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请自重》 第350章 万流归海 卯时末,天光大亮。 晨光透过茜纱,将软儿白皙脸颊映的近乎透明. . ... 睫毛微颤。 半梦半醒间,眉心拧成的一个小疙瘩,似乎在昭示着她身体某处的不适。 软儿缓缓睁开了. .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枕边人那张熟悉的侧脸。 昨夜种种,瞬间闪回。 软儿不由一慌,赶紧闭上了双眼。 心儿砰砰作响~ 她细听片刻,听见身旁呼吸平稳悠长,他似乎还没睡醒。 软儿这才敢重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静静的盯着近在咫尺青梅竹马。 晨光湛湛,斜映而来。 软儿像是忍不住一般,唇角慢慢翘起一道弧度,她屏住呼吸,食指悄悄探出,距离丁岁安的脸悬空半寸,极轻极缓的描摹着他的眉峰、鼻梁、嘴唇. . . 就在这时,忽听楼下一道轻微的门轴轻响,紧接便是林寒酥的低声询问,“侯爷和软儿起身了么?”“呃. ....还没呢吧~我上去喊他们一下。” 朝颜惺忪应答,林寒酥却道:“我去喊吧。” 随后,便是“噔噔’上楼的声音。 哎呀! 郡主姐姐怎么亲自上来了? 软儿没来由一阵慌乱,不单单是害羞,还有一点害怕。 而身旁的丁岁安,大概被楼下动静所扰,眼皮一颤,就要醒来. …软儿心脏狂跳,赶忙闭上了眼睛。三两息后,林寒酥出现在了卧房内。 恰好,丁岁安也睁眼坐了起来 .…他稍显尴尬的朝林寒酥一笑,后者回了一个露出半拉眼白的嗔怪表情,只低声道:“快穿衣起床吧,阿翁让你今日去请老师,他有些话要嘱咐,等着你一起吃早饭。”“嗯~” 丁岁安小心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细心帮软儿掖好被角,这才翻身下床,麻利穿上衣裳。 临出门时,见林寒酥依旧站在屋内,他不由小声道:“姐姐,软儿她. . ..” 不待他说完,林寒酥已低声回道:“你去忙正事吧,软儿我来照顾。” “嗯。” 软儿闭着眼,听到丁岁安放轻脚步离去的声音。 随后,映在脸上的晨光陡然一暗 . .. .她能猜到,是林寒酥站在了床边、挡住了阳光。“咚咚咚~” 软儿能清楚的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被衾下的手悄悄攥紧....闭着眼,一来是紧张羞涩,二来是害怕,她不知在这般情况下该如何面对林寒酥。 郡主姐姐会生气么?还会像以前那般待我好么? 林寒酥确实站在床榻旁静静看着软.. . .. 后者面颊、耳尖染着一层绯红,床尾薄衾下露出的小脚丫、紧张的蜷起了脚趾。 一看就知道她醒了。 本来心情稍有复杂的林寒酥见状,反而觉着有些可爱、可笑,她也没拆穿软儿,索性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拿了本书静静看了起来。 她刚走远些,软儿便以极小的幅度,慢慢往上拉起被衾,遮盖住了脸蛋。 闺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软儿如同鸵鸟似得藏在被子下,林寒酥却似乎对此一所所知,一脸恬静的翻看着书册。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百余息,也可能有一刻钟,反正软儿僵着身子,翻身都不敢。 直到四肢渐渐发酸,昨夜辛劳的腰肢阵阵钝痛,软儿才终于忍不住了.. .… 她在被衾下缓缓深吸一口气,随即佯装刚睡醒般嘤咛一声,从被衾上缘悄悄露出一双眼睛,极其快速的瞄了林寒酥一眼。 “醒了?” 林寒酥合上书册,擡眼看来,目光澄澈温和。 “哎呀~姐姐怎么在这儿!” 软儿似乎直到这时才发现林寒酥,慌忙要起身,却因动作幅度夸张了些,牵扯了痛处,不由眦牙咧嘴“嘶’了一声。 林寒酥两步上前,浅笑道:“软儿躺着莫动,我已让意欢提前煮了当归乌鸡· ....待会让她端上来,你吃一碗再睡一觉。待下午起身,洗个热水澡~” 软儿不由怔住,方才,她设想了好多种情乐形.?..或觉着郡主姐姐会甩脸子、或斥责两句。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熨帖的关怀. . . ... 从昨晚至今晨,事先的委屈、事后的忐忑、方才的慌乱,此刻都化作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愫堵在了嗓子眼,她鼻子酸得厉害,只闷闷一声,“姐....” 便红了一双大眼睛。 林寒酥顺势在床沿坐了下来,伸臂揽了软儿,温声道:“好端端哭什么鼻子?可是他. . . ..弄疼你了?软儿先是面色一红,随即在林寒酥臂弯摇了摇头,以蚊呐般奶猫音小声道:“姐姐. ..你真好。”林寒酥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 . ...还是软儿好,既不像小狐狸那般总爱闯祸,也不像徐九溪那样难缠! 辰时正。 丁岁安打马入天中。 因前几日城内动荡,入城检验比平日又严格许多。 光是排队就排了小半时厂辰 ..照规矩,入城需查验身份、询问是否在城内过夜、若过夜居于何处。待轮到他时,门军军卒刚向他伸手讨要身份凭证,坐在旁边吃茶的那名都头恰好扫来一眼,他先是一怔,随后猛地起身,因放下茶杯的动作太急、以致于茶水泼洒到了身上,他也顾不得清理。两步上前,一把推开拦住丁岁安的那名门军军卒,双手抱拳,大声道:“卑职杜禀见过楚县侯!”门洞束音,本就大的声音在门洞内反射回 荡....正进出城门的百姓、把守军卒全部看了过来。丁岁安抱拳回礼,意外道:“杜队将免礼,你认得我?” 现在又不是后世电视、手机满天飞的时代,名人样貌,天下皆知。 天中八部禁军数万人,就算丁岁安是个名人,也不至于谁都认得他。 那杜禀却激动道:“回侯爷,卑职是正统四十八年南征大军中的一员. . ..” 他这么说,就不奇怪了。 想必是当初丁岁安从云州城外救回来的战俘之一。 丁岁安回头瞧了一眼已有拥堵迹象的门洞,从怀中摸出了代表身份的铜牌递了过去,笑道:“此处不是叙话之地,请杜队将速速登记,我好入城。” 那杜队将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侯爷直接入城即可。” “诶!如此不妥,规矩是我定下的,我岂能带头不遵?” 丁岁安如今的提调督检职司,包含着原有“九门巡检’的差事,天中九门皆归其管辖。 见他坚持,那杜禀便依言接过铜牌,快速登记后双手奉还。 “弟兄们辛苦~” 待丁岁安拱手离去,直走出百余步,他若有所觉,回头瞧了一眼,那杜禀依旧站在门洞尽头,对着他保持躬身、双手抱拳的姿势。 丁岁安不免心中感吸.....提调天中九门、感其恩情者遍布天中禁军。 这么大的权柄,正常人谁能忍得住想要尝试一下「大丈夫,生当如此’的诱惑。 若非他已知晓了吴帝真面目,前日吴帝提到“肖朕、汝当自勉’时,恐怕也会利令智昏。 在兴国一路提拔他的过程中,吴帝始终默许、甚至是配合的态度. ...难道他就不担心假戏真做?他必然有更为强大的依仗,才不担心玩脱。 巳时,丁岁安来到皇城西侧的钦天监。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此处,和上回一样,又是独自在空旷的钦天监内找了半天,才在钦天监南侧那片稻田中找到了袁丰民。 袁神仙依旧是一身粗布短褐的老农打扮,丁岁安看见他时,他手里拉着一根长长的绳子,足有二三十丈长短,另一头系在一头驴子身上。 中间是一大片稻田。 随着他口中不断发出“嗷"嗷”’的赶骡声,他和驴子各扯绳子一端,从稻穗顶部掠过。 可是那驴子似乎不太听话,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昂昂”嘶叫,任凭袁丰民发声,却固执的要停下歇息一阵。 一时间,神仙的“嗷~嗷”驱赶声,和驴子的「昂~昂~声此起彼伏,好生热闹。 丁岁安看得忍俊不禁,远远吆喝道:“师公,你怎么和强驴坳上了?” 他喊“师公’是随着兴国喊的...咱今天来的任务便是请袁神仙去泰合圃和阿翁见面,但人家那身份地位,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丫鬟小厮,所以咱态度得摆端正。 袁丰民闻声,瞧见是丁岁安,他未露出任何意外和惊奇的神色,却道:“去,你去当驴。”“啊?” 当驴? 昨晚刚当过啊! 怎么又当..... “你去把那头的绳子解了,和我一起赶粉 . .” 袁丰民这是抓到免费劳力了啊,毫不客气的吩咐道。 丁岁安大概看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也不啰嗦,卷起袖管、裤腿,将林寒酥让人做给他的皂面短靴脱了,一脚深一脚浅赶到稻田那头,解了驴子身上的绳子,自己握在了手中,“师公,怎弄?” “和我一起走,注意绳子不要太高,从稻子顶端扫过就好~” “好咧~” “走!” 袁丰民隔着稻田,一声令下,两人各执绳子一端,弓着腰从稻穗上扫过。 晨午日光下,成片稻田随着绳线伏地、再弹起,荡开一道道流动的青黄波浪。 生动、活泼,似乎蕴含着无穷生机。 丁岁安来请人,一句话没说,先被袁神仙拉着干了半晌农活。 直到午时初,老头儿才发话休息。 两人并排坐在地头树荫下的田埂上,袁丰民望着随风起伏的稻谷,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随手递来一只陶壶,又自古摸出一块干粮,一块块掰开放进了嘴里,细嚼慢咽。 丁岁安咕咚咚灌了几口,转头一瞧他吃的怡然自得,不由道:“师公,我好歹帮你干了半天活儿,吃的都不分一口啊?” “你吃的惯?” 说话间,他将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递了过来,另一只手仔细的将散落在衣襟上那一星一星的饼渣捏起,小心捺进了嘴里。 “算了,您老这么仔细,我还是别吃您的饼了。” 