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原来是天下第一》
1. 路见不平
此时正是正午,盛夏如火,纵是烟雨江南,也蒸得大地发烫,热气扑面,连风都带着灼意。
可就在这天地如炉、万物蒸腾的时刻,一道青衣身影却如惊弓之鸟,贴着林梢疾掠而过,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淡影,脚下半点不敢停留,在密林中左穿右突,亡命奔逃。
这般惶急如丧家之犬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已是触目惊心。
男子两撇标志性的胡子此刻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往日里的风流洒脱半点不剩,唯有一双眼睛睁得极紧,神思紧绷,连喘息都不敢放轻,只恐稍一迟滞,便要被身后那一群围追堵截的人追上,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而紧随其后、一路穷追不舍的,尽是些江湖上臭名昭著、大奸大恶之徒,个个面带凶光,出手狠辣。
他们追了许久,竟始终被那“小胡子”甩在身后,心下又急又怒,当下再不犹豫,纷纷扬手,淬毒的暗器如暴雨般破空射出,寒芒闪烁,直取前方那“小胡子”要害,摆明了要一击取他性命。
“小胡子”眼角余光瞥见身后寒芒骤起,心头一紧,手指微抬,正欲使出灵犀一指格挡闪避,忽有一道白衣身影如惊鸿般自旁侧林间疾射而至,瞬息间便挡在他身前。
只见那人衣袖轻挥,指尖微动,漫天射来的暗器竟被他一一挥开击落,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没有一枚能近得了“小胡子”的身。
一众恶人眼见漫天淬毒暗器竟被人轻描淡写挥落于地,去势如泥牛入海,半点威力无存,脸上凶戾之色骤然僵住,随即被浓浓的惊诧与难以置信取代。
甚至于有些瞠目结舌,持着暗器的手僵在半空,竟忘了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只见那白衣人立在烈日林间,身姿如松似竹,周身不染半分尘嚣,只冷冷抬眼,凛然道:“以众欺少,暗器伤人,一看便知非名门正派所为。”
身后的“小胡子”见状,又是惊叹又是欢喜,然心头一松却又立刻提紧,连忙应声提醒:“兄台当心,这些人乃是青龙会恶徒,阴险凶残,下手从无底线。”
话音未落,他也不再亡命奔逃,足尖点地快步掠至白衣青年身侧,挡在他身侧半步,似乎怕这位仗义出手的少侠,因自己无端卷入这场杀身之祸,遭青龙会恶徒毒手。
白衣青年闻言,眉头猛地一蹙,冷峭的眉眼间更添几分肃杀,沉声道:“既是恶徒,自当为民除害。”
陆小凤目光微转,这才留意到青年背上负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素净无华,不显锋芒,可他面对这数十名穷凶极恶的青龙会匪类,竟半点没有拔剑的意思,只周身气息骤然涌动,抬手间便是引气入体、御物凌空的绝顶绝学。
方才被他挥落在地的暗器,此刻竟如受无形之力牵引,簌簌凌空而起,寒芒在盛夏日光下刺目至极,密密麻麻悬于半空,听凭白衣青年一指操控,转瞬如万箭齐发,破空之声锐响不止,去势快如闪电,根本不给恶人半点闪避反抗的余地。
不过瞬息之间,惨嚎声响彻云霄,一众青龙会恶徒尽数被暗器穿心刺喉,直挺挺倒在地上,再无半分气息。
烈日之下,只余下满地暗器与尸首,静得只剩林间蝉鸣。
眼见方才还凶焰滔天的一众青龙会恶徒,竟在瞬息之间尽数毙命,横尸于林地之中。
“小胡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都是目瞪口呆的神色,指尖悬在半空,半天都没能落下,只结结巴巴地失声叹道:“这……这……”
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见过绝顶高手,见过绝世轻功,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以真气御物、弹指间便将数十名恶徒尽数斩杀。
这份武功修为,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惊得他一时间心神激荡,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那白衣青年自始至终神色未变,云淡风轻地甩了甩袖袍,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恭喜少侠,完成第一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奖励二十点声望。”
“这位兄台……不,这位少侠,还请留步!”
“小胡子”回过神来,哪里肯放这般绝世高手就此离去,当即快步上前一步,扬声急唤。
于是,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与现实中的挽留声几乎同时落下。
青年人脚步一顿,平静地转过身去,等待眼前之人开口。
陆小凤连忙收敛了失态的模样,抱拳道:“在下陆小凤,敢问少侠高姓大名,这般出手相救,陆小凤没齿难忘,可否赏脸交个朋友?”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端详眼前的白衣青年。
此人容貌清逸出尘,气质冷冽淡然,明明刚经历一场浴血截杀,眼神却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不见半分骄矜,也不见半分杀意。
这份心境,远比他的武功更让人心惊。
陆小凤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猜不透这样的高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卫行风微微垂落眼帘,声音清淡如水,不起半分波澜:“我叫卫行风。”
陆小凤立刻回忆起江湖中有名有姓的高手,并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个高手。这般姿容与年纪,再加上骇人的实力,实在不该籍籍无名。
难道是某一个隐世高人?或者是出于某个隐世门派?
这两种可能,陆小凤其实更倾向于前一种。莫非对方驻颜有术,因此看上去如此年轻就已经有了这般超凡脱俗的实力?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在下可否冒昧询问少侠年龄?”
卫行风迟疑了一瞬,识海中自然响起机械声:“看来这是对少侠的真实年龄产生了怀疑。少侠,不必警惕,请告诉陆小凤你的真实年龄,让他被狠狠震惊!”
听了系统那道笃定的机械提示,卫行风原本微凝的心神稍稍松懈,抬眼望向眼前这位胡子耷拉、神情满是好奇的陆小凤,目光轻轻落在他那两撇如同眉毛般的胡须上,心中微动,饶有兴趣地缓缓吐出一个字:
“十八。”
卫行风一直注意着陆小凤的表情,果不其然,如系统预料的那般,对方脸上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陆小凤表情满是大跌眼镜的难以置信,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诧异与震撼,脱口而出:
“十八?”
江湖上多的是天赋异禀的少年英才,却从未见过年仅十八,便拥有如此实力的绝世高手。
这份年纪与实力的悬殊差距,彻底颠覆了陆小凤对江湖天赋的认知,心中惊撼久久无法平息。
陆小凤定了定神,再看卫行风时,见他神色依旧松弛淡然,举止端方清雅,不染半分江湖戾气,反倒像个备受保护、不谙世事的贵族公子,一时间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忧虑。
眼下江湖动乱,他陆小凤不过是稍稍插手便惹得一身腥,如今这位卫少侠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极有可能会惹得青龙会报复。
陆小凤方才有这一猜测,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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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过来,卫行风不过是驾驭暗器,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拿出看家本领,而且所有追杀的青龙会恶徒都已经被杀,在场都没有目击证人!
谁会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们?
想到这里,陆小凤轻咳一声,收敛了震惊之色,语气诚恳而关切,缓缓开口:“恕我多言打扰,卫少侠这般武功,必定师承不凡,不知出自何门何派?此番又欲往何处?”
“在下不才,武功远不及少侠神勇,可对江湖脉络、各地风土人情还算略知一二。近来江湖动荡不安,局势混乱至极,少侠若是初入江湖、对世事不甚熟悉,在下愿尽绵薄之力,为少侠引路解惑。”
卫行风心中暗自忖度,眼前这人虽方才狼狈奔逃,却懂得知恩图报,言语间又带着坦诚恳切,那两撇小胡子也透着几分滑稽风趣,倒算得上是个可以信任之人。
陆小凤又哪里知晓,他所认为的“初入江湖”,于卫行风而言,远不止字面那般简单。
卫行风何止是初入江湖,根本是初临此世。
这方天地、这江湖,于他而言都是全然陌生的存在。
卫行风轻轻抿了抿薄唇,将心底那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
可眉眼之间,终究是不可避免地柔和了些许,原本疏离冷峭的气息淡了几分,多了一层浅浅的信任与放松。
就在这时,卫行风脑海之中,系统那道机械音再次轻轻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提点:“少侠,陆小凤为人重情重义,江湖信誉极高,是个绝对值得信任的人。暂时跟着他闯荡江湖,不管是查探线索还是完成系统任务,都能事半功倍哦~”
卫行风闻言,微微垂眸沉吟了片刻。
系统所言不差,他初临此世,对这方世界一无所知,陆小凤方才提到的江湖规矩以及系统此前说起的人情世故的确半分不懂。
陆小凤既有意结交,又肯真心相助,实在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心念既定,他抬眼看向陆小凤,原本平静的表情添了一丝极淡的迟疑,主动开口:“我第一次离开师门,下山不久,对外面的世界一概不熟……我可否暂时与你同行一段时日,作为交换,同行之时,我也可以帮你扫清这些麻烦。”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这般主动,未免有些唐突强人所难,想起师门在此方面为数不多但时常强调的教诲,当即轻轻顿了顿,斟酌着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若是不妥,也不必勉强,我并不强求。”
此话一出,陆小凤心中便是轻轻一落,越发确定眼前这位卫少侠,当真是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深山弟子。
一身武功通天彻地,品性却如此端正,连开口求人同行,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生怕为难了旁人。
这般年纪,这般实力,偏偏又这般纯粹,饶是见惯了江湖诡诈的陆小凤,也不由得心头一软,实实在在放心不下。
而转念一想,陆小凤自己眼下正深陷青龙会的追杀与算计之中,四处树敌、步步凶险,早已是精疲力竭、独木难支。
卫行风这份弹指退敌、御器杀人的身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顶尖助力。
陆小凤既不用担心自己会继续心力交瘁地陷入追杀之中,也不用担心卫行风独行江湖惹上麻烦。
这难道不是一箭双雕嘛!
一念及此,陆小凤当即眼底一亮,心头大石彻底放下,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2. 结伴而行
卫行风跟着陆小凤一路沿着官道前行,盛夏日头毒辣,路面被晒得发烫,热气自脚底往上蒸腾,连道旁的树叶都蔫蔫地垂着,半点阴凉也吝啬给予。
陆小凤走得额角见汗,索性顺手摘了片宽大荷叶,倒扣在头上遮日,一边晃悠一边自我打趣:“你瞧,这玩意儿既遮阳又能乔装,免得再被青龙会的人认出来,可谓一举两得。”
他话音刚落,侧头一看,登时觉得有些不大对接。
身旁的卫行风依旧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步履从容,神清气爽,莫说大汗淋漓,就连鬓角都不见半滴湿意。
陆小凤啧啧两声,忍不住好奇问道:“卫少侠,你不觉得热吗?”
卫行风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修行之人,心静自然凉。”
“心静自然凉?”陆小凤摸了摸自己耷拉的小胡子,越发觉得眼前这人深不可测,追着问道,“修行?少侠修的是什么?”
“剑道。”
卫行风答得简洁。他本就是剑修,修的便是剑道。
陆小凤目光下意识落向他背后那柄被素净剑鞘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奇道:“可方才那般危急,我也没见你拔剑。”
“师父叮嘱过我。”卫行风淡淡应道,“在外若非生死绝境、危险至极,不可随意拔剑伤人。”
陆小凤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稍稍变味,打趣地看向他:“既然如此,按你师父的意思,应是不可随意伤人,而非不可随意拔剑。可你方才虽然并未拔剑,却不仅伤了人,还杀了人,这岂不是与你师父的教诲相悖?”
他问得直白,并无指责之意,只是纯粹疑惑。
卫行风却早有思量,闻言并未回避,反而抬眸看向陆小凤,神色坦荡:“陆兄说得不错。但如你之前所说,方才那些人,是青龙会恶徒,手上沾满鲜血,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本就该死。我杀他们,是为民除害,替江湖除祸,并非胡乱伤人。”
他顿了顿:“师父要求我不随意拔剑,是让我对弱者平等视之;我杀恶徒,是守公理,保护无辜之人。二者并不相悖。”
陆小凤方才不过是随口打趣试探,没料到卫行风竟这般一板一眼、坦荡磊落地作答,心下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活,也更添了一层实实在在的钦佩。
二人一路缓步前行,官道上热浪滚滚,蝉鸣聒噪不止。卫行风见陆小凤几番欲言又止,始终都在追问自己的来历与修行,反倒一直未曾提及方才那场追杀的缘由,便也顺势开口:“陆兄方才一味问我,我亦好奇,你究竟为何会被青龙会这般恶徒一路穷追不舍?”
一提及此事,陆小凤脸上的轻松与打趣瞬间散去,那双刚才还带着的几分笑意也渐渐沉了下来,神色慢慢变得郑重。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这件事情说来话长,牵扯之大,连我都未曾料到背后藏着这般深的水。”
他抬眼望了一眼头顶毒辣的日头,沉声道:“约莫两个月前,江湖上便悄然传开一则秘闻——神水宫的天一神水失窃了。你或许初入江湖还不知晓,天一神水乃是神水宫镇宫秘毒,无色无味,无影无形,只需一滴,便能叫人顷刻间五脏俱裂、暴毙而亡,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施救,向来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毒物。”
陆小凤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也正是在天一神水失窃后不久,京城之中接连三位朝中重臣莫名暴毙在家中,死状蹊跷,全无挣扎痕迹。六扇门彻查查验,最终确认,三人皆是中了天一神水之毒而死。”
说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我本无意卷入这等牵涉朝堂与江湖的诡秘大案,彼时正在江南访友,可偏偏祸事找上门来——就在数日前,江南知府也在府中暴毙。”
“六扇门的金九龄亲自来找我,再三邀我出手查案,我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陆小凤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可我刚一接手查证,便发现江南知府的死状,与京城那三位大员一模一样,皆是出自天一神水。我才刚摸到一点蛛丝马迹,还未及细查,便开始遭遇追杀。”
“前几波还只是些藏头露尾的无名杀手,我并未放在心上,可追到今日,出手的竟直接换成了青龙会的人。”
他抬眼看向卫行风,神色凝重至极:“青龙会何等势力,何等凶残,江湖人人皆知,他们亲自出手追杀我,足以说明——这桩天一神水毒杀官员的案子,背后牵扯的,绝非小事。”
卫行风并不能完全体会陆小凤心中那份焦灼与隐忧。
他自修真界穿越而来,初临此世不过半日,对陆小凤口中的江湖势力、朝堂凶险,神水宫、天一神水,乃至青龙会的滔天势力,皆无半分具体概念。
至于背后牵扯多大的阴谋,反倒显得不那么切身。
是以听着陆小凤一番沉重叙述,他神情依旧平静,只静静听着,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陆小凤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先是一怔,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我早该想到的。你初入江湖从未接触过这些阴私诡谲,哪里能轻易体会我此刻的心情。”
话说了这许久,他早已口干舌燥,头顶烈日更是毒辣得近乎灼人,头上那片荷叶遮得了一时,遮不住长久,额角的汗越渗越多,顺着下颌滑落,连衣衫都沾了几分潮热。
陆小凤抹了把汗,再也不愿在这烈日官道上多熬一刻,当机立断,抬手往前一指,干脆敲定了去路:“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此地往前不远,便有一位我极要好的朋友落脚,我们先去投奔于他,暂歇脚、避避暑气,再从长计议。”
然而不过一个时辰之后,陆小凤口中那位极要好的朋友,便已坐在凉润通风的小楼之上,对着他轻笑着吐槽道:“如此听来,陆小凤你不单自己陷进了一场天大的麻烦,连方才结识不久的小友,也被你一并拖入了风波之中。如今这般赶来寻我,莫非是连我这一方小楼,也打算一同拖下水不成?”
说话之人身着一袭浅淡温雅的淡黄长衫,面容清俊如玉,气质温润和煦,只静静坐在那里,便如春风拂面、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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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窗,令人一见便心生安宁。
至始至终,他唇角都始终噙着一抹平和笑意,正是名满天下的花家第七子,花满楼。
原是陆小凤带着卫行风一路赶来此地时,生怕叫这位初出江湖的白衣小友看见自己翻窗跃檐的不雅模样,竟破天荒地收了往日里跳脱随性的行径,规规矩矩站在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门开之时,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仅凭脚步声与气息便已辨出来人,温声笑道:“我听脚步声便知是你,陆小凤。你先前信中说要来探望我,我还以为你要迟上几日。”
陆小凤一进门便如释重负,也顾不上寒暄,先是大呼酷热,又连声要水,整个人瘫坐下来,才想起身旁还立着一人,连忙抬手介绍:“七童,这位是我新结识的小友,卫行风卫少侠。若不是他,方才我这条小命,便要交代在青龙会的手里了。”
他话里虽有夸张的成分,但也听得出自身经历绝对算得上是凶险。
花满楼闻言,面上笑意更柔,向着卫行风所在的方向,温和有礼道:“原来是卫少侠,多谢少侠相助。在下花满楼,陆小凤的朋友。少侠既然是陆小凤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不必拘束。”
他声音清和如泉,举止温雅有度,卫行风望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眸,心头竟莫名微微一动,原本冷淡疏离的眉眼间,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这小楼二楼早已置备了一大桶寒冰,窗棂敞开,清风穿堂而过,与外面烈日炎炎宛若两个天地。
陆小凤上楼后又瘫坐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将天一神水失窃、官员接连暴毙、自己遭青龙会追杀一事,一五一十尽数说与花满楼听。
待他话音落下,整座小楼安静片刻,便有了花满楼方才那一句带着调侃的吐槽。
陆小凤一听,顿时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脸上露出几分讪讪之色,却又理直气壮地笑道:“七童,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这哪里是拖你下水,我本来打算解决麻烦后再来看你,但是既然已经恰好路过你的小楼,便也按捺不住了。”
“实在是我太想念你了。”
花满楼怎么会不知道陆小凤。陆小凤向来有分寸,既然放下以前的决定,现在就来找自己,看来已经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麻烦了的。
他虽目不能视,五官感知却远胜常人百倍。
从卫行风踏入小楼的那一刻起,花满楼便已悄然留意起这位“卫少侠”。
寻常武者纵是修为再高,周身也难免有内力流转的气息,或急或缓、或强或弱,总有迹可循。
可卫行风站在那里,周身空灵澄澈,竟连一丝半缕的内力波动都察觉不到。
这份境界,早已不是江湖中所谓的内功高深可以概括。
恰如陆小凤所言,若非武功修为远超想象、已臻返璞归真之境,绝不可能做到这般不露分毫、浑然天成。
花满楼唇角的笑意依旧温和,心中却已暗暗讶异。
陆小凤这一次,竟是幸运地,在麻烦中遇上了一位真正的绝世高手。
3. 不速之客
卫行风早察觉花满楼似有若无的关注,他心下了然,却并未点破,自身也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温雅青年。
自初见那一瞬,他便已瞧出对方双目失明。虽无半分畸态显露,眸光亦温润含笑,却少了几分视物之人该有的神采流转。
可奇的是,花满楼举止从容有度,闻声辨位、抬手投足皆与常人无异,周身气度温润,不见半分阴郁晦涩。
卫行风垂眸捻起瓷勺,轻舀了一勺花满楼端来的解暑甜点。他本心定气凝,本不觉酷暑难耐,可那甜膏入口即化,甘甜与凉意顺着喉间漫开,清甜爽口,竟确实美味。
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六感却远胜常人,卫行风细微的动作皆了然于胸,唇角笑意愈深,缓声开口:“厨下尚有许多,只是还未冰好。你若爱吃,便将陆小凤这一份也取去便是。他素来只爱杯中酒,从不懂细品这等‘珍馐’,放他跟前,反倒是糟蹋了好物。”
花满楼所言不差,方才还在烈日下叫嚷又渴又热的陆小凤,此刻已踞坐桌边,一手执杯,一边侃侃而谈,一边仰头畅饮,神情豪爽之极。
在他眼中,似这冰镇清酒,便胜却世间一切解暑良方。
花满楼这番轻描淡写的揶揄,陆小凤早已听惯,浑不在意。
他伸手摸了摸唇边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理直气壮,甚至于有些骄傲:“这只说明我陆小凤本就与凡俗不同。七童这里的冰镇美酒,分明就是特地为我备下的。”
花满楼闻言,只温和一笑,并不多言,轻轻摇头,满是无奈。
卫行风咬着瓷勺边沿,静静看了二人片刻,待陆小凤放下酒杯,气息稍定,才主动开口问道:“你既说已不慎卷入此案,如今可算能脱身?若脱不得,你还打算查下去?”
陆小凤闻言,伸手挠了挠头,脸上笑意淡去几分,长长叹了一声:“既已卷进这漩涡,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忽然拉长语调,看向卫行风,半是认真半是打趣:“何况,卫少侠——你出手利落,大显神威地一下子杀死那些青龙会的人。如此一来,反而会招致更猛烈的追杀。你我同船共渡,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花满楼在旁静静聆听,先前虽已从陆小凤口中得知青龙会追杀之事,可此刻亲耳听闻卫行风一出手便毫不犹豫地了结了数十恶徒,仍是微怔,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卫行风未曾留意到他这片刻的动容,只放下手中瓷勺。勺底与瓷碟相触,发出一声清浅细微的脆响。
因这声响,他下意识抬眸,悄然瞥了一眼身旁的花满楼,旋即收回目光,神色坦然地开口,近乎理所当然道:“我初入江湖,什么都不明白。今日既已选择与你同行,又答应替你扫清前路麻烦作为交换,追杀一事,自不必多虑。”
说罢,他眉眼微微舒展,眸中难得掠过一抹轻扬锐气,自信从容道:“你忘了,我尚未拔剑。若真是恶徒来犯,我亦绝不会轻饶。”
陆小凤闻言,好似心头顿时一松,悬着的忧虑散了大半,当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一般,畅快笑道:“有你这句话,我陆小凤便彻底安心了!”
可他话音刚落,卫行风耳畔却毫无征兆地响起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又清晰:“陆小凤心中生出一丝怀疑,少侠最好尽快打消他的疑惑喔~”
卫行风动作微顿,方才还舒展的眉眼微微一凝,心底也随之泛起几分不解。
他暗自复盘方才的一言一行,自问坦荡直白,并无半分虚与委蛇,实在想不出何处露出了破绽,竟叫陆小凤起了疑心。
可转瞬之间,他便隐约猜到几分。
许是自己现身的时机太过凑巧,恰逢陆小凤被青龙会追杀的绝境?又或许是他初入江湖,却出手太过凌厉、态度太过干脆,反倒显得不似寻常江湖人?
因此难免让本就心思缜密甚至于有些草木皆兵的陆小凤多了几分戒备。
念及此处,卫行风不再言语,轻轻垂落眼帘,目光静静落在碗中余下的甜点上,似在思索,又似只是淡然出神。
经此一路连番追杀,陆小凤早已心力交瘁,紧绷的心神在挚友相伴与凉阁清风中骤然松懈。
几杯冰酒入喉,倦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连多说几句的力气都已无,只往花满楼廊下那张藤椅上一靠,不过片刻便呼吸绵长,闭目沉沉睡去。
小楼之下,庭院之中,卫行风则择了门侧一处静地落座。
阶前遍植奇花异卉,品种纷繁,次第绽放,缤纷错落,清风拂过,便有淡淡花香萦绕鼻尖。
他便安静坐于花影之间,一时放空思绪,无心思索心中疑虑,只闲闲伸出指尖,轻轻拂过身旁柔嫩的花瓣。
花满楼在二楼将阳台上与窗边的盆花一一浇毕,提着喷壶缓步拾级而下。刚至庭院,敏锐的听觉便捕捉到花圃旁那道清寂的呼吸声,便知是静坐的卫行风。
他轻手轻脚将喷壶置于廊下,又在盆中净了净手,这才循着气息,不声不响地搬来一张竹椅,缓缓移步至卫行风身侧。
花满楼安静落座,轻声道:“这些花,是不是很美?”
卫行风指腹仍轻触着一片微凉的花瓣,闻声轻轻收回手,抬眸望了一眼眼前绚烂盛放的花,又看向身旁温雅的花满楼,淡声道:“是很美。”
他话算不上多,陆小凤与他相比,几乎算得上聒噪。花满楼喜欢安静,也喜欢热闹,他对卫行风似乎极有兴趣,坐在身边之后便继续道:“那你喜欢这些花吗?”
卫行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喜欢。”
花满楼唇角笑意更柔,又轻声追问道:“你为何喜欢它们呢?”
卫行风垂眸看了眼掌下轻颤的花瓣,质地纤薄,一折便碎,却在烈日下开得肆意绚烂。
他顿了片刻,缓缓答道:“它们生得美丽,又极有生命力,因而叫人心生喜爱。虽又弱小而脆弱,轻轻一折便伤,却偏偏叫人见了,便心生保护欲。”
花满楼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后半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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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一怔,温和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好奇:“保护欲,也是你喜欢的缘由吗?”
卫行风轻轻摩挲着花瓣边缘,语气平静如常,直白道:“因为美丽,所以直观地喜欢,而因为脆弱而保护,会获得成就感,因而也更喜欢。”
话音轻落,风过花丛,花瓣簌簌作响。
花满楼闻言轻声失笑,语声温润如清泉淌石:“确实是这样。每回为它们浇水、松土、施肥,看着它们抽芽开花,心底便会觉得宁静又愉悦。被这般美好事物需要,原是能让人真切感到幸福的。”
卫行风闻言,不觉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花满楼似是有所感应,也缓缓侧过头,朝着他的方向“望”来。
那双眸子分明视物不见,眸光浅淡,无半分焦点流转,可落在日光里,却依旧澄澈干净,似藏着清风朗月,亮得坦荡温和,半点不见晦暗。
花满楼静了片刻,忽然轻声转了话题,语气依旧温和:“你一直背着这把剑吗?”
卫行风的思绪悄然飘回初临此世的刹那。彼时他正在练武场练剑,剑意刚起,便被一股莫名之力拉扯,意识清醒之际,已是全然陌生的世界。
后来他才知晓,是名为“系统”的无形之物作祟,纵他修为高深,也无法将其彻底驱散。不过在系统开出的交换条件下,卫行风还是选择暂且留在此间,应下任务,一步步摸索前路。
这个世界并无修真之士,更无人懂得隔空取物、剑随身走之法。他若每每动武便凭空召剑,未免过于惊世骇俗,徒惹事端。
为了不引人注目,也为了贴合此间江湖人的模样,他便将佩剑以寻常剑鞘裹好,日日背在身后,与那些江湖侠客一般无二。
这些他自然不会对外人言说。因而卫行风只是抬眼,用刚入门时师长教导之语回答道:“师父之前说过,剑必须片刻不离。”
花满楼闻言,温然一笑,轻声叹道:“看来你的师父,必是一位严格至极的剑术大家。”
若非武艺精深的剑道宗师,怎能教出卫行风这般年纪轻轻便身手超凡的少年;若不是严苛持重,也不会定下“剑不离身”这般铁律。
卫行风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师父往日里严厉刻板、不苟言笑的面容,再低头看了看掌心柔软可爱的花瓣,嘴角几不可查地抿了抿,低声嘀咕了一句:“可不只是严格。”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花满楼却凭着远超常人的听觉听得一清二楚。
他知晓这般私语多半是不愿外传的心事,见卫行风没有细说之意,便也不多追问,只装作未曾听见,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正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
只可惜,那些循迹而来的杀手,从无这般懂得分寸、不便打搅的自觉。
卫行风原本轻触花瓣的手指忽然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他未动声色,只是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树影,径直望向小楼檐角与远处树荫深处。
不过一瞬,他便已精准锁定了几道藏匿在暗处、气息微不可查的不速之客。
4. 剑客杀手
卫行风最后一次轻拂过花瓣,柔软的触感尚未褪去,周身闲适散漫的气息便已一寸寸敛尽。
他缓缓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指自然收拢,方才眼底那点浅淡的平和尽数消散,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最终化作一片面无表情的漠然,冷静得近乎冷冽。
他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想要拔剑的动作,可隐匿在树荫深处、檐角暗影里的杀手,却在同一时刻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无从躲避的极强威慑力如泰山压顶般碾来。
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比任何人都先捕捉到这骤变的气场,他轻轻抬手,按住了卫行风的小臂,温声开口:“他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说罢,花满楼缓缓移步,静静站到卫行风身前,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他侧耳辨明方位,朝着暗处朗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为何不下来与我们好好谈谈?”
话音落罢,暗处一道黑影骤然破空而来,足尖点地,利落地落在距离百花楼十几米远的地上。
那是个容貌稍显普通的男子,一身黑红交织的劲装添了几分沉肃。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呆板、冷漠,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死寂。
花满楼鼻尖微动,瞬间嗅到了他身上扑面而来的浓重杀气与干涸的血腥味。花满楼的眉峰微微蹙起,心底已然提起了警惕。
卫行风看了眼身前挡着的花满楼,听他方才那句话,薄唇轻启,轻声道:“他不出手,只说明没有用暗中偷袭的伎俩。”
话音落下,他抬眼直视着远处的黑衣男子,目光冷冽如寒刃,径直开口问道:“你是来杀陆小凤的?”
黑衣男子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冷硬如铁,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开口:“我来杀陆小凤,你若不想死,便立刻让开。”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粗糙干涩得如同砂砾在顽石上狠狠摩擦,彻骨的杀意裹挟在字句里,扑面而来。
卫行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他目光微垂,淡淡扫过对方手中那柄窄薄锋利、泛着森寒冷光的长剑,右手未曾握上自身佩剑,只是随意凌空一挥。
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之下,周身空气骤然剧烈翻涌,一股凝练至极的无形气浪飞速汇集,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裹挟着破空锐响,径直朝着那黑衣杀手劈斩而去。
男人瞳孔骤然剧烈收缩,下意识全力横剑格挡,拼尽内力挥剑去荡开这道剑气。可卫行风随手挥出的剑气,竟坚硬如万年玄铁,重若山岳,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挡。
只听“铛——”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铮鸣巨响,杀手手中的长剑瞬间崩裂出无数细密裂痕,紧接着寸寸碎裂,铁屑飞溅。
他整个人更是被剑气蕴含的巨力狠狠冲撞,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身形不受控制地接连向后踉跄退去,狼狈至极。
花满楼虽看不见眼前景象,却凭借敏锐到极致的听觉,清晰捕捉到剑气破空之声、长剑崩碎的脆裂声和杀手踉跄后退的慌乱脚步。
卫行风望着那虎口崩血、狼狈退稳的杀手,缓缓开口:“剑乃君子之器,你却将它当做单纯的杀伐利器,跟着你是浪费,你也不配用剑。”
话音刚落,一道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恭喜少侠与成名杀手‘中原一点红’首次交手,获得十点声望值!”
花满楼未来得及与之交手、辨明招式路数,自然也无从推测对方的来历与身份。
唯有卫行风从系统处知晓此人竟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
他目光重新落向那黑衣男子,暗自思忖:好奇怪的名字,为什么会叫“中原一点红”?
他心中念头刚起,二楼廊间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自上而下漫了下来:“楼下真是热闹。”
陆小凤不知何时已经醒转,正斜倚在二楼栏杆上,一手摸着唇边标志性的小胡子,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庭院中对峙的两人身上。
“‘中原一点红’?看来要杀我之人可是下了血本。”陆小凤挑了挑眉,唇边小胡子随动作微微翘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纵,径直从二楼栏杆上轻巧跃下,衣袂翻飞间落地无声,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惊起。
中原一点红此时已经僵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身为江湖中顶尖的成名杀手,此番奉命前来追杀,不仅没能近得了目标陆小凤的身,连出手的机会都未曾捞到,反倒被人一道剑气震碎了佩剑、崩裂了虎口。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事已至此,他全然没有将注意力转回到原本的刺杀目标陆小凤身上,布满血丝的双眼依旧死死锁定着眼前之人,沙哑低沉的嗓音里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卫行风神色未变,淡淡开口回道:“在下卫行风。”
中原一点红牢牢将这个名字刻在了心底,目光阴鸷地深深看了卫行风一眼,下一秒,他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化作一道黑红残影,纵身掠入远处树荫深处,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卫行风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响起:“陆小凤已经打消心中的疑虑,恭喜少侠获得了陆小凤的信任。”
听闻这道提示,卫行风眼底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波澜,他不明白陆小凤此时的完全信任究竟是因为什么。
陆小凤缓步上前,径直走到花满楼身侧,目光落在卫行风身上,唇角噙着笑意,开口道:“卫少侠的言行,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位朋友。”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胡子,轻声叹道:“我那位朋友,也是一位对剑极诚的人。”
卫行风一番“剑乃君子之器”的言论让陆小凤彻底放下了原先本就不多的怀疑和戒备。
他心中暗自思忖,一个对剑道如此诚心,能够说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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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番话的人,又怎么会是大奸大恶或者是心怀不轨之辈呢?
陆小凤自诩有识人的本事,且不说卫行风心性如何,单是他这深不可测的实力,便足以说明此人绝非屈居人下、为一方势力卖命之徒。
这般人物,纵是立场不明,也绝不会是幕后黑手安插过来的棋子。
是以陆小凤确信,的确是自己此前多想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渐渐收去了几分戏谑,开口道:“方才我想了一下,既然幕后之人这般迫不及待,连中原一点红都请了过来,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陆小凤顿了顿,继续道:“既然江南知府的死因与京城里的那几位死因一样,线索就近在眼前,我们便先从江南知府的案件着手调查。”
一旁的花满楼闻言,毫不犹豫地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与你一同去调查。”
陆小凤立刻摇了摇头,出言劝阻:“如今我身边已经有卫少侠在,安全自然足以保证。这一路凶险难测,我也不希望再将七童你继续牵扯进来。”
花满楼却轻轻反驳道:“中原一点红方才已然到百花楼附近蹲守,足以说明我早已因你被卷入此事之中。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不能让我就这般白白置身事外,什么也不做便被牵扯到这桩案子里。”
陆小凤一听,心头一怔,细细一想倒也确实如此。愧疚而又担忧的同时,他反手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苦笑一声:“罢了罢,我陆小凤真是惹了个大麻烦,连累了你,事已至此,便只能这样了。”
此时江南知府的案子正由六扇门的金九龄全权负责。京城接连发生三桩离奇命案,死状与江南知府如出一辙,案情牵连甚广,上头早已交由四大名捕主导查办。
金九龄坐镇江南,压力倍增,唯有尽快从江南知府一案中揪出关键线索,才能及时上报京城,至少给出一个交代。
若非案情紧迫、毫无头绪,以金九龄素来骄傲要强的性子,也绝不会三番五次强拉陆小凤插手此事。
三日快马加鞭,一路风尘仆仆,三人终是赶至江南知府命案现场——知府官邸之中。
此刻府宅四周早已被六扇门捕快层层围守,戒备森严,寻常闲杂人等根本不得靠近半步。
可陆小凤只是行至府门前,对着守门的两名捕快低头稍作耳语,不过寥寥数语,守卫便立刻躬身放行,任由三人从容踏入府中。
卫行风看着眼前情形,心头微感诧异,轻声问道:“他们就这样把我和花满楼都放进来了?”
陆小凤依旧是那副乐观模样,狡黠笑道:“我就知道,金九龄此刻早已焦头烂额,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我肯主动来帮他,他心里欢喜都来不及,就算亲自出门相迎都甘愿,又怎么会阻拦我带来的朋友。”
这话里分明带着夸大的嫌疑,花满楼听在耳中,唇角微微弯起,只是笑而不语,并未点破。
5. 密室所见
陆小凤脚下不停,径直往内室走去,卫行风与花满楼紧随其后。
内室尚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窗棂半开,案几上笔墨砚台摆放齐整,只是那只素白瓷盏被单独置在一方托盘里,杯底还凝着少许干涸的水渍,想来便是金九龄查到的下毒媒介。
陆小凤行至桌案前骤然顿住,目光落在那只茶盏上。他回身看向二人,抬手摸了摸下巴,陈述道:“根据金九龄的调查来看,知府宋青一直以来为官清廉,却又极圆滑,在江南任上数年,从没与人结下仇怨,更无朝堂上的派系牵扯,因此他笃定,幕后之人应该与朝廷无关。”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可是,他也知道这又无法解释为什么宋青的死因,会与京城那三位一模一样,都是中了天一神水。”
陆小凤将金九龄的想法陈述完毕之后,继续说起案件中的一些细节:“金九龄确定凶手就是通过这杯水下的天一神水。宋青素来有午后独饮清茶的习惯,府中下人都知晓,可偏生那日送茶的小厮被人打晕在廊下,醒后什么都记不得。那么这杯水究竟是谁送的呢?”
