兄弟宫”的位置,气色晦暗不明,隐隐有血色暗纹交错——这是至亲横死、死于非命且大仇未报之兆! 再观其“迁移宫”与“命宫”气息相连,动荡不安,显示他常年漂泊,身负重任,且这“重任”与复仇或某种沉重的使命紧密相关。 此人……身世凄惨,背负血海深仇。 沈清辞心中暗叹。同时,她也看出墨淮眼神清正,目光坚定,心性质朴刚直,绝非奸猾之辈。 但正因他背负太多,且性格刚毅,认定之事绝不回头,对外界的警惕心必然极重,尤其反感被人胁迫或算计。 看来,昨夜他暗中出手,或许有他自己的原因和目的,未必全然是善意。 自己若贸然上前相认,或急切提出求助,反而可能引起他的反感和戒备,适得其反。 心思电转间,沈清辞已有了计较。她放下茶盏,神色恢复平静。 另一边,严正虽依了女儿不再强留墨淮为婿,但显然还没完全死心,尤其见女儿对墨淮似乎颇有好感。 他轻咳一声,转向沈清辞,试图拉近关系,也探探口风:“沈二小姐今日真是让老夫……受益匪浅。说起来,老夫与令尊也曾同朝为官。听闻府上近日……颇多变动?” 他消息灵通,显然听说了侯府老夫人病重、沈清辞掌权的风声,语气带着试探。 第349章互相试探 沈清辞微微一笑,四两拨千斤:“劳严大人挂心,不过是祖母年事已高,需静养,府中琐事,父亲和兄长托付清辞暂管,勉力为之罢了。” 严正点点头,话题忽然一转:“对了,前些日子,老夫在周瑾周大人的宴席上,似乎也曾见过二小姐?周大人年轻有为,可惜啊……” 他捋着胡须,眼珠转了转,“听说他因听风楼一案受了些牵连?如今可还好?老夫与他父亲也有些交情,倒是颇为关心。” 沈清辞心中了然,这严正果然还没放弃把女儿塞给周瑾的念头,这是在打听周瑾现状,甚至可能想“雪中送炭”施恩? 她面上不动声色:“周大人为人正直,清者自清,想必不久便能安然无恙。严大人有心了。” 一旁的严婉如见父亲又提起这茬,而且是在刚闹完“绣球招婿”的尴尬之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严正的衣袖,低声道:“爹爹……您不是说要去书房看看新得的字画吗?女儿陪您去吧?” 她声音柔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是在给父亲递台阶,也避免他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严正看了看女儿,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沈清辞和一直沉默喝茶仿佛置身事外的墨淮,知道今日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只得悻悻起身:“啊,是了,那字画……为父差点忘了。婉如,你代爹好好招待沈二小姐和墨公子。沈二小姐,墨公子,恕老夫失陪片刻。” “严大人请便。”沈清辞颔首。 严正离开后,花厅内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些,却又陷入一种安静的尴尬。 墨淮依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只偶尔端起茶杯,动作有些生硬,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社交场合。 严婉如努力想活跃气氛,她先是温声对墨淮再次致歉:“墨公子,今日之事,实在抱歉。我爹爹他……只是太为我操心了,方式欠妥,还请公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墨淮连忙放下茶杯,摆手道:“严小姐言重了,误会解开便好。小姐……通情达理,在下佩服。”他这话说得干巴巴,但眼神清正,确是真心。 严婉如脸上微热,薄纱下的唇角轻轻弯了弯。她又转向沈清辞,语气更加亲近柔和:“沈二姐姐,今日多亏了你。若非你出言,只怕爹爹真要铸成大错。姐姐方才说的风鉴之术,真是厉害。”她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钦佩,并无半分嫉妒或打探之意。 沈清辞观严婉如面相,见她眼神柔和澄净,眉形舒展,虽因体型自卑而眉梢微垂,但心地确实善良细腻,是个内心温柔、懂得体谅他人的姑娘。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瞥了一眼墨淮,对方似乎完全没接收到严婉如话语中的细微情愫,或者说,他根本无心于此。 沈清辞能感觉到,墨淮虽然看起来沉默拘谨,但他的余光,他偶尔快速掠过的视线,都在暗中观察自己…… 第350章 以静制动 沈清辞心中笃定,决定以静制动。她笑着对严婉如道:“严妹妹过奖了,不过是些皮毛。妹妹性子柔善,心思细腻,才是难得。”她夸得真诚,严婉如听了,眼中笑意更深,自卑感似乎也消散了些。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京城风物、茶道花艺,多是严婉如和沈清辞在说,墨淮偶尔简短应答。 严婉如努力找话题,试图将墨淮带入谈话,但墨淮的反应始终礼貌而疏离,对严婉如的温柔细心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他全部的心思都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严婉如心中那点因墨淮方才仗义执言而生出的细微涟漪,渐渐平息下去,化作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失落。她看得出,这位墨公子心不在此。 她悄悄收敛心神,转而更专注地扮演好主人家的角色,为两人添茶。 墨淮的指尖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的确心不在焉,全部心神都在对面那位沈二小姐身上。 昨夜猎场,他因某种冥冥中的感应暗中跟随,恰好撞见云澈那狗贼以阵法围杀此女。 那阵法阴毒,而这女子竟能支撑片刻,且周身气场所泄露出的一丝极淡的古老的气息,让他心中震动,这才冒险以墨家秘法干扰阵枢,助其脱困。 今日再见,她三言两语化解困局,言谈间对严正面相的点评一针见血……她究竟是谁?是否真的精通玄学术数?又是否与他要寻找的东西有关? 他生性不喜拐弯抹角,但家族血仇和自身处境让他不得不谨慎。 然而,对面女子那份过分的沉静,反倒让他有些按捺不住探究之心。 终于,墨淮抬起眼,目光如清澈的溪流,径直看向沈清辞,开口问道:“沈姑娘方才在门外,言及严大人面相,不知是家学渊源,还是……师承有道?”他的问题直接,带着试探,想确认她的玄学功底。 沈清辞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放下茶盏,迎上墨淮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承认,语气平和:“谈不上师承,幼时在山野间偶遇异人,蒙其指点,略通些相面观气、风水符箓的皮毛罢了。雕虫小技,让墨公子见笑了。” 她既承认了,又轻描淡写,将深浅留给对方揣测。 墨淮眼中光芒微闪。 “皮毛?”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疑虑,“能于瞬息间看破严大人心中执念与行事偏颇,这可不止是皮毛。姑娘过谦了。”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道,“墨某游历四方,也见过些所谓的‘高人’,大多故弄玄虚。如姑娘这般言之有物、切中要害的,倒是少见。” 这话既是夸奖,也是进一步的试探。 沈清辞微微一笑,不接他关于“游历”的话茬,反而将目光转向一旁安静倾听的严婉如,语气自然地带开了话题:“说到观相,严妹妹面相柔和中正,是心性纯善之人。只是……”她略作迟疑,仿佛在仔细观察。 严婉如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沈二姐姐但说无妨。” “只是妹妹眉宇间似有郁气缠绕‘田宅宫’与‘疾厄宫’交界之处,此非命理之厄,更像是……身有隐疾,久缠未愈,且与脾胃运化、水湿代谢有关。” 沈清辞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不知妹妹是否常有身重乏力、食欲虽佳却代谢不畅、即便饮食清淡也易发胖之忧?” 第351章 化湿轻身 严婉如闻言,薄纱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惊讶。 她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兰更是忍不住小声惊呼:“小姐!沈二小姐说得太准了!您可不就是这样!老爷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方子,总说是体虚要补,可越补好像越……” 丫鬟说完,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忐忑地看向自家小姐和沈清辞。 严婉如脸上泛起红晕,既是因病状被说中的羞赧,也是因丫鬟口无遮拦的尴尬,但她更多的是惊异。 “确实,连喝口凉水都怕……” 沈清辞所说症状,与她这些年来的感受一模一样,许多大夫只说她先天不足,需温补,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指出与“水湿代谢”相关。 墨淮也凝神看向沈清辞,眼中探究之色更浓。仅凭面相就能推断具体症结? 这可不只是“略通皮毛”了。 沈清辞对丫鬟的失言并不介意,反而温和道:“此症并非寻常虚胖或饮食过量所致。 严妹妹怕是先天体质特异,运化水湿之功较常人旺盛,却排泄不畅,导致水湿内停,积聚成痰湿,缠塞经络脏腑,故而体丰而气短,身重而神疲。寻常温补之法,反而可能加重湿滞。” 严婉如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燃起希望:“姐姐所言,句句在理。那……不知可有化解之法?” 她虽因体型自卑,但更受困于因此带来的诸多不便与健康隐忧。 沈清辞略一沉吟,道:“化解需内外兼修,调理周期不短。外需适当活动,导引气血,内需药物健脾祛湿,通调水道。此外……” 她看向严婉如,语气诚挚,“我或可为你绘制一道‘化湿轻身符’,此符并非仙法,而是以特定朱砂符文,引动天地间清阳之气,辅助调和体内阴阳,加速湿浊代谢,佩戴于身,潜移默化,可作辅助调理之用。” “符箓?”严婉如和丫鬟都吃了一惊。严婉如虽知沈清辞懂玄学,却没想到还能以此治病。 墨淮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绘制具有调理身体效用的符箓? 这需要对人体气血、天地能量有着极其精微的感知和操控力,绝非普通风水相师能做到! 眼前这女子,果然深藏不露。 沈清辞此举,一则为帮严婉如,二则,确实存了在墨淮面前稍露实力、引他更进一步探究的心思。她看出墨淮心志坚定且疑心重,空口无凭不足以取信,需展示些真本事。 “姐姐……真的可以吗?”严婉如有些不敢相信,但又充满期待。 “自然。”沈清辞微笑,“不过绘制此符需凝神静气,选用特定时辰。若妹妹信得过,我可回去准备,改日绘制好了,再遣人送来。” “信得过!自然信得过!”严婉如连忙点头,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充满感激和亲近,“如此,便有劳姐姐费心了!” 墨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沈清辞的评价又上了一层。 她能看相断症,还能绘制调理身体的符箓,玄学修为显然不浅。 而她选择在此刻展示,是否也有意让自己看到? 他心思转动,终于再次开口,这次语气少了些试探,多了些郑重:“沈姑娘玄术精妙,令人叹服。墨某游历,也曾听闻有些古老传承,善以符箓阵法调理地气、甚至影响人身小天地。今日得见,方知传言非虚。” 第352章 接狱 沈清辞笑了笑,心中讶然,这墨家隐士家族,竟然如此好忽悠么? “墨公子见多识广。说起来,公子既是游历至此,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京城近日颇不太平,公子还需多加小心。” 严婉如温声道。 墨淮目光微凝,他正色道:“多谢姑娘提醒。在下确有些私事需在京城盘桓数日。” “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可来严府寻我父亲。”严婉如看向墨淮,眼神中带着希冀。 墨淮拱手回礼道:“怎敢前来叨扰,多谢小姐好意,墨某感激不尽。” 严婉如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眸低垂:“无事。” 又稍坐片刻,沈清辞以府中有事为由起身告辞。墨淮也顺势一同告辞。 严婉如送至二门,望着墨淮随沈清辞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孤直,仿佛承载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重负,与这繁华温柔的京城市井格格不入。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府。婢女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是不是……对那位墨公子……” 严婉如摇摇头,声音依旧柔美,却带着一丝释然:“沈二姐姐那样的人物,才能与他有话说吧。我……我只要身体能好一些,不让爹爹再那么操心,就足够了。” “那位沈小姐,是个厉害的,听说侯府如今全指着她了。” 丫鬟又低语。 严婉如脚步一顿,才说:“只盼她能将我治好,要我做什么,也心甘情愿。” * 刑部大牢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打开,泄出的浑浊暖气混入门外冰凉的雪气里。 昨夜的雪还未化尽,日光淡薄,照得青石阶上残雪湿漉。 陆景明先一步挪出门槛。 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破得挂不住,暗红血渍在单薄布料上冻硬了,随着动作裂开细微碎响。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泛着青灰的干裂纹路,眼睛望着前方,却空茫茫的,没有落点。 冷风一激,他肩背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脚下一滑,险险扶住门框。 周瑾紧跟其后。 官服皱得厉害,下摆沾了牢里湿污,但他背脊挺着,脸上是熬出来的青白疲惫,胡茬凌乱。 牢门外,早已候着两拨人。 白辛夷她独自一人站在稍远些的槐树下,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裙,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看到陆景明身影出现时,那双清冷的眸子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他满身的伤痕,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快步走上去,熟练的搭脉,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一点。 “白花儿?” 陆景明的眼睛还能朦胧看见点人影。 “嗯。” 白辛夷淡淡“嗯”了一声,只是冷着脸说:“还好那瓶药送的及时,眼睛保住了,你以后不会是个瞎子。” 最后这句话说的坚定不移。 陆景明闻言扯了扯起皮的嘴唇,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得仰仗白大夫了。” 白辛夷嘴角上翘了一些很快压了下来。 “沈冰块呢?这么不够意思?” “她找到些墨家的线索了,有人来接你就不错了,再嚷嚷你就走回去吧。” 白辛夷瞪他一眼,却想起他如今看不见了,神色又冷落了些。 第353章周莹 “瑾儿!我的瑾儿!受苦了!” 一位穿戴得体、面容慈和却难掩忧色的中年妇人,被丫鬟搀扶着,见到儿子出来,眼眶立刻红了。 周瑾的妹妹周莹,年约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崭新水红缎子袄裙,外头罩着件过于鲜亮的玫红织锦镶毛斗篷,头上金簪步摇在雪光里晃得扎眼,耳朵上坠着明晃晃的翡翠坠子。 她脸上扑了粉,唇也点得红,此刻却是柳眉倒竖,满脸怒容。 她先是扑到周瑾身边,拉着他衣袖上下打量,见他虽憔悴但无明显外伤,稍松口气,随即,目光便如刀子般射向了陆景明。 “哥!你没事吧?” 周莹急声问,不等周瑾回答,她猛地抬手,指尖几乎戳到陆景明的方向,声音尖利地骂道:“都是他!都是这个扫把星害的!我就知道跟那个什么听风楼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哥你清清白白为官,怎么就突然被停了职,还被关进这腌臜地方?说什么贪污受贿? 呸!我哥的秉性我最清楚,他怎么会做那种事!定是受了这听风楼的牵连!定是他们得罪了人,连累了我哥!”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如今好了,我哥放出来了,可这停职查办的污名怎么算?日后前途还要不要了?若是因此耽误了前程,我……我定要这听风楼好看!让他们赔我哥的大好前程!” “周莹!住口!休得胡言!”周瑾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妹妹,同时歉意地看向陆景明和白辛夷的方向,“此事与听风楼、与陆掌柜无关!是我自己行事不周,遭人构陷,岂可迁怒他人?莫要再胡闹!” 陆景明一语不发。 他知道周莹说的是实话,周瑾确实是为了替听风楼说话、阻拦京兆府胡乱抓人才被趁机安上罪名停职的。 这份情,他承了,也愧疚。 因此,面对周莹的指责,他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嘴唇,低下头。 白辛夷要开口,被陆景明拉住了。 她敬重周瑾的为人,感念他此次仗义执言反受牵连,因此周莹埋怨,她虽不悦,却也忍着,只当是小姑娘不懂事发泄情绪。 周瑾呵斥,她也以为此事便过了。 谁曾想,他们正要走,在周莹眼中竟成了“做贼心虚”的证明! 见陆景明不反驳,周瑾的呵斥也只让她稍顿,随即气焰反而更加嚣张。 “我怎么胡闹了?哥,你就是太心善!都被害成这样了还替他们说话!”周莹跺脚,不依不饶,甚至转向一直沉默的周母,“娘!您说是不是?哥哥这次无妄之灾,难道就跟这听风楼没关系?我看就是他们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才连累哥哥的!您看看这人——” 她又指向陆景明,“一副心虚认罪的样子!还有那个女人,冷冰冰的站在那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周母看着儿子憔悴的脸,又看看狼狈不堪、低头不语的陆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虽未像女儿那般直接指责,但眉头紧蹙,看向陆景明和白辛夷的目光也带上了明显的不赞同和疏离,显然是认同了女儿的部分说法,觉得儿子是被“带累”了。 周瑾见母亲也是这般态度,心中又急又愧,正要再次严词制止妹妹。 第354章 血口喷人 白辛夷忍无可忍,转向周莹,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也不大,却异常清晰冷淡,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说完了?” 周莹被她这冷冰冰的态度一慑,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你……你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取决于面对的是什么人。”白辛夷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周小姐年纪小,不懂朝堂险恶,不明是非曲直,情有可原。但不懂,不是可以肆意污蔑、践踏他人的理由。” 她目光扫过周瑾身上虽皱却完整的官服,又落回陆景明那身触目惊心的血衣上,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讽刺的弧度:“你说你哥哥受了无妄之灾,停了职,前途堪忧,需要人‘赔’。 那请问周小姐,你哥哥在这牢里,可曾挨过一鞭?可曾受过刑讯?可曾……被人用阴毒手法,意图永久毁去安身立命之本?”她的目光再次瞥向陆景明失神的眼睛。 周莹和周母闻言,都下意识地看向陆景明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以及他无神双眼,脸色微微变了变。 “陆景明,”白辛夷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听风楼掌柜,在此次构陷中,被诬以杀人罪名,下狱不过数日,遍体鳞伤,险些被打成残废。 更有人以阴私咒术,意图封印其天生灵瞳,断其根本。他所受之苦,所担之险,远非‘停职查办’四字可轻描淡写。” 她顿了顿,看向周瑾,语气稍缓,却依旧清冷:“周大人高义,为公道直言,反受牵连,我等感佩于心,亦深感愧疚。此情,听风楼记下了,沈清辞记下了,我白辛夷,也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必当回报。” 话锋一转,再次对准周莹,寒意陡生:“但是,周小姐,听风楼不欠周家一个‘大好前途’。你哥哥的前程,系于陛下圣心,系于朝堂博弈,系于他自身清浊与能力,而非听风楼一家店铺之存亡。将自身得失全然归咎于他人,不过是懦弱与推卸责任。 你口口声声要‘赔’,要‘好看’,我倒想问问,你拿什么来‘赔’陆景明这一身伤病?拿什么来‘赔’他险些被毁掉的眼睛?拿你周家小姐的脾气,还是拿你毫无根据的臆测?” 白辛夷开口,每个字都像雪珠子,又冷又硬,她目光落到周莹一身的装扮上,语气嘲讽:“周小姐身上这件织锦斗篷,是今冬京里瑞锦轩的新款,二十两银子起。腕上这对鎏金掐丝镯,西市宝昌楼的工,不下十五两。头上这支累丝金簪并翡翠步摇,更非寻常之物。” 她顿了顿,看见周莹脸上血色褪去,才继续道,“你哥哥停职不过数日,尚未定案,周小姐便已觉得天塌了,富贵转眼成空,所以怕得这样厉害,恨得这样切齿,是不是?” 周莹张了张嘴,脸上红白交错,憋出一句:“你、你血口喷人!” 周瑾看着周莹的打扮,也是眉头紧锁:“娘,孩儿被安的贪污之罪,你与妹妹并非不晓得,怎还穿金戴银来这大牢门口,是嫌孩儿大牢蹲的还不够久吗?” 第355章 微妙的变化 “没有没有……”周夫人有些紧张的将手腕上的玉镯子收拢进宽大的衣袖里。 周莹也有些慌了,看了一眼阴森森的大牢,直往周夫人身后躲。 “我竟不知一个新上任的京畿使一月俸禄竟够周小姐一身的金银?” 白辛夷冷笑着:“如此招摇过市,周小姐,在下佩服。” 周母也哑口无言,面露惭色,轻轻拉了一下女儿的衣袖。 周瑾长长叹了口气,对白辛夷深深一揖:“白大夫,舍妹年幼无知,口无遮拦,冲撞了陆掌柜和您,周某代她赔罪。您所言极是,是周某治家不严。陆掌柜……伤势可要紧?眼睛……”他担忧地看向陆景明。 白辛夷见周瑾态度诚恳,周莹也被镇住,不再咄咄逼人。 她微微侧身,避开周瑾的礼,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已不似刚才那般冰冷:“周大人不必多礼。陆景明的伤,我会治。他的眼睛……我能治……” 这话既是对周瑾的回应,也是对某个一直沉默忍着的人说的。 她不再多言,走到陆景明身边,语气简洁:“能走吗?” 陆景明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冲突和白辛夷那番维护他的话里,怔了一下,才慢慢点头,声音沙哑:“能。” “那就走。”白辛夷不再看周家人,示意陆景明跟上,转身便朝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她的背影挺直而清瘦,却莫名给人一种可以倚靠的感觉。 陆景明摸索着,循着白辛夷的脚步声和气息,踉跄跟上。 经过周瑾身边时,他微微停顿,低声道:“周大人,保重。” 周瑾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犹自气鼓鼓却不敢再言的妹妹和面色羞愧的母亲,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牢狱之灾,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太多东西。 “母亲,周府的中馈之权,我会请人来管。你跟周莹,日后还是少出门吧。” 周瑾闭眼叹气。 “哥!我好不容易来了京城,你怎可将我拘在家中?” 周莹气的跺脚。 周瑾看着她脸上妆容被泪痕冲出沟壑,金玉珠翠在惨淡雪光下,显得刺眼又廉价。 “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今日回去便为你择婿,就去江南吧。” 他语气淡漠,下了决定。 * 马车等在街角。 白辛夷扶陆景明上车,自己也跟了进去。车厢狭小,却比外头暖和许多。 陆景明靠在车壁上,冷得牙关仍在细微打颤,眼睫垂着,一动不动。 白辛夷从座位下抽出条厚毯盖在他腿上,然后打开随身药箱。 她先取了瓶药油,倒些在手心搓热。 “上衣解开。”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景明沉默着,摸索着去解那身冻硬的破衣。手指不灵活,扯到伤口,闷哼一声。 白辛夷伸手,三下两下帮他褪下那层褴褛,露出底下交错红肿的鞭痕和青紫淤伤。 冷空气激得他浑身一颤。 温热的手掌贴上他冰凉的背脊,带着药油辛辣的气息。 陆景明脊背骤然绷紧。 “忍着。”白辛夷声音依旧淡,手下力道却稳而准,药油推开,揉开僵硬的淤血。每一下都疼得钻心,却也带来融冰般的暖意。 第356章 袒露 陆景明额头抵在车壁上,冷汗混着融化雪水,从额角滑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碎雪的声响,和药油涂抹开时细微的黏腻声。许久,白辛夷处理完背上伤口,又转到前面。她目光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停了停。 “眼睛,”她开口,语气依旧平直,却似乎放缓了一丝,“回去仔细看。现在先闭着,别沾风。” 陆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很轻地“嗯”了一声。 马车摇摇晃晃,载着两人穿行在冬日寂寥的街道上。素灰斗篷裹着陆景明,白辛夷只着夹袄,却坐得笔直,手上不紧不慢地收拾药箱。寒气从车帘缝隙钻入,她没看陆景明,只伸手将毯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 陆景明在那一片暖意和药气里,绷紧的背脊,一点点松了下来。 * 这边的两人刚走出严府,沈清辞见墨淮目光中仍有未尽之言,且频频欲言又止,显然心中藏着事,不便在街头细说。 她略一思忖,看向候在马车旁的云翼,对墨淮道:“墨公子,此处非讲话之所。若公子不介意,可上车一叙。” 墨淮闻言,明显一怔,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男女同车,于礼不合。 但他看着沈清辞清澈坦然的眼眸,想到家族重任和昨夜之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叨扰了。” 随即动作略显僵硬地跟在沈清辞身后,上了那辆外观朴素的马车。 云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利落地放下车帘,自己坐回车辕,示意车夫驾车缓行。 马车内部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距离颇近,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墨淮更加局促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 沈清辞却无半点扭捏,待马车平稳行驶后,她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墨公子,昨夜猎场,多谢出手相助,破去云澈杀阵。” 墨淮身体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的警惕之色瞬间达到顶点,如同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尖刺。 他紧紧盯着沈清辞,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你……如何得知?你究竟是谁?” 他自认昨夜出手隐秘,绝无痕迹,这女子竟一口道破! 看着墨淮这副如临大敌、却又难掩惊愕的模样,沈清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人……身负血仇,手握秘术,心思却似乎意外的……单纯直白?至少在这等关键身份的试探上,他的反应几乎称得上“憨直”,全然不似沈玉瑶、云澈那些人的弯弯绕绕。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青蚨蛤蟆,递到墨淮眼前。此刻,那玉蛤蟆在狭小的车厢内,正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此物名‘寻灵’,乃一友人所赐。内中熔炼了一滴墨家嫡系灵血。”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昨夜它在你附近发烫,今日在严府门外亦是。除了墨家传人,我想不出第二人,能那般精准、且以近乎机关算学的手段,破去云澈的阵法。” 第357章星陨玄铁 墨淮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枚微微发热的青蚨盘上,脸上的警惕渐渐被一种巨大的震动所取代。 他当然认得,那玉蛤蟆上流转的与自己血脉隐隐共鸣的细微气息,正是墨家独有的印记! 她竟然拥有熔炼了墨家灵血之物?她……究竟是何人? “所以,”沈清辞收起青蚨盘,直视墨淮震惊的眼睛,“我不仅知道是你救了我,还知道你是墨家传人。而我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一个或许只有墨家机关阵术才能解决的难题。” 墨淮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面对沈清辞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和那确凿的证据,任何否认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半晌,肩膀微微垮下,那股警惕终于化作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坦诚。 “……你需要我帮什么?”他哑声问,没有直接承认,但这话已等同默认。 “随我回府一看便知。”沈清辞没有立刻解释,示意云翼转向,回永安侯府。 马车驶入侯府侧门,径直去了沈清辞的锦瑟院。 屏退左右,只留云翼在院门处守着,沈清辞带着墨淮走入内室。 一踏入房间,墨淮的眉头就紧紧蹙了起来。 他甚至不需要沈清辞指引,目光便锐利地扫过房间的几处特定方位。 窗棂,地砖…… 这几处位置看似随意,但都是根据阵法方位进行布置。 “这是……阵法的气息?”墨淮的声音带着凝重,他缓缓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着什么无形的流动。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沈清辞,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愤怒。 “有人在用阵法偷取你的生机?而且……这阵法就布在你的居所,以你为阵眼?”墨淮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提高,“这是什么人干的?如此阴毒!” “七星夺运局。” 两人异口同声。 “你既然认得出来,能解开吗?” 沈清辞平静地指向房间几处:“你看出来了。此阵借七星之位,暗夺生者气运生机,滋养别处。我身在其中,如釜底抽薪,生机日衰。” 墨淮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仔细探查房间各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画。 他的神色越来越严肃。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此阵……极其古老阴损,布阵手法也相当高明,并非如今常见的玄门路数,反而……更像糅合了一些早已失传的古老祭祀与机关困锁之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歉意和无奈,“我能看出其中关窍,也确知破解之法,但……以我目前的能力和手头材料,只能暂时解开一半。” “一半?”沈清辞心头一紧。 “是。”墨淮肯定道,“此阵核心与七处‘星位’相连,又以特殊手法将阵眼与你自身气机绑定。强行全部破除,恐会对你造成反噬,伤及根本。需先以我墨家秘法,解开其中四处分枢,暂时切断大部分生机掠夺之链,让你得以喘息恢复。 但最关键的三处核心,以及彻底将你与阵法剥离,需要一种极为特殊的材料——‘星陨玄铁’作为引子,重新构筑一个临时的‘替代阵枢’,才能在不伤你的前提下,安全拔除。” 第358章破七星阵 “星陨玄铁?”沈清辞从未听过此物。 “据我墨家古籍记载,此物乃天外陨铁之精,历经特殊地脉蕴养千年方成,至坚至纯,能承载并疏导庞大能量,且与星辰之力隐隐相合,正是替代此类星辰窃运阵法核心的最佳材料。” 墨淮解释道,眉头紧锁,“此物稀世罕见,我墨家先祖或许曾有收藏,但早已遗失。我只知道,目前唯一可能存有星陨玄铁的地方,是……皇宫大内,皇室秘库。” 皇宫秘库! 沈清辞的心沉了沉。 那地方戒备森严,想拿到东西难如登天。 她看着墨淮,试图分辨他话语的真伪。 墨淮的眼神清澈坦荡,除了担忧和思索,并无闪烁狡诈。 但他出现得如此巧合,这破解之法又需要如此难得的材料……真的只是巧合吗? 然而,她已没有时间犹豫和怀疑。 “十日之期”已过去近半,生机每时每刻都在流逝。 墨淮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我信你。”沈清辞最终说道,语气斩钉截铁,“请墨公子先为我解开那一半。” 墨淮似乎没料到她如此果断,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重点头:“好。” 他让沈清辞静坐于房间中央的蒲团上,自己则快速从随身的那个不起眼的布囊中,取出数枚大小不一、形状奇特的深色物件,有的像罗盘,有的像缩小的机关齿轮,还有几枚刻满符号的黑石子。 墨淮神情变得无比专注,他先是手持一枚较小的罗盘状器物,闭目凝神,手决掐的飞快,那罗盘中心一点微光亮起,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自行转动。 墨淮以此微光为引,脚步踏着某种玄奥的节奏,在房间内游走。 随着他的动作,沈清辞明显感觉到,房间内那股一直萦绕不散、令人隐隐窒息的阴冷压抑感,开始发生变化。 仿佛有无形的锁链在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又像是淤塞的河道被悄然疏通。 当墨淮将最后一枚刻满符文的黑色石子用鲜血为引,小心翼翼地点在沈清辞眉心前三寸的虚空时——“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颤鸣,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响彻在灵魂之中。沈清辞周身猛然一震。 她清晰地感觉,四条原本从房间不同方位延伸而来、紧紧缠绕在她四肢百骸、不断抽取生机的黯淡“光索”,齐齐一震,随即从与房间连接的那一端开始,寸寸断裂、消散。 “噗!”墨淮脸色一白,喷出一小口鲜血,显然主持这破阵之举对他消耗极大,甚至可能受了些反震。但他身形晃了晃,硬是站稳了。 而沈清辞的感觉,则截然不同。 就在那四条“光索”断裂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轻松和充盈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席卷了她的全身。 仿佛一直压在胸口、束缚着灵魂的巨石被猛然搬开,一直滞涩枯竭的经脉、丹田,开始疯狂地吸纳着空气中游离的、原本被阵法抑制的灵气。 若说之前她因为生机被掠夺、灵力枯竭,只能发挥出全盛时期三分之一甚至更少的能力,那么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攀升! 如同干涸的河床重新注入活水,枯萎的树木逢春抽枝。那种久违的、对天地灵气如臂指使的掌控感,对自身状态清晰敏锐的感知力,正快速回归。 第359章认主 她试着调动一丝灵力,指尖立刻泛起一层凝实而温润的淡淡白光,远比之前虚弱暗淡的光芒要明亮、稳定得多。 她估算着,就这么一会儿,她的实力至少恢复了一大半! 虽然还未至巅峰,但已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油尽灯枯、任人宰割的状态了。 沈清辞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 她睁开眼,看向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墨淮,由衷道:“墨公子,多谢!” 墨淮摆摆手,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有些虚弱但透着欣慰:“阵法暂时压制住了,剩下三处核心未动,但已无法主动掠夺你太多生机,只能被动维系阵法不彻底崩溃。你至少有了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严肃道,“但星陨玄铁必须尽快找到,否则时间一长,剩下的阵法核心可能会产生变异,或引来布阵者察觉,更加麻烦。” 沈清辞点头,将“星陨玄铁”和“皇宫秘库”牢牢记住。这是她接下来必须攻克的目标。 而且玄机真人快回来了。如此巧合。正好是墨淮现身之后,说不定,他就是为了这个七星转运局来的。 看来七星转运局,是他的关键。 就在这时,墨淮忽然退后两步,在沈清辞和刚刚闻声进来查看的云翼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对着沈清辞,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姿态恭谨而庄重。 “墨淮有一事,恳请沈姑娘应允。”他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炽热。 “墨公子这是何意?快请起!”沈清辞连忙示意云翼去扶。 墨淮却不肯起身,语气坚定:“沈姑娘,我救你,并非完全出于偶然或善心。 实是因我墨家有一则古老预言流传:墨家将遭灭顶之灾,血脉凋零,传承断绝。唯有‘自远方而来、身负异数之魂’者,方能指引墨家一线生机,助墨家重见天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辞,“那日猎场,我并非仅仅因青蚨盘异动而关注你。当我靠近你时,我墨家血脉中传承的某种感应……如同被灼烧般剧烈!那种感觉,与预言描述一般无二!我几乎可以断定,你就是预言中的‘远方之人’!” 沈清辞怔住了。 异世之魂?玄机真人说她是不该存在的“异数”,墨家预言却说她是能带来生机的“远方之人”? 这其中的关联与矛盾,让她思绪纷乱。 墨淮继续道:“预言还说,若遇此人,墨家遗脉当奉其为主,听其号令,生死相随。祂将带领残存的墨家子弟,寻回失落的传承,洗刷血仇,让墨家之名,不再隐匿于黑暗!” 他再次深深低头:“墨淮,墨家第一百七十三代唯一已知传人,今日以血脉起誓,愿奉沈姑娘为主,任凭差遣,万死不辞!只求姑娘……将来若有机会,能照拂我墨家一二,为我墨家枉死的先辈,讨还一个公道!”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恨意。 云翼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发展到“认主”这一步了。 第360章盟友 沈清辞看着跪在面前、神情无比认真甚至有些执拗的墨淮,感到一阵头疼。她绞尽脑汁寻找的救命稻草,竟然也一直在寻找她,并且一见面就要认她为主?这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但看着墨淮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期盼、忠诚,以及深藏的悲痛,再想到他刚才不惜耗损自身为她破阵的举动……沈清辞知道,这个人,或许真的可以信任。至少,在对付七星转运局和寻找星陨玄铁这件事上,他们是绝对的利益共同体。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虚扶了墨淮一下,语气郑重:“墨公子请起。‘主仆’之言不必再提。预言之事,玄之又玄,清辞不敢妄称天命。但你今日救我之恩,助我破阵之情,清辞铭记于心。我们目标一致——你要重振墨家,我要破除死局。既然如此,何妨携手同行?彼此相助,互为倚仗。至于将来之事,且行且看,如何?” 她没有轻易接受“主人”的身份,而是提出了更平等的“盟友”关系。这既是对墨淮的尊重,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墨淮听了,略微迟疑,似乎觉得这与预言“奉其为主”的指示略有出入,但他也能感受到沈清辞话语中的真诚与考量。最终,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依旧恭敬道:“但凭姑娘吩咐。墨淮愿为姑娘手中之器,破阵开路,在所不辞。” 沈清辞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很好,墨家传人,找到了,她的实力恢复了大半。 至少,能跟那个玄机真人碰一碰。 终于不是炮灰了。 沈清辞都要喜极而泣了。 门外传来通报声。 “小姐,三小姐让奴婢来请您。”文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紧绷的急切,“府中各处管事、有头脸的婆子丫鬟,还有……三小姐筛出来的那些人,都已经在前院议事厅外的空场上候着了。三小姐说,请您过去主持大局。” 沈清辞与墨淮交换了一个眼神。墨淮立即道:“姑娘既有要事,墨某不便打扰。我这就去城中寻找合适的材料,先做一些准备。” “你刚破了阵,我怕那玄机真人会盯上你。不如你去听风楼暂住吧。好歹都是自己人。” 墨淮虽然来京城不久,但是也听说过听风楼的名声,他点了点头。 沈清辞颔首:“云翼,送墨公子从侧门出去,务必谨慎。” 云翼应声,引着墨淮悄然离去。 沈清辞略理了理衣衫,对木槿道:“走吧。” 穿过侯府回廊,昨夜那场风波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清除。 几个粗使婆子正低头匆匆清扫着落叶和不知何处溅落的泥点,见沈清辞走过,慌忙退到路边行礼,眼神敬畏中夹杂着不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潮湿混合着草木灰烬的淡淡气味,更添几分肃杀。 前院议事厅外的空场,黑压压站了不下七八十人。 管事们穿着体面的绸衫或比甲站在前排,身后是各房各院有头脸的嬷嬷、大丫鬟,再往后则是些二等、三等的仆役,皆屏息垂首,鸦雀无声。 只有初冬的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361章 清点 沈安宁穿着一身略显老成的藕荷色袄裙,外罩狐皮坎肩,独自站在议事厅前的台阶上。 她身量未足,却挺直了背脊,稚嫩的脸上刻意板着,目光扫过下方人群时,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看到沈清辞的身影,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下几级台阶。 “二姐姐。” 她凑近低语,语速飞快,“按你说的,所有在册管事、各院主事嬷嬷、大丫鬟,以及这几日三处采买、厨房、库房经手过‘那几味药’或有异常支取记录的相关人等,全在这儿了。左边那列,是祖母和母亲院里原本的老人,还有几位素来口碑不错、与沈玉瑶无甚往来的管事。右边那一片,” 她目光示意,“多半是沈玉瑶提拔或收买过的,有几个眼神不正,方才还想鼓噪,被我拿话压下了。” 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做得很好。 她步履从容,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定在最高处。 寒风扬起她素色的裙摆和未戴任何钗环的乌发,愈发显得身姿单薄,可当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视下方时,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所谓何事,想必有人清楚,有人糊涂。”沈清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传入每个人耳中,“侯府近日接连变故,祖母病重,母亲卧榻,府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更有宵小之辈,趁机兴风作浪,中饱私囊,甚至……勾结外人,意图祸乱家宅!” 最后几个字,她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右列人群中几个眼神闪烁、缩肩垂首的身影。 场中一片死寂,不少人脸色发白。 “侯府养士百年,讲的是规矩,重的是忠心。”沈清辞放缓了语调,却更显森然,“有功当赏,有过必罚。祖母将府中事务暂托于我,我便要替祖母,替父亲,替这侯府上下几百口人,整肃家风,剔除蛀虫!” 她微微侧身:“安宁。” “在。”沈安宁立刻上前一步。 “将你查到的,这几日府中异常采买、账目亏空、以及与禁药‘赤练草’等物相关的经手人员名单,还有各处安插眼线、散布谣言、怠慢主子的行迹记录,一一念来。” “是。”沈安宁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她声音清脆,吐字清晰,每念出一个名字、一桩事项,下方人群中便有人控制不住地颤抖,或面色惨白,或汗如雨下。 “……采买处副管事王贵,于本月十三、十五两日,以采购‘名贵补药’为名,支取白银二百两,实际购入药材与账目严重不符,且有大量赤练草、温灵花混杂其中,经查,其中差价八十两不知去向,药材去向存疑。” “大厨房管事李嬷嬷,私自将老夫人和夫人药膳中的关键药材减量,以次充好,并多次在食材中动手脚,导致两位主子病情反复。其侄女李秀儿,原在慈安堂做洒扫,被沈玉瑶提拔为三等丫鬟后,多次偷听、传递消息。” 第362章奖惩分明 “针线房张娘子,借为各房缝制冬衣之便,私藏金线、上等锦缎,价值不下五十两。且在其住处搜出与已故徐姨娘院中丫鬟私相授受的信物。” “门房赵四,多次私自放不明身份之人入府,尤其是西角门,夜间常有生人往来,记录全无。” …… 一桩桩,一件件,虽非惊天动地,却皆是蛀蚀家宅根基的恶行,且多与沈玉瑶掌权后的安排有关。 每念一桩,沈安宁便示意身后两个临时抽调来的、面相严肃的婆子,将点名之人从人群中带出,单独押到一旁空地跪下。 不过半柱香时间,右侧空地上已跪了十余人,男女皆有,个个面如死灰。 未念到名字的也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沈清辞看着那跪了一地的人,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待沈安宁念完,她才缓缓开口:“这些人,吃里扒外,背主忘恩,证据确凿。按家规,该如何处置?” 场中一片寂静。 片刻,一位头发花白、在府中伺候了四十余年的老账房先生颤巍巍出列,躬身道:“回二小姐,按老侯爷在世时定下的规矩,背主、贪墨、勾结外人危害主家者,轻则杖责三十,发卖出去;重则……送官究办,或……杖毙。” “杖毙”二字一出,跪着的人中已有两个软倒在地,尿骚味隐隐传来。 沈清辞目光扫过那几个瘫软的身影,又看向下方黑压压的仆役们,清晰道:“侯府不是不讲情面之地,但规矩就是规矩。今日,我便依家规处置。念在有些人或是受人胁迫,或是初犯,且未曾直接造成主子性命之忧,可从轻发落。” 她顿了顿,指向其中几人:“王贵、李嬷嬷、张娘子、赵四,四人情节最重,贪墨、背主、危害主子安危。王贵、赵四,送官查办,追回赃款。李嬷嬷、张娘子,杖责四十,连同其家眷,即刻发卖,永不叙用!” “其余人等,视情节轻重,杖责二十至三十,罚没半年月钱,降为粗使,以观后效。若再犯,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命令一下,立刻有早已候着的健壮家丁上前,将人拖走。 哭喊求饶声响起,很快又被捂住嘴拖远。空地上一时只留下些许挣扎的痕迹和淡淡的异味。 场中剩余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清辞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肃清败类,是为保住侯府根基。但侯府要兴旺,更需要忠心事主、勤勉能干的得力之人。” 她目光转向左侧那列一直保持镇定甚至眼中流露出几分痛快和期待的人群。 “祖母和母亲院中的几位嬷嬷、丫鬟,在主子病重期间,衣不解带,悉心照料,甚至顶住压力,暗中传递消息,有功。” “账房的陈先生,发现账目蹊跷,私下记录,暗中保护账册,有功。” “针线房的刘娘子,发现张娘子贪墨,冒险留下证据,并主动禀报,有功。” “门房的孙伯,坚守职责,多次拒绝不明之人入府,并在昨夜混乱中护住院门,有功。” 她一连点了七八个人的名字,皆是沈安宁之前筛选出来背景相对干净且有实据证明其忠诚或正直之人。 第363章任人以贤 “有功当赏。陈先生擢升为账房副总管,协助管理府中所有账目。刘娘子暂代针线房管事。孙伯擢升为门房头领。慈安堂和夫人院中的几位,月钱加倍,另赏银五两,绢帛两匹。” 被点到名字的人又惊又喜,连忙出列谢恩。 这一赏一罚,对比鲜明,让底下人心头震动,看向沈清辞的目光,敬畏之外,更多了几分信服——这位二小姐,并非一味严苛,而是赏罚分明,心中有杆秤。 “至于其他位置的空缺,” 沈清辞目光扫过众人,“侯府不搞任人唯亲那一套。今日起,设立‘考绩簿’。各房各院,无论原本身份高低,只要有心想为侯府出力,自认有能力者,皆可向三小姐处自荐,或由原管事、同僚三人联名举荐。 三日之内,我会与三小姐逐一考察。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日后,每季度考评一次,依据勤勉、忠心、能力增减月钱、职司。” 此言一出,下方人群顿时起了细微的骚动。 尤其是那些原本地位不高、但有几分本事或忠心的仆役,眼中燃起了希望。 这等于打破了以往多半靠关系和资历上位的潜规则,给了所有人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 “此外,”沈清辞提高了声音,“即日起,府中设立‘监察房’,由三小姐暂领。任何人有发现贪墨、舞弊、怠工、背主、或危害侯府安全之言行,皆可秘密向监察房举报。查证属实,举报者重赏,并为举报者保密。若有人打击报复举报之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当然,监察房不是给你们互相推诿针锋相对的,若是被我发现有人故意陷害为谋名利,逐出府去!” 这是要将监督的权力部分下放,形成互相制约的机制。 沈安宁适时上前一步,脆声道:“监察房暂设于西跨院旧书房,每日巳时至申时,皆有人值守。欢迎大家前来。” 