丁岁安说不吃,袁丰民也丝毫没再推让。 这老头儿,真抠! “师公,我阿翁想见一见您~” 丁岁安趁机说起了正事。 可袁丰民却依旧笑眯眯的望着如浪稻田,答非所问道:“小子,你猜猜这稻子一亩能产多少稻谷?”丁岁安耐着性子,随口道:“三百斤?” 大吴上好水田,一亩也就二百多斤的产量,看在袁丰民如此精心的照料下,他顶格说了个三百斤。袁丰民却笑着摇摇头,“少说四百五十斤以上!” “啊?” 丁岁安错愕,转头看向袁丰民,见他很是认真,不由怀疑道:“您老,不是在吹牛吧?” “吹什么牛!” 大概说到了他最为看重的专业问题,袁丰民瞪眼道:“你懂什么!这稻子....”他擡手指向面前稻田,“是老夫从交州寻来的雌株,天生不结籽,那边更高大些的,是老夫挑选的雄. . ..老夫试了二十七年,才配出了这一田!” 说到此处,这位接地气的钦天监监正也微微激动起来,“等收了这茬,明年在折北河两岸试试,若能成” “师公原来是在搞杂交水稻啊!” 丁岁安脱口而出. . . ...咱虽不懂,但知道另一世的袁爷爷啊! 一旁,袁丰民闻声一怔,嘀咕了两遍“交杂水稻’,随即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意思!”随即疑惑道:“你还懂这些?” “嗬嗬,略懂~” 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丁岁安谦虚一句,紧接一指那早已溜达到了远处的偷懒毛驴,“好比北地健马,配本地驴子,生下的骡子既耐长途又能负重。想必师公这杂交稻子,也是雌雄长处,育出新种。”“再说说~” 袁丰民两眼放光,几声催促道:“继续说。” 丁岁安懂的差不多就这么多了,便做了总结性发言,“但有失必有得,骡子不能生育,只怕这杂交水稻也不能留种吧?” “正是如此!你有什么办法!” “我.. ...没办法。只是讲这个道理. ...” “你怎么懂得农事?” “天下万物,道理相通 ...” 丁岁安想了想,接着道:“驴马生骡是血脉融合,稻谷杂交是穗实相济 . . ..推及人世,譬如人、妖两族相互学习,取长补短,才可窥见天道。又如学间 . ...融百家精要,不独一家学问为至理,随世道变迁而不断吸纳新的学问,包容并蓄,方可万流归海” 袁丰民面上显出一抹奇怪表情,他定定看了丁岁安两息,忽地一叹,萧索道:“你是在指责老夫,当年我儒教背叛你家先祖?” 丁岁安一愣,他还真没这个意思啊,这老头儿怎么就想到这方面了? 但他沉吟片刻后,却道:“师公,能否给晚辈讲讲,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51章 此间有雨 一步百里 灼热夏风拂过,稻浪沙沙作响。 . . ...宁后为重阴狐族,有违圣贤教义。当今.. ..”袁丰民没有说出“圣上’两字,只往东侧皇城看了一眼,“起事时,以“正人伦、立人族后’为旗,秘联六王、世家,彼时他曾言,冰鉴只为让陛下另立新后,我儒教遂默许。孰料...宁帝竟于宫变中身死道消. ..” “他还勾连了妖教,师公怎么没算上?” 袁丰民应该不是忘了,而是刻意没提。 果然,他稍显尴尬的一笑。 丁岁安却觉着他这番看似坦诚的话,并没有说出实情,便道:“师公,儒教讲有教无类,恐怕宁后的身份并不是儒教袖手旁观的真正原因吧?” 不待他吭声,丁岁安已继续道:“恐怕他欲破门阀壅塞,令百姓、妖族人人可圣,人人皆龙,打破庶贵藩篱,才是儒教舍他而去的真正原因吧?” 以丁岁安对儒教中人的了解,他们个个能说会道,无理辩三分。 他就等着和袁丰民辩上一番,却不料,后者竟没有第一时间否认丁岁安的指控,反而沉默良久后,忽地悠悠一叹,反问道:“你觉着,人人可圣、人人皆龙,果真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 丁岁安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袁丰民却同样不假思索道:“人人成圣,世上便会有诞生无数种学问。” “学问多了不好么?” “不好!你需知,学问求索、最后皆归于治国理念!百家争鸣,看似繁盛,实则理念拉扯如万龙夺珠,天下必将征伐不休,永无宁日。诸子百国、三百年征战,前车之鉴!” 袁丰民所说的诸子百国、三百年征战,是指宁朝上一个大一统的大夏立国之前...天下百国,有的信兼爱,有的信攻伐,有的信律法。 总之三百年混沌,史书煌煌,名将辈出、诸子立说。 但隐藏在史书中、被一笔带过的,却是普通百姓“沃野尽成白骨地,千里不闻鸡犬声’的惨烈下场。待大夏皇帝一统天下时,人口已锐减七成. . . .中原三州千里难见活人。 此后休养生息百年,人口才勉强恢复。 袁丰民已继续道:“再说人人皆龙 . . ..你当宁帝立国前七族十三国是怎么来的?”这又是一段黑暗历史。 大夏和大宁中间隔了二百年,这二百年又差一点让人族灭种。 丁岁安在南昭皇城中看过这一段历史,非常有信心道:“自然是妖族祸乱人间而来”” 袁丰民却摇了摇头,“彼时大夏虽亡,但人族大能多如过江之卿,而妖族繁衍艰难,它们却能为祸人间百年,你就不觉着奇怪?” 难道在南昭皇城中看的史书,也经过了加工? 见他不说话,袁丰民给了几息思考时间,这才望着稻田,轻声道:“夏失其鹿,天下共逐。各地军将纷纷割据自立,可连年厮杀逐渐断了春耕秋收,军中存粮见底. .” 他看向稻田的目光变得空洞、痛苦起来,“便纷纷设立“宰牲务’,建“舂磨砦’。将掳来流民,老弱妇幼为靡、充作军粮,青壮充·...待妖族觊觎,天下早已是千里坟场” “史书上说...” 丁岁安惊疑不定,“宰牲务、舂磨砦’这些东西,他在史书里看到过,但说的都是妖族噬人的手段,怎么在袁丰民嘴里,成了人族自相吞噬了。 袁丰民却没等他说完,便道:“史书上当然不会如实记载,妖族虽后来也做过这等恶事,却不代表人族没做过,就连那宰牲务、舂磨砦的名字,它们都是照搬的人族。” 说罢,他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似在讥讽自己、也似在讥讽同族,“人呐,要脸!这等惨绝人寰的恶事,不好意思认,都甩给妖族多好"” 丁岁安再度沉默下来。 在南昭看《宁朝秘史》时,是他一人独阅,好歹有消化信息的时间。 但今日....…袁丰民一波又一波颠覆以前认知的信息,让人有点懵。 那边,袁丰民稍稍停顿半刻,已继续道:“小子,我且问你,以你之见,什么对百姓最重要?”“吃饱饭?” 丁岁安瞧了一眼稻田,袁丰民斩钉截铁道:“不对,再说。” “安稳?” “秩序!” 袁丰民换了个意思差不多、却更有力量的词汇,“是秩序!若人人皆龙,万法争鸣,第一个崩塌的就是秩序.. .我儒教虽不尽美,却一直努力为世间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秩序。就如眼前田埂,划出畦垄、引水导流,让万苗各安其位。纵然门阀仍享膏腴之地,可至少让九成百姓知道春天该播种,秋后该纳多少粮。这秩序.. ...虽不公,却能活人无数” 秩序和类似思想解放的万法争鸣到底哪个更重要? 若是以前,丁岁安大概率会觉着是后者。 但现在 ..虽明明知道袁丰民是在为儒教正名,可一时还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角度。 毕竟,仅仅七十多年前,大吴这片土地上还是近似人间炼狱的存在。 有些类似他前世历史中的大宋...经历了五代十国的恐怖,所有人都对秩序充满了渴望。乱极思治,儒家以“天理纲常’为经纬,将士农工商织入秩序大网。 后世尽可对儒家的保守批判,但对于当时而言,却是一个自上而下的共识。 丁岁安沉吟许久,忽道:“师公,在您所言的秩序中,就没有法子让百姓过得舒服些么?”从坐在田埂上开始辩经,就始终一脸严肃的袁丰民,闻言忽然堆起满脸皱纹笑了起来,他望着稻浪,舒心道:“就指望它们了啊~若亩产四百多斤的稻子能推广,既能满足朝廷税赋,又可使百姓家有余粮. ...日子,总能好起来吧。” 一听这个,丁岁安却撇了撇嘴,低声道:“如今国朝良田,半数归于官员、世家,便是推广开,他们也有法子将税赋转嫁于自耕农头上,到时只怕农人还是留不了几颗粮食” “嗬嗬~” 袁丰民却笑了笑,突兀道:“不是有你么?” “我?” “嗯,你晓得. . . …我为何今日和你讲这么多么?” “嗬嗬,自然是看我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了。” “浑小子!” 袁丰民笑骂一声,悠悠道:“因为你在怀荒府均田、又暂停了田地买卖..……此法,兴许值得一试。”“师公!那是权宜之计,你可别让我得罪人啊!” 丁岁安连忙否认。 不管他心里咋想,但以现在的实力,如果让天下世家知晓他有均田、不许易手买卖的打算,肯定没好下场。 强横如鄂王岳武穆在淮南搞这一套,都抵挡不住地主的联手反·击.. . .更何况他了。所以得咬死,一切都是为了南疆稳定的“权宜之计’。 瞧他那一丝紧张模样,袁丰民哈哈一笑,“师公说了嘛,是“暂停’,又没说你要全国推行。”眼见气氛差不多了,丁岁安试探道:“师公,我阿翁想见您一面,您也知晓,他进不来天中....”“牵驴来” “嗯?” 丁岁安一脸迷茫,袁丰民从田埂上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你不是说让我出城见你阿翁么?”“哦,好~” 本以为会费一番口舌,却没想到,竟这般顺利。 “师公不需换身衣服么?” “有什么好换的?他经常也是一副农人打扮~” 袁丰民倒是雷厉风行,说走就走。 两人一驴一马,一前一后出了钦天监。 出了天中西门,丁岁安又凑了上来.. ....儒教在大吴已被封禁四十余年,早无公开传播,他对儒教知之甚少。 方才听袁丰民一番讲述,他不免有几分好奇,便主动问道:“师公,儒教既然能成为一时显学,肯定有些厉害本领吧?” “自然是有些本领的。” “师公能否讲讲?” “你对儒教知道哪些?” “当初在南昭时,曾听南昭国师周先生讲过.” 丁岁安想了想,接着道:“他讲过,儒教八境,第四境照微. ..微言大义、见微知着、明察秋毫,可窥破妖邪幻形。