他绕着桌案走了半圈,指尖摩挲着唇边的胡子,语气里满是困惑:“金九龄派了人手守着府中上下,排查了所有接触过宋青饮食的人,愣是找不出半个有嫌疑的,这凶手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话音刚落,一旁静立的花满楼便缓缓开口。他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既然天一神水出自江湖,那此案定然牵扯到江湖中人。可宋青的死因,与京城三位官员分毫不差,这便绝非巧合了。”
他微微侧过身,朝着陆小凤的方向继续说道:“江湖人随性自由,却也有分寸,所谓‘以武犯禁’,多是被逼无奈,或是盗匪流寇之举。寻常江湖门派,哪怕是邪派,也绝不会轻易用独门毒物去杀害朝廷命官——这不仅会引来朝廷全力追剿,更会激起朝堂对整个江湖的打压,得不偿失。”
说到此处,花满楼的语气沉了几分:“而今宋青横死,所用毒物与京城重臣一致,且宋青死前,天一神水被盗之事早已经众人皆知,若是栽赃神水宫,便绝无可能。因此要么,是有人故意为之,用江湖毒物杀人,将视线刻意引诱到江湖之上,好掩盖朝堂内部的纷争;要么,便是江湖中人与朝廷官员相互勾结,各取所需,才会做出这等既犯江湖规矩、又触朝堂底线的事。绝不可能是单纯的江湖势力所为。”
卫行风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花满楼的分析。他初临此世,对种种门道尚不算熟悉,却也觉颇有道理。
只是二人在此分析,他也不再站在原地,而是抬眼在室内环视一圈。
目之所及,皆是寻常陈设。他感官本就远超常人,能捕捉到常人忽略的细微痕迹。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在案几后方那幅挂着的字画上。
那是一幅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拓本,装裱精致,挂在正对着案几的墙上,乍看之下并无异常。
可卫行风却瞥见,字画偏右下方的位置,表面竟有极细微的凹凸不平,纹路与拓本的字迹全然不符,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又用墨色浅浅遮盖过。
若非他目力不凡,又刻意寸寸审视,常人就算站在画前,也绝对找不到这处异样。
“这里有问题。”卫行风开口,随即迅速迈步上前,径直走到字画前。
此时指尖已轻轻覆上那处凹凸不平的地方,触感坚硬,反倒像是木质的机关。
他略一用力,往下按动,只觉那处木片微微下陷,紧接着,便听见整面墙壁传来细微响动,像是机括咬合、齿轮转动的声音。
陆小凤神色一凛,立刻抬手按住花满楼的手臂,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卫行风也顺势后退,三人齐齐站在离墙一丈远的地方,目光紧紧盯着那幅字画所在的墙面。
不过数息之间,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墙壁,竟缓缓往左滑动开来,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躬身进入的暗门,门后是一片漆黑,隐隐透着一股潮湿,不知通向何处。
密室的入口骤然显现,陆小凤低声道:“看来,这里藏着不少秘密啊。”
一盏茶的功夫倏忽而过,陆小凤蹲在方从密室中搬出来的瓷盆前,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半步。
他眉头紧锁,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目光如同钉在了瓷盆里那堆信件的遗骸上。盆中只剩些焦黑的纸灰,边角还凝着几处未烧透的纸团,被熏得发黑发脆,轻轻一碰便化作齑粉。
显然,这些信件是被人刻意焚烧,且烧得极为仓促,竟还残留着这般明显的痕迹。
他就这般一动不动地看着,半晌才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细微灰尘,声音里带着凝重:“密室本是藏珍避险之地……”
他抬手示意那只瓷盆,语气里满是不解:“可宋青倒好,用最隐秘的密室,去储存这一盆已经被销毁的信件遗骸。这算什么?是怕自己忘了烧过什么,还是……怕有人找不到这些‘不存在’的证据?或者说,只是因为他在密室里烧了懒得处理?”
一旁的花满楼虽看不见瓷盆里的光景,但听闻陆小凤的疑问,他也缓缓敛了笑意,陷入了沉思。
良将,花满楼微微侧头,朝着瓷盆的方向:“偌大的密室空无一物,唯独留着这盆灰。虽然可能那些信件刚开始就存放在里面,但不管怎么样,这些信件一定是很重要的。只是可惜被他自己销毁了,我们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卫行风站在两人身侧,看向这盆灰,忽然道:“若这盆被烧毁的信件,是宋青丧命的真正缘由呢?”
卫行风迎着两人的目光,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花满楼方才说,此案非江湖独为,或是朝堂与江湖勾结。如果‘宋青是因为这些信件而被杀’的可能成立,那么与他死因完全相同的京城三位官员,会不会也藏着类似的信件,或是知晓同样的秘密,才会被人用同一种毒物灭口?”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令陆小凤悚然一震。不错,天一神水杀人无痕,为何偏偏要用在这四位看似毫无关联的官员身上?若只是为了嫁祸,为何偏偏除开京城官员,还杀了一个恰巧仿佛藏着惊天秘密的宋青呢?
陆小凤眸光骤亮,随即重重一点头,沉声应道:“这是一个极有可能的推测。我这就把刚刚找到的线索尽数告诉金九龄,也许待他将这些呈报给京城,能查出几分端倪来。”
卫行风抱臂立在原地,目光扫过室内那扇未合的密室暗门,指尖轻叩着胳膊,忽然开口:“除此之外,我还想到一个方向。”
二人皆侧目看来,卫行风便继续道:“陆兄此前一路被青龙会等江湖势力死追不放,既有人买通这些人来杀你,那肯定就有你被追杀的理由以及买通这些势力追杀你的人。先不管这些江湖势力是不是知晓追杀你的真正缘由,又或是有没有直接接触到幕后之人,为何不直接找这些势力的头目问上一问?顺藤摸瓜,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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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揪出背后的指使者。”
他一面说着一面缓缓踱步,背对着二人。待说完之后便垂眸静待陆小凤或花满楼的回应,可半晌过去,内室里竟静悄悄的,无半分声响。
卫行风不由得微微蹙眉,心头生疑,奇怪地转过头去,却见陆小凤正用一种混杂着震惊、恍然又觉理所当然的目光看着他。
而一旁的花满楼在他看来之时,原本凝着的眉峰微舒,面上带着几分释然,眼底却又浮起淡淡的忧虑。
陆小凤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额头:“卫少侠,你能想出这个办法,我一点都不奇怪。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势力的巢穴本就是龙潭虎穴,我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怕是还没见到头目,就先被群起而攻之了。”
卫行风闻言,当即放下抱臂的双手,轻咳一声,神色坦然,补救道:“此前我已答应要帮你扫清前路麻烦,如今正好兑现承诺,不如我和你一起去找这些势力的头目?”
他如此干脆,全然不觉此举的凶险,陆小凤还未及细想这提议的可行之处,一旁的花满楼便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忧心:“可是这样也仍然太过危险。你武功虽高,可对方人多势众,你们二人深入虎穴,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重围。更何况背后还有心怀不轨之人,若对方早有防备,布下天罗地网,后果不堪设想。”
卫行风闻言沉默片刻,花满楼见他不语,以为他已然松口,轻叹了一声,语气恳切道:“并非是我不相信你的实力。只是此事实在太过凶险。你初入江湖,尚不知这些邪门势力的阴诡手段,动辄便是暗算下毒,全无半分道义可言。纵是武功再高,也架不住这些算计,还是不要这样冒险才好。”
卫行风侧眸瞥了一眼身侧的陆小凤,见他眉眼间满是赞同之意,显然也与花满楼想得一样,便知此事再无争辩的余地。
他唇角轻轻勾起,忽地浅笑道:“既然如此,自然是听你们的。”
三人回到百花楼时天已经很晚了,用完晚饭之后,花满楼便为卫行风准备好了客房。且在发觉对方的生活经验似乎为零之后还颇为细致耐心地给他铺好了床。
“我就住在隔壁,陆小凤在一楼,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敲我的门。”
花满楼一个人在百花楼的时候也许是不怎么习惯点灯的,此时他将一盏灯放在卫行风房间,而后便准备就此离开。
卫行风依言在床沿坐下,手掌覆在铺得平平整整的床褥上。触手绵软,身下还铺着一层编纹细密的竹席,与他往日在师门修行时睡的硬木床榻截然不同。
手掌在凉席的纹路间划过,目光落在床角处。那里的席子被细心地折起一角,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是花满楼方才俯身时亲手打理的地方。
窗外的暮色正浓,室内那盏新点的油灯燃得安稳,昏黄色的光晕淌满了整个房间。
卫行风想起花满楼方才站在床前,微微俯身时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样子,竟恍若一块暖玉,温润俊美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事实上那时候他也没有移开眼睛。
卫行风心念一动,下意识地站起身,脚步轻缓地朝着门口走去,想送送准备离开的花满楼。
此时花满楼正握着门闩,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熟悉的笑意,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朝着卫行风的方向看来,语气轻缓而温柔:“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就好。”
6. 山庄怪人
待到丑时将尽、寅时初至,万籁俱寂,夜色沉如浓墨。
卫行风缓缓睁开双眸,身形一翻,轻悄坐起。
他的步履轻得如同一片落羽,竟未带起半分声响,悄无声息行至门边。抬手略一掐诀,周身似笼上一层淡不可查的轻烟,身形径直穿门而过,门扇纹丝不动,连半点声音都无。
立在廊下,他在心中问道:“系统,你可知青龙会总舵在何处?”
系统的声音在他心底平静响起:“江湖传言,青龙会势力庞大,下设十二堂、三百六十五处分舵,恰合一年之日,行事诡秘至极,其大龙首身份、总舵所在,皆是江湖无人能解之秘。”
卫行风闻言,心中已然了然,系统于此并不能给予实质助力。他略一沉吟,当即转开念头,将注意力投向此前追杀陆小凤的杀手——中原一点红身上。
这一问,系统倒有确切讯息:“中原一点红,乃薛家庄庄主、江湖第一剑客薛衣人之弟薛笑人麾下培养的顶尖杀手。此人以高价刺客之名纵横江湖,出手狠辣,一诺千金,从无失手。”
卫行风对其余讯息一概置若罔闻,只径直捕捉到了“薛家庄”与“薛笑人”这两个关键字眼。
他缓缓阖上双眸,体内真气悄然涌动,无形的灵识弥散而出,如细密的蛛网般在夜色中铺展、延伸,掠过重重屋舍、漫过片片山林,不受任何实物阻隔。
口中无声默念“薛家庄”三字,灵识似受无形牵引,瞬息间便锁定了千里之外那处隐匿于山林间的山庄方位。
待方位既定,他指尖飞快掐动法诀,周身淡烟轻笼,身形在原地骤然虚化,不过一瞬便彻底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缕微不可查的气息,转眼即逝。
此刻正是丑末寅初,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浓墨般化不开的夜色,连虫鸣犬吠都销声匿迹,唯有一股死寂又诡异的凄凉气息,在暗夜里无声蔓延,缠绕着每一寸草木山石。
卫行风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一条荒僻的石路上,四下荒烟蔓草,满目萧瑟,瞧着竟是荒无人烟之态。
可这条石子路路面平整光洁,丝毫不见荒弃破败之相。
若当真荒无人烟,又怎会有这般保存完好、脉络清晰的石子路?
卫行风放轻脚步,循着这条石路,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依山而建、隐于夜色深处的神秘山庄缓缓走近。
山庄之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廊腰缦回,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排布得井然有序,全然不似外围那般荒僻萧瑟。
卫行风仗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感官,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将周遭下人仆役的脚步声、交谈声尽数收入耳中,身如鬼魅,借着廊柱、花木、假山的遮掩从容避让,一路未曾惊动半个人影。
顺着蜿蜒的石子路继续深入,穿过多重幽静后院,眼前景致骤然一变,一片幽深竹林赫然拦在路前,方才一路延伸至此的平整石子路,也在竹林边缘戛然而止,再无半点踪迹。
踏入竹林,风穿行而过,沙沙声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声响杂乱无章,层层叠叠萦绕在耳畔。
卫行风在这杂乱声响的环绕下,渐渐迷失了方位,脚下再难辨来路与去向。
他不由得微微蹙眉,缓缓环顾四周。浓密的竹叶遮天蔽日,夜色与雾气交织在一起,将整片竹林裹得密不透风。
卫行风凝运目力,穿透重重夜雾与竹影,极目远眺间,终于在竹林深处的远方,捕捉到了一抹被浓雾半遮半掩、只隐隐露出飞檐一角的楼阁轮廓。
卫行风没有半分犹豫,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同惊鸿掠影,径直朝着那雾中隐约可见的楼阁飞掠而去。
他本以为,藏在这片层层竹林之后的,应当是薛家庄内精巧雅致的小院。
可待他真正穿过最后一层竹影,拨开弥漫的夜雾走近之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感意外。
映入眼帘的非但不是雅致院落,反而是一座孤零零、满目疮痍的破旧宅院。
夜风卷起地上堆积的枯叶与尘土,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厚重陈旧的尘灰气息,混杂着些许霉腐与荒寂的味道。
那屋子墙体斑驳剥落,木柱朽蚀发黑,窗棂残破不堪,连屋檐都微微塌陷,尽显苍老破败之态。
在这寂寂夜色的笼罩之下,无人打理的废院孤零零立在竹林尽头。四下死寂无声,显得格外诡异而阴森,与方才薛家庄内井然有序、宽敞气派的格局格格不入。
卫行风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一时之间,竟暂且将此行前来寻找薛笑人的紧要目的抛在了脑后。
他缓步踏入小院之中,脚下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轻响,更衬得四周死寂。行至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他抬手轻轻一推,陈旧的木门当即发出一声刺耳的、仿佛不堪重负般的吱呀哀鸣。
木门刚开,这道异响尚未消散,极远处便隐隐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却又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跳脱,不似寻常人的沉稳,反倒像孩童嬉戏一般,由远及近,快速朝着破院而来。
卫行风眸色一沉,悄无声息地隐匿到房梁之上,敛去周身所有气息,居高临下静静观察着下方的动静。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便蹦蹦跳跳地闯入院中。来人穿着一身极为扎眼的鲜红外衣,背上赫然绣着一只模样怪异的绿色乌龟,神情举止皆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莽撞,与这阴森破院的氛围格格不入,更显得诡异莫名。
从房梁之上居高临下俯瞰,卫行风将那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只见那红衣人奔至破院门前时,脚步竟微不可查地一顿,原本轻快跳脱的动作骤然凝滞,显然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木门异动,知晓有外人闯入了这片隐秘之地。
只是卫行风刻意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身形与房梁的阴影融为一体,宛如化作了暗夜的一部分,莫说是寻常武者,便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不近身细查也难以窥破分毫。
那人在门前顿了片刻,见房间中依旧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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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并未察觉到任何活人的气息,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黑暗之中,一张诡异至极的脸骤然映入卫行风的眼帘。那张脸敷着厚厚的脂粉,眉弯嘴艳,描着女子般浓艳夸张的妆容,可下颌与唇上,却杂乱地生着一圈浓密扎手的胡须,怪异到了极点。
这般反差可怖的模样,饶是卫行风也不由得心头骤然一悚,周身汗毛微竖,只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寒意顺着脊背悄然攀升。
他下意识地放缓呼吸,将胸腔间的气息压得极浅极细,刻意改变了原本的呼吸频率,只在看见怪人脸的瞬间,泄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轻响。
那声响轻得如同檐角飞鸟轻落瓦面,细弱缥缈,莫说在这风声竹响交织的深夜,便是在针落可闻的静室,也绝非能轻易引人留意的动静。
可就是这缕几乎等同于虚无的异响,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笼罩屋内的死寂。
那红衣怪人猛地顿住动作,本就怪异的脸庞在昏暗中更显诡谲,他非但没有四处张望探寻,反倒精准无误地径直仰头,目光如炬般死死锁定卫行风藏身的房梁阴影处,嘴角咧开一抹诡异的弧度,发出一串清脆又瘆人的咯咯怪笑:“抓到你了。”
笑声尖利,在空荡破败的小院里来回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卫行风料定对方已然勘破自己的藏身之处,再隐匿下去已是徒劳,当即不再犹豫,如一片轻羽般从房梁上飘然跃落,双脚稳稳踏在地面。
然而就在他落地的刹那,那怪人的神情却骤然凝滞,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脸瞬间僵住,一双画得艳红的眉眼猛地瞪大,露出几分不敢置信。
卫行风静静立在原地,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间的剧烈变幻。
那双眼睛里,孩童般的天真懵懂与淬了毒般的忌惮反复交错切换,神色怪异到了极点。
卫行风一时间分不清眼前这怪人是真疯癫,还是刻意伪装出的假象,索性一动不动,任由对方目光在自己身上反复打量,静候其下一步动作。
昏沉的夜色里,那怪人脸上瞬息万变的诡异神色忽然一收,方才交织的忌惮与疑惑尽数褪去,竟缓缓绽开一抹笑容。
那笑容全然褪去了阴鸷可怖,反倒透着孩童独有的稚嫩软糯,眼尾弯起,涂得艳红的嘴唇咧开,看上去天真烂漫,看得卫行风心头又
是一凛。
下一瞬,怪人脆生生地开口,嗓音尖细又甜腻,全然是稚童撒娇的语调:“小哥哥,你是来和宝宝玩耍的吗?”
话音未落,他便迈开步子,毫无防备地径直朝着卫行风扑了过来。
卫行风神经瞬间绷紧,警惕着对方暴起发难,可预想中的攻击并未袭来,肢体相触的刹那,那怪人只是温顺地靠上前来,手掌轻轻攥住了卫行风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模样乖巧至极。
卫行风心中不禁暗自沉吟:此人举止怪异,妆容可怖,偏偏言行天真至此,难道当真只是个心智不全、智力有缺的痴儿?
7. 装疯卖傻
卫行风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半分,还没等他再细探对方虚实,那自称“宝宝”的怪人已经半拉半拽,把他引到了墙角那座老旧梳妆台旁。
木头早已泛着暗沉的霉色,台上脂粉杂乱堆着,红的白的抹得一片狼藉,看着便叫人心里发毛。
“小哥哥生得真好看。”宝宝仰着那张诡异妆容的脸,笑得一脸天真,指尖还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语气甜腻得发慌:“要是再化点妆,肯定更好看啦。让宝宝给你画一画好不好?”
卫行风垂眸扫了一眼对方脸上那层厚得吓人的脂粉,再看那支沾得乱七八糟的画笔,心中莫名一阵不适,当即抬手稳稳按住对方的手腕,语气尽量温柔:“不必了,你自己用就好。”
“宝宝”明显愣了一下,还想往前凑,一副非要给他上妆的模样。卫行风身形一晃,几乎是瞬间便退开三尺远,站得笔直:“我说了,不用啦。”
“宝宝”见他态度坚决,这才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慢吞吞放下手中的画笔,一副十分遗憾的样子。
他也不再纠缠,弯腰从梳妆台底下抱出一个布偶娃娃。那娃娃布料陈旧,灰扑扑脏兮兮的,头发掉得稀稀拉拉,一只眼睛还歪歪扭扭,看着格外诡异。
“那小哥哥陪宝宝玩过家家好不好?”他抱着娃娃,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卫行风,满是期待。
卫行风看着他这副全然不似作假的纯真模样,倒也不好再次拒绝,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步走了回去:“怎么玩?”
“宝宝”立刻咧嘴笑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衬得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更加诡异:“小哥哥真笨,这都不知道。这是我们的女儿,你当娘,我当爹。”
卫行风喉间一噎,差点没忍住呛出声,下意识看向那只脏兮兮的布偶,忍不住低声叹一句:“我们的‘女儿’……也太脏了些。”
“宝宝”歪了歪头,像是刚意识到这个问题,眼睛一亮,脆生生道:“这个简单呀,我们带她去河里洗个澡就干净啦!”
卫行风倒不觉得这个办法有什么不妥,略一沉吟便轻轻点头,任由对方牵着衣袖,缓步走出了这间破败阴森的屋子。
一踏出房门,他才发现宅院后方竟藏着一条极窄的河道,水面平静无波,却深得骇人,檐下昏黄的灯光斜斜洒入水中,竟连半点河底的影子都照不见,只泛着一层幽冷暗沉的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宝宝”全然不在意这深河的危险,蹦蹦跳跳地奔到岸边,弯腰将脏兮兮的布偶放进冰凉的河水里,两只手攥着娃娃的身子用力搓洗,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把布料直接揉烂。
卫行风站在后方看着,一颗心微微提起——既怕他脚下不稳摔进漆黑深河中,又怕他这般用力,几下便将那本就破旧的娃娃搓得支离破碎。
迟疑片刻,他终究主动上前一步,轻声开口:“我来帮你洗吧。”
“宝宝”立刻抬起头,毫无防备地将娃娃递了过来,还脆生生喊了一句:“那便麻烦娘子啦。”
卫行风身形一顿,这才猛然想起两人还在玩过家家的戏码,心头一阵别扭,嘴唇动了动,却实在喊不出那般亲昵又怪异的称呼。
他快步走到河边,从对方手中接过湿冷的布偶,随即回头叮嘱了一句:“这里夜里黑、河水深,你站远一些,千万小心别掉下来。”
话音刚落,他便蹲下身,将布偶放在岸边浅水区,准备细细搓洗。
可他还没动手,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宝宝”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那嗓音忽然变得古怪,带着一丝冷幽幽的质问:
“娘子怎么不喊我夫君?”
卫行风心头一紧,刚想回头说些什么打圆场,便察觉身后的气氛骤然一变,瞬间蒙上了一层刺骨的寒意。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力狠狠撞在了他的后背。
力道又快又狠,卫行风重心本就前倾,猝不及防之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前一黑,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响,整个人径直扑进了漆黑幽深的河水之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从口鼻、衣领疯狂灌入,四周的黑暗与寒意,一齐朝他死死缠了上来。
卫行风在冰冷河水中瞬间沉住心神,没有半分慌乱,体内真气疾速运转,正要调整体位破水而出、游向岸边。
可他刚一奋力仰头,冲破漆黑水面的刹那,一道凛冽寒光已如毒蛇吐信,直直逼至眼前。
他抬眼望去,辩识出立于岸边石上、持剑相对的人,竟是白日里追杀陆小凤的那个杀手中原一点红。
夜幕沉沉,河面泛着微弱的粼粼波光,冷光映在卫行风因河水寒意而略显苍白的脸上,似寒玉浸于夜色,又似月光落于水面。
碎光映上他下颌线条,冷衣与艳色交织在一起,在这死寂幽深的暗夜里,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绝。
水珠顺着轮廓不断滴落,卫行风却依旧毫不在意,抬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冷水,奇怪道:“你怎么也在这里?宝宝呢?”
中原一点红握着长剑的手微顿,原本冷厉如刃的神情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愣,显然没料到落水之人会是他。
片刻后,那点诧异尽数散去,只剩刺骨的冷意,他剑尖微沉,声音冷硬:“这句话,该我问你。”
话音未落,一点红手腕轻压,剑尖顺势下移,本是威慑之意,可卫行风恰在此时挣扎着想要蹬水上岸,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一点红来不及撤剑收势。
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尖径直刺破了他沾湿紧绷的肌肤。
湿透的衣襟沉重下坠,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剑尖不偏不倚,正扎在锁骨上方的软肉处,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混着河水晕开一抹淡红。
卫行风吃痛,手腕飞快抬起,精准格挡开一点红的剑尖,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愠怒:“你还真刺?”
方才瞥见中原一点红的神色,眼底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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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着凛冽杀意,却并无立刻暴起发难的狠厉,卫行风心中早有判断,对方不过是想持剑恫吓,绝非真要取他性命。
即便落水遇袭、剑指咽喉,卫行风也依旧压根没将这点威慑放在心上。可他万万没料到,中原一点红竟并非像系统所说的那般磊落守信誉,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竟真的会在瞬息间刺出这一剑。
冰冷河水浸透全身,卫行风踉跄着攀住岸边石块,挣扎着上了岸,甫一脱离水面,刺骨的夜风便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激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当即屏息凝神,暗中运转体内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层热气自丹田蔓延开来,一点点压下四肢百骸里翻涌的寒意。
一点红并未再多做纠缠,手腕轻抖便将染了微血的长剑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脆。
他面色冷冽凛然,开口时语气不带半分温度:“你若想让我还你一剑,甚至以命抵命,我都依你。只是——”
他目光骤然一沉,冰刃似的视线落在卫行风身上,警告道:“此地凶险,我劝你尽早离开。”
卫行风周身寒意已被缓缓压下,气息平稳,双手垂在身侧,自始至终没有去碰背上的佩剑。
他心里清楚,眼前的中原一点红,并非自己对手,也犯不着取他性命。于是只是抬眼,继续追问了一句:“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点红却再也不答,眉峰微蹙,似是不愿多言。
他转身便朝着破屋前方快步离去,衣袂扫过地上枯叶,转瞬便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卫行风一人立在河边。
卫行风转身折回那间破败屋子,想要寻回方才将他推入河中的“宝宝”,可推门一看,屋内空空荡荡。
他心头一沉,迅速回过神来。从被推入水中,到破水而出遇见中原一点红,前后不过不过几息功夫,“宝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般速度,绝非寻常痴儿所能拥有,甚至连脚步起落的声响都未曾传入耳中,分明是动用了上乘轻功,悄无声息抽身离去。
原来从头到尾,那副天真痴傻的模样,全都是装出来的。
给他化妆、玩过家家、洗娃娃,不过是引他放松警惕、将他诱至河边好借机抽身的圈套。
卫行风暗自咬了咬牙,心底掠过一丝懊恼——他竟真的被这层疯癫假象蒙骗。
卫行风压下心绪,在破败屋内快速仔细搜查了一圈。最终找到了一箱不明物品,他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武器,还有一套寻常男子的衣物。
这些东西,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宝宝”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身上必定藏着关乎薛家庄的重大秘密。
卫行风思及至此,决定将“宝宝”作为突破口,于是不再多留,将这些东西原样放回。
夜色依旧浓黑,竹林沙沙作响,他跃至屋顶,看见不远处房屋的灯火,随即循着方向,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惊鸿般掠出,径直朝着屋前幽深竹林飞去。
8. 同枝异果
夜色如墨,竹林风啸。
卫行风足尖点过竹梢与落木,身形如一道破空寒影,衣袍被夜风扯得笔直,真气运转之下,速度快得近乎模糊,不过数息光景,便已遥遥望见前方那道仓皇奔逃的身影。
果然是方才那个扮作痴儿“宝宝”的人。此刻他早已没了半分天真烂漫,脚步急促,身形紧绷,一路只顾着埋头疾掠,显然是急于摆脱身后的追踪,连回头确认的功夫都不敢多留。
卫行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处境。
此人手中空空如也,连半件防身的兵器都不曾携带,先前在破屋中故作疯癫、设下圈套引他落水,无非是手无寸铁之下,不敢正面硬碰,只能用伪装与诡计拖延时间,趁机抽身逃离。
卫行风身形骤然一沉,自半空稳稳落于地面,恰好横挡在“宝宝”身前数步之外,截住了他所有退路。
“站住!”
一声冷喝破空而出,卫行风横剑而立。
长剑虽未出鞘,可周身散出的凛冽气势已如实质般铺开,真气凝而不发,却足以让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都随之凝滞。
竹影在他身后摇晃,衬得他身影愈发孤高冷厉,与方才在河边的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仓皇奔逃的“宝宝”猛地顿住脚步,被迫停下身形。
他抬眼望向拦路的卫行风,那张浓艳脂粉的脸上,天真早已荡然无存,声音只余下紧绷和阴翳的沙哑:“你究竟是什么人?”
卫行风眸色冷沉,目光如利刃般直直落在对方身上,不给他半分躲闪的余地,语气冷冽道:“我叫卫行风,你叫什么名字,报上名来。”
眼前这人却全然没有他想的那般礼尚往来,连一句虚与委蛇的应付都不肯,拔高了声调,放起了狠话:“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知道了!”
话音落下,卫行风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啼笑皆非的感觉。
“宝宝”连武器都没有,显然也是不可能与他匹敌,竟然这样大放厥词。若非卫行风是个好人,早已了结了他的性命。
他正心念微动,暗自思忖对方虚张声势的可笑之处,眼前的“宝宝”却忽然神情剧变。
方才还满脸阴翳、神色狠厉的人,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狡黠的喜色,紧接着便扯开嗓子,用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欢快语调高声喊道:“大哥!!!”
喊声未落,一道身影已自竹林深处疾冲而出,剑光如匹练横空,转瞬便挡在了“宝宝”身前,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下一刻,那人手腕微转,长剑直指卫行风眉心,语气冷厉如雷:“你是何人?不请自来,夜闯我薛家庄,还对我薛家庄的人大打出手,莫不是找死?”
卫行风抬眼打量,只见此人已是中年以上,面容方正,神色威严沉肃,杀气极重。
他握剑的手掌粗糙厚实,指节分明,掌心与虎口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用剑高手,气息沉稳内敛,也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卫行风见状,非但不惧,反倒唇角微扬,发出一声冷淡的嗤笑,从容不迫道:“问起别人的名号时,先把自己的名字报上来,方才是礼数。”
那名人本就因卫行风闯入薛家庄、威胁兄弟而怒火中烧,此刻被他这般顶撞,更是怒不可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真是不知死活!”
他厉声斥喝一声,话音未落,身形已动。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快得超乎想象。
自卫行风踏入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见如此准、如此狠的剑。
剑风未至,凛冽杀意已先一步锁住他全身,空气仿佛被这一剑生生撕裂,连周遭呼啸的竹林风声,都在这道剑光之下黯然失色。
但卫行风面色不改,连眼底都未泛起半分波澜,只在剑光逼至身前的刹那,从容抬起手中未曾出鞘的长剑,手腕轻旋,随意一挥便横挡在前。
“铛——”
交击之声骤然炸响,刺耳至极,一股无形剑气自剑鞘之上轰然爆发,与对方快如闪电的剑锋狠狠相撞。
气浪瞬间翻卷冲天,凌厉剑气四下溢散,将周遭翠竹劈得碎屑纷飞,那剑客只觉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身形如断线纸鸢一般,瞬间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竹干上。
“你!”
他撑着剑狼狈起身,神色又惊又怒。
系统提示音响起:“恭喜少侠击败顶尖剑客薛衣人,奖励五十点声望值
卫行风缓缓冷下脸,气压骤沉,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我来这里,是要找杀手组织中原一点红的顶头上司薛笑人,并非要与你争执。你可知薛笑人在何处?”
那人闻言目光猛地一动,眼底寒光一闪而逝,视线微不可查地飞快扫了一眼身旁的“宝宝”,随即沉声道:“薛笑人就在此处,但我不知道什么杀手组织。”
卫行风根本不再多看他一眼,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了身后那个早已卸去所有伪装的“宝宝”身上:“事到如今,也不必再装了。”
“你是要我再与你交手,逼你亲口承认,还是你自己识趣,主动说出——你就是杀手组织的首领?”
薛笑人再也没有回避,那层怯懦痴傻的伪装寸寸碎裂。
在兄长薛衣人不敢置信的目光里,他缓缓挺直了脊背,褪去了那副故作稚嫩的姿态,恢复成原本成年男子的模样,随即仰头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刺耳又狰狞:“没错,我就是杀手组织的首领!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卫行风面色愈冷,气压低得骇人:“你组建杀手组织,本是你自己的事情,这无可厚非。但你纵容麾下杀手不辨是非、不分善恶,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又是何道理?”
薛笑人笑声渐歇,脸上只剩下漠然,语气轻慢道:“杀手本就是以杀人为业的行当,管什么是非对错?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我便让人取人性命。自然是任何人都杀,哪怕是与武林毫无瓜葛、手无寸铁的寻常人,只要价钱到位,照杀不误。”
卫行风眉头紧紧蹙起,心头怒意暗涌,却强行按捺下来。这是因为,他眼下还有更关键的问题要问。
“你为何要派中原一点红去刺杀陆小凤?究竟是谁,下了这单生意?”
这话一出,薛笑人脸上的轻佻瞬间敛去,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沉下声来:“你既然知道是杀手去取陆小凤的性命,就该明白,杀手绝不泄露雇主半分信息。”
一旁的薛衣人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一双威严的眼睛里盛满了震怒与难以置信,他指着薛笑人:“你……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你怎能建立这样的组织,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薛笑人猛地转头,对着兄长厉声怒喝,积压多年的情绪如同决堤洪水,瞬间爆发:“住口!你又何曾明白过我的苦衷?”
不等薛衣人再开口,他便已经红着眼眶,失控般倾泻出藏在心底多年的怨怼与不甘:“无论我怎么拼,怎么努力,这世上从来没有人看得见我!因为我所有的一点成就,都会被你薛衣人的万丈荣光彻底淹没!我无论做了什么值得喝彩的事,旁人只会把赞誉全堆在你身上!”
“我薛笑人做得好,那是理所应当,谁让我是你薛衣人的弟弟;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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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罪大恶极,所有人都会指着我骂,说我丢了天下第一剑客兄长的脸!”
薛衣人胸口起伏:“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用这般极端的方式……”
“极端?”薛笑人惨然一笑,眼神里带着疯魔般的偏执:“你以为我是因为你么?我做这一切,从不是为了报复你,也不是为了跟你置气!这杀手组织,是我一手建立的霸业,是你薛衣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成就!”
“我这么多年装疯卖傻,扮作不谙世事、痴痴呆呆的‘薛宝宝’,全是因为你从小对我管束太严,责备太切!我想反抗,想做自己的事,可我清楚,只要在你眼皮底下,我就永远不能随心所欲!”
“所以我才想出这个法子——故意装疯卖傻,让所有人都轻视我、忽略我、对我失望。唯有这样,自由自在地做我想做的事!”
卫行风垂在身侧的手臂缓缓放下,目光之中,竟悄然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任谁也无法想到,薛笑人竟藏着这般扭曲压抑、积怨多年的心结。手足之间的荣光与阴影,仰望与窒息,最终一步步扭曲成这般骇人听闻的杀手组织。
卫行风静静听着薛笑人声嘶力竭的控诉,那些积压半生的不甘、怨怼与偏执,让他也不由得泛起几分怔怔然的动容。
可就在这一瞬的怔忪之间,变故陡生。
薛笑人眼底最后一点疯魔的火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死寂。
他猛地俯身,一把抄起方才薛衣人被震飞时落在竹影间的长剑,手腕一翻,剑锋竟径直调转,抵住了自己的颈间。
“薛衣人,我不会给你机会,再像从前一样审判我!”
他声音嘶哑决绝,眼底是破罐破摔的狂乱,便要运力自刎。
卫行风心神骤凝,瞬间从复杂心绪中强行抽离,几乎是本能出手。指尖真气一吐,手腕快如闪电般凌空一挥,一道柔中带刚的劲气精准击在剑脊之上。
“当啷——”
长剑骤然偏斜,擦着薛笑人的脖颈划过,险之又险地被荡开。
不等薛笑人再次挣扎,身旁的薛衣人已然怒极出手,大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一卸,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节轻响,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双臂,让他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薛衣人胸膛剧烈起伏,怒目圆睁:“你又怎知我会如何对你?”
薛笑人被制住动弹不得,却依旧惨然又嘲讽地笑出声:“你是我的兄长,我从小便活在你的影子里……我难道还不了解你么?”
薛衣人看着眼前这个被执念逼至疯魔的弟弟,紧绷的威严与怒火骤然软化,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痛心。
他沉声责怪:“你只知道我是天下闻名的薛衣人,只记得我对你严苛管束、处处约束,却从来没有好好想过,我毕竟是你的亲哥哥!这世上哪有哥哥,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横死当场,哪有兄长,会忍心看着自己的骨肉至亲痛苦绝望?”