一番组合拳下来,恩威并施,条理清晰,既清除了沈玉瑶的余毒,又迅速建立了新的秩序和选拔机制,更设立了监督渠道。 原本因沈玉瑶倒台、老夫人病重而有些涣散的人心,竟被沈清辞以雷霆手段,迅速收拢、震慑,并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忠于侯府,凭本事吃饭。 众人看向台阶上那个看似柔弱少女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 那不再是传言中“命硬克亲”或“山野归来”的模糊印象,而是一个手腕果决、心思缜密、赏罚分明的实际掌权者。 “都听明白了?”沈清辞最后问道。 “明白了!”下方齐声应道,声音比方才整齐洪亮了许多。 “散了吧。各司其职,做好分内事。三日后,期待看到有能者脱颖而出。” 人群依序散去,步履匆匆,却不再杂乱无章。 沈清辞这才微微舒了口气,指尖有些发凉。方才一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也耗神。 她转身对沈安宁道:“做得很好。名单筛选得很准,方才配合也得当。” 沈安宁脸上终于露出些少女的雀跃,但很快又收敛了,低声道:“二姐姐才是真的厉害。我不过是按你吩咐的做。只是……这样真的能镇住他们吗?沈玉瑶毕竟经营了许久,我怕还有漏网之鱼,或者有人面服心不服。” 第364章回家 “人心非一日可收服。” 沈清辞望着逐渐空旷的庭院,“今日先立威,明规矩,给希望。后续靠制度约束,靠监察督促,更靠我们自身立得正、处事公。时间久了,真心为侯府好的人,自然会靠拢;心怀鬼胎的,在制度下也难长久隐藏。” 她看向沈安宁,“你肩上的担子不轻,监察房初立,必有人试探,也有人怨恨。你今日可去选些会拳脚功夫的婢子在身边。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沈安宁用力点头:“二姐姐放心,我不怕。” “还有一事,”沈清辞神色凝重起来,“祖母那边,虽然白大夫用了药,但终究……需要加倍小心。你立刻从方才擢升的、以及原本祖母院中绝对忠心的老人里,挑选出八到十人,分成两班,日夜轮流守在慈安堂内外。 除了白大夫和你我,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靠近祖母卧房。饮食汤药,必须由我们指定的、绝对可靠之人,从煎制到送入,全程看管,不得经他人之手。祖母如今受不得半点惊扰和……任何可能的‘意外’。” 沈安宁神色一凛:“我这就去办!定将慈安堂守得铁桶一般!” “嗯。”沈清辞颔首,“我去看看母亲。这边后续,就交给你了。” 她走下台阶,晨光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 侯府深宅,积雪未融,寒意刺骨,但经此一番整顿,那股弥漫了数日的颓靡阴霾之气,似乎被这道清瘦却坚定的身影,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些许不一样的微光。 —— 听风楼后院的门被轻轻叩响时,小石头正捏着一把用旧了的扫帚,紧张地守在门后。 这几日风声鹤唳,他和泽兰、木槿、阿辰轮班守在这儿,眼睛熬得通红。 听到约定的两长一短暗号,他猛地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 小石头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二哥!” 陆景明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素灰色厚棉斗篷,脸色惨白得像雪,嘴唇干裂,他眼睛上蒙着的那圈厚厚纱布,边缘还隐约透出点药渍。 他听见阿辰的喊声,侧了侧头,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声音嘶哑:“臭小子,嚎什么……还没死呢。” 他话音刚落,后面就传来白辛夷没什么温度的声音:“想死?没那么容易。” 白辛夷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提着她的药箱,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她看了一眼院内闻声跑出来的泽兰、木槿和小石头,道:“别堵着门,先进去。”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将陆景明和云翼让进来,迅速关好暗门。 小石头抢上前想扶陆景明另一边,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怕碰疼了他,急得眼圈也红了:“二哥……你、你这……疼不疼啊?” “疼啊,”陆景明倒是老实承认,任由白辛夷将他扶到院中石凳上坐下,摸索着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不过看见你们,好像又好点儿了。” 泽兰和木槿也围了上来。 泽兰看着陆景明露在斗篷外的手腕上狰狞的鞭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强忍着哽咽问:“白姑娘,陆掌柜他……伤得重不重?眼睛……眼睛怎么回事?” 第365章汇合 木槿咬着嘴唇,去屋里端了热水出来,拧了帕子想给陆景明擦脸,又不知道该不该动那纱布,手足无措。 白辛夷将药箱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打开,取出几个瓶罐,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外伤多是皮肉伤,看着吓人,没伤到筋骨,仔细养着能好。麻烦的是眼睛,”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竖起耳朵听的陆景明,“被人用封眼咒暗算,意图毁他灵瞳根本。不过算他命大,咒术下得仓促,我又及时用了药,保住了。但需静养三日,不可见光,不可耗神,三日后再看恢复情况。”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利落地开始处理陆景明手臂上一处绽开的伤口。 烈酒擦上去的瞬间,陆景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牙关紧了紧,却没哼出声。 “阿姐,轻点……”阿辰心疼得直抽气。 白辛夷手下没停,动作却似乎放得更轻柔了些:“现在知道疼了?在牢里挨鞭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陆景明苦笑:“白花儿,你这话说的……我那是没得选。” “闭嘴。”白辛夷用干净的布巾按住伤口,敷上药膏,再仔细缠好纱布,“省点力气。” 她处理外伤的手法快且稳,不多时,陆景明身上几处最严重的伤口都已包扎妥当。 她又检查了一下他眼睛上的纱布,确认没有渗血或松动,才微微颔首。 “外伤按时换药,眼睛别碰,别揉,别想着偷看。三日内最好躺着,少动。”她交代着,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泽兰,“这是内服的药丸,早晚各一次,温水送服。有助于他恢复元气,缓解疼痛。” 泽兰连忙双手接过,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是,是,我一定按时给陆掌柜用。” 陆景明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不知是药膏起了效,还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他感觉身上火辣辣的痛楚确实减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沉沉的疲惫和麻痒。 他忍不住抬手想碰碰蒙眼的纱布,立刻被白辛夷“啪”一下打了回去。 “说了别动。” 陆景明讪讪地放下手,嘟囔:“知道了知道了……沈冰块呢?她怎么没来?侯府那边……搞定了?” 话音刚落,暗门处又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云翼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身形高瘦挺拔,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衫,面容清俊,眼神干净得甚至有些懵懂。 他背着个不起眼的布囊,进门后先是被院内这么多人注视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垂下眼,规规矩矩站在云翼身边。 “这位是墨淮,墨公子。”云翼简单介绍,“小姐吩咐,带墨公子来听风楼暂住。”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墨淮身上。 听风楼做的本就是三教九流的生意,对生人并不大惊小怪,但眼下是非常时期,又见这墨淮气质独特,难免多了几分打量和好奇。 墨淮被看得更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只好对众人抱了抱拳,声音清朗却带着点生硬:“在、在下墨淮,叨扰诸位了。” 第366章 初见 白辛夷的目光也落在了墨淮身上。 她先是看了一眼他背着的布囊,又细细打量他的面容和站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和评估。 这人……气息有些特别。 想必是那墨家传人。 “小姐还在侯府处理后续事宜,稍后便来。”云翼补充道,算是回答了陆景明刚才的问题。 陆景明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动了动,对着墨淮的方向“望”去:“墨公子?新朋友?听声音是个实在人。沈冰块让你来的,那就是自己人了。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就是现在这儿有点乱,别嫌弃。” 墨淮连忙摇头:“不敢,是在下打扰了。”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显得有些笨拙。 泽兰见状,忙打圆场:“墨公子一路辛苦,快请进屋喝杯热茶吧。阿辰,小石头,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厢房出来。” 阿辰和小石头应了一声,好奇地多看了墨淮两眼,这才跑开。 木槿也忙去沏茶。 白辛夷收回打量墨淮的目光,转向陆景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身上的伤,药力化开后疼痛会基本消失,但麻痒会更明显,那是伤口在愈合,不许抓。眼睛的纱布,三日后我来拆。” 她顿了顿,“这三日,你老实待着,若让我知道你不遵医嘱乱跑乱看,后果自负。” 陆景明举手作投降状:“遵命,白大夫!我一定比庙里的菩萨还老实!” 白辛夷这才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又很快压下。她将药箱收拾好,看向泽兰:“泽兰,你随我去药房,还有些药材需要准备。墨公子,”她对墨淮微微颔首,“失陪。” 墨淮忙回礼:“白大夫请便。” 白辛夷带着泽兰往后院另一侧专门辟出的药房走去。云翼则引着墨淮进了正厅稍坐后,返回侯府。 木槿奉上热茶。 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景明坐在石凳上,微微仰着头,感受着冬日稀薄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以及……身边这群伙伴虽然压抑着担忧、却真实存在的呼吸声。 他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轻声道:“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我还没瞎呢,就是暂时蒙着眼休息几天。听风楼……还得靠你们先撑起来。” 泽兰闻言,鼻子又是一酸,却用力点头:“陆掌柜放心,我们会守好的。您……您好好养伤,快些好起来。” 小石头也攥紧了拳头:“对!二哥你快点好!我们还等着你带我们重开张呢!” 陆景明听着,蒙着纱布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咧了咧嘴,没再说话。 正厅里,墨淮端着茶杯,坐姿端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里那个蒙着眼气息微弱的青年,又看向白辛夷离去的方向,最后落在听风楼古朴的梁柱和窗棂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专注。 这里的人,好像跟京城不同。 更有人情的感觉。 陆景明是个闲不住的,没过一会就隔空跟墨淮对话:“敢问墨兄从何而来?来京城所为何事?” 第367章 第一次真正交谈 墨淮连忙起身拱手,恍然想起陆景明看不见,又坐回去,说:“在下为报家族之仇而来。” 陆景明闻言一挑眉,笑着说:“你就是那墨家机关传人吧,可是把我们好找啊。早得知你来京城的消息可把这京城翻来覆去找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你。” 墨淮抿了抿唇说:“此乃我墨家秘术‘藏’。” “‘藏’?” 陆景明嘀咕着,“这是个什么名字?你仔细说说呗。” 墨淮摇了摇头:“顾名思义,就是可将一块区域隐藏起来,非墨家人寻不到。” 陆景明一听来劲了:“这么说,这是个保密神器了?能不能给我演示一遍啊?” 墨淮微微拧眉:“抱歉,不可随便施展。” 陆景明撇了批嘴:“怎么?还怕我偷师学艺啊?我一个瞎子你怕什么!” 闻声而来的白辛夷给了陆景明一个爆炒栗子。 “多嘴多舌。” —— 这边处理完府中事务,又细细叮嘱沈安宁一番后,沈清辞独自一人走向祠堂偏院。 那处院落偏僻阴冷,平日只堆放杂物,如今成了关押沈玉瑶的临时囚笼。 院门由两名新换上的婆子把守,见到沈清辞,恭敬行礼后无声推开沉重的木门。 院内积雪未扫,更添寂寥。 正房门窗紧闭,却无端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甜腻脂粉气,与这清冷环境格格不入。 沈清辞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如豆油灯。 沈玉瑶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薄施脂粉,正坐在窗边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到动静,缓缓抬眼看过来。 她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讥诮,唯独不见慌乱恐惧。 “二妹妹来了。”沈玉瑶的声音依旧柔婉,却没了往日那层刻意伪装的温度,“也是,总该来看看我这个阶下囚,瞧瞧你的战利品。” 沈清辞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寒风。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边阴影里,目光沉静地打量着沈玉瑶。 实力恢复大半后,她的灵觉感知更为敏锐清晰。此刻再看沈玉瑶的面相,与之前又有不同。 那眉间曾经旺盛得近乎妖异的紫气锦鲤纹,此刻虽仍在,却显得虚浮不稳,其下缠绕的因果黑线愈发清晰狰狞。 更让沈清辞在意的是,沈玉瑶的命宫深处,与遥远北方某处存在着一道极其隐晦、却坚韧异常的能量链接,那链接源源不断地向沈玉瑶输送着某种气运加持,同时也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扯着她。 这便是后天人造“锦鲤命”的根源,也是玄机真人留在她身上的“锚”。 “战利品?”沈清辞淡淡开口,“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一个随时可弃的棋子,也配称战利品?” 沈玉瑶眼神像淬了冰,字字带着寒意,“若是来看我有多狼狈大可不必了。你想看你这‘真千金’归来后,是如何一步步将我这‘假货’踩进泥里?我告诉你,只要我沈玉瑶还活着一天,便与你不死不休!让你偿夏荷的命!” 第368章悲剧 沈清辞眉头皱了一下,道:“夏荷护主,是个忠心的。可惜跟了你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主子。” “你胡诌!”沈玉瑶手指蓦地攥紧,语气尖锐:“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死?我怎么会到如今这幅田地?”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步步紧逼,害我被祖母厌弃,要剥夺我的一切,我何须……何须让她替我顶罪!她是为我而死的!是你害死了她!”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瞬间蒙上水光,不知是真是假的悲愤。 沈清辞却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沈玉瑶,到了此刻,你还要自欺欺人,将这血债推到别人头上?当日若非你存心陷害,为了落实我天煞孤星克亲的罪名,夏荷何须‘主动’认罪? 是你亲手将她推出去,用她的命,来保全你摇摇欲坠的地位。真正将她送上死路的,不是别人,正是口口声声念着她、如今却拿她当武器来指责我的——你。” “可怜她死前还心心念念的你,却浑然不知自己的错误。”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从阴影中步入油灯昏黄的光圈边缘,眼神清亮如寒星,直刺沈玉瑶:“你恨我,真的是因为夏荷?还是因为,我的归来,打破了你鸠占鹊巢十六年的美梦,让你不得不时时活在‘假千金’的阴影下,生怕拥有的一切随时被收回?” 沈玉瑶脸上的悲愤瞬间僵住,转化为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的狰狞。 她死死盯着沈清辞,指甲几乎要嵌进玉佩里。 “是!我恨你!我凭什么不恨你?”她不再伪装,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吐字清晰,每个字都浸着毒,“这侯府,这锦衣玉食,这人前人后的尊荣,本就是我沈玉瑶的!我在这里长大,学了琴棋书画,通了人情世故,得了祖母疼爱,父亲看重!我才是永安侯府精心培养的嫡女! 而你——一个在山野长大、不知礼数、粗鄙不堪的野丫头!你凭什么回来?凭什么轻而易举就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关注,甚至……连祖母都对你另眼相看!” 她喘了口气,眼中的恨意几乎化为火焰:“是,我起初是不把你放在眼里。一个乡下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可你呢?你偏偏要显摆你那点神神叨叨的本事!听风楼?青鸾居士?哈!真是好手段!不仅笼络了那些愚夫愚妇,连裴珩……连他都似乎对你有所不同!你处处与我作对,抢我风头,坏我好事! 若不是你,慕容景就不会垮台,那太子妃的位置合该是我的,那母仪天下的人注定是我的!” 沈清辞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淡淡道:“所以,你就联合三皇子,构陷听风楼,甚至不惜对祖母和母亲下毒?沈玉瑶,你的恨,已经让你疯魔到不顾血脉亲情,不顾侯府存亡了么?” “亲情?侯府?”沈玉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短促地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怨毒和嘲讽,“这侯府给我什么亲情?父亲眼里只有他的官位前途,祖母心里永远记挂着早死的嫡子和你这个嫡亲血脉!至于母亲……呵,一个懦弱无能的妇人罢了!他们何曾真正为我打算过?就连太子……太子他……” 第369章毁她命格 提到太子,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恍惚和深切的痛楚,那是沈清辞在她脸上看到的、罕有的情感。但很快,那痛楚就被更深的恨意淹没。 “太子他是属意我的!若非你回京,带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命格之说,搅乱风云,太子怎么会突然被废!我的皇后之路,我母仪天下的梦……全被你毁了!全毁了!” 她声音陡然凄厉起来,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宝物,“是你逼得我不得不另寻出路,不得不与慕容胤那只笑面虎虚与委蛇,不得不借助师尊和师兄的力量,甚至……不得不让自己变成如今这般,与虎谋皮,身不由己!”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不甘。 但旋即,这丝软弱又被更坚固的冰冷面具覆盖。 她挺直脊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算计,盯着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不过,你也不必得意。你以为你赢了?扳倒我,掌了侯府中馈?沈清辞,你看得太浅了。这京城,这天下,从来不是一个小小的侯府后院能决定的。我与三皇子,与师尊,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他们需要我这‘锦鲤命格’和钦天监的身份,而我……也需要他们的权势,来达成我的目的。就算今日暂时受困于此,只要师尊还在,只要我这身气运还在,我沈玉瑶,就永远有翻身的资本!而你——” 她目光如毒蛇般舔过沈清辞的脸:“你这‘异数’,注定不容于世。师尊早已看穿你的本质,待他回京,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这侯府,你这听风楼,还能不能护得住你!” 沈清辞迎着她怨毒而笃定的目光,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怜悯。 果然如此。沈玉瑶并非全然无知,她清楚自己的处境,清楚自己被利用,但她选择沉溺在这利用中,因为这能给她带来权力和复仇的快感,能支撑她那破碎的皇后梦。 她对玄机真人或许有依赖,有恐惧,但更多是一种基于利益的捆绑。而她最大的依仗和盲点,正是那身看似辉煌、实则虚浮的“锦鲤命格”。 “各取所需?翻身的资本?”沈清辞缓缓重复这两个词,摇了摇头,“沈玉瑶,你聪明一世,难道从未仔细看过自己的命格? 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沈玉瑶精心维持的表象:“因为你这身气运,这本该属于你的‘好命’,根本就是嫁接而来!是有人以秘法,强行将不属于你的‘运道’捆缚在你身上,为你造了一个锦绣牢笼!你不过是他人养在池中最肥美的那条鱼,待时辰一到,便要开膛破肚,献祭所有!” “你胡说!”沈玉瑶脸色终于变了,猛地站起身,手中玉佩“啪”地掉在地上。 她胸口起伏,眼中射出怨毒的光,“师尊乃得道高人,岂容你污蔑!沈清辞,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一试便知。”沈清辞语气陡然转厉,她不再多言,双手于胸前迅速结印,指尖流淌着淡淡金芒,那是灵力恢复后特有的光华。 “你既修玄术,不如我们姐妹‘切磋’一番,让我看看你这钦天监二监正,这身‘锦鲤命’,究竟有几分是真材实料!” 第370章 较量 话音未落,沈清辞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凌空一点——并非指向沈玉瑶身体,而是直指她眉心灵台,那锦鲤紫气汇聚之处! “你敢!” 沈玉瑶尖叫一声,反应也是极快。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甩出,三枚乌黑油亮的骨钉激射向沈清辞面门和胸口。 同时,她脖颈上一枚看似普通的玉坠骤然爆发出翠绿光芒,形成一道光罩护住全身——这正是云澈留给她的护身法宝。 骨钉来势凌厉,带着破空之声和一股阴邪之气,显然淬了毒或附了咒。 若是之前的沈清辞,应对起来或许吃力,但此刻—— 沈清辞眼神未变,左手衣袖随意一拂,一股柔韧却磅礴的无形气劲涌出,如同清风拂柳,却精准地将三枚骨钉原路震回,速度更快! “噗噗噗!”三声闷响,骨钉竟悉数钉在了沈玉瑶脚前的青砖地上,深入寸许,尾端剧颤。 而沈清辞右手的凌空一指,已然点实!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自沈玉瑶眉心无形处传来。 “啊——!”沈玉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双手抱头,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 她周身的翠绿光罩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随即“啵”一声轻响,彻底溃散,那玉坠也“啪”地裂成两半,光泽尽失。 沈清辞凝神望去。 只见沈玉瑶眉间那团曾经耀眼夺目的锦鲤紫气,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迅速黯淡、消散,露出底下原本苍白晦暗的命宫底色。 而那些缠绕的因果黑线,却仿佛失去了压制,疯狂扭动起来,反噬其身! 更让沈清辞心神微震的是,就在沈玉瑶锦鲤命格破碎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不仅仅是这小院,似乎整个京城上方某种微妙而扭曲的气场平衡,被猛地打破了一道缺口! 一股混杂着惶惑、惊惧、以及……淡淡血腥怨气的波动,隐隐从四面八方传来,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她立刻闭目凝神,指尖飞快掐算。 数息之后,她睁开眼,看向瘫倒在地面如金纸气息萎靡的沈玉瑶,眼中掠过一丝冰冷。 “原来如此。”沈清辞的声音沉静,“你不仅是棋子,更是祭品。玄机真人以你为‘人鼎’,嫁接锦鲤命格,汇集京城乃至更广范围的一部分‘善运’‘福运’于你身,看似滋养你,实则是在温养一件特殊的‘容器’。待你气运被他以秘法汲取到巅峰,命格与京城地脉人气彻底绑定之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冰锥刺骨:“便是他将你连同这身庞大气运,连同绑定其上的无数因果——其中大半是你们造孽害人产生的怨煞——一同献祭之时。届时,他可借此庞大精纯的‘燃料’,冲击那虚无缥缈的仙道之门。而你,沈玉瑶,魂飞魄散都是轻的,你的魂魄将承载所有反噬与怨念,永堕虚无,再无轮回之机。这便是他为你选好的,通天梯的尽头。” “不……不可能……师尊不会……”沈玉瑶瘫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却还在本能地否认,但眼底深处,已不可避免地爬上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沈清辞的话,与她这些年偶尔感受到的异样与师尊某些意味深长的叮嘱、与师兄云澈眼中偶尔闪过的复杂……渐渐重叠。 第371章 不死不休 “孽障!住手!” 就在此时,一声苍老却蕴含着莫大威严的怒喝,陡然在狭小的房间内炸响! 只见沈玉瑶身前空气一阵扭曲波动,一道仙风道骨的老者虚影凭空浮现。 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眼神开阖间似有星辰幻灭,正是玄机真人! 虽只是一道远隔千万里的神念虚影,但那磅礴的精神威压,已让室内空气凝滞,油灯火焰都猛地矮了下去。 虚影目光如电,先扫过气息奄奄、命格已碎的沈玉瑶,眼中闪过一丝隐隐的可惜,随即牢牢锁住沈清辞,声音带着压迫:“小丫头,好狠辣的手段!竟敢毁我徒儿命格根基!速速退去,本座或可念你年幼无知,饶你此次冒犯!” 沈清辞直面那令人窒息的威压,脊背挺直如松,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抵消着不适。 她直视虚影,毫无惧色:“玄机真人?终于舍得露面了。怎么,养的鱼快要被人宰了,坐不住了?” “牙尖嘴利!”玄机真人虚影面色一沉,“沈清辞,你身负异数,本就不容于此世。本座怜你修行不易,本欲回京后再行安排,给你一条生路。 你若此刻罢手,不再与玉瑶为难,本座可收你为记名弟子,授你无上妙法,助你化解身上死局,享尽荣华,如何?” 威逼之后,竟是利诱。 沈清辞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记名弟子?无上妙法?真人好大的恩典。可惜,我沈清辞的路,从来都是自己走。你那套拿人当鼎炉、窃运成仙的邪路,我看不上,也恶心。” 她语气转冷,目光锐利如刀:“至于沈玉瑶,她害我祖母,毒我母亲,构陷听风楼,桩桩件件,皆是她自己种下的恶因。今日我毁她依仗,断她邪路,是替天行道,更是私仇公报。你——拦不住我。” “冥顽不灵!”玄机真人虚影勃然大怒,虚影光芒暴涨,更强大的精神冲击如潮水般涌向沈清辞,“既如此,本座便让你知晓,何为天高地厚!待本座真身回京,定叫你……” “等你回京?”沈清辞打断他的威胁,眼中金光一闪,双手再次飞快结印,带着一股破灭与斩断的决绝之意,“可惜,你看不到那天了——至少,看不到你这枚棋子,再为你汇聚半分气运!” 话音未落,她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精纯灵力的血雾喷出,融入手中印诀。 一道仿佛能斩断因果宿命的凌厉气机,随着她双掌猛地向下一按—— “咔嚓!嘣!” 比之前更为清晰的碎裂声响起,那道连接沈玉瑶与遥远北方的隐晦能量链接,应声而断! 虚空中仿佛传来一声饱含痛惜与愤怒的闷哼。 玄机真人的虚影剧烈晃动起来,光芒急剧暗淡,变得模糊不清,他死死“盯”着沈清辞,虚影中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你……竟敢……斩断命链!沈清辞,本座与你不死不休!待我归来,定要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我等着。”沈清辞脸色微微发白,显然刚才一击消耗不小,但她站得稳稳当当,声音清晰而坚定,“京城风大,真人归来路上,可要小心些。” 第372章 破 “你……”虚影最终在极度不甘的波动中,彻底溃散消失,只留下那句充满怨毒的威胁余音,在室内缓缓消散。 沈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地上已然昏死面如死灰、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沈玉瑶。 此刻的沈玉瑶,眉宇间再无半分紫气,命宫晦暗破碎,周身气息混乱衰败,与寻常重病垂死之人无异。 她后天强夺的锦鲤命格已毁,与玄机真人的联系被斩断,一身靠秘法修来的玄学根基也随之崩塌。 “来人。”沈清辞对着门外唤道。 两名婆子立刻推门进来,看到屋内景象,尤其是昏死的沈玉瑶,皆是一惊,但不敢多问。 “将沈玉瑶抬回她自己的院子,着人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她寻短见。”沈清辞语气平静地吩咐,“一切,等陛下那边对三皇子一案的最终发落下来再说。” “是。”婆子们应声,小心翼翼地上前,将轻飘飘如同破布娃娃般的沈玉瑶抬了出去。 沈清辞独自站在重新恢复寂静的冰冷屋子里,指尖残留着灵力过度消耗后的微颤,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废沈玉瑶,斩命链,直面玄机真人……这不仅仅是复仇,更是宣战。 她毁了玄机真人精心培育多年的“人鼎”,断了他一条重要的“粮道”。接下来,那位传说中的得道高人,恐怕真的要“不死不休”了。 但,那又如何? 沈清辞转身,推开房门。冬日惨淡的阳光涌进来,照亮她清丽却坚毅的侧脸。 踏出祠堂偏院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沈清辞深深吸了一口冬日下午清冽却干净的空气。 没有耽搁,她径直出府,上了云翼备好的马车,朝着听风楼方向而去。车轮碾过积雪渐融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一点点抚平她心中激荡的余波。 听风楼后院,气氛与祠堂偏院截然不同。 虽仍笼罩在连日变故的阴影下,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生气与忙碌。 沈清辞推开虚掩的暗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陆景明正被泽兰和小石头一左一右“按”在铺了厚垫的藤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眼睛上蒙着白纱布,嘴里却还不闲着:“……小石头你轻点!这橘子瓣上的白丝都没剥干净,涩口!泽兰,茶凉了,换一杯换一杯,要滚烫的!” 泽兰又好气又好笑,手里剥着橘子,嗔道:“我的陆大掌柜,您如今是伤员,就将就些吧!白姑娘说了,您不能吃太烫的。” 小石头则老老实实地把橘子瓣上每一丝白络都剔得干干净净,才小心翼翼地递到陆景明嘴边。 阿辰和木槿在不远处整理着一些散落的账册和器物,时不时担忧地朝陆景明那边看一眼。 而墨淮,独自一人坐在离众人稍远的廊檐下,背着他那个不起眼的布囊,身姿笔直,正对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木头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木头上比划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人从他面前经过,或低声交谈,他都恍若未闻,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第373章 态度不同 白辛夷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包新配好的药材,看到沈清辞,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落回陆景明身上,见他还有精力挑剔,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沈清辞的出现,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泽兰等人立刻停下动作,惊喜地望过来:“小姐!” 陆景明耳朵一动,虽然看不见,脸却准确地转向沈清辞的方向,扯开嘴角:“哟,咱们的大忙人终于想起这儿还有一群老弱病残了?” 沈清辞没理会他的调侃,先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蒙着纱布的眼睛和包扎好的伤口,问白辛夷:“他情况如何?” 白辛夷言简意赅:“外伤无碍,按时换药即可。眼睛需静养三日,不得见光耗神。”她瞥了陆景明一眼,“若他能管住自己的嘴和好奇心,恢复应该没问题。” “听见没?管住嘴。”沈清辞对陆景明道。 陆景明做了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能听出沈清辞语气中的关切,这让他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沈清辞这才转身,目光投向廊檐下那个似乎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 “墨公子。” 几乎就在她声音响起的瞬间,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墨淮猛地回过神,迅速站起身。 他脸上那层疏离漠然如同冰雪遇阳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恭谨的神情。 他快步走到沈清辞面前,微微躬身:“沈姑娘,你回来了。”语气自然,与方才判若两人。 这变化过于明显,连正在“伺候”陆景明的泽兰和小石头都忍不住侧目。 陆景明虽然看不见,但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耳朵竖得更高了。 沈清辞对墨淮的态度转变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然后面向院中所有关切望着她的人,提高了声音,语气郑重: “各位,今日向大家郑重介绍——墨淮,墨公子。从今日起,他便是我们听风楼的一份子,是我们的盟友,更是我们自己人。” 她特意强调了“自己人”三个字。院内众人神色各异,泽兰等人是惊讶中带着好奇和接纳,陆景明则是挑了挑眉。 墨淮在沈清辞介绍时,站得更加笔直,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 当听到“自己人”时,他眼中亮起一抹坚定的光,对着众人再次抱拳,虽然依旧有些拘谨,但态度诚恳:“墨淮初来,日后还请诸位多多关照。凡沈姑娘之事,便是在下之事。” 这表态……未免太过直白和忠心了点。连白辛夷都忍不住多看了墨淮两眼,若有所思。 陆景明终于忍不住了,他侧着头,“望”向沈清辞和墨淮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惊奇和促狭:“沈冰块,你出去这一趟是捡到什么宝贝了?还是给这位墨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这忠心表得……啧啧,比我家老黄狗见了肉骨头还热切。” 墨淮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却并未反驳,只是抿了抿唇,更认真地看向沈清辞,仿佛在等待她的指令,完全不在意陆景明的调侃。 第374章安心 沈清辞瞪了陆景明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对墨淮正色道:“墨公子,眼下确有一事,非你不可,且十分紧迫。” “姑娘请讲。”墨淮立刻道,眼神专注,没有任何推诿或疑问。 “我今日废了沈玉瑶的倚仗,也等于彻底得罪了她背后的玄机真人。”沈清辞语气沉凝,“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且睚眦必报。听风楼是我们的根基,也是明显的目标。我担心他会对听风楼下手,或是用些阴损手段干扰、破坏。楼子总要开门做生意,不能一直闭门谢客。” 她看向墨淮,眼中带着信任与托付:“墨家机关阵术,独步天下,尤擅防护与破解。我想请墨公子,为听风楼设下一座阵法。不需攻击他人,只需能预警、防护,尤其要能针对玄机真人这一脉的玄门手段,尽可能隔绝外界窥探与恶意侵蚀,护住院内众人平安。” 她话音刚落,墨淮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应道:“墨淮领命。姑娘放心,此事交给我。给我一夜时间,勘测此地气脉格局,明日此时,定为听风楼布下一座‘小五行隐匿防护阵’。 此阵以五行流转为基,暗合机关枢机,可匿气息,防窥测,预警外邪入侵,对于玄门咒术、阴邪之气有较强的抵御和消解之效。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除非玄机真人亲至并以强力硬撼,寻常手段绝难轻易突破。” 他语速平稳,思路清晰,显然对此类阵法成竹在胸,那份沉稳自信与他平日表现出来的憨直局促形成鲜明对比。 “好!”沈清辞眼中露出赞赏,“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告诉泽兰或云翼,让他们尽力去寻。” “材料我随身带了一些基础之物,暂时够用。若有短缺,再行添置。”墨淮答道,随即又补充,“布阵时,或需改动院内少许布置,移动几件器物,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听风楼上下,全力配合墨公子。”沈清辞环视众人。 泽兰等人连忙点头。 陆景明在藤椅上听得一愣一愣的,纱布下的脸表情颇为精彩。 他虽然早知道沈清辞带回来的人不简单,但也没想到是这么个“阵法大师”,更没想到这位大师对沈清辞简直是言听计从、指哪打哪。 这反差……也太大了点。 他忍不住又“望”向墨淮的方向,咂咂嘴,低声对旁边的小石头“说”:“瞧瞧,这才是真正的‘自己人’。小石头,学着点,以后对你们沈姑娘,就得是这态度,知道不?” 小石头憨憨地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小声道:“可我一直都很听沈姑娘的话呀……” 他们的嘀咕声虽小,但在场都是耳聪目明之人除了暂时失明的陆景明,墨淮自然也听到了,脸上窘色更甚,却依旧绷着脸,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沈清辞,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沈清辞看着墨淮那副“一切行动听指挥”的认真模样,再对比他对旁人那副“生人勿近”的疏离,心中不由莞尔。 这墨家传人,倒是……单纯得有些可爱,也可靠得让人安心。 第375章鲁班术 有他坐镇听风楼布阵,至少后院的安全,能多一层坚实的保障。 沈清辞又与众人说了会儿话,了解这几日楼内外的细微动向,叮嘱泽兰和木槿照看好铺面,让小石头和阿辰继续守好后院,这才在白辛夷“该换药了”的淡淡提醒下,与墨淮一同走向他暂居的厢房旁——那里已临时划出一小块安静角落,供他准备布阵材料。 墨淮打开他那看似普通的布囊,里面并非金银玉器,而是分门别类放着各种奇特的物件:一些非金非木的条块、薄片、几卷透明丝线、一盒散发着清冽松香味的胶质,还有数套大小不一的、精巧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刻刀与锉具。 完全木匠来着。 他先是用一个巴掌大小、中心嵌有活动指针的墨色圆盘,在院子各处缓步走动,不时停下,闭目感应,手指在圆盘边缘的刻度上轻轻拨动,神色专注。 沈清辞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片刻后,墨淮收回罗盘,目光扫过院中几个关键位置。 他微微颔首,似乎已胸有成竹。 接着,他没有立刻去布置那些阵基材料,反而从布囊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沉香木料,又抽出一把最细的刻刀。 他席地而坐,背脊挺直,眼神瞬间沉入另一种状态。 只见他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刻刀在木料上轻盈游走,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 他刻得极快,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仿佛那只木鸟的每一根翎羽、每一道弧线早已印在他脑海深处。 沈清辞看的咋舌。 她自认心灵手巧,可做不到如墨淮这般。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只栩栩如生、仅比真麻雀略大一圈的木雕小鸟便出现在他掌心。 小鸟形态灵动,昂首翘尾,翅膀上的羽毛纹路清晰可见,连眼珠都用更深的木色点缀出神采。但这还不是最神奇的。 墨淮放下刻刀,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与布阵时相似却又更加内敛精纯的能量波动。 他轻轻点在小木鸟的头部、双翅关节以及尾羽根部几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凹点上,口中默念着。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掌心中的小木鸟,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沈清辞略带惊讶的注视下,小木鸟缓缓抬起了头,翅膀轻轻扇动了两下,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真实鸟类振翅的“扑棱”声。 它甚至歪了歪脑袋,用那木质的“眼珠”“看”了沈清辞一眼,虽然无机质,却莫名给人一种灵动的错觉。 “这是……”沈清辞难得流露出明显的好奇。 墨淮双手捧着小木鸟,郑重地递到沈清辞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完成杰作后的满足,以及献给最重要之人的恭谨:“沈姑娘,此乃我墨家机关术结合‘鲁班秘术’所制的小玩意儿。我叫它‘木鸢哨卫’。 他示意沈清辞接过,继续解释道:“它以沉香木为基,内置微型联动机关与一丝‘木灵契印’。无需外力驱动,只要在其核心注入一丝主人的气息或灵力印记,它便能与主人心意产生微弱联系。平时可停驻肩头或藏于袖中,一旦感知到针对主人的恶意窥探、邪气入侵或阵法被触动,它便会自动预警,或按照主人心意,进行简单的干扰、示警,甚至……” 他顿了顿,“在特定阵法环境下,可以激活内部暗藏的微型攻击机关,虽威力不大,但足以扰敌、示警或传递简单讯息。” 第376章忠犬 似乎是印证他的话,那停在沈清辞掌心的小木鸟,忽然振翅飞起,在空中轻盈地盘旋了一小圈,然后准确地落回了她的肩头,小巧的脑袋蹭了蹭她的鬓角,一动不动了,宛如一个精致的装饰。 沈清辞能感到肩头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温润的木灵之气,与自己的灵力隐隐共鸣。 她心念微动,尝试传达一个“飞一圈”的简单意念。肩头的小木鸟果然再次振翅飞起,绕着院子平稳地飞了一圈,然后落回原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机关术,近乎于赋予死物以灵性! 虽远达不到传说中“造物”的境界,但这份巧思与技艺,已然超凡脱俗。 鲁班术……果然名不虚传。 “此物太过珍贵……”沈清辞看向墨淮。 墨淮却摇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墨家技艺,当用于护持该护持之人。姑娘安危,关乎墨淮所寻之‘生机’,更关乎我们共同的约定。 此木鸢哨卫,还请姑娘务必收下。它与我即将布下的‘小五行隐匿防护阵’气息相连,在阵中效力更强,亦可作为阵眼的一个流动哨位。” 见他如此坚持,且此物确实实用,沈清辞不再推辞,郑重道:“多谢墨公子,此物我定会善用。” 墨淮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这才转身开始正式布置阵法。 每放置一处,他都会以特殊手法激活,那些材料便会微微一亮,随即隐去所有光华,仿佛与周围环境彻底融合。 整个过程,他全神贯注,动作流畅精准,再没有半点面对旁人时的局促。 只有在偶尔需要确认方位或向沈清辞简要说明时,才会短暂开口,语气沉稳专业。 沈清辞安静地陪在一旁,肩头的木鸢哨卫也静静停驻,偶尔微微转动脑袋,仿佛也在“观察”着墨淮的动作。 院子另一头,终于被白辛夷“勒令”闭嘴静养的陆景明,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却一直竖着。他听到墨淮对沈清辞恭敬的回话,听到刻木头的沙沙声。 听到沈清辞罕见的带着惊奇语气的询问,还有墨淮那长篇大论的解释…… 他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给他削苹果的泽兰,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泽兰,你听听,你听听!这位墨公子,跟沈冰块说话,跟跟我们说话,是一个调儿吗?好家伙,这又是送东西又是布阵的,还解释得这么详细…… 我说,沈冰块不会是给他下什么**了吧?还是这位墨公子其实是个……嗯,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忠犬’?” 泽兰忍着笑,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他手里,小声道:“陆掌柜,您可别瞎说。墨公子是小姐带回来的贵客,本事大着呢。他对小姐恭敬,那是知恩图报,或者是……嗯,反正肯定是正经理由。” 她虽然也好奇,但更维护沈清辞。 陆景明啃了口苹果,含糊道:“本事大我信,这阵法听着就玄乎。可这态度……啧啧,我老陆在听风楼也算一把手,还没见过对沈冰块这么……这么掏心掏肺、指哪打哪的外人呢。连裴珩那死太监都没这么……”他及时住了嘴,没把后半句“没这么像跟班”说出来。 第377章他失踪了。 不远处的白辛夷,一边整理药材,一边也留意着墨淮那边的动静。 看到那小木鸟自行飞动时,她清冷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听到陆景明的嘀咕,她微微摇头,目光却再次落到墨淮专注布阵的背影上,又看了看沈清辞肩头那灵巧的木鸢,若有所思。 这个墨淮,身上的秘密和本事,恐怕比看起来还要深。而他对待沈清辞那种毫无保留的忠诚与奉献,虽然有些突兀,但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刻,对沈清辞而言,或许是一份坚实的力量。 暮色四合,听风楼后院笼罩在一片昏黄与渐浓的墨蓝之间。 墨淮正蹲在水井边,将最后一枚刻满符文的黑色石子,小心翼翼地嵌入井沿一处天然凹槽。 他指尖微光闪烁,石子悄然隐没,与青石井沿融为一体,只留下极其微弱的能量涟漪。 沈清辞站在廊下,肩头停着那只沉香木鸢,静静感受着整个院子逐渐被一种无形却有序的气场所笼罩。 这“小五行隐匿防护阵”虽未彻底完成,但雏形已现,令人心安。 就在此时,前门被极急促节奏地叩响——并非听风楼约定的暗号。 守在门边的阿辰立刻警惕,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微微蹙眉,示意他稍安。 云翼已无声掠至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对沈清辞点了点头,低声道:“是鹤十一。” 鹤十一?裴珩身边那个沉默干练的侍卫长?他怎么会这个时辰独自前来? 沈清辞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颔首示意开门。 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鹤十一闪身而入。他仍是一身东厂标志性的黑衣,但气息微乱,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 他一进来,目光便迅速锁定了沈清辞,快步上前,甚至顾不上院中还有旁人,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 “沈姑娘,事态紧急,冒昧打扰。督主……失踪了。” “什么?”饶是沈清辞心性沉稳,闻言也不由一惊。 裴珩失踪? 那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的东厂督主? “今日午后,督主接到密报,说猎场那边关于三皇子一案的现场,可能还有遗漏的关键线索,需他亲自去确认。督主只带了两名贴身暗卫,吩咐黄昏必回。” 鹤十一语速更快,“可如今戌时已过,音讯全无!两名暗卫也未传回任何消息!更棘手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沉:“就在半个时辰前,宫中传出消息,陛下突然昏厥,太医诊断为‘风邪入脑’,病情凶险,如今宫中已乱作一团,贵妃、几位皇子、重臣皆被召入宫中侍疾!” 皇帝突然发病!裴珩同时失踪!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绝非巧合。沈清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钦天监?