妖教曾经那句“无明蔽心,骸骨现形’的勘妖真言,便是剽窃了儒教真言,以遮掩他们的“摄形控魂’邪术。” “嗯,不错,还有呢?” “第五境观像境. . ...观物取象、格物致知,观察世间万物,譬如植物生长、动物习性,参悟自己的本事。返春令便是从春回大地、植物复苏的过程中参悟而来。妖教将“嫁厄移殃’邪术伪装成返春令...”“你还知道哪些?” “别的就不知道了,观像境之上,还有哪些境界?” “观像之上,为立说。” “立说?何解?” “所谓立说,便是以自身学问成一方规矩。譬如“此间无铁’,自身领域内,便无人可使用兵刃;又譬如“此间无罡’,周身领域内,武人便无法调动罡气” 我擦,这个厉害啊! 怪不得当年儒教能稳压武人一头。 紧接着,丁岁安又忍不住想. . .若能开发出个“此间无嗣’会怎样? 是不是就有了避孕作用? 羊肠,不舒服嘛.... “你在想什么呢?” 袁丰民忽然转头问道。 “呃,没,没想啥。” 二十几的人了,丁岁安竞被问的不好意思了一瞬,他随即又道:“那立说境之上呢?” “立说之上,为教化境。” 这回没等丁岁安问,他已主动解释道:“教化境,教化万民,以德为绳、以礼润心。譬如官员当爱民如子、男子护妻、妻子敬夫、子女孝顺,人人各守其分,各安其位。待万民同心,凝聚共识,便是天下大同之时.” 他说到此处,眼中竟也泛起兴奋微光,似乎看到炊烟袅袅、童叟相携的盛世景象。 但油盐不进的丁岁安显然未被这种过于理想化的说法打动,他只觉这个境界太过虚幻,还不如立说境提升战力来的明显,便继续追问道:“那教化之上呢?” 袁丰民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因丁岁安没有和他一同沉浸在“天下大同’的画面中而不满,只道:“教化之上,是为儒教第八境的化圣境.?..” 说罢,自己一叹,又补充道:“化圣境,天下儒生梦寐以求。” “此境. . ..,又有些什么本事?” “化圣境,神魂一缕、泽披万世. . . .” “哦..” 不用袁丰民解释,丁岁安大概也懂了... ...所谓神魂一缕、泽披万世,就是像孔夫子那种呗。万世师表,读书人的终究追求。 .. . ..不怪咱功利啊,听起来依旧好像没有什么战力提升。 毕竟,皇城里还有个准备吃他的老怪物,一切以实用为主也是没办法的事。 “师公,您如今在什么境界?” “嗬嗬~” 袁丰民斜坐毛驴,擡手捋须,淡淡道:“老夫,身在教化境.. . ” 哟,您都教化境了啊? 也没见您能教化万民、让万民同心啊! 并且“教化、化圣’听起来也不屌,丁岁安索性再往回问起了立说境,“师公,方才您说立说境可自成领域,您领域内的神通是什么?” “老夫立说领域,唤作“此间有雨’~” “此间. ...有雨?噗嗤~” 丁岁安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您老人家方才说了那么多比较牛批的领域,什么此间无铁、什么此间无器. . ...这些一听就很厉害,您怎么就修了一个此间有雨啊! 丁岁安没憋住的笑声,终于让袁丰民不爽了。 “混账小子!你笑什么!正统四十八年惊蛰春雷,若非师公帮你,你炸个鸟的天道宫!” 你看,你看,他真的破防了! 堂堂袁神仙,都骂脏话了! 可丁岁安随即意识到“正统四十八年惊蛰春雷’是指什么了,不由惊讶道:“师公. ....惊蛰当晚那场雷雨,是您以立说领域为小子请来的?” “少自作多情!请雨... .是为了缓解天中方圆三百里的春旱~” 丁岁安一怔,看向袁丰民的目光不由肃然起来,“师公,您立说境未修克制武人的领域、却修了此间有雨.. .是为了农事?” 瞧见丁岁安被自己镇住,袁丰民这才露出一点微爽神色,但口吻却格外悲悯,“农人不易,农时不可误怪不得呢! 怪不得天中所在的畿州,数十年来风调雨顺. . ... 但凡修行者,都不可能对实力提升不感兴趣。 可袁丰民却舍弃杀人技,转头修了那初听容易引人发笑的“此间有雨’。 百姓口中那句“神仙’,没白叫! 丁岁安在马背上朝袁丰民恭敬一礼.... 又前行片刻,他忽地又问道:“师公,.. . ..殿下她是什么境?” “她啊.” 袁丰民似有感叹,“她天资聪慧、又心有牵挂,格外用功,早在正统四十七年便已入了立说境。”」” 又是正统四十七年,这年发生了好多事。 同时,丁岁安也格外震惊,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兴国,果然深藏不露! “师公,殿下她修的是什么领域?” 这回,袁丰民并未第一时间作答,反而转头前后看了一眼,夏日午时,宽阔官道行人寂寥。“此事,我便说给你听吧,反正她早晚要告诉你。她修的是,一步百里~” “一步百里?逃命的手段?” 丁岁安仅凭字面意思作了猜测,袁丰民点点头。 丁岁安却不解道:“殿下身为一国公主,为何修一个逃命手段?” “痴儿!” 袁丰民一叹,“一步百里,可带一人瞬息逃至百里之外。我方才与你说了,她心有牵挂,也知将来或有凶险..她想的是,若最终事不可为,也需..”袁丰民侧头看向丁岁安,感慨道:“也需带你逃出去,保全你的性命~” 第352章 出嫁在即 申时。 泰合圃,一处僻静小院外,丁岁安百无聊赖的坐在院门门槛上。 假装从此路过的徐九溪,勾头往院内看了一眼,和他并肩坐于一处,“俩老头儿在里头商量什么呢?”“不晓得~” “连你都不许听啊?” 徐九溪那性子,对高人、或者说世间诸多秘密,总有种异于平常的好奇。 丁岁安转头,默默瞧向徐九溪. .. …后者被看的不自在,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道:“看什么呢?”“姐姐何日能化龙?” 如今情形,和吴帝必有冲突,咱可不想被他给吸. .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所以得盘算盘算本方实力。 阿翁、兴国,无疑是他这边的,但让丁岁安不踏实的是,这些长辈兼高人并不会听命于他,整日神神叨叨的谋划着什么。 “何日化龙?怎地忽然问起这个?” 徐九溪好奇道,丁岁安却道:“想着有朝一日能跟着姐姐腾云驾雾、直上九霄” 她稍微一怔,忽地侧身贴近,带着促狭笑意,“想骑我呀?何需等到化龙那日~”微凉之间轻轻在丁岁安手背上划了一道,“今晚便可~” 好好的,怎么就骚起来了? “吱嘎” 正此时,院内一声门轴涩响,丁岁安起身,阿翁和袁丰民已经走了出来。 “憨孙,代我送送袁监正"” 阿翁心情还不错,看起来谈的不错。 一旁的袁丰民同样面带微笑,摆手道:“不必了,我自己回去便是。” 他朝阿翁一拱手,“贤弟有此好孙儿,家承有继矣"” “哈哈哈~” 阿翁爽朗一笑,拱手回礼,“论起来,他也是袁监正的徒孙嘛~” “嗬嗬,告辞” “嗬嗬,慢走~” 丁岁安引着袁丰民,将其送至府门,临别之际,袁丰民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道一句,“日后,莫失了初心~” 说罢,侧骑毛驴飘然而去。 “谨记师公教诲~” 丁岁安在后方拱手应道。 回转小院,阿翁已坐回屋内,手里拿着柄小刀,雕刻着一把木剑。 “送走了?” 他头也不擡的问道,丁岁安应了一句,正盘算着怎么问阿翁两人谈了些什么内容,阿翁却先道:“你去钦天监都看见什么了?” “袁监正他种了块稻子. .” 丁岁安将所见所闻说与阿翁,后者听了,阴阳怪气道:“大道不修,仅凭这等旁门小道岂可还天下太平?” 丁岁安笑笑,也不反驳,只道:“阿翁,你和袁监正都说了些什么?” “我们啊~” 阿翁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那刻了一半的木剑放在了桌子上,边拍打大腿上的木屑边道:“叙了叙旧,还求了他一桩事。” “求?” 这个字眼,很难从这倔老头口中听到,丁岁安不由奇怪道:“求了他什么?” “求他下月十八,将那正气壁大阵蔽上一日” 阿翁笑嗬嗬的望着丁岁安,“那日你大婚,阿翁想进城看看” 丁岁安和林寒酥的婚事,确实称得上一桩大事。 男方,屡立战功、近几年青云直上,是年轻一辈中最为显赫的第一人。 女方,为兴国身边最倚重、信任之人,朝廷早有“林半丞’的说法,意指她近乎半个宰相的权势。更少见的是,双方皆有爵位在身..林寒酥并非皇室女,却在出嫁前拥有郡主之尊,这在国朝亦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再兼,两人是皇帝赐婚.… 进入六月下旬,此事也成为朝野最为关注的事情。 六月廿三六。 岁绵街,林府。 一大早,府内便叮叮咣咣热闹起来。 林大富额头挂着汗珠,因肥胖、脸上皱纹不显,此时满面红光,倒显更年轻了些。 他背着手、身边跟着二女婿李瀚,巡视着到处是匠人的园子。 走到一处刚刚重新修葺、换了新地砖的步道上,林大富瞧着那一水儿新的青玉色雕卷云纹水磨砖,踩上去感受了一下,马上转头道:“老赵!水磨砖底下的土没垫实,踩上去发虚!快让人撬了,重新铺!”远处一名工匠头子闻声赶紧跑了过来,躬身道:“是~是” 林大富不满道:“砖石、木料、油漆,都是按你说的买最好、最贵的,给你们的工钱也比市价高了两成,你可得尽心给我这院子整饬好!下月十八,郡主出嫁,到时不知有多少王公重臣前来道贺,万一谁被你们铺的这地砖绊倒了,算谁的?” 听他这么一说,那赵姓匠人头子更觉事关重大,连忙将那几名铺砖工人喊到跟前,训斥一番,. .林大人的工钱比市价高了两成....多少王公重臣前来道贺. ..” 巡视完了这边,林大富又转去二进正厅、也就是大婚当日会被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检查油漆. . . …此时正值盛夏,这一圈转下来,肥胖的老林满头大汗,浸湿了衣襟。 “泰山大人,您回后宅歇息歇息吧,小婿盯着 李瀚好意提醒道,以免老丈人热出个好歹。 “贤婿~” 林大富下意识堆笑....李瀚虽然是他女婿,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这些年经两次磨勘转迁,如今已是吏部右侍郎。 四品武衔的林大富在这个从三品的女婿面前,从来不摆老丈人架子。 