一句话,如重锤砸在薛笑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积攒了半生的怨怼与不甘,偏执与疯狂,在兄长那双翻涌着痛惜、自责与手足深情的目光前,瞬间溃不成军,一点点熄灭、冷却。
薛笑人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的狂乱渐渐褪去,只剩下茫然与酸涩。
到了最后,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行风心有触动,而系统的提示音在此刻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恭喜少侠,戳破薛笑人的伪装,奖励二十点声望值。”
他猛然想起自己仍然要问明白的问题。
9. 蛛丝马迹
卫行风重返百花楼时,前后算来竟只堪堪过了一个时辰。从二楼阳台而入,悄无声息地走到二楼室内,正欲轻手轻脚折回自己的房间,刚触到内室的门帘,便骤然顿住了动作。
前厅一片静谧的黑暗里,静静坐着一道人影。
卫行风心头微顿,一股莫名的、近乎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悄然生出。而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才在竹林间面对薛衣人与薛笑人时的从容,在此刻竟消散了大半,只剩几分不自然的滞涩。
下一刻,黑暗中那人缓缓起身。
脚步声轻而稳,踏在木质地板上没有半分声响,却带着独属于花满楼的温润气息,一步步靠近。
“怎么没有休息?”花满楼的声音清和如春风,不带半分质问,唯有细致入微的关切,“可是有什么不妥?需要我帮忙吗?”
他循着气息缓步走来,衣袂在暗处轻拂而过,原本平和的眉眼,却随着距离拉近,一点点轻轻蹙起。
那双看不见的眸子,似能穿透黑暗,精准捕捉到他身上极其微弱的异样。
卫行风喉间微哽,语气含糊地搪塞:“没有,只是夜中难眠,出去随意走了一圈。”
他侧身想轻轻错开,花满楼却已与他擦肩而过,随即又轻绕半圈,稳稳停在他面前。
下一秒,花满楼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担忧:“你受伤了?”
卫行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语速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开口道:“没有,只是破了点皮,不碍事的。”
花满楼虽目不能视,感官却远比常人敏锐,自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掩饰。
但是花满楼并不知道卫行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因此也没有再多追问,只是轻轻颔首,下一句却仍带上了些不容拒绝的温柔:“那好吧,我房间里备着伤药,药性温和,愈合得也快,一会儿我拿给你。”
卫行风心中微暖,明明是不愿麻烦他人的性子,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略显局促地轻点了点头。
花满楼闻言便转身,步履轻缓地回了自己房间,不过片刻便取了伤药回来,轻轻递到卫行风手中。
直到看着花满楼转身回房,卫行风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多时,天光微亮,破晓而出。花满楼依旧循着往日的习惯,洗漱完毕后便下楼照料院中那些花草。
他缓步走下一楼木梯,随后踏出小楼,走到院子里,方走到花丛间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正是卫行风从外面走了进来。
卫行风练剑回来,此时站在竹篱笆外,目光落在花满楼身边开得鲜活可爱的花草上,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抬声询问道:“花满楼,早,我能帮你吗?”
花满楼闻声转过头,唇角立刻漾开笑意,清润而又温暖:“好,正好我在给花浇水,有人搭伴再好不过。”
卫行风抬手推开竹篱门走了进来,几步走到花满楼身边,从他手上接过递来的喷壶。
花满楼听着他的动作,轻声问道:“你也养过花吗?”
卫行风摇了摇头,握着喷壶的手顿了顿,如实答道:“没有,以前在师门总是需要练剑,没有时间来养花。”
花满楼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倒是有些可惜。侍弄花草是一件很让人放松的事情,练剑的空隙,也可以这般放松身心。”
卫行风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小心地将喷壶慢慢倾斜,清凉的水珠便顺着壶口落下,洒在花瓣与叶片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花满楼听着这声音,轻声开口提醒:“最好还是不要浇到花瓣和叶片上,水珠滞留太久,容易引发病害或者腐烂,往根部浇灌便好。”
花满楼耐心地教着卫行风,随后又说了很多养护植株的知识。
“不同花草喜干喜湿各不相同,有的需见晨光却避烈日,有的偏爱阴凉通风之处,等我们浇完水,还要搬一些花,把他们挪到阳台上去。”
卫行风一手握着喷壶,按照花满楼的叮嘱,将水流引向花根处,动作渐渐变得娴熟起来。
他安静听着花满楼细致的讲解,目光不自觉地在手下沾着晨露的花草与身前的花满楼之间交错。
晨光落在花满楼疏朗温柔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浅金。他眉眼平和,唇角噙着淡笑,虽双目不能视物,一双眼睛却好看极了。
卫行风握着喷壶的指尖微微一顿,水流依旧稳稳落在花根处,可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细碎的涟漪。
他望着花满楼那双轮廓极美、却毫无神采的眼眸,心头没来由地轻轻一揪,一丝隐秘的好奇与怜惜缓缓缠上心头。
他这般温润通透的人,眼睛究竟是天生便无法视物,还是后来因故才致如此?
卫行风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可许是这两日花满楼待他实在温柔友善,因此他便忍不住心生惦念。
卫行风虽不通医术,可昔日在修真界时,结识过不少医术通神的医修,世间疑难眼疾在那些医修手中,未必没有治愈之法。
若是能重返修真界,或许便能找到让花满楼重见光明的办法。
可这份念头刚起,便被卫行风按捺了下去,只因他根本无法自由往返两界。
当初与系统缔约之时,便已知晓,系统能量有限,如今仅能支撑他完成心愿之后的一次返程,绝无可能容许他来回穿梭。
更何况现在他来到这里,会受到这个世界的约束,凭己身之力,无法撕开两界壁垒,连回去一趟都难如登天,更遑论寻医救人。
卫行风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花满楼的眉眼上。
他自然明白,目不能视本就是一桩憾事,他又怎忍心贸然开口相问?
卫行风认为,那般无异于故意揭他人伤疤,是何等残忍失礼之事。即便心中好奇惋惜,他也没有开口询问。
二人将院中花草一一照料妥当后,不多时,楼内便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陆小凤睡足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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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自在地从房内走出。
正值辰时,鸟鸣清脆,花香馥郁,三人一起在一楼院子里食用早膳。
陆小凤往椅背上一靠,深深吸了一口混着花香的清新空气,忍不住由衷感叹:“这般日子,实在太惬意了。”
卫行风闻言,只是低头安静食用着自己盘中的食物。他早已辟谷多年,平时无需依靠五谷杂粮维持生机,可身在这个世界,显然没有这个概念。
初次踏入这个世界时,卫行风便察觉,此间江湖中人对御物搏杀一类的事情接受度颇高。
可辟谷不食,却是全然突破常识的行径,若是被人发现他平时不进滴水粒米,必定会被视作异类。
陆小凤慢慢咀嚼着口中食物,眼珠转了转,笑看向卫行风,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敢问卫少侠,昨天夜里夜深人静之时,是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不等卫行风开口,便径直挑明,笑意更深:“莫不是真的孤身一人,悄悄去找青龙会了?”
卫行风缓缓将勺子放下,抬眸看向陆小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没想到被陆小凤察觉了踪迹。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明显,丝毫没有掩饰之意,陆小凤忍不住笑出声来,坦然解释道:“我虽说睡得浅,也没听见你开门出门,却偏偏听见了你直接出现在二楼阳台的脚步声。那会儿你没刻意收敛,后来又与花满楼在厅中交谈,我虽没起身,却也大致听见了一点。”
卫行风昨夜归来之时,确实没有想到刻意遮掩,只是没想到会被一楼的陆小凤听了去。
他下意识地侧眸看了一眼身旁安静坐着的花满楼,见对方神色依旧温润平和,才收回目光,没有再继续隐瞒,语气平静地坦白道:“我并没有去找青龙会的人。”
“不过,我昨夜外出是去找了杀手组织的首领。”
花满楼恍然道:“难怪昨夜你身上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并没有表现出半分被欺骗的责备,卫行风心中微松,索性不再隐瞒,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
末了,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沉凝:“薛笑人最后决定解散那杀手组织,却也只肯告知我,与他做这笔交易的人,是从京城而来。且在江湖和朝堂上都有名望。至于那人的身份、来意,或是背后还有什么牵扯,他便再也不肯透露半分了。”
话音落,院中一时静了下来。陆小凤双眉微微蹙起,叹道:“只要扯上朝廷,便事关重大,薛笑人自然不肯轻易松口。不过……果然与朝堂有关。那么薛笑人提示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卫行风道:“我本来想在找到薛笑人说的人之后把线索捋清楚些再与你们说,可惜你们太过敏锐,我便只能先告知你们。”
花满楼道:“你夜探薛家庄实在危险,若因为我们并不赞同而决意隐瞒我们,自己一个人去行动,却是违背了我们的初衷。”
他显然是担忧卫行风的安危,此时也想起卫行风的伤势。
10. 一剑之痕
用完早膳之后,卫行风收拾了碗筷,转身路过阳台,便见陆小凤又像昨日那般,懒懒倚在藤椅上,一手搭着扶手,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脚步不自觉缓缓停下,立在廊口,一时没有出声。
陆小凤耳力本就敏锐,早察觉他停在身后,偏过头来,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行风少侠,怎么了?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卫行风迟疑片刻,上前几步,站定在藤椅旁,垂眸看着他,神色依旧淡淡的。他没有先回答问题,只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认真:“你不用喊我少侠。”
话音微顿,他声音又轻了些许,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羞赧:“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陆小凤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坐直了身子,转身看向他,眼底笑意愈深。
卫行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一点头,眉峰轻蹙,故作镇定:“怎么了?”
陆小凤忍不住低笑出声,慢悠悠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并不会撒谎,也不会掩饰?”
卫行风一怔,抬眸看向他,很快想起陆小凤说,他听过自己和花满楼的对话,便知晓陆小凤指的是什么。
他并未反驳,只是耳根泛起一丝浅淡的热意。
陆小凤笑得更开怀,甚至于有些坏心眼地指了指他:“你看你,不过是想让我直呼你的名字,便这般不自在,连耳根都红了。若是心里没半点局促,又怎会这般模样?”
卫行风被他一语点破,心头微乱,下意识抬手想去遮掩,却又在半空中顿住,只抿了抿唇,别开视线,语气淡了几分,却掩不住那一丝窘迫:“我只是……不习惯旁人这般称呼。”
陆小凤心中越发觉得有趣,却也不再打趣,只轻轻颔首,爽快应下:“好,那我便不叫你少侠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一点语调:“卫行风少侠。”
卫行风刚听见前面三个字,心上轻轻一松,周身那点紧绷都不自觉散了去,可等整句话落进耳里,才发觉后头还跟着“少侠”二字,分明是故意逗他。
刹那间,那点放松尽数僵住,耳根刚褪下去的浅红又漫了上来,不仅是窘迫,倒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羞恼。
他面上表情却故作冷淡矜持,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干脆转身便往楼内走。
刚一迈步,便瞥见花满楼自厅中缓缓走来。卫行风脚步一顿,立刻迎了上去,声音比平日柔几分:“花满楼,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
卫行风认为,他是以陆小凤朋友的身份,被花满楼爱屋及乌留在百花楼中,吃穿住用,无一不是花满楼悉心安排。
若是这般白吃白住,长久下去,卫行风心中实在不安。他自异世而来,身上只有修行所用的灵石,而这两日他也才渐渐明白,人间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可他身无分文,拿不出半分东西作为报答与交换。
正因如此,今早练剑归来,他才主动上前帮着浇花;用完早膳,也没有像往常那般休息小会儿后便去练剑,而是刻意去找花满楼,想问问自己能做些什么,好稍稍心安一些。
花满楼似是早已猜透他心底那点不安与局促,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正好我也在找行风你,也正好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做。”
方才阳台之上,卫行风与陆小凤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并非有意偷听,只是他听觉远超常人,而陆小凤又刻意调笑,声音极大,想不听到都难。
花满楼听在耳里,心底反倒觉得,卫行风实在可爱。
卫行风闻言立刻应声,认真问道:“是什么事?倘若我能做到,一定尽力完成。”
花满楼微微一笑,并未立刻说明,只是慢慢转身,引着卫行风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的房间温暖干净,窗明几净,光线明亮得恰到好处,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草香,屋中一角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草。
卫行风目光轻扫,又瞥见墙边书架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脚步微顿,心头悄然生出一丝好奇。
花满楼像是能看穿他所有心思,语气温柔体贴,先一步开口解释:“我平时‘看’的,是盲文。”
卫行风一怔,还未细想对方明明看不见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为何能精准猜中自己的疑虑,脱口而出的已是带着歉意的话语:“抱歉,花满楼。”
他并非有意触碰对方的隐痛,竟显得唐突失礼。
花满楼忍不住低笑一声,全无半分芥蒂:“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呢?我生活得开心极了。”
卫行风见状,却觉得也不好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只得收了心绪,轻声问道:“花满楼,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这一次,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眉眼间添上几分认真与郑重,他微微偏过头,面向卫行风所在的方向,声音轻而清晰:“我需要你让我知道,你伤在哪里。”
卫行风身形微微一顿,语气诚恳至极,认真回绝道:“并不是什么重伤,不过是皮肉小伤,我体质异于常人,过几日便会自行痊愈,实在不必麻烦花满楼你。”
他的确没有半句虚言。于他而言,昨夜在一点红那里受的伤,确实不值一提。
往日在修真界,比这重上数倍的伤他都经历过,若非伤及根本、危及修为,便从没有刻意敷药医治的习惯,长年累月下来,早已习惯了忍耐伤痛,这样渐渐地身体也不会对痛觉那么敏锐,因而卫行风更不习惯被人这般细致挂怀。
可花满楼却显然不会就此作罢。他没有因卫行风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放下心头的担忧。
花满楼微微蹙起眉尖,语气里仍然带着关切,坚持道:“我原先也以为,你只是寻常磕碰的小伤,可你是在薛家庄受的伤,我便不能不多担心几分。”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薛衣人的剑术乃是江湖一绝,天下少有敌手,而他的弟弟薛笑人,能一手建立起那般庞大的杀手组织,武功心机,也绝非泛泛之辈。”
“你的武功自然是极高的,高到超乎我们所有人所见,可即便如此,你昨夜能从薛家庄离开时却受了伤,我又怎能当作无事发生?”
花满楼站在他面前,眉眼间带着真切的忧虑,那样全然为他安危着想的关心,竟让卫行风一时之间,再也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卫行风见他这般忧心,终是松了口,轻声解释道:“不是薛衣人,也不是薛笑人。是我一时轻敌,被一点红刺了一剑。”
他怕花满楼依旧悬心,又连忙认真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也不是很重的伤,并没有刺中要害,只是刺在心脏往上很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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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听清楚伤人的并非薛家兄弟,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许,心弦松了半分,可那份担忧却丝毫未减。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地提及道:“昨日我给你的药,你终究是没有用。”
“伤口在肩胸之处,若是处理不当,再引发炎症,后果会更麻烦。”
他微微侧首,面向卫行风的方向,语气轻软:“我实在不放心,还是让我来帮你上药吧。”
卫行风听他语气里的坚持与担忧实在推却不开,心头那点局促终究抵不过对方满心的关切,便不再执意拒绝。
他指尖微顿,随即抬手利落解开外衫系带,又轻轻将里衣半拉至肩头,露出了锁骨下方的伤口。
那一道剑伤本不算深,可昨夜仓促间落入河水浸泡,他又全然未曾处理,此刻边缘已然微微泛红发肿,隐隐透着发炎的迹象,看着竟比初受伤时还要严重几分。
花满楼虽目不能视,指尖却极轻极稳地抚过伤口周遭,很快便判断伤口的样子。
他先用干净软巾细细擦拭伤口周边,再蘸上药酒参加一遍。待干燥之后才用药膏缓缓敷上。
待伤口处理妥当,花满楼才轻轻收回手,温声问道:“行风以前在师门,是不是很少出来?”
卫行风垂眸看着花满楼低垂的眉眼,坦诚道:“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离开师门。”
话至此处,他轻轻一顿。昔日在修真界,他也曾离开师门挑战各派高手、执行师门任务,可那也都是在修仙界。
花满楼闻言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竟不觉多了几分心疼,又问:“以前受了伤,也总是这般不处理、任由它自己痊愈吗?”
卫行风脸颊微热,想起夜里回到百花楼,只是一两句掩饰便能被轻易察觉,此刻实在不好意思再编造谎言欺瞒。
他虽不能道出异世来历,却还是尽量说得真实:“从前练剑、四处与人切磋挑战,时常会受伤。师父曾说,练剑之人不可太过娇气,皮肉之苦能忍则忍,只要不是伤及根本的重伤,便要学着忍耐,不可因一时疼痛而影响自己的水平。”
花满楼虽不能妄自评断卫行风师门的教导之法,可听着这般近乎苛待自身的规矩,心头仍是一紧,忍不住轻声叹道:“人本就是血肉之躯,生老病痛本就是常态。”
他微微侧过脸,朝着卫行风所在的方向:“坚强确实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可太过忍耐,便成了对自己的苛待。”
“你师父教你坚强,教你隐忍,想来是为了让你更好地在未来有可能的生死对决中提高生的可能,可并非让你平日里也这般不爱惜自己。”
卫行风已经将衣襟理好,并没有反驳花满楼的话。
他知道花满楼说的是对的。
可……师父平日的教导,真的如花满楼所说的,也是希望他在生死对决中提高存活的可能吗?
卫行风没有把这片刻的迟疑说出口,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抬眼看向眼前的花满楼。
花满楼的面容生得是极俊美的,眉峰疏朗柔和,眼尾微垂时带着几分温雅,卫行风看见花满楼,便总是觉得心安和满足。
这也便像花满楼自己一样。
卫行风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低而温顺,道:“谢谢花满楼,我知道了。”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11. 暗藏杀机
江南知府府邸内。
陆小凤负手站在厅心,眉头紧紧蹙起,一双眼沉沉望着金九龄,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你的意思是,江南知府,与京中那三位先后毙命的官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便是都主张出战抗金?”
金九龄站在他对面,面色亦是肃然,抬手轻轻抚了抚袖角,声音压得略低:“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似是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说道:“江南知府书房后那间密室,我们每个人已仔细查过,只有里面的灰烬未散,经过仔细辨别还能辨出几个字,虽然无法得知内容,但若所料不差,本该是他即将整理妥当、上奏朝廷,痛陈抗金利弊的折子以及要寄往京中的书信。”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送出,便已遭了毒手。”
金九龄语气微沉:“至于那些书信与未写完的奏稿,究竟是他自己事先察觉风声不对,为求自保而亲手焚毁;还是凶手杀了他之后,进入密室销毁证据并以此混淆视听。这一点,如今已然不重要了。”
陆小凤抱臂慢慢地走到那间密室前面,确实,如金九龄所说的那样,不管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桩桩命案串联起来,隐隐牵扯朝局、触及边关安危的大事。三位京官,一位地方知府,立场一致,皆在此时离奇殒命,背后那只黑手,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陆小凤缓缓吸了口气,声音低而沉:“这么说来,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所有……力主抗金之人。”
金九龄抬眼,与他对视一眼,轻轻点头,一字一顿道:“恐怕正是如此。”
金九龄望着陆小凤沉声续道:“京中密报所言,便是如此。朝中主和一派暗中动作不断,但凡敢站出来力主抗金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身在京畿还是外放江南,都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陆小凤眉峰锁得更紧:“恕我陆小凤直言,倘若此事当真牵扯朝政纷争,那便绝非江湖恩怨那般简单,此事非同小可,追查的重心理应放在朝堂百官、宫中势力之上,而非纠缠于江湖之中。”
金九龄抬眼望向府外沉沉天色,轻声叹道:“按理来说,确实也该是如此。朝堂之争,本就该由朝中势力厘清决断,可你我都清楚,这桩命案背后绝非单纯的党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重要的是,若此事仍旧毫无头绪,便直接捅到陛下跟前,以陛下如今对边关战事的焦躁心绪,定然会雷霆震怒。到那时,陛下不会细究究竟是哪些江湖人作乱,只会将怒火尽数倾泻在整个江湖武林之上,届时各门各派、无数无辜的江湖中人,都要平白承受朝廷的雷霆之怒。”
说到此处,金九龄才转回头,定定看向陆小凤:“因此,我们必须赶在事情闹大之前,暗中查明真相,揪出到底有哪些江湖势力被人收买、参与到这桩谋害官员的阴谋中来,既能稳住朝局,也能保住整个江湖不至于引火烧身。”
陆小凤终究是长长舒出一口气,幽幽叹道:“好吧,我支持你的观点。”
案情既已议定,二人便一前一后,缓步走出了正厅。
廊下风轻,花满楼正静立在栏杆旁,侧耳听着府内动静。
听见陆小凤与金九龄出来,花满楼微微朝后者颔首。
金九龄道:“好久不见,花七公子。”
他脚步微顿,目光先落在花满楼身上,略一点头示意,随即便缓缓转了过去,落在静立一旁、默不作声的卫行风面上。
在知晓密室是由此人发现后,金九龄便在暗中调查,因而今日见面,一眼便知眼前此人便是卫行风。
如此看来,卫行风相貌气度皆是一流,以金九龄的见识,天底下绝不会有比他更加出色的人物。
卫行风本是垂眸静立,几乎在金九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同一瞬,便已敏锐察觉。他没有刻意迎上,只是缓缓抬眼,淡淡与金九龄对视了一眼,却让人看不出半分深浅。
只知道卫行风呼吸轻细如空山落雪,周身气机内敛如深海无波,单从此看来,便已算得上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只是此人来历、身份如何,金九龄却是一点也不得而知。
“这位便是卫少侠?”
金九龄上前一步,目光里那几分深藏的探究轻轻一收,面上已带出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听来极为自然。
卫行风淡淡点了下头,抬眸看向金九龄,只隐隐添着一丝询问之意,似在等对方下文。
金九龄目光在他面上稍作停留,笑意不变,语气表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不知卫少侠师从何处?江湖之中英雄辈出,卫少侠这般足智多谋,可在下此前,似乎并未听过少侠的名号。”
卫行风神色坦然,答得十分坦荡:“我的师门隐秘,不涉江湖,世间知者极少。此前我亦一直在师门修行,未曾下山入世。”
卫行风心中微有感慨,却未曾流露半分。
他自异世修真界跨界而来,早已察觉此间世人,似乎有些看重出身师承、名号来历,与人相交必先探问根由,仿佛唯有来历分明,才算得上可信可靠。
可他偏偏是个异客,在这个世界无门无派,无根无凭。
在修真界,他卫行风声名赫赫,莫说还需要自己主动报出名号,便是只言片语,也足以让各方势力闻之动容。
可如今,落足此方天地,他不过是个骤然出现、籍籍无名之人。
无人知晓他的过往,似乎往前的一切,都随跨界而来烟消云散。
也正因如此,卫行风便备好了一套说辞,每逢有人好奇地追问他师承出处,便这般从容应答。
这般一说,金九龄纵然心中仍有好奇与疑虑,却也不便再深追。江湖之外本就多有隐世奇人,对方既已言明师门隐秘,他若是再步步紧逼,反倒显得刻意,当下只微微颔首,将那点未得解答的疑虑暂时压在了心里。
陆小凤心中暗叹,他太了解金九龄了,此人心思缜密,好奇心与探查欲远胜常人。以金九龄的性子,必定会暗中动用关系,悄悄去查卫行风的底细。
只是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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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立刻去查,还是暂且搁置,相信金九龄自有定夺。因为此刻他们身陷连环命案之中,所有人都已是焦头烂额。
一路往回走,日头已升至中天,风中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蒸腾而上的暑气裹着热浪,闷得人胸口发沉。
陆小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怪道金九龄从前从不肯轻易来寻我,原是这天儿实在太热,出门一趟,半条命都要晒没了。”
花满楼走在他身侧,热气扑面,他依旧温雅从容,听着陆小凤这般抱怨,唇边不觉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清如泉:“今年暑气太旺,确是磨人。反正街边有的是茶寮酒肆,寻一处阴凉地儿坐下,喝碗凉茶,缓一缓再走也不迟。”
说着,他便微微偏过头,转向侧后方始终一语不发的卫行风,语调轻柔地询问:“行风,你觉着如何?可要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卫行风自出了知府府邸,便一直安静随行,似乎这般烈日酷暑于他而言,不过寻常,连一丝燥热都未曾入体。
他轻轻应了一声,对花满楼微笑道:“那便一起去歇歇脚吧。”
陆小凤目光微动,看向路边门面极大的一间茶寮,眯了眯眼,笑道:“不如就在这里歇脚吧。”
花满楼和卫行风便一前一后跟着陆小凤走了过去。那茶寮老板一见有客来,立刻从柜台后迎了出来,肩上搭着一块半湿的汗巾,脸上露出热络又殷勤的笑,连连拱手:“三位贵客,快请进快请进!这天热得能烤化人,进来喝口凉的,解解暑气。”
花满楼闻言浅浅一笑,温和道:“有劳掌柜。除却寻常茶水,不知店里可有什么清爽解暑的物事?”
那老板笑道:“公子可算问着了,小店别的不敢夸口,冰镇绿豆汤、酸梅汤都是刚镇好的,一口下去暑气全消了。点心也有,绿豆糕、薄荷糕,都是解暑的好东西。三位不必在一楼挤,二楼有雅座,清静凉快,快请移步上座。”
卫行风跟在花满楼身侧,脚下未急,只默声朝一楼看去。
大堂里摆着四五张方桌,大半都空着,只角落坐了几个穿了短打的汉子,低着头喝茶,看似确实是寻常茶客。
卫行风并未作声,只随着花满楼、陆小凤拾级而上,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落座。
不多时,掌柜亲自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上来,放在桌上,又哈腰笑道:
“三位先润润喉,我这就去端冰镇绿豆汤和点心,管保合口。”
说罢,他躬了躬身,便轻手轻脚退了下去,只留三人在二楼雅间。
卫行风抬眼看向自己面前摆好的茶水,虽然察觉定然有些不妥,但还是伸手拿起来。
花满楼立刻便伸了手,轻声道:“行风!”
他语速有些急,但语气仍然是很温和,动作也快极了径直搭在了卫行风小臂上,似是以为卫行风真的要喝下去。
卫行风嘴角勾了起来,眼里染上几分笑意,低声回道:“我知道茶有问题,只是想拿起来看看。”
12.铁柜为棺
花满楼手上的动作在一瞬间便放松下来,随即撤回手,轻轻笑道:“是我多虑了。”
他撤回手的姿态从容自然,仿佛方才那一下急促的阻拦不过是错觉。
卫行风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而后继续方才的行为,垂眸看了看手中那杯茶。
茶水清亮,茶香袅袅,看不出半分异样。
陆小凤神情古怪道:“无色无味,会不会是天一神水?”
天一神水,令人闻之色变。但修真者感官不比常人,洗髓易经,某些极细微的差别都能够很容易地察觉。
他能够闻见茶水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杂在茶香里的甜腻气息。
“不过是寻常的迷药。”
卫行风道。
陆小凤道:“难道这次并不是想要我们的性命?还是觉得先把我们迷倒更容易得手?”
卫行风猜测道:“万一是前者呢?”
“楼下几人,”花满楼也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呼吸绵长,气息沉稳,至少有二十年以上的内功。”
陆小凤挑了挑眉,脸上那抹戏谑的笑意缓缓收了几分,却并未显出惊慌,只是多了几分凝重。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目光落在楼梯口的方向,慢悠悠道:“方才我路过这间茶寮,见那老板时不时往外看,我原以为他在等什么人,却不想看见我之后,便立刻放松了许多。”
陆小凤顿了顿,偏过头看向花满楼和卫行风,唇边那两撇小胡子微微翘起:“且不说下面坐着的那些内力深厚的客人究竟从何而来,这么大的茶寮,却只有一个老板,连个跑堂的伙计都没有,实在是有些奇怪。”
花满楼静静听着,唇角始终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他虽看不见,可这茶楼里的每一丝响动、每一缕气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和鼻子。
楼下那几个“茶客”的呼吸频率,从他们进门之后便悄然变了。
陆小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压低声音,笑道:“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这话一出,花满楼微微侧过头,并未出言反对。
陆小凤转头看向卫行风,卫行风也抬眼看向陆小凤,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陆小凤迎着他的目光,也不多解释,只朝那杯茶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这茶,咱们‘喝’了,可不得有点反应?”
卫行风瞬间了然。他端起茶杯,凑到唇边,作势欲饮。却在杯沿触及唇瓣的刹那,手腕轻轻一顿,将茶水尽数倾入了袖中。
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衣袖宽大,茶水落入时竟未溅出半分,连一丝水渍都不曾留下。从外面看去,他分明是将那杯茶一饮而尽,姿态从容,毫无破绽。
花满楼虽看不见,却听见茶水入袖的细微声响,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也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做出轻啜的姿态,实则茶水尽数落入了袖中的帕子里。
陆小凤有样学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不过不同的是,他是真的喝了。
喝完之后,他还咂了咂嘴,低声道:“我确实是渴,而且这茶倒是好茶,可惜了。”
花满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也没说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楼梯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瞒不过卫行风的耳朵。他没有睁眼,只是呼吸依旧平稳,像是睡得极沉。
脚步声停在雅间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正是那老板。此刻他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殷勤笑意,只剩下一片冷漠与阴沉。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确认三人都已“昏迷”,这才轻轻松了口气,朝身后招了招手。
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不再遮掩,沉重而杂乱,显然是楼下那几个“茶客”上来了。
四人鱼贯而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柄厚背砍刀,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他走到陆小凤跟前,低头看了看,嗤笑一声:“什么陆小凤,也不过如此。”
那老板向前走了几步,先是将卫行风背上的佩剑取了下来,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别在自己腰间。
他又走到陆小凤身前,弯腰在他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小锭银子和几张银票。
随即,那几个“茶客”便分别将三人粗暴地背了起来。
卫行风眼帘极轻微地抬起一线,借着这个角度迅速打量了一番周遭环境。
此时一楼大堂里空荡荡的,那几张原本坐着“茶客”的桌子早已收拾干净,连茶杯都不见了踪影。
几人背着他们穿过大堂,往后院走去。后院的木门半掩着,推开之后,卫行风透过眼缝看见,院中果然停着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运货的平板马车,车辕上套着两匹壮马,正低着头啃食地上的干草。而马车的车板上,赫然堆放着三个长条形的木柜。
那木柜做工粗糙,却足够结实,大小正好能容下一个成年男子蜷缩其中。木柜的盖子半开着,能看见里面铺着一层干草,感官相通,竟能闻到一股陈旧木料混杂着霉味的潮湿气息。
老板走到马车旁,拍了拍那些木柜,满意地点点头:“正好三个,装进去,立刻动身。”
那魁梧刀客将陆小凤往地上一放,走到木柜前掀开盖子,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要不要先把他们捆上?万一中途醒过来……”
老板沉吟片刻,摆了摆手,冷声道:“不必。这迷药的量,我下了双份。别说他们三个,就是一头牛,也得睡到明天日上三竿。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三人分别塞进木柜。轮到卫行风时,一个汉子将他往柜子里一推,动作粗野。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狭窄的空间里,空气浑浊,混杂着干草的霉味和木料腐朽的气息。卫行风静静躺着,呼吸平稳,甚至连姿势都不曾改变。他能够听见木柜被绳索固定时发出的摩擦声。
夜色渐深,马车沿着乡间小路,不紧不慢地驶向未知的方向。
马车在夜色中行了约莫三个时辰,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夜风从木柜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凉意。
说来也奇怪,这几个人分明分工明确,来自同一组织,却仿佛一点也不相熟。从茶肆出发到现在,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偶尔能听见的,只有赶车人轻轻挥动鞭子的声响,和马蹄踩在泥土上的闷足音。
卫行风躺在狭窄的木柜中,呼吸平稳如常。
即便他们认定柜中三人已彻底昏迷,也依旧保持着这份诡异的沉默。
“难道是青龙会的人吗?”
卫行风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
他能够察觉到陆小凤所在的,左侧那具“棺材”没有任何动静,仿佛真的昏睡得死沉。
但无论是花满楼还是卫行风认为,陆小凤喝下那杯茶,必定有把握。
夜风渐凉,露水渐重。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在停下的瞬间,卫行风敏锐地察觉左侧那具木柜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衣料与木板摩擦的细微声响。
陆小凤果然早就醒了。
随即,车辕上传来跳落的脚步声。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棺材”被打开,卫行风如某种货件一样被背了起来,趁着这个时候,他继续观察四周。
外面仍是漆黑一片,看不见半点灯火,也辨不清到了何处。只隐约能闻见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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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了某处水源。
慢慢地,这几人脚下踩的不再是泥土路,而是细碎的沙石,行走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愈发潮湿,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潮,一波一波,连绵不绝。
那几个汉子扛着他们三人,沿着一条倾斜的栈桥路向前走去。
卫行风透过垂落的发丝向前看去,只见漆黑的夜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静静伏在海面上。
那是一艘船,一艘极大的货船。
粗壮的桅杆直刺夜空,帆布已经落下,只有桅杆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船首微微翘起,雕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只觉格外狰狞。
船舷两侧挂着几盏风灯,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
几人渐渐加快了脚步,踩得栈桥咚咚作响。卫行风被扛着走上了跳板。那跳板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下面便是漆黑的海水,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甲板上堆满了货物,用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一段脚步声朝这边而来,卫行风闭上眼睛,很快便听见有人说:“怎么有三个人?
“陆小凤,花满楼,还有一个带剑的年轻人,不知是什么来路。”
只听一人沉吟片刻,随即冷然道:“堂主要见的是陆小凤,其他人照旧处理。”
船舱入口在甲板中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钉着铁皮,显得格外结实。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和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向下是一道陡峭的木梯,直通底舱。
底舱更加昏暗,只有墙壁上挂着的一盏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亮。舱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麻袋,只在角落里留出一片空地。空地上摆着几个铁皮柜子,也刚好够一个成年人蜷缩其中。
几个铁笼锈迹斑斑,笼门上挂着粗重的铁锁。
背着卫行风的人走到铁笼前,踢了踢笼门,发出哐当的声响:“就这儿了。打开。”
另一个人掏出钥匙,挨个打开笼门。
这时候卫行风已经发现,陆小凤已经和他们分开了,几人将花满楼和卫行风分别塞进铁笼。
笼门被关上,铁锁咔嚓一声落下。
卫行风听见那人说“照旧处理”,尚在疑惑,便察觉那几人像感受不到累一般,把铁柜子又连人背了起来。
铁柜比方才的笼子更加狭窄,卫行风蜷缩其中,膝盖几乎抵着下巴。柜门合上的瞬间,黑暗再度降临,比先前更加窒息。
木梯吱呀作响,声音越来越远。现在他们在往上走,回到甲板。
舱门被推开的瞬间,夜风呼啸而入,带着浓烈的海腥味。海浪的声音骤然变大,不再是底舱里那种沉闷的拍打,而是铺天盖地的咆哮,一波接一波,撞击着船身,如同乱石滚落,震得人耳膜发麻。
风很大。
卫行风的手贴在铁壁上,呼吸依旧平稳,甚至连心跳都未曾加快半分,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忽然明白过来。
所谓的“照旧处理”是要把他们丢到海里。
铁柜为棺,深海为葬。
以他的修为,破开这铁柜不过瞬息之间的事,但破柜之后呢?