几位皇子?玄机真人的后手?还是……新的阴谋? “督主身份特殊,他失踪的消息,绝不能被外界,尤其是几位皇子知晓。”鹤十一看着沈清辞,眼中带着恳切与急迫,“如今东厂几位千户镇着,还能暂时压住,但若督主长时间不露面……那些与督主势同水火的皇子,尤其是六皇子、九皇子一党,必定会趁机发难,彻底清洗东厂!届时,不仅督主性命堪忧,朝局亦将大乱!” 第378章小花 他顿了顿,咬牙道:“如今宫中情势不明,我们的人不敢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反陷督主于险地。想来想去……唯有沈姑娘你,或许有办法能找到督主。督主出门前……曾提过一句,若遇非常之事,可寻姑娘商议。鹤十一恳请姑娘,助我们找回督主!” 沈清辞目光沉凝。 裴珩失踪,东厂危殆,皇帝病重,皇子夺嫡……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急。 裴珩与她虽有交易,亦有算计,但此刻他若倒下,对她,对听风楼,甚至对目前勉强维持的平衡,都绝非好事。 更何况,皇帝这病来得蹊跷,裴珩的失踪更是透着人为的阴谋气息。 “猎场……皇家猎场深处,那片据说有去无回的‘黑风林’?”沈清辞缓缓问道。 “正是。督主最后传回的消息,便是进入了黑风林边缘。”鹤十一点头,“林深树密,多有凶兽毒虫,地形复杂,更有许多前朝乃至更早留下的废弃陷阱、猎洞,寻常人进去极易迷失。而且……” 他看了一眼天色,“入夜后,那里更是危险倍增。” “我去。”沈清辞几乎没有犹豫,做出了决定。 她转头看向院内众人。 白辛夷已收拾好药箱,走到她身边,声音清冷却坚定:“猎场深处多毒瘴虫蛇,更有可能是人为布置的毒物陷阱。我随你去。” “我也去!”陆景明虽然眼睛蒙着,却“听”得明白,立刻从藤椅上挣扎着要起来,“多个人多份力!我虽然暂时看不见,但我耳朵灵,鼻子也灵……” “你留下。”沈清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眼睛还需静养,黑风林环境不明,你去只会增加负担。况且,” 她看了一眼仍在专注布阵最后关头的墨淮,“听风楼需要人坐镇。墨公子阵法正在紧要处,不能离开。你在这里,也能帮泽兰他们稳住局面。” 陆景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坐了回去,闷声道:“……行,我守家。你们……千万小心。” 他知道沈清辞说的是实情,此刻的自己,确实是个累赘。 墨淮此时也完成了井沿的布置,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布阵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神清明。 听到沈清辞要冒险去黑风林寻人,他眉头立刻拧紧,下意识道:“姑娘,我随你同去。阵法已基本完成,只需最后调整即可暂用……” “不。”沈清辞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托付的意味,“墨公子,听风楼就拜托你了。此阵关乎我们所有人的安危,尤其在我和白辛夷离开后,楼内更需要你这阵法守护。务必确保阵法稳固。” 墨淮迎上她的目光,看到她眼中的决断与信任,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重重点头:“墨淮遵命。定护听风楼周全,等姑娘平安归来。”那忠犬般的姿态,让旁边的陆景明忍不住又撇了撇嘴。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阴冷的小旋风,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一道半透明的、穿着破旧花袄的小小身影,怯生生地从廊柱后飘了出来,正是上次孙府案后滞留人间的小花鬼魂。 第379章 猎场 她如今魂体凝实了些,不再像最初那样飘忽,小脸上带着害怕,却又鼓起勇气,飘到沈清辞面前,细声细气地说:“沈、沈姐姐……我……我也想去帮忙。我……我可以穿墙,可以飘得很高,能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东西……陆哥哥现在不方便,我……我想替他帮姐姐的忙。” 她说着,又偷偷看了一眼陆景明。 陆景明那老黄页鬼上次为护他入狱元气大伤,至今还在沉睡温养,小花一直偷偷把听风楼当成了家,把这里的人当成了家人。 白辛夷看了一眼小花,又瞥向陆景明,难得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陆掌柜养鬼的本事,倒是越发‘精深’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陆景明脸一热,好在蒙着眼没人看见,他干咳一声,对着小花的方向“望”去,语气放柔了些:“小花,听话,那里危险……” “我不怕!”小花飘到沈清辞身边,仰着小脸,眼神却异常坚定,“沈姐姐救过我,听风楼的哥哥姐姐们都对我好。我……我也想帮忙。而且,我是鬼,有些危险,我不怕的。” 沈清辞看着小花纯净却执拗的魂体,沉吟片刻。鬼魂确实有些独特的能力,尤其是在探查阴气、隐匿行迹方面,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更何况她已经是红煞鬼,有了实体。 她点了点头:“好,你跟紧白姐姐,不要擅自行动。” 小花立刻高兴地点头,魂体都亮了几分。 鹤十一见沈清辞答应,且已有安排,心下稍安,立刻道:“马车已备在巷口,十分低调。我们需立刻出发,绕开城中的守卫。” “守卫?”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鹤十一脸色更沉:“是。陛下病重消息传出后,六皇子一党动作很快。九皇子与六皇子交好,七皇子又一向以六皇子马首是瞻。如今三皇子被圈禁,五皇子虽握有兵权但远在边镇,且此次似乎也被陛下借故削了一部分。 眼下京城之中,就属六皇子势力膨胀最快。他已调了一部分自己的人手,以‘加强京城防务、防备宵小趁机作乱’为名,接管了部分城门和主要街巷的巡查。我们的人发现,这些守卫在暗中盘查,尤其是关注与督主府、东厂有往来之人。” 夺嫡大战,已然在皇帝病榻前无声地拉开了血腥的序幕。各方都在抓紧时间,布局落子,清除异己。裴珩的失踪,恐怕正是这场风暴中关键的一环。 “走。”沈清辞不再多言,对白辛夷和小花示意,又深深看了一眼院中留守的众人,“这里,交给你们了。” 墨淮重重点头,陆景明也握紧了拳,泽兰等人满眼担忧却用力抿唇。 鹤十一引路,沈清辞、白辛夷带着小花鬼魂,迅速融入浓重的暮色,消失在大门之外。 马车果然极其普通,毫不起眼,在鹤十一高超的驾驭下,灵活地穿行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巧妙地避开了几处明显增加了盘查人手的主干道。 车窗紧闭,车内光线昏暗,只有白辛夷在默默检查药箱中的解毒避瘴药物,小花缩在角落,好奇又紧张地感知着外界流动的、比平日更加紧绷和森严的气息。 第380章 夜探 沈清辞闭目凝神,肩头的木鸢哨卫静静停驻。 她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膝头,脑中飞速推演着猎场可能的情形。 皇帝病重的蹊跷,以及那几位皇子在棋盘上可能的落子。 黑风林,裴珩,还有那隐藏在暗处、或许已经悄然张开的大网……此行,注定凶险。但,她必须去。 车轮碾过渐冻的土地,朝着城外西郊那片吞噬了光明的密林,疾驰而去。 马车在距离皇家猎场外围尚有数里的一片枯树林旁停下。继续往前,车轮声在寂静的冬夜里太过显眼。 鹤十一熄了灯火,四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车,融入浓重的黑暗。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肃杀。 猎场外围本该只有例行巡逻的卫队,但此刻,沈清辞敏锐的灵觉却感知到,在通往猎场入口的几个关键路口和制高点上,散布着不止一波人马。 他们藏匿得极好,呼吸绵长,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沈清辞如今感知力大增,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我们的人。”鹤十一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也不是常规的御林军或猎场守卫。气息驳杂,带着江湖草莽的煞气,也有……军伍中人的铁血味道。像是几股势力临时凑在一起的。” 沈清辞凝神感应片刻,点了点头。 这些潜伏者彼此之间似乎也保持着距离和警惕,更像是在监视或封锁这片区域,而非协同守卫。 “绕不开。”白辛夷观察了一下地势,声音清冷,“他们占据了所有视野好的位置,彼此呼应,除非从天上飞过去,或者……” “或者,让他们看不见我们。”沈清辞接口道。她伸手入怀,取出三张早已准备好的“隐息符”。 “鹤十一,白辛夷,贴上。”她将符箓递过去,自己也拍了一张在胸前。 符箓触体即融,化作一层极淡的、水波般流动的微光笼罩全身,旋即隐没。鹤十一和白辛夷依言照做。 “小花,你跟紧我,不要远离。”沈清辞对飘在身侧的小花道。 小花作为鬼魂,本就介于虚实之间,只要她愿意,凡人根本无法窥见,这倒是天然的优势。 “嗯!”小花用力点头,魂体又往沈清辞身边缩了缩。 准备妥当,沈清辞当先迈步,朝着最近的一处潜伏点一块巨大山石后的阴影后走去。 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定,落地无声,仿佛暗夜中一道滑过的幽影。 白辛夷和鹤十一紧随其后,亦是屏息凝神。 距离那山石还有十余丈时,已能听到其后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真他妈冷,这鬼地方。六殿下也真是,大半夜让咱们在这儿喝风。” “少废话!盯紧了,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里头那位要是出了岔子,咱们脑袋都得搬家!” “啧,听说里头是‘那位’亲自出手布的局?连东厂的阎王爷都栽了?” “嘘!不想活了?这事也是能随便议论的?干好自己的活儿!” 果然是为封锁消息,防止有人进入救援或探查。沈清辞眼神更冷,脚步却未停,径直从这两名缩在石头后搓手取暖的汉子面前不到一丈处走了过去。 那两人毫无所觉,依旧低声抱怨着天气。 第381章 危险 小花飘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对沈姐姐视而不见的坏蛋,小嘴撅了撅。 她忽然起了玩心,魂体轻轻一晃,分出一缕极淡的阴气,悄无声息地缠绕上那两名汉子的脚踝。 正在说话的一人忽然打了个寒颤,嘀咕道:“嘶……怎么感觉脚脖子突然凉飕飕的?” 另一人也觉得不对劲,低头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疑神疑鬼!赶紧的,换岗的什么时候来?” 两人正说着,忽然觉得周围景物似乎模糊了一下,再定睛看时,发现自己不知怎地,竟然面对面站在了一起,鼻子差点撞上。 “你他妈站我面前干嘛?” “我哪知道!我刚才明明在你左边!” 两人互相瞪着眼,都觉得对方莫名其妙,又围着石头转了两圈,才晕头转向地回到原本的位置,心里直犯嘀咕,却再也不敢多话。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沈清辞自然感知到了小花的小动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并未阻止。 这种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既能小小惩戒,也能扰乱对方心神。 如此这般,凭借隐身符和小花的“辅助”,他们如入无人之境,接连绕过了四五处明岗暗哨,顺利抵达了猎场真正的入口——一道被粗重铁链锁住的栅栏门。 门内,便是广袤而幽深的皇家猎场,更深处,则是那片令人谈之色变的“黑风林”。 鹤十一上前检查了一下锁链和周围痕迹,低声道:“锁是新换的,很结实。周围没有强行破开的痕迹,督主他们……应该是从别处进入,或者……” 他抬头看了看高达数丈、顶端削尖的栅栏。 沈清辞仰头看了一眼栅栏高度,对鹤十一道:“你留下,在此接应,注意隐蔽。” 鹤十一虽不情愿,但也知自己进去可能反成拖累,且需要有人在外策应,只得抱拳:“沈姑娘,白大夫,千万小心!” 沈清辞点了点头,与白辛夷对视一眼。白辛夷微微颔首,表示准备就绪。 沈清辞后退几步,助跑,脚尖在栅栏上借力两次,身姿轻盈如燕,悄无声息地翻越了过去,落地时只发出轻微的一声“沙”。白辛夷亦是不遑多让,动作干净利落。小花则直接穿过了栅栏。 进入猎场,周遭环境陡然一变。 虽然依旧是冬季的枯败景象,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属于森林本身的沉寂与压迫感。 远处群山黑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 近处,光秃秃的树木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墨蓝色的天空,仿佛无数干枯的手臂。 脚下的积雪被冻硬,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偌大的猎场,除了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遥远的夜枭啼叫,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被茂密的树林过滤得微弱而诡异,带着一种滑腻的质感。 “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周围。”沈清辞低声提醒,灵觉全力放开,感知着周遭的一切细微动静和能量波动。肩头的木鸢哨卫也微微转动脑袋,似乎在收集信息。 第382章诡异 白辛夷已将几枚提神醒脑、避秽防虫的药丸分给沈清辞,自己也含了一颗在舌下。 她手中扣着几根银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阴暗的树丛和地面。 小花飘在两人中间,魂体微微发光,为她俩照亮脚下极小范围的路,同时小声汇报着自己的感知:“沈姐姐,白姐姐,这片林子好凉快,有很多跟我一样的……” 沈清辞心里一动,依言看向前方,灵觉扫过,只感知到一块被积雪半掩的嶙峋怪石,并无活物。 但小花作为鬼魂,对某些阴性或残留气息或许更敏感。 她记下了这个方位。 两人一鬼呈三角队形,沈清辞在前开路,白辛夷断后,小花在中间策应,小心翼翼地朝着猎场深处,黑风林的方向推进。 每一步都踏得谨慎,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得轻缓。 越往里走,树木越发高大茂密,树冠几乎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星光,光线愈发昏暗。 地面的积雪下,开始出现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腐烂枝叶和泥土的沉闷气味。 “咔嚓!”白辛夷脚下忽然踩断了什么,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三人立刻停步,凝神戒备。低头看去,是一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细小骨头,半埋在冻土里。 “小心陷阱。”沈清辞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看似平整的雪地。 黑风林之所以危险,除了天然环境,前朝乃至更早遗留的捕兽陷阱、废弃猎洞也是致命威胁。 正说着,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无风自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清辞眼神一凝,抬手示意停止。白辛夷手中的银针已蓄势待发。 只见那灌木丛晃动了几下,一只体型颇大的黑影猛地窜出,却并非扑向她们,而是慌不择路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眨眼消失在黑暗里。 看轮廓,似乎是一只受惊的獐子或麂子。 虚惊一场。但这也说明,这片林子深处,的确有让这些动物感到极度恐惧的东西存在。 “继续走。”沈清辞沉声道,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裴珩,你到底在这片黑暗森林的何处?是生是死? “这里的‘气’很乱,”白辛夷微微蹙眉,低声道,“阴气、煞气、还有……一种人为布置的、带着恶意的紊乱气息交织在一起。长期待在这种环境里,普通人很容易产生幻觉,甚至疯掉。” 沈清辞倒是觉得奇怪,这里是皇家猎场,按理来说有皇室的龙气在,一切污秽之物都将荡然无存。 而如今她的灵觉在这里受到了明显的干扰,像是一池被不断搅动的浑水,难以清晰感知远处的具体情况。 “小花,”她轻声呼唤,“你去前面探探路,不要离太远,三十丈为限,有任何异常立刻返回。” 小花乖巧地点头,魂体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影,悄无声息地向前飘去。 作为鬼魂,她不受地形限制,且对阴气煞气感应更为敏锐,是绝佳的侦察兵。 第383章其他人 沈清辞和白辛夷则放缓脚步,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 白辛夷不时蹲下,检查地面可疑的痕迹或植物。在一处灌木丛旁,她捡起一小片深色的、似乎沾了什么的碎布,凑近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是血,人血,还很新鲜。混合了……箭毒木的汁液气味。”箭毒木,见血封喉。 沈清辞的心沉了沉。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多时,小花急急地飘了回来,小脸上带着紧张:“沈姐姐,白姐姐!前面,前面林子稍微稀疏点的地方,有好多人!大概七八个,都穿着一样的黑色劲装,手里拿着刀剑,还有人拿着罗盘。 他们在林子里到处翻找,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离我们这边……不太远了!” 有人!而且是一队有武装的人马! 在黑风林这种地方,深夜搜寻,绝非善类。 沈清辞立刻示意隐蔽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后。 她屏息凝神,指尖快速掐算。 卦象艰涩,却指向西北方向,主大凶险中藏一线生机。 裴珩,很可能就在那个方向! 而那一队搜寻者,行进的方向,似乎也正是西北!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沈清辞低声问小花。 “就是……就是我们前面偏右一点,好像是往林子更深的地方。” 小花指向西北。 果然! 沈清辞眼神骤冷。 鹤十一说过,裴珩失踪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东厂内部都未必人人知晓。 如今却有一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人马,目标明确地在黑风林深处搜寻…… 这分明是有人早已设下陷阱,引裴珩入彀,如今是要来“清理现场”,确认成果,甚至……补刀! 必须阻止他们,至少拖延他们的脚步! “能看清他们衣服上有什么标志吗?或者,有没有特别的人?”白辛夷问道,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小花努力回忆:“衣服都是黑的,腰间好像挂着什么铃铛,好奇怪,发不出声音……不过,有一个人,走在中间,没拿武器,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一直在看。他……他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冷冰冰的,不像其他人。” 白辛夷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更低:“是上次在皇宫里就是他们!那个拿罗盘的,应该是他们招揽的玄门败类,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六皇子! 沈清辞几乎一下子想到了他。 皇帝病重,三皇子被圈禁,五皇子被掣肘,六皇子便迫不及待地开始铲除异己,首当其冲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却也最遭忌惮的刀——裴珩和东厂! 沈清辞迅速权衡,“必须想办法困住他们,拖延时间。” 她看向小花:“小花,你能在那队人附近设一个简单的迷魂阵吗?不用太复杂,只要能让他们在原地打转,拖到天亮就好。” 天亮后,阳气升腾,寻常迷魂阵效用大减,但也足以争取大量时间。 小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能试试!” 捉迷藏嘛!她最喜欢玩了。 “小心些,不要靠太近,设完阵立刻回来。”沈清辞叮嘱。 小花应了一声,魂体轻盈地飘向那队人马的方向。沈清辞和白辛夷则屏息凝神,密切关注。 第384章 对战 只见小花悄无声息地接近到那队黑衣人侧后处的一小片乱石区。 她魂体微微发光,小手对着那片区域凌空勾勒,她精巧地布置在几块特定的石头和枯树之间,形成了一个迷魂阵雏形。 就在阵法即将完成最后一笔的刹那—— “嗯?”那个手持罗盘的干瘦男子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小花所在的方向! 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抖动,指向小花! “何方小鬼,竟敢在此布阵!”干瘦男子厉喝一声,声音沙哑刺耳。 他左手一翻,掌心竟多了一个小巧的、黑漆漆的陶罐,罐口对着小花的方向,一股吸力陡然传来! 小花吓得魂体一颤,布阵的阴气顿时紊乱。 她惊呼一声,转身就想飘回沈清辞身边,但那陶罐的吸力竟对魂体有特殊的克制,让她速度大减! “被发现了!”沈清辞和白辛夷心头一紧。隐身符能隐去身形气息,但对已经暴露的鬼魂却无能为力! “救人!”沈清辞低喝一声,不再隐藏,身形疾掠而出,同时右手一扬,一张“破邪符”化作金光射向那干瘦男子手中的陶罐! 白辛夷也紧随其后,数根银针无声射出,直取那干瘦男子的周身大穴! 干瘦男子显然没料到暗中还藏有他人,且一出手就是凌厉的符箓和精准的暗器! 他脸色微变,顾不得继续收取小花,手中陶罐一偏,躲开金光符箓,另一只手袖袍一卷,荡开射来的银针。 但这一耽搁,小花已经挣脱吸力,惊慌地飘回沈清辞身后。 “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黑衣头领厉声喝道,其余暗枭卫立刻刀剑出鞘,弓弩上弦,警惕地围拢过来,虽然他们暂时还看不到贴了隐身符的沈清辞和白辛夷,但刚才符箓和银针的轨迹已然暴露了大致方位。 干瘦男子眯着眼,手中罗盘指针晃动,试图锁定沈清辞和白辛夷的气息,但隐身符扭曲了感知,令他一时难以精准定位。 他阴冷的目光反而更多地落在了惊魂未定的小花身上,眼中贪婪之色更浓:“纯净的阴灵……还是个小丫头……啧啧,若是炼成‘煞’,必定威力不凡!” 这时,暗枭卫队伍中,又走出一个穿着灰褐色布袍、身形佝偻的老者。 他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藤木拐杖,走路慢慢吞吞。 但白辛夷一看到他,浑身剧震,清冷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甚至带着一丝刻骨的恨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黄岐!” 那被称为黄岐的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似乎仔细“看”了白辛夷所在的方位片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沙哑笑声,像破风箱在拉动:“我道是谁,能有这般精纯的药针手法……原来是你这个白家的漏网之鱼。白辛夷,你爹娘当年不识抬举,死得可惜。你倒是命硬,还敢出现在老夫面前。” 沈清辞下意识看了眼白辛夷,只见她身子微微发颤,指尖已然夹着几根蓄势待发的银针。 第385章黄岐 沈清辞心知行迹已然暴露,对方有懂玄术的,有擅医的仇敌,还有一众精锐护卫,她一人倒是无恙,但辛夷和小花不可受伤,硬拼绝非上策。 她心念急转,尝试以恢复大半的灵力沟通周围山林中可能存在的鸟类,想让它们去西北方向先行探查。 然而,灵力延伸出去,却在西北方向的更深处,感受到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灰蒙蒙的瘴气区域! 那瘴气不仅阻隔视线,似乎连生灵的感知都能扭曲吞噬! 附近的鸟类早已逃离那片区域,零星几只夜枭在更外围盘旋,对沈清辞的召唤传递出恐惧和抗拒的情绪——它们不敢,也无法进入那片死亡瘴气! 裴珩难道被困在那片瘴气之中?沈清辞心中一沉。 此时,那干瘦男子显然不耐烦了,他冷哼一声:“藏头露尾!待我破了你们的隐身符,看你们往哪儿躲!”他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罗盘猛地往地上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罗盘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沈清辞和白辛夷身上的隐身符光芒剧烈闪烁,效果急速衰减,身形开始变得若隐若现! “动手!”黑衣头领见状,毫不犹豫下令! 数支弩箭破空而至,直射沈清辞和白辛夷身形模糊的方位! 同时,几名暗枭卫持刀扑上! “躲开!”沈清辞低喝,一手拉过白辛夷向侧方急闪,另一手早已扣在掌中的三张“金光护体符”瞬间激发,化作三道薄而坚韧的金色光幕,挡在身前! “噗噗噗!”弩箭射在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未能穿透,但光幕也暗淡了不少。 同时,沈清辞肩头的木鸢哨卫感应到主人遇袭,自动激活! 它小巧的身体猛地振翅飞起,并非逃窜,而是如同有了生命和战术意识一般,灵巧地一个俯冲,尖锐的木质鸟喙精准地啄向冲在最前面一名暗枭卫的眼睛! 速度奇快,角度刁钻! 那暗枭卫大惊,挥刀格挡,木鸢却翅膀一偏,擦着他的刀锋掠过,尾部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刺“咻”地弹出,划过他的手腕。 细刺上显然淬了麻药或毒液,那人顿时感觉半条手臂一麻,刀都险些脱手。 “机关木鸢?鲁班术?”那干瘦男子看到木鸢的动作,眼中首次露出震惊和凝重,“你们到底是谁?” 能驾驭这种蕴含灵巧机关与微弱灵性的木鸢,绝非寻常玄门散修。 沈清辞趁机反击,她双手连弹,数道“离火符”化作灼热的火线,射向众人脚下的枯枝落叶和积雪! “轰”地一下,火焰燃起,虽然不大,但在黑暗的林中格外刺目,顿时扰乱了暗枭卫的阵型和视线。 白辛夷也抓住机会,玉手一扬,一片淡黄色的粉末随风洒出,融入火焰燃烧产生的烟雾中。 那是她特制的“迷神散”,吸入后会令人头晕目眩。 黄岐老者怪笑一声,手中藤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一股带着腥气的灰绿色烟雾从他杖头弥漫开来,竟迅速中和了部分“迷神散”的药力,同时那烟雾也朝着沈清辞她们飘来,显然带有剧毒。 第386章 兵分两路。 沈清辞心知不能在此久耗,时间拖得越久,裴珩生还的希望越渺茫,而且对方人多势众,又有两个棘手的玄医相辅,久战不利。 她一边操纵木鸢干扰那名试图再次捕捉小花的干瘦玄术师,一边迅速观察局势。 大部分暗枭卫的精锐都被她吸引,火力集中。 那黄岐鬼医因为腿脚不便,身边只跟着两名持刀护卫,正阴恻恻地盯着白辛夷,似乎认准了这个“白家余孽”,毒雾和诡异的药粉主要朝她招呼。 “辛夷,小花!”沈清辞在又一次以金光符震开射来的弩箭后,疾声低喝,“你们往东南方向撤,引开那鬼医和他的人!我去西北找裴珩!事成后听风楼汇合!” “那你……”白辛夷挥袖洒出一片解毒清心的药粉,抵挡住黄岐袭来的一股腥臭绿烟,闻言皱眉。 “我能应付!你们小心,那鬼医用毒诡谲!”沈清辞语气斩钉截铁,同时双手连弹,数道“疾风符”激发,卷起地上大量积雪和枯叶,如同小型龙卷风般袭向那群暗枭卫,暂时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走!” 白辛夷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咬牙,对小花道:“小花,我们走!” 说着,身形一转,朝着东南方向林木更茂密处疾掠而去,同时袖中再次洒出大片带着辛辣气味的粉末,呛的后头的人睁不开眼。 小花担忧地看了一眼沈清辞,但见白姐姐已经冲出去,也赶紧化作淡影跟上,还不忘在经过黄岐附近时,悄悄用阴气绊了一下旁边一名护卫的脚,那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想跑?追!”黄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白辛夷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拄着藤杖,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竟也以不慢的速度追了上去。 他似乎对沈清辞兴趣不大,一心只想擒拿或击杀白辛夷。 眼见白辛夷和小花成功引走了黄岐和两名护卫,沈清辞压力顿减。 她不再保留,身形如鬼魅般在林中穿梭,避开几支角度刁钻的弩箭,目光锁定了那名手持罗盘和陶罐的干瘦玄术师。 方才交手数合,她已大致摸清此人底细。 玄力驳杂不纯,显然修习的是野路子或邪门功法,根基虚浮,对法器的依赖远大于自身修为。 那罗盘应是寻踪定位之用,陶罐专克阴魂。 其术法威力尚可,但施法速度、应变能力以及对天地气机的理解,与恢复了大半实力的沈清辞相比,相差甚远! “阁下助纣为虐,以玄术害人,今日便留你不得!”沈清辞清叱一声,转而十指翻飞,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印诀。 她周身灵力鼓荡,衣袂无风自动,指尖金芒大盛,凌空朝着那干瘦玄术师遥遥一点! 那玄术师正驱动罗盘,试图锁定沈清辞飘忽不定的身影,同时陶罐对准木鸢,想先收了这烦人的机关鸟。 骤然间,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能直击神魂本源的恐怖威压当头罩下! 周身运转的玄力瞬间凝滞,手中罗盘“咔嚓”一声,表面竟出现数道裂痕,指针疯狂乱转! 那陶罐更是“嗡”地一声哀鸣,罐口萦绕的收魂黑气骤然溃散。 第387章画地为牢 “噗——!”干瘦玄术师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踉跄后退数步,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修为……怎么可能?”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子,玄学修为竟远在他之上!那随手一击蕴含的道韵和威力,绝非寻常散修能有! “结阵!保护先生!”黑衣头领见己方倚仗的玄术师一个照面就吃了大亏,又惊又怒,厉声下令。剩余六七名暗枭卫立刻收缩阵型,将吐血不止的干瘦玄术师护在中间,刀剑弩箭齐齐对准沈清辞模糊的身影。 沈清辞不欲多造杀孽,尤其对普通武者,玄门规矩不可轻破。她冷哼一声,身形如烟,瞬间拉开距离,同时双手在胸前虚划,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她的咒诀,林间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起来!并非地震,而是地气被引动!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积雪、泥土、落叶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细小的沙石枯枝违反常理地悬浮而起,随着她手势的指引,如同一条条灰色的土龙,盘旋呼啸,将那群暗枭卫连同中间的玄术师团团围住! 这并非攻击,而是困敌!土龙越转越快,带起阵阵旋风,卷起更多杂物,迅速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高达丈余的“土牢”,将他们困在中央。 土牢内视野模糊,飞沙走石,难以辨明方向,更别提瞄准攻击了。 这正是沈清辞结合地气与困阵原理,临时施展的“画地为牢”! “放箭!劈开它!”黑衣头领在土牢内怒吼。 弩箭射入旋转的土石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绞碎带偏。 刀剑劈砍上去,除了迸溅几点火星和碎屑,根本无法破开这凝聚了地气与灵力的流动壁垒。 “先生!快想办法破开这鬼东西!”有人焦急地催促干瘦玄术师。 那玄术师捂着胸口,勉强提起残存玄力,试图感知这土牢的阵眼或薄弱处。 他手中的破罗盘早已失灵,只能凭借经验和模糊的感应。 然而,沈清辞这手“画地为牢”看似简单粗暴,实则巧妙借用了此地本就紊乱的地气,并与周围环境隐隐相合,阵眼随土龙流动而不断变换,极难捕捉。 他尝试了几种破阵咒诀,打在土墙上只是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波动,反而让里面的人站立不稳。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头涔涔而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尽是挫败和恐惧。 “破……破不开!这阵法……借了地脉之势,浑然一体,除非以远超施术者的蛮力强行震散,或者找到阵眼瞬间摧毁……可我……我找不到!”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远超施术者的蛮力?他们这群武夫或许合力可以试试,但在这高速旋转、飞沙走石的土牢里,连站稳都难,如何聚力? 至于阵眼……那女子显然早就防着这一点! 就在土牢内众人焦头烂额之际,沈清辞已不再理会他们。 她感知到黄岐鬼医的气息正迅速朝这边靠近,想必是未能追上或擒住白辛夷和小花,转而想来这边汇合或捡便宜。 第388章 突围 白辛夷有小花相助,且身手不弱,既然黄岐返回,说明她们应该已经暂时脱险。 沈清辞不再耽搁,召回在空中盘旋警戒的木鸢哨卫,轻轻一点。 木鸢眼中微光闪烁,似乎接收到了更清晰的指令,振翅朝着西北方向那片死寂的瘴气区域飞去——它在外围盘旋警戒,同时尝试为沈清辞指引最安全的路径。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那兀自旋转不休的土牢,以及正蹒跚赶来的黄岐鬼医模糊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身形一闪,灵力灌注双腿,如同暗夜中的灵狐,悄无声息地朝着西北方,那片弥漫着致命瘴气的黑暗森林最深处,疾掠而去。 匆匆赶来的黄岐等人看见眼前一幕,他毫不犹豫的捏碎了手中的玉符:“云道长,坏事了。” 此时身在侯府的云澈抱起昏迷的沈玉瑶,腰间的玉符隐隐发亮。 他脸色凝滞了一瞬,来不及救沈玉瑶出去,只得将她暂时留在侯府,土遁急行向猎场。 —— 瘴气如灰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弥漫在眼前。 越是靠近西北方向,那灰蒙蒙的雾气便越发浓重,将月光彻底隔绝在外。 空气变得沉重而湿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和一种奇异的甜腥气,刺得喉咙发痒。 脚下原本的积雪和冻土逐渐被一种颜色发暗的苔藓所取代,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响。 虽有白辛夷给的药丸,但这些瘴气仿佛能侵蚀人的肌体,沈清辞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刺痛,她赶紧闭住外息,转为内呼吸,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隔绝着瘴气的侵蚀。 肩头的木鸢哨卫飞得低了些,它的木质躯体似乎不受瘴气影响,但眼中灵光也略显黯淡,小心地在前方约十丈处引路,避开一些散发着更浓重腥气的泥沼或扭曲灌木。 越往里,周围的死寂便越是骇人。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自己轻微到极致的心跳和脚步声。 但沈清辞的灵觉却捕捉到另一种“声音”——无数细密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无数细小爪子在枯叶或岩壁上爬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无处不在。 沈清辞感觉不妙,很不妙,她最怕这种多脚的生物。 她能感觉到,胸口那道与裴珩之间的厌胜术联系,在进入瘴气区后变得清晰了些。 那是一种微弱的牵引感,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指向瘴气更深处某个方位。 裴珩就在那里,而且……状态非常糟糕,气息微弱混乱,仿佛风中残烛。 必须更快! 她加快了脚步,身形几乎化作一道融入灰雾的残影。 木鸢也加快了振翅频率。 就在这时,前方带路的木鸢忽然发出急促而细微的“吱吱”声,猛地一个急停,在空中悬住,翅膀高频震颤,指向左前方一片被浓重灰雾笼罩隐约可见几块嶙峋怪石的区域。 沈清辞立刻停步,凝神望去。 灵觉扫过,那片区域的“沙沙”声明显密集了许多,而且……她感应到了一股带着阴寒恶意的能量波动,类似阵法残留,但更加邪异,与云澈在猎场凉亭布下的杀阵有几分相似,却又掺杂了某种活物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第389章 蜘蛛 是这里了!厌胜术的牵引也明确指向那个方向! 她示意木鸢升高警戒,自己则更加小心地靠近。绕过一块半人高的黑色怪石,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灰雾似乎在这里被某种力量驱散了些,露出一小片相对清晰的空地。 空地上,几块巨大的惨白兽骨半埋在地里,骨头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 这些兽骨组成一个简陋却邪气冲天的困阵,阵眼中心,一道身影背靠着一截断裂的枯树桩,颓然坐着。 是裴珩。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暗红发黑的血迹以及闪着诡异绿光的蛛网般的丝线。 他脸上毫无血色,唇边凝固着血痂,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左手却紧紧按在心口位置——他心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他伤得极重,不仅是外伤,更严重的是侵入心脉的剧毒侵蚀。能撑到现在,全靠他自身强横的修为和意志。 就在沈清辞看到他的瞬间,似乎心有所感,裴珩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竟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那双总是深沉莫测的凤眸此刻涣散无神,几乎无法聚焦,但他仿佛还是凭着某种直觉,准确地“看”向了沈清辞隐藏的方位。 他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缕暗红的血沫。 随即,那勉强撑开的眼帘彻底合上,按在心口的手也颓然滑落,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失去了意识,唯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清辞心头一紧,正要上前—— “沙沙沙——!” 异变陡生! 那几块作为阵基的惨白兽骨上的暗红符文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 与此同时,空地周围的灰雾剧烈翻腾,数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雾气中、从地面、甚至从那些兽骨的空洞中激射而出! 那是蜘蛛!但绝非寻常蜘蛛! 它们每一只都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背甲上却天然生长着暗金色的诡异花纹,八只长满倒刺的步足移动时快如闪电,毫无声息。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口器,幽绿发亮,不断滴落着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甜气味的毒液,毒液落在苔藓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蜘蛛的行动并非杂乱无章。 它们分成明显的几股,有的从正面扑向沈清辞,有的迂回包抄,还有几只径直朝着昏迷的裴珩爬去,口器中喷吐出更多那种闪着绿光的粘稠蛛丝,显然是想将他彻底包裹起来。 豢养!这些蜘蛛绝对是被人精心豢养的毒物! 沈清辞觉得头皮发麻,看到这多么脚在密密麻麻的爬行,她感觉汗毛都竖起来了,隐隐作呕。 “木鸢,扰!”她心念一动,肩头木鸢立刻振翅高飞,并非攻击,而是发出一种高频震颤的嗡鸣声。 这声音对人类几乎不可闻,但对感知敏锐的虫类却有极强的干扰作用。 第390章 诡谲 扑在最前面的几只黑金蜘蛛动作明显一滞,步足乱划,似乎有些晕头转向。 趁此机会,沈清辞双手齐出,左手甩出三张“离火符”,却不是攻向蜘蛛,这些虫子速度太快且甲壳坚硬,离火未必能一击毙命。 三道灼热的火线精准地射向那几块发光的兽骨。 她看出这简陋的困阵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这些蜘蛛的协同,先破阵眼! “轰!” 离火击中兽骨,暗红符文光芒剧烈闪烁,与火焰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阵法的邪异气息顿时紊乱。 几乎同时,沈清辞右手五指张开,指尖金光凝聚,凌空飞速勾勒辟邪金光咒,一片淡金色的、带着凛然正气的光幕,如同伞盖般护在她与裴珩的上方和前方。 “嗤嗤嗤——!” 几只扑到近前的黑金蜘蛛撞上金光,背甲上的暗金符纹与金光接触,爆发出剧烈的能量冲突,火花四溅! 蜘蛛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被金光中蕴含的破邪之力灼伤,惊慌后退,但口器中喷出的毒液和蛛丝却有一部分穿透了并不厚实的金光,朝着沈清辞和裴珩射来。 沈清辞身形灵动如蝶,在方寸之地闪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数道毒液。 但仍有几缕粘稠的绿色蛛丝落在了裴珩身上和附近地面,迅速蔓延,试图将他缠绕。 “滚开!”沈清辞厉喝,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激射而出,斩断了那几缕缠向裴珩的蛛丝。 剑气余势未消,将旁边一只正要喷吐毒液的黑金蜘蛛拦腰斩成两截! 墨绿色的汁液和内脏爆开,腥臭扑鼻。 这一下似乎激怒了蜘蛛群,更多黑金蜘蛛从灰雾中涌出,嘶鸣着包围上来。 它们喷吐的毒液和蛛丝更加密集,那简陋的困阵被离火灼烧后,对它们的约束似乎减弱,行动反而更加疯狂,隐隐有结成某种围攻阵势的趋势。 沈清辞压力陡增。 她既要维持“辟邪金光咒”抵挡大部分攻击,又要分心保护昏迷的裴珩,还要应对从各个刁钻角度袭来的毒蛛,一时竟有些捉襟见肘。 木鸢的干扰声波对数量增多、且似乎被激怒的蜘蛛效果也在减弱。 一只体型稍大的黑金蜘蛛悄然绕到侧后方,抓住金光咒的一个微小波动间隙,猛地弹射而起,口器大张,直扑沈清辞后颈。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辞脑后仿佛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 掌心雷光隐现。 “啪!” 雷光炸响,电蛇窜动! 那只偷袭的蜘蛛被至阳至刚的雷法正面击中,惨叫都未发出,便在刺目的电光中化为一小团焦黑的残渣,簌簌落下。 但这一分神,前方的金光咒出现了更大的疏漏,数道毒液和蛛丝穿过空隙,眼看就要落在裴珩身上! 沈清辞咬牙,身形急转,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大部分攻击! “嗤啦——!” 毒液腐蚀衣料的声音令人牙酸,一股火辣辣的剧痛夹杂着阴寒的麻痹感瞬间从后背蔓延开来! 同时,粘稠的蛛丝缠上了她的手臂和腰际,带着强大的束缚力和一股拖拽的力量. “该死的裴珩,你死了就死远点,偏要半死不活累得人来救!” 第391章黑风林一战 她闷哼一声,灵力疯狂运转,强行震断身上的蛛丝,同时一口咬破舌尖,精血混合着灵力喷在维持金光咒的右手上! “嗡——!” 本已黯淡的金光咒骤然强盛了数倍,光芒大放,将再次蜂拥而上的蜘蛛群狠狠逼退数步! 然而,沈清辞的脸色也苍白了几分。毒液的侵蚀和精血的消耗,让她气息微乱。 她迅速吞下一颗白辛夷给的解毒丹,暂时压下背后的麻痛,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再次蠢蠢欲动的蜘蛛群,以及它们背后那隐隐操控一切的、未知的豢养者。 不能硬拼了。必须尽快带着裴珩离开这个蜘蛛巢穴和邪阵阵眼! “死太监,醒一醒。” 沈清辞摇了摇裴珩,他丝毫不动,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尖啸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袭来。 速度之快,远超那些毒蛛! 那是一支通体乌黑箭簇却泛着诡异蓝芒的短箭,箭身刻满细密的符咒,显然并非凡铁,而是专破护体灵光的歹毒法器。 沈清辞汗毛倒竖,危机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她强行扭转身形,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心脏要害,但短箭还是擦着她的左肩胛飞过! 箭簇上的蓝芒如同活物般炸开,化作数道阴寒刺骨的能量细丝,瞬间钻入她的经脉。 “唔!”沈清辞闷哼一声,左半边身体顿时一麻,灵力运转骤然滞涩,刚刚强撑起来的金光咒明灭不定,险些溃散! 与此同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灰雾最浓处缓缓浮现。 来人正是云澈!他依旧穿着钦天监那身青底银纹的官服,但此刻衣衫整洁,面容冷峻,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雅,只剩下纯粹的冰冷杀意。 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弩身同样刻满符文,方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 “沈清辞,”云澈的声音平静,却像淬了毒的冰,“我倒是小看了你,竟真能找到这里。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毁了玉瑶的命格,坏了师尊苦心布置多年的大计。今日这黑风林,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看着沈清辞左肩逐渐蔓延开的蓝黑色冰霜痕迹,以及她身后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裴珩,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正好,连同这位碍事的东厂督主一起,清理干净。也省得殿下再多费手脚。” “殿下?是三皇子,还是六皇子,还是,为了你师尊呢。” 沈清辞捂着肩膀,盯着他,眼神冰冷:“你莫忘记裴珩代表的是皇权,难不成你们钦天监有谋逆之心?” 云澈挑了下眉毛:“裴督主是自己误入迷途,被蜘蛛毒死的,世人谁能置喙?” “至于你嘛——” 他不怀好意的冷笑几声,目光如同粘稠的毒蛇在沈清辞脸上滑行。 “不光是你,整个侯府也托你的福,同六皇子一起被按上谋逆之罪,株连九族!” 兴许他是以为沈清辞今日无法活着回去,所以竟赤裸裸的说出了这些话。 第392章。走狗 “玄机老贼的走狗,倒是做起了白日美梦。”沈清辞语带讥讽,同时身形微侧,将裴珩更好地护在身后,看似戒备,实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姿态,她要看看云澈到底有多少斤两。 云澈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却并未动怒,反而踏前一步,周身气息缓缓提升,一股属于玄门正宗却又隐隐带着几分邪异阴寒的灵压弥漫开来,与周围灰雾隐隐呼应。 “走狗?沈姑娘此言差矣。我与师尊乃是求道之人,所为皆是顺应天命,拨乱反正。倒是你,身负异数,屡次坏我师尊布局,今日更闯入此地,恐怕……不能让你再活着离开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并指,凌空一点指尖青芒乍现,并非直接攻击沈清辞,而是点向地面那几块刻满符文的惨白兽骨。 “嗡——!” 兽骨上的暗红符文骤然光芒大盛,邪异气息暴涨。 与此同时,周围灰雾中“沙沙”声大作,无数黑金符纹蛛再次涌现,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杂乱无章地攻击,而是随着兽骨符文的明灭,排列成一种奇特的阵势,隐隐将沈清辞和裴珩围在中心,口器开合,毒液与蛛丝蓄势待发,却引而不发,形成巨大的压迫感。 控阵御兽。 云澈一出手,便显露出远超那干瘦玄术师的精湛手段和对这片邪阵的掌控力。 沈清辞眼神微凝。她能感觉到,云澈的修为确实不弱,根基也比那干瘦玄术师扎实得多,尤其对阵法之道的运用,更是娴熟老辣。 但……似乎并未达到她预想中玄机真人大弟子应有的、足以碾压她的程度。 她心中有了计较。 装作压力大增,脸上露出几分“凝重”和“吃力”,脚下微退半步,金光护体咒的光芒也“恰到好处”地摇曳了一下,仿佛在蜘蛛阵和邪阵压力下摇摇欲坠。 “顺应天命?”沈清辞“勉强”维持着护体金光,语气带着“不甘”的质问,“你们师徒二人,搅乱朝纲,毒害皇帝,陷害忠良,甚至不惜以邪术培育这等毒物,戕害生灵,这也叫顺应天命?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他们的图谋,试图在“对抗”中套取更多情报。 云澈见她“落于下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与得意。 他并未急于发动致命攻击,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也乐于在“将死之人”面前展露师尊的宏图大业。 “愚昧。”云澈冷哼一声,一边维持着对蜘蛛阵的操控,一边缓声道,“凡夫俗子,如何懂得天道玄机?皇帝?皇子?朝堂?不过都是滚滚红尘中的棋子,是汇聚这天下气运、尤其是真龙之气的载体罢了。” 他目光扫过这片被灰雾和邪阵笼罩的区域,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师尊修行数百载,早已窥得一丝超脱之门径。然欲成大道,需有无上气运与功德为辅。这大梁国运,尤其是凝聚于皇室血脉中的真龙之气,便是最佳的‘资粮’!” 第393章。实力高下。 