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小货郎》
1. 穿越
常霄睁开眼,又闭上。
然后再次睁开眼。
……
他紧盯着头顶的破旧木梁、茅草屋顶,又环视一圈周遭的夯土泥墙,不得不接受自己穿越了的事实。
不是穿书,没有系统,唯一的金手指大概就是他自带的21世纪脑子。
然而他不是学霸,没法走科举之路连中三元,也不记得任何一个技术配方,不会制肥皂蜡烛和香水,也不懂造纸炼钢做玻璃。
早知如此,以前就应该多看点手工区主播的视频并全文背诵。
——
常霄,或者说原主,本是一名县城的普通书生郎。
某日下学返家,原主发现父亲常佩泉不见了踪影,连带消失的还有家中一些细软财物。
次日早晨,更是被上门讨债的债主直接堵了个正着,道是常佩泉欠下百贯赌债,如今不见了人,只能父债子还。
原主哪里掏得出这么多钱,为此挨了一顿打,被迫在出卖家宅的契书上画押不说,还和夫郎一道被当场扫地出门,流落街头。
原主身无分文,没处可去,无奈求到了夫郎曾如意的娘家门前,不料人家翻脸不认人,直接闭门不迎客。
后来还是曾如意典当了一只贴身藏着的银镯,换来五百个现钱。
带着这五百文,原主决定带着曾如意回乡下老家,一个叫寨子村的小地方。
昔年他祖父发迹,迁居县城前,便是在这里长大的。
然而常家人举家进城、迁走祖坟后多年不归,原有的老屋早已坍圮。
如今小辈归乡,全赖里正做主,给他们夫夫两个寻了个盖在村里碾场旁的茅草屋暂住。
原主一介书生,哪里经过如此风浪,惊惧之下便一病不起,高热持续,谵语连连。
既现在芯子换做了常霄,估计原本的小书生已然不在了。
常霄无论如何也记不起自己在现代遭遇了什么意外,只知他好不容易奋斗到手的事业眨眼归零。
装修时精挑细选的智能电动床,还没享受几个月,就换成了身下垫着干草的简陋土台子。
甚至还多了个夫郎。
所谓夫郎,便是哥儿,即普通男子之外,另一类可生育的男子。
他们生来眉间一点红痣,称为孕痣。
古时男子娶亲不易,娶不到姑娘的,便娶哥儿,横竖都能传宗接代。
哥儿要的彩礼少,贴的嫁妆却多,当初原主娶曾如意,是在祖父的逼迫下不得不为之。
因祖父一来想借冲喜延寿,二来惦记曾如意过门时带的嫁妆,可以拿去填家里的亏空。
两头都想抓,两头都落空。
冲喜无用,老头子还是一命呜呼。
亏空尚未全部填明白,常佩泉就捅出更大的篓子。
常家改换门楣,摘取“泥腿子”的名号不过两代人,原主就又回到老家啃泥巴了。
扶着受伤的胳膊艰难下床,常霄用剩下的一只手把原主仅有的随身物品全翻了一遍。
扇子、香囊、荷包,全都是书生附庸风雅的装饰物。
荷包里也不装钱,而是放一个小小的茶叶包。
古代没有咖啡,泡茶还要烧水,原主读书读困了就干嚼茶叶提神。
他看了又看,单独把扇子拎了出来。
也不知道扇骨是什么木头,上面的字画出自谁手,兴许能送去当铺换两个钱。
还有出门时穿在身上的外袍,摸着料子不错,该是绸缎所制。
若说扇子的价值不好论,衣裳是肯定行的。
因为原主记忆里,就曾做过夏日典当冬衣,换钱买书,而后赶在冬日到来前再行赎回的事。
别看常家落魄之前,看着是小康水平,实际里子早就烂干净了。
原主念书花销不小,全靠祖父从指头缝里抠一点,再凭抄书赚一点,得来的也留不住,转眼便换做笔墨纸张。
做完这些,常霄准备到屋外看看。
同一屋檐下还有另一个大活人,按着而今礼法,也不是说和离就能和离的,姑且瞧瞧好不好相处,走一步看一步。
碾场是收了麦子后碾粮、晒粮用的,为免有人偷粮食,每夜会打发几个青壮轮着守夜,他们现下住的茅草屋就是做这个用处。
因而修得简单,好在即使如此,门前也围出个小院,放了口水缸,几样公用的农具。
另有一个小小的灶屋,常霄探头往里看了看,是那种简易土灶,并没有锅,墙角堆放着好些干柴。
古时候铁锅估计不便宜,没有也是寻常。
只是这个开局未免太艰难了点。
不知原主昏了多久,期间曾如意又是如何度日的。
想什么来什么,树枝扎成的院门起不到多少遮挡作用,常霄很快看见一个年轻哥儿手提水桶,一步步往这边挪。
他果断上去帮忙,不管原主和夫郎关系如何,就算看见个陌生人在路上费劲做事,凡是热心的都要上去搭把手的。
哪知他的突然出现,把曾如意吓了一跳。
换个人这时候肯定要问常霄是何时醒的,奈何曾如意是个哑巴,也是原主起初对这门亲事万般不从,后来在祖父的道德绑架下不得不答应的主要原因。
据说小哥儿尚年幼时双亲意外身故,他目睹全程,受了惊吓,就此口不能言。
原主是个书生,不说自诩风流倜傥,肯定也畅想过红袖添香,娶个哑巴做夫郎,成日大眼瞪小眼,焉能有半点意趣。
换成常霄,他没有那些事关风月的遐思,作为旁观者,只觉得曾如意怪可怜的。
一个孤儿,寄人篱下,又赶上不做人的大伯和伯娘,只管把人随便嫁了,不管之后的死活。
“我帮你。”
常霄主动开口。
他个子高,年岁长,力气也更大。
即便只有一条胳膊好使,也提得动半桶水。
曾如意见状松手,沉默地跟在常霄身后,望着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
区区半桶水,倒进小水缸就看不见了。
曾如意果然也没有往里面倒的意思,常霄见他进屋抱出个瓦罐,还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包药,随后把药材和水一并倒进去,抽出两根柴控制火候,开始熬药。
对于常霄的苏醒、下床走动和刚刚的帮忙,他没有给出任何特别的反应。
常霄知晓,曾如意嫁过来后,成亲当晚常霄便拒绝圆房,随后直接睡了三夜地铺。
三天后祖父去世,更是有了现成的借口,直接分房而居。
也就是说这对夫夫之间有名无实,而且对待彼此皆是态度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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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起码还乐意熬药,没有真的不管死活。
而且常霄虽不是原主,也会记得曾如意典当银镯换路费的那份好。
他能在这里苏醒,肯定有曾如意照顾的功劳。
“不知我睡了多久,辛苦你了。”
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曾如意蹲在地上生火,常霄只得站在旁边说话。
说罢,沉默再临,就在常霄以为小哥儿依旧不会搭理自己时,曾如意拿起根前端烧黑的木柴,在地上写起字。
【两日】
“我睡了两日?”
常霄恍然,随即摸了摸肚子,小声嘀咕,“怪不得这么饿。”
曾如意抬头看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于他会这么说话。
他虽是名义上嫁与常霄做夫郎,实际两人之间并未有多少交流。
那日在街头拿出银镯,也是因着他担心常霄嫌自己是累赘,半途把他舍下,到时他一个孤身哥儿,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似当下这般寄身村居,虽清贫,但安稳。
见常霄肯领情,曾如意对他的印象稍好了些许。
想了想,又写道:
【郎中说你只能喝粥】
随即又通过这般笔谈交流的方法,告知了常霄,过去两日自己都做了什么。
银镯换得的五百文,花去三十文的车费,还余四百七十文。
曾如意从里正家里买了五升粟米,又由里正娘子领着,从村里一些个人家手中买得几样日用的旧物。
包括打水的木桶、熬药的瓦罐、煮饭的陶锅、浣洗的瓦盆、几只陶碗、两双木筷、一柄木勺、一把木梳……
以及油盐酱醋、皂角、灯盏并燃灯的桐油。
农家用东西珍惜得紧,很多物件即使换下来也不舍得丢,如今听说能借此到手几文钱,都挺乐意。
考虑到他们今后在村里生活,原先的衣裳太打眼,曾如意还收了两套旧衣,预备用里正娘子赠的针线改改尺寸。
如此种种,一共花去二百多个钱。
加上请郎中看诊抓药的一百文,原有的五百文里只余一百多了。
这都是省到不能再省,不得不支出的花销。
而最后剩下的余额,也着实不太够看。
曾如意有些忐忑,担心常霄会怪自己乱花钱。
他一介书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常霄何曾想过那些,反倒感慨,“你想得已是很周全了,换做是我,也断然不及你。”
这些事换个能言善道的,都要好生忙活半晌,曾如意去做只会更困难。
尤其有关衣裳一事,他们想到了一起去。
“我也觉得旧衣留着无用,不如拿去典当折现。”
曾如意心下一松,不置可否。
他那身衣裳,本也是伯娘挑了匹自己亲生哥儿瞧不上的旧料子,丢给曾如意让他裁好后带去常家的,以免显得他们苛待侄哥儿。
舍了就舍了,没什么可心疼的。
不过光靠典卖旧物,日子过不长久。
眼看要入秋,接着便是入冬,到时要买添冬衣、厚被、炭火,不然如何捱过苦寒。
年年荒野山村,可都有僵卧床榻,活活冻死的人。
常霄开始思索,凭自己的本事,能做成哪样来钱的营生。
2. 本行
上辈子的常霄是个生意人。
说得接地气些,叫做公司小老板。
说得高大上些,那就是青年企业家。
从大学期间摆摊赚生活费,到毕业后进公司学经验,再到创业成功,拥有独立品牌的社区连锁超市,在本地扩展出十几家门店……
做到这步,他用了将近十年。
如今同样是白手起家,难度却更大。
他没有上班攒的工资,也没地方申请创业补贴和低息贷款,兜比脸干净的时候,肯定要从小本生意做起,把风险降到最低。
这种情形下,做个小摊贩无疑是最简单的。
常霄两步迈出灶屋,目光越过碾场,遥望周围的村屋。
身处乡村,需知农户在很多地方都可以自给自足。
进山砍柴摘果、下河打水捕鱼、地里种粮收菜、院内鸡鸭下蛋。
不逢灾年,完全做得到吃喝不愁,卖给他们的东西,只能是山里不长,地里不产的。
交通不便的年代,出村赶个大集都算是出远门,大集不开,或是去不了的日子,村人添置用度,只能靠外来的货郎。
不过村子又非刚刚建成,货郎行当古已有之,怕是早就有人在做了。
他要加入,还需想想办法,看如何从中分得一杯羹。
念及他和曾如意是“夫夫”,行事自然要商量,常霄做出决定后,回到灶屋,把刚刚的想法说给正耐心熬药的曾如意听,顺便问过去两日,可有货郎来过寨子村。
曾如意闻言,看向常霄时的神色更加奇怪了。
但他还是先答了问题。
【没有货郎】
【里正娘子说,原本有个老货郎】
【过完年摔了跤,身上不好,便没人做了】
【不然一些东西,可以寻他买新的】
想说的多,写得也慢。
他还担心常霄会不耐烦,后来见着常霄始终耐心地低头垂眸看,心下遂安。
而常霄在想,什么叫想打瞌睡时有人递枕头。
如此巧合的好事,居然教他给碰上了!
常霄顿觉,自己的开局虽然不太妙,但说不定也是个主角命呢?
不过他在这兀自兴高采烈,却忘了一件事——原主本是个下月要下场考秋闱的书生郎。
哪怕家里揭不开锅了,弃文从商也绝非小事。
士农工商,商居最末,哪怕本朝建国以来,商贾的地位已经水涨船高,出门能乘车马、着绫罗,子孙可科举,甚至本人都能掏钱捐官。
但商贾还是商贾。
商税高昂,生意稍微有点起色后,便免不了四处打点,被各处吃拿卡要,一个小小的税吏都能让你难受半天。
许多商贾为了少些烦恼,便日日祈祷自家祖坟冒青烟,出个进士及第的紫微星,从此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见商户家出举子是翻身,书生行商事叫堕落。
曾如意用柴火棍在地上戳出一串坑,对于常霄的想法倒没有太多质疑。
听闻常家祖父当年就是靠贩卖布匹小发横财的,虽说后来由于他那公爹的所为,给败的家道中落,铺子也盘出去了,但算来常霄也是商户出身,指不定有些经商的才能。
说实话,常霄能乐意去做货郎,而不是咬牙寒窗苦读,已是让他悄然松口气。
若真是那样,这个家八成只能靠自己缝补织绣赚取口粮了。
不过他还是无声询问了一句:
【你不怕遭人议论么】
常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谁人背后无人说,任他们议论去,生计二字总排在功名之前,家里锅都揭不开,单顾那劳什子的面子有何用?”
他道:“况且我也不觉得行商是什么丢面子的事,都是靠一双手吃饭,何来高低贵贱。”
曾如意作为商户家的哥儿,从小到大常听到家里人围绕于此的抱怨。
如今听到常霄一番说谈,忽而对方显得没那么陌生了。
书生郎瞧的那些书,他不懂多少,但若是讲商事,他还能说上一二。
两人聊了好半晌,他见常霄面色不好,催人回去休息。
自己则守着瓦罐,待药熬好后端出晾凉,又换陶锅煮粟米粥。
常霄确实不太好受。
他醒来时精神不错,但底子还是虚的,空着肚子走来走去,又好生动了一番脑子,再躺下时额头都见了冷汗。
他不敢托大,赶忙好生盖上被子,阖眼休息。
被曾如意唤醒喝粥吃药时,都没意识到自己又浅睡过去了。
粥碗在前,药碗在后,常霄推测是让他别空腹喝药的意思。
他开口问曾如意,得到了小哥儿肯定的点头。
粟米粥水多米少,并不稠,但可能是他饿极了,又或是农家粟米本就种得好,喝起来只觉香浓。
肚里有了东西垫底,常霄浑身都有了力气,还没高兴一会儿,又该接着喝药。
一碗喝罢,舌头苦得打结,他闭嘴屏息,强劝自己不能吐,不然刚刚的米粥可就白喝了。
缓过劲来后,整个人又倒回土床上。
药里八成有什么安神的东西,他本还想和曾如意说会子话的,结果很快眼皮子打架。
乏困至极的时候,人的思绪如云絮般飘起。
仅仅隐约察觉到有人替他整理被角,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
休养两日,三副药喝净,除了受伤的肩膀还隐隐作痛,常霄认为自己差不多好全了。
随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曾如意一起去里正家登门道谢。
他们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礼,思来想去,还是使钱在村里一户人家买了一斤蛋带着去了。
里正是通情达理的,客客气气将蛋收下,对常霄这个书生郎的态度更是称得上尊敬。
常霄上辈子没当过一天好学生,不成想穿越后反而占了原主身份的便宜,得了份因学识而生的礼遇。
有这个前提在,听说常霄想去做货郎,里正和里正娘子的反应可是比曾如意大多了。
尤其是里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到底是咱们寨子村走出去的儿郎,若因家中变故弃了正途,岂非可惜,眼看秋闱在即,好歹要再下场试一回,不成再谈其它啊!”
秋闱这事,常霄是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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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去的。
原主留下的记忆,只有对于过往所学的粗疏印象,至于提笔作文,不会就是不会,让他去考州试,相当于派小学生进高考考场。
好在如今有现成的理由,不会显得他太过于不学无术。
他作遗憾状,目色黯然道:“非是晚辈不想,实是不能,家父孝期聚赌,按律当判流放,如今他是逃了,全然不曾想会不会连累家小。我是自认清白,却不知旁人如何看待。学子赴州试,需五人互保,举子认保,以我常家现今在县城的名声,又有谁敢沾染这桩麻烦。”
里正听罢,也想明白了个中曲折,直拍大腿。
“说起来约是十年前,我进城办事,还在街上遇到过你爷,因他和我家算是旧相识,当初曾好心请我到家里吃茶。”
里正回忆道:“那会子见你爹,有秀才功名傍身,妻贤子孝,何等春风得意!现下人没了,家也散了,孩子的前程也毁了,真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去自讨苦吃!”
常霄亦有几分感慨。
这人一旦染了赌,当真就和变了个人一般。
赢了想加码,输了想翻身。
原主祖父迁居县城后,一心想让子孙入仕,不惜花重金请阴阳先生在县城附近另寻吉穴,搬走了祖坟,待儿子到了五六岁时就送去学塾开蒙。
常佩泉年近而立时考中秀才,哪怕本朝秀才并不值钱,最多只能开间村塾教书,可也算是半只脚踩在了龙门外。
谁知两次再考不中,怎也摸不到举子头衔,失意之际教人设计勾进了赌坊。
短短两三年,就把家业败得七零八落。
原主母亲不愿再忍,坚持和离回了娘家,从此与这边断了联系。
在那之后,常家就只有下坡路可走了。
到了常霄能下场考试的年纪,祖父的厚望又加诸在他的身上。
要不是不信玄学那一套,常霄都要怀疑是风水先生坑了原主祖父,把祖坟迁错地方了。
“孩子,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知你难处,只是这生计行当,要么还是再考虑一二,货郎当真是个苦累活儿,你打小长在城里,不知乡下村子相隔甚远,就和那散开的羊屎蛋一样,东一个西一个,一月下来都要走破几双鞋。”
里正娘子亦是苦口婆心,替他打算。
常霄估量着,多半是看他细胳膊细腿,怎么都不像个能吃苦的。
常霄诚恳道:“长辈一番苦心,晚辈怎不省的,只是手中本钱有限,思来想去,唯有这活计最适当。”
见他决心已定,里正夫妻不好再劝。
年轻人总是如此,真要试了不成,自己也就放弃了。
这时里正家的大儿媳妇恰好进来添茶水,又端了几个洗好的梨子,示意常霄和曾如意拿着吃。
见他俩都不好意思,里正娘子做主,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个。
临走前,常霄打听到最近的草市去处。
草市即是固定的大集,不分日子,莘县临河,草市集的位置也多在码头附近,从那里出发去县城可走水路。
常霄盘算一番,预备到时先进城寻质库典当旧衣,再拿着钱返程,去草市进货。
3. 典当
晚食时分,曾如意仍是煮一锅粟米粥。
粥盛出来后,又把掐断成小节的旱芹菜丢进去,加点盐炒了炒。
芹菜是这会儿最常见的菜蔬,一枚铜钱能换一把,叶子单独扯下来还能拌一碟子小菜。
算下来,这点芹菜他们能吃好几顿,再划算不过了。
清粥小菜吃进嘴,油水和盐分都不丰,实则没多少味道。
常霄盼着早日能吃上肉,对进货赚钱的事愈发热切。
“我打算明天进城,你可要一起去?或是有什么东西需要捎带?”
小哥儿咬着筷子抬起眼,反应过来又飞快松了嘴。
思索一会儿,扯起袖口布料抖了抖,做了个用线缝布的姿势。
对了,他们还需扯些布。
手里的衣服典当后,收来的旧衣仅两身,至少需要各一套换洗的,贴身的小衣换得更勤。
现在都是换了后放在火上烤,烤干了第二天继续穿。
再这么洗下去,估计离洗破也不远了。
且贴身衣物没法收旧的穿,不如还是一并做新的。
常霄记下,微微颔首。
“我尽量早去早回。”
两人安静地用罢一顿饭,饭后常霄收了碗筷去刷洗。
他做饭手艺不佳,只能包揽点其余力所能及的家务。
干完活回到屋内,曾如意正坐在床边整理刚从院里收回的衣裳。
这就是那两身他从别人手里买来的麻料衣裤,样式就是村户人常穿的短打,尺寸都有些大了,他一一加固原有的补丁,改小后洗干净,索性天热,干得也快。
裁下来的布料也没丢,拼一拼做成了块包袱布。
明天常霄就要带走过去的旧衣,现在身上的穿不得了。
他见人进来,抖开其中一件,站起来递给对方。
常霄了然,这是让他试衣服的意思。
最开始他还担心和曾如意交流不便,后来证明靠着简单的手势及笔谈,并不耽误什么。
他脱下身上书生式样的圆领襕衫,套上褐色短衣,顺势原地转了一圈,问道:“瞧着如何?”