陆小凤被单独带走,也不知去了何处。若是忽然暴露,一定会打草惊蛇。
他决定再等。
这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一个声音道,“这边水最深,扔下去保证捞不上来。”
两个铁柜被并排放在甲板边缘,卫行风透过铁柜的缝隙,能隐约看见外面漆黑的天幕和翻涌的海水。
他听见旁边那只铁柜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是花满楼。
铁柜骤然一轻,随即失重感猛地袭来。卫行风感觉到自己连同铁柜一起,向那片漆黑的汪洋坠落而去。
13.披心相付
呼吸被骤然剥夺。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灌入口鼻,浸透衣衫。卫行风立刻屏住呼吸,指尖飞快掐了个避水诀。
海水被无形之力推开,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极薄的屏障。
他没有急着破柜而出。铁柜仍在继续下沉,周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透过柜壁的缝隙,能看见细密的气泡向上逃窜,转瞬便被黑暗吞没。
卫行风直到确认已远离甲板的视线范围,这才骤然运起真气。
他抬手,五指抵在铁柜内壁,真气如潮水般涌入掌心。
那厚重的铁板在他手中像是被揉碎的纸张,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缺口。海水涌入的瞬间,卫行风已从那缺口游出。
他身形在水中一转,视线往四下一扫。只见不远处,另一只铁柜正继续向深处坠落。
卫行风没有犹豫,双腿一蹬,整个人如游鱼般窜了出去。海水冰冷刺骨,黑暗如墨,却挡不住他的视线。
他看见那只铁柜正在加速下沉,柜身微微倾斜,仿佛随时会被深渊彻底吞噬。
就在铁柜即将没入更深处的黑暗时,卫行风心念一动,默念剑名。
海水深处,一道剑鸣骤然响起。
那声音穿透层层海水,穿透无边的黑暗,清越而凛冽,像是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又像是深海之中苏醒的游龙。
下一刻,一道白光破水而来。
那剑通体雪白,剑身流转着淡淡的莹光,在漆黑的海水中拖出一道尾痕,所过之处,海水竟被剑气逼得向两侧退开,形成一条短暂的通道。
卫行风伸手,在剑柄落入掌心的刹那,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
他握住剑柄,骤然拔剑。
仅仅只是剑出鞘的瞬间,海水便仿佛沸腾起来。
无数气泡从剑身与铁柜接触的那一点迸发而出,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向四周疯狂扩散。卫行风的身影在那漩涡中心一动不动,唯有手中的剑,正一寸一寸地斩入铁柜。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碎裂声。
那厚实的铁门,在他剑下竟如豆腐般脆弱,从顶部到底部,被整整齐齐地剖成两半。
铁板向两侧裂开的瞬间,一道人影从那裂口中跌落而出。
是花满楼。
他闭着双眼,面色平静,衣袂在海水中轻轻飘荡,整个人像是睡着了。
但是,他正在下沉。
卫行风瞳孔微微一缩,来不及多想,身形已如箭般窜出。他一把揽住花满楼的腰,将人带入怀中,用力扣紧。
卫行风没有犹豫,下一刻便抱着花满楼向上疾冲。
海水在耳边呼啸而过,卫行风却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感觉到花满楼安静得过分,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心跳得极快。
便是往日与他人决斗,面对生死一线的险境时,他也极少有这般担忧的时候。
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花满楼的脸,只是拼命地向上游。破开海面的瞬间,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海腥味和凉意。
卫行风抱着花满楼浮在水面上,只见那艘船已在数十丈外,灯火摇曳,正缓缓驶向远海。
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漆黑一片,船上的灯光照不过来,只有海浪起伏,一波一波地推着他们。
天已经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卫行风低头看向怀中的人。花满楼依旧闭着眼,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冰凉的海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滑过额角,滑过脸颊,最后滴落海中。
卫行风握住花满楼的手,只觉那只手冰凉至极,凉得像是没有温度。
他的手微微发颤,却仍稳住心神,将真气缓缓渡入花满楼体内。一股暖流顺着掌心涌入那冰凉的身体,一点一点,绵长而轻柔。
“花满楼?”他轻声唤道。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这时候还没有回应,卫行风心往下沉了沉,又唤了一声:“花满楼?”
下一刻,他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那只冰凉的手,在他掌心轻轻用力,回握住他。
卫行风一愣。
几乎是在这一瞬间,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涌上心头,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卫行风眼睛一亮,低头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依旧闭着眼,面色还有些苍白,但唇边那抹笑意却缓缓浮现出来,比先前深了一些。
“花满楼,你怎么样了?”卫行风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却仍带着一丝关切。
花满楼睁开眼睛。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准确地“看”向卫行风的脸。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似乎多了几分别的意味,但卫行风并没有察觉到。他眼睛亮极了,盯着花满楼一言不发,等着花满楼开口说什么。
“我很好。”花满楼轻声道,声音有些低,却依旧温和,“只是……”
他顿了顿,唇边的笑意里多了一丝无奈,一丝浅浅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揶揄:
“你的速度实在太快,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还醒着。”
卫行风怔住。
“游上来的时候我也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所以没有立刻告诉你。”
不过下一刻,花满楼便已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却带着一丝真切的自责,一丝淡淡的歉意。
“抱歉,”他低声道,“让你担心了。”
卫行风闻言微微一怔,而后极轻地应道:“无妨,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花满楼听见了卫行风语气里的笑意,还没说什么,就察觉到卫行风已抬起头。他看了看四周翻涌的海浪,又看了看远处那艘渐行渐远的船,轻声道:“海水很冷,我们还是上船吧。”
花满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依旧握着卫行风的手。
花满楼想起卫行风的手刚开始握住自己的时候还冰凉极了,此刻却已渐渐暖了过来,此时贴在自己手背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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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只是静静地任由那只手握着,感受着那从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驱散海水的寒意。
“花满楼,”卫行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拉着你走。”
话音刚落,花满楼便感觉到身体骤然一轻。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并不是被人托起,也不是借由海水的浮力向上漂浮。他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柔和而温暖的力量包裹着,缓缓升离海面。
那股力量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托着他的身体,带着他向前。
与其说是如海水推卷,倒不如说是御风而行。
夜风从耳畔掠过,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却再也感觉不到丝毫凉意。花满楼能听见风声,能听见海浪在脚下翻涌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那艘船上传来的隐约人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过是呼吸之间,那种悬空的感觉便消失了。
脚下踏上了实地,是船身的甲板。
那木板微微起伏,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踩花满楼能闻见甲板上残留的潮湿气息,能闻见油布遮盖下那些货物散发出的淡淡霉味。显然,他们回到了那艘船上。
花满楼下意识地拉紧了卫行风的手。
那只手依旧温暖,现如今却已经干燥。而花满楼自己的衣服,竟不知何时也干透了。
在这一瞬间,花满楼忽然明白了什么。
卫行风身上一定有很多秘密,也许恰恰就和他口中那隐世不出,神秘至极的师门有关。
卫行风原本被留在船上,却忽然出现在手中的剑,以及方才在海中,当卫行风抱住花满楼时,他便能感受到一股极其强大却又柔和的气息从卫行风的掌心涌入自己体内,又从自己周身向外扩散,将海水都隔绝在外。
那样的功法,已远远超出了花满楼所知的武学范畴。
而方才那“御风而行”,更是前所未闻、前所未见。
这样的功法,这样的力量,若是在江湖中现世,只怕会引起滔天巨浪。无数人会争相追探它的来历,无数人会觊觎它的秘密。
无数人会因此疯狂。
可卫行风却毫不避讳他。从始至终,卫行风都没有遮掩过什么。
而恰恰也是花满楼明白的第二件事,就是卫行风太相信他了。
他们相识不过数日,可卫行风却将自己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不仅仅是那些足以让整个江湖疯狂的功法,也是足以让他自己陷入险境的信任。
“行风。”花满楼想了想,忽然轻声开口。
正在观察状况的卫行风转过头:“嗯?”
花满楼似乎在斟酌什么,又似乎在犹豫什么,良久才轻轻开口,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和温柔:“行风,你的功法……很特别。”
这话说得含蓄,甚至有些过于含蓄了。
花满楼原先以为,卫行风一定能听懂,毕竟卫行风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可是卫行风闻言微微一怔,只是也笑道:“是有些特别。”
他毫不介意地继续道:“花满楼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14.剑破龙门
花满楼听罢,眉头似蹙非蹙,仿佛是想要舒展,偏偏又更添了一抹忧色。
他看不见卫行风此刻的神情,却能从那轻快的语气中听出,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顾虑。
教他?
花满楼沉默了一瞬。
等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卫行风拉着手继续往前走。
“走吧,先进去再说。”
花满楼被牵着走了几步,很快便察觉到四周的变化。甲板上人来人往,脚步声杂乱而匆忙。灯火的光芒透过眼皮隐约可感,明暗交错,忽远忽近。
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着,没有一个人上前盘问。
甚至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
花满楼正觉疑惑,便听卫行风的声音响了起来:“别怕,花满楼,他们看不见我们。”
花满楼的理智让他当下仍在犹豫,可是又很敏锐地察觉卫行风的声音有些奇怪。明明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却不是从耳侧传来的。
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花满楼微微怔住。
又是行风那些奇怪的功法吗?
卫行风用起来,仍然是那样自然,那样寻常,甚至都没有解释的必要,就好像它们本就是这世间最普通不过的东西。
花满楼没有追问,只是试探性地跟着卫行风往船舱里走。脚步声极轻,几乎没有声音,可是两个人这样大摇大摆地在甲板上走,奇怪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花满楼微微侧耳,听着身侧的声音从近处掠过,又渐渐远去。
真的看不见。
花满楼路过船工的时候不觉踢动了固定货物的绳索,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可是后者却只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随后不甚在意地继续忙于自己的事情。
花满楼唇角微微上扬。
这种体验对他来说实在新奇。自幼失明,他早已习惯了用耳朵去认识这个世界。在他看来,声音就是捕捉人存在的凭据。
可此刻,那些人影明明就在身侧,却对他们的身影甚至于声音视若无睹。
花满楼“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他。
“我们去找陆小凤吧,既然他们所说的‘堂主’要见陆小凤,我们就跟着陆小凤去见‘堂主’。”
花满楼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便感觉到卫行风带着他继续往前走。路过甲板,穿过走廊,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抬头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就这样走进了船舱深处。
而这个时候的陆小凤,才真的是陷入“绝境”。
他被单独丢在了一个四周都是铜墙铁壁的牢笼里。待人走之后,陆小凤用手摸了摸身侧的冰冷地面。
那触感坚实厚重,像是由整块的精铁铸成,连一丝接缝都摸不到。而睁开眼,这里没有窗,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连透气孔都开在极高处。
当真是铜墙铁壁。
陆小凤继续闭上了眼睛,呼吸放得极轻极缓,维持着昏迷之人应有的频率。
他暗自思索,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不是为自己。
陆小凤想,花满楼和卫行风现在怎么样?
时间在黑暗中一点一滴地流逝。陆小凤估算着大约已过去半个时辰,仍旧还是没有人出现。
陆小凤睁开眼睛。黑暗之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缓缓坐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正欲仔细打量这铁牢的每一寸。
可是忽然,他僵住了。
此时,陆小凤才察觉一道阴冷的视线,正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过他裸露的皮肤,陆小凤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中隐含的寒意,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已经被发现了。
陆小凤立刻侧目,对上那双眼睛。
铁门不知何时已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就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极细微的声响从那人身后透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阴森模糊,唯独那双眼睛是亮的,却亮得叫人心生忌惮。
陆小凤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却不见半分慌乱。他挠了挠头,咧开嘴笑了笑,就好像在朋友面前做了件不太光彩的事且被抓了个正着。
“敢问阁下是?”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阴冷的眼睛打量着陆小凤,片刻后侧过头,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带上去见堂主。”
“是,副堂主。”
两个人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陆小凤。
陆小凤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已被扣紧的精钢铁镣,倒也没有挣扎。他本就想见见这神秘地方的幕后之人,既然对方主动邀约,他又何必客气?
于是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了出去。
路过“副堂主”身侧时,陆小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长得极其普通的中年人。普通的身材,普通的五官,普通到若是将他丢进人群里,转眼就会消失不见,任谁也记不住他的模样。
可偏偏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倒像是深冬的寒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半分温度。
陆小凤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这人的双手。指腹与手掌之间,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层层叠叠,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
是个顶级的高手。
陆小凤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不变,心中却已暗暗警惕起来。
他被押着向前走去。穿过狭长的走廊,隐约能听见船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外面是江水滔滔,可这船舱深处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陆小凤忽然又想起了花满楼和卫行风。
纵使可能有极大的危险,可是陆小凤还是很相信花满楼,更何况现如今还有卫行风。他们此刻是否在寻找着来救他的办法?
可是陆小凤却丝毫不曾知晓,此时的花满楼和卫行风就跟在他们身后。
“副堂主”带人把陆小凤领进了船舱最深处。穿过最后一道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极大的舱室,四壁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而就在尽头那扇门上,雕着极大的兽纹。
灯光之下,赫然便是青铜雕刻而成的青龙纹饰。
陆小凤的脚步顿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条在烛火中仿佛要腾空而起的青龙,看着那一鳞一爪、一须一目间透出的森然气势。
青铜的表面泛着幽冷的光,那龙目圆睁,正对着他。
青龙。
竟然是青龙会。
陆小凤心中的猜测在此时被证实了。
青龙会。
这个江湖中最神秘、最庞大、也最不可捉摸的组织。没有人知道它的总舵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它的龙头是谁,甚至没有人知道它的势力究竟分布在哪些地方。
江湖中人提起青龙会,多半要压低了声音,面带三分忌惮,七分敬畏。
可此刻,它就这样出现在陆小凤面前。
因为他陆小凤,因为他这个喜欢惹是生非、却又总是能活下来的“四条眉毛”陆小凤,这个庞然大物竟然在此刻露出了冰山一角。
陆小凤忽然想笑。
“请吧,陆大侠。”押送他的人推了他一把。
陆小凤没有反抗,任由自己被推着走向那扇门。只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条青铜青龙。
一扇门之后,一个人影端坐于高台之上。此人面目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那人的轮廓。
显然是个男人。
陆小凤眼中,此人身形修长,坐姿端正,一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陆小凤。”那人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冷肃的威严,“你可知罪?”
陆小凤挠了挠头。
他抬起头,望向那声音的来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灿烂得甚至有几分欠揍。
“知罪?”他眨了眨眼睛,语气轻松:“在下连自己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又如何知罪?不如堂主大人行行好,给在下指点指点?”
他的语气轻松,可手指已经悄悄握紧了。
而在那扇青铜龙门的这一边,在陆小凤绝对看不见的地方,花满楼正站在门外,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冷的龙目。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忧色。
里面的对话声仍然在继续。
陆小凤话音刚落,便听见那堂主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杀我青龙会几十个手下,插手我们的事情,难道还没有得罪于我们吗?”
陆小凤叹了口气。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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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已带上了几分无奈。陆小凤抬起手,那手腕上的铁镣便开始哗啦作响。
“说起来陆某喜欢管些闲事,自然也会得罪很多人。”他说,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如果这样就算罪孽深重,那我陆小凤的罪过怕是十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顿了顿,眨了眨眼睛:“况且,你的手下,又不是我杀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委屈。阴影中的堂主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像是一座山,压在偌大的舱室里,压得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两旁肃立的手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烛火在微微跳动,将那条绣在屏风上的青龙映得忽明忽暗。
陆小凤却像是毫无所觉。他就那么站着,微微歪着头,等着对方的回应。
片刻后,那堂主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冷,也更缓:“我也知道不是你杀的。”
“毕竟,你可没有这么狠辣。”
陆小凤的眉毛动了动,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阴影中那个模糊的人影,看着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很快,他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那我可要为我的朋友打抱不平了。”
“我的朋友虽然有些‘果决’,却也算不上狠辣。你的这些手下——”
陆小凤的目光扫过舱室两侧肃立的人影,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面孔。
他的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都是穷凶极恶之人。”
陆小凤一字一顿,咬得很清楚:“甚至于现在我站着的这艘船里的所有人,都是穷凶极恶之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阴影中的堂主身上,嘴角微微上扬:“用我朋友的话来说,这叫为民除害,堂主。”
舱室里一片寂静。
那堂主一直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烛火在跳,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陆小凤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觉得自己这是在走钢丝,可心里却异常冷静。
良久,那堂主终于动了。
不是起身,只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原本隐在阴影中的面孔,终于有半边落入了烛光之中。
陆小凤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算得上好看的脸,且十分的年轻,甚至未过而立之年一般。而脸上的那双眼睛很深,很黑,黑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可那古井深处,却又隐隐透着光,冷幽幽的光。
“为民除害。”
堂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只浮现在嘴角,没有到达眼底。可就是这么一点笑意,却让整个舱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陆小凤,你可知道,在这条江上,在这艘船上,有多少人等着要你的命?”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诚恳,“但想来应该不少。”
“那你可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今夜就会死在这里,尸首沉入江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陆小凤想了想,点了点头:“知道。”
他发现“堂主”已经有些不耐烦,但是在面临真正要到来的死亡危险时,陆小凤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问清楚。
“既然如此,在死之前,陆某实在想知道,堂主或者是青龙会追杀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你很幸运。”
可惜那堂主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显然就算是即将死去的陆小凤,也不会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只是忽然开口,打断了陆小凤的计划。
“陆小凤,其实你很幸运。因为你那个‘为民除害’的朋友,此刻并不在这里。”
陆小凤下意识地心头一紧,可随即又猛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偏了偏头,迅速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陆小凤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变,反而更灿烂了几分:“哦?堂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堂主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小凤,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陆小凤此时像是已经完全确认自己拥有了某种把握,微微一笑:“究竟是我陆小凤的幸运,还是不幸,堂主可以拭目以待。”
众目睽睽之下,整扇青铜龙纹大门应声碎裂,烟尘弥漫之间,白光乍起,一剑破空而来。
15.蝙蝠将至
“谁!”
副堂主暴喝一声,长刀出鞘之声犹如龙吟。尘雾未散,他的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入那片混沌之中,刀光如练,直刺中心。
只听得“铮”的一声厉响。
那是兵戈相接的声音,清脆、短促,甚至来不及让人听真切,便已戛然而止。
仅仅只是一息之间,一个人影猛地从尘雾中飞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滚了几滚,恰好停在堂主脚下。
堂主低头看去。
副堂主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已开始涣散。他的心口滋出一道血线,细得像是被绣花针挑破的,过了片刻,那血线才猛地开始宣泄,鲜血直流,浸透了他的衣襟。
此人杀人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快到所有人甚至来不及做出第二个动作,他的血便已经染红了舱板。
其余青龙会的人却全然不惧一般。
他们的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们只是看着那团渐渐散去的尘雾,像是一群等待着指令的傀儡。
仿佛副堂主的死亡,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同伴的死亡不会让他们感到悲伤或者愤怒,甚至不会让他们感到危机。倘若任务失败,唯死而已。
卫行风的手刚要动,花满楼已然出手。
他一手流云飞袖,翩若惊鸿,那宽大的衣袖在空中舒展开来,竟像是一片云彩轻轻拂过。
扑上来的人被那衣袖扫中,身形猛然一顿,而后便如同被巨力击中,直直地飞了出去,重重摔倒在地,陷入昏迷。
没有杀他们,只是让他们暂时昏迷,丧失了行动能力。
卫行风似有所察,只是侧目看了花满楼一眼,什么也没说。
“你是什么人?”
堂主的声音响起。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卫行风,那双幽深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而是一种真正的警惕,一种猎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戒备。
至于陆小凤,他此刻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卫行风冷然道:“我叫卫行风。”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不过告诉你,也是无用。”
因为他马上就要死了。
堂主听懂了这句话。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而后猛地拔出身侧的长剑。剑光如雪,映着烛火,冷得刺骨。
竟也是个用剑的高手。
陆小凤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行风,小心点,他能在青龙会坐到这个位置,手上的功夫……”
他的话还没说完,卫行风已经动了。
没有剑,没有刀,甚至没有任何兵器。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步,却让堂主脸色骤变。
堂主一剑刺出。
那一剑又快又狠,剑光如匹练般席卷而去,剑尖颤动,竟幻出七八朵剑花,罩住了卫行风周身要害。
卫行风没有躲。他本来想一剑杀了堂主,可是下一刻又想到还有一些问题总是要找到答案的。
因此,他只是伸出手,抬起两根手指。仅仅只是用两根手指,便夹住了那柄剑。
剑身颤鸣不止,却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堂主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抽剑,抽不动;想弃剑,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已经不听使唤。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顺着剑柄涌入他的手臂,涌入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牢牢定在了原地。
他已经完全动弹不得。
花满楼走到陆小凤身边,伸手在他手腕上的精钢铁镣上轻轻一拂。那铁镣应声而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小凤揉了揉手腕,笑道:“你们来得可真及时。再晚一点,我恐怕就要被这位堂主大人沉到江底喂鱼了。”
花满楼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只是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那张温和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
陆小凤也收了笑容,走到堂主面前打量他。
陆小凤目光落在堂主那张年轻的脸上:“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追杀我,总得有个理由吧?”
陆小凤其实已经心知肚明,但他还是这样说。面前的青龙会堂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卫行风,看着那个用两根手指就制住自己的人。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你看什么?”陆小凤问。
堂主没有理他,仍然看着卫行风。
“你很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比江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强。”
卫行风没有回应。
堂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扭曲而狰狞。
“可是那又怎样?”他说,“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找到答案?你以为抓住我,就能知道青龙会的秘密?”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你错了。我只是个堂主,一个可有可无的堂主。在我上面,还有更多的人。他们不会因为我死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你强就害怕。”
“他们会找到你,找到你们所有人。到那个时候——”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卫行风收回了手。
不是放开他,而是收回那制住他的力量。堂主只觉得身体一轻,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卫行风的袖子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迎面而来,将他整个人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回了那张高背椅上。
“你……”堂主愣住了。
卫行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继续说。”他说,“我想听。”
堂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目光。
被那样的目光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兴奋,所有的恐惧,都像是一个笑话。
“你不说,也无妨。”卫行风淡淡道,“我有的是时间。”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堂主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座山压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甚至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
“青龙会的总舵在哪里?”
卫行风问。
堂主咬紧了牙关。
“你们的龙头是谁?”
堂主仍然不说话。
“为什么要追杀陆小凤?”
堂主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仍然一个字都不肯说。
卫行风停下脚步,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伸出手,在堂主的肩头轻轻一拍。
堂主的身体猛然一颤。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冰窖。彻骨的寒意从肩头传来,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冷得他连骨髓都在发抖。可偏偏他的意识无比清醒,清醒到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刚刚想死。
可卫行风出手之后,他连死都做不到。
花满楼轻轻拉住了卫行风的袖子。
堂主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恐惧,那是真正的恐惧。
“你不说,我可以等。”卫行风的声音轻了很多,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顿了顿:“只是不知道,你能撑多久。”
堂主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卫行风,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忽然之间,他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固执,都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在烈日下轰然碎裂。
“我……我说……”
话一出口,堂主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想找回一点尊严。可是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提醒他,眼前这个人,真的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堂主的意志仍然在不断地拉扯。
可终究,在卫行风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那无形的、却重如山岳的威压之下,他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我……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青龙会的总舵在哪里,我不知道……龙头是谁……我也不知道。”
卫行风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被花满楼轻轻按住手臂。
花满楼侧耳倾听,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帘。
堂主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却也越来越快,像是想把一切都倒出来,又像是在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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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着什么。
“我……我只是负责这条线的堂主。上面的事情,不该我问的,我从来不敢问。青龙会的规矩……你们不明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恐惧不是对着卫行风,而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着那个庞大而森严的组织的阴影。
“我只知道……今天辰时,有货要交到蝙蝠岛……”
“蝙蝠岛?”陆小凤忍不住出声,“那个蝙蝠岛?”
堂主没有理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卫行风。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哀求,又像是挑衅:“那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卫行风问。
堂主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那挣扎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古怪,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说,“我只知道,那是上面要的。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重要到为了确保它安全抵达,可以牺牲掉整条船的人。”
陆小凤的脸色变了,花满楼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是什么货?”他问。
“我不知道。”堂主摇头,“真的不知道。装在铁箱里,上了三道锁,只有蝙蝠岛的人才能打开。而且,押送的也不是我的人,是上面派来的。我只负责……只负责把船开到蝙蝠岛。”
可是一切都已经产生了变化,随着方才一声巨响,所有青龙会的人都来到了这个房间。
除却花满楼方才留下的活口还有仍然活着的堂主,没有人能知道哪些人是运货的人。
陆小凤问出了关键的问题:“运货的人在哪里?”
堂主道:“在舱底…他们又盲又聋,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进蝙蝠岛。”
舱室里一时之间变得很安静。
堂主坐在那张高背椅上,看着卫行风三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方才那种扭曲狰狞的笑,也不是破罐破摔的疯狂,而是一种……平静的笑。
“船要靠岸了。”他说。
陆小凤一愣。
堂主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向舱室一侧的舷窗。那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就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青龙会的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蝙蝠岛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们。”
陆小凤的脸色变了,他察觉到不对。
但是下一刻,堂主的身体猛然一颤。
那一瞬间,他竟然短暂地摆脱了卫行风的无形压制,就那么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朝旁边的柱子撞去。
花满楼的手已经抬起,想要去阻拦。
可是晚了,堂主的动作太快,太决绝。他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脑袋就已经重重撞在柱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飞溅。
堂主的身体软软地滑落下来,滚在地上,恰好滚到花满楼脚边。
花满楼的手指顿在半空,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低下头。
虽然看不见,可他听得见。他听得见那鲜血从伤口涌出的声音,听得见那呼吸渐渐微弱下去的声音,听得见那心跳正在一下一下地变慢,然后停止。
堂主死了。
花满楼沉默了片刻,而后低低地叹了口气。
“恭喜少侠找到青龙会分舵并且杀死青龙会堂主和副堂主,奖励声望100点。温馨提示可以开启江湖喇叭模式。”
现在,舱室里一片死寂。
卫行风没有立刻去理会脑海里骤然响起的提示音,此时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问:“他方才说,船要靠岸了?”
陆小凤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没错。”
“那我们要快一些了。”卫行风道:“如果船真的靠了岸,那么岸上一定会有蝙蝠岛的人接应……”
“我们为什么不去当地,趁着这个机会进入蝙蝠岛一探究竟呢?”
陆小凤和卫行风对视一眼,立刻醒悟过来。三人不再多言,快步向外走去。
身后,舱室里的烛火还在跳。
那条绣在屏风上的青龙还在冷冷地俯视着一切。
16.鱼目混珠
三人退出舱室,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下。
越往底舱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浑浊。
陆小凤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这味道……像是许久不曾开过窗。”
花满楼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放得极轻,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他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敏,可此刻他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太安静了。整条船的底舱,安静得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可他们明明知道,有人就在下面。
楼梯尽头,一道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是那种昏黄的、摇摇曳曳的油灯光。
卫行风走在最前面,在铁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静静站了片刻,像是在感受什么。片刻后,他回过头,对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
门内,是一间极大的舱室。
约莫十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舱室中央,排成两列。
他们站得很直,直得像是一根根木桩,一动不动。每个人的身形都高大健硕,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陆小凤借着门缝看进去,心里微微一沉。
那些脸,木然得可怕。
像是一张张没有内容的白纸,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情绪。他们的眼睛半阖着,眼珠一动不动,像是两颗死鱼的眼珠,对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就那么直直地瞪着。
可他们分明是活着的。
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均匀而缓慢。
“又盲又聋。”陆小凤喃喃道,“堂主说的是真的。”
花满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分辨着什么。
卫行风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我先进去瞧瞧。”
陆小凤一愣:“进去?他们就站在那里,你一开门,他们不就……”
话没说完,卫行风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门开的声音不算小,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可那十个人,纹丝不动。
他们的眼睛仍然半阖着,对着虚空,对那声响没有任何反应。
陆小凤怔住了。
卫行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轻,可再轻也有脚步声。他就那么从那十个人身边走过,近得几乎要碰到他们的衣角,可那些人仍然一动不动,像是十尊雕像。
“他们……真的听不见?”陆小凤喃喃道。
花满楼微微侧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卫行风在舱室里走了一圈,停在其中一人面前。那人比他高出半个头,身形魁梧,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对近在咫尺的人毫无察觉。
卫行风伸出手,在那人后颈上轻轻一拍。
那人身体一软,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被卫行风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其余九个人,仍然一动不动。
卫行风如法炮制,又敲晕了两人。三人软倒在地,堆在角落里,像是三袋货物。
直到这时,剩下的七个人才有了反应。
不是看,不是听。他们的鼻子微微翕动,像是在嗅着什么。那动作极轻微,若不是仔细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他们的身体也微微转动,朝不同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寻找什么。
可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翕动着鼻子,偏着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们恢复了平静,又变成了一尊尊木然的雕像。
卫行风静静看着这一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转身,极轻地走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陆小凤立刻凑上来,满脸疑惑:“怎么回事?怎么你敲晕了三个,剩下的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卫行风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们不是靠眼睛和耳朵。”
“那是靠什么?”
“气味。”
卫行风的目光落向那扇半掩的铁门,稍稍斟酌一番,才解释道:“有些不入流的宗门,会炼制药人驱使。那些药人被封闭了五感,看不见,听不着,尝不出味道,也感觉不到疼痛。可他们偏偏有一个本事,就是能闻到活人身上的‘气’。”
“气?”陆小凤眨了眨眼。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气息。”卫行风淡淡道,“不是气味,是一种,类似于生命本身的波动。那些药人被炼制完成后就能追踪这种‘气’。只要活人靠近,他们就能察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晕过去的人:“我方才进去之前,先封住了自己身上的气息。发现他们果然察觉不到我,即使我站在他们面前,在他们眼里,我也只是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不管这些人究竟算不算得上“药人”,可却有异曲同工之效。
“可你敲晕了三个之后,剩下的那七个……”陆小凤若有所思。
“他们闻到了那三个人身上气息的变化。”卫行风道,“那三个人被我敲晕,昏迷之后,身上的‘气’会变得微弱,变得不同。那七个人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所以在寻找原因。”
“可他们找不到你。”花满楼忽然开口。
卫行风点了点头:“因为我没有‘气’。”
花满楼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这倒是有趣。看不见,听不着,只能闻到‘气’。”
“难怪蝙蝠岛要派这样的人押送货物。”
陆小凤挠了挠头:“那我们怎么进去?难道也要封住身上的‘气’?”
卫行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小凤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不会是想……”
“我可以帮你们暂时封住气息。”卫行风道,“只是过程会有些不适。”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怎么个不适法?”
卫行风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搭在陆小凤的肩膀上。
陆小凤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肩头涌入,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那凉意不刺骨,却让他的心跳都慢了半拍,呼吸也变得若有若无。
“这种感觉……”陆小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变成了半死不活的人。”
“差不多。”卫行风收回手,又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主动伸出手,笑道:“有劳。”
卫行风依法施为,花满楼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随即恢复了平静。
“好了。”卫行风道,“现在你们在我眼里,也像是两块会移动的石头。那些人更察觉不到。”
陆小凤活动了一下手脚,总觉得浑身不对劲。他看了看那扇铁门,又看了看卫行风:“然后呢?我们进去,然后怎么办?”
“然后等船靠岸。”卫行风道。
陆小凤叹道:“好吧,我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蝙蝠岛的人会上船来接货。他们会看到十个押送的人。他们不会想到,那十个人里,有三个是假的。”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
花满楼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这三位……”花满楼“看”向地上昏迷的三个人。
陆小凤看了他们一眼,道:“他们虽然一动不动像一块木头,可却也不能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躺在这里,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陆小凤和卫行风将那三个昏迷的“木头人”拖到角落,换上了他们的衣服,随后用一堆破旧的渔网和麻袋把他们盖住。
做完这一切,三人重新回到那七个“木头人”中间。
陆小凤学着那些“木头人”的样子,站得笔直,眼睛半阖,对着虚空发呆。
他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旁边的花满楼。只见花满楼站在那里,神态自然,那张温和的脸上一片平静,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本就该是这十个“木头人”中的一个。
卫行风站在另一侧,目光落向舱室上方那扇小小的舷窗。
窗外,海风依旧呼啸。
可天已经渐渐亮起来,直至快到辰时,在那海风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船,要靠岸了。
一座漆黑的岛屿在蒙蒙雾气之中若隐若现。
那岛屿像是一只蛰伏在海面上的巨兽,通体黝黑,不见半点灯火。雾气缭绕之间,只能看见嶙峋的礁石如同獠牙般刺破水面,在晨光微曦中泛着幽冷的光。
没有沙滩,没有码头,只有那些礁石,一圈又一圈,将岛屿团团围住。
陆小凤透过舷窗看着那座岛,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座岛,仿佛是活的。明明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声响,可它就是给人一种感觉,它似乎在看着所有人,在等着所有人。
卫行风的目光也落向那座岛。
紧接着,陆小凤便看见了一群黑衣人。
他们是从岛屿的方向来的,像是从雾气中凭空生出,又像是从礁石的缝隙里钻出来。约莫十几个人,穿着紧身的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他们的轻功极好。
好到陆小凤这样的人,也不得不暗自点头。
那些人踩着江面而来,脚尖轻轻点过水面,像是夜行的蝙蝠掠过水面,无声无息,迅捷如风。
“蝙蝠。”陆小凤喃喃道。
果然是蝙蝠岛的人。
他们似乎早已经习惯了整艘船的沉默,径直朝舱底掠去。
卫行风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木头人”。
那些“木头人”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那群黑衣人的到来毫无反应。可卫行风知道,他们“闻”到了。
因为在第一个黑衣人进门后,为首的那个“木头人”,动了。
那是一个身形格外高大的“木头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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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队列的最前端。他的鼻子微微翕动了几下,而后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极慢,极僵硬,像是关节生锈的傀儡。可他的方向很明确,正是舱门的方向。
其余的“木头人”也跟着动了起来。
陆小凤心里一跳,忙不迭地学着他们的样子,迈开脚步。
他不敢走得太快,不敢走得太自然,只能学着那些“木头人”,一步一步僵硬至极,像是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
花满楼走在他的身侧。
他的动作比陆小凤更自然一些。那张温和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半阖着,对着虚空,走得极慢极稳,仿佛他生来就是这样走路的。
卫行风走在最后面。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木头人”,掠过陆小凤和花满楼,最后落向身后。现在那群黑衣人已经跟了上来。
他们没有出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跟在“木头人”身后,像是一群押送囚犯的狱卒。
一行人穿过走廊,走上楼梯,来到甲板上。
江风吹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天色已经亮了不少,可雾气还没有散,将整艘船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里。
那些“木头人”走到船舷边,停了下来。
甲板上堆着粗大的缆绳和铁锁钩。那些铁钩有手臂粗细,每一个都有几十斤重,是专门用来吊运重物的。
五个“木头人”走上前,弯下腰,开始将那些铁锁钩抛下船舷。
他们动作僵硬,却极有规律。一个人抱起铁钩,另一个人解开缆绳,第三个人将铁钩挂在缆绳上,第四个人和第五个人一起用力,将铁钩抛入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
陆小凤站在后面,偷偷看了一眼。
一个个木箱子被铁链串在一起,现在已经被钩出来,暴露在水面上。
“原来如此。”陆小凤心里暗暗道。
他们把货藏在船底,拖在水下。这样即使有人查船,也发现不了。
铁锁钩钩住木箱上的铁环,岸上的“木头人”便合力往上拉。五个人一起用力,沉重的木箱便缓缓升起,被吊上甲板。
一个,两个,三个……
陆小凤数着那些木箱,心里暗暗吃惊。这么多货,得值多少钱?青龙会和蝙蝠岛,到底在做什么买卖?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那些黑衣人,开始往甲板上走了。
陆小凤心里一紧,忙收回目光,继续装成木头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幸好,这项工作只需要五个人。
那五个“木头人”在甲板边缘忙碌着,其余的“木头人”便站在原地,像是等待轮换的苦力。
陆小凤、花满楼和卫行风混在这些人中间,低着头,半阖着眼,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那些黑衣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在他们眼里,这些“木头人”不过是会动的工具,和那些铁锁钩、那些木箱子没什么两样。
谁会去注意一件工具?
那些木箱子,已经被吊上来十几个了。每一个都有半人高,黑漆漆的,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些黑衣人打开箱子检查,陆小凤偷偷看了一眼。只看见里面是一捆一捆的东西,用油纸包着,看不清是什么。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安。
这么多货,这么大的阵仗,青龙会和蝙蝠岛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是从岛屿方向传来的,很轻,很远,像是一声鸟鸣,又像是一声哨响。
那些黑衣人听见这声音,齐齐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岛屿方向看去。
片刻后,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挥了挥手,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五个在甲板边缘忙碌的“木头人”,仍然在机械地抛着铁锁钩,拉着木箱子。
而陆小凤他们,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要换班了。
三人趁着换班的混乱,悄无声息地从队列里滑了出来,躲到了堆在甲板角落的一堆木箱子后面。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那些黑衣人在忙着清点货物,那些“木头人”在机械地干活。谁会想到,这些笨重的、不会说话、不会思考的木头人,竟然会偷懒?