沈清辞心中剧震,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惊怒”:“你们想窃取国运?疯子!” “窃取?不,是引导,是净化,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云澈微微昂首,语气越发激昂,“三皇子慕容胤,看似天潢贵胄,实则是师尊早年布下的一枚暗子,助他‘康复’,聚拢一部分失序的龙气与人心。 六皇子慕容轩,野心勃勃,正是搅动风云、加速龙气流转与消耗的最佳推手。五皇子慕容琮,军功赫赫,煞气冲天,其气运刚猛,正好用以中和布局的反噬……甚至那看似荒唐的七皇子,也自有其用处。”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眼中带着一丝嘲弄:“至于皇帝陛下……年老体衰,真龙之气本已不稳,稍稍‘引导’,令其‘风邪入脑’,昏厥不醒,既能制造乱局,加速龙气波动与显化,也能……更方便师尊在关键时刻,汲取那最精纯的、无主的龙气本源!” 原来如此!皇帝病重,果然是他们的手笔! 而几位皇子的争斗,竟全都在玄机真人的算计之中,成为他汲取、炼化真龙之气的养料与催化剂! 这阴谋之大,之毒,远超沈清辞之前想象。 这已不是简单的权争,而是要将整个大梁国运、皇室血脉,都变成他个人修仙的踏脚石。 “那沈玉瑶呢?”沈清辞“咬牙”追问,同时暗中调整灵力,准备雷霆一击,“她那身锦鲤命格,也是你们用来收集气运的‘容器’吧?待吸干榨尽,便如弃敝履?” 云澈眉头微皱,似乎对沈清辞提到沈玉瑶有些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工具失效的惋惜:“玉瑶师妹……本是极好的‘人鼎’,可惜,被你毁了。不过无妨,师尊自有替代之法。只是你,沈清辞,” 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你毁了玉瑶,更屡次窥破师尊布局,今日又撞破此间秘密……你身上的‘异数’之气,或许对师尊另有用处,但于我而言,唯有将你彻底抹杀,方能消我心头之恨,告慰玉瑶!” 他似乎觉得已经说得够多,也试探出沈清辞的“极限”,不再拖延。 双手猛然结出一个复杂印诀,厉喝道:“万蛛噬心阵,起!” “嘶嘶嘶——!” 所有黑金符纹蛛同时发出尖锐嘶鸣,背甲符纹亮到极致,口中毒液与蛛丝如同暴雨般喷射而出,不再是分散攻击,而是在邪阵的引导下,交织成一张铺天盖的巨大蛛网,朝着沈清辞和裴珩当头罩下! 蛛网未至,那腥甜刺鼻的毒气与阴寒的束缚之力已让人窒息! 就是现在! 沈清辞眼中一直刻意维持的“凝重”与“吃力”瞬间消失。 她一直“示弱”,不仅是为了套话,更是为了准确判断云澈的真实实力、操控阵法的习惯以及这邪阵与毒蛛结合的弱点! 如今,情报到手,对方的底牌也已看清——云澈实力不弱,尤其擅长阵控与借助外物,但其自身修为根基,并未达到碾压她的程度,更多是倚仗此地经营已久的布置! 第394章。演戏 面对那遮天蔽日的毒蛛巨网,沈清辞不退反进。 她将裴珩轻轻推向身后相对安全的枯树根凹陷处,自己则一步踏出,周身气势轰然爆发! 不再有丝毫隐藏,恢复大半的浩瀚灵力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 方才还“摇曳不定”的金光护体咒瞬间凝实如金钟,光芒大放,将最先触及的毒液蛛丝尽数弹开、灼烧! 与此同时,她右手虚空一抓,仿佛将周围紊乱的天地灵气强行攫取而来,凝于掌心! 不再是之前需要蓄力、消耗巨大的直接引动天雷,而是以自身精纯灵力为引,以对这方天地气机更深的理解为桥—— “云澈,你以为倚仗这区区邪阵毒虫,便能吃定我了?”沈清辞声音清越,却带着雷霆般的威严,“今日便让你知道,何谓真正的天地之力,何谓——煌煌正道!” 她掌心那团高度压缩闪烁着刺目电光的灵力球,被她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推! “雷殛,破邪!” “轰——!!” 随一声沉闷却仿佛能震颤灵魂的轰鸣,一道仅有手臂粗细、却凝练到极致的雷光,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骤然撕裂了灰暗的毒雾与蛛网。 这道雷光,蕴含的破邪诛魔的浩然正气更为纯粹集中。 “咔嚓!滋滋滋——!” 雷光所过之处,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毒蛛巨网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所有被雷光触及的蛛丝毒液尽数汽化消失! 雷光余势不减,精准地轰击在那几块作为邪阵核心的惨白兽骨之上! “砰!砰!砰!” 兽骨接连炸裂,上面的暗红符文光芒疯狂闪烁后彻底黯淡、湮灭!邪阵的气息瞬间崩溃。 “噗——!”云澈如遭雷击,他与此阵心神相连,阵法被暴力破去,他受到严重反噬,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怎么会引天雷…怎么会……” 他之前明明“试探”出沈清辞只是勉强支撑! 怎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雷霆之力?这绝不是临时提升,而是她一直隐藏了真正的实力!自己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云澈越想越恼,他自以为聪明,没想到却沦为了他人的猎物。 沈清辞一招破阵,毫不停歇,身形如电,瞬间欺近到云澈面前。 在云澈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并指如剑,指尖缭绕着细微却令灵魂战栗的雷弧,直点他眉心要害。 “怎么,你与你师尊就如此大意吗?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们早就淘汰了。” “说!解药!或者,我现在就搜你的魂!”沈清辞声音冰冷,杀意如实质。 云澈亡魂大冒,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他能感觉到,沈清辞这一指蕴含的力量,绝对能在他护身法宝激发前,摧毁他的神魂! 她之前一直都在演戏! “在……在我怀里!青色玉瓶!”云澈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计谋,急声嘶吼,同时手忙脚乱地去掏,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恐惧。 第395章。大难不死 沈清辞指尖停在他眉心前一寸,冷冷看着他掏出一个寸许高的青色玉瓶。 “倒出一粒,你自己先服下。”沈清辞命令道。 云澈不敢违逆,颤抖着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自己吞下,片刻后并无异状。 沈清辞这才摄过玉瓶,迅速倒出一粒,转身来到裴珩身边,小心塞入他口中,并以灵力助其化开。药力散开,裴珩脸上那层不祥的青灰色似乎稍微淡了一丝,但气息依旧微弱,胸口的黑气蔓延只是略微减缓。 “这只是缓解之药,暂时压制毒性和咒力十二个时辰!”云澈喘息着,连忙解释,生怕沈清辞不满意,“黑金符纹蛛的毒太过特殊,混合了师尊的独门咒力,根除需要特定的解咒之法配合……只有师尊或黄岐……” “够了。”沈清辞打断他,收起玉瓶。她看了一眼云澈的面相,印堂死气虽因刚才交出解药稍有缓和,但大难不死的生机线依旧顽强,尤其是胸口隐隐有宝光护持。 云澈咳着血,看着走近的沈清辞,死亡的恐惧让他身体微微颤抖,但他强撑着,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沈清辞,你今日杀不了我!你就算能引动天雷又如何?你救不了裴珩!” 他目光转向不远处昏迷的裴珩,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看到那些蜘蛛了吗?‘黑金符纹蛛’,师尊亲自培育的异种,其毒至阴至邪,混合了兽毒精华与阴煞咒力,专蚀心脉神魂!除非……除非黄岐那老鬼现在就在这里,用他压箱底的本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一炷香之内,裴珩必死无疑!哈哈哈……你现在赶回京城去找黄岐?来得及吗?” 沈清辞脚步一顿,看向裴珩。他的脸色虽有好转,但是生机仍在快速消散。 他快撑不住了。 “一炷香?”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云澈,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云澈,你是不是忘了,我既能引动天雷,难道还会被这区区距离所困?一炷香,足够我做很多事了。至于你……” 云澈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杀机,心中剧震。 他没想到沈清辞如此果决,丝毫不受威胁。眼看那致命的手指就要点下,他眼中终于闪过慌乱,猛地嘶声道:“你不能杀我!杀了我,裴珩就真的没救了!黄岐只听我……和我师尊的命令!而且……而且我若死在这里,师尊立刻就会知道!你就算逃回京城,也难逃他老人家雷霆之怒!” 就在沈清辞指尖电光即将迸发的瞬间,云澈胸口衣襟内,忽然爆发出一点柔和却坚韧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形成一个圆形的光盾,堪堪挡住了沈清辞这蕴含残余雷霆之力的一指! “铛!” 金铁交鸣般的脆响!光盾剧烈晃动,出现裂痕,清脆的碎掉了。 护身法宝!而且是品阶极高的护身法宝! 方才她全力一击的天雷主要针对云澈本身,这护心镜般的法宝并未完全激发,此刻生死关头,终于显威。 沈清辞眼神一凝,迅速看向云澈的面相。只见他虽然重伤濒死,狼狈不堪,但印堂之处,那代表死劫的黑气之中,竟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存在的“金蝉脱壳”般的生机之线! 第396章商谋 尤其是他胸口那护心镜光芒笼罩之处,气运虽衰败,却未彻底断绝。 “大难不死?”沈清辞心中了然。这云澈,今日命不该绝于此。至少,不是死在她手里 而裴珩,等不了。 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云澈,迅速背起裴珩。 “告诉玄机老贼,”沈清辞最后冷冷丢下一句话,“他的成仙梦,该醒了。这大梁的江山,轮不到他一个妖道来窃取气运。让他洗干净脖子,等我上门。” 说罢,她身形展开,朝着木鸢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云澈瘫坐在地,看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周围破碎的兽骨和萎靡退散的黑金蜘蛛,脸上阵青阵白,最后化作一声怨恨与后怕的低吼。 他颤抖着手,再次捏碎了那枚求救玉符。 这一次,他心中的疑虑和阴影,更深了。沈清辞……必须尽快除掉!否则,师尊的大计,恐怕真要出现难以预料的变数。 “师尊,你什么时候来呀?京城的天真是要翻了。” 云澈欲哭无泪。 —— 沈清辞背着裴珩,在木鸢哨卫的指引下,于浓重瘴气与错综林影中急速穿行。 她左肩的伤口被阴寒能量侵蚀,阵阵麻木刺痛,体内灵力也因接连大战和引动雷霆而消耗巨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气。 但她的步伐却异常稳健,背上的裴珩轻得让她心惊,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呼吸,成了她撑住一口气的唯一动力。 “裴珩,虽然我一直都想杀了你,但是你要是这种情况下死了,我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沈清辞低声威胁背上的裴珩,“最好给老子坚强点,吊着这口气。” 终于,前方灰雾渐薄,隐约可见猎场外围那道高大的栅栏轮廓。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鹤十一约定的接应疾掠而去。 缺口处,一道黑影如同磐石般静立,正是鹤十一。 他手中紧握刀柄,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当看到沈清辞的身影从雾中浮现,尤其是看到她背上那道熟悉却生死不明的身影时,他浑身猛地一震。 “督主!”鹤十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瞬间爆发的激动与惊骇。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接过裴珩,却又在看到裴珩气息奄奄的脸和胸口那狰狞泛黑的伤口时,硬生生止住动作,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声音都变了调:“督主他……沈姑娘,督主他……” “重伤,中毒,还有阴邪咒力侵蚀心脉。”沈清辞言简意赅,将裴珩小心放下,由鹤十一接住,“白辛夷呢?” “在这里。”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缺口外的阴影中传来。只见白辛夷和小花从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青布马车后走出。 白辛夷身上也有几处擦伤和污迹,但神色尚算镇定,小花则飘在她身边,魂体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些,小脸上带着疲惫和后怕。 “我们甩掉了那鬼医,他腿脚不便,追不上。”白辛夷快步上前,目光立刻锁定了裴珩,秀眉紧紧蹙起,“伤得这么重……”她立刻蹲下身,二话不说开始检查裴珩的伤势,手指搭上他腕脉,又快速查看他胸口伤口和面色。 第397章。谋逆之罪 “此地不宜久留,先上马车。”沈清辞打断她细致的检查,果断道。她能感觉到,虽然暂时摆脱了云澈,但这片猎场外围的气氛越来越不对,远处似乎有更多的人声和脚步声在向这边汇聚。 鹤十一重重点头,小心地将裴珩抱起,迅速钻进马车。沈清辞、白辛夷和小花也紧随而入。马车内部空间狭小,裴珩被平放在铺了厚毯的车板上,鹤十一守在车门处,白辛夷则立刻跪坐在裴珩身侧,打开了她随身携带的药箱。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完好的“隐息匿形符”,贴在马车内侧车厢壁上。符箓微光一闪,融入木板,整个马车的气息顿时变得模糊起来,在夜色中更难被察觉。 “鹤十一,快走,绕开主路,回听风楼!”沈清辞沉声吩咐。 “是!”车辕上的车夫低声应道,马车立刻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避开主要岗哨的小路疾驰。 马车内,气氛凝重。 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轻微声响和白辛夷剪开裴珩伤口附近衣物的悉率声。 “这毒,倒像是那黄老鬼的手笔,阴毒的很。” 白辛夷看见伤口也忍不住皱眉。 她先以金针刺入裴珩心口周围几处大穴,暂时护住心脉,延缓毒性蔓延。 然后取出银质小刀,小心地刮去伤口表面已经凝固发黑的血痂和部分被毒素彻底侵蚀的坏死皮肉,动作精准,下手毫不犹豫。 每刮一下,裴珩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会不自觉地轻微抽搐。 接着,她将云澈给的那枚碧绿药丸又取出半粒,碾碎成粉,混合着自己特制的解毒生肌药膏,仔细敷在清理后的伤口上。 药膏呈淡青色,散发着清苦的草药气息。 她又取出几根较长的银针,缓缓刺入裴珩胸口、手臂几处特定的穴位,尝试逼出部分深入经脉的蛛毒和咒力残余。 汗水从白辛夷光洁的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和眼前的伤患上。 小花蜷在角落,紧张地看着,不敢出声打扰。 鹤十一时不时紧张的回头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看着此前紧张的局面,最终还是闭了嘴,警惕的观察外部的情况。 沈清辞也在一旁调息,同时密切关注着车外的动静。 她能感觉到,马车虽然贴了隐身符,但并非完全消失,若有高手刻意以气机感应或近距离观察,仍可能发现端倪。 而且,远处那些原本分散的火把光亮,似乎正以一种有组织的速度,朝着猎场外围、乃至他们可能行进的几个方向收拢、逼近。 是云澈的求救玉符起作用了? 还是六皇子那边发现了异常,加强了封锁? 就在这时,一直凝神戒备车外的鹤十一,耳朵忽然一动。 他轻轻掀开车窗帘一角,只见夜空中,一点极快的灰影正朝着马车方向俯冲而来。 是一只经过特殊训练的灰隼。 灰隼精准地落在鹤十一伸出窗外的护腕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鹤十一迅速解下竹筒,倒出一卷细小的纸条,就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快速扫过。 第398章。四面包抄 只一眼,他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沈清辞和白辛夷,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沈姑娘,白大夫!刚收到的飞鸽传书!九千岁府……被围了!” “什么?”沈清辞眸光一凛。 鹤十一咬牙道:“是六皇子!他带着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还有一队禁军,以‘奉旨查案’为名,突然包围了督主府!说……说督主勾结妖人,谋害陛下,证据确凿,要立刻进府搜查,捉拿督主归案!府中留守的几位千户正在对峙,但对方手持圣旨,态度强硬,眼看就要硬闯!” 谋害皇帝!这罪名简直是诛心之论! 显然,六皇子是打算趁裴珩失踪、生死不明之际,彻底坐实他的罪名,一举扳倒东厂!甚至可能想直接闯入府中,伪造或寻找“证据”。 沈清辞心念电转。 他们刚救出裴珩,六皇子那边就立刻动手,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这绝不是巧合! 玄机真人师徒,这是双管齐下,既要裴珩的命,也要彻底毁掉他的势力和名望! “府里……能撑多久?”沈清辞沉声问。 “若对方强闯,以府中留守力量,最多半个时辰!”鹤十一拳头攥得咯咯响,“而且,一旦督主‘谋逆’的罪名被坐实,东厂在各处的势力都会遭到清洗,我们……就成了丧家之犬!” 必须立刻赶回去!不仅要救裴珩的命,还要设法破局,阻止六皇子对裴珩府的搜查和诬陷! 然而,祸不单行。 驾车的东厂好手忽然压低声音急促道:“鹤统领,前方岔路口有火光!人数不少,正在设卡盘查!看服色……是六皇子府的私兵和一部分京城巡防营的人!我们这条路被堵住了!” “后面也有追兵的气息在靠近!”沈清辞灵觉感知到后方远处传来的、属于武者快速移动的破风声,人数不下十人,速度极快!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马车虽然贴了隐身符,但在对方有组织的地毯式搜索和越来越近的包围下,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办?” 鹤十一看向沈清辞,眼中尽是焦灼。督主重伤昏迷,府邸告急,他们却又陷入重围! 白辛夷停下了手中的施救,抬起苍白的脸,看向沈清辞。 裴珩的伤势只是暂时稳住,远未脱离危险,经不起颠簸和再次战斗的折腾。 沈清辞目光扫过车内昏迷的裴珩、焦急的鹤十一、疲惫的白辛夷和小花,又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外面越来越近的火光和感知中不断逼近的肃杀之气。 绝境。 但她眼中却燃烧起一团冰冷的火焰。 “鹤十一,弃车!”沈清辞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背上裴珩,白辛夷、小花,跟紧我!我们不走大路,穿林!” 她看了一眼肩头始终保持着警惕的木鸢哨卫,心念微动。 木鸢眼中灵光一闪,似乎接收到了更复杂的指令。 “木鸢,去!制造混乱,引开他们!”沈清辞低声命令。 小巧的木鸢立刻从车窗缝隙无声滑出,没入黑暗。几息之后,前方设卡处和后方追兵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惊呼和怒骂声! “什么东西?” “小心!有暗器!” “是鸟?不对!它会攻击!” “抓住它!” 第399章。鸟族大军 沈清辞的指令刚落,小巧的木鸢已如一道灰色闪电没入黑暗。 紧接着,前方火光晃动的岔路口便传来惊怒交加的呼喝—— “什么东西?” “是暗器!小心!” 后方追兵方向也骤然响起兵刃破空声与气急败坏的咒骂。 木鸢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与火把之间,时而啄击手持火把者的手背,时而用尾后细针划过马匹的眼角,专挑脆弱处下手,虽不致命,却足以引发阵阵骚乱,让原本严密的封锁线瞬间出现了破绽和混乱。 然而,这混乱最多只能拖延片刻。 对方人数众多,一旦反应过来,木鸢很快就会被击落或避开。 必须制造更大的、更难以控制的混乱!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肩伤口的刺痛和灵力透支带来的晕眩,集中精神,将最后残存的灵识之力凝聚于喉间,呼唤小黑。 这声音极其微弱,却带着穿透性的韵律,在寂静的夜风中悄然飘散。 是她和小黑共同的暗号。 片刻之后,远处一棵枯树顶端,传来一声短促而响亮的鸦鸣:“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远近高低,越来越多的鸦鸣响应般响起,在寒冷的夜空中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暗潮。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城墙方向疾掠而来,稳稳落在沈清辞伸出的手臂上。 正是乌鸦小黑。 它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灵性的光,亲昵地蹭了蹭沈清辞的手指:【清清,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快憋死了!】 沈清辞指尖凝聚最后一丝灵力,轻轻点在小黑额前,将它周身保护起来。:“小黑,召集你能召集的所有同类,还有鹦鹉、八哥……一切能学舌、能鸣叫的鸟儿!去骚扰前后那些人,越乱越好!尤其是那些会说话的,教它们说——” 她略一停顿,眼中寒光闪烁,一字一句地低语:“‘天下将乱,有人谋逆!’‘真龙蒙尘,妖道窃运!’‘六皇子……陷害忠良!’” 这几句话,一旦由无数鸟儿在京城各处,尤其是那些达官贵人聚集的区域叫嚷出来,引发的恐慌和猜疑将难以估量! 六皇子为什么不敢正大光明的参加夺嫡之战,就是因为他身世低微朝中没有多少人支持他,如今此言一出,那些老城中城都会纷纷站出来反对他。 至少,给了那些个想要反抗六皇子的其他皇子,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小黑听懂了。 它用力点头,振翅飞起,在低空盘旋一圈,发出一连串更加高亢具有号召力的鸦鸣。 顷刻间,仿佛整个京城沉睡的鸟类都被惊动了! 先是附近林中的乌鸦、寒雀成群惊起,黑压压一片朝着小黑汇聚。 紧接着,更远处,富贵人家园林中豢养的鹦鹉、八哥,甚至一些画眉、百灵,都如同着了魔般,扑棱着翅膀冲出温暖的巢笼,汇入这越来越庞大的“鸟群大军”! 这景象诡异而骇人! 无数鸟类,不分种类,无视天性,在乌鸦小黑的引领下,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移动阴云,分成数股,朝着设卡的岔路口、追兵的方向,乃至更远处的京城内城各区,呼啸而去! 第400章鸟袭 “天哪!哪来这么多鸟?” “晦气!是乌鸦!” “滚开!别啄我眼睛!” 前方的关卡处,原本严阵以待的私兵和巡防营兵丁顿时大乱。 鸟群如同黑色的旋风,悍不畏死地俯冲而下,啄咬他们的头盔、面颊,抓挠他们的手臂,遮挡他们的视线。 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火把被鸟群扑灭或撞翻,点燃了路边的枯草,更添混乱。 而后方的追兵也遭遇了同样恐怖的“空袭”。 他们挥舞刀剑,却难以击中灵巧迅疾的鸟群,反而被鸟粪和羽毛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更要命的是,鸟群中开始响起此起彼伏、字正腔圆的人话! “天下将乱!有人谋逆!”一只羽毛鲜艳的虎皮鹦鹉站在枝头,尖声重复。 “真龙蒙尘!妖道窃运!”一只八哥扑腾着翅膀,在慌乱的人群头顶盘旋叫嚷。 “六皇子……陷害忠良!” …… 这些话语,在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夜晚,由无数鸟儿齐声或轮番叫出,其震撼力和传播速度,远超任何人为散布的流言! 封锁线的兵丁们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哪里听过这等骇人听闻的“鸟语”?难道……天上飞的都知道六皇子要谋反?还是说……真有妖道作祟? 本就心虚的追兵们更是骇得魂飞魄散。 他们奉的是密令,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如今却被无数鸟儿当众揭破! 一种莫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们,动作不由得迟疑慌乱起来。 整个西郊猎场外围区域,彻底陷入了鸟类的狂潮与人类的惊恐之中。封锁瓦解,追兵滞缓。 趁此天赐良机,沈清辞低喝一声:“走!” 鹤十一早已背起裴珩,白辛夷收起药箱,小花紧紧跟随。 沈清辞咬破已经结痂的指尖,以精血混合最后残余的灵力,虚空疾书,三道散发着淡淡青芒的“神行符”瞬间成型,拍在鹤十一、白辛夷和自己身上。 符力加身,几人顿觉身体一轻,脚步仿佛踏在风上,速度陡增数倍! 他们不再走任何道路,而是径直冲入路旁枯树林,在复杂的地形中穿行,将身后的火光、喧嚣、鸟鸣与混乱远远甩开。 神行符效力惊人,却也加速消耗着沈清辞本就岌岌可危的灵力与体力。 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却咬紧牙关,凭借强大意志支撑,始终领先半个身位,为众人指引着最安全快捷的路径。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听风楼那熟悉的后院围墙,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院内一片寂静,与远处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但沈清辞能感觉到,那座“小五行隐匿防护阵”已然成型,正散发着稳定而内敛的防护波动,将整个听风楼后院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恶意。 墨淮,果然不负所托! 几人迅速来到后门暗处。沈清辞撤去身上即将失效的神行符,轻轻叩响了约定的暗号。 门几乎是立刻无声开启。 门后,墨淮手持一个类似罗盘的机关器物,眼神锐利如鹰,看到是沈清辞等人,尤其是鹤十一背上生死不明的裴珩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侧身让开,低声道:“快进来!阵法已启,暂时安全。” 第401章形同废人 众人鱼贯而入。 陆景明蒙着眼,被泽兰搀扶着站在廊下,急声问道:“可是沈冰块回来了?怎么样?裴督主他……” 他的话音在看到鹤十一背上的人时戛然而止,纱布下的脸微微抽动。 “进内室,快!”白辛夷急促道,目光已牢牢锁住裴珩。 墨淮立刻引路,众人迅速进入后院最隐蔽、也是阵法核心守护的一间厢房。 鹤十一小心地将裴珩放在早已铺好干净被褥的榻上。 白辛夷二话不说,再次扑到榻边,继续中断的救治。她手法更快,神色也更凝重。 沈清辞靠墙缓缓坐下,终于允许自己喘息。 左肩的伤口在灵力枯竭后,麻木褪去,剧痛如潮水般涌上,眼前阵阵发黑。 她摸出最后一颗疗伤丹药服下,闭目调息。 小花乖巧地飘到她身边,伸出半透明的小手,释放出微凉的阴气,试图缓解她的疼痛。 墨淮看了一眼沈清辞苍白的脸色和肩头的伤,嘴唇抿紧,转身出去,不多时端来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药香的参汤,默默放在沈清辞手边。 鹤十一守在门口,双拳紧握,目光死死盯着榻上的裴珩和忙碌的白辛夷。 陆景明被泽兰扶着,也摸索着来到门口,虽然看不见,但紧绷的气氛让他明白情况危急,同样不敢出声打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室内只有白辛夷偶尔更换器械、剪开布料、以及金针破风的细微声响。 窗外,远处隐约还能传来模糊的喧嚣,那是鸟类制造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 而听风楼内,这座由墨淮布下的小五行隐匿防护阵,如同风暴眼中唯一平静的方舟,守护着这一线微弱的生机。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接过参汤一饮而尽,温热药力稍稍驱散了寒意。 她看向榻边额角汗湿的白辛夷,又看向门外如临大敌的鹤十一和忧心忡忡的陆景明。 救回裴珩,只是第一步。 六皇子围府,皇帝病危,玄机真人虎视眈眈,朝局顷刻将倾。 更大的风暴,已然在头顶汇聚。而他们,必须在这风暴彻底降临前,找到破局之策。 厢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白辛夷额发已被汗水浸湿,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刚刚为裴珩施完最后一轮金针,暂时封住了心脉附近几处要穴,强行延缓了那混合剧毒与阴邪咒力的侵蚀速度。 但她的脸色却比裴珩好不了多少,那是心力交瘁与无能为力交织的灰败。 “不行……”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用尽了方法,也只能暂时吊住他这口气。毒已深入肺腑,更与那阴邪咒力纠缠在一起,寻常解毒药物根本无用。我之前给他的半粒‘碧灵丹’,加上我的针法,只能争取……最多一个半时辰。” 她抬起眼,看向沈清辞,眼中是医者面对绝症时的痛苦与决绝:“必须拿到‘七星伴月草’。此草性极阴寒,却蕴含一缕至纯月华生机,是化解这种深入骨髓、附魂蚀心的阴寒邪毒的唯一引子。 只有用它做药引,才能将毒素与咒力从骨髓神魂中慢慢拔除。否则……”她顿了顿,艰难地道,“一个半时辰后,即便能醒来,他一身修为也将尽付东流,经脉尽毁,形同废人。” 第402章七星伴月草 此话一出,鹤十一先绷不住了。 “万万不可,主子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未完成,怎可……” 他情急之下竟说漏了嘴。 “白姑娘请您告诉我那个什么草在哪里可以找到?” 白辛夷苦笑,笑容里满是刻骨的恨意与无奈:“此草生长条件极为苛刻,且采摘后药效流失极快,寻常药铺绝无可能存货。据我所知,当世可能培育此草的,除了几个早已隐世的古老医毒世家,便只有……黄岐那老鬼!他当年叛出白家时,偷走了培育此草的古法秘方和仅存的三粒草籽!” 果然!又是黄岐! 沈清辞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自投罗网吗?就算是,她也必须去。裴珩不能死,更不能废。 这不仅关乎交易与承诺,更关乎眼下这危如累卵的局势。没有裴珩这把悬在各方头顶的利剑,东厂顷刻瓦解,六皇子与玄机真人将再无顾忌。 她快速掐指推算,灵力虽枯竭,但基本的卜算尚可。 指尖传来晦涩的卦象,指向东方,主隐伏、交易、暗藏凶险。 同时,她心念微动,激活了之前潜伏在云澈身上那缕极其隐秘的“窃听”灵印——那是她趁其不备悄然布下的后手,形同在他身上放了一双无形的“耳朵”。 灵印连通,一段模糊却清晰的对话片段,断断续续传入沈清辞识海: 云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虚弱的喘息:“……那沈清辞……实力远超预估……她竟能引动天雷……我的阵法……咳……” 黄岐沙哑的怪笑:“嘿嘿,云道长,老夫早就说过,那丫头邪性得很。不过无妨,她中了你的‘玄阴透骨箭’,又强行动用雷法,此刻必定是强弩之末。裴珩那阉狗更是离死不远。没有七星伴月草,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云澈:“草……在你身上?” 黄岐,语气带着一丝狡黠与得意:“如此珍贵的保命之物,老夫岂会随身携带?自然是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三皇子府的密室里。谁能想到,一个被圈禁的失势皇子府中,会有这等救命稻草?” 云澈沉默片刻,声音更冷:“师尊不日将归京。在他回来之前,玉瑶师妹绝不能有事。她命格虽损,但师尊说过,她体质特殊,仍是关键一环。你既已与三皇子搭上线,便回去好生安抚住他。六皇子那边,继续让他蹦跶,狗咬狗,才死得快。待几位皇子血脉中的龙气消耗得差不多了……” 黄岐接口,阴恻恻地:“便是师尊收割之时,老夫明白。云道长放心去疗伤,照料沈姑娘吧。三皇子府那边,老夫这就回去‘复命’,顺便‘看看’咱们的草。” 声音到此逐渐模糊中断,显然是云澈离开了,或者超出了灵印的有效范围。 信息量巨大!黄岐果然和云澈在一起,而且他们背后果然是玄机真人在下一盘大棋! 扶持三皇子是假,煽动皇子互斗、消耗龙气才是真!七星伴月草竟藏在被圈禁的三皇子府中!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摄人。 第403章 虎穴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摄人。 “药材在三皇子府。”她语速极快,将听到的关键信息精简告知众人,“黄岐正往那边去。云澈重伤,要回钦天监并照看沈玉瑶。玄机真人即将回京。我们必须在一个时辰内,从黄岐眼皮底下拿到七星伴月草!” 一个时辰!从听风楼到三皇子府,潜入、寻找、取药、返回……还要避开可能存在的守卫和黄岐本人! 这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鹤十一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沈姑娘,我随你去!督主府那边……” “你不能去。”沈清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九千岁府被围,你是督主心腹,此刻必须回去坐镇!哪怕只是露个面,也能暂时稳住府中人心,拖延时间!你若不在,府中群龙无首,六皇子的人立刻就会强闯!那里同样重要!” 鹤十一张了张嘴,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裴珩,又想到府中危局,最终痛苦地低吼一声,重重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回去!沈姑娘,督主……拜托你了!”他深深看了裴珩一眼,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白辛夷叫住他,飞快写下几行字,塞进他手里,“这是我需要的其他几味辅助药材,虽不如七星伴月草罕见,但也需上品。你回府后,立刻让人从府内秘库或我们东厂控制的药铺暗中调取,速送回来!记住,要快,要隐秘!” 鹤十一接过纸条,牢牢攥在手心,再次重重抱拳,身影如电,消失在门外,赶回那风雨飘摇的督主府。 现在,只剩下取药这一条路,而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吃了它。” 白辛夷从药袋里掏出一个玉瓶,递给沈清辞,冷着一张脸走到她身边。 “你总这样为了别人的事情。差点把命都搭上。” 她看着沈清辞肩膀上的伤口,咬牙切齿。 “沈冰块怎么了?” 陆景明也察觉到不对劲,伸手要来摸索,被白辛夷一巴掌打了下去。 “我没事。” 沈清辞刚说出口,就被白辛夷狠狠瞪了一眼。 “男子退出去,非礼勿视。” 泽兰和木瑾将人都赶了出去。 云翼那丫头一开始就没让她进来,怕她看见伤口,哭的稀里哗啦。 白辛夷用剪刀剪开沈清辞肩膀上被血肉粘连的布料,咬着下唇开始处理。 沈清辞则乖乖的吃下了那颗药,瞬间感觉丹田里的灵气大涨。身体里有股热流在涌动,舒坦的很。 “这是人参补气丸,最终版,不过一次只能吃一粒。” 白辛夷处理好伤口后,又让外头的人送了件新衣服进来,云翼红着眼端着衣服进来,忍着不跟沈清辞对视。 “你这丫头哭什么。” 沈清辞有点哭笑不得,“我还没死呢。” 云翼眼眶盈盈,却头一次反了沈清辞的嘴,她使劲敲了敲木头椅子:“呸呸呸!什么晦气话,小姐可不许再说了。” “换件夜行衣吧。” “你当真要为了他去这龙潭虎穴?” 白辛夷瞬间炸毛。 第404章决定 “让他成为废人怎么了?好歹命是保下来了,又不欠他的。” 白辛夷一脸的不认可。 沈清辞抿嘴:“我会平安回来的。只是去试一试,若拿不到,便罢了。” 白辛夷张嘴还想说什么,却也知道她的性子,她说知道有任何别的法子都会去尽力一试。 “那你得答应我,要以自己的性命为重,情况不对,立即撤回来。” 白辛夷见她脸色好了许多,搭脉检查后松了口气,将一个香囊扔给她:“里边有一粒可解百毒的解药,那黄岐指不定养了多少毒花毒草,你得当心不要碰到任何东西。” “另外一个是人参补气丸。你知道的,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刻,再吃下它,但这个效果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我的意思是吃了它就赶紧回来吧。” 白辛夷絮絮叨叨的往沈清辞手里塞东西。 “对了,那七星伴月草长这样。” 她提笔在白纸上画了一幅图。 沈清辞认真看了看,记下来了。 接过云翼新拿来的夜行衣穿上。 待她收拾好,其他人才进来。 “沈冰块,我眼睛已经恢复很多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陆景明语气急促,“不然你这单枪匹马的去,你跟直接送人头有什么区别啊?” “你这小瞎子还是好好养几天病吧,你忘了吗?三日之际,如今才过了一日” 沈清辞看向墨淮。他自始至终安静地站在一旁,手中依旧握着那个监测阵法的机关罗盘,眼神专注而坚定。 “墨公子,”沈清辞开口,“听风楼的阵法……” “阵法已成,自行运转,只要阵基不遭强力破坏,十二个时辰内,钦天监无人能悄无声息闯入。” 墨淮立刻回答,语速平稳,却带着自信,“沈姑娘,让我跟你去。此去凶险,黄岐狡诈,三皇子府虽被圈禁,但内部情况不明,必有机关暗哨。我虽不擅正面搏杀,但墨家机关术,破障、潜行、寻路、开锁、辨机巧,或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执着:“我不能……再只是看着。姑娘于我有再生之德,墨淮虽愚钝,亦知恩义。请姑娘允我同行。” 陆景明虽然看不见,却也听出了局势的凶险和墨淮的决心,他摸索着朝沈清辞的方向“望”去,急道:“沈冰块,让他去吧!这小子虽然看着愣,但手艺是真没得说!楼里有我和泽兰他们看着,阵法也好了,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多个人多份力,总比你一个人硬闯强!” 沈清辞目光在墨淮认真的脸上停留一瞬。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想要帮忙的急切和证明自己的渴望。她想起他布阵时的专注沉稳,想起那灵巧的木鸢哨卫。 确实,三皇子府内情况未知,黄岐老奸巨猾,很可能设下陷阱。墨淮的机关术,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时间,容不得她再犹豫。 “好。”沈清辞点头,快速道,“你跟我走。但一切行动,需听我指令,不可擅动。” “墨淮明白!”墨淮眼中骤然亮起光彩,毫不犹豫地应道。 “辛夷,”沈清辞转向白辛夷,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守住他,等我回来。” 第405章林楚歌的牺牲 白辛夷重重点头,眼神决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沈清辞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与疲惫,强行提起最后的精神。 她看了一眼榻上面如金纸的裴珩,转身,对墨淮道:“我们走。” “小姐,外头有人,是……是林小姐。” 泽兰突然进来禀报。 “小姐,林姑娘来了!她说有急事,一定要立刻见你!” 林楚歌? 这个时候她突然来访…… 沈清辞与墨淮对视一眼,脚步一顿。 时间紧迫,但林楚歌深夜冒险前来,必有要事。 “让她到后院来,快。”沈清辞当机立断。 很快,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泽兰的引领下匆匆来到后院。正是林楚歌。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眉眼间带着罕见的焦灼与坚定。 看到沈清辞和整装待发的墨淮,她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沈清辞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清辞,我都听说了!外面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裴督主勾结妖人、谋害陛下,已经畏罪潜逃!六皇子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九千岁府也被围了!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他,对不对?”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沈清辞脸上搜寻,带着一种毫无理由的信任。 沈清辞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他就在里面,重伤垂危,中毒已深。” 林楚歌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眼中涌上巨大的恐慌,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惊呼出声,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沈清辞的手:“我能做什么?清辞,告诉我,我能帮上什么忙?我父亲是御史,虽无实权,但消息还算灵通,我也……我也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门路。” 她的目光扫过墨淮,又看向沈清辞急切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什么:“你们是要去找救他的东西?去哪里?三皇子府?还是……钦天监?”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沈清辞刚才提及“药材在三皇子府”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 沈清辞心中微震,没想到林楚歌如此敏锐。 时间不容她细细解释,她简略道:“缺一味关键药材,只有黄岐有,如今藏匿在三皇子府密室。我们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拿到。三皇子府虽被圈禁,但守卫森严,黄岐可能已到,硬闯或潜入,难如登天。” “三皇子府……” 林楚歌喃喃重复,眼中光芒急速闪烁,似有惊涛骇浪在平静的温婉下翻涌。她忽然抬起眼,目光变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清辞,我有办法,或许……可以让你们光明正大地进去。” “什么办法?”沈清辞和墨淮同时看向她。 林楚歌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吐出字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我……我可以去见三皇子。以御史林府嫡女的身份,以……以商议联姻事宜为名。” 第406章不同意 此言一出,后院霎时寂静。 联姻?与一个被圈禁、失势、且可能卷入巨大阴谋的皇子联姻?这无疑是跳入火坑,更是将她自己乃至整个林家都置于险境! “楚歌,你……”沈清辞蹙眉,她深知林楚歌外表柔顺,内心却极有傲骨,更对权力倾轧深恶痛绝,绝无可能主动卷入皇子争斗,更遑论以婚姻为筹码。 林楚歌却避开了沈清辞探究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父亲是言官,清流一脉,与任何皇子都无明面上的瓜葛。但正因如此,此刻我去‘探望’落难的三皇子,表达‘同情’甚至‘雪中送炭’的意向,虽然惹眼,却并非完全不合情理。 尤其……是在六皇子气焰如此嚣张,朝局不明之时。一些清流观望,甚至暗中向‘弱势’皇子示好,也是常情。” 她抬起眼,看向沈清辞,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哀伤与坚韧的光芒:“我可以要求单独与三皇子在书房或内室‘密谈’,拖住他和可能在场的黄岐。三皇子如今处境艰难,任何可能的助力他都不会轻易拒绝,尤其是看似中立清流的林家。他一定会见我,也会给我单独说话的机会。届时,你们……” 她顿了顿,看向墨淮:“这位公子既能随清辞同行,想必有过人之处。我可借故更换衣物、或需要茶水点心,让我的贴身丫鬟带这位公子进入内院某些区域‘等候’或‘办事’。三皇子府地图我曾机缘巧合看过大概,知道几处可能设置密室的大致方位。清辞你……你身手好,可以趁我吸引注意时,从另一侧潜入,我们里应外合。”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成功的关键在于林楚歌能否真的拖住三皇子和黄岐,以及墨淮能否在有限的时间和借口下,找到并打开密室。 沈清辞紧紧盯着林楚歌:“楚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踏入三皇子府,你的名声、你的安危,甚至林家……” “我知道。”林楚歌打断她,嘴角努力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有些事,比名声和安危更重要。”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裴珩所在厢房的方向,那一瞥极快,却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愫——担忧、决绝。 沈清辞忽然明白了。 林楚歌对裴珩……那份她从未宣之于口,或许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暗恋,在此刻化作了飞蛾扑火般的勇气。 她并非真的想与三皇子联姻,这只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帮助裴珩获取一线生机的、最直接的“门票”。 但是—— 沈清辞眉头紧蹙,目光锐利地看向好友,断然否决:“不行!” 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楚歌,我知道你想帮忙,但用这种方式,绝对不行。这不仅是逢场作戏,一旦踏入那个门,话放出去,你的名声就沾了污点,将来如何自处?林伯父一向最疼爱你,视你如珠如宝,若知道你以此等近乎自毁的方式涉险,他该何等心痛震怒?这绝非帮忙,这是把你、把林家都拖入泥潭!” 第407章 换个法子 林楚歌显然没料到沈清辞会如此激烈地反对,她以为这是唯一可行的“门票”。 被好友直接点破其中关窍,尤其是提到疼爱她的父亲,她脸色白了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动摇,方才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和无措:“可是……可是不这样,你们怎么能进去?三皇子府如今就是一座被监视的孤岛,守卫只多不少,黄岐又在里面,寻常借口根本……” “我们需要一个能进去的借口,但绝不是以你的终身幸福和清誉为代价。”沈清辞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 她快速思考着,“你是御史之女,身份清贵,此刻突然造访被圈禁的皇子府,确实惹眼,但也正因你父亲是言官,是清流,有些举动反而可能在情理之中。”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楚歌:“你可以去,但不是‘议亲’,而是‘探病’或‘送些寻常物件以示慰问’。理由可以是……听闻三殿下旧疾似有反复,你曾偶得一本前朝医案杂记,或许与此症有关,特来借予殿下参考。 或者,更简单些,就说你父亲对近日朝局有些忧虑,你身为女儿,代父前来,向这位曾颇得圣心的皇子‘请教’一二,姿态放低,示弱即可。” 沈清辞的思路飞快清晰起来:“三皇子如今处境艰难,任何外界的善意信号,他都会慎重对待,至少不会将你拒之门外。他需要维持哪怕一丝与外界的联系,也需要向监视他的人展示他并非全然无人问津。 你只需进去,将他一同黄岐绊住。” “这样……”林楚歌眼睛渐渐亮起,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另一条路,“或许也能勉强解释得通。” 她最担心的就是连累家族和让父亲失望,沈清辞的方案显然更周全,风险也小得多。 “正是逢场作戏,点到即止。”沈清辞肯定道,“你的安全最重要。泽兰,”她看向一旁的丫鬟,“你机灵,跟着林姑娘,见机行事,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想办法带林姑娘离开。” “小姐放心!”泽兰连忙应下。 沈清辞又看向墨淮:“墨公子,计划稍变。你依旧扮作林府家丁随行,但你的任务更重。林姑娘会尽量创造机会,让你有机会‘熟悉环境’或‘被派遣办事’,你需要利用这个身份和机会,尽快摸清府内地形,特别是可能设置密室的位置,并设法接应我。” 墨淮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专注的光芒:“明白。我会见机行事。” 林楚歌也彻底冷静下来,恢复了平日那种外柔内刚的镇定。 她感激地看了沈清辞一眼,知道好友这是在尽力保护她。 “清辞,谢谢你。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会尽力拖住他们,为你争取时间。” —— 一辆马车踏着清冷的月色,缓缓停在了三皇子府门前不远处。 车帘掀开,林楚歌在泽兰的搀扶下,稳步下车。她依旧披着那件素白斗篷,兜帽微微遮面,但挺直的脊梁和从容的步履,透露出御史府千金特有的清贵气度。 墨淮已迅速改装完毕,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家丁短打,低着头,沉默地跟在泽兰身后一步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神却在不经意间飞快扫过府门周遭的布局、守卫的站位以及高墙屋脊的轮廓。 第408章 见面 守卫队长是个面容冷硬的中年汉子,见到有人深夜靠近,立刻手按刀柄上前,沉声喝道:“来者何人?三皇子府邸,闲人免近!” 林楚歌微微抬起脸,露出兜帽下清丽温婉的面容,声音不高,却清晰镇定:“烦请通禀,御史台林明轩之女林楚歌,有旧籍数卷,欲呈三殿下过目。”说着,示意泽兰递上一份名帖和代表林府的信物。 守卫队长接过,仔细验看。 御史林明轩的名头他是知道的,清流中的清流,如今这敏感时刻,其女深夜来访……他不敢擅专,低声道:“林小姐请稍候。”转身匆匆从侧门入内禀报。 府内,书房。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郁。 “林山的女儿?”