曾如意连看数眼。
年轻的郎君模样俊俏,穿绸衫挥折扇时,若赶着甚么上元灯会去街上走一圈,怕是能收着不少香帕、荷包。
而今到了乡下,弃了幞头,发丝仅用布带束起,再配上这短褐衣衫,看打扮全然和过去那个书生郎没了关系。
但不得不承认,好看的人无论穿什么,都像是那么回事。
他小幅度地点了点下巴,掩去眸中情绪,上前细看改过针的几处,见全都妥当,又把裤子拎起来,放在常霄手上,然后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直接避了出去。
常霄看了看关上门的屋门,又看了看手里的裤子,不由无奈地扯起嘴角。
他和曾如意在这方面的相处着实尴尬,因屋里只一张土床,两人不得不头朝两边,脚对着脚睡。
更别提洗漱、更衣,都要各自回避。
三两下换好,古代的衣服放量大,不似现代的那等贴身裁剪,宁大勿小,只要不是差得离谱,都能穿上。
细看针脚,细密平整,可见曾如意的针线活很不错。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之际,能有个人在身边陪伴,在吃穿上帮衬,是他的幸运。
等到做了生意,手上宽绰些,不单要再买份像样谢礼给里正一家送去,也该给小哥儿买点东西。
——
翌日。
鸡叫三遍,天光渐亮。
常霄打着哈欠起了床,洗漱后匆匆吃过早食,跟曾如意打了个招呼后便出门。
他在心里回忆了一遍里正告知的路线,从寨子村去草市将近二十里路,要步行一个时辰。
趁早间凉爽,快些赶路,到时在码头坐上船,之后就好说了。
真正走起来,速度比他设想得还要慢。
原主这体格着实不怎么样,加上几日前才病了一场,本该个把时辰走完的路,生生多走了一炷香。
远远瞧见人来人往的草市时,简直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口中也焦渴难耐。
索性先打听了码头的方位,沿路朝那处走的时候,拦下一个肩挑架子卖葫芦的小子,讨价还价后,花十文钱买了个能当水囊的大葫芦。
这东西早晚都要买,出门卖货时用得上。
接着去茶摊,劳人家先灌点茶水进去涮两下,而后打满一壶。
他站在原地,气也不喘地喝了一半下去,方觉得活过来了。
老妇袖手坐回杌子上,看他道:“这是赶了远路?后生出门没点章程,怎也不晓得带水嘞。”
常霄笑了笑,随口道:“走得急,这不忘了个干净,看来今日合该来照顾您老生意的。”
老妇教他说得乐呵。
“一把年纪咯,赚点辛苦钱罢了。”
略歇半晌,常霄抱着还剩一半水的葫芦赶去码头,正遇上一艘船扬帆将行。
得知他要去莘县县城,又无占地方的货物,单收了十文船资。
船舱里挤挤挨挨,常霄上来得晚,只分到个角落,真正是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禽毛味、汗水味掺上脚臭味,熏得他睁不开眼。
等船稍微速度快些,风灌进来后才好起来。
他扶着窗框,遥望起沿岸景色。
流经莘县的河叫金堤河,其下又分出好些支流水路,譬如船正行驶的这条,便叫马桥河。
金堤河向西汇入大运河,直通府城。
水路远胜于陆路,古代行商多赖水路出行,因而只要是临河的地方,再穷也穷不到哪里去。
即便商路如何通达,都和现在的常霄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细心记下了船行的方向,时而听一耳朵舱里本地人的闲谈。
除却家长里短,大都是在说近来的粮价、盐价、肉价等,太平年景,物价起伏不大,一两文的变动就足够普通老百姓说上好半天。
听了全程,下船时他已是心中有数,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这有两身绸子衣裳,一柄扇子,您瞧瞧能换几个钱。”
担心生面孔进质库被压价太狠,常霄还是循着原主的记忆,寻到了熟悉的铺面。
伙计一边暗中打量他,一边从柜台后伸出手,将东西接进去翻来覆去地看。
那柄扇子估计不值什么,被他撇到一边,两身衣裳则挂起展开,仔细检查。
人进了质库,可就只能由着人家挑拣。
做一件全新的绸料袍衫,连料带工需至少三贯钱,单买一匹绸子也要两贯。
但变卖折现时全都是毛病,先说洗旧褪色了,又言这处勾丝,那处明瑕,原价六贯往上的东西,只肯给两千两百个钱,还说是看在老主顾的面子上。
且言扇子收不了,让常霄原样拿回。
常霄自是不肯,按理说衣裳这等东西,只要不是太旧的,半价绝对是有的。
更别提两身衣裳了,曾如意那件一共不曾穿几回,说句九五新都不为过。
“哥儿式样那件,总值个一千五百个钱,我这件是旧了些不假,也不至于连一千钱都不值。”
他让伙计加价,来回磨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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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说定在两贯余五百文。
同他写了条子,当场钱货两讫。
常霄收起扇子,用包袱皮卷起沉甸甸的铜钱系在胸前。
心道以后不出意外,当是不会再踏入质库大门了。
站在街上看了看日头,他差不多是卯时过半出的门,辰时到达草市集,船又行了一个时辰,方至县城。
现在搭船往回走的话,算上进货的时间,勉强能赶在天黑前到家。
如此常霄更不敢耽搁,他护着包袱向码头赶路。
走出不多远,忽而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原主自幼长于县城,旧相识肯定不少,他实在不愿去应对,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不愿在县城久留,也有这个原因在。
故而常霄脚步不停,佯装没听见,不想后面那人也执着得很,且离得近了后,听声音还好像上了些年纪。
常霄没了法子,停下回头看,随即愣住了。
来人居然是个头戴儒巾的中年文士,正是原主所在学塾的盛夫子。
“常霄,果然是你,我就知不曾认错!”
盛夫子也是个实心眼,紧赶慢赶的,停下时还直喘气。
常霄有些不好意思,上前作势搀扶了一下,却被盛夫子甩开。
“我且问你,你是怎么回事,为何接连几日不来学堂,也不曾托人告假!”
又观常霄打扮,大为吃惊。
“你这穿了些什么,与那贩夫走卒无异!简直有辱斯文!”
常霄的嘴角抖了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三言两语解释罢,本不欲再和老夫子多言。
回程路远,可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做。
哪知盛夫子不肯放他走,唉声叹气好半晌,非要他跟着再回一趟学塾。
常霄几番拒绝,甚至搬出曾如意当借口。
“夫子,学生现今住在僻远乡村,若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去,内子恐要担忧。”
“学塾离这里不过几步路,你随我回去,能耽误你多少工夫!”
盛夫子蓄须,生一副横眉,说话时的神态像极了常霄高中时的那个教导主任。
出于对老师的天然畏惧,常霄最终还是低了头,乖乖跟着去了。
他本以为到了地方,少不得要听盛夫子讲一堆又臭又长的大道理,劝他不要放弃学业。
意外的是,盛夫子只是打发了一个书院杂役,去原主上课的课室取回几本书,又在自己的桌上和后面的架子上一顿翻找,凑齐笔墨纸砚四样文房,装进一方木匣子,交给了常霄。
常霄接过,一时喉头微涩。
“这几册书,是你先前存在课室不曾拿回家的,上面有你素日习学的笔记,最是珍贵,岂能舍弃。”
他坐回圈椅中,面对这个往昔在学塾中称不上多出挑的学生,露出几分惋惜。
“今年秋闱,你怕是无心下场,把这几样东西带回去吧,若还有心,记得每天抽出三两时间温书习字,以待来日。万不可因一时困顿,舍了从前的志向。”
说罢,他似乎言尽于此,挥挥手示意常霄离开。
常霄怀抱木匣,心绪起伏,面对夫子深深一揖,方才转身出门。
迈过木槛,走下石阶,再度回望头顶学塾的木匾,常霄猛然觉得眼眶泛热。
他使手背一蹭,赫然蹭下几抹水色。
按理说他与学塾和夫子其人之间全无感情,犯不上这般动容,思来想去,或许是原主意志的残存也未可知。
拍拍木匣,常霄轻叹一声,默然走入不远处喧嚷的人群中。
4. 进货
自学塾到码头的路上有处旧货行,门前铺了几张草席,上面堆放着各样旧物,没什么章程,好些人凑在跟前一顿乱翻,遇见合适的就拣出来问价。
常霄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价钱都极便宜。
实是不便宜也没人要,这些门外的旧货品相都很是下乘,好些称得上破烂,根本比不得屋里那些像样。
来此捡漏的,穿着打扮也大都很是朴素。
抱着说不定能淘换到“好东西”的想法,常霄把文房匣子往胳膊下一夹,重新系紧包袱,一头扎进了旧货山里。
别说,东西还真不少,但是大都不是常霄想要的。
虽是带回去肯定用得上,却属于可有可无的那个范畴,以他们现下的条件,可有可无就等于不需要。
两三步开外,两个人正为着一只缺了扇门的破柜儿争吵,两边都说是自己先看中的,扯来伙计断官司。
常霄不由往那个方向多看两眼,意外发现了一个感兴趣的东西。
“有劳,这个多少钱?”
伙计脱不开身,抽空看了一眼,见是个旧的柳编箱笼,这东西他记得,在库房角落里落了大半年灰,便道:“你要的话,五十文拿去。”
常霄把箱笼单独拎出来,搁到一旁空地上细看。
箱笼是书生出行用的东西,有一双背带,能像背书包一样背在身后。
长方形的框架中,最下面是两层抽屉,上面镂空,套一个同等大小的布袋子。
头顶向前探出一截,可罩油布挡雨遮阳。
现在上罩的油布破了个大洞,内里的布袋子倒是还在,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看上这个,自然也不是拿去装书的,而是琢磨着能不能改成个货担子,横竖模样差不多,可比去买个新的划算。
“这东西买个新的才几个钱,里面的布都破成什么样了,拿回去也要舍了,也就这架子凑合能看。”
常霄拍拍手上的灰,“三十个钱,卖不卖?”
“卖不了,这好歹也是个大件儿,三十个钱,你只能去那头淘换两个瓦罐子。”
伙计一个劲摇头,常霄闻此也不流连,直接就要走。
这回换成伙计急了,实则这箱笼再卖不出去,与其留着占地方,还不如劈了烧火。
他“欸”了两声,“郎君,让你五文,四十五文要不要?”
常霄没回头,只是摆摆手。
伙计狠狠“啧”了一下,“罢了罢了,四十文!再少不了一个子儿了!”
常霄去而复返,却道:“你我各让一步,三十五文如何?我也多一个子儿没有,不卖我就走了。”
伙计“啧”声更响。
结局是常霄数了三十五文,拎走心仪的箱笼。
也就是他没有柳编的手艺,不然断不会让别人赚去这个钱。
找了个角落拍拍灰,常霄把盛夫子给的匣子小心放进去,装钱的包袱依旧贴身背着,行至码头。
“小兄弟,船去马桥吗?”
“去,几个人?”
“就我一个。”
常霄递出十文钱,不料守船的年轻小子却道:“不成不成,你背了箱笼嘞,多交五文来。”
常霄倒是忘了这层,企图分辨。
“我单一个箱笼不占多少地方,如何和他们挑担的一个价?”
那些个扛货上船的,光瓜菜就几十斤。
“规矩就是这么定的,交不起钱就别坐。”
小子硬气得很,一脸不耐。
后面的人催得急,常霄不得不多给五文钱。
如此一来,坐船就花去二十五文,来时路上听闻粟米十文一升,路费居然值两升半的粟米,够吃好几天的。
他从来不是个抠门的人,现今生活所迫,也是不得不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兀自感叹了好一阵。
回程的船似乎比去时的颠簸,也更慢,大概是顺风和逆风的区别。
重新踏上陆地时常霄长出口气,拿着葫芦,又去找眼熟的茶摊买茶水。
但这次不单是喝水,还一并打听消息。
“大娘,我是外乡来投奔亲戚的,对这处不熟,家里缺东少西的,想向您打听打听去何处买东西便宜。”
卖茶的老妇闲着也是闲着,问他缺什么,听了半天,发现是什么都缺,连把菜刀都没有。
她指点道:“买菜刀可去赵家铁作,他家是一对儿父子打铁,开了好些年嘞,我家有一把,用了小十年了,磨一磨还是光得很!”
常霄应下,又听老妇讲其余的零儿八碎该怎么买才最划算。
得知有些只有铺里有卖,有些则可以往散摊上细瞧瞧,货比三家,择个差不离的便是。
马桥草市说是大集,其实和个小型镇子也差不多了,除却聚在一处摆摊的,按照菜市、鱼市、肉市、活禽市、牲口市等划分的生鲜之外,另有沿街叫卖的各样手艺人、经营吃食的、以及不少守铺面的坐贾。
不过铺面都盖得窄小,且不是家家都有招牌,远比不得县城那些前店后屋的敞亮,还显得乱糟糟的。
常霄喝饱了茶水,开始按着心中列出的章程,依样进货。
先往铁作铺子去,要了大小号的精铁针各五十根、顶针五枚。
他言明自己货郎的身份,讨了个好价,不过因为拿货的量少,价要不得太低的,只能说勉强有得赚。
像是铁针,无论缝衣针还是绣花针,一般都是卖两文到三文一根的,进价呢,缝衣针是一文一根,绣花针是三文两根。
因绣花针更细,做起来更麻烦。
时下民间铁器无非两种,一种粗铁,一种精铁,农具多用前者,小而精细的东西多用后者。
不过纵然是精铁的铁针,也完全无法和现代的精钢相比,硬度不够,容易弯折生锈。
所以铁针既是必不可少的日用物,同时又是消耗品,多进些完全卖得出。
生铁官营,铁价几十文一斤,还要加上铁匠的工钱。
或者说,铁本身远不如铁匠的手艺值钱。
若说铁针的价格尚还可以,换成菜刀,常霄就有点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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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了,随便拿一把普普通通的,不到一斤沉,要价二百个钱。
铁锅更是奢侈品,一口乡下常见的大铁锅,一贯钱都买不到。
他看了半天菜刀,还是放回去了。
暂且用手折一折菜叶子,也不是不能做饭。
顺便和守店的铁匠娘子套近乎,言明将来长期拿货的话,等他来买菜刀和铁锅的时候给个好价,铁匠娘子欣然答应。
于是常霄与她结账,铁针一百二十五文,顶针三文一个,共是五个,加在一起是一百四十文。
往箱笼里放进自己的第一批货,小小一包,压根不占地方。
出来后常霄又往绒线铺,靠着在旁观察来买线的姑娘哥儿,片刻后他上前要了黑白两色麻线各十卷、青赤黄白黑几色丝线各五束、木制的绣绷五只。
丝线的颜色都选的是最常用的,原因是比他预料中的贵不少。
窄窄的一束,放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就要十文钱了,长度远不及麻线,一些更难染制的颜色更贵。
两贯多钱已经用去将近五百文,背后的箱笼却还是轻飘飘的,距离他设想中的货担还差得远。
做货郎最忌货少不全,就像开超市,断不能觉得这个没人买,那个没人要,只在货架上摆上可怜巴巴的一些货,教人打眼一看就看了个透,没了挑挑拣拣的趣味,乐得掏钱的意愿自也就低了。
铺子逛得差不多,他抬步去逛摊子。
高粱杆子扎的炊帚、盖帘、中号的簸箩取几个,蒲草扇拿几把,各色猪毛攒的刷子,从刷牙的到刷鞋的,不同大小各挑几只。
这些的价钱一下就便宜多了,大都是农家自制,材料上家里有什么就用什么。
有时做多了,一些个卖杂货的铺子也收,这就是常霄不直接去杂货铺子进货的道理,东西进了那里头已经加过价了,他再转一手又能挣个什么。
不过也不能不去,像是火石、蜡烛、燃灯的桐油等,他就没在摊子上看见过。
能放进货担的就放,放不下的那些则用麻绳一捆挂在旁边、提在手里,收拾完后,常霄开始四处找卖小儿玩具的地方。
找到后选了风筝、风车、拨浪鼓、泥捏的小哨子、泥猫儿狗儿、不倒翁、草编虫儿笼、毛毽子、小木刀共十样玩具,一样只买两三个,便宜的三五文,贵点的十几二十文,一共花去二百文。
更贵的磨喝乐娃娃、灯笼、木雕的面具之类的,进价偏贵,他都没有要。
风筝、风车、虫儿笼这些轻便的,又怕压坏,他照样问人要了一段麻绳,穿起来后直接挂在箱笼上,固定好后居然觉得挺好看。
到时行走村中,离得尚远时人家就能看见,何尝不是一种招牌。
附近十几个村子,几百户人家,总归是有穷有富的。
若能赶上个撒娇打滚的小娃娃,家里也舍得给孩子花用的,生意不就成了。
日用品求的是薄利多销,要想赚多点,还要从这些上面出。
念头转到这里,他突然想到,另有一个品类被自己忽略了。
5. 礼物
向玩具摊上的汉子打听罢,常霄直奔草市上唯一一家花粉铺。
此处专营的范围,换作现代说法就是护肤彩妆集合店。
常霄出门前没想到这一层,也没向曾如意打听一二,如今只能挨个拿起来问伙计。
待搞明白各自作用后,也得知了价格,他好生斟酌半晌,分别要了妆粉、眉黛粉、胭脂、头油、面脂、牙粉,数量不一。
妆粉、胭脂、头油、面脂偏贵,哪怕是最便宜的一档,单价都在二十文左右,他便一样只先拿了两个。
画眉的黛粉和牙粉最便宜,一样是五个,算下来是二百七十六文。
总体而言进价无异是贵的,而且肯定不会很快卖出去。
但常霄考虑过,原本最常和货郎打交道的就是各家的姑娘哥儿、娘子夫郎,他们添置日用的事后看见这些,若是起了意,说不准就会买。
还有起意想讨好心仪之人的男子,游说几句也极容易买单。
从利润薄厚上而言,和玩具是一个道理。
“卖饮子嘞——乌梅饮子薄荷水嘞——”
“麻糖姜糖棍儿糖,十般糖样样甜咯——”
“果子干,干果子!瞧一瞧,看一看——”
马桥草市汇集四方来客,不单是本地人,还有不少下了船在此歇脚的外地行商。
因而售卖货品之丰富,与县城比也未曾差太多。
进了多见卖吃食的区域,提醒了常霄,货郎担上不只有用的,还要有吃的。
“前头那个卖葫芦的!且等等!”
巧的是又见着卖他葫芦水囊的那小子,他把人叫住,再度挑起葫芦。
小子见了回头客,热情得很,问他要做什么用,要大的要小的。
“我预备装些油盐醋之类,捎去下头村里卖。”
他转头看到一堆栓在一起的葫芦瓢,补充道:“再来几个水瓢。”
“原来咱还是同行嘞!”
小子看着年岁不大,可能就十二三,在这个时代早已能当家。
他个头比常霄的肩膀还矮一点,挑着的担子挂着满当当的葫芦,一晃悠就撞出响。
“听我的,您还是拿这最大的,一葫芦能打两斤,漏了只管来找我!”
常霄要了五个,这回要得多,讲价到八文一个。
水瓢便宜,多是形状不那么归整的葫芦,上窄下宽的那种,本要六文,他说到五文,选走五个,一并结了账。
等人数钱的时候他随口问:“你家是专种葫芦卖的?”
小子做惯生意,说话也不耽误数数,点头道:“是嘞,结收成了就挑形状规整的,打皮晒干,做上壶嘴,歪扭的做瓢,再不成的就当菜卖了。”
“您别看种葫芦瓜就是种菜,能种出漂亮葫芦的当真没几个。”
小子骄傲地仰起头。
常霄笑着接过他系好的一大串葫芦,“我瞧着草市上卖这个的也不多,若是觉得好,下回还找你。”
五个葫芦里的四个很快装满,分别是油、盐、醋,其中油分两种,一种是胡麻油,可以做菜也可以点灯,一种是桐油,只能点灯,比胡麻油黑烟少。
另外酱是豆酱,糖是蔗浆,倒不进葫芦里,他额外买了瓦罐。
油盐酱醋不可缺,而村户人再是俭省,同样需些拿得出手的零嘴偶尔待客,以及略富裕些的人家,舍得买些吃食打牙祭。
最常见的就是三样:糖、果子和糕饼。
以及必不可少的茶。
糖除了他买过的蔗浆,可以用竹签搅合两下当饴糖卖,余下的统称饧糖,即各种形状的硬糖,圆的叫糖瓜,长的叫棍儿糖,再贵些的就是撒了芝麻的麻片糖。
糕饼里最便宜的是绿豆糕和红豆馅的酥皮饼,吃起来口感很粗疏,对于村户人家而言,却已是逢年过节里方得见的好东西。
果子也有两类,所谓果子干,就是鲜果切开晒干,多见梨干、杏干、桃条和干枣,加了调味的有咸酸梅子。
干果便是坚果了,北边最多的是核桃,天冷后还有栗子、榛果。
天气热,饧糖容易化,糕饼放不住。
常霄将那几样果子各抓了一斤,预备回去分成若干小包拆开卖,核桃没有要。
这时节的核桃都是去年的陈核桃,放久了一股哈喇味,价也没说便宜到哪里去。
茶的方面,他发现老百姓是真的爱饮茶,从五文钱一斤的茶沫子到几百文一斤的,居然都能在草市上找到。
人家见他是乡间货郎,推荐他买些茶沫子就够了,说乡下好些买不起好茶,但喝水一定不能没有茶味,茶沫子的销路正是这些地方。
常霄想了想里正家待客的茶水,称了五斤茶沫,三斤最便宜的散茶,花去七十文。
可惜如今还买不到最适合佐茶的瓜子。
无论是南瓜、西瓜都没有,更别提葵花籽。
许多从前习以为常不当回事的东西,如今都变得遥不可及。
常霄用袖子揩了下额角汗水,收回思绪。
在草市集来回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查漏补缺,他发现货担上的货物品类差不多够了,最后算算兜里剩下的钱,还差两样东西没买。
一样是布料,一样是杆秤。
……
“小兄弟,哪个村的,搭车不?”
为了赶在天黑前回到寨子村,常霄买完布后便匆匆上路。
充作货担的箱笼早就被塞满了,连两侧都挂满用麻绳系住的零碎,因为放钱的包袱里不剩多少铜板,他将余下的前放进前襟的贴身口袋,包袱也拿来裹了货物,提在手里。
如此负重前行的模样,引来个赶牛车的汉子搭话。
常霄见他车上已经载了三个人,大约是拉货去马桥,卸货后又空车返回的。
有车一族就是好,干完活还能顺路跑拼车。
“我住寨子村,多少钱?”
“你东西多,拉了你,我就少拉一个人嘞,你给八个钱吧,不过我去白树村,不路过寨子村,半路把你放下,你再走两盏茶,估摸着就到了。”
八文钱,还送不到村口。
常霄想到兜里可怜巴巴的存款,摇头道:“还是不了。”
“瞧你这大包小包的,八文都不舍得掏?从这回寨子村可要走一个多时辰。”
见常霄仍是不坐,汉子没想到遇着个抠门精,搓搓牙花子,扬鞭赶车走了。
从申时走到酉时,走到最后常霄一双眼都有点发直。
再度看到碾场旁的小茅草屋时,心头顿生亲切。
“我回来了!”