但这回... .大约女儿的郡主、未过门三女婿的爵位原因,林大富本能反应堆出的亲切笑容稍微淡了些、口吻也有了几分老丈人的派头,“瀚儿啊,三娘出嫁并非我一家一户之事,你没见么,兴国殿下三天两头遣人来,询问咱家准备的如何了。往小了说,这是殿下对三娘的关怀,往大里说,这便是朝廷对咱家的关切。马虎不得~” 李瀚笑着躬身应答。 对于殿下对妻妹的格外亲善,连他自己都觉着奇怪. .. .这几日,公主府那边不但每日差遣礼部的人前来指导、配合婚礼准备,殿下那边更是接连送来各种名贵头面、奢华布匹。 已远远.远远超出了正常上位者对属下的关怀。 甚至他都能察觉到,自己能在四年时间里从一个虞衡司主事快速升迁至吏部右侍郎,也和殿下、或者说和妻妹脱不开干系。 就在这时,林管家急吼吼的跑了进来,“老爷,老爷!” 瞧他那慌张模样,林大富斥责道:“慌里慌张,成何体统!” 那林管家也顾不上辩驳,大喘一口气便忙不迭道:“隐阳王携大娘子. . . .来了!”“呃.” 林大富喉头滚动,发出一道无意义的音节,霎时睁大了眼睛,“隐,隐阳王来了?” 隐阳王身为实权异姓王,那是大吴顶级勋贵。 但早年林扶摇搭上他的手段不太光彩,这么多年来,姜阳弋便是偶尔归京,也从未登过林府的门,只当这个外室父亲不存在似得。 今日....是第一回。 “快,快.. ..开中门!!” 林大富声音微颤,吩咐一声,赶紧回身,“瀚儿,随,随我去迎. ...”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大步赶去府门。 可翁婿俩刚至前院,便看见姜阳弋带着一家四口从侧门走了进来。 中门,还是没来及开。 一见面,姜阳弋便率先拱手道:“见过岳丈~” 态度虽不如李瀚恭谦,但这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岳丈’已把林大富喊的激动不已。 “诶~诶~” 林大富连口应过,一时竞忘了待客。 好在李瀚还在身旁,连忙替岳父招呼道:“王爷,暑气正盛,请入花厅吃杯冰饮。” “哈哈~” 姜阳弋爽朗一笑,“贤弟不必如此客气,俱是一家人,称一句兄长便好。” 说起来,两人勉强算是连襟。 姜阳弋素来驻守边地,便是回京也和林家交道不多,是以两人并不算熟悉。 但李瀚能感觉到,这位王...明显有修复和林家关系的意图。 按说,姜阳弋没这个必要啊,就算三娘得殿下看重,可他却也是殿下的师兄. . . .…莫非,另有原因? 下一刻,姜阳弋边四处打量忙碌宅院、边好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今日纳征,怀丰郡公还没来么?”纳征,便是下聘。 乃六礼之一。 为显郑重,男方父亲会亲自携礼登门。 “昨日出楚县侯府的人说今日巳时正抵达,看时辰也快了” 李瀚笑着应道,隐约猜出,自己这便宜姐夫今日前来,大概是为了在私下场合和丁家联络一下感情。“嗬嗬,好。” 姜阳弋笑答一句,转头看向了家人,“扶摇,你们去三娘那边吧,毕竟是娘家人,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林扶摇应下,带着一对儿女转去了霁阁。 母子三人,除了没心没肺的姜轩,林扶摇和姜妩心情都颇为复杂。 林扶摇至今的都觉着迷迷糊糊的,好好一个女婿,咋一转眼变成妹夫了? 而姜妩更不必说了,今日若非父亲要求,她是真不愿来。 霁阁。 一楼花厅,林大富那几名侍妾,有的掂衣、有的提鞋、有的持镜,将林寒酥团团围住。 “好看!寒酥好看极了!” “啐!王氏,郡主娘娘的名讳也是你能喊的么?没规矩!” “咦,孙氏,我与郡主娘娘自幼交好,我如何喊,碍你何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粗俗!郡主娘娘,王氏粗俗,有辱咱家门风啊!” 端着镜的王姨娘和帮林寒酥提着嫁鞋的孙姨娘,没说两句便拌起了嘴。 正照镜的林寒酥先是眉头一蹙,无奈低斥道:“好了好了!两位姨娘吵半辈子了,不累么?”她发了话,两位姨娘才住嘴不语,却不妨碍她们继续怒目相视,宛如天中瓦市子里的斗鸡一般。“王姨娘,将镜子端稳了” “好咧!” 镜中,映出林寒酥身穿大红织金云锦嫁衣的身形,金线绣成的鸾凤衔枝纹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光华。云髻高绾,正插一支累丝衔珠金凤簪,凤口垂下的明珠正悬在额际,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颤。平日威仪的凤目似乎也被这身喜庆嫁衣衬得柔和了许多,面颊胭脂淡扫,唇点朱约红. . . .好一个娇艳小妇人。 “二姐,如何?” 林寒酥侧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正淡笑望着她的二姐林雷霖。 虽说方才两位姨娘都夸她这身嫁衣做的好看极了,但家中的姨娘们自幼只会说好听话,她不太相信她们,才又问了二姐。 林藤霖满眼盈盈笑意,轻声道:“这身嫁衣与三娘相得益章... ...云裁霞缕缀金妆,月貌花容映玉堂~”果然,还是二姐的夸赞最入心坎。 林寒酥一双凤目弯成了月牙,回道:“二姐和姐夫果然是一家人,如今也出口成章了"” 林藤乘笑了笑,颇为感慨道:“近朱者赤嘛,咱们姐妹三个,小时候我最不喜欢读书,反倒嫁了个读书人;你最聪慧,却最为坎坷;大姐心气儿最高,去却. ..”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清楚. . . ...大姐心气儿最高,未出嫁前曾豪言“非公爵不嫁’。她的愿望倒是达成了,却是以一种不太光彩的方式。 这么多年磨折,曾经心高气傲的女子也早已被磨成了唯唯诺诺的妇人。 林藤霖之所以忽然提到大姐,便是知晓现今有点尴尬的局面,想要尝试缓和一下姐妹间的关系. .. .小妹出嫁在即,她自己进来得空就回林府帮忙,可大姐却始终未曾露面过。 想来,也是怕难堪吧。 她不由忆起,前两年自己夫妇还曾试图让林寒酥搭线、为彼时还只是名小都头的丁岁安说媒. ..现在想起,好生尴尬。 虽然小妹从未承认过,但如今回头想想,那时小妹和楚县侯只怕早就偷偷好上了。 “郡主,来试试嫁鞋” 孙姨娘捧着那双红色软缎嫁鞋上前,林寒酥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却见前者竟蹲下身子、要亲自为她换鞋。 林寒酥惊讶之下连忙缩脚,“姨娘放下便好,我自己来。” 说起来,妾室并不比侍女高贵多少,论在林府的权力,林大富这几位姨娘甚至比不过林寒酥身边的许嘛嘛和晚絮。 但无论怎样,那也算是林寒酥父亲的女人、是她的长辈,林寒酥又不是那种跋扈之人,自然不会让长辈伺候她换鞋。 可今日那孙姨娘却格外坚持,低着头缓声道:“郡主小时候,都是妾身帮郡主穿衣,就让妾身再帮郡主再穿一回嫁鞋吧~” 林寒酥自幼丧母,后来父亲接连纳妾,那些姨娘为了讨好她这个林大富最疼爱的女儿,经常主动凑过来帮她梳洗、穿衣,得了新鲜玩意儿也总爱往她院里送。 不过那时林寒酥心里抗拒,总不给她们好脸色。 此刻,她瞧着蹲地弓背帮她换鞋的孙姨娘,不由想到...…那时,孙姨娘她们也不过是些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嫁给林大富,不过是为了日子好过些,自己孩童时的无端恨意,很是莫名其妙。 正思索间,忽觉脚背一湿,林寒酥垂目一瞧,大颗大颗的泪珠竞落在了崭新的软缎嫁鞋上。“孙姨娘,你怎了?” 她柔声问了一句,那孙姨娘依旧低着头,慌忙用衣袖擦了擦被自己眼泪弄湿的鞋面,微哽道:“郡主可算熬过去了,侯爷年少有为,又生的英俊倜傥。可....可建立功业的年轻人,大多脾气大,郡主娘娘嫁过去孙姨娘擡起婆娑泪眼,大着胆子,继续道:“千万莫争吵、莫顶撞他,遇事软和些,多说些好听的哄着他” 按说,以孙姨娘这等身份,委实没有教导郡主娘娘的资格。 一旁的王氏大概是担心林寒酥会怪罪,连忙低斥道:“孙氏,这些还用你教,郡主娘娘都晓得~”说罢,还小心瞧了林寒酥一眼。 实际上,林寒酥听了孙姨娘的话,眼眶也是一热.....倒不是有多认同她的话,单纯是因为她能听出孙姨娘大着胆子说出这些话背后的浓浓关切。 她快速眨了几下眼,刮掉某种氤起的水汽,环顾左右,轻笑道:“几位姨娘,我在家里爱管东管西,如今就要出嫁,终于没人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了,你们该开心才是” 这明显的说笑,引得众人或真心、或配合的笑了起来。 笑罢,却听林寒酥忽又低低道:“寒.… ..……自幼丧母,全凭诸位照应。日后,我不在府里,还请诸位姨娘保重身子....” 第353章 “妧儿悔了” 林大富没别的本事,但识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比如他挑的二女婿李瀚;又比如他前些年得知小女和丁岁安有染,非但没有因为担心有辱门风而斥责阻拦,反倒直接在自己家旁边帮他购了宅子。 要知道,那时的丁岁安还只是名小小的都头。 这精准眼光,也显示在他挑女人_上. . . . .后宅这些个姨娘们虽爱争风吃醋,却没一个坏心眼儿的。霁阁内,因微微伤感之时,却见晚絮一路从外间小跑入内,略显紧张道:“郡主、二娘-. . . . . .大娘子来了~” 林寒酥起身,“快请进来” 十余息后,林扶摇一家三口的身影出现在霁阁外。 林寒酥、林藤乘姐妹二人已走到门外等候。 “大姐~” 甫一见面,林寒酥便轻唤一声,迎前一步,伸手打算揽过林扶摇的手。 那林扶摇却抢先屈膝垂目,恭敬道:“见过郡主” 林寒酥稍稍一顿。 林扶摇这称呼有问题么?硬要说起来,她一个王爷外室,见到朝廷敕封的郡主,主动见礼也没毛病。可姐妹三人自幼情深,她这恭敬完全没必要。 明显是她以这种方式故意刺挠人,好发泄心中那一点至今尚未释怀的“女婿被妹妹抢了’的不甘。站在两人一旁的林霹霖,快速往大姐和小妹脸上扫了一眼,连忙笑吟吟上前打圆场道:“自家姐妹,何需这般客气~” 二妹给了台阶,林扶摇委屈吧啦的侧头看向一旁,像个枢气小孩儿似得,等着林寒酥来哄。