不知过了多久,待所有的箱子都被钩起来,三人重新回到了“木头人”的队列中,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声。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震得人心里发颤。
所有黑衣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岛屿方向看去。
雾气之中,那座漆黑的岛屿,忽然亮起了一点灯火。
那灯火很微弱,在雾气中一闪一闪的,像是黑暗中的一只眼睛。
17.别有洞天
卫行风忽然明白,等货物全部都拉上来之后,这些“木头人”也不可能会跟着黑衣人们进岛屿。
陆小凤显然也猜到了。他做了一个手势,而后先行下了海。
卫行风本来想告诉陆小凤他可以带着俩人隐身进入岛屿,可陆小凤的动作实在太快,下一秒,那条人影已如游鱼般滑入水中,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溅起。
卫行风想说的话只得咽了回去。
卫行风沉默了一瞬,只能传音给花满楼:“陆小凤先下海了。我带你隐身,跟上去。”
花满楼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卫行风拉住他的手腕,心念一动,两人的身形便如同融入了雾气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群黑衣人正忙着清点货物,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们用极低的声音交谈了几句,随后抬起那些木箱,朝岛屿方向掠去。
卫行风拉着花满楼,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穿过那片嶙峋的礁石,眼前豁然开朗,那岛屿的内部,竟是另一番天地。
全是坚硬的岩石。黑色的、潮湿的、泛着幽幽冷光的岩石,像是从海底深处生长出来的巨兽的骨骼。
没有树木,没有泥土,只有那些岩石,层层叠叠,向内部延伸。而更让卫行风意外的是,这岛屿内部竟然被生生开凿出一条通道。
那通道极宽,极高,足以容纳数人并行。洞壁上残留着开凿的痕迹,刀削斧劈,整整齐齐。
“这是……”卫行风目光微动。
这么大的工程,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蝙蝠岛到底在这里经营了多久?
那群黑衣人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通道深处,卫行风和花满楼便紧随其后。
通道越往里走越暗。身后的光线渐渐消失,前方的黑暗越来越浓。可那群黑衣人像是习惯了这种黑暗,脚步没有丝毫减慢。
卫行风微微眯起眼睛,借着黑暗中那一点微光,看清了前面的情形。
通道的尽头,是一处断崖。
而断崖边是缆车。
几辆简陋的缆车悬在铁索上,沿着倾斜的轨道向下延伸。那铁索粗如儿臂,从黑暗深处延伸上来,不知通向何方。
轨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铁索摩擦的声音隐隐传来,空洞而悠远。
那群黑衣人将木箱搬上缆车,随后自己也坐了上去。
只见一个黑衣人拉动旁边的绳索,缆车微微一颤,随即沿着轨道迅速向下滑去。
卫行风当机立断,他拉着花满楼,在最后一辆缆车即将滑入黑暗的瞬间,纵身跃了上去。
缆车微微一沉,随即继续向下滑行,耳边的空气呼啸而过。
那风声极尖极锐,像是无数只蝙蝠在耳边尖叫。铁道摩擦轮子的声音更是刺耳,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诡异的鼓点。
花满楼微微蹙眉,侧耳倾听。
他听见了风的声音,听见了铁索摩擦的声音,听见了缆车滑行的声音。可在这所有的声音之外,他还听见了别的东西。
那是人声。
极其细微,极其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感觉到那种……那种诡异的、压抑的、仿佛被囚禁着的气息。
花满楼的手微微收紧。
卫行风当然听到了人声,却并没有察觉到诡异,只是先一步感受到了花满楼的异样,传音问道:“怎么?”
花满楼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下面……有很多人。”
卫行风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更深了一些。
缆车继续向下滑行。
一盏茶的功夫,又或许是更久过去了,缆车终于停了下来。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眼前,是一片极为空旷的地方。
巨大的岩洞,高不见顶,宽不见边。洞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一层一层,像是某种巨大的蜂巢。那些“蜂巢”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洞口,通向更深的地方。
最诡异的是,这里仍然没有光。
一点光都没有。
明明能够听见声音,明明能够感觉到那些“蜂巢”里藏着很多很多的人,可这整个岩洞里,竟然连一盏灯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暗,浓稠得像是一堵墙,压在人的心上。
花满楼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眼睛看不见,可此刻,他比任何人都能“看见”这黑暗。
他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很多人的呼吸。从那些“蜂巢”里传来,从那些洞口里传来,从这岩洞的每一个角落里传来。
有的急促,有的缓慢,有的平稳,有的紊乱。那些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可这些人,为什么都待在黑暗里?
卫行风的目光扫过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那群黑衣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卫行风低声道。
两人再次跟了上去。
那群黑衣人对这黑暗早已习惯,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沿着岩洞边缘继续向前。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群真正的蝙蝠,在属于自己的领地里无声穿行。
卫行风拉着花满楼,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路向下,穿过那些“蜂巢”般的洞口,绕过几处天然的岩柱,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
那股霉腐的气息越来越重,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可在这霉腐之中,又夹杂着另一种味道。
那是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浓烈的血腥,而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渗入岩石缝隙里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血腥。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无处不在。
花满楼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显然也闻到了。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跟了上去。
终于,那群黑衣人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扇铁门。
巨大的铁门,通体漆黑,几乎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门上没有窗,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锁孔,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铁门与岩壁的接缝处严丝合缝,仿佛这不是一扇门,而是这岩壁的一部分。
一个黑衣人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钥匙。
那钥匙极大,几乎有手掌那么长,在黑暗中闪着金属的光泽。他将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转。
“咔哒”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岩洞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动的信号。
铁门缓缓打开。
门内,是另一个洞窟,卫行风的目光越过那些黑衣人的肩膀,落向洞窟内部。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满洞的箱子,整整齐齐、大小一致,从脚下一直堆到洞顶。那些箱子是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木料,每一只都有半人高,沉甸甸地码在那里,像是一堵堵沉默的墙。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有多少个。
卫行风的目光扫过那些箱子,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么多箱子,显然不是一次两次能凑齐的。青龙会和蝙蝠岛的交易已经持续了很久。
可青龙会真的只是卖家吗?
卫行风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也许青龙会只是一个中间人,替某个更大的势力出货,赚取中间的差价。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也许根本不是青龙会的,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来自某个他们尚未触及的角落。
那么,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他正想着,那群黑衣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们将带来的木箱一一搬进洞窟,整齐地码在那些旧箱子旁边。动作熟练,沉默无声,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卫行风静静看着,没有动。
花满楼站在他身边,侧耳倾听。他听见了箱子落地的闷响,听见了黑衣人粗重的呼吸,还听见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声音,从那些箱子里传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不存在。可花满楼听见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没有说话。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所有箱子都搬完了。那群黑衣人退出洞窟,关上铁门,重新上了锁。
卫行风的目光落向那个拿着钥匙的黑衣人。
然后,他动了,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到那黑衣人身后,手指轻轻一勾,那串钥匙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黑衣人毫无察觉,将手缩回袖中,跟着其他人一起消失在黑暗深处。
卫行风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整个岩洞只剩下他和花满楼两个人的呼吸声,他才轻轻握了握手中的钥匙。
“他们走了。”他说。
花满楼点了点头。
两人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卫行风才走到那扇铁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铁门再次打开,卫行风迈步走了进去。花满楼跟在他身后,脚步极轻。
洞窟里很暗,比外面还要暗。可卫行风的眼睛在这黑暗中依然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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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东西。
他走到最近的一只箱子前,伸出手,轻轻按在箱盖上。
箱盖是扣死的,没有锁,只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等等。”
花满楼的手轻轻按在卫行风的手臂上。
卫行风立刻回过头。
只见花满楼站在黑暗中,微微蹙着眉,那张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青龙会的堂主说过,那铁箱上有三道锁。只有蝙蝠岛的人才能打开。”
卫行风不以为然,声音更低了一些,道:“他还说,货就在舱底。可我们方才在舱底看到的,只有那些‘木头人’。若非我们足够小心,一路跟到这里……”
卫行风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那堂主说的话,半真半假。货不在船上,更不在舱底,而是在水下。押送的人确实是那些“木头人”,可真正的货物,却需要被他们亲手吊了上来。
如果他们没有察觉到这些木头人的怪异之处,没有等到那些黑衣人走进来并且跟着黑衣人来到岛屿里面,没有找到这扇铁门……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卫行风听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面前那只沉默的木箱,看着那道细细的缝隙。
片刻后,他开口了。
“既然有锁,”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我就把这些木箱子都劈开。”
花满楼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卫行风已经抬手,一掌劈下。
那动作极快,极轻,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可花满楼立刻听见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就像是枯枝被折断。
“咔嚓——”
木箱的盖子应声而裂,碎片落了一地。
可随即,花满楼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没错,木箱子打开之后,里面不是货物,而是另一个箱子,是铁箱子。
那铁箱通体漆黑,紧紧嵌在木箱之中,与木箱严丝合缝。箱盖上赫然有两道锁,一左一右,形状古怪,泛着幽幽的冷光。
卫行风的目光落向那两道锁。
花满楼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铁箱的表面。他的手指极轻极慢,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这些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竟然是‘妙手’朱停的手笔。”
卫行风当然不知道这个名字。
花满楼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低声解释道:“朱停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机关大师之一,他做的机关,据说天下没有人能破解,亲手做的锁自然也是。除非有他亲手配的钥匙。”
他顿了顿,轻声道:“这两道锁,加上木箱上本应存在的那一道,正好三道。这一点确实没有骗我们。”
卫行风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他说:“再劈开就好了。”
花满楼怔住了。
“行风——”他刚要开口阻止,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铁和锁,自然是坚硬无比。朱停亲手打造的锁,用的必然是极特殊的材质,就算是最锋利的刀斧劈砍,也绝对不可能劈开。
可卫行风……
花满楼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卫行风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
“好吧。”他说。
用手劈可能确实是有些莽撞。万一真的是什么玄铁,把手弄伤了怎么办?
于是,他拔出剑。
花满楼听见了剑出鞘的声音。只是听那声音,就能想象出那柄剑的锋利。
“行风……”花满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声已经响起,随即是一声清脆的锐响——
“铮!”
那声音极短,极脆,在寂静的洞窟中回荡,久久不散。
花满楼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他听见卫行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劈开了。”
花满楼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朱停的锁,天下无人能开的锁,就这样被一剑劈开了。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行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笑意,“你这个人……”
卫行风打开箱子,只看了一眼,便奇怪道:“这是什么?”
花满楼想,难道箱子里是什么新奇的东西?他在卫行风的默许下抬手去摸,可不过几息之间,便愕然愣住了。
“火枪?”
18.别有洞天
“枪?”
卫行风还是没有明白。
他伸手去拿,从里面取出那把“火枪”。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彻骨,那形状古怪的铁管直直地对着前方,管口黑洞洞的,像是某种沉睡的眼睛。
花满楼面带凝重,却在卫行风拿起后立刻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行风,这很危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和严肃。
卫行风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个奇怪的东西,又看了看花满楼那张在黑暗中依然能让人感觉到凝重的脸。片刻后,他顺着花满楼的动作,将东西又放回了箱子里。
花满楼这才松了口气。
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如果我辨认得不错,这应该是鸟铳。”
“鸟铳?”卫行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什么又是鸟铳呢?”
花满楼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仍然轻轻搭在箱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火枪的一种。”
“我在一本很旧的典籍里见过记载。说是数百年前,有人在炼丹时偶然发现了一种配方,将硝石、硫磺、木炭按某种比例混合,便能制出一种叫做‘火药’的东西。这东西遇火则燃,瞬间释放出极大的力量。”
他的声音顿了顿:“后来,有人将这种力量用于兵器。于是就有了初具雏形的火枪。”
卫行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鸟铳就是其中一种,而且是当下最为精良的火枪。”花满楼继续道,“用铁管制成,内装火药和铁丸。扣动扳机点燃引线,铁丸便会激射而出。那铁丸的速度极快,快到人根本来不及躲闪。”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般威力……比最强的弓弩还要可怕。穿甲透骨,无坚不摧。”
卫行风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方才花满楼说的“这很危险”。
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危险。
这个江湖,原本是用刀剑说话的。武功高低,内力深浅,招式精妙与否,这些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可这鸟铳不一样。它不需要内力,不需要招式,甚至不需要多少力气。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只要扣动扳机,就能轻易杀死一个练了几十年功夫的绝顶高手。
一支就够了。
而这里……
卫行风的目光落向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一只,两只,三只……数不清有多少只。如果每一只箱子里都装着这样的鸟铳。
花满楼苦笑道:“江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东西。不仅仅是难以弄到,更重要的是不敢有。”
“不敢有?”
“因为太可怕了。”花满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朝廷严禁民间持有火器,自然包括鸟铳这些。而对于江湖来说,可以想象一下,如果这种东西流落到江湖上,会是什么后果?”
卫行风没有说话。
即使他仍然并不是太了解江湖,也能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那恐怕将是整个江湖的洗牌。所有的武功,所有的门派,所有的规矩,都将被这些小小的铁管打得粉碎。
强者不再是强者,弱者不再是弱者。任何人都可以在几十步之外,轻易夺走另一个人的性命。
到那个时候,江湖还是江湖吗?
卫行风忽然想起那些“木头人”。那些被封闭了五感、只靠追踪“气”来行动的活死人。如果那些人手里拿着鸟铳,如果他们在这黑暗的岩洞里一字排开……
卫行风摇了摇头,没有再想下去。
良久,花满楼才开口,长长叹息道:“青龙会和蝙蝠岛……到底想做什么?”
卫行风不知道,但想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道:“这里是专门储藏火枪的地方,那么其他地方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我们去岛里的其他地方看看?”
花满楼点了点头。
两人便开始将被破坏的箱子重新遮掩好。卫行风将那些碎裂的木片踢到角落,又搬了几只完好的箱子挡在前面。黑暗中看不大真切,若不走近细查,一时半会儿应不会被发现。
随后他将那串钥匙重新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铁门重新锁上,与来时一模一样。
卫行风将那串钥匙收入怀中,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走吧。”他说。
花满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卫行风的小臂上。那动作很轻,却让卫行风微微一怔。
方才一路下来,都是他拉着花满楼的手,此刻花满楼却主动换了姿势,像是……像是怕他走丢似的。
卫行风没有多想,只是带着花满楼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们找到了上楼的阶梯。
那阶梯是在岩壁上凿出来的,极窄极陡,两侧没有扶手,脚下是湿滑的岩石,一不小心便会滑落深渊。
卫行风走在前面,一手扶着岩壁,一手向后伸着,始终握着花满楼的手。
一步一步,往上走。
越往上,那声音便越清晰。
很多很多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成一片嗡嗡的低语。那低语里什么都有:有说话声,有脚步声,还有些其他杂乱的声音。
卫行风微微蹙眉,分辨不出。
这里完全不如第一层寂静,离声音的来源,也更近了。
两人沿着那条狭窄的阶梯一路向上,穿过几处天然的岩柱,绕过几道人工开凿的石壁,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层。
这一层比方才那层更大,更空旷。洞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洞口,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那些洞口前,大多立着石门。有的石门紧闭,有的虚掩,有的半开着,里面透出隐隐约约的声音。
卫行风的目光扫过那些石门,脚步微微一顿。
花满楼也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片刻后,两人几乎是同时迈步,朝着一扇虚掩的石门走去。
因为那扇门后的声音最大。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说话,不像是惨叫,也不像是哭泣。是一种……一种卫行风从未听过的声音。断断续续,压抑而绵长。
卫行风走到那扇石门前,抬手准备推开。
花满楼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
“行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卫行风能听见,“现在……现在不能进去。”
黑暗中,卫行风看不见花满楼的脸,只能看见那模糊的轮廓。花满楼的头微微低着,那张温和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一瞬,还是乖乖放下了手。
“好。”他说。
花满楼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这样听话。
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
卫行风心中自然是担忧的。但他理智尚在,知道花满楼是一个极为善良的人,从来见不得别人受苦。若他此刻阻止,必然有他的原因。
他只是有些犹豫道:“真的不进去看看吗?”
花满楼蹙着眉,沉默了很久。那沉默比方才更长,更沉。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良久,他才叹息道:“不……等会儿吧。”
卫行风便没有再问。
他察觉到花满楼握住他的手微微有些发烫。
卫行风稍作迟疑,开口问道:“花满楼,你觉得热吗?”
花满楼的身体微微一僵。
若此时有哪怕一点微光,卫行风便能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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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的脸,已经完全红了。
那红从耳根悄然蔓延,花满楼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可卫行风看不见。
他只感觉到花满楼的手微微收紧了,那温度烫得有些异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燃烧。
“我……”花满楼开口,却又不知道怎么对卫行风说起,于是他又顿住了。
卫行风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便又问道:“怎么了?”
花满楼轻轻吸了口气,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没有……没有觉得热。”
花满楼只能选择把卫行风拉走。
他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卫行风离开那扇石门。黑暗中,脚步也比来时更快了一些,像是急于逃离什么。
卫行风被他拉着往前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石门。
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心中仍然有些担忧。那些声音……虽然奇怪,但万一里面的人真的在受苦呢?万一她们需要帮助呢?
可他又想起花满楼方才的话,也许花满楼有他自己的道理。
况且,方才那声音,细细听来,似乎也并不是遭受了什么痛苦。那声音里没有挣扎,只有一种……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卫行风摇了摇头,没有再想下去。
两人沿着岩壁继续向前,一直走到这一层的尽头。
然后,卫行风猛地顿住脚步。
里面的声音变了,是男人的声音,粗野的、带着恶意的笑。但也夹杂着女人的声音,惊恐的、绝望的哭喊。
下一刻,便听见□□被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花满楼也听见了,他也下意识地转身想要推门,但卫行风的反应更快,也更为直接粗暴。
“行风——”
花满楼的声音刚刚响起,却已经来不及了。
卫行风的速度实在太快。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便解除隐身。下一刻,身形已然掠出,一脚踢开那扇半掩的石门。
石门轰然洞开。
只听得一声惨叫,一个黑影已经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卫行风脚踩那团黑影,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藏着两团冰冷的火焰。
“欺负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他的声音很冷,斥责道:“算什么本事?”
那人被他踩在脚下,满脸是血,嘴里发出呜呜的呻吟,却说不出话来。
石室里一片死寂。
原本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子一时间呆住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过了很久,她才颤抖着开口:“你……你……”
此时,花满楼迈步走进了石室。
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那女子面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却停在半空中,没有触碰她们。
“别怕。”他的声音很柔和,像是一缕春风,“没事了。”
那女子愣愣地,听着这温柔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哭了出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屈辱都哭出来。
花满楼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任由她哭着。
卫行风的目光停在花满楼的侧影上。即使他看不见花满楼现在的表情,却也想象的到,那一定是很耐心的,极温柔的。
卫行风也慢慢走了过去,只是他越走近,便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情,立刻脚步一顿。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外袍脱了衣服下来,道:“这里面潮湿阴冷,如果不嫌弃的话,便披上吧。”
19.暗室微光
哭声慢慢止住,只是沉默间偶尔还抽噎一下。
卫行风手上的那件外袍被女子接了过去,面前便慢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在石室里格外清晰。
花满楼也发现了。
他的听力比常人敏锐太多,那些细微的声音落进耳中,拼凑成一幅他不愿去想的画面。他的睫毛轻轻垂下,一时间竟也有些怔然。
花满楼的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女子穿好了外袍,低声道了谢。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哭得太久,把嗓子哭坏了。
卫行风这才睁开眼睛,去看那女子站着的方向。
黑暗中他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定是一位很苗条的女子,那件外袍披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擦了擦眼泪,动作很慢,像是在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道:“你们……你们怎么会来帮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怀疑,而是……茫然。
像是很久没有人帮过她了,久到她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伸出援手。
她没有问他们是谁。
卫行风想起方才那些石门,那些半开的、虚掩的、紧闭的石门。每一扇门后面,或许都有这样的女子。她们被关在这里,被当作什么呢?
没有人会问她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她们自然也不会问,更不会知道那些欺凌她们的恶人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也许在这个地方,身份是保密的,秘密是每个人的护身符。可也正是因为这份隐秘,让有些人可以抛却一切礼义廉耻,去任意地欺凌弱小。
反正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看见。
卫行风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恃强凌弱之事,自然是不可以做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过是恰好碰见这件事情,这才出手。”
他继续说道:“本就不需要理由。”
那女子怔住了。她愣愣地望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去,用那件外袍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花满楼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女子压抑的呼吸声,听着石室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响。
他忽然想起卫行风方才问他的话。
那时他没有回答,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卫行风,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
可是事实上,真相远远比所见的所听到的要残酷得多。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卫行风的手腕。
“要和我们走吗?”他却对着女人询问道。
卫行风也转头看向她。
女人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黑暗中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你们来这里,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难道不是为了……”
她没有说完整
可卫行风和花满楼都隐约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不是。”卫行风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发现蝙蝠岛上面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才偷偷溜进来。”
女人沉默了。
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微微低垂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
“那你们发现了什么吗?”她问。
卫行风没有离开回答,而是看向了花满楼。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他们发现了什么?比如那些“木头人”,那些堆满火枪的铁箱,还有得以遇见的、可怕的足以颠覆整个江湖的秘密。
花满楼轻轻开口了:“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女人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长,更沉。石室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响。
然后她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卫行风还是看见了。此时,她的肩膀微微晃动,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外袍也跟着轻轻颤动。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的声音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嚼碎了黄连,“等你们知晓蝙蝠岛的秘密,还能全身而退,再来带我离开吧。”
卫行风一怔。
他下意识想说什么,却被花满楼轻轻按住了手腕。
花满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女子话语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声压抑的呼吸。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是不想走。她比任何人都想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可是她不敢信,不敢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万一他们救不了她呢?
万一他们自己都逃不出去呢?
万一他们和以前可能出现过的人一样,只是嘴上说着救她,转眼就把她抛下呢?
也许她已经被抛弃或背叛过太多次了,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好。”
女人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望着黑暗中那个温和的轮廓。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能听见他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虚伪的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有一种……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尊重。
把她当成一个人来尊重。
她的眼眶忽然又湿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你们……你们要小心。”她低声说,“这岛上有很多可怕的东西。有很多你们想象不到的东西。那些……那些人,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卫行风点了点头。
他想起那些“木头人”,那些被封闭了五感、只靠追踪“气”来行动的活死人。他想起那些铁箱,那些鸟铳,那些足以杀死任何高手的可怕武器。
那些都足以证明女人所说的都是对的。
“谢谢,我知道了。”他说。
女人沉默了一瞬,忽然又道:“你们往上去。往上去,那里有……有更多的秘密。那些人经常去的地方,都在上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
卫行风和花满楼对视了一眼。
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可他们都感觉到了对方心里的想法。
花满楼只是轻轻吸了口气,依旧转向那女子,温和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沉默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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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才低声道:“我叫……我叫东三娘。”
“东三娘。”花满楼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我叫花满楼。”
他又转向卫行风的方向:“他叫卫行风。”
东三娘望着黑暗中那两个模糊的轮廓,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告诉她名字。他们把她当成人。
在此时,她才重新被当作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关在石室里的玩物。
她忽然想哭,又忽然想笑。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低下头,用那件外袍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你们……你们快走吧。”她的声音沙哑着,“万一有人过来了……”
她没有说下去。
卫行风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忽然拿出了一样东西,精准地放在东三娘手边。
卫行风轻声道:“这是我以前会用的短剑,你可以留下来防身。反正这里没有人能够看见,若有人欺负你,你便用来保护自己。”
东三娘依然低垂着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只摸索着伸出的手迟疑着、颤抖着,好一会儿才终于触到了那柄短剑的剑柄。
冰凉的。那是剑柄传来的温度。
可东三娘却觉得那冰凉之下,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指尖一路涌进心里,烫得她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她握紧了那柄短剑。
“我和花满楼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东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黑暗中卫行风所在的方向。她自然是看不见他的脸的,可她努力地“望”着,更像是在想象卫行风的样子。
“我一定会等你的。”
卫行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拉着花满楼走了出去。
石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黑暗,也隔绝了东三娘那道沉默的视线。
门外,那个欺辱东三娘的男人还晕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般蜷缩着。卫行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抬起脚,横踹了过去。
那一脚毫不留情,那男人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几滚,竟被生生踢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又软软地滑落下来。
“好了,不要生气了。我们先走吧。”
花满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卫行风的手背,那动作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卫行风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比方才轻了些,只是那闷闷的声响仍然在石道里回荡。
花满楼跟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道:“我怎么没有发现你身上带了几样武器?之前青龙会的人不是把你的剑都收走了吗?”
卫行风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我的剑有灵,虽然之前确实是被收走了,但是不是谁都能留住它的。”
“至于那把短剑,我可以把它藏起来,没人找得到。”
他的声音还有些闷,可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卫行风方才迟疑片刻,理智回笼,还是没有立刻把储存空间这个概念告诉花满楼。
而且里面除了不可以用的灵石,确实没有什么东西。
师门一穷二白,连带着他也是一穷二白。
20.拍场竞价
花满楼已经察觉出卫行风和他所在师门的神秘之处,只是他虽然心生好奇,却并未多加探问,反倒是对于卫行风这般毫不遮掩的行为有些担忧。
不过此时实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待离开此地倒也不迟。
俩人继续往上走,心中还记挂着要寻找陆小凤的踪迹。因着东三娘说过越往上秘密越多,想来也是越发凶险,因而花满楼始终警惕。
卫行风拉着花满楼走到上面一层,便逐渐地听到嘈杂的人声。那些声音都聚集在一个极大的房间里,摩肩擦肘一般,实在是吵闹。
因着蝙蝠岛里没有一点亮光,因此倒也没有太多守卫。卫行风和花满楼自然而然地跟着前面的人走了进去。
这石室确实极大。
卫行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去,只见密密麻麻全是人。
没有人注意他们。
花满楼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道:“人不少。少说也有一百人。”
卫行风点点头。
以卫行风的目力,及时四下黑暗也丝毫不影响他观察周围。只注意到每个角落里都站着几个人,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场子里的人。
花满楼察觉到卫行风动作的变化,只听卫行风微微侧头,轻声道:“有人在盯着。”
就在这时,石室深处忽然有人开口。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可它偏偏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今天的好东西,这就开始了。”
卫行风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站在一处略高的石台上,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隐约露出一卷泛黄的书册。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嘈杂得像菜市场一样的石室,此刻竟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石室深处那个说话的人。
“第一件,华山派‘清风十三式’剑诀。起拍价十万两!”
话音落地,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卫行风毫无反应。他对江湖上的门派武功一无所知,除此之外,这所谓的“清风十三式”值不值十万两,他半点概念也没有。
可身边的花满楼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吸气声极轻,若不是卫行风离得近,根本听不见。他偏头看去,只见花满楼眉头紧锁,那张温和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凝重之色。
“怎么?”卫行风低声问。
花满楼沉默了一瞬,才压低声音道:“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乃是镇派之宝,从不外传。莫说十万两,在我看来,就是一百万两,也买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东西若是真的,那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华山派内部出了大乱子。”
卫行风道:“如果连镇派之宝都被出卖,这个门派的确是距离灭门不远了。”
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的确很容易便落得如此下场。一个门派若是连根基都守不住,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花满楼深深叹了一息,道:“虽然华山派现在——”
他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卫行风的目光投来,花满楼便只好整理了一番措辞,随即重新道:“往前数几十年,江湖上其实有两个华山派。”
花满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或者说,是同一个华山派,却分成了两路人。”
卫行风微微侧目:“两路人?”
花满楼点了点头:“大约六十年前,华山派出了一件大事。那时的华山派,本有一位剑术通玄的前辈,人称‘风清扬’,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剑道高手。可偏偏华山派内部起了纷争。一派认为练功当以气为本,一派认为当以剑为先,这便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剑气之争’。”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惋惜:“那一场内斗,惨烈至极。剑宗高手几乎死伤殆尽,气宗虽然赢了,却也元气大伤。风清扬前辈心灰意冷,从此归隐,再不过问江湖事。而赢下来的气宗,传到了岳不群这一代,已是人丁寥落,穷困潦倒。”
卫行风听着,忽然问道:“那现在的华山派呢?”
花满楼沉默了片刻。
“现在的华山派……”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岳掌门那一支,虽顶着华山派的名头,却早已名存实亡。现在江湖上还有一个华山派,是由女子执掌的门户。这一派的源头,要追溯到更早的‘南阳’徐淑真。她之后,华山派便世代由女子接掌,择徒极严,宁缺毋滥。最盛时门下弟子曾多达七百余人,可到了饮雨大师那一代,弟子只剩下七个了。”
“饮雨大师?”卫行风问。
“便是枯梅大师的师父。”花满楼道,“说起枯梅大师,她十三岁时,为了投入华山门下,在华山之巅冒着凛雪长跪了四天四夜,等饮雨大师答应收她时,她整个人都已被埋在雪里,几乎冻死。二十岁那年,她独自留守华山,‘太阴四剑’来犯,她身受轻重伤三十九处,仍浴血苦战,将四剑尽数斩杀于华山脚下。从此江湖人称‘铁仙姑’。”
卫行风听罢,微微动容:“确实是值得敬佩的人物。”
“还不止。”花满楼继续道,“二十五岁时,青海‘冷面罗刹’要与她师父决战,饮雨大师却走火入魔。枯梅代师出战,自知不敌,便以沸油燃起一锅,从容将左手探入油中,笑道:‘只要冷面罗刹也敢这么做,华山便认败服输。’冷面罗刹当场变色,拂袖而去,从此再未踏入中原一步。而枯梅的那只左手,也从此烧成焦骨。这便是‘枯梅’二字的由来。”
卫行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样的人,怎么会让镇派剑诀流落在外?”
花满楼摇了摇头,叹道:“这正是最令人想不通的地方。枯梅大师执掌华山三十年,门规森严。可偏偏这剑诀却出现在这里……”
话未说完,石室深处那拍卖台上,又响起那人的声音:“诸位,这‘清风十三式’可是货真价实的华山绝学,若无人出价,那便流拍了。”
话音方落,便有人喊道:“我出十一万两!”
那声音从人群东边响起,粗哑而急切。
下一刻便有人跟了上来:“我出十二万两。”
“十三万!”
“十五万!”
跟拍加价声此起彼伏,石室里的气氛骤然重新热闹起来。
卫行风尚未说什么,便听身侧的花满楼开口道:“三十万两。”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轻飘飘的“三十万两”四个字,却像是石头投入沸水,周围顿时静了一静。
不少人扭头朝这边看过来。黑暗中看不清花满楼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三十一万!”有人不甘心地喊道。
花满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依然那么从容:“四十万两。”
这一下,连那拍卖台上的人都愣了一下。
“四十万”这个数目已经远远超出了“清风十三式”应有的价码。一套剑诀再珍贵,也只是一套剑诀,况且不是谁都能练成的。
许是觉得为了一套剑诀花费数十万两并不太值得,因此旁人听得花满楼叫价如此底气十足,便也放弃竞争。
那拍卖台上的人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再加价,便高声宣布:“四十万两,成交!”
有人捧着木匣走过来,花满楼伸手接过,随手递出一叠银票。那人数也不数,躬身退去。
周围的人群渐渐恢复了嘈杂,注意力转向下一件拍卖品。
卫行风这才偏过头,奇怪道:“花满楼,你为什么要拍这套剑诀?若想学剑,我可以把我的剑法交给你。这套‘剑诀’不过凡品,又何必争来争去呢?”
他说得理所当然。
在他的认知里,一套区区凡间剑法,确实不值得花三十万两。他师门的剑法,随便拿出一套都比这强上百倍。若是花满楼想学,他教就是了,何苦花这个冤枉钱?
花满楼闻言,微微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见,可卫行风听得见。
“我并不是想学习剑法,更不是要把别人的剑诀据为己有。”花满楼轻声道,“只是不忍心让华山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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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派之宝’落入居心不良的人手中。”
他顿了顿,将那木匣往怀里收了收:“这套剑诀若是被心怀不轨之人得去,日后江湖上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与其让它流落在外,不如我先收着。等离开此地,寻个机会送回华山派去,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卫行风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花满楼的方向。花满楼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木匣。
“原来如此。”卫行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
此刻蝙蝠岛的第二件拍品已经开始了:“ 第二件,是一批从南洋走私的火枪,不允许单件购买。我们报价,二十万两黄金。”
话音刚落,石室里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二十万两……黄金?”
有人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花满楼眉头微蹙,侧耳倾听。他的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此刻能清楚地捕捉到周围人那些细微的反应。
“国库一年的收入,”花满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也不过是三千多万两白银。这二十万两黄金,约莫是朝廷一年收入的三分之一。”
他顿了顿,又道:“火枪这东西,本就是朝廷明令禁止私自持有的。莫说这么多,便是私藏一支,被查出来也是大罪。”
卫行风听着,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捧着木匣的拍卖者身上。
那人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周围人的骚动、惊呼、议论,仿佛与他全不相干。他只那么静静地站着、等着。
花满楼叹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走私这么多火枪了。”
卫行风听罢花满楼前几句话的时候还点了点头,可到了最后一句,却是忍不住蹙起眉:“我倒是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既然火枪是朝廷明令禁止私自持有的东西,江湖人自己也不会让这种东西出现。更何况怎么会有人用这么多黄金买这么多禁物?”
可是就是这样的情形,还是有一个人叫价。
“我出二十万两零一两黄金。”
甚至不需要竞拍,现场拍得起的,敢拍的,独独就那么一人。
这批火枪便被此人全数拍下。
卫行风道:“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但是现在拍卖仍在继续,所有人都不能离开。卫行风道:“待拍卖结束,我们跟着那人去看看。”
花满楼点了点头,此时,上方又开始进行第三件拍品:“ 一枚据说能指引“剑魔遗迹”的玉牌。起拍价,五十万两白银!”
卫行风的注意力在一瞬间为这一件拍品所吸引。
他奇怪道:“剑魔?为什么会被称作‘剑魔’呢?”
卫行风看向花满楼,但是花满楼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后,也只能摇摇头。他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这个数目比起方才的二十万两黄金自然逊色不少,可对于一件不知来历、不知真假的玉牌而言,依旧是天文数字。
可这一次,接连出价的声音却来得极快。
花满楼想了想,道:“行风,你想要这件拍品吗?”
卫行风有一瞬间的迟疑,而后坚定回答道:“我不想要。”
他不想要的原因自然是他没有钱。
花满楼也许猜到了这个原因,也许察觉到卫行风回答之前的一瞬间迟疑。于是他微微一笑,道:“还是拍下来吧。”花满楼道,“我这里有足够的钱。”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四十万两刚刚花出去的不是他,仿佛五十万两甚至是更多的钱,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寻常数字。
卫行风摇头道:“可是,这样太多了。我不想让你破费。”
而且,他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一件事:“我们上船之前,不是被青龙会的人搜身过了吗?”
所以花满楼的钱是怎么藏下来的?