他在门前扬声喊道。
同时发现,这种知道家里有人等自己的感觉真是不错。
人类是群居动物,而他从来不是能耐得住寂寞的性格。
曾如意很快从屋里出来,手上沾水,袖子也挽起来了,估计是在做饭。
相望的一瞬,常霄难得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名为惊喜的光亮。
小哥儿甩甩手上水珠,顺势从他手里接过包袱,能带回这么多东西,看来质库给的价钱不错,多半是去了马桥的草市进货。
包袱个头不小,曾如意猜不出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同时不敢乱动,暂且拿去屋里,放在靠墙的地上。
“我先喝口水,渴死我了。”
常霄用手扇了扇风,前脚刚进屋,就见曾如意已经站在桌旁给他倒水。
接过后发现是尚有一丝余温的白开水,应该是早就烧好放在这里晾凉了,如今入口,温度正好。
“多谢。”
他笑着接过,牛饮似的灌进肚。
曾如意没想到他渴成这样,赶忙又给他倒一碗。
最后满满一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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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的水,让常霄喝去大半壶。
“总算活过来了。”
常霄把碗放回桌上,长出一口气。
说罢大手一挥,“走,带你看看我今天都买了什么。”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整匹麻布,颜色是灰色,还有半匹的素色白麻布。
“我问了布行的人,说是做大人衣裳,一匹布可以做两身,上下四件,料子再省些,还能余下一节布头做别的,我便直接要了整匹的。还有这些素布,可以做里衣和贴身的衣裳。”
其实贴身的衣裳,肯定还是用细布更舒服。
但是最便宜的麻布一匹三百文,细布就要五百文了,着实超过了预算。
糙就糙一点吧,生计所困,顾不得许多。
曾如意却已经很高兴了,抱着摸了两把,抬头对常霄浅笑了笑。
常霄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随后把箱笼里的东西挨个往外拿,曾如意看过后,帮着分门别类地摆整齐。
可以说是样样皆有,样样都全。
拿到最后,还剩一个木匣子。
在小哥儿疑惑的注视下,常霄将其打开。
见里面搁着常霄带走的折扇,以及几样文房和书本,曾如意指了指扇子,朝常霄歪了歪头。
其懵懂的神态看得常霄微微一怔。
曾如意五官清秀,生了双杏仁眼,独自一人不说话时,瞧着很是冷淡,有些拒人千里的意思,熟悉之后,表情不免生动许多,正如现在。
“扇子不值钱,质库不要,我就带回来了。”
常霄错开视线,忙于摆弄折扇。
随即解释过木匣的来由,牵扯县城往事,气氛一时凝滞,终究还是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都过去了,我如今也无心科举,这些东西暂且存好,将来说不定有用上的时候。”
除了扇子,他又将原主留下的香囊和荷包放了进去,作为他曾存在过的证明。
哪怕除了自己无人知晓。
想想也只能如此,曾如意把木匣子接去怀里拍了拍,意思大概是自己会把它放好。
虽然屋子就这么大,他们连口箱子都没有,好像也想不到要放去何处。
此刻常霄心里没别的念头,除了搞钱,还是搞钱。
“你看看这些东西里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咱们先拿出来用。”
常霄先挑出了一盒牙粉和两把刷牙子,不刷牙这件事他实在做不到,进货的时候就想到要留下自用的。
曾如意看了看,什么都没拿。
常霄问他要不要面脂,他也摇头。
小哥儿不写字,不多话,常霄只得作罢。
但除了这些,他本就准备了别的。
“对了,这个给你。”
一支打磨光滑,尾端以如意云纹为饰的木簪静静躺在常霄的掌心。
一瞬后,放入曾如意的手中。
出门一天,从县城到村路,他仔细观察过,凡是小哥儿,即使发型乍看之下和男子的样式差不了许多,但发髻上一定会有一根簪子。
普通百姓用木簪竹簪,富裕些的用银簪。
有些朴素到和一根木筷无异,但依然会佩戴。
他猜测应当是某种既定的规矩,就像姑娘在闺中时可以散发,成亲后必须全部束起一样。
现今他们在村中生活,里正一家时不时还会关照一二,自己不在家时,曾如意少不得要和村里其他人打交道。
他不想小哥儿在这等事上遭人议论。
“现在我只买得起这个,等卖货赚了银钱,再给你换好的。”
曾如意的指尖轻触木簪,云纹的装饰简简单单,却恰好与他的名字对应,常霄定是用了心的。
【谢谢】
他面对常霄,无声地说出两个字,相信对方能明白。
6. 准备
将各样杂货全部过了遍眼,收起来前,常霄想到了盛老夫子所赠笔墨的用处。
他拜托曾如意将一叠纸缝成一本,用方形砚台做尺子打格,制成简单的账本。
前半部分记录进货数量、价格和每日库存,后半部分则是流水账。
没等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展现出足够的满意,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他实在不怎么会写毛笔字。
拿起笔,试图唤起身体的肌肉记忆,却发现并不太好用。
软笔难控制,常霄想过去搞点炭条做炭笔,但那样字迹太容易被蹭花,不好留存。
还是抽空再练练吧,重生一世,不会写字可不行。
于是他再度捧着账册,去寻在床边比划布料尺寸的曾如意,认真道:“如意,以后家里的账目能不能拜托你来记?”
曾如意抬头,有些愕然。
他是真的学过算账。
双亲去世时他刚五岁,一直到十岁,他都是跟着兄长曾如安生活。
兄长长他八岁,说句长兄如父也不为过。
曾家是做香烛生意的,说出去不怎么吉利,胜在安稳。
奈何看人下菜碟的人终是多数,兄长掌家后,好些供货的工坊都陆续涨了价钱,凭着铺面是自家的,不必交赁金的优势勉励维持了几年。
期间曾如意便帮着打理生意,算账理货。
还早早跟邻家在绣坊做工的姐姐习得一手好针线,闲时绣些花片、香囊变卖,以此补贴家用。
到了曾如意十岁时,香烛铺被迫关了,兄长卖了铺子,决定跟着同乡的行商出去闯一闯,运气好的话,出门几月挣回的,就够他们兄弟俩吃两年了。
临行前他把曾如意送去了莘县大伯家,彼时大伯和伯娘从未与他们一家子交恶,年节走动一派如常,对待曾如意也甚是慈爱。
曾如安却不愿占人便宜,不单留了足够的银钱作为小弟的吃穿用度,还把一匣双亲留下的银锭、首饰等价值两百余贯的财物也托付给了大伯看顾,避免丢失。
可惜这次老天依旧没有眷顾他们。
兄长一去不返,曾如意寄人篱下,直到嫁进常家。
……
短暂的回忆结束,在常霄眼里,就是小哥儿因他所说而出了一会儿神。
记账确实不是什么好活计,财务工作从来都是最枯燥的案头工作,尤其是他暂且连算盘都买不起。
就在他想,是不是曾如意不太情愿做的时候,对方却放下手中东西,不动声色地把账册接了过去。
没有算盘,不算太难的情况下曾如意完全可以做到心算,这都是从小练出来的。
他没有问常霄为什么让自己记账,既然有自己能做的,那就去做,比起麻烦,他更怕自己对常霄无用。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由他研墨提笔,简单合计,常霄负责在旁挨个报价。
在地上和手掌上写字的时候看不出功底,落在纸上便可看出曾如意字如其人,一手小楷端端正正,暗含刚劲。
算的差不多,最后还需有个总数,曾如意怕算错,出门寻了根细树枝掰断做算筹,在桌子上摆弄了半天。
常霄看不懂,但他也有自己的办法,就是在地上写竖式核算。
曾如意看在眼里,以为这是学塾里算学夫子教的办法。
贡举常科里最常见的是进士科和明经科,但除此之外还有明法、明算等。
不怪书生走到哪里都备受尊敬,在好多人还大字不识的地方,他们的确各个是全才,什么都要懂一点。
算到最后,常霄轻丢掉树枝道:“今天进这些货,一共花了一贯余七百四十九文。”
又道:“杆秤的钱也算在本钱里吧,本想买新的,发现着实太贵了,必须买公家制的,民间不可自造,一杆最便宜的就要三百文。好在后来打听一圈,得知原来可以赁来用,按天或者按月算钱,草市上很多小摊贩都是当日借,当日还的,一天只要两文钱,再付五十文的押金,我先赁了五日的。”
再加买麻布的四百五十文,买箱笼的三十五文,来回乘船的二十五文……
支出总数是两贯余四百一十二文。
哦对,他还花了两文钱买茶水,十五文买木簪。
“典当衣裳得了两贯余五百文,出门时我带了三十文当路费,现在还剩……”
他把衣襟里用麻绳简单串起的散碎铜钱拿出来,快速点了一遍,然后苦笑道:“一百零一文。”
曾如意也把之前典当银镯后剩下的拿出来,除了最早的几笔花费,再减去这几日跟村里人买菜的花销,以及给常霄的三十文路费,还剩下一百二十文。
“看来这二百多个钱,就是咱们现在的全部积蓄了。”
把这抓在手里还挺沉的铜板想成二百多块钱的话,常霄顿觉压力更大了。
“不过没关系,等生意做起来,哪怕初期利薄,至少能挣出每日的菜钱。”
他说话时看的是曾如意,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
曾如意见墨痕干了,轻轻合上账册。
哪怕在大伯家的多年里他没过上一天顺心日子,可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捉襟见肘。
桌上陶碗中还剩没喝光的水,曾如意倒出一点,蘸着水写字。
【我擅绣活】
【有些铺子可以赊料,做好后送回】
【如果有,我可以做】
常霄在外忙碌,他也不能闲着。
做货郎用不着两个人,家里能多个进项总是好的。
先前常霄对这些不了解,自然也想不到。
如今被提醒,他点点头道:“那我下次去马桥的时候打听打听。”
曾如意轻轻颔首,用手背擦掉那片水渍。
以前在大伯家的时候,他也没少做针线鞋脚,一家子身上的穿戴基本都是从他的手里出的,权当他是不要钱的裁缝兼灶人。
这之外,还要多绣一些拿出去卖,得了钱也全给伯娘了,不然他和大伯便明里暗里嫌他白吃白喝。
若问那笔他们昧下的财物,便说是将来给曾如意做嫁妆。
结果嫁都嫁了,也只肯拿出了三十贯,加上常家出事后他们闭门不出,明显是打算与他们划清界限了。
曾如意暗暗摇头,迫使自己不再回忆往事。
入夜,月明星稀。
常霄在院里打水洗漱,凑合擦了个身,日子每过一天,想买的东西就多几样。
古时洗澡本就麻烦,还不知何时买得起那种能坐下一个人的大浴桶。
屋内灯火映窗,曾如意蹲在充当货担的旧箱笼旁,专心往背带上缝布条。
布条里还填了些干草,是从土床上的草垫上扯的。
之前常霄的肩膀受过伤,货担可不轻快。
担心他负重过大,伤上加伤,吃饭时一直在琢磨怎么办,由此想出这么个主意。
另外遮阳挡雨的那块油布,他勉强打上了个补丁,只是用的麻布,没有防水的作用。
油布卖的不便宜,暂且凑合用。
里面的布袋也拆下来洗了,倒了两盆脏水才涮干净。
现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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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快就能干。
用牙咬断最后的线头,他扶着货担左右端详,随后干脆自己背上试了试。
箱笼都是按男子的尺寸做的,小哥儿普遍骨架要小一点,是以东西在常霄身上显得正好,换成曾如意就有点夸张。
常霄进来时恰对上这一幕,曾如意发现他后,赶忙把货担摘下来,不好意思地往前推了推。
“这么快就好了?”
常霄很惊喜,他得知曾如意想缝补货担的时候,以为只是补上油布的窟窿。
现在才发现,背带上多了个干草垫子,就像现代书包的背带一样,加宽加厚,舒适度一下子提高了。
“没有你的话我可怎么办!”
他沉浸在曾如意的细心中,笑意盈盈,话说出口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曾留意小哥儿目光闪动,悄悄抬手摸了摸那双泛红的耳朵。
刚刚常霄靠近时,曾如意还闻到一股清新的薄荷香。
努力想了一下,大约是用了新买的牙粉。
单是肯做家事加上爱洁净两桩,都已胜过无数男子了。
遑论常霄的长处还不止如此。
曾如意有些茫然地想,常霄所有大大小小的好,仿佛都是在寨子村大病一场后才出现的,简直与从前判若两人。
可是历经变故,就此脱胎换骨的人一向不少。
人没往坏了变,而是变好了,难不成还要挑理么?
他定定神,轻咳一下引起注意,随即在掌心写字,问刚把货担放回地上的常霄。
【准备哪日开张】
“择日不如撞日,我明日就打算先去附近的几个村子走走,继而由近及远,慢慢先把路踩熟。”
常霄答得不假思索,从草市回村的路上,他就已经反复想过了。
现今住在寨子村,他们没有田地,暂居的地方种不了瓜菜,养不了鸡鸭,除了喝水时能去公井挑,其余何事不花钱。
秋收眼看快要到了,届时这间守碾场的屋子恐怕不能继续住下去。
村里剩下的空屋很少,基本都比这还不如。
毕竟一般情况下,只有分家的时候才会盖新房。
常霄在考虑,能否略攒一笔钱,把常家破败的老屋收拾出至少一间来住。
那边盖时用的都是好砖瓦,哪怕现在破的破,丢的丢,不剩多少了,起码底子还在,想法子修修补补,过上一冬,应当是问题不大。
既决定开工,当然要早睡。
反正不睡也没什么事情做。
穿越这些日子,常霄已然习惯八点前睡觉,五点前起床的作息。
“我熄灯了。”
同躺好的曾如意打个招呼,他吹灭油灯,摸黑爬上床。
两人不睡一个被窝,却又共用一套被褥,为了都有被子盖,身下直接就是干草。
有时常霄半夜惊醒,都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睡在了鸡窝里。
薄薄的芦花被和一片布没什么区别,他在心里叹口气,用被子盖住了肚子。
“睡了,晚安。”
床的另一侧,曾如意轻轻拍了下巴掌,表示自己听到了。
常霄不由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每当这时候,他就觉得小哥儿怪可爱的。
而曾如意在黑夜中躺了许久,了无睡意,无声望着窗外投进来的月光。
许久后,他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到常霄白日里相赠的木簪。
待到木簪沾染上了掌心的温度,变得暖热,才终于有了些许睡意,阖眸沉入梦乡。
7. 开张
卯时未至,天还全然黑着,曾如意率先醒来。
他用新木簪束好头发,捧起沁凉的水洗去最后一点睡意,挽起袖子进灶屋给常霄做饭。
今天不仅要做两人的早食,还要做好常霄出门时带的干粮。
昨日得知常霄今天就要出门卖货,他拿钱去里正家买了半斗杂面。
北方食麦不种稻,在粟米和豆子之外,杂面已经算是精细吃食了,再往上的是白面,也就冬至和过年时各家舍得去磨上一点,回来制馄饨和馎饦。
常霄一出门就是一天,带不了有汤水的东西,他打算烙点面饼子,面剂子中间抹点油再撒点盐,吃起来姑且有点滋味。
待第一炉饼子出锅,粟米豆粥也好了。
饭香气飘进屋里,导致常霄坐起来时神情还恍惚着。
他抓两下睡乱的头发,套上布鞋出门,熹微的晨光下,见曾如意正背对着卧房的方向,用力抻了个懒腰。
发觉有人靠近,他猝然回头,然后不好意思地收回伸长的胳膊。
知道小哥儿脸皮薄,常霄刻意假装没看见。
“怎么起这么早?”
他意外于自己没听到同床之人起床的声音。
曾如意没回答,而是小跑去灶屋,端出摊放着面饼的簸箩给常霄看,又做了个把饼子拿起,塞进怀里的动作。
常霄明白过来,“给我带走的?”
曾如意点头。
常霄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和语气都愈发软下来。
“下次你起床也喊我一起。”
曾如意摆摆手。
自己只是早起半个时辰,常霄做货郎,一走就是一整天,这份辛苦是自己比不上的。
天将亮时,常霄作别曾如意,独自出了门。
胸前挎葫芦,衣襟塞面饼,背上箱笼改造的货担,货担从上而下,除却贴着身子的那一面,全都缀满了东西。
箱笼内部的布袋和下面的抽屉,分门别类放着不同的物件,乍看乱糟糟的,但常霄都记得。
此前他还特意向里正请教过去附近几个村子的路线,并用烧好的炭棒自绘了一张简单的地图,现在正叠成长条,塞在袖子里。
根据他的脚程判断,顺利的话,这一天里他能走完三到四个村子,把周遭的十三个村子全部走完,大概需要三天。
但是第一批进的货肯定卖不了这么久,去草市进货,一来一回要搭进去半天,如此算下来,时间可能延长到五六天。
以及村子之外还有一些田庄,田庄的主人大多是城中富绅,雇佣亲信当庄头管理,耕地则依靠佃农,还蓄着许多奴仆。
但凡是人,有嘴吃饭,就有买东西的需求,而庄子里的人采买日用,只能靠人定期进城,地位较低的仆役虽有工钱也难往外花,如果有货郎乐意去,绝对是有赚头的。
常霄看了看纸上的几个标记,还是先打算在就近的村子里转足一圈试试水,知道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后,也方便下次进货。
等本钱足够,货备得更全,再去田庄叫卖也不迟。
那边的人舍得花钱买的,定然不是柴米油盐。
边走边盘算,快走出碾场范围时,他忽然想要回头看一眼。
货担上的东西有些遮挡视线,他拨开碍事的风筝,隐约看见曾如意还站在院门外,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眺望。
常霄心中一动,随即高举手臂挥了两下,不知小哥儿有没有看到。
……
为了多赶些路,常霄出门很早。
本以为一路上不会遇到村人,不料到了村口附近,发现前面有个推着木推车的汉子。
这种手推的独轮木车叫“串车”,常霄在草市上看到许多,路过木作行的时候还打听了价钱。
由于是独轮的缘故,如果上面的东西比较沉,一般要一个人推,一个人在前面拉,以此控制方向,反正用起来是很讲究技巧的。
他见那木车路过土坑时剧烈颠簸了一下,猛朝右转,遂往前赶了两步,搭把手帮忙扶正。
凑近看清车板上是一大板豆腐、一板千张和豆干,还有一只带盖的木桶,都用麻绳固定过,热腾腾的豆香扑面而来。
汉子显而易见地松口气,下意识道谢后看清常霄的长相,意外道:“瞧你眼生,可前些日子刚回村的常家小郎?”
常霄和曾如意搬来没多久,又有一半时间在家养病,除了里正,他没和任何村人打过交道。
反倒是曾如意,因为跟着里正娘子去各家寻买日用,还留了印象。
“确是,不想大哥认得。”
他见对方稳住了车子,也就顺势收手。
汉子瞧着爽朗,笑道:“嗐,咱这巴掌大的村子,一年到头见不到个生人,一猜就猜着了。”
常霄背后的货担太显眼,他看在眼里,不禁问道:“你这是……”
常霄也跟着回头瞄一眼,无奈笑笑。
“家中断了生计,便想着效仿昔日家公,做点小生意糊口。”
“家公……哦哦,你是说常老爷子吧。”
汉子心道这书生郎说话就是文绉绉的,肯弯腰行商,真是大不容易。
他比常霄是同辈,常家迁走的太早,村里年轻一代早就没什么印象了,也半点不熟悉。
不过考虑到今后村里有了货郎,他怪是高兴。
“货郎好啊,再不用为着买根针买卷线去马桥,今后要是缺什么,是不是能直接去你家买?”
常霄惭愧道:“刚开始,进的货太少,全都带在身上了,不过下半晌我回了村,肯定要在村里吆喝一圈的。”
他同对方道:“不知大哥贵姓,要是家里缺什么,可让嫂子去碾场寻内子打个招呼,等我回村,送上门就是。”
“那敢情好!我姓刘,村里人都叫我刘大,祖祖辈辈都是打豆腐的。”
常霄还真不知村里有个豆腐坊,当即道:“我隔着老远就闻到豆香了,可见大哥手艺之好。”
“好啥好,人都说世上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成天起早贪黑,要不是没别的手艺,谁做这个。”
交谈之下,得知因还在夏日里,刘大也不去远的村子卖豆腐,免得没卖完就给太阳晒馊了,两人的路线竟是大差不差,索性同路。
走到附近第一个村子时,天已全然明亮了。
“这是红石村,和寨子村差不多大,因为离得近,好些人家互相嫁娶的,算算都是亲戚。”
刘大介绍完,领着常霄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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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仰仗他带路,常霄省了很多事。
他们两个卖的东西八竿子打不着,且说不准能互相招徕生意,其实是好事。
刘大自也明白这个道理,才多是热情。
三声梆子响后,常霄看他拖长了音叫卖,简直中气十足。
“磨——豆腐,打——豆浆嘞!”
“收豆换豆腐嘞——”
如今各个行当都有约定俗成的习惯,卖豆腐的敲梆子、卖药的敲竹板、卖糖的敲小锣、磨剪戗刀的敲铁片,而换成货郎,就是摇拨浪鼓了。
常霄清清嗓子,也不甘示弱,一边摇鼓一边喊:“卖杂货嘞——”
只是他明显不如刘大气长,喊了没两下就开始咳嗽,刘大笑言:“常老弟,你这不行啊,还得多练,不然过不了几日嗓子就要劈了。”
常霄只得努力把拨浪鼓摇得用力些。
好在村子不大,村路也窄,大多数时候只闻鸡叫和犬吠,他们沿路喊一声就能传出很远,很快有人端着碗从门内出来。
“先给我打一块豆腐,再要两碗豆浆。”
来人把碗递给刘大,又好奇地看常霄,“我还当我听错了,还真有卖杂货的?我瞧瞧都有什么。”
中年妇人上下打量常霄,尤其往那张脸上瞄了好几眼。
多俊的一后生!个子也高,肩宽腿直,就是看着文弱了点,没啥子力气,不知可曾婚配。
常霄很是熟悉这种目光,上辈子他可没少被人这么盯住,接着没两句话就要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直到他实在忍无可忍,在其中最“热心”的一位大姨再度找上门来时,坦白自己的性取向,消息传出去后才总算消停。
虽然也还有不肯放弃,旁敲侧击打听他对同性有什么要求的,但估计这方面的资源还是太少,让他清净了好一阵。
现在他作为“有夫之夫”,不怕没理由推辞,故而半点苦恼也没有,满脸都是独属于生意的热情。
“啥都有,姐姐尽管瞧。”
“哎呦呵!还姐姐嘞,我的岁数都能当你娘了!”
妇人教他说得面色通红,眼睛笑成一条缝。
即使心知这些卖货的靠嘴甜揽客,可好话谁不爱听。
和年轻的小郎打交道,总比先前的老头子来得舒心!
常霄当场摘下货担,任她挑选。
不多时,又有人听见声音,陆续往外走。
基本都是刘大打豆浆和买豆腐的,村户人不舍得吃肉,不舍得吃蛋,除了地里种的各样瓜菜,买点价廉的豆制品便算是换口味了。
来都来了,哪怕不缺东西,单凭着好奇,也都会顺便来常霄的货担前看一眼。
“还真是个卖货的小郎嘞!你是哪个村的?可识得之前那个王老货郎?”
“正好家里盐没了,你这里可有,卖几个钱?”
“瞧着岁数小,成亲了没呐?”
常霄挨个应付过去后,在人堆里站起来,清清嗓子道:“诸位乡亲,在下常霄,寨子村人,打今日起,便在这村间做货郎营生了,一应所售,保管都是价廉物美,绝不缺斤短两,单挣个来回跑腿的辛苦钱,若是有想要的,我这处暂且没有,也可详细告知,待进了货,下回捎带来!”
8. 私盐
刘大都在村子里卖了十几年豆腐了,今日才发现男子生的俊多么沾光。
初进村时那堆人散了后,他随着常霄一路往村里走,一路都不缺看热闹的。
还有胆子大的姑娘和小哥儿,估计是不好意思出门,却也扒着门缝,脑袋摞着脑袋偷看。
不小心和他们的眼神撞上时,又红着脸躲回去,嬉笑声隔着门墙都听得见。
他忍不住用胳膊杵一下常霄,打趣道:“亏得你已经成亲了,不然这么走一圈,怕是要被活吃咯。”
说话间又有好几个人,簇拥着个打扮喜气的老大娘挤到跟前,问常霄有没有说亲,自称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私媒。
“当真已经成亲了。”
他不得不拉刘大到跟前,“您只管问我这同村大哥,是不是真。”
刘大笑嘻嘻给他作证,“大娘,他没说假话,人家是有夫郎,还是城里哥儿嘞。”
常霄无奈,作讨饶状,“望诸位放过小的,我家那位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揪我耳朵,不许我上床!”