林寒酥哪能忖不出大姐的心思,但她从来也不是个软柿子,见大姐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拿乔,索性收回了挽向大姐的手,只略一颔首,平静道:“嗯,林氏免礼~” 林扶摇一脸震惊的擡起了头。 林寒酥却已经不再看她,而是错身走到姜妩身前,温和笑道:“妩儿来了” 尽管来前姜妩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小姨母的瞬间,“此生第一次动心的男子,竟要成为自己的姨夫了’这种让人倍感羞耻、尴尬的想法,还是遏制不住的冒了出来。 姜妩小脸一红,垂头不敢看小姨母,只低声道:“妩儿贺小姨母新婚之喜。愿小姨母-5... .与侯爷琴瑟和鸣,白首同处心... .” 恭喜的场面话,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止不住带了丝颤抖。 姜妩连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五味陈杂的心情,又道:“婚仪琐碎,若有需跑腿传话的琐事,小姨母尽管唤我便是。” 她那强忍的模样,林寒酥姐妹三人都看在眼里。 相比心情各异的几名女子,姜轩仿似完全感受不到此间那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息一般,上前一步便咧嘴笑道:“小姨母,您穿这身嫁衣真好看!兄长若见了.. ...” “呸~” 旁边的林藤霖轻啐一口,笑道:“轩儿,你如何称呼楚县侯?” “g....小姨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来,哈哈。” 一旁的晚絮、许嘛嘛以及诸位姨娘,都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 气氛大为缓和。 始终低着头的姜妩,这才趁机擡头窥了小姨母一眼,一时小有恍神 . .轩儿说的不错,小姨母穿了这身嫁衣,真的很好看呀。 门外日光里,那身大红织金嫁衣,色泽正浓,映得她肌肤欺霜赛雪。 珠玉压髻、凤眸含光.. ..就那般淡笑静立着,便有种烛照千枝的明艳。 端庄的令人不敢逼视,却又移不开眼睛。 若用一个词汇来形容的话,便是....国色天香。 姜妩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看自己,比起姨母,自己就是个干瘦丫头。 以前,她只因家世出身自卑过,但今日,却首次因为身材、气度而生出了自伤自艾。 但以往,她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和小姨母放在一起比较过. .. . “走,回房坐~” 那厢,林寒酥一左一右牵了姜妩、姜轩姐弟俩,走回霁阁。 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竟没想起招呼林扶摇。 林扶摇落后众人几步,身边只有二妹,待林寒酥牵着姐弟俩走进屋内,前者便忍不住了,又屈又恼道:“二妹,你听到了么?她. . ..她方才唤我林氏!” 林藤霖无奈的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先喊小妹郡主,人家顺着你还不行么?” “你...我....她.,” 林扶摇吭哧半天,也没组织好一句话来,反倒是林霹霖又低声劝道:“今日是丁家前来下聘的大喜日子,依小妹那脾气,你给她添堵,她岂会忍着?要我说,你还没妩儿晓得道理。” 原本想拉帮手,此刻见二妹也不帮自己,林扶摇不由更觉委屈,“我没你和小妹命好. . . ..你家李大人近几年官运亨通;寒酥自己也被封了郡主。我原本还指望妩儿觅得好夫婿,一辈子不再受我这样的苦,谁晓得” 见大姐心结始终未解,林霖霖索性不进霁阁了,拉着她走到院内小亭,在临水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大姐,不是妩儿的,你便是不服气也不争不来” 林藤霖稍显严肃,林扶摇正要说些什么,前者已摆手阻止,继续道:“我且问你,你第一回见楚县侯,是什么时候?” 林扶摇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某个冬日午后,阳光斜映厅堂,那俊逸少年伏案教导妩儿的画面,怔了片刻后才道:“是正统十七年冬...” “好,那时你能看上楚县侯做你女婿么?” “有何不能,那时我便觉着楚县候. ...” 林扶摇张开便来,但林霹霖似笑非笑、好像完全看透一切的眼神,让她缓缓住了嘴,沉默两息才嘴硬道:“我那时便觉着他不错,只不过尚是一名小小什长,自然不敢让妩儿嫁去跟着受苦。但后来...”“后来楚县侯青云直上,你才下定决心?” 林藤霖替她说出了口,林扶摇倒也不觉有何不妥,只道:“我难道有错么?你也是有孩子的,谁不想自家孩儿觅得一门好姻缘,风风光光过一辈子?” “你看,打一开始你就败了。” “什么意思?” 林扶摇稍显迷茫,林霹霖却偏头往霁阁看了一眼,随后轻叹一声,小声道:“正统四十八年,有回夫君的同僚看上了楚县侯,请我们夫妇代为做媒,当时我便找上了寒酥,想着楚县侯曾在她府上听差、若请寒酥在中间说和,好事易成。却不料 . .” 说到此处,林雷霖露出一抹自嘲似得微笑,“不料,寒酥竟向我小小发了一场脾气。” “你是说,他们. . .” 林扶摇震惊的看着林霹霖,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刚开始我还没往别处想,毕竟....当年楚县侯还是位小都头,寒酥虽寡居,却是堂堂国朝一品王妃、又得了殿下青睐,入公主府做女丞。既尊又贵 ..”林藤霖拍了拍大姐的手背,继续道:“试想,大姐若是男郎,在你微末时,不理双方巨大差距、倾心于你,扶你助你,又经数年等. . .…你会怎样?小妹看见的,可不是如今冠盖满京华的楚县侯,我猜,楚县侯在王府听差时,便与小妹. ..”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下去。 因为这会涉及到一个严重的伦理问题.. ...毕竞她也不能确定,两人有私时,兰阳王到底死没死。总之,林藤霖是想告诉大姐,小妹自己挑的人,从对方还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小郎君时便已倾心相助。后来,丁岁安所谓破墙开门、追求小妹,不过是为了保全她名声的戏码罢了。 林扶摇默默无语,林霹霖趁机又道:“事已至此,大姐便不要纠结此事了. . . . . .如今轩儿极为可能被立为世子,妩儿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天中青年才俊尽可由大姐挑选。妩儿如今已双十年华,你早日为她说门亲事,她才好忘却这段孽缘....” 原本听了二妹劝解半天,林扶摇心结有所松动,可一听到她提起女儿,林扶摇不由又红了眼,持帕抹泪道:“你道我没试过么?自打去年知晓了楚县侯和小妹之事,这一年来,我给她寻了多少才俊子弟,她却一律不见。我若说的急了,她便说要去庙里做姑子. . .” 林霹乘不由沉默。 品貌兼具的男子好寻,但心结难解啊。 她刚开始以为心结在大姐这边,如今才晓得,心结却是在甥女这边。 林扶摇落了几滴泪,心情愈加郁结,只低泣道:“我妩儿这辈子,要被楚县侯害苦了. . .. .”午时初,前宅。 二进厅堂前的空地上,摆满了各色礼品。 五匹黑色、外加五品浅红帛布,叫做玄需束帛。 托盘内一对油亮鹿皮,叫做俪皮。 这两样,是最正统、最核心的聘礼。 除此外,还有穿成串的铜钱,黄灿灿的金锭;丝绸、布匹以及钗、镯、簪. .. . 这代表了聘金。 最后,便是些酒、茶、喜饼、大雁等等。 老丁是头回操持这种事,可谓一窍不通,之所以能准备的妥当,多亏礼部官员在府里悉心指导了两日。丁、林两家小儿皆有爵位在身,两人结合便不单单是两家的事了。 一切婚礼流程,都要照规矩来。 但想让丁岁安遵守规矩,挺难. ..…. 就像今日下聘,简单点媒人到场便可,想要表达南方重视的话,南方父亲到场已是极限。 可半个月后即将成为新郎官的丁岁安却偏偏也跟着老爹来了。 不合规矩。 “嗬嗬,你们聊,你们聊哈...我去后头找兰阳郡主” 更不合规矩了。 一众娘家人哪见过这般猴急的新良郎.. ... .当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些个男女,成婚前甚至一面都没见过。 他倒好,当着人家女方众多长辈的面,直接要去后宅找新娘。 更可笑的是,还拙劣的用了“兰阳郡主’的称呼,好似这么一喊,两人就不那么熟悉了一般。老丁觉着儿子很丢人 .堂堂怀丰郡公、从来不会低头的汉子,在林家众多长辈愕然的注视下,羞愧的低下了头,靴内脚趾,纠结的扣做一团。 好在林大富是个开明的,冲着丁岁安早已窜出十余步的背影道:“你去吧,老夫同意了。”丁岁安此时刚好转过墙角,只听墙外传来一道惫懒回答:“谢伯父应允~” 嗯,楚县侯还是守规矩的,你看,新娘父亲同意了,他才去的。 “哈哈~” 今日猪脚林大富尬笑两声,环顾众人,强行挽尊道:“小女与楚县侯皆为朝廷效命,平日因公务,见过三两回,也勉强称得上相熟。咱们就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了,哈哈. . .” “哈哈~” 最先配合他的是老丁,连忙跟着尬笑两声,“对对对,不必拘于虚礼了。” 厅堂内随即齐齐一阵尬笑。 说回霁阁那边。 趁着林寒酥丈量体型、裁布做新衣之时,姜妩悄悄走出霁阁,打算在园子里随意转转透口气。转过月洞门,走在青石小径上,忽听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眸中忽地映出那道熟悉、却又稍稍有了点陌生的身影。 