花满楼却笑而不语,只是云淡风轻地开始替卫行风报价:“一百万两。”
21.神水惊现
花满楼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周围却静了一静。
卫行风微微侧目,看向花满楼。
方才还在此起彼伏的叫价声,此刻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一百万两。
为一块不知真假、不知来历、只听说与“剑魔”有关的玉牌。
那站在高台上的拍卖者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一百万两与方才的二十万两黄金、四十万两白银没什么区别。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下一个出价的人。
只是此后再也没有人出价。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目光在黑暗中投向花满楼所在的方向。
等了许久,那拍卖者终于开口:“一百万两,成交。”
有人捧着玉牌走过来。
花满楼伸手接过,将玉牌在掌心略略一握,便很自然地收进了袖中。随即又在袖袍里稍作摸索,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那人数也不数,躬身退去。
周围的人渐渐收回了目光,石室里又重新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第三件拍品结束,第四件拍品即将开始,可卫行风却像是没听见那些一样。
花满楼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里托着那块玉牌。
“给。”他轻声说。
玉牌被他递到卫行风面前。
卫行风低头看去,以他的目力,便是四下漆黑也丝毫不影响他看清这块玉牌的模样。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古玉,通体呈青灰色,边角圆润,显然被人把玩过许多年。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则是一片光滑,什么也没有。
卫行风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来。玉牌入手微凉,可他握在掌心里,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眸,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正微微侧着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察觉到了卫行风的目光,偏过头来,迎上那道在黑暗中极亮的视线。
“怎么了吗?行风?”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带着几分关切,几分疑惑。
卫行风猛地一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花满楼看了多久。
“……没什么。”
花满楼没有继续问,而是笑了笑。那轻轻浅浅的笑意,从花满楼唇边溢出来,落进耳朵里,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待从这里出去之后,”花满楼道,“也许可以去试试真假。”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这一百万两花出去,只是为了让卫行风有机会去“试试真假”。
卫行风没有再说话。
石室深处,第四件拍品已经开始介绍了。
可卫行风却有些心不在焉。
“花满楼,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花满楼似乎有些无奈,但声音还是那样轻,“听听下一件是什么。”
卫行风点了点头。
拍卖者的声音还在继续:“现在是最后一件拍品,也是本次拍卖会最为重要的一件拍品。”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此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石室深处那处略高的石台。
卫行风微微眯起眼睛。他看见那拍卖者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那玉瓶通体莹白,在黑暗中隐约泛着一层微光,一看便非凡品。
“最后一件,”那人的声音终于响起,一字一顿,“是出自神水宫的——天一神水。”
话音落地,下一刻,满室哗然。
“什么!”
“天一神水?”
“不可能!那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惊呼声、质疑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般涌来。石室此刻沸腾得像一锅滚水。
卫行风眉头微蹙:“天一神水?”
花满楼眉头紧锁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再一次地浮现出凝重之色。他侧耳倾听周围人的议论声,过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神水宫乃是江湖上极神秘的门派。宫主水母阴姬,武功深不可测,据说已臻化境。神水宫从不与江湖人来往,也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只是独居深谷,与世隔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天一神水,便是神水宫的镇宫之宝。此水无色无味,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一滴入腹,神水与人体精血相融,顷刻间便如三百桶水之力加身。寻常人身不过数十斤骨肉,如何承受得住这等千钧之重?”
花满楼沉声补充道:“于是饮用者霎时血脉贲张,筋骨折裂,爆体而亡,死状惨烈无比。更可怖者,此水无形无迹,中毒之人至死不知因何而亡,便是神仙也难救。正因如此,天一神水方为江湖中人梦寐以求、又闻风丧胆的绝世毒物。”
没有人想到,这天一神水不仅被从神水宫盗走,还来到了此处,甚至被蝙蝠岛当做压轴拍品。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有人低声道:“神水宫的人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杀上蝙蝠岛来。”
“这蝙蝠岛的人活腻了倒也罢了,关键是,这东西谁敢拍?拍下来,神水宫能放过他?”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一静。天一神水再好,也得有命用才行。
花满楼听着那些议论,忽然偏过头,卫行风也在瞬间便看向他。
花满楼道:“天一神水为什么会被留在最后呢?我倒觉得,天一神水并没有那些火枪重要。”
卫行风的目光落在那拍卖者手中的玉瓶上,语气平静地分析道:“我觉得,也许是那些火枪虽然价值极高,但敢拍的人太少。二十万两黄金,能拿出这笔钱的人本就不多。而能拿出这笔钱的人,也不可能敢明目张胆地拍下那么多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就像我们刚才猜测的那样,方才拍下那批火枪的,只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十有八九有问题。”
花满楼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看来,这蝙蝠岛不过是一个掩护。”
卫行风听见花满楼的认同,而后又接着道:“和那些火枪相比,天一神水就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依然明亮:“天一神水被留到最后,自然不是因为它比火枪更值钱,而是因为它比火枪更容易脱手。江湖中人不敢买火枪,却多的是敢买下天一神水的人,毕竟朝廷没有禁止买卖和私藏天一神水。”
话音未落,像是要印证卫行风的猜测一般,石室深处那拍卖台上,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加五十万两。”
那声音不高,却顿时激起千层浪。
卫行风微微挑眉。这才刚刚起拍,竟有人直接加价五十万?
可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面。
那人的声音方才落下,另一道声音便紧跟着响起,几乎是咬着前一个人的尾巴:“我加一百万两!”
“一百五十万!”
“一百八十万!”
“两百万!”
叫价声此起彼伏,一波高过一波。卫行风和花满楼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听得那天一神水的价格水涨船高,节节攀升。
“二百二十万!”
“二百五十万!”
“二百八十万!”
有人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三百万!”
石室里的气氛已经热得像一锅滚油,随时都会被点燃。那些买家此刻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争先恐后地喊出一个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而叫价还在继续。
“三百五十万!”
“三百八十万!”
“四百万!”
已经突破四百万了。可那些人的疯狂,却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可它偏偏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加两百万两。”
石室里忽然静了下来。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叫价声,此刻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卫行风还未理解这种加价方式,当即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人。
她站在人群边缘,离那拍卖台很远,远得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可卫行风的目力何等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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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四下漆黑也丝毫不影响他看清她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且美得像是用冰雪雕成的。
女子的面容冷若冰霜,眉眼之间没有一丝温度。可那两百万两,却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虽然其他人并未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可一时间,石室里仍然静得落针可闻。
那拍卖者也愣了一愣。
“这位……”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位客人,您是说,在现有价格上加两百万两?”
白衣女子没有看他。
但是这并不妨碍有人嘲笑:“小娘子,你可是第一次来这拍卖场?现在已经加到四百万了。”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玉瓶上,看也不看其他的人,冰冷道:“我的意思是,无论谁加多少钱,我都在他的基础上,再加两百万。”
那先前嘲笑她的人此刻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又唰地涌上来。
“你……”他霍然站起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可那声音里的羞恼却是藏不住的,“你这小娘子,好大的口气!”
白衣女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石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方才还在疯狂叫价的那些人,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有一个人敢再开口。
六百万。
不,现在已经不是六百万了,而是“无论谁出多少,都再加两百万”。
这已经不是在竞拍,这是在用钱砸人。而且砸得人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另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忽然间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随意,可它偏偏在这落针可闻的石室里,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位姑娘,你这样可就惹大家不满了。”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竟然是陆小凤。卫行风这般想着,也望了过去。
那女子微微偏过头,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第一次从玉瓶上移开。她虽然没有说话,可态度已经足够明显,显然是在暗示那声音继续下去。
陆小凤缓缓走到了花满楼和卫行风身边,笑道:“我给你出个招。”
“让你分文不出,也不必惹得众怒,就能取回天一神水。”
“取回?”
花满楼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女子的身份。
“我可不管用什么办法取回,倘若这神水为他人所得,那我便叫他知道我神水宫的厉害。”
这样多的人,就在蝙蝠岛内,她竟然就敢说出这般狂妄自大的话来。
陆小凤长长叹了一口气:“姑娘何必这般莽撞呢?”
他正欲摇头,却听头顶极细微的震动,似乎是蝙蝠岛发怒的声音。
“神水宫来客,作为主家竟然不知道,实在是怠慢了。”
那声音粗犷而又低哑,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怪异,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又如同浪潮层层叠叠。
花满楼瞬间抬起头,身体朝向那声音真正的来处。
但那女子已然等不了这么多,她冷声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那白衣女子袖中已飞出数点黑影,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周围那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黑影便已没入黑暗,疾射而去。
卫行风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有片刻犹豫便已出手。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到那些黑影才飞出不过丈余,便已被一只手凌空截住。
几个呼吸之间,卫行风又回到了原地。
衣袂翻飞,缓缓落下,他指间夹着三颗龙眼大小的黑色圆球。
卫行风低头看了一眼,那圆球入手微沉,表面光滑,隐隐约约能嗅到一丝极淡的气味,竟有些熟悉。
卫行风细细辨认,才想起来这气味与那批火枪散发出的气味,如出一辙。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抬起眼看向那白衣女子。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平静。
“姑娘好狠的心,莫非要让所有人都葬身于此吗?”
22.揭露真相
陆小凤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伸手从卫行风指间接过那三颗黑色圆球。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火云霹雳弹。”
周围那些买家先是愣了愣,随即惊呼声此起彼伏。
“她疯了吗!”
“快走!”
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可石室就这么大,又能退到哪里去。
陆小凤没有理会那些骚动。他抬起头,看向那白衣女子,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少见的凝重。
陆小凤声音不疾不徐:“这石室四面石壁,只有一个出口。三颗火云霹雳弹同时炸开,别说这里的人,便是这石室本身,只怕也要塌去大半。”
白衣女子终于转过头来。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
“这些人方才连声要价,觊觎我神水宫镇宫之宝。”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拍卖之后,又不知要拿去何处危害世人。倒不如死在此处,一了百了。”
她说得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
花满楼眉头紧锁。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少有的浮现出一丝怒意。
“姑娘此言差矣。”
“这些人确有贪念,但人都有七情六欲,贪念是人之常情,难道有贪念便该死吗?况且,这其中也有只是来看个热闹、开开眼界的人。姑娘一怒之下,便要夺去所有人的性命,与那些滥杀无辜的魔头有何区别?”
卫行风忽然间反应过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白衣女子身上:“你是神水宫的人。”
白衣女子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可那沉默本身,便已经是回答。
陆小凤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显然是的。”
只是不待多时,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整个石室都在颤抖。头顶有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人群里,激起一阵惊叫。
“快跑!”
“出口!往出口!”
这石室的出口很窄,窄到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通过。此刻那出口被几十上百人同时涌过去,早已堵得严严实实。
那负责拍卖的人此刻只能无奈疏散:“不要着急,一个一个出去。”
但是哪里还有人理他。蝙蝠岛的秩序此时被内部打破,失去了原有的威严。
又一声巨响。
头顶落下的碎石更多了。有人被砸中,抱着头蹲下去。可后面的人顾不上他,直接从他身上跨过去,踩过去。
黑暗中开始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
太黑了。
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让人连身边的人是谁都看不清。
卫行风眉头紧锁,他没有多想,也顾不得多想,下意识地抬起手。
一团烈火从他掌心升起,在瞬间照亮了整间暗室。
那火焰明亮得刺眼,像是一轮小太阳,凭空出现在这黑暗的地底。那些正在疯狂推搡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得一愣,齐齐抬起头,想要看向那火焰的来处。
可下一瞬,陆小凤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有的急切。他自然是因为卫行风的举动而惊讶无比。且那凭空升起的火焰,那明亮得刺眼的光芒,那根本不像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
可他来不及惊讶,理智让他立刻做出了阻止的行为。
于是,卫行风下意识地收了火焰。
那光芒消失得和出现时一样快,石室里重新陷入黑暗。那些人的眼睛还来不及适应,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径直伸了过来,将他的手掌牢牢攥住。
是花满楼。
“让我来吧。”随即,陆小凤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带了火折子。有人告诉我,蝙蝠岛一旦出现亮光,就会惹来灾难,现如今,也只能试他一试了。”
卫行风没有说话。
黑暗中,他看到陆小凤抬起了手。随即,一声轻响,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
陆小凤举着火折子,那小小的火焰在他指尖跳跃,将周围丈余照得朦胧可见。比起方才那团烈烈燃烧的火焰,这点光亮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已经够了。
陆小凤举着火折子,往人群那边走了几步。
“别挤,别挤。”他的声音响起来:“一个一个来,都能出去。火折子在这儿,看得见路。”
那些人看着那点火光,终于稍微安静了一些。
没有人去理会什么蝙蝠岛的禁忌。
那点火光虽弱,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将那些慌乱的人群渐渐稳住。有人开始顺着光亮往出口挪动,虽然还是乱,虽然还是挤,可那股疯狂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从这里快速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花满楼握着卫行风的手,他不清楚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陆小凤脱口而出的那声“不可”,还有卫行风在黑暗中一瞬间紧绷的身体,都让他下意识地对卫行风再次生出一种担忧。
此时他感觉得到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凝神听着什么。
花满楼便也侧耳倾听。
那些嘈杂的声音一层一层涌进他耳朵里,可也仅仅只是这些,其它的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卫行风却听见了。
他听见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错觉。可它确实存在,自上而下,由远及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煽动翅膀,那赶紧犹如洞穴里的蝙蝠,察觉到了亮光,开始猛烈地躁动起来。
卫行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一片乌云正从头顶压下来。
无人察觉之时,卫行风的手已经握住了剑。
“花满楼。”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和陆小凤先走。”
花满楼握着卫行风的手猛然一紧。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声追问道:“你要去哪里?”
“这里现在很危险。”
卫行风想解释什么,可来不及了。
那声音已经到了头顶,近得像是就在耳边。
下一刻,一声爆炸响起。
一瞬间震耳欲聋,震得整个石室都在颤抖。碎石从头顶倾泻而下,砸在人群里,重新引得一片惨叫。
人群彻底炸开了。
那刚刚才稳住一些的秩序,在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不多时,整块整块的巨石从头顶坠落,石室要塌了。
卫行风没有犹豫,反手握住花满楼的手,脚下一错,身形猛地朝一个方向闪了出去。
而后他头也不抬,长剑出鞘。
一道剑光闪过。
巨石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砸落在他们身侧,砸得地面猛地一震。
可是除开巨石,还有什么发出了异样的声音。
此时,花满楼也抬起头,看向一个方向。
卫行风无比迅速地,劈出了快如疾风的一剑。那剑光亮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漫天坠落的死亡,却也带去了亡灵即将到来的威压。
它直直地朝着那个方向斩去,像是要将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一剑斩落。
剑光所过之处,似乎有什么被击中了,一声极重的闷哼声响起。
石室完全坍塌。
那声闷哼响起之后,瞬间便被淹没在轰隆巨响之中。碎石倾泻,烟尘弥漫,整座石室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头顶压下来,一层一层往下陷落。
卫行风带着花满楼落在地上,身形一顿,随即迅速朝着更安全的地方退去。那是石室外的一处开阔地,虽也黑暗,却至少没有落石之危。
那出口之外,竟已聚了不少人。从石室里逃出来的人,此刻三三两两站在开阔处,他们的目光,却都齐刷刷地投向一个方向。
那里,一道黑影正从坍塌的洞口飞掠而出。
那黑影速度极快,背上背着一个人,那人软软地伏在他肩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骤然而至。
神水宫女子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她一言不发,袖中已飞出一道寒光,直取那黑影要害。
“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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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小凤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从那人群中掠出,速度快得惊人。那神水宫女子的剑还未落下,他的人已到了近前,劈手一拦。
“剑下留人!”
神水宫女子目光一冷,剑势不变,竟是要连陆小凤一起杀了一般。
陆小凤叹了口气,身形一侧,避开那一剑,随即反手一探,竟要将那女子的手腕扣住。
她反手便是一掌,拍向陆小凤面门。
两人瞬间便扭打在一起。
那女子的武功不低,招式狠辣,每一招都取人要害。可陆小凤的武功更高,他像是一条游鱼,在那女子的剑势之中穿行自如,任她如何灵活凌厉,竟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
“宫姑娘,你听我说……”陆小凤一边躲,一边喊。
那女子不听,于是陆小凤只得叹了口气。
他忽然不再躲了,伸出手轻轻一拨。那女子凌厉无比的一剑,竟被他轻轻拨开。随即,他向前一步,手腕一转,手指已然夹住那女子的剑。
神水宫女子脸色一变,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
陆小凤松开手,退后一步,笑道:“得罪了。”
众人这才将目光彻底移向那黑影。只见一人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身上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一道狰狞的剑痕从胸口自上而下贯穿,深可见骨。
“蝙蝠公子?”
陆小凤虽是用着疑问的语气,心里却已经确认。
周围一片哗然。
火折子的光芒跳跃着,照亮了那张只剩半边的面具。面具之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想来这人方才便是被卫行风一剑重伤了。
陆小凤的目光落在那道狰狞的剑痕上,从胸口自上而下贯穿,深可见骨。这样的伤,换作旁人只怕早已气绝。可这人不仅活着,竟还能被人背着逃出来。
除非卫行风留了手。
那黑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背着那重伤之人,进退两难。往前是陆小凤等人,往后是已经坍塌的石室,根本没了退路。
火折子的光芒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想来他也知晓,今天怕是没办法全须全尾地离开了。
那重伤之人伏在他背上,忽然挣扎了一下,似是想要站直身体。
黑影微微一僵,随即弯下腰,小心地将那人放下来。那人站不稳,靠着他的肩膀,胸口的剑痕随着他的呼吸往外渗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抬着头,看向面前这些人。
此时所有人也正看着他。
可惜火光太暗,又兼带着半块面具,看不清他的脸。
卫行风忽然开口,冷然道:“我劝你最好交代一切。”
“不然,我是不会放你们走的。”
已经到了应该揭晓真相的时候。
那些从石室里逃出来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等着看这蝙蝠岛的岛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重伤之人忽然笑了。
“交代?”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摩擦,“交代什么?”
“我就算是死,”他语气强烈起来,一字一顿,“也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卫行风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那半张残破的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边下巴。那下巴的线条很好看,棱角分明,分明是个年轻俊美的人。
可他为什么要遮住脸?
卫行风反应很快,立刻道:“你带着面具,莫非是见不得人?”
他继续道:“方才那一番动静,若非陆小凤和我们反应快,只怕这里的人都会葬身于此。而那些参与拍卖的人,即使死在这里,也无人知晓,无人过问。”
卫行风忽然动了,做了一件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一道劲风呼啸而出,直取那人的门面。
那人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闭眼。
只听“砰”的一声轻响。
那半边残破的面具,瞬间化为一团齑粉。
粉末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细雪,而那人的面目,也终于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23.殊途异路
立刻便有人惊讶地喊道:“竟然是原随云!”
“是无争山庄少主原随云!”
“这……这怎么可能?”惊呼声此起彼伏,那些方才还惊魂未定的人,此刻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重伤之人,而是一个来自九幽的恶鬼。
原随云。
这个名字在江湖中,从来都是与“清贵”“超然”“与世无争”这些词连在一起的。
除却自幼双目失明,实在是担得起完美二字。
此时,陆小凤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他那一双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少见的凝重。
“是你”,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竟然是你。”
这实在是让人震惊。
原随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靠着身旁那黑影的肩膀,任由脸上的粉末簌簌落下。
他的脸确实很俊美,棱角分明,眉目如画,即便此刻苍白如纸,也依然能看出平日里是何等的丰神俊朗。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惭愧,没有半分悔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卫行风观察到周围那些人的反应,眉头微微一皱。他初来乍到,对这个世界的江湖并不熟悉,自然不知道“无争山庄”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卫行风冷冷开口:“什么无争山庄?若真的与世无争,又怎会暗地里做这种勾当?”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数百年前,原青谷建‘无争山庄’。”
“这‘无争’二字,却非他自取的,而是天下武林豪杰的贺号。只因当时天下,已无人可与他争一日之长短了。”
卫行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花满楼继续道:“自此之后,‘无争’山庄名侠辈出,在江湖中做出很多件轰轰烈烈、令人侧目的大事。虽然近些年来,‘无争山庄’已没有什么惊人之笔,但余威仍在,武林中人提起,还是尊敬得很。”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穿透了黑暗,落在了原随云身上。
“只可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这余威,今夜之后,只怕要荡然无存了。”
原随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放,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笑得那样轻,那样淡,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笑话。
“荡然无存?”他轻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摩擦,“你说得对,确实要荡然无存了。”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忽然亮得惊人。
“可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烈。
“天下人只知道无争山庄,只知道原青谷,可你们何曾知道过我原随云的厉害?”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三岁失明。”
“从那时起,我眼前便只有黑暗。永远的黑暗,没有尽头的黑暗。你们可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在颤抖,可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喷薄而出的激动。
“我看不见任何东西,于是只能听,只能摸,只能靠想象去拼凑这个世界的模样。”
“可我拼不出来。”
“因为我没有见过,所以我想象不出。世界万物的模样我都我不知道。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花满楼静静地听着,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
他当然也知道那种感觉。他也看不见,也有过和原随云一样的感受。
只是到现在,他已经不在意了。
可原随云不一样,他在意的,恰恰是他所失去的那些。
“所以我要比别人强。”原随云继续说,声音已短暂地平静下来。
“我看不见,所以我要比别人记得更多。我看不见,所以我要比别人练得更苦。我看不见,所以我要把每一首诗词背得滚瓜烂熟,把每一首曲子弹得无可挑剔,把每一门武功练到极致。”
“我做到了。”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得意,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无争山庄少主,年少成名,文武双全,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琴棋书画无一不晓。江湖中提起我,谁都会赞一声‘人中龙凤’。”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颤抖,笑得胸口的伤口又渗出更多的血。
“可然后呢?”
笑声戛然而止。
“然后他们就会叹一口气,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如果我能看见他们的目光的话,那一定是在告诉我:只可惜,我是个瞎子。”
“只可惜……”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一字一顿:“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年,二十年!”
“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做到多好,无论我比别人强多少倍,最后总会有这三个字跟在后面。只可惜……只可惜我是个瞎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们可知道,被人同情是什么滋味?”
“尤其是那些明明不如你们的人,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给你们一点怜悯。那比打我一巴掌还疼,比捅我一刀还疼。”
陆小凤沉默着,没有说话。
“所以我恨。”
“我恨这个世道,恨那些用怜悯目光看我的人,恨那些明明不如我却自以为比我幸运的人。
卫行风道:“你看不见,这是你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你认为,唯一能改变的,是让其他人也尝尝看不见的滋味。所以,你就建了这座蝙蝠岛?”
原随云听见卫行风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却让人从心底里发寒:“我确实有这种想法。除此之外,我还要做一番大事,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要让那些用怜悯目光看我的人,终有一天要用恐惧的目光看我。即便我看不见,我也能感觉到。”
“我要让他们知道,一个瞎子,也可以掌控他们的命运。一个瞎子,也可以让他们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一个瞎子,也可以成为他们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卫行风淡淡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即使你做了这些,你也不会改变双目失明的事实。”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原随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偏了偏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卫行风的方向。那“目光”空洞洞的,可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般。
“何必?”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问我何必?”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方才的癫狂,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你这话说得倒是轻松得很。”
“你没办法知晓我的感觉,因为你想必是个事事顺遂的人吧?想必从未体会过那种拼尽全力,却永远差一步的滋味吧?”
卫行风的眉头微微一跳。
他没有说话。
原随云继续道:“阁下说我做了这些也改变不了失明的事实。这话没错,可阁下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明知改变不了,也还是要去做?”
“因为不甘心。”
“那种不甘心只会把我烧灼殆尽,倘若不能让这股火熄灭,我将永无宁日。”
“这种感觉,你怎么会懂呢?”
花满楼能够察觉到卫行风的指节在一瞬间猛然跳动,随后,他便听见卫行风叹息道:“你错了……”
“我又何尝没有这种感觉?”
原随云的笑容微微一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卫行风继续道:“在进入江湖之前,我在另一个地方活了很多年。为了成为最顶尖的人,拼尽全力,做到极致。”
“然而所有人看到我,几乎都会说,可惜,我只是第二。所有人看到我,都会提起那个比我强的人,而非是我”
“我的确不甘心。因为我也像你一样,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明明已经做到了极致,为什么还是差这一步?为什么永远差这一步?”
卫行风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晦涩难懂,他微微垂着头,旁人也分辨不出他的神色。
片刻之后,他又继续轻声道:“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变成你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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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随云没有说话。
卫行风继续道:“因为自己的痛苦,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自己不甘心,不是践踏他人的借口。”
卫行风察觉到花满楼的力道莫名地大了很多。
那只握着他的手,原本只是轻轻握着,此刻却忽然收紧,像是要把什么力量传递过来。那力道不大,却足够温暖,足够真实,足够让卫行风那颗心感受到一丝暖意。
这又给了他一些莫名的慰藉。
于是,卫行风继续道:“你之前说我不会理解你,也许是因为我并不是瞎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原随云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可是——”
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而就在这时,花满楼的声音响了起来:“可是,我也是个瞎子。”
他说得那样平静,那样坦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也在黑暗之中度过了将近二十年。”
原随云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偏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花满楼的方向。那“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异的东西。
花满楼继续道:“可是,双目失明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
“就算我看不见,却能用其他方式来探知世界。”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花满楼继续道:“我看不见,却能一点一点地学会正常人所会的一切。”
“我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读书,学会写字。我看不见书上的字,就用手指去摸,一个字一个字地摸,摸到记住为止。我看不见琴弦,就用手去感觉,感觉到那细微的震动,感觉到那从指尖流淌出来的声音。”
“我也像你一样学会了武功。”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话语间也带上了笑意。
原随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分辨着什么,又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原公子,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恨过。”
“小时候,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看不见?我做过什么错事?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些?”
原随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些话,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从自己心里掏出来的。
花满楼继续道:“可后来我想通了。”
“不是因为有人开导我,也不是因为遇见了什么奇遇。只是因为,有一天,我忽然听见了一朵花开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虽然看不见花是什么颜色,可我能听见它开放的声音。我虽然看不见日出是什么样子,可我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我虽然看不见这个世界的模样,可我能用我的方式,去感受这个世界。”
“这世界,并不欠我什么。”
“它给了我耳朵,让我能听见最美的声音。它给了我鼻子,让我能闻见最香的气息。它给了我手,让我能触摸最真实的温度。它给了我心,让我能感受最深的爱。”
“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卫行风的思绪已经完全沉浸在花满楼的言语之中。
方才他一时说出的那半句话,也是因为第一时间想到了与原随云一样双目失明的花满楼。
那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来不及抓住:原随云是个瞎子,花满楼也是。
可是两个人,却成为了两个极端。
卫行风听见花满楼接上了他的停顿,而后说出了这番话,已然下意识地侧头看了过去。
火光很暗,暗得只能看清近处之人的轮廓。可那一点微光落在花满楼脸上,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的眼神依旧显得黯淡的,可那张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采。
待花满楼将所有的话说完,极满足而又温柔地微微一笑,就是这一点点,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在这狭小逼仄而又昏暗的空间里,这般笑容,的确是,像花开的声音。
24.邪不压正
在场之人,莫不被这般言语所触动,一时间表情各异,心有所感。
可就在这时,原随云忽然笑了。
不是幡然悔悟,而是越发怨恨而又疯狂。
“住口!”
他的声音尖锐得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刺破了这片刻的沉默。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像是燃着无尽的怒火。
“住口!住口!住口!”
他连说了三个“住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狠厉。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想告诉我什么?想告诉我你比我豁达?想告诉我你比我通透?想告诉我你能接受,我却不能,是我自己不够好?”
他的脸扭曲了,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狰狞。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惭愧?就会悔恨?就会跪下来哭着说‘我错了’?”
“你错了。”
他忽然停下笑,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的那些,我都懂。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你以为我没有试图去接受吗?”
“可我不行。”
“我做不到。”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
“我一听见花开,就会想起我永远看不见它是什么颜色;一感觉到阳光,就会想起我永远看不见日出是什么样子。我一触摸,就会想起我永远看不见我摸到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你说的那些,不是接受,是逃避!”
“你用那些美好的感觉,骗自己看不见也没关系。可我不行,我骗不了自己。我知道我看不见,我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我知道我永远得不到的是什么。”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旁边那黑影急忙伸手扶住他,却被他一甩手推开。
“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他指着花满楼,手指在颤抖,“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那些感觉。只有这样,我才能让那股火暂时熄灭。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我还是个人,还是一个可以掌控什么的人,而不是一个永远活在黑暗中、永远被人怜悯的可怜虫!”
他的声音沙哑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可他还在说,像是要把压抑了一辈子的话,全都倒出来。
“你说这世界不欠你什么?可它欠我的!”
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花满楼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依旧“看”着原随云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那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对另一个人的理解。
花满楼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原随云……”
可他才说了三个字,原随云就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方才的癫狂,不是方才的狠厉,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那种死一般的平静。
“够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说得够多了。”
他偏了偏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卫行风的方向。
四周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那幽暗的火光,还在微微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原随云偏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卫行风的方向。
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将他嘴角那抹笑意映得忽明忽暗。那笑容很奇怪,不是癫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了尽头。
“你是一个很强大的人。”
“但我想,倘若我未能失明,成就必然不亚于你。”
卫行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原随云顿了顿,那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你和我一样,”他说,“也是一个可悲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死寂的湖面。四周那些江湖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原随云为何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可原随云却像是没有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只是继续道:“日后,你也一定会理解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动作。
他的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他的胸膛挺起,那张苍白的脸微微仰起,嘴角那抹笑意,竟渐渐变得释然。
卫行风看着他,立刻就明白了,他在求死。
卫行风手中的剑缓缓抬了起来,下一刻,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反悔和阻止的机会,剑便动了。
那剑无比迅捷,快得像是划过夜空的闪电。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没有人看清那剑是如何刺入原随云的心口的。他们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然后,剑已抽出。
那剑从原随云的心口抽出时,只带出一条细细的血线。细细的,长长的,喷溅而出,最后在原随云胸前的衣服上缓缓晕开。
原随云的身体微微一晃。
他低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自己的胸口。
“我的确是一个强大的人。”
卫行风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有件事,你说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原随云那张苍白的脸上。火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就算你双目完好,也绝不会赶得上我。”
原随云的笑容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得像是一瞬间的恍惚。可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漾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看”着卫行风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已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碎裂。
卫行风的声音继续响起,冷静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怜悯。
“我的剑下,已经死过很多像你一般的人。”
“所以我知道,你是一个骄傲的人。”
原随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嘴角,那抹笑意,却忽然凝住了。
卫行风继续道:“你之所以让我杀你,是因为你认为我们会有所共鸣。”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可惜——”
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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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事实证明,你是错的。”
原随云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躺在那个黑影的怀里,胸口的血还在缓缓流淌,将那一片地染得触目惊心。可此刻,他的脸上,那抹笑意,那抹释然,那抹平静,却一点一点地变了。
变得僵硬。
变得凝固。
变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卫行风看着他,继续说道:“你真是一个可悲的恶人。”
四周一片死寂,死寂得像是连呼吸都没有了。
那黑影抱着原随云,手臂在微微颤抖。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却未发出一点声音。
人死了总是要闭眼的,可是原随云死不瞑目。人们也无法通过他黯淡无光的眼睛确认他是否已经死亡。
而那黑影只是紧紧地抱着原随云,手臂依旧在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直视着卫行风。
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倘若你算得上是一个君子,”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摩擦,“就让我自己选择死法。”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落在每个人耳中,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
卫行风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刮在那黑影的脸上。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似乎蔓延开来。
“你们戕害那么多无辜人,还妄想自己选择死法吗?”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说得很轻。可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
卫行风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动作很轻,很缓,可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剑与鞘分离的声音。
而只是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卫行风的手腕,叫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火光落在花满楼的脸上,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柔和。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卫行风的方向。
“罢了,行风。”
“让他走吧。”
卫行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而花满楼只是继续道:“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在场之人在听见花满楼刚才那一段话之后,大抵也知晓他是何人。
明明和原随云有着同样的遭遇,却走向了全然不同道路。
此刻,他们看着花满楼,看着那双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的眼睛,心中翻涌着的,已不只是方才的触动。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敬佩。这样的人,他们平生未见,而且他们这辈子,只怕也只会遇见这一个。
所以当花满楼说出那句“让他走吧”之后,众人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此刻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
于是那罪恶之人带着尸体缓缓朝外走去。他的结局是什么,此刻已经无人在意。
一切尘埃落定,蝙蝠岛失去了它的主人,那些被囚禁在这里受苦的人也应当释放出来,回归到有光明的地方去。
花满楼转头对着卫行风,微笑道:“我们去见东三娘吧。”
25.幽牢见光
蝙蝠公子一死,他隐匿多年的真实身份便再也无从遮掩,原随云这位出身名门、风华绝代的无争山庄少主人,竟就是暗中操控蝙蝠岛、贩卖江湖机密、囚禁无辜之人的恶魔。
蝙蝠岛深处那些终年不见天日的囚笼,那些被黑暗吞噬的可怜人,也终于重见天日,岛上数年来藏在阴影里的罪恶,尽数赤裸裸地曝露在天地之间,让每一个窥见真相的人都不寒而栗。
卫行风与花满楼已经走到东三娘被囚禁的石牢前。
卫行风先一步开口:“蝙蝠公子已死,蝙蝠岛的势力尽数瓦解,如今整座岛已经没有人能够欺负你了,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离开了。”
他本以为,历经欺辱折磨的东三娘,听闻这般喜讯,定会喜极而泣,立刻离开这人间炼狱。
可出乎意料的是,东三娘既没有激动,也没有欢欣,只是微微一怔,仿佛还未从长久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那惊讶过后,她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从卫行风看去,她似是仍被黑暗的阴影攥着,不敢轻易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解脱。
便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小凤手中握着一支燃得正旺的火折子,缓步从洞道尽头走来。
他已经托人传出消息,将蝙蝠岛的事情一五一十转达给六扇门,相信金九龄很快就会赶来。
而在那之前,陆小凤等人需要暂时维护好蝙蝠岛现场的一切。
只可惜方才卫行风一剑重伤原随云,后来众人皆震惊于原随云的惊天阴谋之中,没有人想到蝙蝠公子也许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待陆小凤想起他们原本就是为了那些火枪而来时,原随云的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此时走到东三娘面前。手中跳动的火光驱散了石牢周遭的浓黑,顺着粗糙的石壁缓缓蔓延,最终稳稳地照亮了东三娘那张长期隐藏在黑暗下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纵然在幽暗的石牢中蒙尘多年,肌肤仍如羊脂玉般细腻光洁。
只是骇人的是,那张脸上,竟然没有眼睛。
原该睁着眼睛的位置,此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那皮肤光滑细腻,与脸上的其他肌肤浑然一体,仿佛她生来便是如此,仿佛那双眼睛从未存在过。
卫行风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下意识地觉得喉咙发紧,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堵在胸口。
东三娘的脸依然微微侧着。
她看不见火光,却仿佛能感觉到什么。她的耳朵轻轻动了动,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变化。也许是光焰带来的温度,那原本凝滞的黑暗中忽然流动起来的气息。
她在这黑暗中活了太久,久到黑暗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成了她呼吸的空气,成了她感知世界的唯一方式。
东三娘的眼睛,早已被这黑暗驯化了。
卫行风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于是纵然是他,也下意识地发出了一道极轻的惊异声。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一声本能的、从喉咙深处逸出的微响。可在这寂静的石牢中,在这只有火苗噼啪声的逼仄空间里,那一声轻响,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东三娘的耳中。
她平静的面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张脸依然美丽,依然温柔,可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住了。
“怎……怎么了吗?恩公。”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那是长期活在黑暗中、长期活在恐惧里的人,才会有的敏感。
卫行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没什么。”
花满楼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他站在卫行风身旁,那双永远看不见的眼睛微微弯着,脸上是和煦如春风的神情。
“方才不小心磕了一下。这里这样黑,你还是跟着我们出去吧。”
他的语气那样自然,那样平静也许就算他能看见东三娘的眼睛,也不会感到诧异。
卫行风反应过来,道:“对,这里……确实太黑了。”
东三娘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便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会出去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带着说不尽的茫然。
“只是出去之后,却不知何去何从。”
她顿了顿:“可我也知道,除了这个地方,无论是哪里,都要好得多。”
卫行风未曾多言,转过身准备带路。
“恩公?”
东三娘忽然唤了一声。
“你别这样叫我,”卫行风放轻了声音:“叫我名字吧。”
东三娘的脸微微转向他。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笑容,那笑意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卫郎。”
她轻轻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可以。”
“当然可以。”
他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个称呼比“恩公”要好得多。
所以他并没有看见,东三娘脸上那抹笑意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生长。
那是比感激更深的情感。
它从东三娘空无一物的眼眶里、从她长久被黑暗笼罩的心底,一点一点地生发出来。
东三娘已经习惯了黑暗,甚至开始畏惧光明。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就像久困于牢笼的人,当牢门忽然打开时,反而会往后退缩。
外面的世界太广阔,太陌生,太亮。亮到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
可现在,她忽然生出了决心。
就算只是因为带她走向光明的那个人,也足够了。
东三娘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略带紧张的神情。
她敢于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敢于面对那个陌生的、灼热的世界。可是,在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个心愿未了。
“卫郎。”
她又唤了一声。
卫行风正准备带路。听见这声唤,他又回过头来:“嗯?”