刘大忍着笑,没故意拆台。
他听自家娘子提过,常家小郎领回来的夫郎是个好性儿的,本还以为是安静寡言,后来才知小时候生大病,烧坏了嗓子,和顺地笑起来时,让人都不好意思跟他大声说话。
那般的人物,被常霄说得好生彪悍。
好在打趣过后,除了闲话之外,还是有人正儿八经买东西的。
既如此,就少不得在价钱上扯个没完没了。
常霄压根不认识前头那个老货郎,结果这些人张口就是拿他卖的价和之前的比,动不动就说他卖贵了。
“你这一斤盐竟要四十文?之前王老货郎只卖三十五文,我倒不如自己去草市买了。”
要不是常霄特意跟铺子伙计打听过当地食盐行情,就要被他诓住了。
“咱河东府本就产颗盐,太平年景里,盐价几年不曾大变动了,谁来都让不出一斤五文的利。”
他卖一斤才赚五文,降五文岂不白忙活了。
他看一眼飞舞着唾沫星子和自己讲价的夫郎,也不恼,反倒微诧道:“前头那老货郎,莫不是卖的私盐吧!”
此话一出,周围好几个人都不吭气了。
常霄暗中扫一眼,怀疑自己猜对了。
经营多年的货郎,能找到买卖私盐的门路半点不稀奇,今天他从有官办盐引的油酱铺出来,就见附近蹲守着形容鬼祟的人,之前一个买了盐的刚出门,他就跟上去朝人说了什么,随后引到屋后去了。
不过没来朝他兜售,估计是觉他面生。
本来因为官盐价高,私盐就屡禁不止,要说品质,其实并不比官盐差,有时候还要更好一点。
可一旦被抓就不是小事,最低也要罚一笔钱。
就像常霄所说,盐价多年不曾波动,普通百姓乍一遇到便宜好几文的盐,怎会不清楚那是私盐,这才导致官府制定了买卖皆有罪的律条,实际上却管理稀松,大多数时候睁只眼闭只眼,导致很多人习惯了钻空子。
常霄却只想做良民,完全不想在这件事上铤而走险。
原本拿起杆秤的手又放下了,这才是他走的第一个村子,盐是家家缺不了的,不怕卖不出去,故而道:“夫郎可还买?若觉得我这价真是贵了,去草市上打听打听也不是不成。”
话是这样说,实际去趟马桥来回在路上就要花两个时辰,要还想坐车省力,掏的车钱都比盐的差价贵了。
那夫郎估计也是想明白了,动动嘴唇,终究是道:“罢了,哪有那闲工夫,你只管给我称上二两吧。”
真到了草市上的铺子里,最少也要买一斤的,可不许一两二两的称,那边不少是城中铺子进货,或是田庄管事采买,都是一口袋一口袋买盐的,春蚕芝麻大点的生意,谁乐意理你?
唯有村里货郎单跑乡下村子,好说话而已。
“成嘞。”
常霄在杆秤的碟子上垫个油纸盒,称出二两盐,倒进夫郎拿来的盐罐里。
夫郎见秤杆尾巴上翘,满意地低头拿钱。
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人始终不买东西,只跟过来看人和热闹,这会儿悄声议论,“我发现这年轻后生有一点好,你与他讲价,他纵是不乐意,也不挂脸,哪像先前那个老王头儿,动不动就甩脸子,无非就是拿捏着咱们不找他买,也没别处去!”
“可不是嘞,我还疑心他往盐里掺沙子,好几回都吃着了,去找他,他说盐铺里的盐都是这样,让我想吃没沙子的好盐,就去掏钱买上等雪花盐!这个老不死的!我呸!”
后面的嗡嗡细语半点没传入常霄的耳朵,他言笑晏晏,眨眼工夫做成数笔生意,卖出几两食盐、几两灯油、一壶醋、一斤茶沫、针线若干、炊帚一把、火石一副。
“下回见着弟夫郎,我可要跟他告状的,说你在外面讲他是河东狮。”
沾了常霄的光,刘大在红石村卖出的豆腐,比原先多了两三成。
离了红石村,回想起常霄在村里的遭遇,不由笑出声。
常霄一听,忍不住扶额。
“哥哥你也饶了我吧。”
他出来之前真没想到是这个阵仗。
怎么古往今来的已婚人士,都那么热衷保媒拉纤,更别提里面还混进个真媒婆。
“也就是他们不晓得我的家世,要是知道,跑都来不及。”
常霄并不避讳说这些,顺势把原主记忆里,曾在莘县县城发生的那些事简单讲了一遍。
见刘大的神情变来变去,能猜出村里八成流传着另一套添油加醋的说法。
这正是他讲这些的目的,刘大是祖祖辈辈在寨子村土生土长的,正确的说法会经由他们家人的口传出去。
果然话音落下,刘大当即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哪有亲爹这么坑儿子,即便他是长辈,这话我也要说的!不然你们小两口好好在县城过着日子,哪至于回到村里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事已至此,也只能想办法过日子了,多亏里正关照,给了我们暂时落脚的住处。”
常霄把姿态放得低,目前来看,寨子村的风气总体还算淳朴,但难保没有例外。
常家迁走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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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又回来,已经算半个外来户了,住的还是村里的公屋,时日长了,说不准会有人借此生事,至少所说所行上要避免授人以柄。
有了常霄的“掏心掏肺”在前,刘大与他边走边聊,关系愈发熟稔。
二里路下来,常霄已经对刘家的家事了如指掌,连带刘大三个孩子的名字都记住了。
下一个村子叫小梨沟,刘大说是附近有个小山头,生了好些野梨树。
“这个时节正是结果子的时候,别看是野树,品种不差,果子都怪甜的,村里人会上山摘了卖,价钱还成,赶上生意好,我就给孩子带两个尝尝。”
踏入村口,梆子声和拨浪鼓声就此起彼伏的响起来。
叫卖声传出,常霄努力摸索着省力的诀窍,并且无限怀念能录音后自动循环播放的电喇叭。
“是你啊,卖豆腐的,我刚刚还以为听见了卖杂货的,果然是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使,听错了。”
从院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老夫郎,在看清停在对面,正使勺子盛豆浆的刘大后,有些失望。
刘大把热腾腾的豆浆递过去,收钱的同时道:“没听错,正是我们村的货郎,不过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老夫郎顺着他的指点往前看,还真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小郎,背着个货担,上面琳琅满目,挂了好些东西,几架风车上的彩旗随风转动,十分惹人注目。
“村里总算是有货郎了!麻线用完好些日了,衣裳破了都没法补。”
他自言自语着,紧赶慢赶回家拿钱。
远处,常霄正在卖饴糖。
方才路过这户人家,他先是听见里面有小孩子的哭声,正当他以为自己的叫卖声肯定被哭声盖住,准备继续往前走一段,就停下等刘大时,院门一下开了,出来个年轻汉子,问他是不是货郎,卖不卖糖。
常霄说有饴糖,卖两文钱,汉子立刻就掏钱。
屋里孩子还哭得撕心裂肺,估计是要买糖去哄孩子。
他麻利地放下货担,搬出糖罐,用两根木签挑出一团,快速搅动了几下。
蔗浆挂在木签顶端,呈现晶莹剔透的焦糖色。
这样把蔗浆拆开卖,一斤的蔗浆他能做出几十份,赚得更多。
想到小时候学校门口摆摊的老奶奶,也总有一个不那么干净的搪瓷缸子,里面装满浓稠的糖稀,那时候谁要是能拿出几毛钱买一份慢慢吃,会收获许多同学的艳羡。
估计是他给的份量够足,汉子一手接糖一手给钱,很快风风火火地回到屋里,刚进去没多久哭声就止住了。
常霄也跟着松口气,心想养孩子真不容易。
他收拾着货担重新背上,刚完成这个有点费劲的动作,买糖的汉子又出来了,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道:“孩子生着病,一吃药简直是鬼哭狼嚎,天王老子来了都不顶用,多亏赶上你来,不过一根糖吃不到明天,天热了,化得快。”
苦药汤子还要喂三天,一天两顿就是六顿,想想头都要裂开。
“你这处有没有便宜玩具,我再买一个,以前有个风车,早被他扯坏了。”
9. 易物
玩具都挂在醒目的地方,常霄侧了侧身,示意他自己看。
“我这里的东西都算不得多贵,便宜的就是泥哨子,五文钱,也有风车,八文一个,泥捏的不倒翁,小号的也是八文,要不买个虫儿笼,草编的,里面有草编的蜻蜓,扯一下会动的,在草市集上也是新鲜玩意儿。”
鸡毛毽子、布缝的沙包也都便宜,不过孩子病着呢,又玩不了,他便没说。
汉子细看这些东西,泥哨子是彩陶的,风车上粘了彩纸做的小旗,最精巧的是那个虫儿笼,以前确实没在老货郎那里见到过。
他忍不住伸手摘下,搞明白蜻蜓翅膀要怎么动起来之后,不由问道:“虫儿笼几个钱?”
“十二文。”
常霄当初见到的时候就觉得很是惊奇,拿在手里端详半天。
若非是普通草编的,肯定不止这个价钱了,即使如此,估计放在县城,一个卖二十几文也有人抢着要。
“这么贵?”
一听要十文往上了,汉子咋舌。
孩子的玩具总是玩两下就坏了、丢了,几文钱的就罢了,再贵些,家里哪有那么多闲钱花在这上头。
“便宜些成不成?”
常霄作为难状,“实在是进价就不便宜。”
“十文钱,你要是卖,我就拿一个。”
汉子拿出老套的讲价套路。
“瞧你是刚做起货郎?这价钱的玩具,兴许十天半月都卖不出去一个,要不是我家这种赶着哄孩子的,哪个舍得。”
常霄摇头,“卖不了,十文钱的话我就分文不赚了,要不您还是买个风车,转起来也漂亮得很。”
汉子还是心许虫儿笼,他家闺女肯定喜欢,从前没见过,能稀罕好一阵。
“真就一文钱都不能让?”
常霄似在犹豫,随后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道:“我也是成了亲的人,指不定过两年就有孩子,看您慈心一片……”
他艰难竖起一根手指,“真的只能让一文,我们货郎赚的就是这点辛苦钱,大热天的,从马桥进货一趟属实不容易。”
“成吧!”
汉子跺跺脚,决定花了这个钱,回头嘱咐孩子小心点摆弄,争取玩回本。
常霄把十一文钱放进腰间钱袋,满意地拍了拍。
虫儿笼进价八文,净赚三文。
他一共拿了两个,要真是看上的人多,下回就多进几个,也好再压一压价。
小梨沟的规模和红石村差不多,半大不大的村落,二三十户人家,河水蜿蜒流过,田地一块块地围合在四周。
久无货郎进村,很多在地里干活的人也扛着农具跨过田垄,喊他停下挑选,再领着他回家拿钱。
不过很快常霄就遇到了问题。
一个挽着裤腿,脚上粘泥的老汉买了一碗豆酱,按理是五文钱,结果他进屋半天也没出来。
就在常霄怀疑他是不是想赖账的时候,对方提了三个挺大的紫茄子出来。
“后生,方才那个酱,能不能用菜跟你换?”
怕常霄不答应,他着急道:“先前的货郎都行嘞。”
常霄这一路着实没少听到有关先前那个老货郎的说辞,但以物易物的确不那么稀奇就是了,刘大的豆腐还能用豆子换呢。
在草市上,他也见过用粮食换东西的人。
对于村户人而言,他们获取铜钱的渠道基本只有卖粮,另有少数人有手艺,可以去草市兜售,用各种手工制品换取铜钱。
至于白银,很少在民间流转。
这年头就算是城里,有些地方发工钱还是给粮食的,粮食或者盐,基本都是价钱稳定的硬通货,也是家家必不可少的。
说实话,要是贵一点的东西,拿粮食换,常霄绝对欣然同意,这回只有五文,换三个茄子……
“有鸡蛋吗,可以用蛋换。”
他刚好几日前在寨子村买过蛋,知道行情。
夏天天热,母鸡下蛋不勤,单价也涨了,能到三十几文一斤,一斤大约有十几个。
吃不起肉的时候,吃蛋也不错,不然真是半点营养都没有,长久下去,身体是撑不住的。
村里一般人家都没有秤,多是大小差不多的话,就论个算,说是春秋季一般两文一个,夏天和冬天就要卖到三文甚至更多了。
老汉摇头道:“鸡子贵嘞,俺不换。”
常霄道:“我再给你添一文钱的酱。”
这么算下来肯定是他划算,毕竟他进价比卖价低。
老汉不死心,依旧举起茄子,“茄子不要?”
常霄摇头。
要是想吃茄子,他大可以拿点东西在村里买,买一个吃一顿。
老汉不能不买酱,又掏不出铜板,最后还是答应了用两个蛋换六文钱的酱。
常霄给他添了斤两,又用杆秤称过,上面的准星太小,老汉根本看不清,但还是看了好几遍才肯松手。
常霄把两个蛋小心地放进货担下的抽屉里,那里面填了些干草,免得走路时摇晃,磕碰到盛放胭脂、头油等的瓷壳子,现在蛋放进去,也就不容易碰碎了。
在村里转了一大圈,他才回到村口和刘大汇合,上前一看,一桶豆浆只剩一小半,千张和豆干做的少,卖去五成,一大板豆腐少了三分之一。
刘大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两个鸭梨,分给常霄一个。
“今天托你福,卖得比往日都快,分你一个,回去拿给你夫郎尝尝。”
梨的个头比得上大半个手掌,算下来肯定也要几文钱一个的,常霄不肯要。
刘大不到三十的岁数,靠卖豆腐养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想想都知多不容易。
“还是拿回去给孩子吃,今天多亏大哥带路,我省了不少事,真算下来,你帮我更多,哪里还能再要你东西。”
“一个梨罢了,又不值几个钱。”
刘大直率,不愿和他多拉扯,直接扯开他衣襟,塞到他怀里。
“咱们都称兄道弟了,何须那般客气!”
常霄低头看到自己鼓起一块的前襟,哭笑不得地收下。
也好,看来今天除了银钱,还能带回去两个蛋一个梨,可以和曾如意一起改善下伙食了。
依次走过红石村和小梨沟,赶路加停留叫卖,当他们从第三个叫做“二王村”的村子出来时,已是晌午了。
常霄和刘大干脆没急着继续走,而是在半路找了个树荫坐下,喝着从先前村子讨来的水,吃家里带来的干粮。
以前很少有这种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嘴里也干得很,觉得嘴皮都要黏在一起,身上的汗更是不知出了几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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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霄的伙食是凉水配面饼,刘大的那份也差不多,只是面饼换成了杂面炊饼,里面还夹了点自家腌的咸菜。
垫饱肚子,刘大抹了抹嘴。
“我车子上没啥东西了,走完下个村,要是卖完了,我就往回走,你呢?”
常霄简单算了算账。
走了三个村子,基本每到一处,村里大半的人家都会从家里出来,或是喊他在门口停下。
即使并非人人都买了东西,买的话,多是几文钱到十几文的花销,至多不超过三十文,加在一起,也有四百个钱了。
他进的这些货,油盐酱醋卖得最多,装油和醋的葫芦已经空了,酱罐还剩个底子,盐只余几两。
此外大小铁针卖了十几根,麻线八卷,丝线几束。
各样日用杂货,每一样基本都卖出去至少一件,玩具除了最早的虫儿笼,又卖出几只便宜的泥捏小玩意儿,两只小风车。
寄予厚望的那些胭脂水粉,单卖出去一盒石黛,一盒牙粉,这也不奇怪,常霄本也没指望这些能卖得多快,进一次货,把所有村子走一遍,能卖完就是成功。
腰间钱袋沉甸甸的钱里,他约有三成的利,听起来是不错,但这是因为好些日子遇不见货郎,大家的家里都缺东少西的,趁此机会赶紧补了。
第一轮走罢,下一轮生意就不一定这么好做,只盼着能早些回本吧。
他回过神,答话道:“只要能赶在天黑前回家就成,我应当还能再走两个村。”
今天路线上的村子之间相隔不远,有刘大领路,倒是比他预想中更快。
刘大帮他算算脚程,“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北是道口村,道口村之后,下一个村子可就更远了,得走半个多时辰,不过是个挺大的村子,叫大栅村,去一趟不亏,我就算生意再差,走到那里吆喝两声,怎么也卖完了。”
他拍拍常霄肩膀,“你是头一回这么走吧,我劝你悠着点,晚上回去记得烫烫脚,不然明天起来,保准酸疼到你哭爹喊娘。”
他又低头看常霄的鞋,到底是城里人,还穿着一双布鞋。
“你这双鞋,估计走不得多少日也得磨破,最好让弟夫郎给你多做一双备着。”
都是过来人的经验,常霄还比不得人家的体格。
毕竟生在乡间的,刚及大人腰高的时候就能下地了,原主则是真真正正没吃过什么读书以外的苦。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的脚估计已经磨破了,脚趾中间肯定已经有水泡。
但只能这么扛着,扛过去的办法就是多走,把容易长水泡的地方磨出茧子来。
常霄一一答应,看起来虚心得很。
刘大感慨,要不是人家落魄了,自己这辈子哪有对着个书生郎指指点点的时候?
要紧是还不眼高于顶,鼻孔朝天,这样的人要真是走了科举当了官,估计能是个好官。
“走吧,不然吃了一肚子凉东西,坐着全窝在胃里更难受。”
他站起来抻抻胳膊,继续推起木板车。
常霄也背上货担,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一整个上午,货担中唯一半点没卖出的东西是吃食,可能因为近来没有时令年节,串门走动的少。
幸好几样东西都经得住放,他冒出个主意,打算到下一个村子时试试看。
10. 推销
进到道口村,常霄一改常态。
只要看见一些个明显到了会打扮的年纪,开始描眉画眼梳头发的姑娘和小哥儿,他便有意兜售花粉铺子里的各样货。
“您瞧这胭脂,色红而润,抹上后便和天生的好气色一般,只要不洗脸,保管从早到晚一天都不掉!”
“头油里添了茉莉花,二位闻闻可香?且还有草药在里头嘞,用了以后头发越梳越亮!”
“这牙粉里有薄荷,夏日里用最是清爽,去草市上也得要十二一盒,容小的赚一文辛苦钱还不成么!”
他说的是天花乱坠,庆幸前世做商超生意,一家门店品类上千,无论什么都略有涉猎,加之在现代,无论什么商品,一旦上市广告就铺天盖地,就算不化妆的人,也会耳濡目染学会点宣传话术。
卖不卖得出,总之先试试。
有年轻小娘子拿过那胭脂,对着光细看,半晌道:“还得是年轻些的货郎好嘞,先前让那老货郎寻买胭脂,寻来的那是什么色!抹上跟猴儿屁股似的!”
不像眼前这容貌俊朗的小郎君,打扮得干干净净,生得唇红齿白,讲话也半点不粗俗,不像货郎,倒像书生郎。
识得她的人在旁起哄,“允娘,喜欢就买嘛,用了给你的诚哥哥瞧!”
“切,他是什么人,还配让我专门涂胭脂给他瞧?我涂给自己瞧不行么?”
这允娘原是已经定亲了,男方家是同村的青梅竹马,两人打小一起长大,亲事也结的水到渠成。
近来几日正因些小事闹着脾气,故而不爱听旁人提他。
奈何胭脂好看是好看,一小罐却要使出四十文,面前的小娘子纠结好半天,还是不舍得,转而要了一瓶子头油。
她头发天生粗喇喇的,半点不服帖,不用些头油,扎起来就像那马尾巴。
头油的底子是蓖麻油,闻着花香馥郁,却因油和花都不是贵物,价钱合宜,每次滴上些许在掌心搓热,抹在发丝上,或是梳头发的时候沾一沾,这么一瓶能用好一阵子,算是最划算的东西,她向来快用完时就赶紧买了续上。
“这东西我是常用的,你予我个便宜,以后少不得一个月找你买一次。”
常霄为难道:“我这头油卖得好,只剩最后两瓶了,在前头几个村子,一向是二十五个钱,分文不让。”
“做生意哪有不能讲价的,你做长久生意,就该知道什么样的客是回头客。”
允娘伶俐道:“我在村里有好些关系近的姑娘哥儿,从你这得了好价,我便跟他们讲,让他们有需要时也关照你的生意。”
常霄左看右看,说道:“单拿一瓶,属实让不了,小娘子常使头油,该知道在马桥的花粉铺里一瓶卖几个钱,不过……若是二位小娘子一人拿一瓶去,价钱倒是能聊。”
头油不好卖,要是有法子一下子卖出去两瓶,哪怕少赚两三个铜子也合算。
允娘眼前一亮,“能多便宜,你且说个价来。”
“两瓶四十五文。”
常霄比出两根手指,“再不能少了。”
允娘拉过一旁的蕴姐儿,避开常霄小声嘀咕,“如何,你要不要?往常咱们去草市那家花粉铺买,不单一瓶要贵个两文,现下还省了走过去的脚程。”
蕴姐儿被她说得心动,不过手里掏不出这么些铜板,遂又回家去找了自己的姐姐来,说是买一瓶姐妹两个合用,如此她姐姐肯掏一半的钱。
“喏,四十五文,你数好了,一个不少。”
等了好半晌,总算是拿到了一把钱,常霄将其快速并成一叠,五个五个快速数过,眨眼的工夫就结束,抬眼笑道:“确是不差。”
随即把钱往钱袋里一丢,取了头油递出。
只是到这里,这桩生意还不算完。
要知道这些肯在头面上花闲钱的姐儿,定有体己可自行支用,家境不会差。
他热络地打开放果子干的抽屉,将油纸包挨个揭开,打眼看去一样一色,颇像那么回事。
“谢小娘子们关照小的生意,恰好有几样上好果子干,请娘子们吃尝。”
哪个年轻姐儿不爱吃两口零嘴的,闻言俱都惊喜道:“能白尝,不要钱么?”
“几位放心,分文不取。”
常霄取出一根同样用纸包着的木筷,干干净净的,用于夹取果子干,邀她们自选。
当下一人择了梨子干,一人择了桃子条,一人择了杏子干。
虽是给的不多,捡不算大的,一样两个,也就尝个味道,可白给的谁不喜欢。
乡下村户少有吃到这些东西的机会,即便是舍得买的,买一趟也费劲得很。
她们吃着好,再看油纸包时的神情都不一样了。
蕴姐儿年岁小,是嘴馋的,抢先问道:“这果子干怎么卖的?”
“一斤三十文,三文一两。”
“一两也卖?”