慕容胤眉头微蹙,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林楚歌……她来做什么?还带着旧籍?” 他看向幕僚杜仲明,眼下他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了。 杜仲明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殿下,林山此人,向来以方正不同、不涉党争自诩。如今朝局波谲云诡,陛下病重,六殿下步步紧逼,东厂督主又下落不明……他这个节骨眼上,让女儿深夜来访,还打着送旧籍的幌子,着实蹊跷。” “试探?”慕容胤语气低沉,“看看我这被圈禁的皇子,还有没有价值?还是林家……另有所图?” “未必是林山本人的意思。”杜仲明分析道,“或许是这位林小姐自己的主意。听闻此女性情外柔内刚,颇有主见,且……与那位近来风头颇劲、甚至可能与裴督主有些关联的沈家小姐交好。”他特意加重了“沈家小姐”和“裴督主”几个字。 慕容胤眼神一凛:“沈清辞?” “不错。沈清辞昨日才大闹侯府,废了沈玉瑶,今日裴珩便失踪,六殿下围了东厂……这其中若说没有关联,谁信?” 杜仲明压低声音,“林楚歌此来,或许……与裴珩之事有关?她是来求援?还是来传递消息?抑或,只是受友所托,来扰乱视线?” 慕容胤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冷笑:“不管她是为何而来,送上门的‘客人’,总得见一见。尤其还是林山的女儿……不见,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或者彻底无人问津了。让她进来,带到偏厅奉茶。我稍后就到。” “是。”杜仲明领命,亲自出去安排。 偏厅。林楚歌端坐在客位上,姿态优雅,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泽兰垂手立在她身后,墨淮则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偏厅门外廊下,仿佛一个再老实不过的仆役,只是袖中手一翻,飞出一只木雕蜻蜓,悄无声息融入夜色。 脚步声传来。林楚歌立刻收敛心神,抬眼望去。 只见慕容胤坐着轮椅,被一名健仆推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疲惫。 他身后并未跟着幕僚,但林楚歌敏锐地感觉到,暗处似乎有目光在窥视。 “林小姐深夜到访,本王有失远迎了。”慕容胤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第409章 示好 林楚歌起身,盈盈下拜:“臣女冒昧,搅扰殿下清静,实是因家父偶然觅得几卷前朝杂记,其中涉及一些疑难杂症的论述,家父想着殿下博闻强识,或可一观解闷,故命臣女务必亲呈。” 她将锦盒再次奉上,言语恳切,理由也与之前想好的一致。 慕容胤示意仆人接过锦盒,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目光温和地看着林楚歌:“林御史有心了。只是,本王如今是待罪之身,闭门思过,林小姐送来这些,恐怕……” “殿下,”林楚歌适时打断,抬起眼,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家父常说,学问文章,济世仁心,不应囿于门户之见,更不应因境遇而废。这几卷书,不过是些陈年旧纸,若因避嫌而令其蒙尘,岂非可惜?臣女此番前来,只论书,不论其他。” 慕容胤笑着亲手为林楚歌斟了一杯热茶,白玉般的手指稳定而从容,目光却深邃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与……隐约的期待。 “林小姐冒着宵禁与流言的风险前来,真的只为这几卷旧书?”慕容胤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拂着浮叶,语气温和。 “这究竟是御史大人的意思,还是林小姐你自己的意思呢?” 林楚歌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暖意,借此平复微快的心跳。 她抬起眼睫,迎上慕容胤的目光,声音依旧温婉,却添了几分坦诚的忧虑:“殿下明鉴。旧书不过是引子。如今京城风声鹤唳,流言蜚语漫天飞舞,尤以……六殿下处最为喧嚣。家父闭门不出,却也难免忧心忡忡。臣女虽为女流,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慕容胤眼眸微眯,一丝精光掠过。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属于皇子的锐气。“哦?林御史也听到那些‘大逆不道’的传言了?” 他刻意加重了“大逆不道”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引导的意味。 “街头巷尾,窃窃私语,想不听闻也难。”林楚歌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轻愁,“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徒乱人心。只是……”她顿了顿,仿佛斟酌词句,“只是这谣言一起,人心浮动,于朝局安稳,终究是大害。家父常说,为臣者,当以社稷安定为要。” 慕容胤心中一动。林家向来中立,林山更是以“不党”自居。如今其女说出这番话,是否意味着在六皇子咄咄逼人、甚至传出“谋逆”风声的当下,向来稳坐钓鱼台的清流们,也开始重新审视局势,甚至……将目光投向了其他可能? 他想起之前杜仲明的分析,林家或许是在观望,或许是想下注。 而林楚歌深夜前来,送书是假,传递某种信号或寻求某种联系,才是真。 这个认知,让他沉寂多时的心湖泛起了波澜。若真能争取到林家,哪怕只是暗中的偏向或情报支持,对他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但是林楚歌,真的是这个意思么? 第410章倾心 “林御史忠君爱国之心,本王一向敬佩。”慕容胤的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慨,“只是如今本王身处囹圄,自顾不暇,纵有忧国之心,亦无能为力。倒是让林小姐与林御史见笑了。” 林楚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同情与一丝不平:“殿下何必妄自菲薄?世事如棋,乾坤未定。昔年殿下英姿,京中何人不知?不过是龙困浅滩,一时之困罢了。” 慕容胤眼底闪过一丝波动,但他并未放松警惕。他语气略带萧索,以退为进,“困兽犹斗,徒惹笑柄罢了。林家此时靠近,不怕我这潭死水,反污了清名?” “水至清则无鱼。”林楚歌忽然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随即解释道,“家父也曾为殿下英姿所折服,只是身为言官,须恪守本分,不便结交。此乃立场,非关喜恶。如今……” 她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推心置腹,“如今局势混沌,六殿下处风声鹤唳,行事愈发急切。林家虽欲独善其身,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选择,非为牟利,实为求存,亦为求……心安。” 慕容胤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纹。 他听懂了林楚歌的潜台词:六皇子逼得太紧,连中立清流都感到了威胁,开始寻找其他可能;而林家对他慕容胤,一直存有欣赏……“林小姐坦诚相告,本王感念。”他语气缓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感慨,“只是,本王如今能做的有限,恐负林御史与小姐期望。” 林楚歌暗暗咬牙,这三皇子,真是老狐狸一般油,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居然还在装傻。 疑心重矣! “实不相瞒,那日冬猎,殿下英姿不减当年,人人都道殿下失了心性,可那日回归,真真是一鸣惊人。” 林楚歌抬眸,水光潋滟,含羞一笑:“臣女,从小便仰慕向死而生的凤凰,殿下正如那火凤凰,臣女的眼眸中已盛满殿下的身姿,这才冒险前来。” 慕容胤举茶的动作一顿,就连暗中的人也是倒吸了口凉气。 慕容胤抬眼看向林楚歌,见她莹白的脸颊上飞上两朵桃红,慌忙挪开视线,低头呷了一口茶水。 “本王,本王不过已是废人……” “殿下怎可妄自菲薄?” 林楚歌陈胜追击,语气更是添上几分急切与心疼:“潜龙在渊,腾必九天。眼下风波,未尝不是契机。关键……在于能否看清迷雾,握住那稍纵即逝的‘势’。” 慕容胤果然被吸引了。“依林小姐之见,当下之‘势’,关键在于何处?”他追问,身体不自觉又前倾了些。 林楚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但她不能说得太具体,那会显得像是精心策划的游说。 她微微蹙眉,似在认真思考,片刻后才道:“臣女愚见,无非‘名’与‘实’二字。六殿下如今看似势大,然‘名’有亏,‘实’则过刚易折,树敌良多。而有些力量,”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慕容胤,“韬光养晦,静待其时,或许‘名’‘实’之间,另有天地。” 她没有明说,但暗示慕容胤可以趁六皇子失“名”、招怨之际,暗中积蓄“实”力,等待时机争夺“名”分。 第411章 药园密影 这番话,说到了慕容胤的心坎里。 他这些日子苦思的,正是如何在困局中积蓄力量,如何利用对手的破绽。 林楚歌一个闺阁女子能有此见解,实在是妙人! 慕容胤看向林楚歌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是势在必得的欣赏。 就在这时,林楚歌忽然掩口轻咳起来,起初只是几声,随即变得有些急促,脸上泛起病态的嫣红,呼吸也微微紊乱,她一手按着心口,露出些许痛苦之色。 “林小姐!”慕容胤的思绪被打断,关切地询问,“可是旧疾犯了?本王疏忽,竟忘了你体弱,与你谈论这些劳心之事。”他这份关切此刻倒有八九分真心。 林楚歌喘息稍定,勉强笑了笑:“让殿下见笑了。是老毛病,不碍事的。只是方才心绪起伏,牵动了些。” 慕容胤看着她苍白中带着潮红的脸色,想起她之前提到的心肺弱症,又想到她带来的“潜在价值”,心中一动,立刻道:“岂能不顾?本王府中恰有位医术高超的黄先生,最擅调理此类虚损顽症。来人,速去药园请黄先生过来,为林小姐诊脉!” 仆从领命匆匆而去。 林楚歌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与期待。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三皇子府邸的深处,夜色如墨,寂静得反常。 沈清辞藏身在一座假山的阴影里,眉头紧锁。 她早已察觉不对劲——太安静了,不仅仅是守卫巡逻的刻意放轻脚步,在这里鸟雀几乎绝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腥气,似是某种驱虫避鸟的药物挥发所致。 “防备如此周密……连鸟雀都不留。”沈清辞心念电转,这种情况下,她的灵觉感知范围受到一定限制,且无法借助鸟类之眼观察更远区域。 她想起了墨淮赠予的木鸢哨卫。 她轻轻一点肩头。 那只沉静如装饰的木鸢立刻“活”了过来,眼中微光闪烁,无声地振翅飞起,但它并未飞高,而是贴着墙根、檐角、树丛下层,灵巧而迅疾地低空穿梭。 沈清辞闭目凝神,通过那一丝微弱的灵犀联系,共享着木鸢“看”到的景象。 就在这时,两个提着灯笼、似是换班路过的小丫鬟低声交谈着从附近廊下走过,声音虽轻,在寂静中却清晰可闻。 “……药园那边今晚又飘出那股怪味了,吓死人。” “嘘!小声点!黄大夫的事也敢议论?小心被听见!” “怕什么,他又不在,被殿下请去前头了。我就是觉得……别的太医大夫都慈眉善目的,怎么黄大夫整天阴森森的,看他侍弄那些花花草草,眼神都冷飕飕的,不像治病,倒像……倒像在配毒似的。” “哎呀你别说了!快走快走!” 丫鬟们快步离去。 药园!黄大夫!沈清辞精神一振。 木鸢立刻朝着丫鬟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滑翔而去。 很快,一片被高墙单独围起来的园子出现在木鸢“眼”中。 园门虚掩,里面隐约可见许多架子、苗床,种植着各种在冬日里依然顽强存活或处于特殊保护下的植物,形态各异,许多都散发着奇异的色泽或气味。 这里,无疑就是黄岐的药园兼居所! 第412章暗象险生 木鸢谨慎地避开地面上几处肉眼难辨的、颜色与泥土略有差异的区域,缓缓飞近主屋。 窗户紧闭,但有一扇气窗微微开着缝隙。木鸢体型小巧,艰难地挤了进去。 屋内景象更为奇特。 靠墙是巨大的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中间长桌上摆满了各种器皿:研钵、药秤、大小不一的瓷罐陶瓮,有些罐口还用蜡密封。 墙角堆着一些晒干的、形状古怪的根茎和虫壳。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内一角,有一个用黑色布幔半遮着的区域,木鸢无法看清全貌,但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阴寒气息最为浓重。 七星伴月草喜阴寒,需吸收月华,但又不能直接曝露。会在哪里?是藏在某个特制的容器中,还是在那黑布幔之后? 时间紧迫,沈清辞无法让木鸢仔细搜寻每个角落。她必须亲自进去。 然而,药园显然布有防范,直接闯入风险太大。 她注意到,药园的高墙并非完全无缝。在靠近一丛生长茂密、叶片肥厚的暗紫色藤类植物的墙角,有几块砖石似乎有些松动,缝隙略大,那藤蔓的枝叶恰好遮掩了大部分。 或许是因为植物特性,那里的驱虫避鸟气味似乎也淡一些。 是个机会。 沈清辞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那处墙根下。她不敢直接用手触碰那些颜色诡异的藤蔓,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拨开叶片,仔细观察砖缝。 果然,有一处缝隙足以让她这样的身形侧身挤入,但需要极其小心,不能触动砖石或藤蔓。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估算了一下前院偏厅到这里的时间。 林楚歌应该已经成功请动黄岐了,黄岐从药园去往前院需要时间,这给了她一个短暂但宝贵的窗口。 不再犹豫,沈清辞将身形缩到极致,如同柔软的绸缎,屏住呼吸,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角度,小心翼翼地从那砖缝中,一点点挤进了药园之内。 双脚落地的瞬间,浓烈了数倍的奇异药味和那股阴寒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园内死寂无声,只有远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那间主屋,如同黑暗中潜伏的怪兽,静静地矗立在面前。 沈清辞的心脏在胸腔中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她像一只踏入毒蛛领地的飞蛾,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目标近在咫尺,但危险,也同样触手可及。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那株救命的草,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而此刻,前院偏厅,仆从的声音响起:“殿下,黄先生到了。” 偏厅的门被无声推开,一道佝偻的身影拄着藤杖,缓缓踱入。 烛光将他脸上的皱纹映照得更加深邃,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蒙着一层灰翳,扫过室内众人时,带着一种冰冷的漠然。 他周身似乎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材与某种难以言喻阴寒的气味,与这暖意融融的偏厅格格不入。 林楚歌心中本能地一紧。这就是黄岐? 与想象中仙风道骨或慈眉善目的医者形象截然不同,眼前的老者更像是从阴暗角落里爬出来的某种古老生物,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她甚至感到皮肤微微发麻。 她强压下不适,维持着得体的虚弱姿态,微微颔首:“有劳黄先生了。” 慕容胤开口道:“黄先生,这位是林御史的千金,林小姐。方才有些气短心悸,旧疾似有发作之象,烦请你为她诊视一番。” 第413章暗计拌黄岐 黄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沙哑笑声,像破风箱拉动:“殿下有令,老夫自当尽力。” 他步履蹒跚地走近,在仆从搬来的凳子上坐下,那双枯瘦如鹰爪般的手伸向林楚歌搁在脉枕上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触感粗糙,搭上脉搏的瞬间,林楚歌几乎要控制不住缩回手的冲动。 黄岐闭目诊脉,室内一时寂静。 慕容胤看似关切地注视着,实则目光在黄岐和林楚歌之间微妙地游移。 泽兰垂首立在林楚歌身后,屏住呼吸。而墨淮,依旧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外廊下阴影里,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在计算时间,也在等待脱身的机会。 片刻,黄岐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林小姐确是先天心脉稍弱,气血不足,加之近日恐是思虑过甚,耗损心神,以致虚火上浮,外邪易侵。” 他说得倒是符合林楚歌的“症状”,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老夫开一剂宁心安神、益气养血的方子,按时服用,静心休养即可。”他说着,就要示意仆从取纸笔。 林楚歌岂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她适时地又轻咳两声,声音带着倦意问道:“多谢先生。只是……不知这调理需多久?平日饮食起居,可有何需要特别注意的禁忌?家母亦为此症困扰多年,若先生得空,能否再为小女详细解说一二?” 她将问题细化,拉长诊疗过程,同时提及母亲,暗示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咨询。 黄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但碍于慕容胤在场,只得耐着性子道:“调理非一日之功,忌食生冷辛辣,勿要劳神动气即可。至于令堂……”他顿了顿,“未曾亲见,不敢妄断。” 慕容胤也看出林楚歌似乎想多留黄岐一会儿,虽不解其深意,但出于对这位“潜在盟友”的重视,便帮腔道:“黄先生,林小姐难得来一趟,你既精于此道,便多费些心,说得详尽些。林小姐也好安心。” 黄岐低头应是,眼中却快速掠过一丝阴霾。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药园里那株七星伴月草是他费尽心机培育的宝贝,也是他将来保命或换取更大利益的筹码之一。 虽然藏得隐蔽,又有毒物机关守护,但不知为何,从踏入这偏厅开始,他就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药园那边可能会出岔子。 眼前这林家小姐的病,在他看来并不紧急,却偏偏要在此刻详询…… 他一边敷衍地回答着林楚歌提出的关于药材配伍、食疗细节的问题,一边心不在焉。 回答时常有停顿,眼神也时不时飘向门外夜色。 林楚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黄岐起了疑心,或者至少是归心似箭。她必须再想办法拖住他,同时,也要给墨淮创造离开的机会。 就在这时,侍立在一旁的泽兰忽然“哎呀”轻呼一声,吸引了众人注意。 只见她手中原本稳稳端着的准备给林楚歌润喉的温热参茶,不知怎地竟洒出少许,溅湿了林楚歌袖口的一小片。 第414章墨淮脱身 “奴婢该死!”泽兰慌忙跪下,声音带着惶恐。 林楚歌微微蹙眉,抬手看了看袖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些许无奈:“无妨,只是湿了一点。泽兰,你去马车上将我备用的那件素绒披风取来,顺便……看看炭炉上的药茶可还温着,若凉了,让……”她目光看向门口垂首的墨淮,自然地说道,“让阿淮去厨房问问,可否再要一壶热水来。莫要劳烦殿下府中的人了。” 慕容胤看了一眼洒出的茶水,又看了看林楚歌微微濡湿的袖口,点头道:“也好。快去快回。” 墨淮立刻躬身,低声道:“是,小的这就去。”他转身,步伐沉稳地退下,很快消失在廊道的阴影中。 一离开偏厅视线范围,他的脚步立刻变得轻快而迅捷,如同换了个人,朝着记忆中沈清辞可能潜入的方位,同时也是药园所在的大致方向,疾行而去。 他一边走,一边从怀中摸出几样小巧的机关零件,手指翻飞,迅速组装着什么。 偏厅内,黄岐见那家丁离开,心中的不安更甚。 他忽然站起身,对慕容胤和林楚歌道:“殿下,林小姐,关于食疗禁忌,老夫忽然想起药园中有几味辅佐药材的样本,或可拿来与林小姐一观,更为直观。且林小姐脉象中有一处细微之处,老夫还需再斟酌一下方剂中一两味药的用量,需回去查查笔记。请容老夫暂且告退片刻,去去就回。”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达了负责,又给了他返回药园的借口。 林楚歌心头一沉。黄岐果然要回去了!而且理由如此正当,难以拒绝。她正想再找个借口挽留,比如询问那“细微之处”是否严重,能否现在就详细说说…… 慕容胤却先一步开口了,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林楚歌,然后对黄岐道:“黄先生果然医者仁心,如此细致。不过,取样本查笔记,何必先生亲自动身?让下人去取便是。先生还是先为林小姐详解方才那些疑问吧,我看林小姐听得颇为专注。”他看似体贴,实则将黄岐留了下来。 林楚歌暗自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慕容胤一眼。慕容胤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的意味让林楚歌心中又是一动——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并且在帮她?为什么? 黄岐被慕容胤这话噎住,脸色有些难看,但又不能违逆,只得道:“殿下有所不知,那几味药材存放要求特殊,下人不懂,恐有损坏。至于笔记……也需老夫亲自查找。” “哦?”慕容胤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既如此,先生便快去快回。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林楚歌,似闲聊般道,“林小姐,你身边这位小厮,去取热水也有些时候了,怎么还未回来?莫不是我这府邸路径复杂,走迷了?” 他看似在关心林楚歌的侍从,实则是在点出墨淮离开的时间“有点久”了。 第415章 危险危险 林楚歌心中警铃大作,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歉意和担忧:“殿下言重了。许是厨房路远,或是热水需要现烧,耽搁了。阿淮他性子有些憨直,做事一板一眼,或许……或许是在等着水开吧。” 她尽力将墨淮的“迟归”归因于性格憨厚和客观困难,同时略带不安地看向门口,脸上流露些许无奈与担忧。 慕容胤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更深邃了。他没有继续追问墨淮,反而顺着之前黄岐的话,对黄岐道:“既然先生坚持要亲自去取,那便速去速回吧。莫让林小姐久等。”他这次,竟然放黄岐走了! 林楚歌的心猛地一沉。黄岐一旦回到药园,沈清辞就危险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再次挽留,但看到慕容胤那深邃难明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那只会让慕容胤更加怀疑。 黄岐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是,老夫去去就回。”转身拄着藤杖,步伐竟比来时快了不少,匆匆消失在门外。 偏厅内,只剩下慕容胤、林楚歌和泽兰。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地凝滞。 慕容胤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看向林楚歌,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力:“林小姐,”他缓缓开口,“你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你这小厮,走得也真是……巧。” “来人,去寻一下林小姐的小厮,可莫要迷路才好。” “是。” 药园内,沈清辞如同鬼魅般在奇形怪状的植物间穿行。 她避开了几处明显颜色艳丽得不正常的菌丛,绕开了几株叶片边缘闪烁着幽蓝光泽的藤蔓,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 这该死的黄岐老儿,把好端端的屋子弄成了毒窝了,一个不注意她就遭! 借助木鸢之前探查的信息和自身的感应,她迅速接近那间主屋。 屋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显然黄岐对自己布下的园内机关和毒物很有信心。 屋内景象比木鸢看到的更为触目惊心。除了那些器皿药材,她还看到墙角有几个特制的铁笼,里面关着一些奄奄一息的毒虫蛇蝎。 而那个被黑布幔半遮的区域,此刻看得更清楚些——那似乎是一个人工营造的阴寒环境,用特殊的石材砌成池子,里面是漆黑如墨的土壤,上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月光般的氤氲寒气。 池中生长着寥寥几株植物,形态各异。 沈清辞的目光迅速锁定其中一株!那植株不高,生有七片狭长的银白色叶片,呈环形舒展,叶脉中仿佛流淌着淡淡的月华,拱卫着中心一根细茎上顶着的一颗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如露珠般的银色果实! 正是记载中的“七星伴月草”成熟形态!那银色果实,便是药效最精华的“月华实”! 她心中一喜,正要上前采摘,异变陡生! 那池子旁边的阴影里,一株原本低垂着的东西,突然猛地昂起“头”来! 那根本不是植物,而是一朵巨大无比、颜色艳丽到妖异的“花朵”! 花瓣肥厚,布满暗红色的脉络,中心是一张布满利齿般的结构,正对着沈清辞的方向,散发出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香,同时花茎猛地弹射般探出,朝着沈清辞席卷而来! 食人花! 沈清辞早有防备,身形急退,同时一道早已扣在手中的“锐金符”激发,化作一道寒光斩向那袭来的花茎。 “嗤啦!”花茎被斩断一截,喷出腥臭的黏液。但那食人花似乎毫无痛觉,断裂处迅速蠕动,竟然又分出两条更细的花茎,如同触手般再次抓来! 不仅如此,似乎是被惊动,屋内其他几个角落里,也传来了悉悉率率的声音,一些原本静止的藤蔓开始蠕动,墙角的铁笼里,毒物也开始躁动! 该死的黄岐,活腻歪了养食人花? 沈清辞暗骂几句,若不是不能引起注意,她该将这里一把火烧毁了! 第416章 被发现了 沈清辞脸色微变。她必须速战速决。 她一边闪避着食人花和几条活化藤蔓的攻击,一边试图靠近七星伴月草。但越是靠近那寒池,周围的攻击就越发密集猛烈。 食人花喷出的甜香具有致幻作用,她不得不分心运转灵力抵抗。左肩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再次崩裂,传来钻心疼痛。 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黄岐随时可能回来!沈清辞眼中厉色一闪,不再节省灵力。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急速结印,周身灵力鼓荡,低喝一声:“离火,焚邪!” 她将离火之力高度凝聚,化作数道细如发丝却炽烈无比的火线,精准地射向食人花的主干、活化藤蔓的根系以及那几个躁动铁笼的连接处。 “噗噗噗!”火线没入,随即爆开小小的火花。食人花发出无声的剧烈颤抖,主干迅速焦黑萎缩。 活化藤蔓也如同被抽走生机般瘫软下去。铁笼的连接处被烧断,笼门歪斜,但里面的毒物一时还无法脱出。 就在这一空隙,沈清辞身形如电,闪到寒池边,伸手就去采摘那株七星伴月草! 然而,她的手刚触碰到那冰凉的叶片,寒池底部漆黑的土壤中,猛然窜出数条细如筷子、通体漆黑的蜈蚣状毒虫,快如闪电般朝她的手腕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几枚细小的梭形物件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那几条毒虫身上,发出“叮叮”几声轻响,毒虫动作顿时一僵,掉落在地,蜷缩不动。 沈清辞来不及看是谁相助,一把将那株七星伴月草连同一部分根须周围的土壤小心挖出,迅速放入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特制玉盒中,盖上盒盖,贴上封禁符箓,一气呵成! 她这才回头,只见门口站着气喘吁吁的墨淮,他手中还拿着一个刚刚发射完的小巧机弩,额角有汗,眼神却明亮而坚定。 “沈姑娘,快走!黄岐正往回赶!” 沈清辞点头,将玉盒收入怀中,两人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进来的那处墙缝冲去!身后,被暂时压制的食人花残骸和毒物似乎又有复苏的迹象,但两人已经顾不上了。 就在他们刚刚挤出墙缝,隐入外面黑暗的刹那,药园正门方向,传来了黄岐那沙哑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他惊怒交加的嘶吼:“谁?谁敢动我的药园!!”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而偏厅内,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黄岐的怒吼声,慕容胤的脸色骤然一变,目光如电,猛地射向脸色同样瞬间苍白的林楚歌! “林小姐,”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再无半分温和,“看来,今夜真是惊喜啊。” 黄岐拄着藤杖,几乎是小跑着冲回药园门口以他佝偻的身形,这已是极限。 园门洞开,一股尚未散尽的焦糊味混合着更加浓烈的药腥气扑面而来。 他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怒吼一声:“谁?谁敢动我的药园!!”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惧而扭曲。 第417章 残地 他踉跄冲入园内,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晕厥。 食人花主干焦黑萎缩,如同被雷劈过;几条精心培育的“鬼藤”软趴趴地瘫在地上,生机断绝;几个关押毒物的铁笼歪斜,里面传来不安的嘶鸣;地上还散落着几截被斩断的黑色毒蜈……整个药园一片狼藉,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闯入和破坏。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啊!”黄岐心如刀绞,这些毒物和异植都是他多年的心血!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向那处最为珍视的寒池。 当他看到寒池周围打斗痕迹明显,池边泥土也有翻动时,心脏几乎停跳。 他扑到池边,目光死死盯住那株“七星伴月草”。七片银叶舒展,月华实晶莹,似乎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 他颤抖着手,想要触碰确认,但多年的谨慎和多疑让他猛地停住。闯入者费这么大劲,闹出这么大动静,难道就为了毁掉几株毒藤毒花?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这株草! 可是,草还在。难道对方没找到?或者……这是假的? 黄岐死死盯着那株“草”,越看越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光线昏暗,氤氲的寒气干扰视线,乍一看确实很像。但他深知七星伴月草的特性,其散发的月华清冷而纯净,带着生机。此刻眼前这株,虽然形似,但那股“气”似乎……过于呆板了?少了那份灵动的生机? 他不敢贸然拔出来细看,万一弄坏了真品怎么办? 他更怀疑这是闯入者布下的陷阱或障眼法,故意留下假货迷惑他,或许真品已经被带走,或许还藏在园中某处等他触发机关。 疑心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他绕着寒池走了两圈,枯瘦的手指掐算着,试图感知残留的气息,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园内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 他既不敢轻易触碰那株“草”,又怕其他地方还藏着更大的损失。一时间,竟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青白交加,胸膛剧烈起伏。 这边的慕容胤搁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突然凝滞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他目光如炬,牢牢锁住林楚歌,缓缓站起身:“林小姐,”他重复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看来,你和你的‘小厮’,给本王带来了一份不小的‘惊喜’啊。药园那边,似乎热闹得很。” 林楚歌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黄岐发现了,而且动静不小。 但她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 她脸上迅速切换成恰到好处的惊愕与茫然,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向慕容胤:“殿下……这是?黄先生那边出了何事?听起来似乎……”她欲言又止,将问题抛回给慕容胤。 慕容胤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林楚歌的眼神清澈,带着真实的紧张,但那份“茫然”也演得极像。 慕容胤一时竟有些难以判断。 第418章盘旋 就在这时,偏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争执声。 只见墨淮低着头,快步走了回来,他身上的衣服沾了些尘土,额角似乎还有一点不明显的红痕。他走到门口,并不进来,而是直接跪下,声音带着惶恐和一丝委屈:“小姐,小的……小的取热水回来迟了,请小姐责罚。” 林楚歌立刻蹙眉,语气带着责备:“阿淮,怎的如此拖沓?还弄得这般狼狈!” 墨淮伏低身子,语速稍快但清晰:“回小姐,小的按吩咐去厨房,路上遇到府中两位大哥抬着重物,避让不及,稍稍冲撞了一下。那两位大哥责怪小的不长眼,拉扯了几句,热水也……也洒了些。小的只好又等厨房重新烧开,故而迟了。小的无用,请小姐、殿下恕罪。” 他说得合情合理,身后还跟着慕容胤喊去寻他的仆人。 慕容胤的目光从林楚歌脸上移到墨淮身上,又扫过他身上的痕迹。这解释……似乎说得通。 三皇子府如今虽然被圈禁,但府内仆役之间也分三六九等,有些得势的下人确实会欺生。一个外来家丁不小心冲撞了,被为难一下,耽搁时间,在深宅大院里并不罕见。 林楚歌适时地叹了口气,对慕容胤歉然道:“殿下,家教不严,让您见笑了。阿淮他向来老实,做事有时不够机灵,没想到在贵府还惹出这般麻烦。”她将责任揽到自己管教不严和仆役笨拙上,姿态放得很低。 慕容胤眼神闪烁。墨淮的解释和林楚歌的反应,暂时填补了“小厮迟归”的疑点。 但药园的动静又怎么解释?难道真是巧合?黄岐那边自己出了什么岔子?还是说……这林家主仆的演技,天衣无缝? 他心中疑窦并未完全消除,但林家可能的“价值”和目前并无直接证据指向林楚歌参与了药园之事,让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看看黄岐那边到底损失了什么。 他重新坐下,脸色依旧沉凝,语气却缓和了些许:“罢了,小事而已。林小姐不必过于苛责下人。” 他话锋一转,“只是黄先生那边似乎有些状况,本王需得过去看看。林小姐身体不适,不如就在此稍坐休息,本王去去就回。”他这是要将林楚歌暂时“留”在偏厅,既是客气,也是变相的软禁和观察。 林楚歌心中焦急,知道慕容胤这是要去核实情况,一旦黄岐说出七星伴月草可能失窃或药园被针对性破坏,慕容胤立刻就会明白一切。但她不能拒绝,也拒绝不了。她只能顺着说道:“殿下请便。臣女在此等候便是。” 她必须拖延,祈祷沈清辞已经得手并顺利撤离。 慕容胤深深看了她一眼,示意一名心腹仆从守在偏厅外“伺候”,自己则转动轮椅,朝着药园方向行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偏厅内,只剩下林楚歌、泽兰还有墨淮。 但他们不能交谈,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因为暗处观察的人还没走开。 空气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林楚歌端坐着,指尖冰凉,心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以及应对之策。泽兰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第419章戏精 偏厅内的时光粘稠如蜜,每一息都拉扯着林楚歌紧绷的神经。 慕容胤离去时那深沉的一瞥,如同悬于顶上的利剑。守在外面的仆从虽垂首恭立,却分明是监视的眼线。 她不能坐以待毙。 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紧,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她对泽兰轻声道:“有些气闷,你去问问,能否将窗子开一丝缝隙。”泽兰会意,走向门口与那仆从低声交涉,巧妙地制造了一点小小的动静,也短暂吸引了监视者的注意。 就在这片刻,林楚歌极快地扫视偏厅,目光落在角落一架古琴上。她心念微动。 不多时,慕容胤返回,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比去时沉重。 他面色依旧沉凝,眉宇间锁着浓重的疑虑,目光落在林楚歌身上时,审视的意味比之前更重。 黄岐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怒未消的毒火,死死盯着林楚歌,仿佛想从她身上烧出个洞来。 “让林小姐久等了。”慕容胤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府中出了些小乱子,惊扰了。” 林楚歌站起身,姿态温婉依旧,却在那温婉之下,透出一缕委屈与黯然。 她微微屈膝:“是臣女搅扰了殿下清净才对。不知……黄先生那边,可还安好?”她问得坦然,目光清澈地看向黄岐,带着合乎礼节的关心。 黄岐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盯着她,阴恻恻道:“劳林小姐挂心。不过是进了几只不知死活的野物,糟蹋了些花花草草。”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但眼中的阴毒和紧绷的身体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他暂时没提七星伴月草,一来尚未百分百确定失窃,二来此物隐秘,不便当众明言。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此事与这突如其来的林家女脱不了干系! 慕容胤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林楚歌的坦然与委屈不似作伪,黄岐的隐怒与指向性明显的敌意却毫不掩饰。 他心中的天平在摇摆。是黄岐自己倒霉,迁怒于人?还是这林楚歌演技超凡,与那“闯入者”里应外合? 他决定再施加压力。 “确是野物么?”慕容胤看向黄岐,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本王看那破坏痕迹,倒不像寻常野兽所为。黄先生园中奇珍异草不少,可有丢失什么要紧之物?”他这是在逼黄岐确认,也是在试探林楚歌。 黄岐咬牙,腮帮子鼓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向慕容胤,又狠狠剜了林楚歌一眼,才嘶声道:“回殿下,粗略查检,暂无发现遗失贵重之物。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那闯入者手段诡谲,目的不明,老夫还需细细清点。且其能避开园中防护,恐非寻常‘野物’,倒像是……蓄谋已久!”他将“蓄谋已久”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如钩,再次锁住林楚歌。 面对这几乎是指控的目光,林楚歌的反应却出乎慕容胤的预料。 她没有惊慌辩解,也没有愤怒反驳,只是怔了怔,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迅速弥漫开一层朦胧的水光,不是恐惧的泪,而是一种混合了受伤与深深失望的泪意。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黄岐毒蛇般的视线,看向慕容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殿下……黄先生此言,是疑心臣女么?” 第420章林府来人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点的浅笑,那笑容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臣女今夜冒昧前来,自问举止并无逾矩之处,所言所行,皆出自一片……赤诚。家父常教导,君子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却不想……竟惹来这般猜忌。” 她抬起手,用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再抬眼时,泪光已被逼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自嘲:“或许……是臣女太过天真,以为雪中送炭,总能换来一丝信任。却忘了,身处嫌疑之地,本就是原罪。殿下疑我,也是情理之中。” 墨淮有些诧异的抬头迅速看了林楚歌一眼,这位林小姐,演技也忒好了吧! 她将自己对慕容胤些许欣赏与此刻的“背叛感”捆绑在一起,情感冲击力远比单纯的辩解有力。 慕容胤心头一震。他疑心重,但疑心重的人,有时反而会被自己构建的复杂逻辑所困。 林楚歌这番表现,不像阴谋败露的仓皇,更像是一片真心被辜负的黯然神伤。 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黄岐的损失或许另有隐情,而自己却因风声鹤唳,寒了这可能是唯一主动靠近、带来“暖意”与“智慧”的盟友之心? 他看向林楚歌那哀婉却挺直的侧影,想起她之前关于“势”的见解,想起林家可能带来的清流支持……如果因为她一番合情合理的“探病送书”和下人之间的意外冲撞,就将其定罪,岂非自断臂膀,让本就孤立无援的处境雪上加霜? 黄岐见慕容胤似有动摇,急道:“殿下!此女巧言令色,不可轻信!那闯入者……” “黄先生!”林楚歌忽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清冷决绝,“你口口声声说闯入者蓄谋已久,目的不明。那我问你,我一个深闺女子,如何知晓你园中机关布置?如何驱使‘野物’或‘歹人’精准破坏而不留痕迹? 我今夜前来,殿下乃至府中诸多眼睛皆可作证,除与殿下交谈,便是静坐于此,我的丫鬟与小厮皆在视线之内或有事由可查。若我有这等通天本领,何须在此与你多费唇舌?”她逻辑清晰,反问有力,将自己从“能力”和“时机”上摘了出去。 黄岐一时语塞。确实,林楚歌本人似乎没有作案时间和能力。难道是同伙?那个迟归的小厮?可那小厮的解释……也似乎说得通。 就在这时,偏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管事模样的仆人匆匆入内,禀报道:“殿下,府门外有客求见,是……是御史台林明轩林大人府上的管事,持林大人名帖,说来接他家小姐回府,道是家中老夫人忽感不适,催小姐速归。” 林楚歌心中一定,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惊惶:“祖母?”她立刻转向慕容胤,眼中是真切的焦急,“殿下,臣女祖母年事已高,旧疾缠身……恳请殿下允准臣女即刻回府!” 慕容胤目光锐利如刀,在林楚歌焦急的脸上、前来接应的林府管事以及脸色变幻不定的黄岐之间来回扫视。 第421章 放虎归山 林家的接应来得如此“及时”,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若是预谋,那林楚歌此番前来,目的恐怕真的不单纯。 但若是巧合,自己强行扣人,不仅与林家彻底撕破脸,传出去更是坐实了自己多疑暴戾、软禁朝廷命官之女的名声,于眼下急需塑造“无辜受害、隐忍待时”形象的他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时间,在慕容胤脑中激烈权衡的瞬间,似乎被拉长了。黄岐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慕容胤却抬了抬手,止住他。他深深看了一眼林楚歌,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怀疑,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被那“伤情”姿态触动的不忍。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是林老夫人身体有恙,本王岂能耽搁林小姐尽孝。黄先生园中之事,本王自会令人严查。林小姐,今夜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路上小心。” 他选择了放行。在证据不足、利弊权衡之下,他不能,也不敢在此刻与林家彻底对立。 何况,林楚歌那番“伤情”表演,确实在他多疑的心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林楚歌强压下狂跳的心,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只匆匆一礼:“多谢殿下体恤。今夜叨扰,改日再向殿下请罪。”说罢,带着泽兰,又看了一眼已默默回到她身后的墨淮,主仆三人快步随着那林府管事向外走去,步履看似焦急,实则每一步都踩在逃离险境的刀尖上。 黄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嘶声道:“殿下!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七星……” “黄先生!”慕容胤猛地打断他,眼神凌厉,“你确定园中丢了至关重要、且与林小姐直接相关之物么?若有确凿证据,本王立刻派人拦截!若无……”他声音转冷,“便先查清你那药园的漏洞!莫要让本王觉得,你是在为自己的疏忽找寻替罪羔羊!” 黄岐被噎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慕容胤阴沉却坚决的脸色,知道此刻再坚持已无意义。 他只能将满腹疑恨与对那株“草”的极致担忧死死咽下,浑浊的眼珠转向药园方向,恨不得立刻飞回去,将那幻象拔出来看个究竟! 沈清辞在废弃柴房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到极致。怀中玉盒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凉,那是七星伴月草的寒气。 她肩头的伤处因为方才的剧烈运动和后怕,此刻突突地跳痛,但精神却高度集中,灵觉外放,警惕着任何靠近的动静。 木鸢哨卫停在她附近一根歪斜的梁柱上,眼中微光稳定——暂时没有发现追兵接近这个方向。 约莫半盏茶后,一阵极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是墨淮。他换了个方向绕来,动作轻盈利落,很快找到沈清辞藏身之处。 “沈姑娘,”墨淮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松弛,“林姑娘已借林府来人接应为由,正往外走。我们需立刻去侧门附近汇合,趁府内注意力还在药园和黄岐身上,尽快离开。” 沈清辞点头,没有多言。 两人沿着事先规划好的、避开主要通道和巡逻路线的偏僻路径,快速向府邸侧后方一处的角门移动。那里守卫相对松懈,且林楚歌的马车和接应人员很可能就在附近等候。 很快,角门在望。门外隐约有马车轮廓,以及林府管事低声催促的声音。 沈清辞和墨淮对视一眼,身形加快,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掠出角门,瞬间融入门外更深的黑暗,旋即闪身进入了那辆马车。 第422章 不得保持中立 就在林楚歌跟随林府管事即将踏出偏厅门槛的刹那,慕容胤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林小姐,请留步片刻。” 林楚歌脚步一顿,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随即缓缓转身。 慕容胤已驱轮椅近前,挥手屏退了欲跟随的黄岐和那名守门仆从。偏厅内,烛火摇曳,只剩下他们二人相对。 慕容胤脸上的沉凝与冷意已然收起,又恢复了那份惯常的、仿佛镌刻在脸上的温润,只是这温润之下,此刻透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沉的深意。 他目光落在林楚歌脸上是一种近乎平和的凝视,却让林楚歌感觉比方才的质疑更难以应对。 “今夜之事,扰攘了林小姐清净,是本王府中护卫不严。”他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黄先生性子孤僻,园中物事又是他心血所在,一时情急失态,林小姐莫要放在心上。”他绝口不提自己的疑心,反而将冲突归咎于黄岐的“失态”和府中“护卫不严”,姿态放得很低。 林楚歌心中警铃大作。她深知,慕容胤越是如此,所图越大。 她微微垂眸,姿态依旧恭谨:“殿下言重了。是臣女来得不巧。” 慕容胤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林小姐来得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微凉的玉石,“方才与林小姐一席谈,令本王受益良多。