东三娘站在那里,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的双手轻轻握在身前,指尖微微颤抖着。
“这里太黑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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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郎……可否让我摸摸你的脸?”
卫行风愣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只是奇怪,不是反感,更没有引发出一丝一毫的遐想,只是单纯的不解。
“你为什么要摸我的脸呢?”他问,语气里带着疑惑。
话音落下,石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卫行风看见了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事。
东三娘的脸颊上,竟缓缓晕开一抹绯红,她垂下头,声音轻得像呢喃:“我……我想知道你的模样。”
陆小凤举着火折子站在东三娘斜对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东三娘低垂的脸和泛红的耳根。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卫行风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好。”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东三娘面前,然后轻轻抬起她的手,让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东三娘的指尖触到他脸颊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触感是温热的,她能感觉到他的轮廓。微微凸起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抿着的唇。
她的手指轻轻移动着,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的眼眶,那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此时忽然湿润了。
没有泪水流出来,因为那里没有眼睛。
“怎么了?”
卫行风乍然见此,当然感到些许无措。
此时,东三娘收回了手,轻轻握在身前。她的脸微微低垂着,本该是眼睛的地方,那层湿润的光还在,可她的嘴角却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卫郎生得,”她轻声说,“实在俊美。”
东三郎的声音顿了顿,那笑容又深了一分。
“我从未遇见过像你这般的男子。”
“我……”卫行风表情一变,立刻想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过是中人之姿。”
他顿了顿,笑容甚至于渐渐地有些腼腆,只是语气里却带着他人未曾察觉的自嘲:“他人见了我,常常要把我用来衬托别人。”
花满楼下意识地抬眼“瞧”他,只听得卫行风所站着的那个方向上,继续如此说着:“因此,我实在当不得‘俊美’一词。”
火光在石牢中轻轻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却听见了卫行风声音里的变化。显然,那不只是谦虚,而是一种真实的、从心底生出的自我怀疑。
卫行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赧然,还有几不可闻的低落。
这声音让花满楼微微怔住了。
就是这样的人,竟也会自我怀疑?
花满楼的嘴角下意识地垂平,心里生出了一种带着困惑的、近乎荒谬的感慨。同时也敏锐地察觉了卫行风心中隐秘的暗角。
只是此时,花满楼想着,如果他能看见,此刻他会看见什么?
“卫郎生得实在俊美。”
究竟是怎样的面容,才担得起东三娘这般情不由衷的,发自肺腑的惊叹?又是怎样过人的风姿,才配得上卫行风这样一个人?
花满楼的脸已经不由自主地偏向卫行风,头一次想要知道卫行风的模样,想看清楚卫行风的表情。
26. 心照不宣
六扇门的人来得很快。
金九龄亲自带着数十名官差乘着两艘大船,将蝙蝠岛团团围住。火把的光芒完全照亮了这片久不见天日的海域。
卫行风和花满楼等人此时已经站在船上,待彻底开始行驶之后,卫行风才发觉花满楼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他在甲板上慢慢走动,渐渐地听见了几道说话声,便慢慢走了过去。
只听是东三娘小心开口道:“你……你也看不见,对吗?”
而花满楼现下只是微笑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看不见了。”
“那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外面的世界。”东三娘的声音有些颤抖,“太亮了,太大太陌生了。其实刚才我心里很是犹豫,因为在这里面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黑暗。忽然要出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花满楼轻轻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里没有过分的可怜,只有一种平等的、发自内心的理解。
“我刚失明的时候,也很害怕。明明是从小熟悉的地方,忽然之间就变得陌生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撞到什么,摔到哪里。”
东三娘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发现,害怕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很陌生,觉得它抛弃了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正常地生活下去。可当我开始试着用手去摸,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的时候,我发现,这个世界并没有抛弃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我认识它。”
“如果我出去了,外面的人会怎么样呢?”东三娘轻声问。
卫行风听见花满楼沉默了一会,然后道:“外面都很好。”
“虽然,并非每个人都是善良之辈。”
“人有好的,也有坏的。”他说,“多的,是不好不坏的。”
东三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不好不坏?”她问。
“人大多数时候只想着自己,偶尔也会帮帮别人”,花满楼微笑道,“看见可怜人会心软,看见好处会眼红。有私心,但也有良心。”
“都是人之常情,只要能理解这一点,其实也便能爱上外面的人。”
卫行风慢慢走了过去,便见东三娘忽然不再说了。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坚强,待卫行风不在现场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些许脆弱。
卫行风看了一眼花满楼,道:“陆小凤似乎并没有上船。”
花满楼在一旁轻轻笑了:“兴许是有事情要找那位神水宫来的姑娘罢。”
卫行风点点头,东三娘已轻声道:“我先走了。”
她已不如刚开始那般拘谨,也许是因为花满楼方才和她说了好些话,已经足以让她安心下来。
东三娘很快便离开了,卫行风便下意识看向花满楼。
“希望东三娘能过上新的更好的生活。”
花满楼转头对向卫行风,微笑道:“你觉得呢?”
卫行风情不自禁点了点头,道:“我也希望如此。不过若非花满楼你,东三娘该开始一定会很艰难。”
他看向花满楼,沉吟了一会,最终道:“你真是一个好人。”
若是旁人,可能这“好人”二字像是敷衍似的。可卫行风说出来时,却极为认真。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阳光照在花满楼的脸上,那张永远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正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可那双眼睛的形状却很好看。
花满楼笑容越深,柔声道:“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呢,行风?”
卫行风这才意识到,他确实盯着花满楼看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确已经盯了花满楼很久,也足够失礼了。
此刻被花满楼一语道破,脸上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于是卫行风立刻想要移开目光,仿佛这样就能掩饰方才的失态。
可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挪开,花满楼已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在蝙蝠岛中,”花满楼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
卫行风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什么?”
花满楼的嘴角微微弯起,那张温和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期待的神情。
“我还不知道,”他说,“行风长什么样子。”
卫行风极为意外,一时间甚至是没有反应。“怎么?”花满楼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行风不愿意说么?也许是我唐突了。”
“不是。”卫行风脱口而出。
他顿了顿,垂下目光,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卫行风缓缓开口道:“我生的不黑,眼睛不小,鼻子比较挺,嘴唇……”
他顿了顿,忽然觉得有些窘迫。
对着一个人描述自己的容貌,这本就是件奇怪的事。
可花满楼却在认真听着。
“嘴唇怎么?”花满楼轻声问。
卫行风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嘴唇……薄了些”,他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花满楼一边缓步走过去,一边夸奖道:“你的声音,很好听。”
花满楼顿住脚步:“不过……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他的手已经抬起,却在空中停了一停。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是在等待什么,等待着卫行风的允许。
然后他听见了卫行风的声音。
“当……当然可以。”
花满楼的嘴角微微弯起,他正要向前迈步,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卫行风怕他摸索不到,竟下意识地把脸往前凑了凑。
凑得很近,近到花满楼几乎不需要抬手,就能触碰到他的脸。
卫行风本就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怕花满楼够不着,所以就往前凑了凑。那么简单,那么直接,那么……
花满楼的笑意更深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卫行风的脸上。
花满楼的指尖很温暖。那温度从卫行风的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他先触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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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行风的眉骨,微微凸起的弧度,像是山脊的轮廓。他的指尖沿着那轮廓缓缓移动,从眉头到眉尾。
而后继续向下,花满楼触到了卫行风的眼睑。
“你的眼睛……”花满楼缓缓道,“一定很好看。”
他的指尖在眼睑上轻轻停留,感受着那薄薄皮肤下细微的跳动,而后从挺直的鼻梁到鼻尖,那里线条干净利落,最后沿着慢慢滑下,到了嘴唇。
花满楼的手指触到那两片薄薄的唇时,卫行风的呼吸忽然顿住了。
花满楼的指尖轻轻描过唇线,从那微微抿着的唇角,到那饱满的唇珠,再到另一边的唇角。
动作实在是温柔极了。
卫行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能感觉到花满楼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颤动。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嘴唇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全身,让他的四肢百骸都变得有些发软。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花满楼的手指还停留在原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薄唇的温度。
可那触感忽然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打断了。
卫行风那微微一颤,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那颤动极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花满楼的指尖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那颤动从卫行风的唇角传来,透过花满楼的指尖,仿佛能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心里。
花满楼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卫行风终于低下了头。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被花满楼刚刚抚摸过的脸,此刻微微泛着红。
那红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若是仔细瞧,便能从那耳根处窥见端倪。
“花满楼……应该可以了吧。”他说。
他从未有过刚才那样的感觉,失控而又陌生,让他本能的,做出了防御。
花满楼的眼睛朝着卫行风的方向,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行风。”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卫行风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应道:“嗯?”
“你的确生得极好。”
花满楼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那认真不是刻意的,而是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溪水流过。
卫行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花满楼继续道:“我知道这样说,也许不太好。但我想,在我认识的人里,应当不会有人比你更好看了。”
映入眼帘的,是花满楼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微微弯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此刻竟像是有了光。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在你面前,用你去衬托别人。一定有很多人,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
“可他们错了。”
花满楼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很好。不是比谁好,而是本身就是很好。”
“所以,不要去理会他人如何贬低你、比较你。更不要因此而感到难过。”
27.江湖喇叭
卫行风霍然抬眼。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惊还是喜,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此时,他恰好撞入花满楼含着笑意的眼眸里。
卫行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下眼,可是下一刻又抬起眼。
那张被花满楼刚刚抚摸过的脸,此刻那淡淡的红晕更深了些,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似乎是犹豫了很久,卫行风呐呐道:“没有人。”
“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花满楼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更深了。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传来海鸟的鸣叫声。
可这一切,卫行风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可……”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我知道。”他说。
“所以我才说,你会想明白的。”
船行很快。船靠岸的时候,已是午后。
此时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码头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卫行风踏上陆地的那一刻,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蝙蝠岛的那几个时辰,黑暗、压抑,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而现在,阳光照在身上,海风吹在脸上,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他下意识地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正微微仰着脸,像是在感受阳光的温度。那张温和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世间的所有美好,他都能用另一种方式看见。
“走吧。”花满楼轻声道,“回百花楼。”
卫行风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虽没有说什么话,可那沉默却不让人觉得尴尬。仿佛他们本就该这样走着,什么都不说,也很好。
可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走过两条街,转入一条热闹的巷子时,卫行风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因为此时,他听见了有人在议论。
起初只是一两句,断断续续的,他并没有在意。可渐渐地,那议论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是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蝙蝠岛的事!”
“当然听说了,现在整个江湖都传遍了!”
“那位新秀究竟是什么人?竟能拆穿蝙蝠公子的阴谋,还把他给杀了!”
“不知道,听说是个年轻人,武功极高,剑术超群,行事又低调,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啧啧,了不得了不得,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可不是嘛,听说那蝙蝠公子作恶多端,不知害了多少人,幸而有人替天行道了!”
卫行风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样的英雄,怎么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英雄不问出处嘛,说不定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名!”
话音方落,便有人反驳道:“谁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我听说此人叫卫行风,不知从何处来,但确确实实是他杀死了蝙蝠公子!”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一片哗然。
“卫行风?这名字倒是陌生得很。”
“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号人物?”
卫行风已停住脚步,慢慢地蹙起眉头。
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可正是因为清楚,他才觉得困惑,于是下意识地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依旧微微仰着脸,像是在倾听那些议论。那张温和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那些话与他无关。
可卫行风知道,花满楼现在在听。
“这个消息怎么这么快就传播开来?”卫行风的声音很轻,“我们刚上岸不过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眉头蹙得更紧。
从蝙蝠岛回来,且知道他名讳的,无非就是几个。陆小凤、花满楼、他,还有东三娘。金九龄和六扇门的人虽然也在,但他们更不会四处散播这种消息。
那么,是谁?
是谁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把“卫行风”这个名字传遍了街头巷尾?卫行风想不通。
他再次看向花满楼,这一次,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求助。
花满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看”来。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依旧含着那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里,此刻却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我也不明白。”花满楼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坦诚的困惑,“这消息传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偶然。”
卫行风的眉头没有松开。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想起了那时系统忽然响起的几道声音。
那几道提示音,他只是模糊地听见了,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可现在——
卫行风的脚步彻底顿住了。
他站在热闹的巷子中央,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是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赞美。
那么,也许这些消息,便是系统搞的鬼?
花满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行风?”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卫行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提示音,闪过“江湖小喇叭”那几个字。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消息传得这么快,快得不像是人力所为。
卫行风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沉吟片刻,第一反应竟然是笑了出来。
“花满楼,”他轻声道,“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花满楼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只是待要解释的时候,卫行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他说,自己身上有一个叫做“系统”的东西,那东西能发布任务、能判定名望、还能开启什么“江湖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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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把消息传遍天下?
他顿了顿,最终只是轻声道:“有一个……很古怪的东西,在我身上。它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那些消息,大概就是它传出去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不知道花满楼会不会信。只因换作任何人,听见这样的话,怕是都会觉得他疯了。
可花满楼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恍然大悟一般的莞尔一笑。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
卫行风微微一怔:“你……信?”
花满楼的笑容更深了些。
“为什么不信?”他说,“这世上本就有很多解释不清的事。你说是古怪的东西,那便是有个古怪的东西。”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轻声问。
花满楼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奇怪。”他说,“可这世上奇怪的事本就很多。多你这一件,又有什么要紧?”
花满楼继续道:“况且,比起那古怪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更好奇的是,那‘江湖小喇叭’,究竟把你的英勇事迹传成了什么样子。”
卫行风垂着眼,指尖轻轻蜷了蜷,声音压得更低:“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蝙蝠岛上的一些事情。在那之前,似乎并没有出现这个喇叭。”
花满楼静静听着,唇角那点温和的笑意微微一敛,随即又轻轻漾开,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切半开玩笑的惋惜:“是如此吗?那我倒是有些遗憾。”
他顿了顿,侧过脸,那双看不见光明的眸子依旧对着卫行风的方向:“若你从前的英勇事迹,也能被这‘江湖小喇叭’传扬开来,如今江湖之中,便不只是忽然多了一位横空出世的新秀了。”
风从巷口吹过,卷起几声隐约的喝彩与赞叹,花满楼却像是全然未闻,只专注地对着身旁这个人。
卫行风垂着头,耳尖的粉色尚未褪去,又添了几分被注视的灼热。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赧:“花满楼,还是别说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红了脸。
他这般说着,心底那股紧绷的慌乱,却悄然松了些。方才还纠结于消息泄露的蹊跷,此刻被花满楼这般温和地提及,倒像是拨开了一层迷雾。
原来系统所言非虚,那所谓的“江湖小喇叭”,竟是真的要将他的名号传遍天下;而当初那无法得到的“天下第一”,或许便是要借着这般声势,一步步助他实现。
风卷着巷子里的喧闹掠过耳畔,花满楼却似全然未闻,只微微侧过脸,循着声音的方向,轻声道:“好,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带着莫名意味的温柔:“不过——”
花满楼话锋一转,又添了几分笑意:“若日后江湖上人人皆知卫行风,便知你更是一名独步天下的剑客。”
“我希望这一天能快些到来。”
28.直言不讳
蝙蝠岛的事情结束之后,百花楼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打扰,卫行风和花满楼拥有了一段短暂的安宁时间。
当然,这是建立在六扇门没有完全勘察完毕蝙蝠岛一切的前提下。
而在这期间,系统也丝毫没有丝毫动静。卫行风便趁此机会开始主动了解江湖上的人物和事件。
他本意是多出去走走,但是现在正是暑热正盛的时候,花满楼并不是很赞同在这个时候总往外跑。
在了解原因之后,花满楼便欣然提议让他来帮助卫行风了解。卫行风起初有些过意不去:“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那时花满楼一面说着一面给廊下的兰草浇水,闻言偏过头来,那张温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有什么麻烦的?我这里本就清净惯了。你来了,也不过是多一个人在我浇花的时候陪我聊天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你实在比这些花好养。”
卫行风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
花满楼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再解释,只低下头,继续侍弄那盆兰草。
待花满楼浇完花,便坐到卫行风面前。
“你想了解些什么?我想毕竟有陆小凤这个大麻烦总是来我这里倾诉,我还是算了解很多事情的。”
卫行风想了想,道:“我最想知道的是,江湖上现在有哪些比较有名的剑客?”
“剑客?”花满楼微微偏了偏头。
卫行风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知道,这个世上,用剑最好的人是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花满楼听出来了,那平淡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好奇,以及跃跃欲试。
花满楼没有点破,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担忧,但还是微微一笑。
“用剑最好的人,”他轻声道,“这个问题,若是问十个人,怕是会得到十个不同的答案。”
“那便请花满楼为我多介绍几位罢。”
卫行风坚持道。
“西门吹雪。”花满楼稍作思索,说出了第一个名字。
“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
卫行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依旧是全然的陌生。花满楼自是知道卫行风对江湖上的事情并不熟悉,因此已经做好了解释的准备。
“他是怎样的人?”
花满楼神情有些复杂,待沉吟片刻之后回答道:“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纯粹到,这世上好像只剩下剑这一件事。”
花满楼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
“西门吹雪一年只出四次门,每次只杀一个人。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只是因为那个人值得他拔剑。”
卫行风好奇道:“值得他拔剑?”
“嗯。”花满楼点了点头,“西门吹雪的剑,从不杀无名之辈,也从不杀武功不如他的人。他要杀的,一定是当世的高手,一定是值得他用尽全力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江湖传言,西门吹雪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求证,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一个真正的对手,求证自己的剑道。”
卫行风微不可见地歪了歪头,将西门吹雪这个名字记了下来。他也很想知道,这个世界是否也有能与他交手的人。
毕竟这么多天以来,他也对这个世界的“高手”的实力有了一定的认识。甚至于他不需要拔剑,便已经能够一招致胜。
“那还有其他的剑客吗?”
花满楼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自然有的,另外一个我想介绍给你的是,谢晓峰。”
“谢晓峰?”卫行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神剑山庄的谢晓峰。”花满楼道,“江湖上人称‘三少爷’。”
他顿了顿,轻声叙述道:“据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剑法就已经超过了山庄里所有的前辈。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在剑上胜过他。”
“西门吹雪、谢晓峰……”花满楼没有更深入的介绍,而是继续往下说:“还有一个。”
“谁?”卫行风问。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
久到卫行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廊下的风换了一个方向,将远处的花香气吹了过来。
“燕十三。”花满楼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燕十三?”卫行风察觉到花满楼微微蹙起的眉头。
“嗯。燕十三。”花满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在江湖上名气不大,知道他的人不多。可知道他的人,都说他是真正的剑客。”
“他和前面几个人有什么不同?”
花满楼想了想,道:“前面几个人,可以说,剑是他们的一切,是他们的生命。可燕十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燕十三的剑,是拿来送死的。”
“他的剑法叫‘夺命十三剑’。”花满楼继续道,“听名字便知道,这是一门杀人的剑法。可这门剑法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能杀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它会把用剑的人,也一起杀死。”
这样的说法,自然是卫行风从未听说过的,于是他更加感兴趣了,等待花满楼继续说下去。
“第十五剑。”
“夺命十三剑的第十五式,据说是一招有去无回的剑。剑出鞘的时候,对手会死,用剑的人也会死。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他偏过头,朝着卫行风的方向“看”来。
“所以有人说,燕十三的剑,是死人的剑。他从出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廊下安静得可怕。
“他现在在哪里?”卫行风双目发亮,立刻问道。
花满楼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
他说,“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的剑下。有人说他还活着,在某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用剑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可无论哪一种,江湖上都已经没有燕十三了。”
卫行风的情绪似乎低了很多,语气之中带着遗憾:“好吧,实在可惜。”
花满楼虽然不是剑客,却能理解卫行风为什么会觉得可惜。因为卫行风,竟然是想要和燕十三这样的人交手。
花满楼忽然问:“行风,你从前在师门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
卫行风想了想:“练剑。”
“每天都练?”
“每天都练。”
“那你也会想要和其他剑客交手,挑战他们吗?”
卫行风无比迅速道:“自然是这样……”
他方说出来,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又补充道:“我已经把我能挑战的人都挑战过了。除却天下第一人,我尚未挑战过,其余人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在卫行风看来,花满楼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好奇,好奇那些已经挑战过的人究竟是谁,又是有怎样的实力?
或者说,花满楼会好奇,既然卫行风此前未曾踏足过江湖,那么又是挑战了哪些“隐世高手”,竟有这样多的“隐世高手”?
卫行风实在不擅长撒谎,一撒谎便漏洞百出。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花满楼没有关心其他的,只是叹息道:“你不会觉得疲累吗?”
“不累。”卫行风的目光猛然落在花满楼的脸上,似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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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因为花满楼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他顿了顿,还是第一时间回答了花满楼的问题。
“起初我会觉得累,但师父说,剑道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不能停。我便一直在练剑,一直在挑战他人,久而久之,便也不觉得累。”
花满楼问道:“那你在师门,除了练剑,还学了其他的吗?”
卫行风道:“自然会的。我幼时拜师,师父会亲自教我读书写字,年岁稍长,师父虽然不再亲自教导,却也让我一直继续阅读典籍,增长学识。”
花满楼想要知道的却不止是这些:“除却这些呢?”
卫行风思索了一会,摇头道:“似乎便没有其他的了。”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之前好像也说过,你是第一次离开师门?”
卫行风迟疑道:“的确……算是吧。”
这一次,他的确算是离师门极远,也极久了。甚至是离开了修真界,来到另一个世界。
往日他离开师门,要么是为了挑战他人,要么就是为了执行任务,但实际上从未离开师门超过三日的。
况且他早已辟谷,修为也到了很高的境界,也不需要吃饭休息,离开师门之后,就算极少去到凡间,也从未接触过凡间的事务。
如果花满楼问到这些相关的话题,那么他的确不太了解。
可是花满楼问的却是——
“你在师门,没有人教你怎样和他人交往吗?”
卫行风愣住了。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些都要奇怪。奇怪到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卫行风想了很久。
“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师父没有教过这些。”
花满楼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行风,”他微微蹙眉,说道:“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谈一件事情。”
“你实在是,太容易相信他人了。”
“你可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是不值得这样信任的?”
“你怕我被骗?”卫行风的表情微变。
花满楼点点头,叹道:“你从不担心有人会欺骗你,也许是因为从未有人告诉过你,也许是因为你的武功很高,高到在这个世上,大概没有人能伤到你。可你的心呢?”
卫行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的心呢,行风?”花满楼重复了一遍,“如果有人骗了你,背叛了你,利用了你。你的剑再快,也挡不住那种伤害。”
卫行风抿了抿唇,待思考了花满楼话里的意思之后,却又反问花满楼:“花满楼,你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他虽是反问,却并没有一丝不悦,反而微笑道:“花满楼,你是个好人,像你这样的好人,想必也不会防备他人。”
“但你偏偏却担心我会被欺骗。”
花满楼一时间有些哑口因为卫行风说的的确是对的。
而且花满楼想要劝卫行风不要轻易相信他人这件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花满楼他是如此地愿意对他人付诸真心和信任,现在却在劝卫行风去做相反的事情。
有时候人的情感和理智总是有些相悖的。
卫行风继续道:“我不会被骗,因为我很聪明。但我的确从不防备别人,的确是有不必要的原因在。但更多的是,我很信任你,花满楼。你值得我的信任。”
卫行风的神情无比认真,认真到花满楼察觉不到他语气里的一丝迟疑。并非是因为虚假,而是因为,这一切的确是出于真心和本心。
卫行风感到羞耻,但他仍然还是要说,他仍然想对花满楼说这些。
29.新的线索
花满楼原本保持着微敛状态的双眸似是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沉静的、浸着暖意的眸底霍然亮了许多。
纵使失明多年,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去追探卫行风的动静。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抬起,朝着卫行风的方向,像是要穿过那片无边的黑暗,去捕捉什么。
现在,对面的人是一种什么表情呢?
他自己,又是怎样的表情呢?
花满楼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唇角的笑意已经深了起来,那是带着些许呆愣的,却又全然是悦动的笑。
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眉梢,将他平日里那份温润如沉玉的脸都染上了几分鲜活,像是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层层叠叠。
他张了张嘴,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
花满楼想,也许从前是他想得太简单了。那么,对方对他的态度行为,是否便算得上是独一份了呢。
他在这一刻忘了克制理智,放纵自己这般无边无际地发散思绪。
“谢谢你,行风……”
卫行风却像是被这四个字猛地踩了尾巴一般,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花满楼捕捉到了对面之人膝上的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可卫行风并不想离开。
这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攫住了他,于是那即将腾起的身形又生生顿在了半空,不上不下,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所措的窘迫。
然后他便又呆呆地坐了回去。
“花满楼,不要道谢……”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便更深了。
“为什么不能道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卫行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谢谢”这两个字不该从花满楼嘴里说出来。那样的话,好像他们之间就生分了很多。
好像他那番话就变成了一种施予,以至于成了一件需要被感谢的事情。
“因为……”卫行风斟酌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在他看来还算合理的说法,“因为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
花满楼安静了一瞬。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将兰草清冽的香气送到两人之间。
“那你是为了什么?”花满楼问,声音很轻。
“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我想让你知道。”
卫行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最后,他认真地说:“花满楼,你是第一个这样对我的人。”
花满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在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那样的日子,才能把这种事情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就如此前一般,花满楼听见这句话时,第一反应仍然是有些疼惜。
但卫行风已经勾唇,微微一笑,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所以你不要道谢。”
“应该道谢的人是我。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花满楼。虽然你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所以我将自己所有的一切托付给你,都是应该的。”
花满楼的心似乎被什么熨平了。
从方才那一瞬的心绪浮动,到此刻,那股翻涌着的、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东西,竟奇迹般地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种温暖与安稳。
花满楼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廊外的脚步声便已经响了起来。
那脚步声明明算得上有些急,可仍然带着一种特有的懒散和随意。
花满楼侧耳听了一瞬,便已经辨别出来。
是陆小凤回来了。
卫行风也听见了。他微微偏过头,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说话时的认真,却在看清来人之后,迅速被一种惯常的平静覆盖。
于是廊下的两个人便同时朝着来人的方向看去。
陆小凤刚转过回廊的拐角,便对上了两双眼睛。
他的脚步便立刻顿住了。陆小凤就那么站在廊下,一只手还保持着掀帘子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那里。
“你们……”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表情有些微妙,“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花满楼微微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快?”陆小凤这才放下手,撩开帘子走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这还叫快?”
他说着,也不等主人招呼,便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花满楼有些意外:“你走的时候不是说,至少也要两三日才能回来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陆小凤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六扇门那边查出了一点东西,我想着要赶紧告诉你,就立刻赶回来了。”
他说到“立刻赶回来”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花满楼自己有多辛苦。可花满楼却只是点了点头,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陆小凤有些失望,便将目光转向了卫行风。
卫行风正端着茶杯喝茶,察觉到陆小凤的目光,便抬起眼来看他。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陆小凤被他这么一看,倒是先绷不住了。
“行风,”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问道,“刚刚你和花满楼……都聊了什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快告诉我”几个大字。
卫行风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聊了剑客。”
“剑客?”陆小凤一愣,“什么剑客?”
“西门吹雪,谢晓峰,燕十三……”卫行风表情不变,认真地一个一个地数。
陆小凤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了看卫行风,又看了看花满楼,最后又把目光转回到卫行风身上。
“你就……只聊了这些?”
“嗯。”卫行风点头,语气坦然,“我想多了解一点江湖上的事情,就和花满楼聊了这些。”
陆小凤的嘴角抽了抽:“那你们刚刚一脸古怪地看着我。”
他似乎还想“谴责”,可看了看花满楼脸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过说起来剑客,我倒是也有话说。”
陆小凤察觉到卫行风的视线立刻转移过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专注。
陆小凤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受用,于是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得意地翘起嘴角,故意拖长了语调:“刚刚花满楼说话的时候,有一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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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剑客并没有告诉你。”
卫行风的目光微动,那惯常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变化。
他语调不自觉地扬起:“绝世剑客?”
陆小凤显然也听出来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吊人胃口一般,慢悠悠地开口:“不错,此人就是白云城主——”
“叶孤城。”
陆小凤知道卫行风大概是不认识的,因此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他的剑法叫做‘天外飞仙’,没有人见过那一剑的全貌。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卫行风的表情并未发生多大变化,可那双眼睛更亮了。
“天外飞仙……听起来很强。”卫行风轻声重复。
“不错。”陆小凤点头,“据说这一剑使出来的时候,剑光如匹练,从九天之上落下,快到人连反应都来不及。江湖上的人都说,叶孤城的剑已经不是‘快’了,而是‘超越快’。在人还没有想到要躲的时候,剑已经刺穿了咽喉。”
一时间无人说话,花满楼已将脸转向了卫行风。
卫行风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小凤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他正想开口打破这片沉默,却听见卫行风忽然问了一句:
“他现在也在白云城?”
陆小凤不由得愣了一下。
敏锐的头脑让他下意识地看了花满楼一眼。此时花满楼坐在那里,神情依旧是那般温柔,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提起叶孤城,莫非只是为了补充我的介绍?”
花满楼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
陆小凤瞥了一眼卫行风,下一刻目光已然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只瞧卫行风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似乎对花满楼这句问话没有任何反应。
陆小凤轻咳一声,将视线收回来,神情收敛了几分。
“差点忘了正事。”他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金九龄说,那批火药的确是从海外运送而来,可是奇怪的是,在各个通商港口并没有这批货的记录,因而猜想,是否走了南海那边。”
花满楼沉吟片刻,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倒也不无道理。”他缓缓开口:“毕竟除了南海以外的港口都得严格监管,除却陛下,便无人能够签字批条。倒是南海那边,数百年前便由白云城辅助监管,确实监管力度弱了很多。”
陆小凤点了点头:“金九龄也是这么想的。他说,如果那批火药真的是从南海进来的,那事情就复杂了。”
“怎么个复杂法?”花满楼问。
陆小凤声音压低了几分:“金九龄的意思是,如果火药是从南海进来的,那白云城那边就不可能不知道。几百年来,白云城虽然名义上是辅助监管,实际上南海那边的海路,十有八九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有什么船经过,运了什么货,白云城不可能不清楚。”
“你是说……”花满楼的声音也低了一些。
“我是说,”陆小凤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有些凝重,“要么是白云城知情不报,要么是有人借了白云城的路,连白云城自己都被蒙在鼓里。这两种可能,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卫行风已然听明白。
他开口问道:“所以,陆小凤,你接下来要去白云城了?”
30.朝闻夕死
陆小凤瞬间便察觉到了他的未尽之意。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应。而且在花满楼忽然的注视下,陆小凤的脊背此刻绷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在杯沿晃了晃,险些溅出来。
他不禁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卫行风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变化似的,面色如常,语气也如常,像是在说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他继续道:“既然你要去白云城,那我便可以与你一起去。”
陆小凤的嘴角抽了抽。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在卫行风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转了一圈,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花满楼。
花满楼坐在那里,神情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陆小凤太了解他了,花满楼脸上的笑意虽然还在,却已经僵在了某个弧度上。
“可是,此次行程很远,还要坐船。虽然我很希望你能帮我,但是对于没有出过海的人来说,也许会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
他上下打量了卫行风一眼,目光在他松风水月般俊朗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卫行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歪了歪头:“怎么了?”
陆小凤暂时是无法继续那个案子了,他放下茶杯,双手抱臂,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卫行风脸上转了两转,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让我猜猜,”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之所以想去,除了想要帮我,是不是还想和叶孤城切磋剑法?”
卫行风没有丝毫隐瞒,径直点头道:“不错。”
陆小凤叹了口气。
“看来我倒是做了一件坏事。”他说。
卫行风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为什么是坏事呢?”
陆小凤坐直了身子,神情难得地认真起来。他看着卫行风,目光里带着郑重:“你也是一名剑客,而且是出色的剑客。你不会不知道,像你们这种剑客比试,总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
可卫行风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除了我之外,的确有很多剑客会在比试中争个你死我活,”
“但我不会。”
陆小凤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没有遇到值得我为之付出生命的对手。”
此时,花满楼也开始说话:“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对手,你认为就算失去生命,也是值得的?”
卫行风毫不犹豫道:“不错。”
此前,他在修真界几乎从无败绩,那些败在他手下的人,自然是不配更不能让他丢掉性命。至于那些手下败将,有的当场死在他手中,但更多仍然活着。
卫行风不是嗜杀之人,他不会故意杀掉对手。可若有一日死在强大的对手手下,也算死得其所。
若是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也许他已经向修真界第一人发了战帖,也许现在已经死在了他人手中。
陆小凤所说的那些剑客,也许和他有着一样的想法。
他已经成为天下第二太久,久到他迫不及待地要推翻,或者是证明。若他能赢,便不再是天下第二;若就此落败,便证明他技不如人。
朝闻道,夕死可矣。
花满楼并没有出声。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搁在茶杯边沿,一动不动。
廊下的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显然能够明白卫行风对于剑道的执着。
那样的执着,不是外人能够劝说的,甚至不是外人能够评判的。
这样的执着仿若一条河,从源头出发,一路奔涌,遇山开山,遇石裂石,直到汇入大海之前,绝不会停下。
这样的执着,也许和叶孤城、西门吹雪这样的人是一样的。
他们是同一类人。剑对于他们来说,不是武器,不是工具,甚至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剑就是他们的生命本身。
况且,这本就是卫行风的决定。即使他们是朋友,也不能阻挠。
思绪停止的瞬间,“朋友”这个词在花满楼心里转了一圈,和往常不一样的是,此时花满楼觉得这个词有些不够。
可除了“朋友”,他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更不知道要形容什么。
花满楼道:“我想,你决定的事情,应当并不容易改变。”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笃定,似乎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花满楼想起此前卫行风一个人去薛家庄的事情。
一个人奔袭千里夜闯薛家庄,一个人面对当世绝顶高手,然后又一个人回来。
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
而且事实证明,卫行风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甚至不需要别人的关心。只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可正因如此,才叫花满楼无可遏制地关心和担忧。
卫行风有那样的神通和实力,或许并不需要他们做朋友的这样担忧。
花满楼也知道这一点。
从蝙蝠岛上的那些事就能看出来,卫行风的武功远超这个世上大多数人,甚至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那些在江湖上横行多年的高手,在卫行风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去。这样的人,按理说是不需要任何人担心的。
可一样的,花满楼一想到卫行风方才说那番话时的语气,就觉得忧心忡忡。
好像“死”这个字,对他来说和“活”一样,都只是寻常。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相较于卫行风此前说的师门训诫所带来的影响,此刻他忽然觉得,卫行风对“死”的态度,不是无可奈何,而是心甘情愿。
正是这种心甘情愿,比任何无可奈何都让人担心。
卫行风方才说“不错”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花满楼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此时卫行风看向花满楼,自然问道:“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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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楼,你也同我们一起吗?”
那一瞬间,花满楼心里那些纷杂的思绪忽然安静下来。
“我自然是要去的。”
花满楼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许多。
他微微侧过头,朝着卫行风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总能准确地找到说话者的位置,更何况此时是卫行风在说话。
“陆小凤的事情,我向来不会袖手旁观。”花满楼顿了顿,唇边的笑意重新浮现出来,带着几分他惯有的温和,“更何况,听你们说白云城如何如何,我也想去见识见识。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但海风的味道、海浪的声音,想来也是别处比不了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被白云城的风景吸引。
卫行风却没有想这么多,他似乎因此很是高兴,原本平静而寡淡的表情鲜活起来,带上了几分笑意。
他的眉眼原本生得极好,墨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只是平日里太过冷淡,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叫人只敢远观。
可此刻这一笑,整张脸便忽然有了温度,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漾开,映着廊下漏进来的天光,竟显得格外惊艳。
更何况,卫行风这个人,实在有太多比外表更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的剑法,他的修为,他在蝙蝠岛上随手一挥便将高手重伤的惊人实力……
这些东西太过耀眼,耀眼到让人很容易忽略他长什么样子。就像没有人会去评价一把绝世好剑的剑鞘是否精美,人们只关心它出鞘时的锋芒。
陆小凤见惯了美人,却没办法否认卫行风这般绝世风姿,的确是世间独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小凤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比大多数人听过的还多,见过的人自然也不计其数。美人也好,美男也罢,他早就看得多了。江湖上那些号称“玉面郎君”“翩翩公子”的人物,他哪个没见过?