这位圆脸的小姑娘笑着问:“你也不嫌麻烦。”
常霄亦笑道:“作何不卖,一样一两,不还都能尝尝?要是欲买去送礼待客 ,想要整斤的,只消跟我说一句,下回我进货时捎带上,还能给讨个红纸包嘞。”
态度实在是挑不出错的好。
再者,果子干三十文一斤,听着怪是贵,但三文一两,一下子就舍得掏。
当下不单这三个小娘子各要一两,又有个路过的汉子停下来,说是夫郎有孕害喜,正想吃点生津的酸果儿。
常霄让他将杏子干与咸酸梅子各尝一口,酸得他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口水滋滋冒,当即利落地掏钱买下。
顺道引来个胖乎乎的小子,见有卖零嘴的货郎,当即坐地上不肯走了,非闹着要饴糖和果子吃,看那模样就知道家里不差钱的。
只有吃得起油水的人家才能养出胖小子,大多乡里孩子都瘦得和麻杆儿一样,夏天里,小子不穿衣裳满地跑,能看见根根肋条骨,脖子上顶着个大脑袋。
田里粮食就那么多,孩子生少了挨欺负,生多了养不起,只能和喂鸡一样,撒把米指着各自活。
常霄疑心又能成一单生意了,不过没上赶着去推销。
熊孩子哭闹,再遇上个暴脾气的家长,说不准连你也迁怒。
正巧刚才为了取胭脂、头油和果子干,把两只抽屉翻了个遍,人来人往的,把那四下里插挂的玩具也弄乱了。
常霄不得不重新整理一遍,微风吹得轻飘飘的虫儿笼左右晃,里面的草蜻蜓翩翩欲飞。
然后被那胖小子看了个正着,勾得他目不转睛,当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阿奶,我要那个!”
“要什么要!你知道那个多少钱就要!”
“我就要!我就要!爹娘走的时候留钱了,我都看见了!”
“啪”地一声,一巴掌糊到胖小子屁股上。
“你爹就晓得跟你娘胡闹,成日里花钱大手大脚,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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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养得什么都要!现下他们去城里,不要你了,留的钱那是你的饭钱,可没有买糖买玩物的!”
胖小子估计以前没挨过这么结实的揍,一下子被打懵了,继而“哇”地大哭起来。
“爹娘不会不要我!他们说过几天就来接我的!”
常霄:“……”
真是没见过这么哄孩子的。
瞧着估计是孩子从前不在村里住,因事才不得不送回老家,让老一辈看顾,既留了钱,肯定是想让俭省惯的老人别亏待孩子,哪成想来这一出。
孩子是任性不假,这么教也教不回正道。
本还有信心成桩生意,现在只觉得被哭声吵得脑仁疼。
他直接背上货担离开,那只虫儿笼终究还是卖给了村里另一户人家,刚收了钱,刘大正好从小道拐出来,两人再次遇上。
常霄看一眼板车上,发现只剩下三块豆腐。
“余下这点,我也犯不着继续跑了,姑且带回村里看看有没有要的,没有我就自家吃了。”
每日豆腐做好,都会专门留一些搁在村里卖给村人,因此这些带回去不一定有人要。
磨豆腐的天天吃豆腐,就算吃腻了也还得捏鼻子继续吃,不然怎么办。
常霄没有犹豫,从手里的铜板中分出五文给刘大,“先前我就想着,要是最后还有的剩,我就要一方,麻烦大哥帮我送到家去。”
刘大有些赧然,“你这……我和你说这,真不是为了让你照顾我生意呐!”
常霄笑道:“怎是如此,我和如意自打来了村中,还不曾吃过豆腐,早两日还念叨,今日闻着豆香,馋了一路了。”
刘大最终收了钱,“我给你切一方大的,回村就让你嫂子给曾哥儿送去。”
与刘大作别后,常霄又在道口村转了转,摇着他的小拨浪鼓叫卖。
道口村的比前几个村子都要大,常霄有意多留一会儿,尤其格外卖力地吆喝的花儿啊粉儿啊的,也不负所望,走前又卖出去一盒。
不过这回买妆粉的哥儿不比前面的小姑娘好说话,看着心气挺高,挑挑拣拣的,说什么从前在县城大门户里当值,都是用好铅粉的,现下到了村间,果然泥腿子货郎手里只有不值钱的米粉。
常霄咋舌,心说亏的是买不到了,那铅粉又是什么好东西不成,用久了要中毒的,还不如用混了点白茯苓的米粉算了,就算不好用,起码不害人。
说起来这东西加点水,和成的米糊糊应当还能吃,多安全!
妆粉他进价十八文一盒,卖二十五文,卖出去后同样予人果干子尝,顺利卖出桃条和干枣子各一两。
收好杆秤,他独留了一枚偏新的铜钱在手里把玩,见一路走到村口,再没人喊货郎停下,便摘掉了货担在村路旁歇脚,顺便理一理里面还剩下哪些货。
油盐酱醋全都卖空了,徒留几个空葫芦。
这些东西一向是乡下最缺的,即便有些人家会自制酱或自酿醋,到底不是家家都会,而且这东西封坛之后还要等好一阵子才能吃。
针和麻线也去了一半,丝线一共卖了八束,还余十几束。
五斤茶沫子居然也全都卖完了,最少也是买半斤的,散茶也有一家称了二两。
同样是前者薄利,一斤也就赚一文,散茶拆卖,利更厚些。
再来是杂货、吃食、玩具……
他当即决定不去大栅村了,转道去草市,再补一批货。
11. 批发
最便宜的缝衣针、麻线、油盐酱醋、灯油……
现在看来还要加上廉价的茶沫子,这几样称得上卖得快挣得少,却不能没有的。
清早出门时为了多走几个村子,他赶在天蒙蒙亮时出门,来不及在寨子村叫卖,以后多半也是如此。
而从今天开始,有刘大在先,加上自己差不多会在傍晚时分踩着饭点回村,到时保准全村都会知晓他开始做货郎了。
本想着转一圈回去肯定还有剩的,这下连几味调料都没有了,不补上的话,只怕村里有人要因此嚼舌头,说他心思不向着本村乡亲。
不就是来回两小时的路,趁夏日天长,天黑得晚,走就走了。
今天不去,明天也要去的。
申时过半,常霄总算走到了马桥。
他气喘吁吁,活动着酸痛的腿脚,邻近的树下有好多人正坐着或躺着纳凉歇息,常霄没敢效仿,他体力不足,生怕一旦坐下就起不来了。
于是只倚着树休息了片刻,期间低头看向裹满尘土的布鞋,刘大说得没错,布鞋根本不经穿,周遭来往得一双双脚多是穿草鞋的。
鞋子里的脚也已是疼得麻木,磨出的水泡兴许已经破了。
打开葫芦喝几口水,他背起货担离开树下,寻到上次来进货时路过的小医馆,花几文钱买走一小包收敛生肌的药粉。
出门后他四处打量,等到成功瞥见那个卖葫芦的小子时,他背着货担追上,找到后又买了四个顶大的葫芦。
接着直奔能沽油打醋的油酱铺,让人家把葫芦打满,胡麻油、米醋各四斤,次等的粗粒颗盐两斤,豆酱两斤。
豆酱就是此时的酱油,爱吃这个口味的人做菜时一定要放。
燃灯的桐油也又打了两斤,这些个葫芦暂都塞好口,挤挤挨挨地竖着放进货担里。
到家后,少不得麻烦曾如意再用麻绳给他编几个网兜,到时候全都挂在身上,就能把货担空出来放别的。
全都加起来,今天到手的五百多个钱,一下子出去了近三百个。
做这行当就是如此,总有一笔钱要压在货上。
虫儿笼和风车好卖,可惜只各进了两个,他循着记忆找到昨日卖家摆摊的位置,不见人,幸而发现相邻的没变,仍是那个卖蒲草扇的,遂跟人打听擅草编和纸糊玩物的汉子今日可来了。
“你说程三儿啊,他不是每天都来的,一半隔上六七日才来一回,那些东西做着费劲。而且他家就他一个青壮,上头一个病老娘,膝下两个孩儿,平素要顾着田地,物件都是抽空做的,凑够了才来嘞。”
六七日太久,常霄可等不了,便问对方知不知道程三是哪个村的。
“白树村,晓得不?他就是那处的。”
常霄觉得耳熟,想到昨天那个赶牛车的就是白树村的,离寨子村不算远,只是不在今天走的这条路上。
附近十几个村子,被他分成三条路,今日走的是最近的一条。
“多谢。”
卖蒲扇的也记得他,问他蒲扇是否好卖,常霄笑答卖出去一把,暂不进货了。
再有一个月天就要凉了,他猜做扇子的到时也会改做别的。
常霄并不认识去白树村的路,但路上不少行人,问上两句便顺利找到了。
一进村就开始打听程三其人,同样有人给他指路,见他背着货担,问他可是卖杂货的。
常霄应了是,登时就走不动步了,不得不停下称油倒醋,掀开货担找这找那,应付各样讲价的。
“这根针我咋瞧着不够直,你给我换一根。”
一包着头的妇人,背上背着个孩子,问常霄买缝衣针和麻线,常霄给她一根,她又要换。
“根根都是精铁制的,不是大力气的,手都难掰动,不会不直。”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仍是把纸包递去让人挑了,有些人买东西就是仔细,换下来的他看了看,实则真看不出来哪里弯,转而卖给不那么挑拣的人就是。
那妇人另选一根,当然,买线的时候同样把每一卷线都转着看了一遍,愣是从一堆一模一样的东西里,找了个自认为最周全的。
“缝衣针两文一根,麻线六文一卷,一共八文钱。”
他收了钱,妇人侧过身同人说话,背后的孩子被货担上的风筝吸引,小眼睛直直盯着,不过还不会说话,只是看着笑。
常霄用口哨吹出鸟叫声,逗得小孩子咧嘴笑。
他感慨小孩子还是这个岁数上比较好玩,等学会说话了就知道气人了。
那厢妇人跟人聊完天,重新转向常霄。
或许是见他逗孩子时极有分寸,故而态度也和善。
“原来你是来找程老三的?正巧,程家就在我家对门子,你直接跟着我走吧。”
如此跟到了程家门上,妇人喊人出来,门后人一探头,常霄看去,发现果真是那个在草市集上摆摊的汉子,没找错人。
程三也没想到常霄会为了进货找到家里来,颇是热情地请他进门。
程家院内零散隔着不少削好的木条、木片、剥了皮的柳枝、成筐的蒲草……
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举着木枝打架,一个是小子,一个是小哥儿,闹腾得哇哇直叫。
程三抢了他们的木枝,让他们安静。
“有客人来,爹要谈正事。”
半晌后一夫郎进了屋,朝着常霄点头笑笑,打过招呼,放下水碗就出去了。
外面的孩子大声叫两下,又在呵斥后瞬间安静。
常霄卸去货担,简单寒暄后开门见山,直接跟程三谈起生意。
他也不说虫儿笼好卖,单说自己卖杂货,少不得要隔几日就来趟白树村,问直接在村里找程三拿货,价钱上能不能再让一些。
“实在是我住的寨子村离草市太远,若像程大哥一般,倒还能省些脚力。”
程三岂会一上来就松口,“不瞒老弟,我这活计看着白挣,甚么草啊木啊皆不花钱,上山打、地里摘就是,实则做一个要花上许久,这一家子几张嘴,全靠我养活,一个少一文,十个少十文,一升粮食就出去了,实在难办。”
常霄深知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他一次拿上三五个,又不是三五十个,程三挑去马桥一样能卖出。
东西新颖,不怕没销路。
等等,要真是三五十个……
他当即道:“敢问程大哥,若一次拿上五十个虫儿笼,一个能让几文钱?”
“五,五十个?”
程三瞪大眼睛,“要这么多,你要卖到何时去!”
这东西的确有些巧思在,可也就是给外行看的,内行人瞅一眼就知怎么做。
他报价八文一个,每次说出口就心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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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人家嫌他卖得贵。
实际上也有不少人这么说,道是草编的玩意儿不值钱。
可他夫郎让他咬死八文,不能再低,不然就太轻贱这门手艺。
常霄进了货去卖,肯定还要加钱,一文太少,但凡加两文就奔十文去了,他简直想不到乡下哪来那么多冤大头。
“自是不单在村间卖,另有别的销路。”
常霄也没藏着掖着。
“五十个……这……”
程三是个朴实村汉,心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打听常霄往何处销,而是担心自己做不出。
“真要是五十个,是隔几日来取一次货,还是一遭取了?”
常霄算算现下的日子,距离仲秋尚余二十几天,他斟酌道:“十五日后来取,不知行不行。”
程三犹豫片刻,“除了虫儿笼,别的可要?”
他还擅做六角和八角的风车,以及几样小灯笼。
常霄那日进货时也看过灯笼,只是没要。
他想了想道:“价钱好的话,也能要些,但比不得虫儿笼那么多。”
头一回做这么大的生意,程三站起来,说要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常霄猜他要去讨夫郎的主意,表示自己不急,安然留在屋内,见程三去了后院,并没停留太久,不多时便回来了。
“五十个虫儿笼,一个六文,其余各样,能拿至少十个的,一样让一文,二十个的,让两文。”
这是很实在的价钱了,八文钱的东西,让出两文不算少,常霄没有再压价。
要是他一下拿上百来个,倒是能再往下谈一谈。
“不知程大哥能否做别的花样,除了蜻蜓,蚂蚱成不成?或是蝴蝶,鸟儿?”
他也不懂这些,试着问一问。
五十个虫儿笼,如果都是同一种,多少有些无趣。
程三听得出生意能成,心头热切,这可是一下好几百个钱!
他搓搓手道:“蚂蚱能做,但不是翅膀动,是腿动,蝴蝶不成,草编的形状不好看,鸟儿……其实也成,就是更费料费工。”
言下之意,就不是这个价了。
常霄点头。
“那就蜻蜓、蚂蚱各一半,插着旗子的六角风车十个,手提的小灯笼我记着也有两样,一样方的,一样圆的,也一样要十个。”
除了虫儿笼,别的在县城多见,带着去无非是显得东西多,热闹些。
他忍不住搓两下手指,自己准备好的销路乃是下个月县城云光寺的仲秋庙会,要是首战得捷,以后他便平日在村里卖货,逢了特殊日子,就去县城赶场子去!
虫儿笼五十个,算三百文,风车十个是四十文,灯笼二十个,因外面糊纸,要做的好看,消耗的纸张比风车多得多,是最贵的,原本卖十文,现在一个八文,总计是一百六十文。
“正好五百文,按着规矩,这是一成定钱。”
常霄数出五十文放到一旁。
他如此痛快,程三很快答应,日后常霄进村拿货,一样按这个价钱来。
于是常霄再次数出五十个钱,拿走虫儿笼和风车各五只。
这么一来,手里的现钱又快空了,还有四百多个钱的尾款等着付。
但他半点不急,上辈子的经验已经告诉过他,做生意一事定要沉得住气。
12.距离
整整一日,曾如意都在屋里裁布制衣,争取能让常霄早一日穿上。
晚些时候,又记挂着时辰,好赶在常霄回家前做好晚食。
心思分出去,人就容易走神。
针尖不小心扎到指头,冒出一滴小小的血珠。
他皱起眉,送到嘴边轻轻一吮。
擅针线的人被针扎手,就像擅灶的人切菜切了指头。
曾如意不解,为何常霄不在家,自己就止不住地心烦意乱。
正巧傍晚时分天也见暗,他们住的这间屋窗子潦草,透不进多少光,继续缝衣有些费眼睛,也容易出错。
他信手把搁在膝上的布料叠好放在一边,预备出去淘米洗菜。
早两个时辰,过午不就的时候,村里磨豆腐的刘家嫂子送来一方豆腐,道是常霄买的,已经结过账。
夏日里豆腐过不了夜,曾如意一通比划,好歹让刘家嫂子明白他的意思,跟着对方回家,花一文钱买了一把田里的落葵菜。
他起意治个落葵豆腐汤,清清爽爽地喝一碗,最是解暑的。
虽说成日里桌上不见荤腥,但真算起来,他们作为孙辈,本也在常霄祖父的孝期里,按理说该茹素一年,只是许多人并不真的遵守。
就像是孝期另一桩规矩——夫妻、夫夫不得同房,实际大门一关,只要不弄大肚子,床笫之事谁又知晓?
想到这里曾如意的脸有点热,他舀水洗去手心里的一点汗意,借凉水残留的温度拍了拍脸颊。
何必想这么多,两人同床多日,对方不曾有过一次逾矩之举。
曾如意也不知他是作为孝子贤孙,决意好好遵守规矩,还是对自己压根没有兴趣,从不打算将夫夫之名坐实。
手指抚过头顶木簪,此物的存在使常霄的心意更加捉摸不透,曾如意又往脸上拍了遍凉水,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他抹一把面上水珠,眯着眼打算去找条布巾擦脸,正在这时,却好似看见个人影从柴扉门外倏地闪过去了,脑袋比矮墙还要高,竟像是个男子!
他不禁大骇,紧张之际瞥见了靠墙放的几样农具,咽一下口水,一把抄起其中的镰刀,两手握住木柄,直直地举在胸前。
如此在院内站了好一段时间,再未听见动静,后背却早教汗湿了。
实也不是他小题大做,想想要是正经人,岂会在被发现时惊慌而逃。
要是他那会儿没有正好出门到院里,没有正好洗完脸抬头,那人会不会已经趁自己在屋里埋头做针线时,悄无声息地摸进来?
曾如意越想越惊,心里头剧烈打着鼓,连松了手劲后胳膊的酸痛都不曾察觉。
他进灶屋时犹豫一瞬,干脆一并将镰刀拿了进去,放在手边。
歹人也是肉体凡胎,不会不怕刀的。
瞧着镰刀,摸着刀柄,平复下心情后他着手忙活晚食,手上动作不停,按部就班将落葵菜洗干净,掐根择叶,渐渐没那么怕了。
落葵菜吃起来口感黏滑,近年来吃的人愈发少了,更多是采果子制胭脂亦或染布,也得是有固定供给的作坊才成,各家自种的根本无人来收。
刘家种这些,据刘大媳妇讲也是不想浪费娘家给的一把种子,实际种出来挑去草市,卖也卖不上价,应季时地里别的菜尚且赶不及吃,哪里轮得上这个,故而常常是一半都剁碎了喂鸡了。
非要说的话,曾如意也不多爱吃,只是现下条件有限,没法子挑拣。
不过刘家点的豆腐确是不错,嫩而不散。
他把豆腐用勺子分成块状,放在碗里,又将碗搁进阴凉处的凉水中隔水镇着,只待常霄回来再下锅。
许久过去,院外再不见任何不寻常之处。
曾如意盯着近在咫尺的镰刀,开始疑心自己是否看错了。
……
却说另一边。
常霄出门一整日,赶在天黑前进了寨子村的地界,没两步就被人叫停了步子。
这家缺油,那家少盐,他庆幸多亏又去草市补了遭货,不然只怕回了村要什么没什么。
先后卖去几样杂货,又跟这几家人讲,回头若是想要什么可去碾场上跟家里的小哥儿说,待他回来就送到门上。
众人听了都觉方便得很,再不必成日盼着货郎来,想要什么走两步就能买到。
他走后,方才在他这处买了东西的人一时未散,少不得议论一二。
“那常家小郎还当真做起货郎了,这可不是好差事,整日要走多少路,不比下地轻省多少嘞。”
“常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瞧着还有本钱做这营生,进这一担子货怕也不少银钱!再多疲累,也强过土里刨食,看天吃饭。”
“可惜已是婚配了,不然我瞧他好样貌,还识文断字……”
“人家找的夫郎可是城里哥儿,哪里瞧得上你家的?”
“纵是城里哥儿又如何,还不是个哑巴……”
“我看着也没多好,没听里正家媳妇说,来时半个包袱都无,穷得连口肉都吃不上,两人加起来凑不出三身衣裳,这般人家,我可不舍得孩子嫁嘞……”
凑在一起絮絮说了半晌,越说越觉得还是自家日子更强些,常家曾经再是风光又如何。
心里熨帖起来,瘾过足了,便各自回家做晚食。
常霄半点不在乎旁人说何,只在乎得了几个钱的利。
他捏着进村后卖来的一把铜板,边走边数,数过一遍,碾场就在眼前了。
……
“回来迟了,从道口村出来东西卖得七七八八,我便想趁天早,再去马桥进货,不料没寻着卖草编玩意儿的那人,一番打听,又去他住的乡里寻。”
常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钻进灶房找水喝,缓过一口气后跟曾如意说起今日见闻。
小哥儿站在一旁,只觉听着都累,不敢想一天里常霄走了多少路。
从后面看,能看到常霄整件衣裳的背面都给汗湿了,留下深色的印子,布鞋也灰扑扑的,早已瞧不出原本颜色。
过去读书时候,再挑灯夜读,也是风淋不着水湿不到的,哪里像现在,嘴都干得起了皮,走路一瘸一拐,定是累狠了。
常霄却不以辛劳为苦,挣钱嘛,哪有容易的,容易的叫做捡钱。
不过曾如意不曾掩饰的担忧目光,还是教他有几分受用。
只是被看得久了,不免要有几分难为情。
他换个话题。
“对了,刘大哥可把豆腐送来了?我今日运道好,出村前正遇见他出去卖豆腐,有他带路,省了不少事。”
曾如意倒出水碗里的几滴残水,用手指蘸着写字作答。
得了肯定的答复,常霄举起湿巾子擦脸,热水浸过的布料尚还留有余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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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脸上甭提多舒服了。
然而过后看到巾子上的印子,他尴尬道:“我这出去一日,脏得可以。”
农村土路当真是尘土飞扬的,一阵风刮来就能让他吃一嘴土。
说罢不等曾如意做出什么反应,急急忙忙出门去涮布巾。
路过门口时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哐当”声后,才发觉是原本放在院子一角的镰刀。
他弯腰捡起,疑惑道:“镰刀怎么在屋里,你今日用了?”
常霄两辈子没干过农活,但也知道镰刀是割草割麦用的,只有下地时用得上,就算曾如意在家砍柴,那也是用柴刀。
曾如意抿了抿唇,不确定要不要把先前的事说出口。
无法用几个手势或是简单两句话说明的事,他早已习惯不去解释,就算解释了也没人会听,只会嫌他是个耽误时间的哑巴。
这点在与常霄来到寨子村后有了改变,即使是他一笔一划地写上几十个字,常霄也会仔细看完,做出回应。
曾如意没有第一时间比划或是摇头,这令常霄当即打起精神观察,面前人脸上的犹豫不作假,让他眉头微蹙。
“我不在家的时候,可是出什么事了?”
曾如意见常霄的鬓发还因为汗湿而黏在脸侧,他抬手示意常霄先把布巾交给自己,常霄看了看他,选择继续往屋外走。
“我出去洗脸,你在地上写字。”
常霄拿着巾子去水桶处涮了几把,又捏碎皂角搓起沫子,狠狠洗了洗手脸和脖子,风一吹,一下子清爽许多。
曾如意始终蹲在他身边,帮他递完皂角便专心用树枝写字。
常霄把用完的布巾随手挂在脖子上,低头看地上的痕迹,院子里的沙地太浅,字一旦写多了,辨认起来就需要时间。
但看完之后,他面色立刻凝重起来。
曾如意望着他的神色变幻,在最后多写一句:
【可能是看错了】
他不想常霄白日出门还要记挂着家里的事。
“这不是看没看错的事。”
常霄咬着翘起的嘴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光天化日的,你再眼花,也不可能错看一个大活人。如果那人只是路过,或是来寻你我有事,为何不大大方方地说明,反而在你发现后立刻就跑了?”