丁岁安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姜妩,两人齐齐一怔。 相隔丈余,各自顿住脚步。 正午日光穿过竹影,斑驳落于两人肩头.. . 姜妩忽地想起,正统四十八年夏,丁岁安忽然跑到律院去找她. . …那日,他也穿了一袭青衫、同样日光炙热、同样的树荫斑驳。 她无端一阵心酸委屈,嘴巴不受控制般的一扁、眼窝发烫。 她赶紧转身,想要在眼泪落下以前逃走。 可跑出几步,她又忽然停了下来,背对丁岁安.. ... 丁岁安见状,开口道:“妩儿,你. . .” “怎么在这儿’这几个字尚未说出口,姜妩已抢先道:“兄长~” “嗯?” “你..” 声音一哽,紧接便是三两息的沉默。 微风轻抚,竹影婆娑。 “兄长,正统四十八年七月十四,你去律院寻我那日.. . ..” 姜妩微颤的声音里是强压下去的复杂情愫,至今,她都以为那天丁岁安要向她表白,她却畏于母亲之命,在丁岁安开口前委婉拒绝、堵住了他的嘴巴。 所以,她想问个明白,“那日若妩儿违背母亲之命,答应了兄长,你. . ...你会带我走么?”啊? 正统四十八年七月十四,去律院寻她? 都过去两年了,谁还记得那天发生了啥啊? 难道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 “带你 ..,走?” 丁岁安这么一问,姜妩猛地转过身来。 日光下,那张清丽小脸上早已爬满蜿蜒泪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却又带了一丝勇敢,薄薄的嘴唇微微颤抖,“对,带我走,离开天中、离开大吴,我们寻个山、寻个岛...…再也不回来了,元.1 . . ..悔了。” 说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将下来。 第354章 留的爹娘在,不怕没后代 七月初十。 傍晚一场急雨,非但没有消减酷热暑气,反而水汽蒸腾,将天中变作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戌时,楚县侯府后宅。 畏热的朝颜浑身赤条条,只披了件纱衣,边摇着蒲扇边道:“魭儿为何那般奇怪?好端端的忽然要拜入你们璇玑宫门下入山修行. ...” “我也不晓得~” 软儿可没朝颜那般豪迈,虽说也穿了轻薄夏衣,但该遮挡的地方都遮挡着。 今日,两人结伴去探望小伙伴姜妩,才突然得知她已通过守一观主持碧虚真人引荐,要拜入璇玑宫修行,下月便要动身离京。 “相公,你晓不晓得妩儿为何要入山修行?” 懒洋洋趴在桌子上的朝颜转头问向丁岁安,后者却拿着一张写满七月十八婚宴宾客的名单,正在出神。“相公?” 朝颜一耸身子,伸出小手在丁岁安脸上晃了晃。 “呃?” 丁岁安回神,看了朝颜一眼,却也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拿着宾客名单匆匆走了出来。 一路穿廊过院,来到前宅老丁所居的院落。 院内却黑灯瞎火,不见人影。 丁岁安索性在黑漆漆的屋里坐了下来。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亥时初,骤雨又来。 黑暗中,丁岁安闭目静坐,劈里啪啦的雨声中,一串踏水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少倾,门外响起几道跺脚、抖动蓑衣的声响,随后房门开启。 老丁素来爱清静,他住的这处院子没有一名下人。 是以,当丁岁安喊出那声“爹””之后,老丁明显被吓了一跳,回头瞧见黑暗中的人影,边拿出火折子点上蜡烛边道:“你不在你那院子里待着,好端端跑来我这里吓人干啥!” 烛光亮起,身上还残留些许水汽的老丁,在丁岁安对面坐了。 父子俩互相打量一番,丁岁安鼻翼抽动,嗅了几下,狐疑目光变作了然,“偷偷去公主府了?”嘿,你猜怎么着,老丁竞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问的羞赧了一瞬,随后他低咳一声,狡辩道:“并非“偷偷’!” 随便吧,偷偷也好、光明正大也好,这些不重要,丁岁安将那份宾客名单放在桌上,缓缓推到了老丁面前,“爹,这是今日傍晚公主府送来的婚礼当晚的名单,你应该已提前看过了吧。” 丁烈神色郑重起来,只略微扫过一眼,便道:“嗯,我看过了。” “你们准备七月十八当晚动手?” 丁岁安语调平静的说出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丁烈思索了一息,点头道:“是” “为何不与我商量?” 事到如今,无论谁搞老皇帝,丁岁安都会帮帮场子。 但让他不爽的是,如此重大的事、且又和他密切相关,老丁与兴国却好像完全没有和他商议的打算。“我打算今晚和你说~” 对于老丁的辩解,丁岁安保持了一定怀疑,老丁见状,反问道:“你如何察觉出来的?” “前几日.....袁监正和阿翁见了一面,袁监正答应七月十八那日会蔽掉正气壁大阵。当时我已有所怀疑” 丁岁安说着,又用指节叩了叩那张宾客名单,“今日看了宾客单子,才终于确定。” 宾客名单足足有百余人,说起来以丁家父子一门两爵的声势,这点人倒也不算多。 但藏在其中的细节... 譬如,宾客中有腾龙军指挥使卢自鸿。.. ...此人,原是安平郡王陈端一系,后陈端谋逆一事中他悬崖勒马,倒向兴国公主,事后由翼虎军指挥使调任腾龙军指挥使。 看起来,他如今是公主门下走狗,实则上,他远未进入核心圈子。 除了他,还有玄龟军指挥使陈翰泰,这位同样出身公主府侍卫,既是老丁的旧部、也曾是被丁岁安从南昭救回的一员,以他和丁家的关系,婚礼当晚他怎都该到场道贺。 偏偏宾客名单上没有他. . . ..此事不用打听,也能猜到原因,无非是那晚他当值,脱不开身。而代表玄龟军道贺的,反而是副指挥使任经线.... 任经纬是玄龟军旧人,素来和各方没有交道,立场不明。 但十八日那晚他只要不在玄龟军,陈翰泰就彻底没了掣肘。 总之,这份宾客名单看似杂乱,实则...禁军中非公主府嫡系、或立场可疑的,当晚几乎全部在场。反而像是陈翰泰、何大海、胡应付等一众铁杆,当晚皆因当值,无法到场。 说白了,七月十八夜,整个天中城防尽在兴国和老丁手里。 再有阿翁入城.... “爹,你以前老说功名无用、淡泊存真... ..这回,咋突然要玩这么大的?” 丁岁安很好奇…..老丁大约是去年才开始有了转变,有变化正常,但他的转变太过突然。他望着烛火怔片刻,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 “知道.” 老丁不由自主往西窗看了一眼,那是皇城的方向,“知道了吴帝以子嗣后辈为血食一事。”“哦^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改变了主意?” “不然呢?” 老丁没好气的瞧了丁岁安一眼,天经地义道:“他要食吾儿,我自然要与他拚命!” 丁岁安暂时无嗣,却不妨碍他能感受到老丁那舐犊深情。 大约,父母于子女的感情是这世上最纯粹、最不功利的感情了,它不似男女情爱需要回应;也不似友人之交衡量利弊得失。 就像老丁,甘愿为儿子隐姓埋名半辈子;像兴国,小心翼翼、处心积虑为儿子谋划多年。 丁岁安甚至想到了当初兰阳王府的吴氏. . . 唯独吴帝这个老怪物,将儿孙后辈当做了零嘴。 “爹,咱们有几成胜算? 既然话已说开,丁岁安索性与老丁大方探讨起来,后者稍加思索,便道:“我同翰泰他们控制外城,由你阿翁入城直取皇帝首级。对外,由你. . ..” 说到此处,他擡眼看了儿子一眼,不大自然道:“对外,由你母亲宣称龙卫军作乱,稳住其余诸军。胜算. . . .有七成吧。” 这七成胜算,大部分建立在阿翁那鬼神莫测的本领上。 老丁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与你母亲分析,每折损一名皇嗣,皇帝便会安稳一段时间,长则年余、短则六月... ..他近来应当没有血食的急切需求。咱们偏要在他觉着最安稳的时候动手,才可攻其不备。若拖延下去,绞在你颈上的绳索会越来越紧。” 这点,丁岁安倒是十分认同。 继续等下去,就只能跟着吴帝的节奏,永远被动。 不如直接摊牌,搏上一搏。 “只是.要波及你们的大喜日子了。” 老丁稍显歉意的讲了这么一. ...趁着婚宴起事,可将那些不安定因素一网打尽、暂时看管。还可借此掩饰,在不经历大规模人员调动的情况下掌控天中城防。 这个时间窗口只有一晚。 但用脚趾头想也晓得,婚礼当晚会有多“热闹’。 丁岁安听了,却是一笑,“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了这些。爹,到时我做些什么?” “你?你留在府里陪宾客吃酒,莫让旁人看出异样。” 丁岁安想了想,却没表示异议,反而认真的问道:“爹,如果事败呢?” 此时此刻,这只是一个稍显尖锐的问题,但再过几天,这个问题有可能变成一个十分惨烈、可怕的结局。 然而老丁却没有显露任何不安、恐惧的神色,好似早已设想过所有结局,他只平静的看着儿子,轻声道:“若事败,你便跟着你母亲逃,她有法子带你离开天中。到时,你去南昭,你阿翁已帮你选好退路。你更不要想着复仇之类,隐姓埋名过上一辈子就好。” 丁岁安目光下视,良久后,忽而笑道:“我逃,不如你和- . .不如你和母亲逃。” 老丁微微一怔,随即摆摆手,好似浑不在意道:“我已活了半辈子,够本了。”眼瞧丁岁安要说什么,他抢先道:“你先别吭声,听我说. ....你阿翁养育、教导我二十载,他这辈子....”老丁的声音愈发轻缓起来,“他这辈子,身负家仇国恨,从未真正开心过一日,我身为人子,此事是我的责任,却和你无关。此次无论成败,两家仇象怨. . .到此为止。你好好活着,便是爹爹此生最大心愿。”父子俩就此沉默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丁岁安忽然再度笑了起来,“爹,我仔细想了想,若万一事败,你们逃,还是比我逃好些。” “为何?” 老丁疑惑问道,丁岁安却咧嘴笑道:“留着爹娘在,不怕没后代。