尤其林小姐那句‘潜龙在渊,腾必九天’,以及关于‘名’与‘实’的见解,切中时弊,发人深省。”他将林楚歌之前用来鼓励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意味深长。 林楚歌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被赞赏后的淡淡羞赧与“真诚”:“殿下过誉了,不过是臣女一点愚见,能得殿下垂听,已是荣幸。” “不是愚见,是金玉良言。”慕容胤纠正道,语气越发温和,却字字清晰,“只是,金玉之言,也需有识之士,在恰当的时机,方能彰显价值。林家清流风骨,林御史持身中正,本王向来敬佩。然则,如今这京城风高浪急,独善其身……怕是越来越难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楚歌眼中:“方才林小姐说,‘身处嫌疑之地,本就是原罪’。此言,令本王感慨良多。”他微微叹息,仿佛推心置腹,“本王如今,便是身处这最大的‘嫌疑之地’。任何靠近之人,难免沾惹是非,就如林小姐今夜这般。有些事,一旦踏入,便再难回头。旁人看见的,或许不再是雪中送炭的‘赤诚’,而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这番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林楚歌今夜踏进了我三皇子府,不管初衷如何,在旁人眼中,你林家就已经与我慕容胤有了瓜葛,沾染了“嫌疑”。 你想清清白白地回去继续做你的中立清流?恐怕由不得你了。 林楚歌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听懂了慕容胤的威胁,也看穿了他温和面具下的冷酷算计。他放她走,不是相信她的无辜,而是因为将她及背后的林家绑上自己的战车,比撕破脸皮更有价值!他用今夜之事作为把柄,逼林家表态,逼林家站队! 第423章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心中冰凉,却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怯意或愤怒。慕容胤要的是一个“聪明”的、“识时务”的盟友,而不是一个被逼急了的敌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慕容胤,眼中的水光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仿佛洞察一切的了然,以及一丝无奈与决然。 “殿下教诲,臣女谨记。”她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认命的冷静,“世事如棋,落子无悔。有些路,既然踏上了,便只能向前。林家……虽欲独善,然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家父与臣女,亦深有体会。” 她没有直接说“投靠”,但“落子无悔”、“只能向前”以及“树欲静而风不止”,已经清晰地传递了信号——林家,认了这被迫绑定的“缘分”,愿意在这条船上,寻求共同的出路。 这是妥协,也是表态。 慕容胤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满意的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 林楚歌的“聪明”和“通透”,远超他的预期。有这样的盟友或者说,被拿捏住的合作者,比十个只会阿谀的蠢材更有用。 “林小姐果然聪慧过人。”他赞道,语气真挚了许多,“既如此,本王便不多留了。林老夫人身体要紧,林小姐速回吧。”他顿了顿,又似随意般补充道,“日后,若林小姐或林御史有何‘见解’,或听闻什么‘风声’,本王这里,随时欢迎。” 这是要林家成为他在清流中的耳目和助力,甚至可能传递信息、影响舆论。 林楚歌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屈膝:“臣女明白。今夜多谢殿下款待与……指点。”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慕容胤颔首,不再多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直到坐上等候在府外的自家马车,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林楚歌才放任自己瘫软在车壁上,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与慕容胤那番无声的交锋,耗尽了她的心力。 “林小姐……”泽兰担忧地递上帕子。 林楚歌摇摇头,看向对面同样脸色凝重的沈清辞和墨淮,苦笑道:“清辞,东西可拿到了?” 沈清辞点头:“拿到了,此番林家被牵扯进来,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听风楼和侯府不会袖手旁观。” 沈清辞本就是缓兵之计,况且在玄机真人眼里,哪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都不会登上皇位。 林楚歌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药材既已到手,速回救裴督主要紧!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听风楼后院,那间被阵法严密守护的厢房内,空气仿佛凝固。 计时用的更漏沙沙作响,每一粒沙子的滑落都敲在众人心头。距离白辛夷预言的一个半时辰极限,已近尾声。 沈清辞等人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赶回。门一开,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焦虑扑面而来。 白辛夷守在榻边,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 她不断地为裴珩施针,更换浸透药汁的纱布敷在伤口,但那伤口周围的青黑色依然在极其缓慢地蔓延,裴珩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面如金纸,连唇色都泛着灰败。 “辛夷!药!”沈清辞冲到榻边,毫不犹豫地将那方珍贵的玉盒递出。 第424章 成功 白辛夷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接过玉盒的手甚至微微发颤。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那株七星伴月草静静躺在其中,七片银叶上的月华似乎因脱离特殊环境而微微黯淡,但中心那枚“月华实”依旧晶莹剔透,散发着清冷纯净的生机。 时间紧迫,白辛夷没有任何犹豫。 她取出一套特制的玉质工具,动作轻柔却极其迅速地将那枚“月华实”摘下,放入一个白玉研钵中,又加入几味早已备好的辅助药材——鹤十一拼死送回的上品血竭、冰片、百年山参须等。 她以内力催动玉杵,将药材细细研磨成一种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淡银色药膏。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手法如电,先以金针刺破裴珩心口伤口周围数处穴位,挤出数滴浓黑如墨带着腥臭的毒血。 然后,她用玉匙挑起那泛着月华般光泽的药膏,均匀敷在狰狞的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口的刹那,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冰雪消融,伤口处翻卷的皮肉和淤黑的毒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层淡银色的光晕包裹、净化。 白辛夷毫不停歇,又取出几根更长的金针,分别刺入裴珩头顶百会、胸口膻中、丹田等要穴,指尖灌注内力,以一种玄妙的手法轻轻捻动,引导药力循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驱赶深入骨髓的阴寒邪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楚歌紧紧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裴珩脸上,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墨淮守在门边,警惕着外界动静,但耳朵也留意着房内的进展。 鹤十一在耳房修养,眼睛却止不住的往屋里探。 泽兰和小石头等人都揪着心。 沈清辞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左肩的伤口阵阵作痛,灵力消耗带来的虚脱感不断上涌,但她强迫自己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看着白辛夷施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更漏即将漏尽。 终于,在白辛夷内力几乎耗尽、额头汗如雨下时,裴珩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猛地咳出一大口混合着黑色血块和灰色絮状物的污血! 这口污血喷出后,他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颜色竟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却有了些许活气。紧跟着,他心口伤口处的银光猛然大盛,随即缓缓收敛,那狰狞的伤口虽然依旧可怖,但边缘的青黑色已然消退大半,开始渗出正常的鲜红血丝。 裴珩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成了!” “督主!”鹤十一听到动静几乎要冲进来,被墨淮无声拦住。 白辛夷长舒一口气,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泽兰及时扶住。 她疲惫至极,但眼中充满了欣慰:“成了……药力化开了,最致命的阴毒和咒力已被月华实引出的生机中和、逼出大半。 剩下的余毒和伤势,需要时间慢慢调理,但……性命无虞,修为根基也保住了。” 第425章心意 此言一出,厢房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骤然一松。 林楚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忙扶住旁边的桌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那是后怕与极度紧张后释放的泪水。 她看着榻上呼吸虽然微弱却已平稳绵长许多的裴珩,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沈清辞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裴珩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对白辛夷郑重道:“辛苦你了,辛夷。大恩不言谢。” 白辛夷摇摇头,声音沙哑:“是他命硬,也是你们拿回的药及时。”她看了一眼沈清辞肩头再次渗血的伤口和糟糕的脸色,“你的伤也必须立刻处理,还有过度消耗的灵力……否则会落下病根。” 沈清辞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处理自己的伤势。她转向林楚歌,语气诚恳而带着歉意:“楚歌,今夜连累你了。三皇子那边……日后林家若有难处,我沈清辞和听风楼,必倾力相助。” 林楚歌拭去眼泪,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裴珩身上,声音轻却坚定:“清辞,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微红,但还是鼓足勇气道,“裴督主重伤初醒,需要人细心照料。白大夫耗尽心力,需得休息。我……我略通医理,也知如何照顾病人,可否……让我留下来帮忙?”她找的理由冠冕堂皇,但眼底那份深藏的关切却瞒不过沈清辞。 白辛夷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看林楚歌,怎么回事?莫非林小姐对裴督主有那样的心思? 沈清辞倒没说什么,人家冒这那么大的风险只是想保裴珩平安,肯定也希望能亲眼看见他醒来。 她点点头:“也好,有你在,辛夷也能放心休息。只是要辛苦你了。” 林楚歌连忙道:“不辛苦。” 沈清辞不再多言,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看向墨淮:“墨公子,今夜多谢。阵法维持得很好。”墨淮立刻躬身:“分内之事。” “鹤十一,”沈清辞唤道,“督主既已脱险,你立刻返回督主府,务必稳住局面,拖延时间。对外……可放出消息,说督主正在秘密追查要案,不日即回。无论如何,要撑到督主能够亲自露面。” “是!属下明白!”鹤十一抱拳,看了一眼榻上的裴珩,眼中满是激动与坚定,转身大步离去。 沈清辞又看向白辛夷:“辛夷,你快去休息,恢复元气。接下来……我们还有硬仗要打。”白辛夷也不推辞,点点头,在泽兰搀扶下离开去隔壁休息。 林楚歌刚在裴珩榻边的绣墩上轻轻坐下,指尖还未触及温热的药巾,厢房外便传来了刻意压低却难掩急切的叩门声,伴随着林府那位老管家苍老而焦虑的声音: “小姐!小姐!老爷和老夫人都急坏了!派了三四拨人来催问,您若再不出府回去,老爷怕是……怕是要亲自寻来了!” 管家的声音带着颤,显然林府此刻亦是灯火通明,人心惶惶。 御史深夜遣女“探望”被圈禁的皇子,本就风险极大,如今女儿迟迟不归,林山恐怕已是坐立难安,既忧心女儿安危,更恐卷入不可测的漩涡。 第426章安排 林楚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份因能留下而泛起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不甘,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家族的压力,父亲的担忧,她不能不顾。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眉宇间痛苦之色稍减、呼吸渐稳的裴珩,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然后,她转向沈清辞,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难掩落寞:“清辞,看来……我得先回去了。裴督主这里……” 沈清辞点了点头:“他若醒了,我会派人传消息于你。” 林楚歌重重点头,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扉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声留下一句:“你们……万事小心。” 她迅速处理了一下自己肩头崩裂的伤口,撒上金疮药,简单包扎,又吞服了两颗益气补元的丹药,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透支的虚弱感。 留下人照看裴珩后,其余人都退至正厅。 “鹤十一,”沈清辞唤道,“督主既已脱险,你立刻返回督主府,务必稳住局面,拖延时间。对外……可放出消息,说督主正在秘密追查要案,不日即回。无论如何,要撑到督主能够亲自露面。” “是!属下明白!”鹤十一抱拳。 最后,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立刻回一趟侯府。沈玉瑶被带走,此事需有个彻底了断,安宁一个人应付不来。听风楼暂时由大家照看,阵法务必维持。待我处理完侯府之事,回来再与大家商议下一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光芒:“待他醒来,身体状况允许,我们便需立刻入宫。墨公子,你所需的那件‘东西’,在宫中何处,具体是什么,我们需要详细计划。此番入宫,吉凶难料,玄机真人随时可能归来,六皇子也必然在宫中有所布置。我们要做的,是破掉那个吸食国运的七星转运局,这或许……是扭转整个局面的关键一击。” 她的话语平静,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进宫,直面皇权与玄机真人布下的惊天杀局,几乎是九死一生。 “我与你同去!”墨淮毫不犹豫。 “我也去,宫中用毒诡谲,我在旁或许能帮上忙。”刚刚走到门口的白辛夷停下脚步,回头道。 沈清辞看着他们,心中暖流涌动,却摇了摇头:“墨公子必须去,破局需要你的机关术和对那‘东西’的了解。辛夷……你伤势未愈,且宫中若有用毒,你确是关键。但此行太过危险……” “正因危险,才更需医者在侧。”白辛夷语气平淡却坚决。 沈清辞知道拗不过她,最终点头:“好。但陆景明必须留下。” 话音刚落,眼睛上还蒙着纱布、被小石头扶着的陆景明就“蹭”地一下从隔壁房间“摸”了过来,急道:“沈冰块!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老陆?我眼睛虽然还蒙着,但耳朵灵光,鼻子好使,身手也没废!凭什么让我留下看家?” 第427章 成长 沈清辞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正因为你需要恢复,也正因为听风楼这个‘家’至关重要,才必须留一个能镇得住场面、且有足够应变能力的人守着!陆景明,你不是一直想当听风楼的大掌柜么?现在就是考验你的时候。 沈玉瑶和云澈一旦缓过气来,第一目标必定是听风楼!他们知道这里是我的根基。你要做的,不是跟我去宫里拼命,而是守好我们的退路,稳住后方,应对可能到来的报复和骚扰。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任务!” 陆景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沈清辞说得有道理。他憋了半天,终于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但依旧不服气地嘀咕:“……等老子眼睛好了,非得跟你算这笔账。” 沈清辞没理会他的嘀咕:“小心三皇子。我很快回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厢房。 —— 沈清辞的马车直接从侧门驶入,她下车时,脸色苍白,肩头带伤,浑身散发着冰冷的肃杀之气,让前来迎接的管事和下人们都噤若寒蝉。 “二小姐……”管家战战兢兢上前。 沈清辞抬眼睨了他一眼,前来迎接的云翼立刻明白了意思,冲着底下人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侯府的大小姐,日后莫要叫错,否则定要赏你们几个板子吃!” 管家畏畏缩缩的点着头。 先前他还在想侯府是不是真的换了天,由沈清辞做主了,毕竟侯爷还在那呢。 结果这几日侯爷不是上朝就是待屋里喝茶.两耳不闻窗外事,夫人也卧床不起,侯府偌大的家事全交给了两位小姐身上,甚至连大少爷也默许了。 “沈玉瑶的院子,立刻封锁,所有她用过的东西、接触过的器物,全部登记造册,封存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更不许任何人进去。”沈清辞语速极快,命令清晰。 “祖母那边,请了哪位太医?情况如何?” “回大小姐,请了常来的王太医,常来请平安脉,说老夫人已无大碍。”管家连忙回答。 沈清辞略一点头:“派人好生伺候,不许任何人打扰祖母静养,尤其是……无关之人探病的消息,一律挡下。”她意有所指。 她径直走向沈安宁所在的院落。小院灯火通明,沈安宁显然也没睡,正蹙着秀眉对着一叠账册和名帖发愁,见到沈清辞进来,如同见到主心骨,立刻扑了过来:“姐姐!你可回来了!玉瑶姐姐她……还有府里现在……” 沈清辞轻轻抱住妹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随即松开,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沈玉瑶照祖母的意思,已不再是我侯府的小姐,她的去留已与我们无关。” 沈安宁虽然年幼,但在沈清辞的潜移默化和近期变故的锻炼下,已比寻常闺秀坚韧机敏许多。 她听懂了姐姐话中的决绝与严重性,小脸肃然,用力点头:“安宁明白。那……府中下人间若有议论?” “严加管束。若有私下传递消息、或与沈玉瑶旧部仍有勾连者,一经发现,立刻发卖,绝不留情。”沈清辞语气冰冷,“如今是多事之秋,侯府必须铁板一块,不能给外人任何可乘之机。你年纪虽小,但心性沉稳,这段时间,府内中馈庶务,你要多费心,我会让可靠的嬷嬷协助你。” “待母亲和三姨娘好转,你担子就没有那么重了。” 沈安宁摇摇头,眼神里都依恋:“姐姐放心,我定会管理好侯府,至于柳姨娘呢?她如今还怀着身子,在庄子上,怕是……” 沈清辞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据他所知,柳姨娘平日对三房并不怎么好,难为沈安宁还记着她,她都快要忘记还有这样一号人物了。 第428章 措施 “妹妹的意思是?” “安宁想着,柳姨娘是双身子的人,肚子里是侯府未来的希望,理应接回来好好照看。” 沈安宁垂眸,语气温温柔柔。 沈清辞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轻声道:“妹妹说的有理,她肚子里毕竟是侯府的血脉。那便辛苦妹妹照顾了。” 接着,她让人去请沈廷皓。 沈廷皓很快赶来,他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酒气,听闻府中变故,亦是眉头紧锁。 “大哥,”沈清辞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沈玉瑶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只说一句:她已走上邪路,与我侯府恩断义绝,更是朝廷潜在的罪人。父亲如今心神不定,你是嫡子,侯府的将来系于你身,切莫莽撞。此刻起,你需收敛心神,谨言慎行,与军中旧部、京中故交往来也要加倍小心,莫要被有心人利用,更莫要再对沈玉瑶存有丝毫兄妹之情。她,不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在沈清辞那毫无温度的目光下,化为一声闷闷的“嗯”。 “很好。”沈清辞笑了笑,“正好,大哥身负官职,此事交由你做想必方便的多。” “何事?” 沈廷皓有些好奇,心中还有些期待,起码,沈清辞没有放弃他,这不,还需要他做事呢! 沈清辞拿出她早就拟好的文书递给他:“我要你将这个文书交给京兆府。” “……沈玉瑶脱离武毅侯府族谱,从此生死荣辱,与侯府无关……” 沈廷皓一脸凝重的念完抬眼看着平静的沈清辞。 她要彻底在法律和宗族层面,切割与沈玉瑶的关系。 “怎么?你舍不得?” 沈廷皓摇摇头,将文书妥善收好:“这是祖母的意思,是你的意思,自然,也是我的意思。” “大哥,你没那么傻,侯府的门楣总归还要你扛起来。” 沈清辞这一句看似无意的关心却让沈廷皓红了眼眶。 他从前…… 对沈清辞是极为不好的。 迅速将府中内外要务安排妥当,沈清辞心头的紧迫感并未减少。 她正欲离开,沈廷皓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别扭:“那个……母亲,想见你。” 沈清辞脚步一顿。 侯夫人的院落,药味浓重。她半躺在榻上,短短时日,竟似老了十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早已不见往日精明跋扈,只剩下满满的惶恐与……愧疚。 一直闭门不出的沈屹川竟稀罕的在一旁喂她喝药。 见沈清辞来了,沈屹川沉默的受了她的礼,便起身离开,靠近沈清辞的时候微微叹气,声音有些哽咽:“你母亲,是喜欢你的。” 沈清辞没说什么。 见到沈清辞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手伸了伸,却又无力地垂下,嘴唇哆嗦着,未语泪先流:“清……清辞……我的儿……” 沈清辞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没有怨恨,也无亲近,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眼前的妇人,是纵容沈玉瑶欺凌她生母、对她冷漠以待的嫡母,也是如今幡然醒悟、惶惶不可终日的可怜人。 “母亲保重身体。”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第429章 后悔 侯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语无伦次:“是我糊涂……我被猪油蒙了心……竟看不出那贱婢心如蛇蝎……她给我下毒,她还害你……我以前对你……我不是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是悔恨。 沈清辞等她哭诉稍歇,才缓缓道:“过去之事,无需再提。毒已解,人也已废。母亲如今要做的,是安心养病,好好活下去。侯府需要安稳,父亲和兄长需要内宅宁静。” 这平淡的态度,反而让她更加无地自容,哭声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我……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她泣道,“我只求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侯府……不能再有事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我会尽力。母亲歇着吧。”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踏出房门,将满室药味与压抑的哭泣关在身后。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 “清辞。” 沈屹川走过来,脸上都是愧疚:“你娘她……” “不必多言。”沈清辞冷淡的说,“我还有事。” 她往前走了几步,没错过沈屹川失落下来的脸色。 “父亲,希望你护好母亲。” —— 沈清辞回到听风楼时,天边仅有一线灰白。 “小姐,人醒了。” 泽兰说,裴督主似乎心情不大好,整个听风楼的人也就除了沈清辞他想见,其余人没人敢往跟前伺候。 “知道了,退下吧。” 她径直走向厢房,推开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裴珩已醒,半靠在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在微弱的光线下,轮廓有种惊心的清晰。 他闻声抬眼望来。那双总是深沉莫测的凤眸,此刻因虚弱而显得幽深,眸光却像凝住的墨,沉沉地锁在她身上。沈清辞脚步顿在门口,一时间,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她自己骤然清晰起来的心跳。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语气刻意平淡:“醒了?命够硬。” 裴珩的视线在她肩头上停了停,他能闻得出来,空气中还有她的血腥味。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受伤了。” “无碍。”她别开眼,不想看他那过于专注的眼神,“能动吗?我们要尽快入宫。”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低声问,气息有些不稳:“为何……冒险去黑风林?”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攫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沈清辞心头一滞。为何?她自己或许都未完全理清。交易?承诺?还是别的什么?她抿了抿唇,避开他的视线,硬声道:“你死了,谁带我们进宫破局?谁牵制六皇子和玄机老贼?不过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裴珩重复着这四个字,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近乎虚幻的笑,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蹙紧,喘息了一下,才继续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沈清辞,你救我时……可想过‘需’的是什么?” 这话问得刁钻,带着他惯有的敏锐,直指她不愿深究的内心。 沈清辞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她倏地转回视线,瞪着他:“裴督主,现在不是探讨这个的时候!你若还能动,就省点力气想想怎么活到进宫!” 见她有些炸毛,裴珩眼底那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深了些,随即被痛楚取代。他闭上眼,缓了缓翻腾的气血,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肃。“半个时辰,可行走。只不过需要你保护我如今使不上武功。” 他顿了顿,看向她,语气是商议正事的冷静,却又藏着一丝别样的意味,“过来些,详细说你们的计划。” 第430章 入宫 沈清辞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拉过椅子在榻边坐下,开始低声讲述。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她说话时,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气,混杂着一丝清冷的寒意。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偶尔抬眼,眸中锐光逼人。 他听得很仔细,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声音低哑,气息不时因疼痛而紊乱。沈清辞说着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毫无血色的唇和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心头那点异样的烦躁渐渐被一种更沉的东西取代。这死太监,伤成这样还逞强。 “……所以,关键在于你能否在进入观星台区域前,不引起六皇子耳目的警觉。”她说完,看向他。 裴珩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一试。东厂在宫中……总还有些眼睛没被完全挖掉。”他忽然抬手,似乎想按一下心口,动作却因虚弱而滞涩。沈清辞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两人俱是一顿。 沈清辞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冷硬:“你抓紧调息。我去准备。”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略显仓促。 裴珩看着她离开,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被她触碰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暖意。他垂下眼帘,唇边极浅的弧度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 马车在距离宫城正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巷口停下。此处已能望见巍峨的宫墙和肃立的禁军。 裴珩抬手止住了车,目光透过车窗缝隙,落在外面的守卫身上。那些侍卫的甲胄制式虽与往常无异,但站姿、眼神以及腰间悬挂的令牌细微之处,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确已换上了六皇子慕容轩的人。 他收回视线,看向沈清辞,声音因内伤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会从正门入,去见陛下。六弟……此刻必然在御前。”他顿了顿,眼神更深,“正门动静最大,能吸引足够多的眼睛。你们,” 他目光扫过沈清辞和墨淮,“按计划,从西华门旧水道潜入,直趋观星台。白大夫随我,陛下那边……需要有人稳住情况。” 沈清辞点头,这是早就议定的。她看向裴珩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心头那丝异样又浮了起来。 伤成这样还要去当靶子……她蹙眉,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飞快道:“见到皇帝,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可妄动内力。你的命现在不只属于东厂,明白吗?” 这话说得生硬,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但其中暗含的关切,裴珩岂会听不出?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直视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知道。” 没有更多言语。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对墨淮和白辛夷点点头。四人分成两路。 裴珩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袍斗篷,掩去重伤的虚弱感,他推开马车门,缓步而下,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朝着宫门走去。 白辛夷提着药箱,垂首跟在他身后半步,如同最恭顺的随行医官。 第431章玉衡 几乎在裴珩身影出现在宫门守卫视线内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守卫们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刀柄,有人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那位守门将领更是瞳孔收缩,死死盯住那道玄色身影,喉咙滚动了一下,才强自镇定地上前,按刀行礼,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未将参见督主!督主……您这是?” 裴珩脚步未停,甚至连眼风都未扫向他,只冷淡地丢下一句:“本督要面圣。让开。”语气平淡,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那将领被他气势所慑,竟不敢直接拦阻,只急忙对身边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会意,转身如飞般朝着宫内奔去——自然是去给主子报信了。 裴珩恍若未见,径直穿过洞开的宫门,身影没入那重重宫阙的阴影之中。所过之处,侍卫皆惊,低低的充满难以置信的议论如同水波般迅速荡开: “是裴督主?他回来了?” “不是说他勾结妖人,畏罪潜逃了吗?” “六殿下正到处找他呢!他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回来?” “快!快去禀报六殿下和各位大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皇宫各处,也飞向宫外某些人的耳中。 御书房偏殿。 六皇子慕容轩正在与几名心腹重臣“商议”国事,实则是在进一步巩固监国之权。 听到亲信飞奔来报“裴珩自宫门入,正往寝宫而来”时,他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浓重的阴鸷和杀意取代。 “他竟敢回来?还如此光明正大?”慕容轩冷笑,声音森寒,“好啊,自投罗网,倒也省了本宫许多功夫!传令下去,寝宫周围加派人手,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还有,让‘影枭’的人准备好……” 他低声对身边一名黑衣侍卫吩咐了几句,眼中厉色闪烁。裴珩的回归打乱了他的节奏,但他绝不允许这个最大的绊脚石再掀起风浪。同时,他心中也升起疑窦:裴珩重伤濒死的消息难道有假?还是他另有倚仗? 就在宫门因裴珩现身而沸反盈天之际,宫里的守卫几乎都去门口了。 沈清辞与墨淮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皇宫西侧的西华门外。 这里临近废弃的宫廷作坊和一处仅存暗渠的旧水道。 裴珩说找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铁栅栏,可进入。 墨淮顺利找到,并从随身布囊中取出几件精巧工具,动作迅捷无声,不过几个呼吸,那看似牢固的铁锁便被打开,栅栏移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两人鱼贯而入,里面是布满湿滑苔藓的狭窄甬道,空气浑浊阴冷。 墨淮在前引路,手中托着一个微光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引着方向。沈清辞紧随其后,灵力内敛,感官却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机关或守卫。 “从此处上行三百步,左转,有一处废弃的井道,可直通观星台下的地下层。那里是前朝司天监旧址,密道纵横,也是如今钦天监存放某些‘古物’和布置外围阵法的地方。” 墨淮一边快速移动,一边低声解释,“我们要找的‘璇玑玉衡’,根据记载和星象推演,最可能藏在一处名为‘浑天密室’的机关中枢内,那里也是七星转运局一个重要的气脉节点。” 第432章大凶 沈清辞点头,握紧了袖中的符箓和短刃,左手却在反复掐算。 大凶…… 还是大凶…… 今日之行……未必成功。 沈清辞眸色一暗,玄机真人,怕是来了。 皇帝寝宫外,气氛剑拔弩张。 大批身穿禁军和六皇子府私兵服饰的侍卫将寝宫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对准了缓缓走来的裴珩与白辛夷。 六皇子慕容轩站在台阶之上,面色阴沉如水,身边簇拥着兵部、刑部的几位大臣,皆神色不善。 “裴珩!”慕容轩厉声喝道,“你勾结妖道,谋害父皇,罪证确凿,竟还敢擅闯宫闱!来人,给本宫拿下这个逆贼!” 侍卫们闻言,便要上前。 “谁敢!”裴珩停下脚步,并未提高声调,但那冰冷的两个字如同带着实质的寒意,让冲在最前的几名侍卫动作一僵。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慕容轩脸上,声音因内伤而低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仪:“本督受命于陛下,执掌东厂,稽查不法。陛下龙体欠安,本督理当入内侍疾。六殿下阻拦本督面圣,是欲隔绝内外,意欲何为?”他直接倒打一耙,将“隔绝圣听”的帽子扣了回去。 慕容轩气得脸色发青:“休得狡辩!你失踪数日,便是与那妖道密谋!如今父皇昏迷不醒,正是你等邪术所致!拿下!” “证据呢?”裴珩冷冷反问,“六殿下指认本督谋逆,可有陛下明旨?可有三司会审定案?若无,便是诽谤朝廷重臣,其心可诛!”他一步不让,气势上竟丝毫不落下风,尽管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因激动而隐隐作痛。 白辛夷适时上前一步,垂首恭声道:“督主,陛下病情要紧。微臣略通医道,恳请为陛下请脉。若陛下真是中了邪术,或可一试。”她将话题引回皇帝病情,合情合理。 慕容轩死死盯着裴珩,又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白辛夷。他当然想立刻将裴珩格杀当场,但众目睽睽之下,没有确凿旨意或当场“捉奸”的证据,强行动手,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会落人口实,尤其是其他几位皇子虎视眈眈。裴珩敢这么回来,必定有所准备。 他心念电转,忽然冷笑一声:“好!既然裴督主口口声声要见父皇,要尽臣子之责,本宫便允你进去!但只准你与这医官二人入内,且需卸下兵器,由本宫的人陪同!” 他要将裴珩控制在内,再慢慢炮制。至于那个医官……他扫了一眼白辛夷,一个女子,能翻起什么浪? 裴珩毫不犹豫:“可。” 他示意何十七留在外面,自己解下腰间佩剑,递给旁边的侍卫。白辛夷也放下了药箱接受检查。 慕容轩使了个眼色,两名气息沉凝、显然是高手的黑衣侍卫紧随裴珩与白辛夷身后,一同进入了寝宫大门。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杀机。寝宫内药味浓重,龙榻之上,老皇帝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果然已是风烛残年、邪气侵体的模样。 第433章决战 龙榻前,数名太医束手无策地跪在一旁。六皇子慕容轩派来的两名黑衣高手,如同影子般立在裴珩与白辛夷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白辛夷仿若未觉,她先是为皇帝仔细诊脉,又翻看了眼皮、舌苔,眉头越蹙越紧。 脉象混乱虚弱,似有阴邪之气盘踞心脑,但又不止于此……更像是……某种活物在侵蚀?她想起黄岐的手段,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如何?”裴珩站在一旁,声音平静地问道”,目光却并未落在皇帝身上,而是扫视着寝宫内的布局和那些太医、侍卫。 白辛夷收回手,起身,垂眸对裴珩和看似关切实则监控的六皇子道:“陛下之症,确系风邪入脑,痰瘀心窍,但……”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脉象中隐有一丝古怪的滞涩游移之感,微臣怀疑,恐有外物作祟,加重了病情。” “外物?”慕容轩眼神一厉,“你是说有人下毒谋害父皇?可能解?” 他心中一慌,这个女子竟然真的能看得出来她下了什么毒,不行,得赶紧杀了他们。 慕容轩眼神一暗,周围的侍卫已经握紧了刀柄。 裴珩冷冷的看着,并没有什么动作,这在慕容轩看来是因为他重伤在身,就算想要动手也无力。 白辛夷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她眯着眼,低声:“或可一试。” 袖中已夹好银针。 “你去吧。” 裴珩发了话,白辛夷才赶紧抢救。 慕容轩见状,眼神变幻不定。 现在眼睛太多了,侍卫就算了,都是他的人,可这些太医…… 慕容轩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老太医,犹豫了一瞬。 可就是犹豫了这么一下,让他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就在这时,寝宫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似乎有多人正在靠近。一个太监惊慌的声音传来:“殿下!不好了!二殿下、九殿下……还有几位宗亲老王爷,听说裴督主回宫、陛下病情有变,都、都闯到宫门外要求觐见陛下!” 慕容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看向仿佛置身事外的裴珩,眼中杀机暴涨。是了,这一定是裴珩的算计!他故意高调回宫,吸引所有人注意,制造混乱! 慕容轩心中的杀意,在听到宫外诸王与众兄弟联袂而至的消息时,达到了顶峰。他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 裴珩必须死!现在!就在这寝宫里!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再掩饰,对着那两名黑衣高手厉声道:“裴珩与这妖医勾结,妄图以邪术加害父皇,被本宫当场撞破!还不动手,格杀勿论,以护圣驾!” “他身负重伤,此时不待更欲何时?” 那两名“影枭”高手得令,毫无迟疑,腰间长刀瞬间出鞘,一刀狠辣无比地斩向正在收针、背对他们的白辛夷后颈,另一刀则挟着凌厉劲风,直劈裴珩面门!竟是打着“诛杀逆贼”的旗号,行灭口之实! “小心!”白辛夷虽早有警惕,但未料到对方在皇帝榻前就敢直接下杀手,惊觉背后刀风袭来,已不及完全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裴珩并未起身,甚至没有大幅动作,只是右手在袖中极快的一弹。 第434章 逼宫 “咻!咻!” 两道微不可察的乌光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劈向白辛夷和砍向自己的刀身上! “叮!叮!” 两声脆响,火星迸溅。袭向白辛夷的那刀被震得偏开寸许,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割裂了衣衫。砍向裴珩的那刀则被一股巧劲带得一歪,刀锋深深劈入了他身侧的红木椅背,离他脖颈仅半寸之遥! 两名影枭高手只觉刀身上传来一股诡异阴柔的劲力,震得他们手腕发麻,心中骇然:这阉狗重伤至此,竟还有如此精准可怕的暗器手法和内力? 而裴珩,在弹出暗器的同时,脸色骤然又白了一分,额角青筋隐现,胸口绷带迅速洇开一片更大的暗红。 强行动用这一丝内力,牵动了最严重的心脉伤势,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但他硬是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是冷冷地看向惊怒交加的慕容轩,声音因痛楚而更显嘶哑低沉,却带着嘲讽: “六殿下……这就……沉不住气了?弑君的罪名……你可想清楚了?” “你……”慕容轩没想到裴珩还有反抗之力,更被他一句话戳中心底最隐晦的恐惧。但他已箭在弦上,对着门外自己的心腹侍卫怒吼:“裴珩弑君!给本宫杀!一个不留!” 门外更多的侍卫轰然应诺,刀剑碰撞声响起,就要涌入寝宫。 就在这寝宫内即将化为修罗场、慕容轩脸上已露出狰狞快意之时—— “轰!” 寝宫那沉重的雕花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以巨力猛然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队浑身浴血、甲胄鲜明的精锐悍卒,如同钢铁洪流般涌了进来,瞬间将慕容轩的侍卫反包围!刀锋雪亮,弩箭上弦,对准了场内所有人。 一个高大魁梧、面容刚毅、身着玄色蟠龙常服却掩不住一身杀伐之气的身影,踏着被撞碎的门板,龙行虎步而入。正是五皇子,曾经的边军统帅——慕容琮! 他目光如电,先扫过龙榻上情况不明的皇帝,掠过嘴角溢血却眼神冰冷的裴珩,最后定格在脸色剧变的六皇子慕容轩身上,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六弟!你好大的胆子!父皇尚在病中,你竟敢在寝宫之中,擅动刀兵,意图杀害朝廷重臣、灭口太医!这不是谋逆,是什么?”他直接扣死了慕容轩“寝宫动武”、“意图灭口”的逆行! 慕容轩又惊又怒:“五哥!你无诏带兵擅闯父皇寝宫,才是谋逆!裴珩他……” “本王接到密报,六皇子慕容轩勾结妖道,谋害陛下,并欲在宫中清洗异己,行篡逆之事!”慕容琮根本不听他说,声音盖过一切,对着几位老宗亲、以及面色各异的七皇子、九皇子等人他们显然是被五皇子“请”或“逼”来的,朗声道,“为保父皇安危,肃清宫闱,本王不得已调兵入宫护驾!诸位皇叔、兄弟,皆可作证!” 他这话,将自己“无诏入宫”的行为定性为“护驾”,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第435章 六皇子败 七皇子看着眼前刀兵林立的场面,早就吓傻了,缩在九皇子身后。 九皇子年纪尚小,脸色发白,被五皇子的气势所慑,又不敢去看六哥吃人般的眼神,只低着头。 几位老宗亲面面相觑,他们是被五皇子以“陛下危急、六皇子可能铤而走险”为由硬请来的,此刻见寝宫内果然剑拔弩张,六皇子的人刀都出鞘了,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对慕容轩投去不满和警惕的目光。 二皇子慕容瑾也被“请”来了,他蹙着眉,看着这混乱场面,心中计较的却是如何在这场风波中,继续保持自己“超然”但“关切”的姿态,不惹祸上身。 慕容轩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裴珩的高调回归是个诱饵,逼他在情急之下露出破绽。而五皇子,这个一直被他视为粗鄙武夫、在边镇被削了权柄的哥哥,竟然暗中与裴珩联手,还秘密调兵潜入京城,就等着这一刻! “五哥!你这是污蔑!是兵变!”慕容轩嘶声道,试图挽回,“这些兵……你怎么可能调得进来?京城防务……” “京城防务?”慕容琮冷笑一声,打断了六皇子最后的挣扎,“六弟,你安排的巡防营将领,有几个是真能打仗的?本王旧部虽散,但调几百个精锐老卒入城‘探亲访友’,还是做得到的。至于宫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依旧脸色苍白、却唇角微勾的裴珩,“东厂经营多年,总有些旁人不清楚的‘小门小道’。更何况,三哥……想必也乐见其成。” 这话暗示了三皇子慕容胤可能默许甚至暗中提供了便利,毕竟让老六和老五、裴珩先斗个你死我活,对他最有利。 慕容轩瞬间如坠冰窟,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看似掌控大局,实则早已成了众矢之的。裴珩、老五、甚至那个残废的老三,都可能在这件事上达成了某种默契! “拿下六皇子及其同党!敢反抗者,格杀勿论!”慕容琮不再废话,直接下令。 他带来的悍卒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 慕容轩的侍卫和两名影枭高手还想抵抗,但面对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边军精锐,无论是气势还是战力都落了下风,很快就被分割、压制。 慕容轩被两名士兵反剪双臂按住,犹自不甘地怒吼:“慕容琮!裴珩!你们以为赢了吗?玄机真人即将回京!你们都要死!大梁的江山,注定是……” “堵上他的嘴!”慕容琮厌恶地挥手。 寝宫内迅速被控制。 白辛夷松了口气,连忙继续为皇帝稳定情况。几位宗亲和老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五皇子此举,虽解了燃眉之急,但带兵闯入寝宫……后患无穷。 裴珩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松懈,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从唇边溢出,身体摇晃了一下。 “死不了,但是再耽搁下去,皇帝就要死了。” 白辛夷把了下裴珩的脉,递给他一粒药丸,看向皇帝,他已面如死灰。 第436章 观星台 “拜托白大夫了。” 慕容琮拱手,将屋子里的闲杂人等带下去了。 