曾如意轻轻呼出一口气。
常霄不仅没有否定自己,还和自己想得一样,他因此镇定不少。
正沉默时,常霄忽然说一句:“不行,我要去院外看看。”
他想看一下院外的地上会不会有脚印,或是攀着土墙往里爬的痕迹,只要有证据,就能借此去找里正。
怎知今天走了一天,腿脚胀痛,刚刚又蹲了半晌,再站起来时双脚直接麻了,实在是酸爽难言。
过电一般的痛麻猝然来袭,令他根本站不稳,当场左脚绊右脚,直接朝一侧倒去。
曾如意立刻像田里被拔的萝卜一样站起,用半边身子撑住了倒过来的常霄。
肩膀相撞,是他们成亲以来,第一次在两人都清醒时离得这么近。
眼看因为体格差异,曾如意因这一撞而随惯性后仰,常霄单腿后撤稳住自己,迅速伸手揽过小哥儿的肩膀,用力拽回。
这次不再仅仅是肩膀相撞那么简单,若从旁边的角度看来,大抵像是曾如意撞进了常霄的怀里。
13.人情
周遭的空气一时安静,曾如意不曾抬头,常霄则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哥儿的头顶,发现了自己所赠的那支木簪正好端端地簪在发间。
温润的木质与柔软的发丝交相映衬,让他想到一句俗语:头发软的人心也软。
怀中的身躯散发着暖意,但却太过瘦弱单薄。
隔着两层衣裳,常霄能摸到曾如意后背凸起的骨头。
按理说此时他该松手了,不知为何,却任由自己定在原地。
来自头顶的注视似有实质,曾如意大气不敢出,偏偏这时一缕风吹过,扰得鼻子有点痒,他控制不住,抬手捂住口鼻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曾如意:……
他把头垂得更低,悄悄吸了下鼻子。
常霄忍住笑意,他见怀中人窘得耳朵都通红了,本就面皮薄,再这么下去还不知要怎样。
又想到自己从外面回来,一身尘土加汗味,纵是有什么心思,这会儿也全然消散了。
“我去把外衣换下来,早点洗了,明天还要穿。”
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好让这场景不显得太过奇怪。
曾如意也带着几分慌乱地整了整袖子,表示自己要去灶屋做饭。
他胸口微微起伏,又被抬手按住,仿佛这样便可以隔着皮肉抑住心跳。
两人就此分开,原地只余地上被踩乱的字迹,以及滴落的点点水痕。
——
月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
常霄和曾如意如常起床洗漱,如同昨日傍晚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而常霄特地晚走了小半个时辰,当村里各家飘起炊烟,算着里正家应当吃完早食时,他拿起两本用布包好的书,裹了一包盐,外加两只虫儿笼,带着曾如意上门拜访。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这我不能收。”
里正儿孙满堂,早就不需亲自下地劳作,常霄去时他正带着两个孙儿在院子里逗小狗。
见常霄带了礼来,一个劲摆手。
“你进点货做买卖不容易,一天下来才纯挣几个钱,这些东西给我,昨天你就算是白忙活了。要说谢,之前不是已经谢过了。”
“不是一码事。”
常霄摆弄两下虫儿笼,很快把两个刚赶上大腿高的小娃娃吸引过来,一个小子,一个哥儿,都养得白净胖乎。
“拿去玩吧。”
上次来时他就注意到,里正家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孙儿,另通过刘大所言,得知里正的长孙想走科举一路,一直在外村的村塾里念书。
见里正一脸不赞成,他笑道:“小玩意罢了,给孩子的。”
书还揣在怀里,暂且没拿出来。
另一边,曾如意也把盐包塞到出来待客的里正娘子手里。
里正左看右看,请他俩屋里坐。
“一大早来,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咱们一个村子里的人,往上数两辈都是亲戚,我姓耿,你要不嫌弃,就喊我一声叔,我认你作个侄,来这里只当在自家,有什么就说。”
“那我就厚颜改口了。”
常霄笑道:“耿叔。”
他又看向里正娘子,后者爽快道:“我姓曲。”
“曲婶。”
“欸!我就爱听这个!”
里正娘子率先应声,看看曾如意道:“你们坐着,我去喊老四夫郎来陪客。”
曾如意不能说话,只好一直微笑,目光跟着眼前人的动作走,方才给他端茶时也是马上站起来接,生怕人家觉得他没礼貌。
曲大娘子走后,耿里正看着曾如意道:“老四夫郎和你岁数差不多,性子也活泼,以后你在家若是有空闲,就来这处寻他,你俩多走动。”
曾如意点点头。
常霄听罢,顺势接过话茬。
“不瞒耿叔,今日我带着如意来,正是为了此事。”
昨日他换完衣裳,仍旧坚持去了院外查看,但院外一圈杂草丛生,留不下脚印,土墙四周也没有攀爬痕迹。
想来也是因为那边茅草屋很少住人,土墙修得矮,来个高大的汉子,压根不需要爬上墙头就能看清内里情况。
意识到这点,他更加无法放松。
想了一夜,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早上和曾如意简单商量后就来办了。
前因后果讲罢,耿里正眉头已是皱得能夹苍蝇。
试问哪个村子里没有几颗坏汤的老鼠屎,他脑海里登时就蹦出至少两个人来,都是浪荡的混账东西,不是头一回惹事。
虑及小两口没抓人现行,他也没直接提人名,免得没麻烦也惹出麻烦。
常霄见里正目光闪烁,就知对方多半是心里有数,曾如意没吃亏是万幸,真等事情发生再补救可就晚了。
这年头莫说女子哥儿真的被汉子欺负,就是没真的成什么事,单纯教人瞧见汉子从孤身守家的哥儿院里出来,就足够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他做货郎注定日复一日早出晚归,曾如意既有可能被人盯上,在抓到人之前不适合单独在家。
整个寨子村,没有地方比里正家更安全。
而现今里正一家念在他这个书生郎的出身上,还是肯给几分薄面的。
“我在外奔波,实是挂心,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这才来向耿叔讨个主意。”
他叹口气,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前襟里掏出书本,打开包裹递上。
“光说这个,险些倒忘了另一桩正事,耿叔,这是我原先在县城学塾求学时用过的两册书,均是夫子要求学生们必读的,还将历年州试考过的内容标注出来,要我们反复记诵。”
耿里正一听,连接过来的动作与呼吸都放轻了。
在村户人家眼里,书可是顶顶金贵的东西!
常霄犹在继续道: “昨天在家收拾东西,恰好翻出来,遂和如意商量着,字纸金贵,白白放在那里,时间久了恐遭虫蛀,不妨转赠用得上的人。听闻耿家小郎君天资聪颖,一心向学,已是到了能赴州试的年岁了,不知可否用得上这两册书?”
那可太用得上了!
耿里正暗暗抽一口气。
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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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学塾,那可是乡下人不敢高攀的地界,就拿村塾来说,做夫子的撑死是个秀才,县城里的学塾最低也是举人,学识与见识相差何止一二!
他小心捏住书页翻开一角,果见一行行字列间还有若干蝇头小字,表情立时肃然。
耿家在寨子村里正的位子上坐了两代了,只要在他这辈不出岔子,下一任里正多半也是他儿子。
他自知野心不必昔日的常老爷子小,既供得起子孙念书,试问谁不盼着草窝里钻出个金凤凰,改换门庭。
奈何农户到底是农户,想进县城学塾,要么是地主富农,砸得起银钱,要么是在州试榜上有名,再进城拜夫子山头,不然无人瞧得起一个小村落出身的农家子,便是里正亲孙也没用。
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城中夫子指点过的书册笔记,何其珍贵。
他都想象到那爱书成痴的孙儿会多么欢喜。
耿里正再开口时,语气更加诚恳。
“世侄,莫说农家学子,便是你,得一册书想来也是不易,且你也别说那些丧气话,将来定还有用得上的时候呐!这样,我替我那孙儿做主,待他将两册书誊抄罢,再将原本还你,如此两不耽搁。”
又言他那孙儿名耿元捷,“他在大栅村的村塾习学,晚些时候家里人赶车去接他回家,到时我定将书册转交,再让他登门致谢。”
“只是两册书本罢了,怎担得起小郎君登门致谢。”
有名师评点的参考书果然分量十足,常霄客气几句,恰好这时曲大娘子领着最小的儿夫郎进门了,两边介绍罢,只见耿里正捋两下短须,不必常霄开口,主动安排。
“老四夫郎,正好你和意哥儿两个的汉子白日里都少在家,你又是个识文断字的,不妨往后你俩多走动,做个伴,吃吃茶,做做针线鞋脚,权当一家人处。”
常霄听里正特地点名耿家四郎的夫郎识字,心下遂定,这样也不用担心两个哥儿凑在一起无法交谈。
年轻夫郎性子大方,闻言应下后,笑着看向曾如意两人相对行礼,礼罢,他拉过曾如意的手。
“我姓康,单名一个誉字,听婆母说,你比我小些?那便是弟夫郎了。”
曾如意笑容腼腆,使口型唤了声“嫂嫂”。
接着康誉就寻了个由头,把人给领去后院了。
有常霄在,又是公爹亲自招待的,他一个做儿夫郎的不好留太久。
曾如意一步三回头,还被康誉打趣,“我又不是拍花子的,能把你拐了不成!”
见人走了,常霄的目光还落在屋外,耿里正清清嗓子,把人唤回神,安抚道:“你不必担心,我儿孙多,这院子也修得广,各家院子都隔着墙,互不打扰,老四夫郎领曾哥儿回院子,便不必与其他人应酬。”
常霄起身道谢。
“多谢耿叔周全,此后侄儿出门经营,心下便可安定了。”
耿里正亲自送他出门,若说之前态度已是颇为客气,现下更是亲切到堪比族中亲侄。
这一幕落在三两村人眼中,一时又成新的谈资。
14.算账
由于去马桥进货一次还要花费半天光景,常霄用了五天时间才走完附近村落。
根据村落之间的距离和自己的步速,重新规划了一遍卖货路线,用炭条仔细绘在粗糙的麻纸上。
自从去草市打听过纸张价钱后,他就再也舍不得用当初盛夫子所赠的纸,那一叠应当是青白纸,一张竟能合到六七文钱,一叠足有百张,还被不识货的他取了一半缝账本,如今只能安慰自己,好纸加好墨可以保存更久,否则着实可惜。
再便宜一点的是楮皮纸,取的是处处可见的楮树皮,一张大概两个钱,也就是说一张纸的价钱几乎和一枚鸡蛋等同。
而他现今只用得惯粗笨的炭笔,字又写得斗大无比,哪里舍得写在楮皮纸上,就算正反面都用上,一张也写不了几个字。
于是摸了一圈,到头来只买了一刀粗麻纸,四面毛边不说,还能清楚看到麻纤维的纹路,一刀仅二十五张,要价五文钱。
怪不得在本朝,即使是风雅文人,如厕的时候也是用厕筹,说是“敬惜字纸”,要常霄来讲,这都是次要的,关键还是能用得起的人太少。
就连常霄也被逼无奈,“入乡随俗”用起干草。
他已经想好,等以后赚了钱,就买好点的纸,偷偷藏在家里当厕纸。
果然穿越古代,最难接受的就是生活质量断崖式下跌,他都快忘了玩手机是什么滋味了。
……
调整着炭条尖端的角度,伏案写完最后一个村子的名字,常霄看了看被炭条染黑的手,不甚在意地搓了搓,小心将纸张铺平查看,免得蹭上黑灰。
纸上以寨子村为中心,周遭用圆点标记出十二个或大或小的村庄,之间以线相连,分成了三条路线——
路线一:红石村、小梨沟、二王村、道口村
路线二:大栅村、四阳店、白树村、水井村
路线三:许家店、绿湾村、赵郑庄、柳树沟
当中以三十户人家为限,又做了不同的标记,区分村庄的规模大小。
此外每到一个村子,他就打听附近有没有田庄,及其大致的方向,如此探明白六个庄子,主家分别姓徐、董、常、余、罗、窦。
田庄占地广,除了田地,往往还有山头,因此和村子之间都有一定距离,常霄用三角标记,也全都画在了地图上。
炭条即使削过也有点粗,比不上铅笔,因炭条质地,而石磨更坚硬。
粗炭笔配上毫无美感可言的字,这张地图简直称得上惨不忍睹,看起来像是刚开蒙的幼童所制,和习学多年的书生郎半点没关系。
但是好看是次要的,能用就行,常霄满意地把纸推到一旁,看向在一边算账的曾如意。
“算完了么?要不要我帮你?”
曾如意正在整理一把自制的简易算筹,长短一致后用麻绳捆紧,随后把账本转了个方向,摆到常霄面前。
常霄垂眸细看,发现最新一笔账已经写上去了,他顺手重算一遍,确定数额没错,拉过曾如意一起看账。
“盈利和我预料中的差不多。”
开张五日,十二个村落,他收入一贯余三百二十文,不计人工花销,毛利三成,将近四百文。
不过手上的现钱是流动的,五天里他去马桥进货三次,每次的花费都在三百文到四百文之间,前一天下午花出去,第二天出门再赚回来。
从第二天开始,每天回家,他会从钱袋里抓五十个钱给曾如意作为家用,曾如意除了去找村人买菜,又经里正娘子介绍,寻村里一擅编草鞋的老丈,花二十五文给常霄买下两双草鞋,五天下来,给他的二百文也只花了三十七文而已。
常霄合上账本,转而拎出装钱的麻布兜。
他今天没有去进货,手里有白日里卖的三百五十文,加上曾如意手里的,以及先前家里剩下的二百多文,两人手里有七百多文。
常霄把明天拿去进货的钱拨去一边,其余的合在一起交给曾如意。
小哥儿提着麻绳快速数了一遍,给常霄比划。
【三百八十四个钱】
“没白走五天,好歹手里能支用的现钱多了一些,上次算的时候还只有二百出头。”
这五天里他的一双脚磨出好几个泡,每次都是晚上回来后火烧针尖,挑破后撒点药,第二天起床浑身酸疼,胳膊腿仿佛都是现捡现拼的,饶是如此仍然咬牙继续走。
好在之前买的药粉是好用的,基本前一晚上,睡一觉就能结痂,走到今天,已经不觉得多疼,小腿也硬邦邦的。
唯一的遗憾,就是曾如意一直惦记的刺绣活计没有着落,常霄未曾在马桥草市上寻得。
曾如意还特地向耿家夫郎誉哥儿打听过,得知从没听说过有这种活计可接,誉哥儿与妯娌做针线刺绣,也只是给家里人裁衣制物,没有往外卖过。
康誉当时还小声跟曾如意讲:“就算真有这等活计,也不好让公爹知道,他定要说老耿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吃不起饭了,哪里需要家里的女子哥儿卖手艺度日,传出去不得被人把嚼舌头嚼碎咯。”
不过曾如意看得出,康誉是心动的,这差不多是仅有的,能让居家不出门的媳妇夫郎攒□□己钱的路子。
眼下提起此事,他便把康誉所言转述给常霄。
【誉嫂嫂说,如果我能寻到路子,他也想接活】
常霄并不意外,有手艺的话,谁和钱过不去。
“他不怕耿叔不答应?”
在这种传统大家庭里,老老少少都要听一家之主的安排,没有二话。
曾如意眨眨眼,继续写:【他应当有办法】
既然对方这么说,常霄就不管了,真要找到路子,对方肯定也不仅仅需要一个绣工。
要是能多介绍几个可靠的过去……
他想到这行当直到现代仍存,中间人接了活计再往下派,可以从中抽取人头费作报酬。
既然连里正家的儿夫郎都乐意,其余人家的就更多。
即使对手艺有要求,只要人足够多,不愁找不出。
常霄精神一振,屈指敲了敲另一边的掌心。
“马桥的草市集已被我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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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确实没有,多半要等仲秋时去县城看看。”
去了几回,常霄已是摸透了马桥草市。
相对于村间,繁华是无疑的,但位置在那里摆着,到底不见多少高档货,除了茶叶、布帛、瓷器等经水路运输至此,偶尔会有部分瑕疵品流入草市之外,其余的多是些中低档商品。
至于曾如意所说的赊料刺绣,大多是绣制花片,绣坊在坊内绣工忙不过来时,会把一部分绣活外包,赊出绣线绢布等,在回收花片时支付报酬,而这些绣片的去向大多是成衣铺。
绣片只会点缀在绫罗绸缎制成的华服之上,能穿得起这类衣裳的人非富即贵,因此相关行当的铺子压根不会开在马桥。
常霄算算日子,掏出用麻纸做的巴掌大小本子,问曾如意以前补贴家用时,绣品都卖往了何处,又曾在谁家接活,并边听边记,如此得到三个成衣铺、一间绣坊、一间绒线铺的名字。
“若有人再打听,你只说不知道,但可以记下都有哪些人感兴趣,寻到门路后,未尝不能做个人情。”
况且他不会白做。
曾如意面露了然,推测常霄心下有盘算了。
生意人都脑子灵活,不然吃不了这碗饭。
他和康誉交往这几日,确实认识了一些来耿家串门的村人。
对方看在他在耿家地盘的面子上,绝不会给他冷脸,不说私底下如何,至少面上个顶个和和气气。
常霄又用炭笔补上几个字,顺势问道:“今日你在里正家,都做什么了?”
说完时刚好也写完了。
他看向曾如意,笑容清浅,后者起身去拿自己的针线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常霄拿到手里翻着看了看,猜测道:“这是个鞋底?”
不过尺寸很小,一看就是小孩子穿的。
“是给耿四郎的孩子做的?”
耿四郎的其中一个孩子,就是当日收了他一个虫儿笼的小子,另一个小哥儿是老三家的。
曾如意这回直接在掌心写字。
【我日日在耿家,总要有些表示】
又写:
【做完这双,就给你做】
常霄愣了愣。
“不是刚买的新草鞋?”
曾如意写字时神色一本正经。
【天凉了,又该穿布鞋了】
想想确实,过了仲秋,草鞋是绝对穿不住了。
至于鞋样子,之前的旧布鞋还在,用那双的鞋底比一个正好,曾如意胸有成竹。
常霄交还小巧的鞋底,距离成为一双布鞋还有好几道工序,纳鞋底可不是个轻省活。
他有意去看曾如意的手指,但见指侧多了几道深深浅浅的勒痕。
哪怕里正家看在赠书的份上,丝毫不介意曾如意天天登门,康誉其人性子也不错,常霄天天回家都能看见小哥儿脸上有笑,不是受了气的样子。
可说到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别人家里,永远比不上在自己家松快自在。
常霄凝神思忖,还是得想个办法尽早消了隐患。
15.遇雨
是日,天色阴沉。
常霄出门时就觉天气不算多好,却也不敢就此歇息,现今赚的钱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口粮钱,手停口就停,压根没有放假的自由。
他摸了摸怀里的饼子,回头向曾如意道:“瞧着早晚要下雨,我若晚回你也莫担心,定是教雨给拦在哪个村里了,到了饭点,你先吃饭,不必等我。”
以防万一,又把迟迟没卖出的风筝特地摘下来放在家里,其余一些个小玩意儿倒是不怕,能卖便卖了,不能卖就藏进怀里或是放进货担深处,上面扯点东西盖着就罢。
曾如意皱着眉头,在手心里写字:
【要不要去借蓑衣】
这是农户最常用的雨具,只要是家里需下地干活的,几乎家家都有。
而下雨的日子大家伙极少出门,借是借得到的。
常霄摇头。
“那东西沉得要命,我不爱穿,不是有这个?”
他拿起旧草帽扣在头上,是上回遇见刘大时提了一嘴,对方回家里找了个过去用旧的,常霄使饴糖换了来,比买顶新的划算多了。
曾如意扯他袖口,当他转头时用口型道“小心”二字。
常霄动动袖子下的手指,很想牵一下小哥儿的手,不过一番犹豫,还是克制住了。
他到底是现代人的思维,哪怕原主和曾如意盲婚哑嫁已成夫夫,彼此若是有心,还是该慢慢地来。
见曾如意应当没有别的交代,常霄道:“我看看今日有没有人拿吃食和我换东西,要是有的话,晚食就有着落了。”
他已渐渐发现生活在乡下的好处,只要不求定要吃一口肉,在吃喝上的花销是很低的。
要想吃肉,买是能买到的,时下多吃羊肉和猪肉两样,羊价贵,一斤逾六十个钱,猪价贱,一斤也要三十个钱。
因少有人买得起,周边村子里没有屠户,想买肉要去草市集,除非赶上过年宰猪杀羊的时候,有人请屠子登门,才会将多余的肉拿出来卖,踩在年根上赚一笔。
说来也是有点心酸,他把肉价打听得听清楚,奈何只是以二人现在的积蓄,吃肉仍是奢侈。
钱需存着,有更重要的用处。
不甚放心地送走常霄,曾如意照旧收拾了院子屋内,将里外洒扫干净后合上门扉,取了针线去耿家。
来了数日,他和耿家上下混了个熟脸,耿大郎的媳妇卫氏和与他走得近的老四夫郎誉哥儿,一个和善一个活泼,独老三夫郎态度不冷不淡,康誉说他素来这个性子,关上门也和他与大嫂不对付,不必理会。
好在曾如意很少与他见面,见面时也会颔首示意,总之礼数教人挑不出错,省的被倒打一耙。
此外耿家还有个老二是姑娘,嫁了外村一里正的儿子,逢年过节才回来。
再说誉哥儿,他有两个孩子,老大星哥儿四岁,说是刚过门没两月就怀上了,很是以此为喜,老二是小子,叫耿元旺,才三岁。
这不曾如意前脚进门,刚进堂屋与里正和里正娘子问了好,就被星哥儿拽走,说要带着他看刚孵出来的鸡雏。
曾如意含笑跟着去,人拐进后院,老三夫郎徐氏忽而从拐角处现了身,冷着脸走去灶屋。
见大嫂在弯腰做事,故意把手里的陶盆重重搁在台面上,嘴上道:“老四夫郎倒是乐得让孩子和那常家夫郎一同耍,旺小子本就三岁了话还说不利索,也不怕教个哑巴拐去沟里了。”
卫氏似是没听见,朝半空弹两下手上的水,挽袖时露出左右各一只的成对银镯,看得徐哥儿眼皮直跳。
别看耿家有三个儿子,实际一碗水端不平,老大不消说,是指定接任里正的人选,老四呢,占了个是老小的好处,对着爹娘伸手,要什么给什么,娶的夫郎精明极了,家里做禽肉禽蛋营生,衬些家底,带来的嫁妆多,还识几个字,成日在他面前走路都昂着下巴。
只他嫁了个夹在当中的老三,当初看中他是里正儿子,生得齐整,浓眉大眼的,怎知真过起日子,下地偷懒耍滑不说,偶尔打发他去跟着老四往草市卖瓜菜和粮食,也能溜去打酒吃,全然不晓得趁机昧几个钱进兜!