你们. . ...还可以再生啊!”“兔崽子!” 凝重气氛,因丁岁安这句俏皮话被打破,老丁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随后却又低叹道:“憨患..爹爹这辈子有你就够了。爹爹便是有再多孩儿,那也不是我元夕了 .. . 这世上,我的崽,换不得、也替不得。” “老.” 开口,带了丝震颤,丁岁安缓了口气,才嬉皮笑脸道:“老丁,好端端煽什么情?差点把我说哭了~”老丁仿似不经意的一揉眼睛,嗬嗬低笑道:“是你先煽的~” 子时。 丁岁安折返后宅,却并没有回到朝颜和软儿的住处,反而去了徐九溪独居的小院。 刚靠近房间,便察觉一股阴寒之气。 老徐又在练功了. .,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至子时正,周边寒气渐消,才听屋内响起她稍显疲惫的声音,“你在外边作甚?怎不进来?”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欲邀九溪姐姐夜游,不知是否唐突了?” 屋内先是一静,随后便是“噗嗤’笑声,“骚包!等我~ 不多时,徐九溪一袭红衣,摇曳出门。 能看出,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她略施了点粉黛。 “去哪儿?” “去城外?” “成~” 两人交流的效率格外高,说走便走。 大约子时正二刻,已共乘一骑驶出天中南门。 出了城,信马由缰,漫无目的。 夜半时分,视线范围内再不见旁人,徐九溪索性取下了遮面幂篱,回头一瞧,丁岁安正仰头望向深邃夜她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忽地一扭腰身,当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从背对丁岁安的姿势变成了面对他。 只不过 ..只有腰扭过来了,那双腿依然保持着朝前的正常姿态。 若此时有人看见这诡异一幕,只怕要吓得当场喊出声来。 “丁岁安,你有事?” 徐九溪擡手,捏着他的下巴,蛮横的将他的仰望夜空的脑袋掰回看向她的角度。 丁岁安垂目瞧了瞧胸脯和屁股在同一面的徐九溪,不由失笑,“这个姿势还没试过” 平日里,老徐嘴里那荤段子比丁岁安还多,可这回她却没接茬,反而继续捏着他的下巴追问道:“说正事!你半夜约我出来,到底何事?” “也没大事~” 丁岁安以最轻松的口吻道:“帮我个忙” “什么忙?” “过几日,嗯,也就是十八日成婚那日。你留着意,若情况不对,你便带上寒酥、朝颜和软儿去南昭”尽管他说的极为轻松,但徐九溪面色却是微微一凝。 近来,她和阿翁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丁岁安和阿翁待在一起的时间还多。 想来,她已提前知晓了些什么。 但老徐却冷哼了一声,纤细腰肢宛若弹簧一般,顺势转回,将那别扭的胸、屁同面转回了正常姿态,声音凉飕飕道:“啧,让我照看那个、带上这个的,谁来照看我?我是你家仆役么?” “你不是本领强么?” 丁岁安双臂前绕,环了徐九溪那水蛇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徐九溪却是一抖身子,将丁岁安表达亲近的甩开,“少来!你的女人你自己照顾,别烦我” “诶,老徐,咱都是大人,不兴耍小孩子脾气啊!” “我大你姥姥” “那你大去吧,我都没见过她” 徐九溪挣开他的手臂,利落翻身下马。 一人马下,一人马上,两人沉迷对视片刻,马上丁岁安忽地以一种温柔恳切的声音道:“九溪姐姐,帮个忙吧~” 眼瞧他都使上美男计了,徐九溪一撇嘴,不屑神色溢于言表,随后走到一旁,在草地坐了下来。周遭,一时安静下来。 带着些水湿气息的雨后夜风,穿过旷野,卷起草叶摩挲,沙沙作响。 一阵紧,一阵疏。 许久后,徐九溪转目瞧去,只见丁岁安依旧保持着仰头望天的姿势,她静静看了片刻,缓缓发出一声似无奈又似自嘲的叹息。 随后起身上前,走到丁岁安身旁,擡手前伸,“来吧~” “嗯?来什么来?” “你以前,不是想骑我么?” “阿.....” 丁岁安左右环顾,虽然此处静谧无人,但急雨过后的草地湿漉漉的,并且还有蚊子,不如... “不如回家吧?” 徐九溪又一个白眼,转身背对丁岁安,指着自己的后背,“上来” “你.” 短暂错愕之后,丁岁安恍然道:“你可以化龙了?” 徐九溪没有答话,只侧首睨他一眼。 下一瞬,她周身漾开柔和赤色光晕,身形在光影中舒展、拉长,衣衫无声褪去,裸露肌肤上迅速覆满鹅蛋大小的赤红鳞片,在黑夜中流转着熔岩般的光泽。 额顶骨质突起破肤而出,蜿蜓成一对峥嵘的角;脊柱节节拔高,四肢化为遒劲的五币.. 靠! 乡亲们,快来看龙啊! 第355章 开中门,迎新郎 七月十七,午后申时正。 长宁坊今日发生了一桩怪事。 驻在坊内的军巡铺军卒,竞顶着偏西烈日,手持扫帚、泼水净街。 这本不是他们的差事。 众军卒也不晓得他们的都头张登高发什么神经,但看到张都头赤着的上身同样爬满汗水,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长宁坊贤人街街口行来数骑,那马上骑士身形松弛、腰背随着马儿的颠簸上下浮动,一看便是弓马娴熟的军人。 只不过 ..他们此时既未披甲、亦未穿着大吴制式军衣,反而穿了一身颇为喜庆的红色束腰袍衫。正躬腰扫地的张登高率先听到动静,不由直起腰身回头张望。 片刻后,待来人行至近前,那张登高忽地将扫帚一丢,擡手一个齐胸礼,“卑职朱雀军张登高,见过王指挥!” “哈哈~” 马背上的王喜龟爽朗一笑,翻身下马,先回了齐胸礼,随后道:“方才我和朱指挥、公冶指挥出侯爷府贴喜,见各坊弟兄都在洒扫街道,便将此事禀报了侯爷.. .” “贴喜’是当下嫁娶的一种规知矩. . …需要在迎亲前一日从男方家一路去到女方家,遇拐弯、大石、高树,便贴上一张写有“见喜’的红纸,以示一路顺遂。 非亲近者,还不足以担任此差事。 而王喜龟、公冶睨、胸毛等老弟兄,自是当仁不让。 那张登高闻言,嘿嘿一笑,“侯爷大喜,小弟也帮不上什么忙,便招呼弟兄们将明日迎亲的道路提前洒扫了一番。” “兄弟有心了~” 王喜龟拍拍对方肩膀,笑道:“我一路走来,见大伙扫地的扫地、洒水的洒水,善和坊的崔九担心他坊内那棵老树明日会刮到郡主的喜轿,差点让人把树给砍了,还好侯爷知晓后赶紧让人劝住了,哈哈哈.. .”平日沉稳的王喜龟,脸上那笑容就没断过。 比他自己成婚都激动。 一来,他这种早已被烙上楚县侯系的中层军官,自然希望自家老板早日成家。 二来,各坊军卒自发扫地净街,也昭示着丁岁安在军中威望之高。 张高等同样笑的很开心,但他听王喜龟提到善和坊崔九崔都头时,却不由自主慨然一叹,“当初被俘于南昭之时,卑职和崔九锁在同一条枷具上,那时谁能想到还有再回天中的一日啊。咱这条命都是侯爷救下的,他崔九有此心也是应当” 王喜龟再笑一回,擡手一扬,自有几名属下端了沉甸甸的托盘上前。 那张登高一看,一张托盘上是些精致糖块,另一张托盘上,则是堆成小山似得一串串铜钱,他连忙摆手拒绝,“王指挥,您小看在下了!” 那意思是,咱干这点活,是为了报答一二,可不是为了赏钱。 王喜龟却极为坚决道:“莫要推脱!侯爷讲了,弟兄们的情义他已知晓,些许喜钱,不过是为了让大伙都沾点喜气..” 见他坚持,张登高也不再推辞,哈哈一笑回头环顾一众眼巴巴望着的弟兄们,“还愣著作甚,既然是侯爷让大伙沾沾喜气,那咱们便收下了。” “恭喜侯爷~” “祝侯爷与郡主百年好合~” “王大人,替我等祝侯爷早生贵子啊” 贤人街上,喜庆恭贺响成一片。 从高处俯瞰,明日从侯府所在的长乐坊到兰阳郡主家的兴宁坊,必经的六坊十三街...….皆是热火朝天。 长乐坊,楚县侯府。 高悬的灯笼自府门一路延伸至深宅,宾客如织。 “哟,李公子来啦~” 府门前,原本站在台阶上的侯府管家胡凑合,瞧见了李二美,颠颠跑了下来。 李美美摇着折扇,擡头瞧了瞧挂着红绸的“楚县侯府’匾额,满意的点点头,“元夕在哪儿?”“嘿,我家侯爷在在后宅和厉指挥使、桓阳王世子叙话呢~” “哦?他们倒来的早~” 李二美自顾嘀咕一句,将折扇在手心一磕,“前头带路” “是~李公子这边请~” 待入了府内,路过前宅时,胡凑合又热情道:“李公子,李尚书此刻正在二进花厅和我家老爷叙话,您要不要先去见一下?” 李尚书,自然说的是李二美那老爹李秋时。 “不去不去~带我去见元夕。” 平日躲还来不及,见老登作甚! 过前宅、穿游廊,李二美终于被引到了四进中轴那座两层正房外。 此处,便是丁岁安明晚的婚房。 胡凑合说的不错,厉百程、高三郎已早一步抵达。 只是,房内的气氛若不如外间那般热闹喜庆夫. .. 三人围坐桌前,面色稍显凝重。 李二美当即便猜到了原因.. . ..三人方才肯定聊到了陈翊。 陈翊之死,荒唐又仓促。 即便当时作为他敌对一方的丁岁安,也从未有过胜利者的喜悦。 “明日老六大婚,莫说那些不开心的!” 李二美一屁股在桌旁坐了,自顾倒了杯茶。 但他的话,并没有让气氛更轻松活泛..…丁岁安自是有自己的心事。 而厉百程和高三郎方才交谈的话题中,除了对陈翊的不解和惋惜外,更有对帝国未来的忧:.. . .…陈翊一死,余下的皇孙中,要么是酒囊饭袋、早早退出了皇储的竞争,要么年纪太幼,根本不足以担当大任。高三郎先叹了一声,反驳李二美道:“谁不想说些开心的?但如今大吴朝廷风雨飘摇,如何开心的起来。” “风雨飘摇?言过其实了吧~” 李二美也驳了高三郎一句,旁边的厉百程却道:“三郎的话,也不算言过其实...陛下年迈多病,若有. .若有那日,纵观整个大吴,谁人可担大任?除非. . ..” “除非’之后的话,他没说。 但他们几人心中都有一个答案...如今局面,若陛下殡天,好像只有兴国的权势能稳住局面。可.. . .牝鸡司晨,历来都是国家大乱的先兆。 稍稍沉默后,有点杠精属性的李二美却道:“陛下未必不能再撑几年,这么多年来,每隔两三年便会有陛下危重的消息传出,可陛下如今还是好好的~” 这话说出来,就没办法继续讨论了,总不能为了反驳便说皇帝活不长吧。 