同时,陆小凤也忽然想起一件事。
花满楼从未见过卫行风的脸。
他以前从不会有这种念头,但现在,他开始感到有些许遗憾。要是花满楼能够看见就好了。
陆小凤这般想着,却不知其实花满楼已经“看见”了。
当然不是用眼睛。
这个时候,花满楼只是继续道:“我有一位哥哥,平日走南闯北,我问问他这段时间有没有去南海的船队,若是有的话,刚好可以捎我们一程。”
花满楼平日里很少主动开口请托家人,他这个人,向来不愿意麻烦别人,哪怕是自己的至亲。
可此刻他这样说了,说得顺理成章,仿佛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陆小凤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透的茶灌进嘴里,砸了砸嘴,觉得有些苦,又有些回甘。
“既然花家七公子都开口了,”陆小凤笑道:“那我这个外人就不跟着瞎操心了。船的事,就交给花满楼。我只管跟着走便是。”
而花满楼微微侧头,好笑道:“你什么时候成了外人?”
31.飞仙白云
三日之后,卫行风已经和陆小凤、花满楼一起踏上了前往南海的旅程。
清晨的码头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花家的商船已经等在了岸边。
那是一艘三桅的商船,船体宽阔结实,甲板擦得一尘不染,显然是为了这趟行程特意收拾过的。
船老大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了花满楼便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七公子”,目光在陆小凤和卫行风身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多问,只引着他们上了船。
卫行风踏上甲板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那种晃动的节奏和御剑飞行时的破空之势截然不同。
御剑是凌厉的、迅猛的,天地在身侧呼啸而过。而船是缓慢的,海浪托着船身一起一伏,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在轻轻摇晃,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他以前几乎没有坐过船。
在修真界的时候,出门便是御剑,万里之遥也不过半日功夫。他习惯了那种风驰电掣的速度,习惯了在高处俯瞰众生,习惯了山川河流在脚下缩成模糊的色块。
卫行风从未想过,慢下来的时候,海面原来是这样一番景象。
此刻,船已经驶出了港湾,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海面平静,只有船首切开水面时翻起的白色浪花,一路向后延伸,像一条银线。
天空也是蓝的,比海面的颜色淡一些,只是在天际线与海水相接的地方,蓝色渐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卫行风倚在桅杆上,目光落在那群追逐着船尾浪花的海鸥上。
那些海鸥通体雪白,只有翅尖带着一点灰黑色的羽毛。它们展开翅膀的时候轻得像是被风托起的纸片,随着气流上下翻飞,几乎不需要扇动翅膀。
偶尔有一只俯冲下来,翅膀几乎擦着浪花,细长的爪子在水面轻轻一点,便又腾空而起,嘴里已经多了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卫行风看得入了神,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
他微微眯起眼睛,阳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可那种晃眼的感觉也很好,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陆小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也靠在桅杆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群海鸥。
“没想到你对这些海鸟也有兴趣。”陆小凤慢悠悠地说。
卫行风没有转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它们在飞。”
“我知道它们在飞。”陆小凤理所当然道:“海鸥当然会飞。”
卫行风目光依旧追随着那群翻飞的白影:“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景观。”
陆小凤看了他一眼。卫行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情绪,不是感慨,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淡淡的、安静的欢喜。
像一个从未见过雪的人,第一次看见雪花落在掌心,看着它慢慢融化,觉得新奇又美好。
陆小凤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没有打扰卫行风,只是也安静地站在旁边。
渐渐地到了傍晚,海风逐渐狂放起来,陆小凤终于感觉到冷,于是缓缓朝船舱里走去。
这时候,花满楼反倒是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在甲板上轻轻响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这摇晃的船身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他手里拿着一件外袍,走到卫行风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侧头。
“海风凉,你穿得太单薄了。”
卫行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花满楼站在那里,面朝着他的方向,手里那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小臂上。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的衣袂,但花满楼的神情却始终那样美好。
“我不冷。”卫行风说。
花满楼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我知道你不冷。但你站在这里看了一个时辰了,总该进去喝口水。”
卫行风虽然并不想拒绝花满楼,但此时他还是迟疑片刻,坚持道:“我现在不想进去。”
花满楼不仅不觉得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与卫行风并肩站在那里,面朝大海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似乎也在感受着什么。
“海面上有很多海鸥。”卫行风忽然说。
花满楼微微侧耳,听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听见了。它们的叫声很轻快,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它们飞得很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
卫行风想了想,认真道:“白色的,翅膀很大,飞的时候不怎么扇动,就那样滑过去。阳光照在翅膀上,有时候会反光。”
他描述得很简单,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笨拙。可花满楼听着,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深了,深到眼角都微微弯了起来。
“那一定很好看。”花满楼说。
花满楼思索了一会,轻声道:“这些海鸥无忧无虑,终日在海上盘旋,迎击风浪,却不总是为了果腹。我想,它们一定是很爱这片海。”
卫行风转过头,看向花满楼。
这个时候,夕阳光线落在花满楼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微微阖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宁静而安然。
他又继续道:“正如我们人活着,并不一定是为了做到某一件事,除此之外一定还有自己所爱的,为了更加长久地守护的事物。”
花满楼没有转头,却似乎已经在观察着卫行风。他在听卫行风的呼吸,在感受卫行风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在等卫行风,等待他接住自己这番话里藏着的那些未尽之意。
卫行风沉默了片刻,最终却是道:“不错。”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一个很认真的问题:“师父教过我,活着,没有什么比剑更重要的了。但是我之所以习剑,是要匡扶正义、追寻剑道。若为正义与剑道而死,那么生命也是有意义的。”
花满楼微微蹙了蹙眉,嘴边的笑意仍然保留着:“你能这样想,自然是极好。”
“只是,我有些奇怪。我们明明都活着,若只把‘死得其所’当作唯一的归宿,那未免太过可惜了。”
卫行风微微挑眉:“可惜什么?”
花满楼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朝海面上那群依旧在翻飞的海鸥。
“你看它们,”他说,“它们飞了一整天,不是为了去死,而是为了在这片海上活着。迎风击浪,日复一日。你说它们飞得很好看,我想,也许正是因为它们不是为了死而飞的。”
卫行风怔了一下。
花满楼笑道:“不过,我知道每个人对于生命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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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样想,是因为我是我。而你对生命的理解,一定也有你的正确之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那种试图说服别人之后惯常会有的退让。
从卫行风的角度看去,花满楼的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嘴角的弧度不大,却让人看了觉得安心。
那种安心很多来自于他的诚恳。
这世上的人有各自的路,各自的道理,各自认为正确的东西。花满楼不去评判,不去比较,甚至不去试图理解透彻。
他只是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去尊重。
卫行风迎着他的笑容,眼中似乎也亮了很多。
半个月后,船停靠在岸,到达了南海。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码头的木桩。船老大带着水手们忙前忙后地系缆绳。而此时,卫行风站在船头,目光越过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更远处。
这里只是港口,但已经能够看出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然与中原迥然不同。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有些嘈杂。挑着担子的小贩从他们身边走过,担子里装着各色水果,有些卫行风从未见过。
那些房屋的墙壁刷得雪白,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衬着蓝天碧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明净。
花满楼笑道:“这里似乎很美。”
卫行风下意识问道:“花满楼,你怎么知道?”
后者答道:“你看了很久,听起来也很高兴。”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听出一个人高兴”这件事,极其稀疏平常。
花满楼便是从这些旁人根本不会留意的声音里,听出了卫行风的高兴。
卫行风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是挺高兴的。”
陆小凤也来到了两人身边,抬手遮了遮头顶炽烈的阳光,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四周的街景,啧啧赞叹了两声,这才提议道:“不愧是飞仙岛,白云城。不如我们去找家客栈歇歇脚,随后再在城中好好逛逛?”
花满楼点头应道:“自然极好。”
说起来,他们坐了半月的船,可是一点都不觉得累。
一来花家的商船确实宽敞舒适,船舱里铺着柔软的垫褥,每日有新鲜的海鱼和果蔬供应,船老大是个精细人,沿途停靠的港口都会补充淡水和食材,将一行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二来这半月的光景实在太过宜人,都是从前不曾留意过的景致。那样的日子过下来,不仅不觉得疲惫,反而神清气爽。
所以他们踏上码头的时候,脚步都轻快得很,没有半分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三人沿着街道往城内走,渐渐离开了码头附近那片热闹嘈杂的区域。
城中行人衣着整洁,步履从容。偶尔有马车从身边驶过,任何声音都带着一种有教养的克制。
大道尽头,一座极大的客栈出现在三人面前。
那客栈足有三层高,门面宽阔得能容下四辆马车并排通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白云客栈”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一色的青布短衫,腰间系着白围裙,干净利落。
见三人走来,立刻迎上前来,笑容满面地弯腰行礼。
“三位客官,里面请!”
32.明媒正娶
卫行风只是跟着花满楼和陆小凤往里走。
客栈里头比门外看起来还要宽敞。穿过朱红色的大门,迎面是一方极大的天井,天井中央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气根垂落下来,像一道道褐色的帘幕。
回廊的木柱漆成深红色,挂着几盏纱灯,灯上绘着南海的山水,笔法虽不算上乘,倒也清雅耐看。
回廊连通着前堂和后院,前堂是用餐喝茶的地方,后院则是客房。
伙计领着他们穿过天井,一路往后院走。
陆小凤随口与伙计闲聊,时不时问两句有的没的。
卫行风跟在花满楼身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并不是很擅长做这些事情,这个时候只需要跟着走就行了。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陆小凤和花满楼总是会为他做好一切他并不擅长的事情,叫他奇异般的,觉得安心。
有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
伙计将他们领到二楼,推开了三间相邻的房门。房间果然宽敞明亮,床铺整洁,陈设风格和楼下大堂的雅致一脉相承。
“三位客官先歇着,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小的。”伙计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卫行风把门阖上,在桌边坐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个时候他才忽然发现有一段时间完全没有想起自己的剑。
这个念头让卫行风微微怔了一下。
他在桌边坐下,将剑横放在膝上。手指抚过剑鞘上那一道道细密的纹理,指腹触到的是熟悉的凉意。
卫行风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块柔软的擦布。
那擦布也是旧物,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每次擦拭剑身的时候都用这块布,已经用了很多年。
卫行风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持布,从剑格处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那剑身如一泓秋水,明亮得几乎透明,在阳光下发出清越的嗡鸣。
每到这时,卫行风就会擦拭得很慢。
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快。擦拭剑身的时候,他的心会变得很安静,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在了底下,只剩下一种澄澈的、透明的平静。
这个时候正是天光大好的时候。
卫行风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柄已经擦拭得锃亮的剑,目光越过窗棂,自上而下眺望过去。
白云城的全貌在他眼前展开。
近处是纵横交错的街巷,青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像是一条条蜿蜒的河流。街道两旁的白墙在光线中显得格外耀眼,几乎要和天上的白云融为一体。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和白色的墙壁形成鲜明而和谐的对比。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些屋顶和街巷的尽头,一座气派的府邸拔地而起。
那府邸占地极广,从卫行风这个位置看过去,围墙高大而厚重。而那围墙之内,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错落有致。
门前站着几个守卫,一动不动,像是几尊石像。
府邸的正门上方,高高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卫行风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字。
“城主府”。
卫行风的目光停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而就在这个时候,往日他呼唤时完全不给回应的系统忽然之间发出了声音。
那道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卫行风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的注意力立刻聚集在这道冰冷而又古怪的声音上,脊背微微挺直了些,呼吸也放得更轻。
“请少侠在三日内向白云城主叶孤城发出战帖,邀请天下豪杰广来观战。”
听闻这句话,卫行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道声音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着:“温馨提示,江湖小喇叭已经开启,声望双倍增益持续中。”
其实很多信息卫行风没有办法接受,比如说这个江湖小喇叭,比如说这个双倍增益。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并不是很懂,但他迅速捕捉到了“声望”这个词。
就像此前蝙蝠岛一行一般,只要他能够战胜叶孤城,便能够提高自己的名气。
那时便是在一战之后,他的名字开始在江湖上流传。自然有人惊叹、有人质疑、有人好奇。
那些纷纷扰扰的声音他并不在意,但卫行风猜测,这些“声望”便是江湖上判定一个人分量的标尺。
这件事本身,和他想做的,本就是同一件事。于是卫行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任务。
下战帖这个事情,他也十分娴熟。在修真界的时候,他做过很多次。
向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向那些隐世不出的高手每一次都是如此。他直接递上战帖,约定时日,然后在众人面前拔剑,从无败绩。
卫行风提笔蘸墨,想了想,工工整整地落下几个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
黄昏已经过去了,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将整座白云城染成一片温柔的靛蓝。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夜晚的、安静而悠闲的节奏。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那声音不重不轻,节奏不紧不慢。卫行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他走到门后,拉开门栓。这时候,花满楼就站在门外。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笼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卫行风眼里,花满楼已经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比白天在船上穿的那件厚了一些。
“花满楼,要进来坐坐吗?”卫行风侧开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花满楼摇了摇头,笑道:“不了。只是来叫你。我们不是约好了,歇歇脚便出去逛逛?这个时候凉快起来了,正是好时机。”
卫行风自是欢喜,立刻道:“那便走吧。”
他说得很快,快到几乎不假思索。
花满楼听见他这声急促的应答,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后道:“这里的夜市一定很热闹。”
卫行风跟着花满楼走到楼道,走廊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走了几步,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陆小凤不在这里。
卫行风正想问,脚步也慢了下来。花满楼似乎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甚至没有等他开口,便已经解释道:“陆小凤说,他先去找找线索。他说——”
花满楼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学着陆小凤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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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先逛着,我去办点正事,查查线索’。”
他学得并不像,这个时候陆小凤的语气应该是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油滑的,而花满楼说出来,却多了几分清朗和温和,随便一听便觉着是在转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现在就我们两个。”花满楼说。
卫行风的心微微一烫,随即莫名地有些紧张。这句话一说出来,此刻他的血液就莫名暖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却又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笨拙。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慢步随着花满楼走到街上。
叫人意想不到的是,仅仅隔着一条街的地方,仍然很是热闹。
方才他们走过的那段路还算安静,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灯笼的光也是疏疏落落的,可转过一个弯,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卫行风感到新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了花满楼的手腕。
“这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引着花满楼往人群里走。
此时卫行风的手指扣在花满楼的手腕上,隔着那层月白色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
这本是习武之人的大忌,但两个人此时都忘了。花满楼由着他拉,脚步跟着他的方向走,似乎完全信任他的引领。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那片热闹的中心。卫行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道尽头的一排房屋上。
大门上张灯结彩,一串串红灯笼从屋檐一直垂到门框两侧。门楣上挂着大红绸花,绸缎的褶皱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凝固的火焰。
到处贴着喜字。门上贴,墙上贴,连门口那两棵树上都贴着。
方方正正的大红喜字,在灯光下红得发亮,像是有人在夜色里点了一盏盏红色的灯。
卫行风不禁笑道:“正巧赶上喜事。”
他的声音在热闹的人群中显得有些轻,可花满楼听见了。花满楼微微侧过头,面朝着那排张灯结彩的房屋,嘴角翘了起来。
“是娶亲。”花满楼说,“明媒正娶。”
“你怎么知道是明媒正娶?”卫行风问。
花满楼笑了笑:“民间娶亲,明媒正娶,向来都是在傍晚。”
花满楼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娶亲都是在黄昏时分。黄昏者,吉时也。古礼上说,‘娶妇以昏时’,所以才叫‘昏姻’。新娘的花轿从娘家门出发,在黄昏的街上走一圈,然后抬进夫家的门。一路上要吹唢呐、放鞭炮,热热闹闹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户人家在办喜事。”
两个人并肩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扇张灯结彩的大门。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卫行风没有在意,只是往花满楼身边靠了靠,替他挡开了人群的拥挤。
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唢呐声,高亢嘹亮。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来了来了!花轿来了!”
卫行风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街的尽头,一顶大红花轿正缓缓朝这边过来。轿子由四个人抬着,步伐整齐,轿身一上一下地颠着,轿帘上绣的龙凤图案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轿子前后跟着十几个吹鼓手,唢呐、锣鼓、钹,一齐响着,热闹得像是要把整条街都掀翻。
花满楼通过卫行风的力道察觉到他的好奇和专注,因此微笑道:“我们也跟着去讨杯喜酒吧。”
33.英雄救美
花满楼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喧闹声、笑声、鞭炮的余响,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从袖中摸出两份礼钱,递给门口记账的先生。
那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两个生面孔,本有些迟疑,但看见礼钱数目不小,又见两人气度不凡,连忙笑脸相迎:“二位贵客,里面请里面请!往里坐,酒菜管够!”
这府邸并不算大,但看得出来主人家家境尚好。
三进的院子,虽然每一进都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的灯笼是新换的,连柱子上的漆都是新刷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桐油气味。
院子里已经摆着十几张桌子,铺着红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几碟冷盘、几壶酒。
此时人尚未坐满,大多是些亲戚邻里,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孩子们在桌子之间钻来钻去,追着闹着。
新娘子正被喜娘搀着往后院走,大概是去新房歇着。
她走得很慢,凤冠上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在灯笼的光线下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
嫁衣拖在地上,像一朵缓缓移动的红云。
花满楼走出两步,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便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行风,怎么了?”他的声音仍旧很温柔。
卫行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花满楼道:“这里的民风似乎很是开放,我看有的人和我们一般也都是陌生人,主人家却这样放心。”
卫行风顺着花满楼的话,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果然如他所说,席间有好几桌坐着的显然不是亲戚邻里,更有几个与卫行风一般神情好奇的,既不与人攀谈,也不急着吃喝,只是端着酒杯四处张望,像是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喜事吸引了进来。
主人家非但不赶人,反而笑脸相迎,来者不拒。
卫行风的目光从那些陌生人身上收回来,移向院子的另一侧。
回廊连着后院,后院的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挂着更多的红灯笼。几个年轻妇人端着果盘进进出出,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也想四处走动一下。”卫行风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这里到处都有宾客,一会儿我和他们一起回来。”
花满楼稍作犹豫,便点点头:“好,我就在这儿等你。”
卫行风应了一声,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脚步不急不缓,神情悠闲,像只是随处走走看看。
但他走的方向,是朝着人少的那一侧。
院子的东边有一条窄窄的甬道,通向另一个小院。那里靠近新娘子所在的后院,宾客们都知道新娘已经入了洞房,自然不会成群地往那里去。
甬道口只挂了两盏灯笼,光线比前院暗了许多,青砖地面上映着昏黄的光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卫行风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
那人走在他前面,大约十几步的距离,正沿着甬道往东院的方向去。
从背影看是个长身玉立、英俊潇洒的贵公子,那人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衫,看上去实在是叫人生不起防备之意。
但卫行风注意到他的步伐。
那人的步子看起来很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卫行风看了几息便发现了破绽。他的步幅极其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分毫不差,落脚时前脚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是一个习武之人的步伐,而且是刻意收敛过的。
他放慢了脚步,与那人拉开了一些距离,装作只是凑巧也往这个方向闲逛的样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
甬道两侧没有别的宾客,前院的喧闹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那人走到甬道尽头,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拐进了东院。
东院比前院小得多,只有三间厢房,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浓密,将大半月光都遮住了。
这里没有摆酒席,也没有挂太多的灯笼,只在廊下点了一盏,光线昏昏沉沉的,照得院子里的物事都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
卫行风脚步轻盈地跟了进去,几乎不曾叫人发觉。
他伪装得如此巧妙,连隐身诀也不需要。那人站在槐树下,背对着卫行风,似乎在观察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东院与后院之间的那道隔墙上。墙不高,大约只有一人半的样子,开着一道月洞门。
门上加了一扇新装的木门,门上贴着大红喜字。此刻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后院隐约的灯火。
那是通往后院的唯一入口。新娘子就在那道门后面。
卫行风稍作思考,便猜想此人的目标应该是那位新娘子。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今日是那新娘子一生中最好的日子之一,凤冠霞帔,明媒正娶,满院的红灯笼和喜字都是为她而设的。
若有人在这样的日子里对她动手,那便不只是作恶。那人轻轻推开木门,闪身进去,又将门在身后掩上。
卫行风注意到一件事,那扇门关上之后,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不对。
新娘子在房里,按照刚才进门之后的景象,至少有一两个喜娘陪着。
卫行风顾不得犹豫,便也立刻跟着走了进去。
他推门的动作比那人更轻,几乎是用内力将门吸开了一道缝,侧身滑入,再将门无声地合拢。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门框上的红喜字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屋子里很暗。
后院的灯笼本就不如前院多,新房的窗户又用红纸糊了厚厚一层,将本就微弱的光线滤得只剩一片朦胧的暗红。
卫行风的眼睛在第一时间适应了这种光线。
他看见这是一间布置妥当的新房,桌椅柜床都是新的,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红漆描金的果盘里。
只是此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奇异的香味。
那香味很淡,若有若无,像是某种花的香气,又像是药草的味道,甜丝丝的,却甜得有些过分,甜到舌尖上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卫行风刚一闯进来的时候没有留意,直到此刻才发觉那股香味已经充盈了整个房间,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下意识地蹙起眉,像是被迷雾围了个照面似的,视线在瞬间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景物忽然变得不太真切。那盏灭着的红烛像是有了重影。卫行风感觉自己的思绪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拽了一下,往某个柔软的、温暖的、什么都不用想的地方拽。
他几乎是本能地掐了一个清心诀。
指尖微光一闪,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丹田直贯百会,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将那股昏沉的睡意驱得干干净净。
卫行风眨了眨眼,视线重新变得清明,那股奇异的香味虽然还在鼻端萦绕,却再也无法影响他分毫。
他这才看清了屋内的全貌。
那英俊潇洒的贵公子站在床帐旁边,背对着卫行风,正俯身查看那新娘子。
他的动作很快,却并不粗暴,一只手托起新娘的下颌,卫行风向前迈了一步,靴底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不知何时,那柄长剑已经从储物空间中取出,卫行风握着剑,横在身侧。剑未出鞘,但他周身的气机已经悄然弥漫开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那人立刻感觉到了杀气
他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屋内的光线暗红而朦胧,两个人在那片暗红色的光影中对视,中间隔着一张摆满喜果的桌子。那人的眼神从震惊迅速转为警惕,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武器。
卫行风已经有了不少经验。行走江湖,最要防备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那些防不胜防的旁门左道。
所以他出剑的时候,余光始终锁着那人的右手。
剑从鞘中弹出一寸,寒光乍现。那一寸剑身在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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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线里亮得像一道闪电,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劈开了一道裂缝。
卫行风的脚步已经动了,身形如流水般向前滑去,剑锋直指那人的咽喉——
但他没想到,那人根本没有接招的意思。
那人目光微动,眼神里闪过一丝卫行风来不及读懂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警惕。那是一种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却又粘稠至极,像是被蛇缠绕而上的感觉。
叫卫行风意外的是,着淫贼掷出的竟不是暗器。
而是一方红绸。
新娘子的红盖头被那人一把扯下,随手一扬,那方红绸便朝着卫行风的面门兜头盖了过来。
绸缎轻薄,在空气中展开的瞬间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混在满屋的迷香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卫行风的剑已经刺出去了,此时再收剑格挡已然不及。他本能地侧身闪避,但那红盖头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红绸覆面的瞬间,卫行风只觉得眼前一红。
那红色浓烈而温暖,带着新嫁娘身上的温度,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发香。绸缎的质地柔软得过分,贴在他的脸颊上,像是什么人的手掌轻轻拂过。
盖头上的金线流苏垂落下来,细细密密的丝线勾住了他的发髻,几缕碎发被缠了进去。
他抬手去扯,手指却被那些精致的流苏挂链缠住了。那些链子细如发丝,是新娘凤冠上垂下来的饰物,不知怎的也缠在了红盖头上,此刻乱七八糟地绞在他的发间,越扯越紧。
卫行风一时间没能挣开,动作却犹豫下来,下意识地怕破坏了新娘的红盖头。
不过同时,他的剑尖依然稳稳地指着那人所在的方向,内力不减,杀气未消。
可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卫行风听见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促狭,像是一个顽童在恶作剧得逞之后发出的窃笑。
紧接着,一团粉末在空气中炸开。
那粉末极细,极轻,撒出来的时候无声无息,气味也不是迷香那种甜腻到发苦的香气,而是一种更浓烈、更张扬的香,像是把十几种花捣碎了揉在一起,再兑上几两胭脂水粉,调成了一种俗艳到极致的味道。
香粉扑了卫行风满头满脸。
那粉末细得像雾,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衣领、袖口、发间,甚至透过红盖头的绸缎,沾在他的眼睫和唇上。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但那些粉末已经沾上了他的皮肤,微微发痒,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过于亲密的触感。
那人没有趁机逃跑,也没有趁势攻击,而是做了一件更让卫行风意想不到的事。
他顺着卫行风持剑前刺的力道,侧身一闪,避开了剑锋,然后一只手拉住了卫行风的袖子。
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力道恰到好处。更狡猾的是,他借着卫行风自己向前冲刺的惯性,轻轻一带,将他的重心引向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
卫行风整个人往前倾去,后背落在一处柔软的地方。
那是新房的床榻。
大红锦被铺得厚厚的,被面上绣着的那对鸳鸯此刻正被他压在身下。床榻很软,软得让人使不上力,他一倒下便陷了进去,像是被一团红色的云接住了。
那人压了下来,一只手按在卫行风的肩上,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将他按在了床榻上。
卫行风感觉到那只手拂过他的脸颊。
“这位兄台,”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慵懒,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毫不做作的磁性,“你闯进新房来,是想抢新郎的风头么?”
卫行风浑身僵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困惑。这人明明是个淫贼,行事却如此古怪,既不伤人,也不逃窜,反倒在这里与他玩这种莫名其妙的把戏。
他在红盖头下面拧起眉头,手指攥紧了剑柄,正要发力将身上的人震开。
然而门被猛地震开,花满楼带着些许愠怒的声音传来:“放开他。”
34.一时悸动
话虽如此,可花满楼根本没有给此淫贼反应的时间。
他虽目不能视,听觉与气机感应却远胜常人,方才屋内一连串异动早已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话音未落,袖中内力已然暗运,双袖陡然舒展,如流云卷雾,一招“流云飞袖”径直朝着那淫贼门面袭去。
袖风凌厉却不躁烈,带着恰到好处的刚劲,直逼得人呼吸一滞。
那人本还按着卫行风,骤觉锐风扑面,心知这看似温雅的公子出手竟如此迅捷,再纠缠下去必定吃亏,只得仓促撤手,足尖在床沿一点,身形猛地向后飘退,弃了卫行风抽身闪避。
卫行风得了空隙,立刻翻身坐起,抬手便去扯头上缠得纷乱的红盖头,指尖慌乱间只扯得流苏更紧,一时竟仍然没能扯开。
花满楼没有去追那仓皇退开的淫贼,脚步轻转,已稳稳走到卫行风面前。他微微倾身,伸出手,指尖带着几分急切,轻轻抚向卫行风的脸:“行风,你怎么样?有没有被伤到?”
他的手指先触到了那层柔软的红绸,微微一顿,似是愣了一下,才顺着绸缎往上,在卫行风纠缠的发间细细摸索。
指腹偶尔擦过卫行风的眉骨、鼻尖与下颌,动作带着目盲之人特有的谨慎,竟显得几分笨拙,却又格外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幸而花满楼心思细腻,触感敏锐,不过片刻便寻到流苏与发丝缠绕的症结,指尖灵巧地一挑一解,顺势将那方碍事的红盖头自卫行风头上缓缓掀起。
大红绸布落下,卫行风清俊秀异的面容彻底露了出来。
他额前碎发微乱,眼睫上还沾着些许未拂净的香粉,脸色因方才的缠斗微微泛红,却更衬得眉目如画,莹然如玉。
一张脸美若珠玉,清隽得令人移不开眼。
“别跑!”
卫行风脱困之后,满心都是捉拿歹人,顾不上整理仪容,抬眼便瞪向那淫贼,语气带着未消的厉色。
可那人竟没有立刻夺门逃遁,反倒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落在卫行风脸上。
原本就是不怀好意,此刻见红盖头掀开,露出这般更添几分明艳的俊美的容颜,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一时忘了脱身。
卫行风本就被他戏弄一番,心头怒火正盛,见他非但不逃,反倒这般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更是怒意翻涌。
卫行风脚下步子一动,身形如箭般窜出,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乍现,剑势凌厉无比,直指那淫贼剑风凛冽,似乎带着决绝的杀意,快得只剩一道银芒。
这一剑又快又准,力道与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就算那淫贼此刻猛然反应过来,全力闪避,也绝不可能逃脱。
然就在卫行风剑刃即将触及对方衣衫的刹那,屋外猛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焦急又洪亮的呼喊,穿透房门直直传来:“少侠剑下留情!”
卫行风本还没有要当场取了此人性命的念头,于是剑尖微顿,剑势在瞬息间收住,手腕轻转,极自然流畅地将长剑收了回来。
剑锋擦着那淫贼的衣衫划过,带起一阵冷风,惊得对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可他心中怒意未消,也绝不肯轻易放过这歹人,左手猛地一挥袖,真气灌注袖中,快如闪电般朝着那淫贼胸口拍去。
只听一声闷响,那淫贼根本来不及抵挡,便被击中,惨叫一声,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身受重伤,再也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喘息。
话音落罢,房门被猛地推开,门外径直闯入两个男子。为首一人五旬上下年纪,身材魁梧壮硕,肩宽背厚,面容刚毅,留着一把浓密的紫髯。
另一人则年轻许多,身形高大细条,面皮是淡淡的金黄色,下巴处微微长着些许黄须,站在年长男子身侧。
还未及开口询问屋内情况,下一刻,那原本安安静静倒在床榻上的新娘子,竟骤然动了。
她没有半分柔弱女子的昏沉无力,腰身一挺便利落坐起,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却丝毫不显慌乱。
卫行风这才得空细细打量她,只见她生得秀美端庄,眉眼温婉,全然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可眼神清亮,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果敢,绝非寻常娇弱女子。
不等众人反应,新娘子抬手轻扶了扶头上凤冠,旋即利落起身,弯腰伸手往床底下一探,竟摸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长剑出鞘半寸,锋芒毕露,她握剑的姿势稳当标准,身姿瞬间挺拔,温婉气质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飒爽英气,眉眼间尽是侠气,与方才身着嫁衣、缓步前行的新嫁娘模样判若两人。
她将长剑随手倚在床边,对着花满楼与卫行风盈盈一礼,语气满是真诚感激:“多谢两位少侠出手相助。”
说罢,她俯身捡起地上那方被扯落的红盖头,指尖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坦然解释道:“实不相瞒,我与这两位设下这场婚宴之计,本是专门引诱逃窜入白云城的‘花蝴蝶’花冲现身,想要为民除害。只是未曾料到,两位少侠误入此处,又这般侠义心肠,察觉异样便出手相助,干脆利落地将这恶贼重伤制服,免去了我们一番缠斗,实在是令人敬佩。”
花满楼闻言,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温润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清浅笑意,语气平和淡然,全无半分邀功之意:“这么说来,竟是三位早有计策,联手设局捉拿恶贼。幸而我与行风莽撞闯入,并未扰乱你们的计划。”
那五旬上下的紫髯男子见状,当即上前一步,郑重拱手:“鄙人复姓欧阳,单名一个春字,我身旁这位名为韩彰,人称‘彻地鼠’。”
新娘子闻言,也抬手轻轻理了理嫁衣裙摆,随即对着花满楼与卫行风端正行礼,也开口道:“小女丁月华,今日这般装扮,并非真嫁,只为引这花蝴蝶现身,多谢两位少侠先出手替我拿下这一祸患。”
花满楼暗自惊诧,却不想竟在此地遇到了设计捉拿花冲的北侠欧阳春、彻地鼠韩彰,与这位文武双全的侠女丁月华。
从头到尾,这场热热闹闹的婚宴彻头彻尾不过是一场精心布局的计策。如此天衣无缝,以至于他与行风一路进来,竟全然未曾察觉半分异样。
若不是他听力远胜常人,隐约听见后院的打斗声,心生疑虑跟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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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此刻还在前院等候,丝毫不会撞破这桩埋伏,更不会恰巧拦下了作恶在即的花冲。
卫行风听着几人这番话,又想起方才被那淫贼用迷香、香粉算计的情形,心头尚存几分疑惑,当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奇怪,问道:“此人如此狡猾,方才在屋内撒了许多迷魂粉尘,若非我反应迅速,怕是早已被他迷倒受制,难有还手之力。女侠扮作新娘身处险境,想来也是早有应对之法?”
丁月华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眼中闪过几分慧黠,应道:“不错,这花蝴蝶花冲在江湖中恶名昭彰,生性最是狡猾,每次作案采花,必先以迷香迷倒旁人,再行作恶,惯用的便是各类迷药与阴毒暗器。我们既设下此局,自然早已摸清他的路数,我先时便已提前服下解药,便是他那迷香再烈,也伤不到我分毫。”
话音落下,北侠欧阳春上前一步,将前因后果细细解释了一番:“两位少侠有所不知,这花冲当真是恶贯满盈,在中原一带犯下无数命案,掳掠残害良家女子。起初我与韩贤弟便在中原四处追捕此人,奈何这贼子身手灵活,又擅用旁门左道的伎俩,几番周旋下来,竟被他侥幸逃脱。”
韩彰也在一旁沉声附和:“后来我们辗转听闻,这恶贼逃窜隐匿,竟现身于南海白云城一带,因担心他在此地作恶,我二人便即刻动身,前来此地想要将他捉拿归案,为民除害。”
丁月华接过话头,秀美的眉眼间染上几分怒意:“我恰巧听闻这花冲的恶行,心中怒不可遏,这淫贼祸害无数良家少女,天理难容,便当即决定结伴而来,联手设下这婚宴陷阱,定要将这恶贼绳之以法,不让他再逍遥法外。”
此前欧阳春与韩彰便已经散布传言,声称这户人家新娘子如何貌美,吸引来那花冲,只待他挑选最好下手的时机露出马脚,便准备联手抓住他,带回开封府受审。
不想卫行风出手如此之快,赶在丁月华之前便阻止了花冲。丁月华察觉卫行风实力不凡,因此即使见他一时被红盖头网住也没急着下手,想多瞧瞧虚实,然花满楼便在此时闯入。
丁月华虽心有与卫行风较量之念,但想起方才他一击便拿下这淫贼的场面,便知自身不敌,且当下要务乃是将花冲带回,因而并未多言。
三侠与花满楼和卫行风道谢之后,便将已经昏死的花冲带走。
花满楼牵着卫行风走出府邸,不由自主地转身面向大门,神情竟有几分恍惚。
卫行风上前几步,轻声道:“花满楼,怎么了?”
花满楼转头,双目对向卫行风,没有焦距的眸光似乎直直地落在了卫行风的脸上,而与此同时,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掀起卫行风头上那朵红盖头时,一瞬而生的悸动。
对方身上残留不多的香粉气与原本便有的几分冷香因为走近的动作幽幽缠来,往日不曾觉得引人注意,此时却觉得格外撩人。
花满楼下意识低下头,轻声道:“没什么。”
可半晌,他还是想起对方身上的味道,体贴道:“那香粉有些刺鼻,落在你身上,实在有些不好,用帕子擦擦,抖抖残粉,回去也好好洗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