白辛夷不再多言,打开药箱,取出长短不一的金针。她手法稳健,精准地将金针刺入皇帝头顶、胸口数处大穴,指尖蕴着内劲,小心探查。片刻后,她眼神一凝,果然在皇帝心脉附近,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人体的阴寒蠕动感! 是蛊!而且是极为隐蔽阴损的子母噬心蛊!母蛊应在施术者手中,子蛊潜伏皇帝体内,不断吞噬生机,制造昏迷假象,并能被母蛊操控,关键时刻可瞬间致命! 她必须极为小心地将子蛊引出或暂时封住,不能惊动母蛊,否则皇帝立毙! 时间一点点过去,白辛夷额头见汗,全神贯注。寝宫内静得落针可闻。 慕容琮大手一挥,将六皇子阵营的其他宗族和皇子全部暂时押入大牢,待皇帝醒后听从发落。 裴珩有点意外的看了眼慕容琮,想不到他还有几分脑子。 若是他擅作主张,以皇帝多疑的性格,以后也第一个怀疑他。 只见慕容琮忧心忡忡的守在病榻,眼神真切流露出担忧。 “唔……”龙榻上,皇帝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皱起。 白辛夷眼神一凛,低喝:“按住陛下!” 旁边两名太医连忙上前。白辛夷手速如飞,又接连刺下数针,封住几处气血通路,同时将一枚特制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药丸捏碎,凑近皇帝鼻端。 只见皇帝胸口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拱动了一下,旋即平息。白辛夷趁机将一根空心银针迅速刺入,手指轻弹针尾,一丝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线被她用巧劲缓缓引出,落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满药液的玉瓶之中,瓶口立刻密封。 子蛊,暂时被引出了!皇帝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一丝,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虽然仍未苏醒,但显然已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刻。 慕容琮见状,眼神变幻不定,不知是喜是忧。 “静养几日,发热后就能醒了。” 白辛夷抹去额头的汗,一旁的太医看着这高超的艺术都忍不住砸舌,眼中迸发出了求学之意。 “多谢白大夫。” 慕容琮说。 “裴督主身边果然卧虎藏龙。” 慕容琮还要说什么,只见白辛夷一脸冷意的站起来:“都说了要静养,听不懂吗?” “烦请各位大人都出去。” 其余人就这样被糊里糊涂的赶了出来。其他太医院的太医则是按照白辛夷的法子回去抓药。 此时观星台地下,远比想象中更为幽深诡谲。穿过井道和廊柱,墨淮凭借罗盘,引领沈清辞避开数处隐蔽的陷阱和警戒阵法,终于来到一扇厚重的巨门前。 门上雕刻着日月星辰的古老图案,中心是一个缓缓自行转动的立体星盘枢纽,散发出与天上星辰隐隐共鸣的灵光。这便是“浑天密室”的入口。 “就是这里。”墨淮低声道,神色凝重,“门上枢纽是‘周天星锁’,必须按特定星象轨迹解开,错一步便会触发毁灭机关,并惊动布阵者。”他开始仔细观察星盘转动,手指在空中虚点,计算着方位。 沈清辞持剑护在他身侧,灵觉全开,警惕着周围黑暗中的任何异动。此地气机凝滞,隐隐有血腥与衰败之气混杂在陈腐的灰尘味中,让她心头不安。 就在墨淮即将完成最后一步推演,手指即将触及星盘某处关键节点时—— “嗡——!” 密室门旁的阴影中,两道身影骤然浮现!剧烈的能量波动随之炸开,数道闪烁着阴邪符文的黑气如同毒蛇般从地面窜出,直扑沈清辞与墨淮! 第437章 一战 沈清辞早有防备,手腕一抖,数张“金光破邪符”激射而出,与黑气撞在一起,爆开团团光焰,暂时阻住了攻势。她定睛看去,眼神骤然一冷。 果然是云澈!他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痕,眼神却阴鸷疯狂,死死盯着他们,手中紧握着一柄刻满符咒的短剑。而他身侧,站着一个人——沈玉瑶。 但眼前的沈玉瑶,与昨日祠堂中那个虽命格破碎却尚有生气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穿着一身灰暗的袍子,眼神空洞无神,面容呆滞,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周身缭绕着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败气息,更隐隐有一缕缕肉眼难辨的淡红色血气,正从她眉心缓缓飘出,没入身后密室门上的星盘之中!她站在那里,不像活人,更像一具被抽干了大部分生机的傀儡! “沈清辞!墨家小子!”云澈的声音嘶哑尖厉,充满了怨毒与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你们竟真的敢找到这里来!师尊有令,此物关乎大计,绝不容有失!今日,你们休想踏进浑天密室一步!”他昨日被沈清辞重伤,又丢了七星伴月草,已是罪责难逃。若再守不住这璇玑玉衡,玄机真人归来,他必死无疑!此刻,他是真的在拼命。 沈清辞目光扫过沈玉瑶,心中了然。玄机真人果然狠毒,沈玉瑶命格虽毁,但其特殊体质和残存的些许气运,竟被当做维持此地某个阵法或供养那“璇玑玉衡”的“活祭品”!她的生机,正在被一点点吸走。 “冥顽不灵。”沈清辞冷冷道,对云澈已无话可说。她看向墨淮,“破门,取物。他交给我。” 墨淮重重点头,对云澈的威胁视若无睹,全部心神再度凝聚在星盘之上,手指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凌空勾勒、计算。他相信沈姑娘能护住他。 “找死!”云澈怒喝,不顾伤势,强行催动残余玄力,短剑一挥,更多的黑气符文化作刀锋、锁链,从四面八方袭向沈清辞,同时他身形晃动,竟试图绕过沈清辞直接攻击墨淮! 沈清辞岂能让他得逞?她身形如电,剑光乍起,剑气中蕴含着至阳至刚的破邪灵力,将袭来的黑气一一斩碎。同时,她左手连弹,数道“缚灵符”化作金色锁链,卷向云澈。 云澈重伤之下,动作终究慢了半拍,被一道金色锁链缠住脚踝,身形一滞。但他眼中狠色更浓,竟不顾脚踝被灼伤的剧痛,借力猛地扑向墨淮,短剑直刺其后心!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墨淮,蹲下!”沈清辞厉喝,同时剑尖一点,一道凝练的剑气后发先至,直刺云澈持剑的手腕。 墨淮对沈清辞的命令执行得不打丝毫折扣,闻声立刻伏低身体。 “嗤!”剑气划过,云澈手腕剧痛,短剑脱手。但他另一只手却猛地拍向地面,怒吼道:“血煞阴雷,起!” 地面骤然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诡异阵法,狂暴的阴雷之力就要爆发! 第438章 密室逃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专注破解星锁的墨淮,头也不回,反手将一直握在掌心的六棱令牌按在了星盘的凹槽中,同时口中疾速念出口诀。 “咔哒……轰隆隆……” 星盘骤然停止转动,发出巨大的机括轰鸣声,那扇厚重的“浑天密室”大门,竟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以那枚六棱令牌为中心,一层淡蓝色的光幕瞬间扩张开来,将墨淮和蹲下的沈清辞笼罩其中。 云澈引爆的“血煞阴雷”撞在这淡蓝色光幕上,竟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涟漪便消散无踪,连声音都被隔绝了大半! “小周天守护阵!”云澈目眦欲裂,认出这是墨家极其高明的便携式防御阵法,最擅化解能量冲击。他搏命一击,竟被对方早有准备地轻易化解! 趁此机会,沈清辞剑光再起,直指云澈要害。云澈仓惶躲避,牵动旧伤,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气息顿时萎靡下去。 而墨淮,已经如同游鱼般,从那道开启的缝隙中闪身进入了“浑天密室”。沈清辞逼退云澈,紧随而入。 门外,只留下重伤呕血的云澈,和那个依旧眼神空洞的沈玉瑶。云澈看着缓缓合拢的密室门,眼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完了……师尊不会放过他的…… 密道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彻底合拢,将两人活埋其中。 沈清辞拉着墨淮,将轻身功夫催动到极致,在狭窄的甬道中疾驰。 墨淮紧紧抱着装有璇玑玉衡的玉盒,另一只手还不忘托着那个微光罗盘,凭借对机关地形的深刻记忆和对方向的敏锐直觉,在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相对稳固的路径。 “左边!那边结构更厚实,坍塌会慢一些!”墨淮急促喊道,声音在轰鸣中几乎被淹没。 沈清辞毫不迟疑,扯着他转向左侧甬道。 几乎在他们拐进去的刹那,身后原路的拱顶便轰然砸落,彻底封死。 “不能停!整个地下结构都被那鬼东西的反噬牵连了!”墨淮脸色发白。 两人如同在巨兽即将闭合的咽喉中穿行。 沈清辞左肩的伤口在剧烈奔跑和不断闪避落石中再次崩裂,鲜血渗透了包扎,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和阵阵眩晕。她咬牙硬撑,灵力运转到极限,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偶尔挥剑斩开拦路的碎石。 墨淮虽不擅轻功,但步法稳健,配合着沈清辞的拉力,勉强跟上。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显示着周围气场极度的紊乱。 突然,他脸色一变:“不好!前面是断龙石的机关甬道!那反噬可能提前触发了它!快!再快一点!” 话音刚落,前方甬道深处传来沉闷无比的巨石摩擦声,一道巨大石闸,正从顶部缓缓降下! 一旦落下,前路将彻底封死! “冲过去!”沈清辞眼中厉色一闪,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将所剩不多的灵力疯狂灌注双腿,速度再提一筹!墨淮被她带得几乎脚不沾地。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断龙石已落下大半,只剩下一道不足三尺高的缝隙! 第439章 出宫 沈清辞清叱一声,在最后关头,一掌轻推在墨淮后心,送出一股柔劲。 墨淮借力,抱着玉盒,以一个近乎贴地的滑行姿势,惊险万分地从那缝隙中滚了过去! 而沈清辞自己,则因为这一推的反作用力,身形微微一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断龙石已压至她腰际高度! 千钧一发!她腰肢猛地一拧,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同时双脚在潮湿的地面奋力一蹬! “嗤——” 她的身体贴着冰冷粗糙的巨石底面,在最后一刹那,险之又险地滑过了断龙石落下的最后空间! 衣袂被锋利的石沿刮破,肩头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轰隆!!” 断龙石在她身后轰然落地,彻底截断了来路,也隔绝了大部分崩塌的巨响,只剩下沉闷的余音。 两人瘫坐在断龙石这一侧相对安全的角落,剧烈喘息,心有余悸。灰尘弥漫,几乎看不清彼此。 “沈姑娘!你没事吧?”墨淮顾不得自己,急忙问道,声音带着后怕。 沈清辞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肩,伤口本就还未好,如今更是深可见骨。 她靠着冰冷的石壁,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死不了。”她声音沙哑,“东西呢?” 墨淮连忙举起怀中的玉盒,确认封印完好,微微打开一条缝,里面璇玑玉衡静静躺着,核心微光已彻底黯淡,七块弧片松散。“拿到了,封印完好,气机已锁。” 沈清辞点点头,心中稍定。 “走,去汇合。”她简短道,率先迈步。肩头的伤必须尽快处理,但此刻顾不上了。 墨淮收起罗盘,抱着玉盒跟上。 当沈清辞和墨淮终于从一处隐蔽的假山石洞钻出,踏入御花园偏僻角落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给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震荡的皇宫披上了一层不祥的橘红色。 约定的废弃角楼静静矗立在暮色中,爬满了枯藤。两人迅速靠近,按照约定好的暗号,在斑驳的木门上轻叩。 门几乎是立刻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白辛夷清冷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脸。“进来。”她低声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我叔父的药房,没有人会进来的。” 白辛夷目光在沈清辞进来的瞬间便牢牢锁定了她,在鲜血淋漓的左肩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更久。 她迅速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过沈清辞,开始处理她肩头崩裂的伤口,动作利落,眉头却蹙得很紧:“伤口又深了,失血不少,还有之前侵入的阴寒之气未清……”她一边清理上药,一边快速说道,“你怎么老是不顾及自己的死活?” 沈清辞没反驳,任由她处理,笑的有点勉强:“你怎么样?宫里现在什么情况?” “还有那个人呢?” 白辛夷没好气道:“六皇子被关押了,现在是五皇子监国,那皇帝老儿还死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盯着沈清辞亮晶晶的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裴督主也没事,只不过他暂时脱不开身,玄机真人快到了,他说要我们即刻出宫,门口的那些人会放我们出去的。” 第440章 齐心 果然如他所说,宫门口的人似乎是自己人,看到他们立刻就放心,甚至还提前安排好了马车一路将他们护送到了侯府。 沈清辞在马车上调息了一番,已经已经好了许多。 夜色已深,侯府门楣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比往日添了几分肃穆与警惕。 听闻长姐归来,沈安宁第一个提着裙摆从内院跑了出来,小脸上既有欣喜也有未散的忧虑。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宫里的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我们担心死了!”她拉住沈清辞的衣袖,上下打量,看到她肩头的伤和新换的干净衣物下隐约透出的疲惫,眼圈立刻红了。 “无碍。”沈清辞拍拍她的手,语气稍缓,“府里如何?祖母可安?母亲呢?” “祖母服了药,睡下了,府医照着白大夫的药房日日在调息。母亲……”沈安宁声音低了低,“母亲自那日知晓真相后,一直郁郁寡欢,病了一场,这两日刚有些起色,能起身喝些粥了。她……她很后悔,总念叨着想见你,又没脸见你。”小姑娘心思细腻,将府中情况说得清楚。 这时,沈屹川也闻讯从书房赶来,身后跟着面色复杂的沈廷皓。 沈屹川见到沈清辞,眉头紧锁,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压低了声音急问:“清辞,你回来了就好!宫中巨变,六皇子被五皇子以‘谋逆嫌疑’暂时圈禁,朝野震动!如今是五皇子主持大局,侍奉陛下疾……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与你……与玉瑶那孽障的事,可有关联?” 他虽在府中,消息却不闭塞,此刻既忧心朝局牵连侯府,又担心这个越发看不透的女儿卷入过深。 沈廷皓也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少了平日的浮躁,多了几分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知道,这个妹妹如今是侯府真正能倚仗的主心骨。 沈清辞看向父亲,言简意赅:“六皇子咎由自取。五皇子暂时控住局面,于侯府而言,未必是坏事。父亲只需谨记,闭门谢客,不议朝政,尤其莫要与任何皇子私下往来。沈玉瑶之事,已与侯府彻底切割,外人若问,一律按之前所言应对。” 沈屹川听她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心下稍安,却又更添忧虑:“为父省得。只是……听闻那玄机真人……”他提到这个名字,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意。 沈清辞知道他的担忧,沈玉瑶是他的关门弟子,如今他们侯府相当于是彻底得罪了玄机真人。 他就是怕会给侯府招来祸端。 “他快回来了。”沈清辞直接道,目光扫过父亲、兄长和妹妹,“侯府需做好最坏的打算。加强护卫,尤其是夜间。若遇无法应对之事……”她略一停顿,“可点燃我留给安宁的求救焰火。” 沈安宁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 沈廷皓看着也成熟了不少,他点点头说:“我剑术进步了不少,若当真有危险,我定会护好你,还有侯府的。” 沈清辞看向沈廷皓,他如今天门发紫,象征着紫气东来,虽然还不明显,但说不定改朝换代之后他真有一番成就。 他如今改了从前鲁莽的性子之后,似乎大有机遇在。 她算了一卦之后,心中安定了一点,至少侯府不会因为她的牵连而遭受灭顶之灾了。 交代完府中要务,沈清辞道:“我需要回我旧日院子一趟,处理些紧要之事,你们不必跟随,各自歇息便好。明日起闭门谢客,多采买点食材,药材,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吧。” 第441章完全实力 沈屹川和沈廷皓虽有疑惑,但见她神色凝重,心知非同小可,均未多问,只叮嘱她小心。 沈清辞带着白辛夷与墨淮,径直朝锦瑟院走去。刚到院门,两道身影便如同乳燕投林般从里面冲了出来,正是她的贴身丫鬟云翼和文竹。 “小姐!您可回来了!”云翼性子活泼些,眼圈通红,差点哭出来,想扑上来又怕碰到沈清辞的伤处,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文竹沉稳些,但眼中也满是激动与担忧,她先快速扫了一眼沈清辞全身,目光在她肩头停留一瞬,随即垂首恭声道:“小姐,您受伤了……院中一切如常,按您的吩咐,不曾让旁人靠近。” 她们二人自沈清辞搬去听风楼后,一直奉命留守看守这处院子,忠心耿耿。 沈清辞看着两个丫鬟,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一瞬:“我没事。让你们守在这里,辛苦了。今夜无论听到院内有何动静,除非我召唤,否则绝不可让任何人靠近,包括侯爷和世子,明白吗?” “是!奴婢明白!”两人齐声应道,神色坚定。她们知道小姐不带她们去涉险是保护她们,此刻能帮小姐守住这院子,便是尽了本分。 一踏进来墨淮便开始找寻。 “果然……”墨淮手持罗盘,神色凝重地绕着院子缓缓走动,罗盘指针颤动不休,“阵眼就在这里,而且与沈姑娘你的血脉、居所气息深深纠缠。玄机老贼果然歹毒,将窃运转局的根基之一,悄无声息地种在了你的‘家’中,以你的血缘和日常气息为掩饰和滋养。” 他最终在院中那棵高大的海棠树下停步。树下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与周围无异。“便是此处了。”墨淮示意沈清辞盘膝坐在青石板上,正对树干。 “沈姑娘,此番解禁,与上次不同。”墨淮语气极其严肃,“在阵眼处破除最后的核心禁制,会引动整个潜伏在侯府、乃至与你相连的残余阵法反噬,过程必然更为凶险痛苦。但唯有在此地,以你自身本源为引,结合阵眼之力,才能彻底拔除根须,并可能借此反冲,重创远方的玄机真人。” 沈清辞没有丝毫畏惧,点了点头:“开始吧。” 墨淮不再多言,示意白辛夷在旁护法。 他先是以朱砂混合特制灵墨,在海棠树干和周围地面绘制出远比在听风楼时更为繁复古老的符文,这些符文隐隐与天上星斗相应。 接着,他取出那方装有“璇玑玉衡”的玉盒,并未打开,而是将其作为“钥匙”和“引子”,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沈清辞身前地面符文的核心处。 “沈姑娘,闭目凝神,沟通你血脉中与此地、与此阵的最后联系,不要抗拒即将到来的冲击,以你恢复大半的灵力为舟,引导它们……破而后立!” 随着墨淮一声低喝,他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印,按在玉盒之上,同时口中真言变得急促而高亢。 “嗡——!” 玉盒微微震颤,地面与树干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与此同时,以沈清辞为中心,整个院落,乃至整个武毅侯府的地下,仿佛有什么沉睡的巨兽被惊动了! 无数道灰黑色的丝线状能量,从地下、从墙壁、甚至从虚空中被强行“扯”了出来,疯狂地涌向盘坐的沈清辞,试图钻入她的体内,将她重新拉回那个被窃取、被禁锢的命运! 第442章 回归 “呃啊——!”沈清辞身体剧震,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那种痛苦远超之前,仿佛灵魂都要被这些无形的“根须”撕碎、抽干。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甚至隐隐有血丝渗出。 “清辞!”白辛夷脸色一变,就要上前施针。 “别动!”墨淮急声阻止,自己额头也是青筋暴起,全力维持着阵法与玉盒的平衡,“现在只能靠她自己!引导冲击,破开枷锁!” 沈清辞咬紧牙关,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在无边剧痛中,她依循墨淮所言,不再抗拒那疯狂涌入的、属于阵法的反噬之力,反而以坚韧无比的意志,引导着自身那被释放后汹涌澎湃的灵力,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朝着体内那些最深、最顽固的“枷锁”根源,狠狠撞去! “轰——!” 意识海中仿佛响起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那盘踞在她本源深处、与侯府地脉、与玄机真人邪阵相连的最后禁制,在内外夹击、阵眼反噬与自身灵力的猛烈冲击下,轰然破碎! 刹那间,沈清辞周身迸发出无法形容的璀璨光华!那光华清冷如月,又炽烈如日,带着涤荡一切污秽、斩断一切束缚的凛然正气! 院中的海棠树无风自动,枝叶哗哗作响,竟在深冬时节隐隐有返青抽芽之兆!以侯府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动涟漪般扩散开来,京城上空那隐形的风水大网剧烈颤抖,多处节点明灭不定,发出无声的哀鸣! 远在不知多少里外正在急速赶回京城的玄机真人,定然受到了牵连! 光华持续了数息,才缓缓内敛。 沈清辞依旧闭目盘坐,但周身气质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她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此刻,这柄剑仿佛经过了天地精华的淬炼,光华尽敛于内,却更显深不可测。肌肤莹润如玉,隐隐有宝光流转,呼吸之间,仿佛与周围天地灵气交融。 一种浩瀚的强大气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虽不迫人,却让人心生敬畏。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澈无比,似有星河幻灭,深邃难言。轻轻抬手,指尖一缕灵力流转,凝而不散,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恭喜沈姑娘,禁制尽除,灵归本源,修为……更胜往昔!”墨淮长长舒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白辛夷也松了口气,上前为沈清辞拭去脸上的血丝,眼中亦闪过惊叹。 守住院门的云翼和文竹,虽然看不到具体情形,却也能感觉到院内那令人心悸又忍不住想亲近的磅礴生机与威压,对视一眼,心中充满了激动与自豪——她们的小姐,变得更强大了! 稍作调息,沈清辞便带着白辛夷与墨淮悄然离开侯府,返回听风楼。此时已是后半夜。 听风楼后院,众人皆未眠。陆景明眼睛上的药膏已经取下,虽还有些畏光,但已能清晰视物。当沈清辞踏入院中的那一刻,他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那双恢复的、略带异彩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辞,脸上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 第443章 逐步击破 “我滴个乖乖……”陆景明绕着沈清辞转了一圈,咂着嘴,“沈冰块,你这……你这是去偷吃了仙丹吗?好家伙,这灵气,都快溢出来了!隔着八丈远我都能感觉到!跟你一比,老子之前那点微末道行简直像是萤火虫比月亮!”他恢复了视力,也恢复了贫嘴。 泽兰、小石头等人虽然感受不到具体的灵气,但也觉得小姐回来之后,整个人好像不一样了,更加……令人安心,也更加深不可测。 沈清辞没理会陆景明的夸张,示意大家坐下。墨淮将玉盒再次放在石桌上,沉声道:“侯府阵眼已破,沈姑娘体内禁制尽除。玄机真人的风水大阵因此受到重创,多处节点紊乱,其自身心神相连,此刻定然也不好受。” “但这意味着,他最晚明天,必定会赶回京城。”白辛夷接口,声音清冷,“以他睚眦必报、布局多年的性子,必定会发动雷霆报复。目标首先就是我们,听风楼,以及……皇宫。” 沈清辞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商量下一步。玄机真人修为深不可测,即便受创,亦不可小觑。他掌控钦天监,宫内可能还有残余势力,宫外或许也有隐藏手段。六皇子虽倒,但其党羽未尽,可能被玄机利用。五皇子暂掌大局,但根基未稳,且对玄门之事了解不深,未必能及时应对。” 陆景明摸着下巴,难得正经道:“那老妖怪最恨的肯定是你,沈冰块。毁了沈玉瑶,破了他经营多年的转运局,还把他老巢差点掀了。我要是他,拼着再受伤,也得先把你这个‘异数’给摁死。听风楼肯定是首要目标。” 墨淮沉吟道:“我的阵法虽可抵挡一时,但若玄机真人亲至,以力破巧,恐怕难以持久。且我们也不能一直困守楼中。”他看向玉盒,“此物是关键。若能找到彻底摧毁它的方法,或能给予玄机致命一击,至少能断他一大臂助。但我需要时间研究,且可能需要特殊的环境或材料。” 白辛夷道:“我会尽快配出更多应对玄门咒术、毒蛊的丹药和药剂,分发给大家。宫中陛下那边,子蛊虽除,但余毒和龙气损耗,也需防范玄机狗急跳墙,直接对陛下下手。” 沈清辞想起裴珩,摇摇头:“皇帝,命数不长了。” 她并未细说。 “第一,听风楼进入最高戒备。墨淮,你立刻检查并强化所有阵法,尤其是预警和防御部分。陆景明,你配合墨淮,同时楼内众人的调度防卫由你负责,务必保证一旦遇袭,能有秩序地抵抗或撤离。” 陆景明挺直腰板:“放心,交给我!” “第二,”沈清辞看向墨淮,“璇玑玉衡的研究不能停,你需要什么材料或环境,列出单子,让云翼和泽兰想办法去弄,不惜代价。我们必须在玄机发动之前,找到利用或摧毁它的方法。” 墨淮郑重点头:“我明白。” “第三,辛夷,丹药和救治准备就拜托你了。另外,设法将一些通用的解毒避秽药物,通过可靠渠道,悄悄送去宫中给裴珩,他那里压力更大。” 白辛夷颔首:“好。” “第四,”沈清辞眼中寒光一闪,“我们不能只守不攻。玄机在京城的布置,绝不止明面上这些。陆景明,发动你所有的人脉,你眼睛好的差不多了,这几日出门走走,我怀疑他的风水局,不止侯府,按云澈所说,皇宫才是真正的阵眼,辐射整个京城。咱们逐步击破。” 陆景明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包管把那老妖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洞都翻出来!” 第444章削权 翌日清晨,京城的宁静被一种无声的震动打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大街小巷——那位传说中云游四海、神通广大的国师,玄机真人,回来了! 听说他是御风而行,仙袂飘飘,直接降临在了皇宫之外。 皇宫,皇帝寝宫。 经过一夜“调理”,老皇帝竟已能半坐起身,虽然面色依旧蜡黄憔悴,眼窝深陷,但浑浊的眼中确实有了几分活气,不再是昨日那奄奄一息的模样。 龙榻前,香炉袅袅升腾着奇异的淡金色烟雾,散发着宁神定魄的异香。 玄机真人就立在榻前。他身着月白色道袍,外罩一件流光溢彩的鹤氅,白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起,长须垂胸,面容清癯红润,望之不过四五十岁,眼神开阖间似有星云流转,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令人望之生敬又心生渺小的出尘气韵。 若非深知其底细,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真神仙中人”。 “陛下,”玄机真人声音温和清越,如同玉石交击,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龙体受邪祟侵扰,损耗不小。贫道恰有一炉‘九转还魂丹’初成,乃采集海外仙山灵气,耗时九九八十一载炼制,今日特献于陛下,助陛下固本培元,涤荡余邪。”他掌心托着一枚龙眼大小、金光流转、异香扑鼻的丹丸。 皇帝颤抖着手接过,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片刻后,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精神也振奋了许多,抓住玄机真人的衣袖,激动道:“仙师!果真是仙师!朕……朕感觉好多了!” “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神佑。”玄机真人含笑捋须,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低眉垂目的裴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随即又恢复仙风道骨,“只是,此番邪祟能侵入宫闱,惊扰圣驾,实因朝中有人心怀叵测,更兼……国运动荡,龙气不稳所致。” 皇帝闻言,脸色沉了下来,看向裴珩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和不满。 玄机真人的回归和“灵丹”,让他对这个“失踪”多日、昨夜又引发宫闱混乱的东厂督主,愈发不信任。 裴珩始终垂着眼,面无表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看似好转,但那不过是丹药强行激发出的最后一点生机,如同回光返照,内里早已被蛊毒和岁月掏空,且丹药之中……恐怕另含玄机。 而玄机真人那看似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滑腻。 “裴珩,”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和一丝不耐,“你昨夜护驾……也算有功。但宫禁混乱,终究是你失察。且你伤势未愈,不宜操劳。东厂事务繁杂,暂且交由……交由兵部与刑部协同处理,你安心养伤吧。”轻飘飘几句话,便夺了裴珩手中最核心的权柄。 殿内几位原本就与阉党势如水火的重臣,闻言眼中均闪过一丝快意。裴珩默然片刻,躬身:“臣,领旨。”声音平静无波。 第445章 九龙续命 殿内几位原本就与阉党势如水火的重臣,闻言眼中均闪过一丝快意。裴珩默然片刻,躬身:“臣,领旨。”声音平静无波。 玄机真人眼中满意之色一闪而过,对皇帝道:“陛下大病初愈,需得静养,贫道还有些许调理之法,需单独为陛下施行。” 皇帝连忙挥手:“都退下吧。” 众人躬身退出寝宫。裴珩走在最后,踏出门槛的瞬间,他敏锐的耳力捕捉到寝宫内,玄机真人那压低却清晰的、充满蛊惑的声音:“陛下,龙体之损,非一日之寒,亦非寻常药石可完全弥补。依贫道观之,陛下体内龙气……有溃散之兆啊……”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更深的阴谋。裴珩站在廊下,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削弱他的权柄,只是开始。 玄机真正的目标,恐怕是…… 裴珩勾唇,真龙天子么? 且看是如何将大梁颠覆。 离开皇帝寝宫,玄机真人并未立刻出宫,而是先去了钦天监。观星台下的狼藉与密室空荡,让他清癯的面容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 云澈挣扎着行礼,将昨夜之事断断续续禀报,尤其提到了沈清辞的可怕实力和墨家传人的精妙机关。 “师尊!那沈清辞……已成心腹大患!还有那墨家小子,竟能破开浑天密室……他们定然已拿到璇玑玉衡,绝不可留啊!”云澈声音嘶哑,充满恐惧与恨意。 玄机真人静立片刻,望着空荡的密室和残存的阵法痕迹,眼中星云流转,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异数终究是异数,墨家余孽……罢了。”他看向云澈,语气淡漠,“你办事不力……” 云澈身子一颤,不敢求情,师尊的性子他知道的,恐怕他一身修为都要散尽了。 玄机真人却没有罚他,他只是缓缓移开视线,云澈虽然办事不力,但好歹是他的关门弟子,眼下也没有其他可用的人。 “罚你功将补过,将沈玉瑶制成灵皿。至于那两人……”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慈悲,实则冷酷到极致的弧度,“跳梁小丑,待为师料理完宫中大事,腾出手来,自有计较。” 云澈松了口气,但是听到灵皿一词,眼神中划过一丝怜悯,被他很快收了起来。 “是,师尊。” 他言语间并未将沈清辞与墨淮视为同等威胁,那份源于数百年修为积累的、深入骨髓的傲慢与自负,让他即便知晓对方破了局、拿了宝,也依旧认为不过是疥癣之疾,待他稳固了最重要的“棋盘”,反手即可碾死。 当日下午,玄机真人再次面圣。屏退左右后,他布下隔音结界。 “陛下,”玄机真人神色悲悯,“贫道以秘法探查,发现陛下龙体之衰,非仅邪祟所致。此前……是否长期服用某种所谓‘延年益寿’之药?此药性极霸道,看似提振精神,实则如烈火烹油,透支本源寿元!陛下如今根基……已然动摇。” 皇帝大惊失色,猛地想起裴珩多年来暗中进献的“金丹”,脸色瞬间惨白:“是……是有些丹药……仙师,这可如何是好?” 玄机真人长叹一声:“陛下勿慌。贫道有一秘法,或可……为陛下‘续命’。” “续命?”皇帝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贪婪。 “正是。”玄机真人压低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陛下乃真龙天子,血脉尊贵。若以近亲血脉,至孝之心,自愿献祭部分寿元,或可弥补陛下损耗。十年亲寿,或可换得陛下一年康健。” 用儿子的命,换自己的命! 第446章 从老五开始 皇帝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眼中光芒剧烈闪烁。父子亲情在长生帝位的诱惑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如今声势最隆、功高震主的五皇子慕容琮!还有那个总是一脸温和、却让他看不透的老三……以及那些各有心思的儿子们…… “此法……当真可行?他们……会愿意?”皇帝声音干涩。 “陛下乃君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子们孝心拳拳,为君父分忧,乃是本分。”玄机真人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且,此法施展,需配合贫道独门秘术,可于梦中进行,无声无息,无损皇子们日常起居,只是未来寿数……略有折损罢了。陛下可先择一至孝之子试行,便知贫道所言不虚。” 他巧妙地将血腥的献祭包装成“孝心”和“无损”的秘法。皇帝本就对五皇子权势日重心生忌惮,此刻听闻既能续命,又能不动声色地削弱这个可能威胁自己的儿子,哪里还按捺得住? “好!就依仙师!先……先从老五开始!”皇帝几乎是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是夜,五皇子慕容琮被皇帝以“商议边镇防务及白日护驾封赏”为由,单独召入寝宫偏殿。玄机真人早已布下迷阵。慕容琮虽心中警惕,但面对“大病初愈”的父亲,终究没有多想。在饮下一杯玄机真人“特意准备”的安神茶后,他很快感到困意上涌,沉沉睡去。 在他陷入深度睡眠之时,玄机真人施展邪法,指尖萦绕着诡异的灰白气息,轻轻点在慕容琮眉心。一条肉眼难见、连接血脉生机的无形丝线被悄然抽离,缓缓渡入旁边龙榻上,同样被法术笼罩、昏睡过去的皇帝体内。 翌日清晨,慕容琮醒来,只觉昨夜睡得异常深沉,醒来后精神却莫名有些倦怠,仿佛宿醉未醒,气血也有些虚浮。 他只当是连日紧张劳累所致,并未深究。而皇帝那边,却是由宫人欣喜禀报:陛下今日气色大好,竟能下床走动片刻了! 皇帝对玄机真人更是奉若神明! 同时,他对裴珩那点残存的倚重也彻底烟消云散,反而听信玄机真人“阉党势大,阴气冲撞龙庭”的谗言,接连下旨,进一步削弱东厂职权,将裴珩彻底架空,成了个有名无实的闲散督主,连出入宫禁都受到严格限制。 朝堂之上,风向骤变。原本因裴珩铁腕而暂时蛰伏的清流文官、以及与阉党有隙的各方势力,见皇帝态度转变、玄机真人地位超然,立刻闻风而动,纷纷上书弹劾东厂往日“罪行”,要求彻查、裁撤。墙倒众人推,裴珩及其党羽,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困境。 这些消息,几乎在发生的同时,便通过栖于殿宇檐角的无数鸟雀之眼,汇聚到了京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又被一只格外灵慧的乌鸦衔着,穿过晨雾,落在了听风楼后院的窗棂上。 小黑将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沈清辞。 沈清辞挑了下眉。 没想到玄机老贼居然能用这样的法子,当真是不怕天道降罚。 第447章 玄机真人 “他用所谓的‘仙丹’暂时吊住了皇帝的命,蛊惑皇帝相信了‘续命’邪说,昨夜已对五皇子下手。皇帝身体‘好转’,对玄机言听计从,已削了裴珩所有实权,东厂岌岌可危。朝中文官正在趁机围攻。” 陆景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用儿子的命给老子续命?这老妖怪真他妈毒啊!皇帝也真是昏了头了!五皇子岂不是……” “五皇子暂时只是损耗部分生机寿元,表面看不出大碍,但长远必受影响。”白辛夷冷声道,她对这类阴损手段有所了解,“这绝非正道续命,实则是某种窃取生机、转嫁衰亡的邪术!被窃寿者,轻则体弱多病,寿数锐减,重则可能突然暴毙!” 墨淮眉头紧锁:“玄机此举,一石数鸟。既进一步控制了皇帝,又削弱了可能对他有威胁的皇子,还借皇帝之手打压了裴督主,清除了朝中可能阻碍他的力量……接下来,他恐怕就要全力对付我们,并完成他最终的目的——彻底汲取大梁国运龙气!” 沈清辞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他没有立刻来找我们,不是轻视,而是在稳固他的‘棋局’。皇帝是他眼下最重要的棋子和掩护。但他对裴珩下手如此之快,说明他也清楚裴珩的威胁。我们不能等他完全准备好。”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玄机自以为掌控一切,但他低估了两点。第一,他的‘续命’邪术瞒得过皇帝,瞒不过知情人,更会留下痕迹。第二,他以为削了裴珩的权就万事大吉,却忘了,东厂这把刀,握在谁手里,才是关键。” “小黑,”她看向窗棂上的乌鸦,“再去探,盯紧玄机真人的动向,尤其是他何时离开皇宫,以及……钦天监是否有异动。” 小黑嘎了一声,振翅飞走。 “陆景明,你手下那些三教九流,散布消息,就说玄机真人以邪术迷惑圣听,欲行不轨,尤其暗示五皇子‘护驾有功’后却‘圣眷骤冷、身体欠安’的蹊跷。话不用太明,点到为止,让该起疑的人起疑。” 陆景明眼睛一亮:“明白!搞乱人心,我最拿手!” 沈清辞笑了笑,眼底压下一丝忧虑。 “开门做生意吧,不然月钱怎养得起这一大家子人。” 大家闻言都笑着动了起来。 陆景明刚开大门,准备出门,却见外头的阴云忽然拨开,显出阳光。 “显灵了!真人显灵了!” …… 他闻声望过去,只感觉到一股极强的灵力波动。 陆景明心底咯噔一下,一把拉住要往外蹿的小石头:“回去待着,今天别出门了。” “为什么?我跟狗蛋约好了下河抓鱼……” 小石头话音未落,听风楼里的预警木鸢爆发尖鸣。 小五行隐匿阵法开始运转。 陆景明猛地站直,瞳孔收缩成针尖——他那刚刚恢复的阴阳眼,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街道尽头,一道身影正在走来。 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青白色光晕,每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板仿佛都微微下沉,漾开无形的涟漪。那光晕所过之处,寻常百姓尚无知觉,只觉得莫名心慌、 背脊发凉,但在他眼中,那是灵气被强行镇压、天地规则为之避让的恐怖景象。 玄机真人,来了。 他一身月白道袍,外罩鹤氅,白发以玉簪束起,面容清癯,神态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微笑。 他身后跟着一队神情冷肃的钦天监属官,还有几名面生的、穿着便服却腰悬令牌的禁军。 “滚回去待着!” 陆景明一脚把小石头踹回屋里,让木瑾带回去了。 第448章查封 “此处,便是听风楼?”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向那块匾额,语气平和得像在询问天气。 没人敢回答。整条街鸦雀无声。 玄机真人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以玄门之术谋利,以符箓之说惑众,名为保平安,实则敛钱财。欺世盗名,愚弄百姓,今日本座路过此地,不忍苍生再受其蒙蔽。”他抬起手,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挥。 没有任何巨响。那块黑底金字的“听风楼”匾额,连同悬挂的铁钩,悄无声息地从门楣上脱落,在半空中碎成数段,“啪”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埃。 围观的百姓中,发出低低的惊呼。 “是玄机真人!真的是玄机真人!” “天哪,真人说这听风楼是骗人的?” “难怪我上次求的平安符好像也没啥用……” “真人可是能呼风唤雨的神仙!他都开口了,那还能有假?”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那些曾经信任听风楼的街坊邻居、曾来求过符箓的寻常百姓,看向楼门的目光,从惊讶迅速转变为怀疑、疏远,乃至隐隐的鄙夷。 陆景明的脸涨得通红,手指骨节捏得发白。他几乎要冲出去,被泽兰死死拽住衣袖。 墨淮站在后院,透过半开的侧门望向街心,握紧了袖中的机关器物。他能感觉到,那老者周身的气息如山如海,以他此刻的阵法造诣,根本不可能撼动分毫。 就在此时,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从听风楼内缓步而出。 沈清辞跨过门槛,踏在被砸碎的匾额残片旁,站定。 “阁下这是何意,毁我牌匾,污我听风楼名声。” 沈清辞盯着玄机真人,暗叹不愧是修行六百年的老怪物,周身灵气逼人。 他微微眯起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目光的焦点,更专注地落在了沈清辞身上。 下一刻,天地仿佛静止。 一股无形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压迫”的力量,从玄机真人身上骤然释放! 那不是杀气,而是源于数百年修为和位阶差距的“威压”。 周围十丈之内,所有百姓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跪伏下去,有人甚至五体投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恐惧莫名。陆景明闷哼一声,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倒,额角青筋暴起。泽兰和小石头已被压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身。 然而。 沈清辞没有动。 她依然站在那块破碎的匾额旁,衣角被无形气机拂动,发丝微扬。她面色平静,甚至没有蹙眉。 沈清辞手一挥,这股威压便消失了。陆景明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想必是玄机真人吧,怎这般不体恤百姓,看看周围的人,差点因你的一念之差命丧当场!” 沈清辞的话让那些疯狂喘气的老百姓听了开始对玄机真人产生了恐惧和不满。 是啊,若不是沈楼主,他们都死了!死在这位大国师手上了! 玄机真人感受到百姓对他的不满,并不在意,一群蝼蚁罢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竟然能够轻而易举的散去他的威压。 他眉尾微微下沉了一分,他的威压反而更沉了几分,如同暗流涌动,持续地、无声地施加在那道霜色的身影上。 但沈清辞依然没有动。她的呼吸甚至都没有紊乱。 沈清辞甩出一张破灵符,眼神凌厉:“看来你是要草菅人命了,大国师!” 他身后的侍卫面面相觑,这种情况不是他们不想拦,是他们不敢拦。 “好料子。” 最后,是玄机真人先收回了贪婪的目光。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听不出情绪的淡然:“倒是有几分根基。可惜,入了歧途。”他没有再看沈清辞,而是对身后的钦天监属官道,“此楼玄术不端,蛊惑人心,即日起查封。无关人等,不得再入。” 第449章 潜伏 他只是下了这道命令,然后转身,带着随从,如来时般从容不迫地,缓步离开了这条街巷。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股无形的威压,也随之缓缓散去。 跪伏的百姓们陆续爬起来,茫然四顾,不敢久留,匆匆散去。他们不敢议论玄机真人,却也不再看听风楼——仿佛那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甚至带了几分不祥的屋子。 “关门吧。”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 陆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的、从胸腔里挤出的“嗯”。他亲手将两扇大门缓缓合拢。 “吱呀——” 门缝里最后一线天光收束,落在那几块沾了尘土的碎匾上。 是夜。无月。乌云沉沉地压在京城的脊背上。 东厂督主府,书房。 裴珩独自坐在书案后。 案上摊着几份刑部刚送来的“核查东厂历年卷宗”的公文,措辞客气,实则削权。 他没有看,只是将指尖搁在冰冷的青玉镇纸上,一下,一下,极轻地敲着。 门被无声推开。没有通传。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她怎样了?” 来的是鹤十一。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听风楼……封了。玄机真人亲自去的,当着整条街百姓的面,说楼里是坑蒙拐骗,把匾额砸了。沈姑娘……”他顿了顿,“她没事。一点事都没有。玄机用了威压,周围百姓跪了一地,她站着,从头到尾,纹丝不动。” 裴珩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着眼,望着青玉镇纸映出的那一点微弱的烛光。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叹息: “……那很好。” 鹤十一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却也没多问。 “督主,三日后就是祭天大典。玄机真人亲自主持,说是为社稷祈福。届时五品以上文武百官,所有皇子,还有陛下……都会到场。”鹤十一压低声音,“宫里传来消息,钦天监的人在祭坛底下……似乎有异动。咱们的人进不去,只能探到他们在搬运一些很沉的、用符纸封着的箱子。” 裴珩终于抬起眼。那双凤眸在烛光下幽深难测,没有失权的颓丧,没有受伤后的虚弱,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后、被重新淬炼过的冷静。 “沈姑娘有消息传来吗?”他问。 鹤十一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恭敬地呈上。 裴珩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有力,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今夜来找我。 然后,他听见裴珩极轻地笑了一声。 鹤十一想抬头看,却不敢。 “知道了,退下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督这屋子的气压一下子恢复正常了,督主看起来……如沐春风。 听风楼后院,灯火如豆。 门板加厚,窗户紧闭,墨淮的阵法全力运转。 陆景明已经骂了整整一个时辰,从玄机老贼骂到皇帝昏庸,从满朝文盲骂到六皇子早该凌迟。骂到最后,他嗓子哑了,狠狠灌了一大口凉茶,把茶杯顿在桌上,沉默下来。 白辛夷在研磨药材,石臼里发出规律的、沉闷的撞击声。 沈清辞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肩头停着那只沉香木鸢,认真的烤着面前的红薯。 “不是,你还有心思烤红薯啊?” 陆景明发泄了一通,看见沈清辞扒拉红薯,心底的气没了,嘴上说着这话,手却眼疾手快的抢走了她一个红薯。 第450章找慕容琮 陆景明吃了几口后,他转过头,嗓子还哑着,声音却压得很低: “沈冰块,三日之后,你有几成把握?”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又拿了一个烤好的,掰成两半,分给小石头:“去给阿辰一半。” “你心咋这么大……” “五成。”她说。 陆景明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说七成、八成,甚至更多。他认识的沈清辞,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稳?”他问。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眼神有点幽怨的在他手上的红薯上停留了一秒,才叹口气:“我倒了你们怎么办?” 陆景明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自己那个问题问得很蠢。他把视线挪开,用力揉了揉眼睛,嘟囔道:“行吧……五成也挺高了。够用了。” “七成。” 一直默不作声的墨淮突然抬头,手举起玉衡,眼神亮亮的,面色苍白:“我解开了……”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倒下去了。 白辛夷赶紧前去把脉,眉头才一松:“并无大碍。” 