更别提主动给他添首饰了。
当大嫂的装聋,他偏要说。
他一向是自己过不自在,也看不惯别人自在。
“大嫂,听说那常家小郎赠了元捷两册书,爹娘和你家就承了他的情?要我说两册书撑死百来个钱一本,进城买又不是买不起,没看人家巴巴把夫郎都送来家里了,还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他故意加重语气道:“当心教人缠上,到时甩都甩不脱,亲爹是赌棍,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歹竹出不了好笋呐!”
此时卫氏终于肯开腔了,气定神闲。
“你当初过门时,我就说你和老三是相配的,他也是打小进学堂便坐不住,磕磕巴巴念了两年,会写的字凑不够一双手,公爹本来给他说了个马桥铺子里老账房的孙女,他偏看不上,现今看来,正是选对了。”
徐哥儿:“……大嫂,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竟还特地提什么老账房的孙女,那姑娘他曾有意去看过,虽是和耿家没说成亲后很快就嫁人了,但着实生的水灵,多年来每回一吵架,耿老三那厮就后悔没听爹娘的话娶那娴静的小娘子。
这一点姓卫的不会不知道,分明是特地提出来给他添堵。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句,咱家仰赖公爹是里正,高低算是村里顶顶体面的门户,若是见识短,就少说两句,免得让人笑话。”
卫冬香扯下挂在墙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绕过徐哥儿向外走。
徒留嘴皮子上没胜人一筹的夫郎朝地下啐一口,摔摔打打好半天。
最后还是曲大娘子听见了,过来看了两眼,他才消停。
在三房小院里陪两个萝卜头看小鸡的曾如意,对前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他伸手接过星哥儿拿起的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小心拢在掌心下摸。
康誉长他几岁,全然把他当个小弟看,他和他家男人一样都是家里的老小,不过和耿老四不同,原本在他之后,他爹爹和小爹还生了个小哥儿的,可惜三岁就夭折了,算起来,年岁竟和曾如意差不多。
又因曾如意身世缘故,他心下生怜,相处时多有关照。
见曾如意似乎很喜那鸡雏,遂道:“你要是喜欢,逮几只拿回去养。”
曾如意忙摆手,比划了一个数钱的手势,意思是鸡雏值钱的。
康誉半蒙半猜,现在也能看懂他的部分手势,笑道:“嗐,甚么鸡鸭的,家里鸡棚都养不下了,莫忘了我娘家就是做这行的,回回走亲戚还要往这送嘞。”
他走近两步道:“春雏秋雏年年孵出来,泰半都卖了,这窝是夏雏,本不该孵的。实话实说,夏雏不比春雏、秋雏壮实,真要卖也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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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的,你要是想试试,捉回去养,养不活我不要你钱,真养活了,到时你分我两个蛋,也抵了价了,多要一个都是我坑你了。”
见曾如意面露怀疑,康誉道:“你要不信,让你家那个去打听打听价钱。”
曾如意还真心动了。
母鸡养半年就能下蛋,趁现在还没到秋冬草枯的时候,多打鸡草晒干了备下,就算不种菜不种粮,也不怕没东西喂鸡。
自己吃不吃鸡蛋无所谓,常霄则很是需要补一补,不然成天这么奔忙,身子骨早晚要撑不住。
生意上的事他除了算账外一概帮不上忙,只能想法子在别处花心思。
两人说定后,康誉挨个抓起来看公母,给他挑了两只看起来最结实的小母鸡。
因曾如意瞧着就是个没多少养鸡经验的城里哥儿,多了怕他手忙脚乱,反而不好,等长大了,吃的也多。
“先试试手,回头我再给你挑几只秋雏,你要是连夏雏都能养明白,秋雏更不在话下了。”
他给曾如意吃定心丸,“有个病啊灾啊,你只管来问我,我有土方子能治,我会走路的时候就在家学着伺候这群尖嘴玩意儿了。”
选好后,他教星哥儿和旺小子去扯两根草,大力搓出绿色草汁子,在鸡屁股上染色做标记,暂且放回地上。
随后两人洗把手,相携着继续做针线纳鞋底,顺便看孩子。
康誉的针线手艺远不如曾如意,多有向他请教的时候。
过午,大嫂卫氏也来了,家里一群半大孩子,包括老三家的都凑在一起满地乱窜,热闹极了。
远处。
雨未至,风先起。
常霄抬手扶住草帽,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吹跑了。
行到村口树下,聚在一处说闲的人都预备散去,当中有人见常霄走来,招手扬声提醒,“后生,快些家去吧!看这云彩,今天雨不小嘞!”
常霄认出是个上回在自己这买过杂货的老大娘,他回应道:“晓得了,这就往回走!”
身后风车卖得还剩一个,正在随风呼呼旋转。
常霄干脆拿下来举在手里,看久了居然也从中得了几分趣味。
不过终究不敢在路上耽搁太久,真要是雨落下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常霄把手伸到背后,掂了一下货担重量,以及肩上挎的一堆葫芦,所幸前日进了回货,六个村子走下来消耗可观,能容他跑上两步。
这一路称得上是在和积雨云赛跑,带着一身叮叮当当,常霄跑了一小段路后果断放弃,改成快走。
好不容易过了大栅村,距离寨子村就剩半个时辰路程,他把葫芦里的水喝干净,提口气继续大步前进。
大雨当前,每个村的地头都不见人影,常在村中道旁玩耍的孩童全数被叫回,一时只闻无边风声。
天阴地沉,前后空茫,风撩起麻布衣摆和额前发丝,束发的发带在脑后飘扬,仿佛四野只余他一人。
常霄忍不住深吸口气,望着暂且看不到尽头的土路,无端萌发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就这么走下去,会不会在某个刹那,眼前一闪,周遭涌动,推着他回到原本的时空?
“轰隆——”
雷声如同疾雨的预兆,兜头砸下,碎去常霄刚刚冒头的幻想。
他想到还有人在等自己,不觉越走越快,最后再次跑起来。
16.青丝
隆隆雷声滚了数次,黑云越压越低,雨滴迟迟不落。
连耿里正都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背着手发话:“定是憋了个大的,这场雨不是急雨,恐怕不小!”
不过距离粟米秋收不足一月,此时下雨对于农户来说是好事。
“处暑雨,粒粒米,好生下一场痛快的,今年能有好收成嘞。”
耿家人聚在一起讨论收成,田地是农家的根基,提起这个,人人都有话讲。
曾如意凑热闹,旁听了好一会儿,想着将来常霄或许也会在村里置办田地的,提前学一学没有坏处。
但随着雷声愈发密集,下半晌天暗如傍晚,他着实坐不住,不顾耿家人的挽留,执意要先回去。
现下住的是茅草屋,下雨时说不定会漏雨,到时湿了床褥,晚上连睡觉都成问题。
一番解释,康誉看懂大半,转述给其余人听,曲大娘子点头道:“是这么回事,早回去得好。”
又张罗儿媳和儿夫郎去寻一把伞借给曾如意用,康誉记挂着两只精挑细选的鸡雏,找了个小草筐把鸡雏放进去,外加一包麸皮,足够喂上几日的。
曾如意道了谢,一手提伞一手提筐,作别耿家人,快步回碾场。
路上想到家里尚有几块老姜,现在回去,正好先把姜汤煮上,等常霄回来就能喝。
不然要是起了风寒,难免受罪。
小鸡离了母鸡,在筐子里发出细碎的叫声,曾如意见雨一时还下不来,遂把伞夹在胳膊下,用胳膊挡住草筐的开口处,担心鸡雏吹风受凉。
一只母鸡养到下蛋的岁数,能卖一百文,这两只鸡雏若是成功养大了,就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可不能出差池。
快到碾场时,已经有雨点子往下飘。
但就剩几步路,曾如意没有打伞,迅速跑进院子。
“叽叽,叽叽!”
因为颠簸,小鸡在草筐里惊叫,曾如意紧迈着步子,火急火燎冲入屋内。
几乎在同一刻,屋外的雨势骤然增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入泥地。
丰沛的秋雨拉开帷幕,屋内屋外顿成两方天地。
好险。
小哥儿松口气,抬起胳膊擦擦额头上沁出的汗,正打算找个地方安置鸡雏,然后下一秒就愣住了。
常霄在家!
惊讶过后,升起的是丝缕的欢喜。
而常霄看着一头扎进来的曾如意,第一反应也是惊讶,随即赶紧上前帮他拿东西。
“怎还冒雨回了,我正要去耿家接你。”
他提起草筐,发现里面有东西在动,低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不由奇道:“哪来的鸡仔?”
【誉嫂嫂给的】
曾如意写完字,把油纸伞靠着墙面放好。
今天没用上,等天晴他再送回去。
“我原还想入秋后去买两只回来养,人家都说秋雏体格好。”
常霄日常在村间走动,没少遇见健谈的人,大家都很乐意和他这个外来的货郎闲谈。
凡是遇上家里鸡鸭养得多,或是菜地料理得好的,他就会恭维几句,由此换来好些经验,只是暂且都还用不上。
【夏雏体弱,不一定能养活】
曾如意转达康誉说的话。
【誉嫂嫂说养不活,不要钱】
“那等养住了,咱们再好生谢他。”
常霄把草筐放到地上,和曾如意一起蹲下看,口中却还续着方才的话题。
“见你和他相处得好,我就放心了。”
小哥儿浅笑了笑,看起来很乖巧。
常霄见他有缕鬓发沾湿,快要扫到眼睛,下意识抬起指尖轻轻拂去一旁。
曾如意似怕惊扰什么,放平呼吸,缓缓眨眼,不曾抬头。
他的睫毛并不算长,但生得很密。
“叽叽,叽叽!”
室内的安静让两只小鸡的胆子又大起来,它们抖抖毛,在草筐里走来走去。
常霄垂下眸子,嘴角上扬,自然地收回手。
“鸡雏是不是怕冷?要么先养在屋里,反正小小一个,料也没什么大味道。”
话题翻过,曾如意敛去眼底的一丝怅然,短暂的沉默后,对常霄点点头。
两人暂时把草筐当鸡窝,安置在房间角落。
外面大雨滂沱,人出不去,也没什么事做,他们看了会儿小鸡,还不忘时不时抬头检查屋顶。
“不如先把被褥卷起来,到晚上睡觉时再铺上,这样就算是漏雨了,也不会打湿。”
常霄提议,曾如意赞成,两人齐心协力把土床收拾了出来,连干草都推到一边。
垫底的干草很多已经压碎了,不收拾还好,一收拾就是草屑和土灰满天飞。
二人不禁后退两步,抬手扇了扇眼前的飞尘。
常霄抬着袖子掩住口鼻,无奈道:“这些干草也该换一批了。”
曾如意有话想说,他伸出手掌写字,为了让常霄看清,他转过身体贴着对方站。
【入秋了,可以用芦苇杆】
【再冷些,芦花会开】
【可以采来做夹袄和鞋子】
“那等仲秋过后,我休息一两日,打听打听去哪里采芦花割芦苇,咱们一起去。”
曾如意开心地点点头。
常霄小声喃喃:“要是有棉花就好了。”
芦花塞得再多也不保暖。
曾如意隐约听到一个“棉”字,迟疑半晌写道:
【是说丝绵吗】
常霄看清小哥儿所写的笔画走向,这倒是提醒他了。
要说如今有什么能比芦花更保暖,无疑就是丝绵了,丝绵乃是蚕茧所制,因此称“绵”而非“棉”。
养蚕缫丝不分南北,河东府亦属丝织产地之一,乡下村落几乎家家养蚕,田间植桑树,院中辟蚕房。
秋税不仅纳粮,还要纳绢帛,若是拿不出,也得用钱抵。
需知蚕丝可织罗琦,源自蚕茧的丝绵自然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就说过去常家落魄后,一家老小再也买不起新的丝绵冬衣,只能穿旧的,还曾被原主拿去典当过。
“我想的是另一种,从地里长出来,不过在此之前,先努力争取早日穿上丝绵好了。”
他跟曾如意简单解释,而小哥儿一脸疑惑。
从地里长出来且能缝进衣服保暖的东西,他一向只知道芦花。
【是书里写的吗?】
“嗯……对,我在书里看到的。”
种种外来作物传进本土都需要时间,常霄尚不知棉花是否已经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出现。
曾如意了然。
常霄偶尔会冒出几个他听不太懂的词,若说是对杂学看兴趣,全是自书中习来,就解释得通了。
两人靠着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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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和逗弄小鸡打发时间,窗外风雨如晦,根本辨不清时辰。
当他们发现屋顶真的开始漏雨时,并不慌张,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常霄打着伞去灶屋端来锅碗瓢盆,分别摆在两个地方接雨水。
雨点滴滴答答地砸进陶锅、瓦盆,时间久了,倒惹人犯瞌睡。
尤其是常霄,他起得太早,兼走了大半日,实在是困乏得很,遂打个哈欠,把刚刚堆起的干草又铺平了些,靠着铺盖卷斜躺下,并问曾如意一句:“你要不要上来歇个晌?”
在昏暗的屋子里呆久了,曾如意也眼皮子直打架,面对常霄的邀请,就像是今天看到那两只小鸡雏一般,心头痒痒的。
但虽都是痒,却并非同一种痒。
常霄绝非面上客气,两人日日睡同一张床,没有夫夫情也有室友情不是?
他见曾如意似是想来,左看右看,空出些位置,坦诚地拍了拍,“被子就不铺了,干草湿了还有得换,要是连着阴上几天,被子可难晒干。”
曾如意没有拒绝。
他检查了一下草筐里的小鸡,发现两个毛团凑在一起睡了,转而看接水的锅盆,离接满尚有段时间,总算放了心,脱下鞋子爬上床。
见常霄单手枕在脑后,身形舒展,眼睫微阖。
配上那出挑的五官轮廓,哪里像是躺在乡下茅草屋的土榻上,换身锦衣搬去上元节的水上画舫,怕是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哪家贵公子出游,还要朝船上扔香帕。
这样的人物,若非被家世所累,有个拖后腿的亲爹,想来纵然没有功名傍身也绝对轮不到自己。
如今共居陋室,搭伙度日,哪怕吃不起肉穿不起丝绵衣,也远比过去在大伯家时自在多了。
倒像是自己偷来的好光景。
常霄等了半天,没等到身边有人躺下,他悄悄把眼皮撑开了些,又在热源靠近时飞快闭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怀疑曾如意在看自己,眼皮微颤两下,着实有点装不下去,只得假装淡定,收回手臂,背对来人翻身侧躺。
曾如意还当是自己打扰了常霄,默默往另一侧挪了挪。
要说刚刚还有些瞌睡,现在当真是了无睡意,他同样合衣侧着身,单手压在耳下,望了许久常霄的后脑勺。
不多时,他眼尖发现常霄的衣服上粘了一根长长的黑发丝。
几息过后,曾如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发丝取下,收入放在衣襟中的小荷包。
……
常霄确实沉沉地睡了一觉,以至于醒来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唯闻雨声不歇。
先前本还有几分心思落在近在咫尺的小哥儿身上,可当上眼皮粘上下眼皮,就似被周公按着头强扯进梦里去。
要不是深睡转成浅眠时,隐约又听见一声响雷,大抵还能再睡半个时辰。
打过哈欠,方觉哪里不对,摸了摸才知是身上多了张被子,捂得他手脚温暖,怪不得睡透了。
可见小哥儿细心。
常霄上辈子亲缘淡薄,这辈子同样如此,做惯了独行侠,还是头回明白何谓“有人相伴,知冷知热”。
因被子裹身,且屋里比睡前更昏暗两分的缘故,他干脆放任自己偷个懒,不急着起床。
未料雷霆褪去,竟让他听到屋外院中传来一声物件碎裂的脆响,紧随其后的,则是道雨声都不曾遮盖住的,沙哑而绝望的嘶吼。
17.抓贼
那声音粗哑含泣,令常霄不知出自何人之口,但可以确信事情定然不妙!
曾如意不在屋内,又不会趁雨外出,多半就在灶屋或是院内,思及之前曾出现过的鬼祟男子,常霄顿出满身冷汗。
他想也不想就跳下床,随手抄起立在门边的一根长扁担,立时像门外冲去。
距离他听见声响不过瞬息,拉开门果见院内有人,是个比他矮小些的村汉,因雨不怎能看清眉目,正站在曾如意身后把人朝后揽,两只手居然紧紧环在曾如意身周,将小哥儿的手臂牢牢固定。
而曾如意手中的纸伞跌落在地,旁边还有个破了的陶碗,显然是方才砸碎的。
常霄怒火升起,仗着扁担长,于没两分身手的他而言倒是个趁手的好武器,当下直接举起扁担朝那汉子的下盘扫去。
“好个不要脸的!光天化日潜人屋宅,欺辱良家!”
“你……你怎么在家!”
那汉子瞬间惊惶跳起,显然是错估了常家情形,以为常霄必定外出未归。
对方这么一松手,曾如意立刻逃开,常霄一把将人拽去身后,瞥见汉子手上并无利器,正巧面朝自己。
既非敢见血的亡命徒,事情就好办许多。
身为男子,常霄自是清楚何处最为脆弱,他抖抖扁担,手握半截位置,大力朝汉子身下猛捣,戳到哪里算哪里。
本想着一下不成,再来一下,焉知老天襄助,第一下就捣到了实处。
汉子高声痛叫,两只手捂着腿间,刹那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常霄趁机又甩动扁担,狠狠抽他小腿!
因为扁担使的都是柔韧木条,与小腿骨头两厢受力,直接弹开,可见下手力气之大。
亏得这阵子他起早贪黑负重走远路,练就一副精瘦干练的体格,不像从前原主那般无缚鸡之力。
只是贼汉子被人捉了现行,当然不肯束手就擒,吃了两记狠的后,面色疼得涨红,仍旧踉跄着往外跑。
雨势转小,却不停歇,淋得三人浑身湿透。
曾如意浑身发抖,既是吓的,也是气的,双脚软得不行,此刻见对方要跑脱,忽而来了力气,蹒跚两步行至灶屋外,拿起那把镰刀就要往前追。
“如意!”
刀刃雪亮,常霄吓了一跳。
心念急转,他没有夺走镰刀,而是快速道:“我去追他,你速去里正家找人帮忙!”
曾如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目含泪,使劲点头。
常霄用力攥了下小哥儿的手腕,深深看他一眼,接着随手弃了扁担,择了一把锄头,姑且也算利器,转身追远。
不知道贼汉是不是从那阵剧痛中缓过来几分,跑得快起来,常霄兴许速度略逊,长处在耐力远胜从前,心道便是围着村转圈圈,也要求一个把对方体力耗尽。
他故意边跑边骂,高声大喊:“抓贼了!抓贼了!”
前面汉子闻此句,慌乱间回头看一眼,见常霄举了把锄头跑在自己身后不远,直接被地上凸起的土包绊了一跤,接着手脚并用爬起,愈发努力逃跑。
而常霄靠着多日以来叫卖练出的亮嗓门,每一嗓子都是气沉丹田而出。
哪怕贼汉因做了下作勾当,还被人抓了现行,有意避开村中屋宅密集处,也难免依旧路过了几家门前。
刘家正在附近,刘大本在屋里补觉,被媳妇颜氏摇醒,说是听见外面有人喊“抓贼”。
村里进了贼不是小事,尤其连天阴雨,家家闭户不出,保不准就有人趁机在院里偷鸡摸狗。
刘大侧耳细听,果也听见一叠声的“抓贼”,不是作假,睡意全无,当即一骨碌爬起,套件衣服出门。
哪知出门没见着贼,先瞅见了把锄头的常霄。
他与常霄熟识,自是二话不说就上去帮忙,还不忘沿路垂邻里家的大门,挨个喊家里汉子。
“抓贼了!村里有贼!”
“都出来抓贼!莫让贼人跑了!”
两道人声都喊同一件事,在屋里犹豫的人也不再犹豫,纷纷冒雨出门,手里各自提着趁手的家伙事。
人多了,事情就简单,刘大叫上常霄,和其余人一道,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围堵,断了这人跑出村的路,不得不朝村内方向跑。
这般跑了半晌,沿路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消一盏茶,更是直接与曾如意从耿家搬来的帮手相遇,耿家三个儿子都是人高马大的,连好吃懒做的耿三郎都被踢了出来,当下由耿大郎带领,上前把人扑住,两条胳膊死死拧去身后,惹得贼汉一声痛叫。
“我错了!几位爷爷饶命!”
声音一出,耿四郎狐疑低头,他信手掰起此人下巴细看,当恍然怒道:“我当是谁,伍老二!又是你这个混账!上回险些被打瘸一条腿,还敢来村里作乱!你且等着,这回不打你个屁滚尿流皮开肉绽,便对不起乡里乡亲!”
其余人闻言也凑上去看,除却常霄不解其意,全都愤然道:“又是这个贼泼皮!好教里正做主,打断你的腿!”
“都回去看看家里丢没丢东西!这厮回回来,回回不走空的!”
“是了,我记得他还有两个兄弟,都不是好玩意儿,兴许这会儿还猫在何处使坏嘞!”
“天杀的!上次我家丢了两只鸡,狗也要让他们使药毒死,顶聪明的老狗!”
一行人越说越气,当下就有离得近的直接上前施以拳脚,后面的人不断加入,打得伍老二蜷在地上成个虾米,不断求饶,哭爹喊娘。
眼见再打就要出人命了,耿大掐准时机喊道:“谁家有麻绳!借一条用!趁早将他捆了,免得再生波折!”
“我家有!”
看不清是谁扔来的,总之一卷麻绳丢到面前。
常霄抛了锄头,上前和耿大、耿四一起,三下五除二把贼汉绑成了粽子,留出的一截握在耿大手里,他用力一扯,汉子就不得不往前走。
耿里正不在,耿大直接做主,点了八个村里青壮的名。
“三个跟我,三个跟我四弟,从村里东西头朝内搜,剩下两个去堵了出村的路,真有人潜在村里的话,莫让人跑了!”
又看向自家老三,把麻绳递出去。
“老三,你带常小郎君回去,让爹好生审审这厮!”
一群人各有去处,有没被点上的也要跟着去搜人堵人,耿大看了圈,发现都是家中另有青壮守门户的,一概允了。
这边刘大深知耿老三德性,怕半路出岔子,主动道:“常老弟,我陪你一起去!”
“我也去!”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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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去!”