沈清辞松了口气,站起身,对云翼说:“替我更衣,我要出门一趟。” “你要去干嘛?” 陆景明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姑奶奶,你要去干嘛?” 沈清辞站起身,月光如华笼罩着她:“去见一见我们的盟友。” —— 慕容琮在书房接见沈清辞时,并未让她行跪礼。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那张堆满边关舆图与兵书的案后,隔着满案山河,望向这个深夜造访的女子。 “听风楼被封的事,本王听说了。”他开口,声音低沉,“但是此事,本王帮不了你。” 慕容琮语气疏离,他以为沈清辞是来求助的。 沈清辞只是笑着拢了拢身上的紫貂裘,说:“殿下可记得三日前,在偏殿喝过的那杯安神茶?” 慕容琮手指一顿:“沈小姐的眼线……甚厉害。” 这句话隐隐带上点杀意。 沈清辞的本事,让他忌惮。 沈清辞仿若不知,只是手指点了点桌面:“殿下这几日是不是并无大病,却觉得身子亏虚的很,甚至有头晕之症?” 她仿佛看不见慕容琮越来越沉的脸色,自顾自的说:“陛下的龙颜近日好了不少,这多亏了殿下……” “多亏了殿下的十年阳寿。” 此话一出,慕容琮脸色一变。 “沈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慕容琮挥手,支走了房间里其余人,只留下了他们二人。 沈清辞两眼弯弯。 五皇子还是如传闻中一样,智勇双全,看起来聪明的很。 “殿下心知肚明。”沈清辞抿了口茶水,“十年寿命,叙陛下一年,这交易,倒也不亏。” “真有这种法子?” 慕容琮的话带着试探。 沈清辞听出了话外之意。 他也想,以命续命。 “当然,选以血亲之人十年寿命叙自己一年。”沈清辞笑了笑,“只不过这种法子阴狠,为天道所不容,并不能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效果,最终的业报会加倍还在续命之人身上。” 果然,慕容琮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他想将自己被偷走的10年寿命续回来,但,只是想想罢了。 “殿下,我需要你帮我另一件事,也算是,帮殿下,帮林家上下几百口人。” 第451章 不与为敌 慕容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明日的祭天大典,希望殿下,莫要与臣女为敌。” 沈清辞此话一出,慕容琮反而笑了。 “父皇取我十年寿数,本王确实愤怒。” 他顿了顿。 “可愤怒,不足以让本王与父皇反目。” 他直视沈清辞。 “本王是武将,行事向来直接——你想要本王明日站在你那边,总要给本王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本王觉得,这样做,值。”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理由?” 慕容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边关舆图前,背对着她。 “本王十五岁随父亲出征,二十岁独领一军,三十岁封王。这二十年,本王在边关杀敌无数,身上刀伤箭痕十七处,每一处都是为大梁挨的。” 他顿了顿。 “本王从无二心。” 他转过身。 “但,续命之术,陛下依然第一个拿你开刀。”沈清辞悠悠的说,不怕死的笑道:“陛下不怕你死,怕你活着,怕林家活着。” 慕容琮目光微动。 “林家世代忠勇,军功赫赫。令尊林老将军镇守雁门关二十三年,突厥不敢南下牧马;令叔林广率三千铁骑击溃北狄五万联军——这些,朝中谁人不知?” 她顿了顿。 “可正因为太知了,陛下才怕。” 慕容琮没有说话。 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以为,陛下忌惮的只是您一人?” “您母家世代将门,军中威望高过任何一位皇子。这二十年来,但凡林家出身的将领,升迁总是比旁人慢一步;但凡林家举荐的人才,吏部总要压三年;但凡林家在朝中提一句边关军务,总有言官跳出来说‘外戚干政’。”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这是三十年如一日的、步步为营的——打压。” 慕容琮的手,按上了案角。 指节泛白。 那日万寿节,已经是血的教训。 父皇早已对林家有了割舍之意。 “你今日来,总不是为了告诉本王这些本王早已知晓的事吧?”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 符纸很旧,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用朱砂绘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光下隐隐泛着暗红的光。 慕容琮盯着那张符纸。 “这是什么?” 沈清辞没有立刻解释。 她只是将符纸轻轻一抖。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缓缓渗入地面。 书房里,忽然冷了下来。 那是一种刺骨的、不正常的冷。不是冬日门窗未关的冷,而是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阴寒刺骨的冷。 慕容琮的手,按上了腰间剑柄。 然后,他看见了。 地面之下。 隐隐约约,有无数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披甲,有的持戈,有的骑在马上,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他们一动不动。 但他们睁着眼。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透过三丈厚的土层,直直地望着他。 慕容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 第452章 慕容琛 “或许殿下还不知,镇国公府的百鬼夜行是我解决的。而此地设下‘百鬼镇魂阵’——以战死沙场、不得归乡的英魂为阵眼,日夜镇压林家的气运。” 沈清辞话说了一半,可后一半已经呼之欲出。 是谁能够对一品大官府邸做这等手脚? 是皇帝! 慕容琮的心凉了半截。 沈清辞有点意外的挑眉,老国公果然没告诉他们真相。 毕竟这个真相,实在是惨痛。 帝王的疑心,远胜数百条人命。 “若真是沈小姐所做,那是我们林家的恩人。”慕容琮强忍悲痛,眼神逐渐清明,“本王不会反了父皇,也不会阻拦你们要做的事情。” 有了这句保证,沈清辞松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来,也不久留了。 —— 慕容琛的府邸不在皇子扎堆的东城,而在南城最繁华的商市边缘。 他的“府”,确切说只是一座三进宅院,门前连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盏半旧的红灯笼。 若无人指点,谁也想不到这里住着一位皇子。 沈清辞到时,他正坐在账房里对账。 满屋子堆着半人高的账册,算盘珠子噼啪响成一片。他头也不抬,只道:“沈姑娘请坐。等在下把这笔南货行的尾款算清。” 沈清辞到不客气,她安然的做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闻着茶香,颇为惊叹。 看来这八皇子是真的有钱,虽然府邸看着普通,但所用之物都非俗物。 这碧螺春香的很。 沈清辞矜持了抿了一口,回味无穷,心里盘算着,这八皇子心中当真只想着经商,看他面相,竟与李万财不分上下,只是眉宇间的紫气更重,贵不可言。 半盏茶后,慕容琛搁笔,抬头。 他生得不算出众,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常年伏案的倦意。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有一种算珠落盘般的精准。 “沈姑娘,”他说,“深夜来访,是为求财,还是为消灾?” “自然是,为殿下消灾。” 沈清辞眯着眼睛笑了笑。 “据臣女所知这三年国库空虚,边关军饷屡次被户部以‘无银可拨’为由拖延,是谁在暗中填补窟窿?” “是您。”沈清辞说,“通过您名下的十七家商号、五条海运航线、三支往返西域的驼队。您没有动用一分皇室库银,以一己之力,替大梁续了三年的命。” 慕容琛的手指轻轻按在算盘珠上。 “沈姑娘查得很清。”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当然,臣女更清楚,殿下无夺嫡之心,只想赚钱。” 慕容琛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厮,说话也不必如此直白。 显得他满身铜臭,俗不可堪言。 “这三年,”沈清辞继续说,“您补进去的银子,足够再建三座八皇子府。可玄机真人只需要一夜,便能让您这些年的心血——边关的粮草、运河的漕运、西域的商路——全部归零。” 慕容琛终于抬眼看向她,这个一身素衣的女子,看上去清淡闲适的很,一点也没有为臣的自觉。 “那又如何?这是皇商应当做的。” 沈清辞笑了笑,语气里都是惋惜:“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殿下真是大气。” “沈姑娘深夜前来说这番话,若是传到外人的耳朵里……” 又是威胁。 沈清辞暗暗翻了个白眼。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大梁南面靠海,粗盐取之不尽,可精盐少之又少。” 慕容琛微微拧眉:“大梁地大物博,总能以物换物。” “我有法子可炼制精盐。” 沈清辞感叹,还好自己小时候爱看科学频道,别的没记住,这炼盐提纯的法子记得清清楚楚。 第453章炼盐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面上。 慕容琛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盐。” 慕容琛挑了挑眉。 他伸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小撮雪白的、细如粉末的盐粒。 他捻起一点,放进嘴里。 眉头动了。 “这盐……”他顿了顿,“没有苦味?” “没有。” “没有涩味?” “没有。” 慕容琛盯着那撮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已经变了。 “官盐粗粝苦涩,私盐虽细却常掺杂。这种成色的盐,在下只在贡品里见过,一年不过百斤,专供御膳房。” 他顿了顿。 “沈姑娘是从哪里得来的?” 慕容琛瞧见沈清辞嘴角的笑容,心底咯噔一下,有些激动,面色却不显:“莫非是沈姑娘所说的炼盐之术?” 沈清辞知道他怀疑,便让慕容琛与她一起去后厨。 八皇子府的厨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沈清辞被领到这里时,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灶台是冷的,铁锅生了锈,案板上积着一层薄灰。角落里堆着半袋发霉的米,几只老鼠听见脚步声,悉悉率率钻进墙洞。 慕容琛有些不自在的干咳一声:“厨房简陋,沈姑娘别嫌弃,前些日子厨娘病了,没人做饭,在下就将就着啃了几日干粮。本想等忙完这阵再换人,没想到你先来了。” 沈清辞有些意外这个八皇子竟然生活如此简朴。 她只是指了指灶台上的铁锅。 “殿下,这锅能借我用用吗?” 慕容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随意。” 沈清辞挽起袖口,走到灶前。她先把那锅糊粥倒进泔水桶,用清水刷了三遍,直到铁锅露出底色。然后她往锅里加了一瓢清水,放在灶上,点火。 慕容琛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 她往水里加了一把粗盐——那盐就放在灶台角落,灰白色的,颗粒粗大,一看就是最便宜的那种官盐。 她等水烧开,用勺子轻轻搅动。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只小布袋,往锅里倒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慕容琛凑近看。 “草木灰水晾干的粉。”沈清辞手上不停,“草木灰泡水三日,取上清液,晒干,就是这个。” 慕容琛盯着锅里。 那锅盐水在加入粉末后,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浑浊的液体渐渐清透,锅底析出一层细密的、雪白的结晶。 沈清辞用竹筷挑出一点,放在灶台边沿。 “殿下再尝尝。” 慕容琛捻起那点结晶,放进嘴里。 他的眼睛,亮了。 “这是……细盐?” “是。” “用粗盐熬的?” “是。” “加了你那草木灰粉?” “是。” 慕容琛沉默了。 他盯着灶台上那层雪白的结晶,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可知道,这一小撮盐,值多少银子?”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笑。 慕容琛在厨房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大梁靠海,沿海盐场无数,可百姓吃的一直是粗盐。不是产不出细盐,是没人会熬。”他的语速变快了,“官盐利润六成归国库,四成归盐商。可那些盐商,每年光是从粗盐里挑出细盐单卖,就能赚几十万两。” 他指着灶台上那层结晶。 “你这个法子,能让粗盐变细盐,能让苦盐变甜盐。” 他顿了顿。 “若是传出去——” 他没有说完。 但沈清辞知道他在想什么。 若是传出去,那些盐商的几十万两,就没了。 若是传出去,指着粗盐吃饭的盐场、盐商、漕运、税关,全都要变天。 若是传出去—— 慕容琛看着她。 “沈姑娘,”他说,“你把这个法子告诉在下,是想让在下帮你什么?”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 第454章 你是什么人 “明日祭典,我需要殿下站出来。” 慕容琛眯起眼。 “站出来做什么?” “站在五殿下那边。” “反对玄机真人?” “是。” “反对父皇?” “……是。” 慕容琛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灶台上那撮雪白的盐。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把这个法子告诉在下,确实让在下心动。” 他抬起眼。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法子,你既然能告诉在下,也能告诉别人?” 沈清辞看着他。 “今日在下帮了你,明日你转头把这个法子卖给盐商,本皇子能怎么办?” 他往前站了一步,离她更近。 “我与五哥不同。五哥有兵,二哥有声望,在下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我只有一点银子,和一点会算账的脑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沈姑娘,你让我怎么信你?” 厨房里很静。 灶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还在翻滚。 沈清辞看着他。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小子分明心动了,但是却耐得住,这种时候了还在想跟她调价还价。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 事成之后,这个人不能留。 这个法子,必须烂在她一个人的肚子里。 她如果活着,就可能告诉别人。 她如果活着,他的几十万两,就是别人的几十万两。 所以她必须—— 沈清辞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殿下不必信我。” 慕容琛目光微动。 “殿下只需信一点——” 她看着他。 “明日过后,我还活着,这个法子才会继续存在。” “我若死了,这法子,便烂在土里。” 慕容琛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这是在赌。” “是。” “你赌本皇子不会杀你?” “我赌殿下是个聪明人。” 慕容琛沉默了。 他看着她。 她不是在赌他不会杀她。 她是在逼他不能杀她。 慕容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佩服,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 “沈姑娘,”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他伸出手,将那撮雪白的盐,收进袖中。 “明日祭典,在下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他看着她。 “不过沈姑娘——” 他顿了顿。 “你可千万要活着。” 沈清辞微微颔首。 “自然。” 她转身,向厨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殿下。” “嗯?” “那包草木灰粉,我放在灶台上了。” “用法用量,都写在里面那张纸上。” “殿下若有兴致,可以自己再试试。” 门在她身后合拢。 —— 慕容琛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良久。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只小布袋。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和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清瘦有力: “草木灰十斤,清水浸泡三日,取上清液,晒干成粉。每百斤粗盐,加此粉三斤,小火熬煮,待结晶析出,滤出晾干,可得细盐百斤。” “此法可传子孙。” “不可传外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沈清辞……”他低声喃喃,“你究竟是什么人?” 无人回答。 只有灶火,在他身后噼啪作响 第455章龙宫宝库 沈清辞出来后,天色已泛起青色。 “成功了?” 她对着巷口的一个人影说。 裴珩从阴影中走出来,眼神落到她身上的紫貂裘,眼底笑意:“成功了,二皇子不会插手。” 沈清辞满意的勾起唇角,两人靠近了一些。 “不想问问我是怎么说服他们的吗?” 裴珩笑:“威逼或利诱?” 沈清辞打了个响指:“没错。若是没按照我的意思去做,他们也活不久了。” 她故意观察着裴珩的脸色,见其没有变化,甚至脸上还是淡淡笑意。 “你早就想杀了皇帝吧?” 见自己的心思被点破,裴珩倒是没什么惊讶:“我对你没有威胁。” 沈清辞闻言冷哼一声,有点傲娇的扭头:“就算有威胁,只要我一声令下,你立马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裴珩想起自己身上的厌胜术,心底暖暖的。 沈清辞唤木鸢将准备就绪的消息传给听风楼的众人,直到那只木鸟飞远,裴珩向前一步拉住沈清辞的手:“随我去一个地方可好。” 沈清辞刚刚点头,裴珩便将他拉进怀里,一个点地便纵身而起,轻功在屋檐上飞来飞去。 沈清辞只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呼啸声,不过裴珩把她捂得很好,她没怎么吹的风。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感觉脚能着地了,裴珩才松开他。 “轻功原来是这种感觉。” 裴珩眼睛一亮:“你喜欢我可以教你。” “不喜欢。” 拒绝的干脆。 “我晕。” 沈清辞四处打量:“这是?” 裴珩打开面前的门,沈清辞眼眸微微发亮,脸色震惊。 “你打劫了国库?” 眼前一屋子的金银财宝,夜明珠照得满屋子洋溢着珠光宝气。满室生光。 不是明珠,不是夜光璧,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堆到房梁的—— 真金白银。 金锭如山,银砖砌墙。成匹的云锦蜀绣用樟木箱盛着,一摞摞码到房梁。南洋的珊瑚树、昆仑的美玉璧、前朝名家的真迹卷轴、御赐的宝剑端砚,分门别类,列于紫檀架格之上,落着薄薄的灰。 这哪里是库房。 这是龙宫宝库。 沈清辞站在门口,难得失语。 “这是我的私库。” 裴珩不自在的干咳一声,将她引进来:“这些是我名下的店铺积年累月的盈利。” 沈清辞确实两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尤其是一箱一箱的黄金。 她身上捞了一下,金灿灿,她不由得感叹:“现在的金价可老贵了。” 她回头,看向那个立在门边、垂着眼帘不看她的人。 “……你什么意思?” 裴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匣子,没有开,只是托在掌心,递向她。 “东厂督主俸禄不高。”他说,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本枯燥的账册,“陛下赏赐多,抄家时也常有进项。这七年,我一两都没动过。” 他顿了顿。 “库房里的,全在这里了。” 他把乌木匣子又往前递了一寸。 “地契、房契、铺面契约,在城东还有三处庄子、两间茶铺、一条街的租金。这些写不进匣子,明日让鹤十一领你去过户。” 他把匣子塞进她手里。 “都是你的。” 沈清辞低头,望着掌心这只沉甸甸的乌木匣。 匣身冰凉,花纹简朴,但入手分量惊人。 她打开一条缝。 满目纸页——银票、地契、借据、盐引、茶引……最上面那张,赫然是东长安街一溜十二间铺面的房契。 她合上匣子。 抬头,看向他。 裴珩没有看她。 第456章全身家当。 他垂着眼,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睫毛覆下一片阴影。 那双手——那只刚才捧出全部身家的手——此刻正微微蜷曲,像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不必现在收。”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明日祭典之后……你若还愿意……” 他没说完。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把七年的积攒、全部的底牌、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儿推到她面前。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此刻她站在这满室珠光里,只捧着那只匣子,一言不发。 他开始慌了。 ——是不是吓到她了。 ——是不是太唐突了。 ——她其实,并不想要他的东西。 ——她其实,并不想要他。 “你若不愿……”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那便罢了。” 他伸手,想取回那只匣子。 他的指尖还没触到匣身。 她笑了。 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揶揄。 是唇角微微弯起、眼尾细细舒展开来的温柔。 裴珩的手僵在半空。 他从未见她这样笑过。 她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裴珩,”她唤他的名字,声音里还带着那抹未散的笑意,“你是想用这些……买我?” 他愣住了。 “不……不是……” 他难得词穷。 她收了笑,低头看着匣中那厚厚一叠地契银票。 “那是什么意思?” 裴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库房里的烛火都晃了三晃。 他终于开口。 “……我没送过人东西。”他说。 顿了顿。 “不知该送什么。” 又顿了顿。 “怕送轻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怕你不收。” 沈清辞望着他。 望着他垂下的眼帘,望着他紧抿的唇角,望着他因紧张而微微翕动的鼻翼。 这个在朝堂上与群臣唇枪舌剑从不落下风的男人。 这个在东厂暗狱里对囚徒刑讯时面不改色的权阉。 此刻站在他自己的龙宫宝库里,把全部身家捧到她面前,却紧张得像个第一次递情书的少年郎。 她忽然想。 这个人,其实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偏爱。 皇帝视他如利刃,用后即弃。 朝臣视他如阉狗,恨之入骨。 东厂的下属敬畏他,却无人敢亲近他。 他孤身在这吃人的京城,走了二十年。 她轻声问:“你怕我不收这些,还是怕我不收你?” 裴珩抬眼。 那双凤眸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赤诚。 “……有区别吗?” 沈清辞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合上那只乌木匣,放回他掌心。 裴珩的脸色,在那一瞬,白了一度。 “……知道了。”他说。 他把匣子收回袖中。 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是我不自量力。” 他没有看她。 “明日祭典,你多保重。” 他转身。 —— 他走出三步。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还没说完。” 他停住。 没有回头。 沈清辞没有看他。 她正走向库房深处,走向角落里那个落满灰尘、几乎要被遗忘的小几。 那上面,孤零零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金,不是银。 是一支玉簪。 素白,无纹,簪首一朵极小的玉兰花苞。 花瓣不够圆润,弧度有些生涩,甚至有一片花瓣的边缘,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那是打磨时太用力,险些断裂的痕迹。 他做的。 他觉得不好看,没敢放进库房,没敢送给她。 只随手搁在角落里,落了三天的灰。 沈清辞弯腰,将那支玉簪轻轻拾起。 用袖口,细细拭去簪身的浮尘。 然后,她转身,面对他。 “这支,”她说,“也是给我的?” 裴珩望着她手中的簪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棉絮。 “……那个不好。”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涩得厉害,“花瓣没磨圆,还有裂痕……我另送你一支好的。” 她只是将那支有裂痕的玉簪,轻轻拢进了自己掌心。 “挺好的,有钱有价值,很合我心意。” 沈清辞有点稀罕的把玩这簪子,谁能想到堂堂九千岁会给她亲手做簪子?还把家当全部献上来了。 第457章确定心意 裴珩有点愣了。 他脸上鲜少露出这种表情。 “你喜欢?” 她抬眼。 隔着满室珠光,隔着那乌木匣里他全部的底牌与身家,隔着这一路走来的试探与交锋、防备与靠近。 她望着他。 “裴珩。” 她唤他的名字。 一字一顿。 “我要你的金山银山。” 她轻轻握紧掌心那支有裂痕的玉簪。 “我还要你。” 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爆了一声灯花。 沈清辞也没接着开口,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呆呆的互相对视。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有些涩,眼尾却泛着极淡的红。 “…我心悦你。” 沈清辞眼睛瞪大了些,他原以为裴珩还要呆一会儿,结果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裴珩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渐渐弥漫上失落。 就在他要垂下眼之时,忽闻一阵香味,一个湿润的唇吻了上来,停留不过两秒。 裴珩只觉心脏一瞬骤停,屋外的风吹雨雪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眼前的人说。 “我喜欢你。” “裴珩。” 沈清辞笑盈盈的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裴珩怔住了。 他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她,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你说什么?”他问。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将掌心的玉簪轻轻翻转,簪尾朝向自己。 然后,她伸出手。 将簪子递到他面前。 “明日祭典,”她说,“你亲手为我簪上。” 她抬眼,与他对视。 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满室珠光,也盛着他。 “我便再告诉你一次。” “明日。” “我亲手为你簪上。” 沈清辞望着他。 望着他因她一句话而泛红的耳尖,望着他故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忽然弯起唇角。 “裴珩。”她唤他。 “嗯?”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喜欢你?” 裴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嗯。”他说。 声音闷闷的。 沈清辞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抿紧的唇角,看着他那只握着簪子、指节泛白的手。 她终于忍不住。 笑了出声。 那笑声很轻,像三月檐下的风铃,像槐花落进深潭。 裴珩抬起眼。 他看着她笑。 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笑纹,看着她因笑意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他看呆了。 “你……”他喉结滚动,“笑什么?” 沈清辞收了笑,眼底却还留着那抹未散的温柔。 她看着他。 “笑你。”她说。 顿了顿。 “笑你倾尽家财,笨拙至此。” 又顿了顿。 “笑你明明把心意藏在角落,却以为我不会发现。” 再顿了顿。 “笑你——”她望着他的眼睛,“以为我不喜欢你。” 裴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片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柔软。 只是伸出手。 轻轻地,极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掌心很烫。 她低头,望着他们交握的手。 没有挣开。 她只是轻轻收拢指尖。 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窗外,不知谁家庭院,腊梅正开。 暗香浮动,穿廊过院,悄然落进这一室珠光。 第458章祭坛开 待沈清辞满面春风的回到听风楼时,其余人都睡了,只有白辛夷还点着灯在等。 “回来了,看样子事情都妥了。” 白辛夷递来一杯参茶,“去睡一会儿吧。” 沈清辞笑着摇摇头,喝了一口参茶,只觉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起来。 “我有东西给你。” 身子热起来了,她就把披风脱下来,走到案前,提笔挥墨。 “这个护身符你明日贴身带着,其余的给他们分下去吧。” 沈清辞仔细折好,递给她。 白辛夷看了半晌,眼眶红了红,贴身放好,转身就要走,脚步一顿,说:“明日若是没有万全胜算,墨淮准备好了阵法,一启动可将我们送到千里之外,带好木鸢这是你的阵眼。” 沈清辞眯着眼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我去休息了。” 白辛夷转身,只看见沈清辞走远的背影,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也说不上来只能捂紧了胸前的护身符。 惊蛰,卯时正。 天还未亮透,圜丘坛已浸在沉沉的铅灰色天穹下。三层白石圆坛巍然矗立,五色土从全国各地运来,按方位铺陈,在朦胧晨色中泛着湿润的、泥土特有的暗泽。 坛面中央,那尊“皇天上帝”神位前,香案已设。三牲五谷、玉璧缯帛,陈列如仪。 礼部司官往来穿梭,做最后的查验。钦天监属官分立祭坛四角,垂首恭立,面上是千年不变的肃穆。 坛下,百官按品级列队,朝服如林,玉带琳琅。亲王郡王立于最前,五皇子慕容琮甲胄在身,沉默如铁;二皇子慕容瑾捧着玉圭,垂眸望着自己靴尖;八皇子慕容琛缩在队列末梢,像个透明人。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百姓。 京城及近郊十二县,每户出一人,奉旨观礼。说是“沐天子恩泽”,实则不过是为那“万民护国大阵”备好的薪柴。他们不知。 他们只是跪在那片冰冷的石砖上,仰望着那座巍峨祭坛,仰望着那层层叠叠的明黄蟠龙旗,心中敬畏,眼中茫然。 辰时正,礼钟九响。 “皇上驾到——” 明黄辇驾缓缓行至坛下。皇帝在太监搀扶中步下辇车,脚步竟比三日前稳健了许多。他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润,眼窝依然深陷,但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活过来了。 他觉得,自己能一直活下去。 “玄机真人到——” 人群屏息。 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自祭坛东侧缓步登阶。 他今日未着朝服,未戴道冠,只一身素白鹤氅,白发以青玉簪束起,长须垂胸,面容清癯,眉目悲悯。他手中无拂尘,无玉圭,只空着一双手。 那双手,曾沾过多少血,无人知晓。 他登上坛顶,朝皇帝微微颔首,不跪,不拜。 皇帝不以为忤,反而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祭酒。 百官噤声。 百姓仰首。 皆认为“神仙”降临人间。 祭典按部就班。 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 祝官诵读祭文,声调平铺直叙,像念了一千遍的旧账本。皇帝三跪九拜,动作标准得如同提线木偶。五色土在他膝下印出深色痕迹,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终献礼毕。 该撤馔、送神了。 但玄机真人没有动。 他立于坛心,缓缓抬起手。 坛下,钦天监属官无声散开,露出数十张覆着红绸的长案。 红绸揭开。 玉盏如林,森然陈列。 那玉盏通体莹润,是上好的羊脂玉,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每一只玉盏内壁,都雕刻着繁复的、肉眼难以辨识的符文。 玄机真人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温和,澄澈,如清泉流过玉石。 “大梁承天受命,已历三百年矣。” 百官俯首,百姓屏息。 “然国运流转,龙气渐衰,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违。” 他顿了顿,悲悯之色更浓。 “本座修行六百载,承蒙上天垂怜,窥得一丝逆天改命之机。今日祭天,非仅为社稷祈福——” 他缓缓扫视坛下那密密麻麻仰望着他的万千黎民。 第459章 揭开阴谋 “——为尔等苍生,谋一场真正的护佑。” 他指向那成百上千只玉盏。 “天灾人祸,疫病兵戈,不过因众生业力汇聚,龙气无法化解。本座今日,愿以百年修为为引,在此圜丘坛上,布下‘万民护国大阵’。只需尔等每人在此玉盏中,滴入一滴指尖精血。” 他顿了顿。 “一滴血,便可与阵法相连。此后,天灾不侵,疫病不染,兵戈避让,福泽绵延。” ——一滴血。 ——保一生平安。 百姓们怔愣片刻。 随即,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真人慈悲——!” “神仙保佑!” “一滴血就能保命?这、这是天大的福缘!” 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地伸向玉盏。 有人刺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入那冰冷的玉器。 有人跪地叩首,将额头磕出血来。 有人泪流满面,喃喃念着家中老小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那不是护身的符咒。 那是献祭的契书。 第一滴血落入玉盏的那一刻,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喧嚣。 “够了。”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柄淬冰的利刃,稳稳地、直直地,钉在了祭坛中央。 所有人循声望去。 祭坛东侧,百官队列之外,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霜色身影,正缓步踏出阴影。 她只是一身素衣,长发以木簪简简单单绾起,面色平静,如同赴一场约了三日的棋局。 “她想干什么?” 侯爷沈屹川皱着眉,沈廷皓也不解的看着上方那个渺小的身影。 只有沈安宁攥紧了衣袖,眼神里都是担忧。 玄机真人转过身,俯视着她。 那俯视的姿态,如同俯视一粒妄图撼树的尘埃。 “……是你。” 沈清辞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抬起手,指向那成百上千只玉盏。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百姓耳中,“你们可知,那玉盏内壁刻的是什么?” 人群茫然。 “那是‘血契阵’。”她一字一句,“凡滴血入盏者,寿元气运,便与阵心相连。非为护身——” 她顿了顿。 “是为献祭。” 坛下死寂。 片刻后,有人嘶声驳斥:“你胡说!真人怎么会——” “她胡说!” 云澈身穿官服厉声打断,大步上前,指着沈清辞,“此女乃江湖术士,以玄术谋利,昨日刚被真人查封楼铺!今日怀恨在心,竟敢在祭典之上血口喷人!” 他转向百官,转向百姓,声嘶力竭: “真人修行六百载,泽被苍生!此女妖言惑众,当诛!”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附和。 “是啊……真人怎么会害我们……” “那听风楼昨天不是刚被封吗……” “她肯定是怀恨在心……” 沈清辞没有辩解。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机关匣,通体乌木镶银,朴素无华。 她轻轻打开。 一缕青光幽幽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极细的丝线。 那丝线在空中缓缓飘移,如同寻觅猎物的蛇信,最终—— 没入了离祭坛最近的一只玉盏之中。 玉盏内,那滴刚刚滴入的鲜血骤然沸腾! 血珠膨胀、翻滚,一缕肉眼可见的灰白色雾气从血中剥离,被青光裹挟着,缓缓升上半空。 灰雾中,隐隐传来万千人哀嚎的回响。 那是寿元被抽离的本能的悲鸣。 坛下,那个刚刚滴了血的壮汉低头望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一排人。 “我……我的手……” 他方才还红润的脸色,此刻已灰败如土。 死寂。 随即,惊恐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妖术——!” “这不是护身阵——这是要我们的命!” “骗子!骗子!” 无数双刚刚还虔诚伸向玉盏的手,此刻仓皇缩回。 有人拼命挤压指尖,想把那滴血挤出来;有人跪地干呕,仿佛吞下了毒药;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第460章 送你去见他 玄机真人立于坛心,俯视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趣。”他轻声说,“你竟能识破血契阵的符文。”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洁净、从不沾血的手。 “可识破,又如何?” 他抬起眼。 那双曾悲悯如菩萨的眼眸里,此刻空空荡荡。 “此坛下百姓一万三千七百人。每人一滴血,已收七成。” 他顿了顿。 “他们已入阵。” “他们的命,已是本座的薪。” 他轻轻抬起手。 刹那间,整座圜丘坛剧烈震颤!那玉盏中尚未凝固的鲜血如同被唤醒,齐齐沸腾,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盏中激射而出! 血线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汇聚,最终—— 轰然冲向坛心! 一道猩红的光柱,自玄机真人脚下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逾合抱,色如凝固的血,边缘泛着不祥的金紫色。光柱直贯云霄,将整座祭坛笼罩其中,方圆百丈之内,所有人都被那无形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玄机真人的白发在血光中飞扬,鹤氅猎猎翻卷。 他的面容,在那血光映照下,再无半分慈悲。 只有六百年来压抑的、终于无需再压抑的—— 贪婪。 “本座修行六百载,”他的声音从血柱中心传来,低沉,轰鸣,如同从九天之上坠落,“三百年前,本座助大梁太祖平定天下,原以为可借国运飞升。” 他顿了顿。 “可太祖背弃盟约,临终前竟以龙脉封印,将本座困于此界。” 他的声音渐冷。 “那又如何?” “三百年后,他的子孙,终究亲手将龙脉奉上。” 他转向龙椅上的皇帝。 那目光,再不是臣子仰望君父,而是主人俯视自家的鼎炉。 皇帝的面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玄机真人收回目光。 他看着沈清辞,如同看一只徒劳振翅的飞蛾。 “前世你被你兄长保护,本座杀不了你。” “今日,本座便送你去见他。” 他抬起手。 一道拇指粗细的血光,自那冲天巨柱中分出一缕,如同毒蛇吐信,直射沈清辞眉心! 她侧身,那道血光贴着她鬓发掠过,在她身后三尺处的汉白玉地面上凿出一个拳头大的焦黑洞坑。 她没有退。 她双手结印,一道璀璨的金色光幕自她掌心铺天盖地展开,硬生生拦下了紧随而来的第二道、第三道血光! “砰!砰!砰!” 金光与血雾碰撞,激荡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圜丘坛都在颤抖! “墨淮!”沈清辞清叱。 “在!” 墨淮早已带着他那从不离身的布囊,疾掠至祭坛东侧人群最密集处。他单膝跪地,双手快如残影,将一枚枚刻满符文的墨家机关钉打入地面。 “小五行隐匿防护阵·展开!” 嗡——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将坛下数千名惊恐奔逃的百姓笼罩其中。那光幕薄如蝉翼,却在血雾侵蚀下纹丝不动。 “躲进去!不要出来!”墨淮嘶声大喊,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机关钉流入地面符文,光幕又亮了一分。 人群哭喊着涌入。 第461章 站队 “白辛夷!” 白辛夷没有回答。 她早已带着药箱冲入人群最密集处。一名老妪被踩踏倒地,她一把将人拉起,塞进光幕;一名幼童与父母冲散,她弯腰将孩子抱起,交到泽兰手中。 她手中银针上下翻飞,封住那些失血过多者的心脉,将一粒粒保命丹药塞入他们口中。 她没空回答。 她甚至没空去看那祭坛上正在生死相搏的身影。 她只是不停地救。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 “陆景明!” “晓得!” 陆景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从袖中取出一枚褪色的老旧令牌。 那是他压箱底的东西。 “小花!老黄!”他厉喝,“出来干活了!” 两道半透明的身影,从令牌中飘然而出。 黄页鬼虽然实力不如小花,但是拦住侍卫还是绰绰有余。 小花如今的魂体,比当初凝实了许多。她站在陆景明身侧,望着那漫天血光,小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稚嫩的、却已坚定无比的勇气。 “陆哥哥,”她说,“小花不怕。” 她抬手,魂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净的银白色光芒! 那光芒化作无数细丝,缠上了迎面扑来的云澈! 云澈面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个曾经差点被他收入陶罐的小小鬼魂,如今竟敢主动向他出手! “找死!”他厉喝,手中陶罐罐口黑光大盛,收魂符咒如暴雨般倾泻! 小花的身影剧烈震颤,魂体边缘开始模糊。 但她没有退。 她只是回头,朝陆景明笑了一下。 “陆哥哥,小花替你挡住他。” “你去帮沈姐姐。” 就在祭坛上血光冲天的同一刻。 京城西郊,三皇子府。 慕容胤坐在轮椅上,望着皇宫方向那道隐约可见的猩红光柱。 他身后,杜仲明低声道:“殿下,探子来报,五皇子、二皇子、八皇子皆在祭坛现场。东厂残部由鹤十一率领,正与钦天监对峙。” 慕容胤没有回头。 “玄机真人那边呢?” “血阵已启,正在与那沈清辞斗法。” 慕容胤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如同隔岸观火的人,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鹬蚌相争,”他说,“渔翁得利。” 他抬起手。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三皇子府深处,尘封多年的兵器库,一扇一扇地开了。 祭坛上,战局已白热化。 沈清辞与玄机真人已交手三十余合。金光与血雾每一次碰撞,都在汉白玉地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裂痕。 她剑势如虹,每一剑都携着至阳至刚的破邪之力。玄机真人血雾如海,层层叠叠,似乎无穷无尽。 她斩破一层,又涌来十层。 她逼近一尺,又被逼退三尺。 ——她恢复的实力,终究只有全盛时期的七成。 ——而玄机真人,是修行六百年的怪物。 “你撑不住的。”玄机真人淡淡道,手中血光再盛,“你那几个同伴,自顾尚且不暇。”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墨淮的防护阵,正在承受源源不断的血雾侵蚀。他的虎口已经完全撕裂,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符文阵。那淡蓝色的光幕,已经薄了三分。 白辛夷的药箱见了底。她面前躺着二十几个重伤员,还有更多人正被抬过来。她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伤者的。 陆景明与云澈斗法,已经斗到力竭。他驭鬼之术本就不算精熟,全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撑着。小花魂体已近透明,却仍死死缠住云澈的陶罐。 ——他们都在等她。 等她赢。 可她—— 一道血光突破剑网,直刺她心口! 沈清辞侧身急闪,衣襟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她踉跄后退半步。 玄机真人没有追击。 他只是负手立于血柱中心,俯瞰着她,如同俯瞰一只终于力竭的困兽。 “你输了。”他说。 五皇子,二皇子还有八皇子早已做了准备,将钦天监的人手全部围住。 “妖道,束手就擒吧。” 五皇子凌厉的扫向玄机真人。 玄机真人无所畏惧的瞥了底下一眼,走到已经昏迷的皇帝身边。 第462章生不逢时 “怎么,不想救你们父皇的命了?” 玄机勾起一丝笑:“以十年寿命续一年,你们父皇可是甘之如饴。” 其余皇子都面露震惊,心绪翻滚,唯独五皇子目光凌厉的盯着玄机,他早知真相,这贼人如今说出来,只是激他们动手。 众目睽睽之下,若他们有半分对皇帝的不满,登基之事自然也名不正言不顺。 “二哥,将父皇带下去好生照顾吧。” 一令之下,一群侍卫将皇帝围起来带走。 玄机眯起眸子,并没有阻止。 在他眼里,皇帝已是废棋,其真龙之气早已消失殆尽,而眼前这个五皇子。 玄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渴望。 他衣袖一挥,一道金光便反射回来,险些伤到他自己。 可玄机反倒大笑起来:“好好好!真龙之气尚村,本座化仙足矣!” 五皇子预感不妙,可他肉身也难挡玄机的吸星大法。 在此时。 祭坛西侧,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长空的鸦鸣。 “嘎——!” 一只乌鸦,从铅云中俯冲而下。 它身后,是第二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它们从京城各个角落飞来——从皇城琉璃瓦顶,从寻常百姓屋檐下,从郊外枯树林梢,从听风楼后院那棵老槐树枝头。 黑压压,铺天盖地。 千鸦蔽空。 小黑落在那道霜色身影的肩头,歪着头,发出一声清脆的、骄傲的鸣叫。 ——清清,我把它们都带来了。 沈清辞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抬手。 千鸦俯冲! 它们不惧血雾,不畏符咒,以血肉之躯扑向那漫天血光!鸦喙啄之,鸦爪撕之,鸦翅扇之——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血柱,竟在千万次微小的、徒劳的、飞蛾扑火的冲击下,微微震颤了一瞬! 就这一瞬。 沈清辞动了。 她身形如电,剑锋裹挟着前所未有的、炽烈如烈日的金光,直刺玄机真人眉心! 剑锋刺入血柱。 刺入玄机真人眉心前一寸。 停住了。 玄机真人低头,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剑尖。 他没有躲。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以为,本座只有这些手段?” 他抬起手。 五指虚虚一握。 祭坛之下,皇城之北—— 大梁龙脉埋藏之地,三百年来庇佑这片国土的国运根基—— 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濒死的哀鸣。 那是大梁的国脉,正在被撕裂。 玄机真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他周身的血雾,从猩红转为浓稠如墨的黑红;他眉心那道被剑锋抵住的皮肤,竟隐隐浮现出一道金紫色的、扭曲的龙纹! 那是以龙脉为薪,点燃的—— 伪仙之力。 “本座筹谋三百年,”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叹息,“太祖封印龙脉,将本座困于此界。可他忘了——” 他顿了顿。 “他的子孙,会亲手解开这道封印。” 他低头,望着沈清辞。 那目光,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杀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慈悲的怜悯。 “你很强。” “可惜。” “生不逢时。” 他抬手。 一道浓稠如墨的血光,从龙脉断裂处冲天而起,与祭坛血柱融为一体! 那力量太强。 强到沈清辞的剑锋,被一寸一寸地从他眉心前逼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