中间不乏想凑热闹的,反正人抓到了,雨也小了,横竖已经淋湿,不如跟上去看个结果。
就这样一路赶着人走,外面下着雨,大家都没忙着说话,径直把人押去了耿家院子。
贼汉一路喊冤,进院子的时候嗓子都快哑了,常霄含恨,不敢想自己今日要是当真不在家,曾如意会受何等欺凌,又抬腿朝汉子的屁股用力踹一脚,直接把人踹倒在地。
也便是周围人太多,不好再下黑手,不然他必定要朝前踢的。
他四下看一圈,没看到曾如意,倒是曲大娘子特意上前道:“前头人多眼杂,我让老大媳妇和老四夫郎,把意哥儿带到后面屋里去了。”
常霄心下顿安,行礼道:“有劳婶婶和诸位嫂嫂。”
曲大娘子慨叹道:“要我说,你家住在那处,正巧逮了贼人,倒是为咱们村挡灾了!不然定要让他得手几回才被人发现。”
她是里正娘子,说的话在村里是有几分重量的,话一出口,不少人纷纷应和。
“是这个理!亏得一早将他按住,追得满村没头苍蝇似乱跑,否则这雷雨天,哪里能听到院里动静!”
几步开外,耿里正肃着一张脸,得知老大老四的去向后,命跟来的青壮先将人扭进柴房,待外出搜人的回来后再审,常霄则主动提出在门内看守。
寨子村不大,细细搜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常霄被喊出柴房,喝了碗姜汤,云销雨霁不多久,便闻得窗外人声鼎沸,一群汉子又逮了个贼眉鼠眼的生脸贼汉,踢打着赶到门里。
“爹,我们兵分几路,正在村南角常家老宅的后院破水缸里找到这厮!”
“咋又是常家?”
有围观的人插嘴。
耿四郎闻言,掏掏耳朵里的雨水道:“那里荒草都长得齐腰高了,可不是个躲人的好地方!要不是路过瞧见,我都想不到嘞!”
有人听罢,当即转而同常霄道:“我说你家这也太晦气了,肯定是以前祖坟地方没迁对,要么找人掐算一下,看能不能破一破。”
很快有人帮腔。
“绿湾村有个老太擅观香算命,灵得很!”
“我也听说,只是算一回不便宜……”
“没个大小事,哪里回去算,遇上事了再算,便觉得没多贵了。”
常霄循声望去,面对说话的几人,都觉眼熟,该是上门卖杂货时打过照面,但并不能叫出名姓,却不妨碍他察觉到经此一事,村中人好似对他更亲近了些,仿佛终于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他应答几句,还欲再说,里正却已出声喝止七嘴八舌的众人,道是要开始审人。
作为里正他积威甚重,满场立时安静。
接着里正拿出册子问哪些人家丢了东西,陆陆续续有人报上来,常霄却清楚伍老二不是冲着自家财物而来,说来也无甚财物,该是上次踩点就惦记上了曾如意,趁有机可乘时下手。
于是当里正问到他这里时,他道:“恰好我出屋门,撞见这厮刚刚潜入,他该是没想到家里有人在的,当即吓破了胆,掉头跑了,还不曾来得及偷什么。”
里正颔首。
“正像你婶子说的,还要多亏了你家机警,不然教这兄弟俩合力,又能多偷上许多家。”
18.牵手
既得了单子,里正便正经讯问起来,要伍家二人说清来龙去脉,以及赃物藏在何处。
伍老二说话前怯怯看常霄一眼,低头只按着常霄所言,道是事先踩点,知晓常霄是货郎,想进屋偷杂货,不料刚摸进门就被抓了,没得手,只字不提对曾如意动手动脚的事。
伍老三则很快供出赃物藏在哪里,得了位置后,耿大和耿三又带人走了。
曲大娘子在旁听了全程,心中暗叹。
谁不知伍家几个兄弟家贫还不学好,向来是靠着偷鸡摸狗度日的,成天在周遭几个村子里流窜,平素居无定所,若抓不到现行,保准教他们跑脱了,寻都没处寻。
而三人里,独伍老二不止手脚不干净,还偏好调戏良家子,早两年别村就有个寡妇让他摸到床头,虽没得逞,听到动静后溜了,却也坏了人家名声,要不是寡妇娘家日夜守着人,又想法子说了个远县的亲,愣是把人给二嫁了,保不齐那寡妇就要上吊。
碾场那茅屋向来除了农忙时无人住,正在个村子外沿上,前后左右无邻家,而常霄夫夫两个家徒四壁,能有什么好偷的?伍老二趁雨天摸进去图的是什么,她心里门儿清。
方才见人抓回来,口口声声喊自己没偷东西,反倒替曾如意松口气,可见常霄这小郎是有急智的,乱中依然记得把事情往偷盗上面引。
现下当中问话,伍老二当着村里人的面居然同样只字不提,看来只消不让曾如意出面,想必就此无碍。
不然身为女子,她是晓得闲言碎语有多厉害的。
耿里正早在曾如意上门报信的时候,就得了媳妇嘱咐,遂也绝口不提相关的话茬。
问明白后,找回赃物,核算了价值,当中有几件银首饰,足超过两贯了。
“按着本朝律例,所窃财物一贯以下的,我做主把你们打一顿便罢,一贯以上的,却要扭送县衙教县老爷评判了,况你二人是屡教屡犯,更该罪加一等,少不得要挨上百八十杖,到时去了半条命,你们方知厉害!”
话音落下,命三个儿子合力把人捆得更严实,扯更粗的麻绳直接半吊在柴房房梁上,使人站也站不得,跪也跪不得,更不会给食水,这么磋磨一夜,定是累得跑都没力气跑。
“明日雨停,你们跟我一道,押这厮去县衙受审!”
人抓了,东西也找回,见满院落汤鸡,里正挥手教众人散了。
“赶紧回家脱了湿衣裳暖暖身,别为此病了。”
村人很快散尽,常霄跟着里正儿子去捆人,还学了个挣不脱的绳结捆法,说是一种捆猪的结。
“这么打结,越拉越紧,多是宰猪前捆猪腿防跑脱的。”
捆好后给柴房门落了个大铁锁,沉甸甸一个,钥匙也极大,非是里正家,无人买得起这么沉的铁锁,估计也要几贯钱的。
而耿家院子大,都住在后院,任贼人吵吵嚷嚷,指天骂地,家里的孩子们也听不见。
见常霄似还忧心,耿大宽慰道:“放心好了,这不是我们兄弟几个第一次扭送贼人去县城,出不了差池。”
前面消停了,避在后面的媳妇夫郎也都出来,康誉端来水让他们几个洗手洗脸,顺便向常霄道:“意哥儿还在屋里,我们都出来了,劳他帮忙看下孩子。”
又道:“他瞧着挺好,只是到底受了惊吓,脸色不佳。”
“先前听婶子说过,多谢嫂嫂看顾。”
见卫氏、徐氏经过,也一一见了礼。
徐氏不太自在,有些尴尬地还了礼。
卫氏温声道:“不算什么,听到村里进了贼,我们同样是吓坏了的,家里汉子全都走了,便护着孩子躲到一间屋里去,说是看顾,实际是互相照应,反要多谢你们夫夫两个,一个抓贼一个报信,皆有胆气,方得了好结果!”
几句说罢,常霄正待去后院接曾如意,里正出来寻他,执意留他们吃饭。
“兵荒马乱折腾一顿,何必再回去开火。正巧你还没见过元捷那孩子,你们两个都是书生郎,肯定有话说。”
不说还好,一说常霄是绝对不敢留了,他这半吊子实不能谈经论文。
听曾如意说那耿家小郎极是爱读书的,肯定是个认真性子,轻易糊弄不过去。
且有客上门,以耿家的体面,少不得宰鸡割肉,料理几个好酒菜,一家子都没少担惊受怕,何必累人忙一场。
于是以自己衣裳半干,形容狼狈,不是做客之道,加上曾如意受惊,自己挂心,想着早些接人回去休息的理由,道谢后推辞了。
里正想了想,没再强留,“那就改日,可说准了,下回不可不来。”
常霄笑着应了。
他在前院等了片刻,康誉挽着曾如意的胳膊出来,把人带到常霄面前打趣道。
“你夫郎我给你原样送回来了,你看看是不是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常霄看去,见小哥儿手提一包袱,眼眶泛红,面唇泛白,鬓发微乱,看着确实不太好。
另外身上穿的是不认识的衣裳,估计是康誉给的。
曾如意闻言赧然,向康誉点头示意,又比划一番,大意是衣服洗净后再还,康誉摆手让他不必客气。
常霄等他走到身边,自然而然与他牵起手。
曾如意目光轻震,这在他们两人之间是第一次,可旁人只当他们新婚不过几月,果然还在恩爱时候。
再看康誉,确是在因此掩唇笑。
看曾如意耳朵快红得滴血了,方道:“快回去吧,好生歇歇。”
曲大娘子还在他们离开前,提了一捆晒干的艾草让拿走,说是洗头洗澡都用得上,能驱寒的。
艾草要在清明到端午之间采,今年已是赶不上了。
作别耿家,曾如意的注意力全然在被常霄牵住的右手上,贪恋起意外得来的片刻温存。
这么一打岔,连后怕的心情都淡去,脑袋发木,胸口发闷的感觉褪了许多。
常霄同样在后怕。
放在平常,牵手的事定是要前瞻后顾,深思熟虑,可刚刚那刻,再见到逃过一劫的曾如意时,他是半点也忍不住。
那副场景光是自己回想都会觉得后怕,何况小哥儿呢?
被一个陌生的不怀好意的汉子从身后抱住,本身还口不能言,连呼救都做不到。
思及此处,常霄突然回忆起那道喑哑的,犹如困兽的声音。
怎么想也不该是伍老二发出的,不是伍老二,难不成是……
他沉吟起来,脑海中转瞬掠过无数思绪,都跟曾如意有关。
想到小哥儿是因幼年亲眼目睹双亲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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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了刺激,大病后失声,可见极有可能是心因性的,声带没有受损,慢慢引到着做康复练习,完全有可能再次说话。
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该正经找个郎中看一看。
常霄不是学医的,不该妄加揣测。
思索得入神,一时忘了还牵着手,因这事上他也很不熟练,两度为人,头一回行事,万幸做生意惯了的人脸皮都比较厚,绝不会露出脸红的模样给人看穿。
而曾如意本以为离了可能被人看到的范围,常霄就会松手的,结果到了碾场,进了院中,分属两人的十根指头才分开,过程并不果决,反而有些依依不舍的意味。
常霄不愿让曾如意多看地上的狼藉,不动声色地迈过油纸伞与破陶碗,他浅拥着小哥儿进屋,把院中种种挡在身后。
“我瞧你脸色不好,定是累得很,只是头发不能不洗,一会儿我烧些热水,晚食你也不必管了,我来做。”
他三言两语安排好,曾如意露出不赞成的模样。
他无非受了惊,累在心里,真论起来那恶人不曾得逞,常霄来得及时,如天神而降,让他不由反复回想。
而常霄出门捉贼,不晓得跑了多少路,到现在还穿着湿衣裳。
【洗头不急】
【我……】
刚写一个字,就被常霄打断了。
“你素来爱洁,顶着湿头发估计早就难受得不行了。”
常霄坚持道:“你先洗,我再洗,正好你洗的时候我简单料理两样汤水,不是正好?”
见曾如意满脸不放心,他干咳一声道:“不必担心,我虽厨艺粗疏,倒也能把菜做熟……”
见曾如意又要写什么,他干脆不给人机会,把人轻轻朝床边推去。
“你我先把土床收拾出来。”
摆出用来接水的盆和锅已然满溢,好在是湿在比较靠边缘的地方,挪一挪不耽误睡觉。
尴尬的是,漏水的正好都在平日曾如意睡得那一头,现下雨是停了,却怕晚上再下。
届时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还正好滴在人身上,更加不妙。
常霄想也未想道:“今晚你我在一边睡吧。”
又把显而易见的缘由讲了一遍。
他是有意显得语气镇定的,可就是太镇定了,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事。
曾如意应下,一时反倒心如乱麻。
常霄说要擦擦身子再换衣裳,很快抱着衣裳去灶屋烧热水了。
却不知屋内小哥儿重新摆了摆两只旧枕头,先是紧紧靠在一起,又默默分开一段距离。
他隔着衣襟摸了摸藏了发丝的荷包,想不清如何是好。
要写下来直接问吗?
但写一行字与说一句话是不同的,一想到刚写一半就可能被猜出后话,或许还会就此被拒绝被否定,他就窘迫得无地自容。
他要不是哑巴就好了,辗转反侧的煎熬,仅需冲动出口的几个字就能终结。
亦或常霄若还是从前那个在县城与他初遇,新婚之夜满面冰霜,从骨子里透着漠然的书生郎常霄,他定也不会心动。
盲婚哑嫁罢了,本就从未奢望过与夫君之间有什么情意。
现下却是相处越久,想得越多,从而越难放下。
19.心意
常霄连烧几锅热水,先倒进桶里和盆子送去给曾如意。
小哥儿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做晚食,他仍说不要。
“虽是手艺不佳,也该定时练一练,总不好顿顿都让你做。”
话是这么说,回到灶屋后,他转了好几圈,很为到底该做点什么吃的而犯愁。
纠结好半天,拿出今天卖货换来的吃食,有两个瓠子、两个鸡蛋、一把红苋菜。
瓠子和鸡蛋是加在一起换灯油的,红苋菜换了一根针。
进货花样再多,常卖的还是这些个最常用的。
他对着菜蛋琢磨一番后,选择做个瓠瓜鸡蛋汤,炒一个苋菜,再热一热早上曾如意蒸好的杂面炊饼。
用手加勺子艰难地将瓠瓜切块时,常霄发誓,仲秋庙会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菜刀买了,不仅做饭能用,赶上今天这等事还能防身,比镰刀轻便多了。
汤不难做,瓠瓜自带一股清甜味,放在夏日里,沾上爽口二次便难吃不到哪里去。
就是红苋菜炒得不算如意,陶锅不比铁锅,没法爆炒,叶子菜多汁水,到后面完全是软塌塌的一碗,加上汤汁是紫红色的,还把陶锅给染了。
常霄不由叹了又叹。
真是样样不趁手,要啥啥没有。
幸好算算日子,再过两天就该去程家取货,离仲秋并不远了。
纵然是没啥滋味的一顿饭,曾如意吃得很仔细,常霄问他好不好吃,他点头,问他是不是淡了,他摇头,惹得常霄展颜。
再看小哥儿刚沐完长发,为了晾干水汽不曾束起,披散在肩后,令人很难不多看两眼。
“以后若我在家歇着不出门,饭食就交给我吧,你要乐意,指点指点我,把我这个徒弟教出师,你岂不省事许多?”
曾如意实则不知常霄真的会做饭,对方说要去做晚食,他以为最多煮个粥再啃个炊饼,要知道天底下有几个男子是肯下厨做饭的,除非本身就是厨子。
幼时的记忆他记不清了,不知道爹爹是否通晓灶事,但他知道兄长不会,后来为了照顾幼弟,苦练了一点手艺,水平和常霄相差仿佛,做得最好的一道菜是白水煮蛋,能煮得火候刚刚好,蛋黄嫩嫩的,便是那岁数上不爱吃白水蛋的小哥儿也肯吃下一个。
因他生在不缺吃穿的家庭,昔日从不以为鸡蛋是什么值钱东西,还有挑嘴的余地。
这么想来,他倒是有福气的,撇去在大伯家寄居的时日不谈,幼时与兄长,现下与常霄,都不是甩手掌柜,愿做家事,弯腰洗手作羹汤。
且眼前的不单要做,还想学着做得更好。
曾如意不禁顺着常霄的话想深了些,不论其它,起码听着话里的意思,他们还是有很长的“以后”的。
饭后收拾了碗筷,换常霄洗头。
这堪称穿越以来他最讨厌的事情之一,长发难驯,偏不能一刀斩断。
好不容易洗去了皂角打出的沫子,他徒手拧了几下,把水泼掉,回身时看见曾如意早已准备好了干布巾,要帮他绞头发。
常霄被他按在凳子上,时而听闻到淅淅沥沥的滴水声。
绞发是个枯燥的活计,还累人,一顿忙下来定要手酸腕痛。
他尚没有能帮曾如意的机会,因为小哥儿往往都趁着白日在家时自己洗了,等他回来时往往都干得七七八八。
一个耐心地坐着,一个耐心地擦着,没多久就各自打起哈欠来,实在是算算时辰,常霄午睡起来时就已近乎酉时,吃晚食时天都黑透了,屋里油灯点燃多时,如豆火光照亮方寸,觉得擦得差不多了,常霄止了曾如意的动作。
“剩下我自己来,你歇着。”
说罢就起身走到门边上去,把布巾罩在头顶和发丝一顿揉搓。
布巾不甚吸水,折腾几遍,摸着颇有些干爽了,他松口气,把布巾丢进水盆里。
曾如意递给他梳子,常霄随意地摆摆手,用手指胡乱通了通,把扯下来的头发团成团丢了。
过后借着剩下的灯油迅速盘了盘今天的账目,清点了铜板,照样分出给曾如意作家用的部分,剩下丢回原处,宣布道:“洗漱,睡觉!”
曾如意率先洗漱完,爬上床,按着常霄的安排睡在里侧。
下了一天的雨,身下干草和身上的芦花被都潮乎乎的,并不太舒服。
另一边常霄吹灭油灯,放轻动作上来,缓缓躺下,果然盖上被子后第一句话就是:“不知何日放晴,这被子该好生晒一晒了。”
曾如意动了动,落在常霄耳里则是干草被压到时的窸窣声。
他侧过脸看去,距离太近,即使灭了灯火,也能借由一两月光看清些微轮廓,顺便发现曾如意的被口翘着,心想秋雨之夜寒凉,随手掖紧。
“早些睡吧,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日。”
曾如意深知常霄是委婉地宽慰自己,睡一觉就忘了今天不愉快的事,他点了点头。
从同床到同侧,一字之差,变化却很大。
另一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想忽视都难。
常霄令自己想些不相干的事转移注意,比如等去采芦花的时候,还要多采些,不仅要做夹袄冬鞋,还需多制两条床褥。
又听闻时下也有用禽毛做被的,肯定比不得丝绵,但不知会不会比芦花被暖和些。
要是能胜过芦花被,哪怕被鸡毛鸭毛味环绕也认了。
他东想西想,还分出心思记挂着曾如意,怕他今晚难以安睡。
……
子夜时分。
常霄在浅眠之中蹙着眉头,睡得不多安稳,听见身侧有动静,很快醒来查看,发现是曾如意慢吞吞地起身要下床。
他以为小哥儿要如厕,没有出声,继续闭眼装睡,过了一会儿,听见杯盏碰撞的声音,才知曾如意是去找水喝。
桌上的陶壶里有晚间剩的水,肯定早就凉透了,夏日就算了,现下晚上有些微冷,喝了说不准要肚子疼。
又想到从前曾如意从没有半夜起来喝水的习惯,今天是怎的了?
还没来得及劝,曾如意已经捧着碗喝了几大口,回来时紧紧裹起被子,整个人都蜷成一团,大约是怕冷。
冷还半夜喝凉水!
常霄深知曾如意不是会这么行事的,一向在饮食上很注意,自己每天外出归家,汗出如浆,喝到的都是加了盐的温水,小哥儿还特地跟他讲,这样比直接喝凉水更解渴。
他觉得有些不对,一个翻身去探曾如意的情况。
“如意?”
常霄轻唤。
曾如意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却没第一时间抬头回应。
按理说他刚刚才下了床,肯定还没睡熟。
常霄更觉不妙,他顾不得两人之间那相敬如宾的“默契”,直接伸手去摸小哥儿额头。
掌心滚烫。
怪不得突然去找水喝,是因发热而口干舌燥,只是这样治标不治本,喝完只会更不舒服,肚子里是凉的,口鼻呼出的气是烫的,但周身又能冷得发抖。
这可是随便一次风寒就能要人命的时候,常霄紧张得很,他掀被起身,找到火石点亮油灯,并拉过木桌,靠在床边,这般能照得更近。
曾如意难受得紧,很是后悔刚刚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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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糊涂地下床,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口渴,回来后才知可能是生了病。
闭着的眼皮仿若被人点了两簇火苗,灼得他眼珠子都好似要化了。
常霄又唤几声,总算唤得他睁眼。
再问几句话,好在都有回应,还能比口型,在常霄伸出去的掌心上写字,只是力道很轻,笔画飘忽。
他强调一遍。
“你起了热,该是淋雨惹的,我去给你煮一碗姜汤,你喝了发发汗,看管不管用。”
接着挪了曾如意到自己睡的床外沿,把两条被子都盖在他身上。
“你要是难受想吐,就往地上吐,我再收拾就是。”
没有温度计,也估不出体温,常霄用额头试了试,觉得当是没到高烧的程度。
曾如意则一味傻傻地半睁着眼,看常霄凑近,鼻尖都要相贴,随即又倏地离开了。
他忽然很不想让常霄就这么走掉。
凭空生出的勇气促使他伸手捉住了常霄的衣袖,常霄被他扯住动弹不得,神情愕然。
在他的角度看来,小哥儿烧得两眼通红,像是哭过一场。
孤家寡人的日子过惯了,他实则没什么照料病人的经验,连熬姜汤都是急中生智想出来的,现下又被拽得紧,一时无措。
“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俯身而下,想看得更仔细,怎料就在这一瞬,曾如意松了他的袖子,取而代之的是张开双臂,努力把常霄抱住了。
常霄彻底愣了。
他诧异着,也顾及曾如意在病中力虚气短,现下这动作还是仰起上半身才做成的。
于是顺着他的动作往下倾去,再去看小哥儿眉眼,竟已是泪光满溢,泪珠一粒接一粒地往下滚落,因人是平躺的,就这么胡乱朝四周流淌开去,环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发抖。
好端端的,怎么哭成这样。
常霄疑他是病中脆弱,加上白日惊惧,兴许还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人在暗夜里更是容易胡思乱想的,种种连同过往受的委屈共同爆发,偏又口不能言,连大喊大叫发泄一场也不能。
能做的只有无声无息地落泪恸哭。
此情此景,常霄深觉心口酸涩难言。
他对曾如意是有情意的,曾如意对自己当也如是。
说是日久生情也好,并不丢人,往日的关心,今日的牵手……
累积至此,兴许便是契机到了。
就如小哥儿的泪,情之一字同样是无处可藏。
常霄选择从心而为,他抬起手用手背拂过小哥儿湿润的面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好,你是能在心里藏事的性子,时间久了反而伤身。”
又决心道:“你我幸而结为夫夫,便是既定缘分,今后有我陪你,再不受屈,皆是坦途。”
字字句句,指向分明,没有任何误解的余地。
这下错愕的人变成了曾如意,他顶着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用力吸鼻子,看似风吹便碎,实际紧紧盯着常霄,像是要确认什么。
常霄看他这副模样,笑着宽慰。
“这哭着哭着,竟也出了一头的汗……”
他试着把小哥儿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别着了凉,回头烧得更厉害了。”
在此之前他不知曾如意还有点犟脾气在身,分明病着,双臂居然推都推不动。
常霄无奈,也知不好和糊里糊涂的病号讲道理,正要尝试哄上两句——
后颈一沉,他居然被曾如意拉得更近了。
下一刻,因高热而炽热发烫的唇瓣狠狠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