见大家沉默,李二美看向从始至终一直没说话的丁岁安,“老六,你说呢?” “啊?” 丁岁安似乎走了神,李二美不禁调侃道道:“在想什么呢?想明日洞房花烛?” “倒也不是~” 丁岁安笑着摇了摇头,却道:“方才想起,去年追剿妖教途中,曾在郁州遇到一个祝蜒... ..”“我记得此事!” 高三郎马上接茬,当初他作为丁岁安的副将,显然对此事记忆深刻,“那妖怪幻作百岁老人,曾被当地视为祥瑞,若非元夕机警,差点被它糊弄过去。” 当初厉百程率军去往了北路,对丁岁安这边的南路军所知不多,不由追问道:“他有何异常之处,让三郎和元夕至今念念不忘。” 这回,不用丁岁安开口,高三郎已主动道:“此妖乐善好施,在乡民中落得好大善名,当时我与元夕 .”他看了丁岁安一眼,心有余悸道:“我俩当初还说,这祝蜒妖若无作恶,打算饶他一命呢。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 高三郎侯爷滚动了一下,涩声道:“结果发现这百岁翁竟以自家儿孙为血食,延续寿命” 堂内一静。 厉百程也下意识的“嘶’了一声。 妖邪食人,并不算稀奇,但吞噬后代骨血.. ...却还是惊悚了些。 不但是彻底泯灭了人伦,更是对世人那种普遍并且朴素的“父母爱子’观念产生了极大冲击。“为何要吞噬儿孙?” 厉百程下意识问道,他那意思是,为啥不吃别人、非要拿自己人下口。 这回,高三郎摇摇头表示不知。 那边,丁岁安稍稍沉吟后道:“兴许,是儿孙身上流淌着与己同源的血脉,神魂皆出一系,更易汲取吧..” 这个解释,倒也符合逻辑。 “怪不得那妖物能活百岁.....” 厉百程感叹一句,可他话音刚落,忽然想到了什么. . . . .只觉头皮一麻,脊背发凉。他下意识看向了丁岁安,可后者正端着茶盏、垂目轻吹茶汤上漂浮的茉莉花. . ...神色如常。好像方才那些话全是无心之言。 厉百程咽了口吐沫,又看向高三郎,像是要确认一下,是不是只有自己生出了方才那种可怕的想法。高三郎好像也没有往别处想,他正在摇头叹息,似乎是在感慨妖邪那不可以常人度之的诡异可怖。就在这时,忽听外头响起一道嘹亮喊声,“兄长,兄长” 那欢愉、轻松的喊声,让屋内迟滞气氛为之一轻。 紧接门外便是胡凑合的恭敬禀报,“侯爷,姜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房门已被不客气的推开。 “哟~” 姜轩见屋里有这么多人,稍稍一愣后,笑容已重新浮现在了脸上,“诸位哥哥都在啊!哈哈. .“谁和你称兄道弟?” 因为丁岁安的关系,李二美和姜轩也很是熟悉,当即玩笑道:“郡主是你姨母,我们和元夕是结义弟兄!轩弟不要乱了辈份~” “哈哈哈,哥哥又拿小弟说笑” 人姜轩脸上不见丝毫难堪,嘻嘻哈哈上前,提了个凳子便在几人身旁坐了。 旁边的高三郎见状,奇怪道:“轩弟,明日郡主出嫁,那边应该同样忙碌才是,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啧!” 姜轩抹了把汗珠,伸手将丁岁安面前的茶水端到嘴边,一饮而尽,这才道:“姨母那边小弟需帮忙,但兄长这边也要来帮忙嘛!不然就厚此薄彼了哇!” “哈哈~” 李二美被逗的一乐,“你倒是公允,两边不得罪。不过这边没什么好帮忙的,你这小子,不会是为郡主那边前来打探消息的吧?” “怎会没什么好帮忙的!” 姜轩目光灼灼的望着丁岁安,“兄长,今晚,让小弟给你压床吧!” “你.” 丁岁安刚一开口,姜轩已起身激动道:“规矩我都懂,压床需一个父母双全、姐弟和睦,却未经秽浊之气侵染、阳气纯净....嗬嗬”姜轩稍稍羞赧一笑,“俗称童男的美少年,而我,全都符合!”“噗~” 正在饮茶的李二美一口茶汤喷了出来,怔怔瞧着姜轩瞧了半天,才猛然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 “二美哥,你笑什么!” “你,童男?” “手我. . ..我,老子冷面银枪锦玉郎天中最帅仅次兄长排行第二,洁身自好不行么!”“哈哈哈..” 李二美笑声更大了。 并且,这回不单是他在笑,就连丁岁安和高三郎也跟着笑了起来。 凝重氛围一扫而空。 只有忽然被笑声惊醒的厉百程,茫然四顾后,也不知众人为何大笑,却也挤出一丝笑容。 翌日,七月十八。 五行涧下水;冲马煞南;值神青龙。 宜:嫁娶、订盟、迁宅、修造。 忌:入殓、安葬。 寅时,天光未亮,长乐坊楚县侯却早已是灯火通明。 天中素来有“五更相喜’的说法,也叫做“赶时辰’。 也就说,迎亲的队伍出发越早,新人婚后越美满。 礼部尚书李秋时一身簇新紫袍,手持一卷泥金红笺立于侯府中庭香案前。 “青鸾引驾出云津,玉宸星动启朱轮。宝扇双开移月影,香车百转接天辰。 夙缘早系赤绳缕,嘉礼今朝凤卜新。莫道仙凡终有隔,此去蓬莱共长春。” 随着他以朗润嗓音念出一首迎亲诗,身系红花、跨坐高马的丁岁安,在一众候相簇拥下,出府而去。楚县侯迎娶兰阳郡主一事,早在半个月前已开始预热。 是以此刻虽天色尚暗,但街头巷尾早已挤满了喜欢围观热闹的天中百姓。 “恭贺侯爷~” “侯爷新婚大吉啊~” 一道道恭贺声中,丁岁安四方作揖。 自有胡将就等人将喜糖抛洒入人群。 至卯时正,赶到兴宁坊岁绵街时,恰好天光大亮。 东方天际,半轮红日,喷薄而出。 挂在天中东侧城头之上。 万丈霞光中,早已在府门等候多时林管家,见迎亲队伍已至,当即提了一口中气,大喝道:“开中门,迎新郎喽~” 第356章 列祖列宗在上 林府二进正堂。 林大富一身簇新喜庆锦袍,胖脸上顶着一对黑眼圈,显然昨晚没睡好,但红光满面的脸色,也能证明他此刻的心情。 ü....迎新郎~” 听到外间喊声的瞬间,他甚至猛地起身,欲亲自迎接一般。 好在陪他坐在堂内的姜阳弋、李瀚两人赶忙一左一右将他拉住。 “泰山大人,今日不同往日. . ...没有您亲自出迎的道理” 经李瀚低声提醒,老林似乎才想起自己身份,讪讪一笑道:“我没打算出迎,就是、就是看看”话音未落,府门已传来喜乐喧天、爆竹炸响的欢腾声浪。 透过洞开的正门,可见漫天纷扬的彩纸碎金中,一道挺拔红影在滨相簇拥下、正踏着红毡徐步而来。晨光斜照,将那身喜服映得流光溢彩,连飘动的红绸都镶上了一道晃眼的金边。 待行到门前,丁岁安一撩衣襟,躬身作揖道:“小婿见过泰山大人” 数年来,这是他对林大富最尊敬的一回。 旁边同样挂了红绸的高三郎、李二美忍不住露出一抹怪矢. . ..大哥变丈人,辈份太乱了。“诶~诶~” 林大富今日有些手忙脚乱,只顾应声,甚至还抹了两下眼睛,唯独忘了把人请进堂内饮茶。好在李瀚帮忙招呼,才没把众人晾在院内。 简单叙过话,司仪李秋时笑道:“我与林大人叙话,便让新郎官去郡主闺阁行催妆之礼吧。良缘既定,莫要误了吉时才好” “好~好~楚县侯,你们去吧.. ..” 按说,催妆前林大富仗着自己岳父的身份,还可对丁岁安嘱咐、训话一番,但今日他格外乖巧,好似担心自己这六弟女婿会嫌麻烦、拂袖而去了般。 丁岁安与林大富见礼暂别,领着一群滨相乌泱泱的杀向了霁阁。 但气势汹汹的众人连刚走到院门便被拦了下来。 “小姨夫,且慢!” 昨日还腆着个脸要求为丁岁安压床的姜轩,被拒绝后果断选择了叛变,今日叉腰堵在此处,充当起了林寒酥的好外甥、婚礼的拦路人。 叛徒! 别听他“小姨夫’喊的亲热,但面子却是一点也不给。 “红绸漫卷喜烛烧,新郎心急步如飙。若想叩开闺阁门,且把诚意晾今朝. . ...嘿嘿,小姨夫,对诗对诗!对上了,我自会让路” 拦门诗、催妆诗这些都是固有流程,丁岁安这边早有准备。 李二美合上扇子,便要吟起那提前准备好的催妆诗。 这时,站在众人身前的丁岁安却瞧见,霁阁二楼打开了一道窗缝,不由微微一笑,擡手拦住了李二美。“元夕?” 李二美疑惑不解,丁岁安却望着霁阁道:“我自己来” 霁阁二楼。 窗开三指。 一身大红喜服的林寒酥,一手掀着盖头、一手撑着桌案,正撅着屁股凑在窗前往外看。 不得不说,有那么一点不雅观。 好在,此刻在房内的都是至今之人。 身后,许嘛嘛低声催促,“郡主,快坐好,姑爷都来了” 林寒酥却浑然未觉,一双凤目紧紧盯着院门外的那个年轻人.. .… 此时此刻,犹如彼时彼刻。 已经是四年前了...…那年深冬的兰阳王府,她使了小心思,让丁岁安带着属下住进了嫣娉园隔壁的涤缨园。 她也曾隔着窗缝偷偷打量过他。 比起那时,少年的青涩已尽数退去,肩背在晨曦中拓开沉稳轮廓。 只不过,当年是严冬,记忆中,除了丁岁安鲜活,其余好像全是灰蒙蒙的阴寒。 现在,却是晚夏. .….院内花红柳绿,生机勃勃。 就连他身边扮作滨相的胸毛,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 正此时,忽听院门处丁岁安亲自朗诵起了催妆诗,“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自此伴卿朝与暮”院内霎时静了一瞬。 词是好词,但硬要说起来,丁岁安诵的这催妆诗,不太应景。 但胸毛、胡将就这些糙汉可不懂这些,头儿是好人、是好上司,所以,头儿一切都是好的。总之,叫好便是! “好!” “侯爷好诗~” “天不生侯爷,大吴诗词万古如黑夜!” 至于好在哪儿?谁他娘知道! 可有了他们的带动,余者也只好跟着起哄叫好。 唯独二楼窗后的林寒酥,眼窝忽地一热.?.. 她自然记得这一句,甚至还察觉到他把最后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改成了“自此伴卿朝与暮’。 脑海中不由马上浮出一副画.?.朦胧星光下,小郎背着崴了脚的她。 她说他若在朝为官,定是个奸臣。 他说她,若在宫里为妃,也定是个霍乱朝纲的妖妃妖后。 还有两人凑在墙头...那定了终身的仓促一吻。 四载忐忑等待,终于得来一个好结局。 林寒酥有些控制不住,鼻头发酸,凤目中迅速氤起一层水雾。 一旁,二姐林雷霖最先发现了小妹的情绪起伏,连忙低声劝道:“三娘,莫哭花了喜妆... ..耽误了吉时。” 林寒酥赶紧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待眼中水汽稍干,才重新坐回妆奁前,最后隔窗看了一眼已走进院内的丁岁安,徐徐放下了红盖头” 正统五十年七月十八,巳时正,林寒酥出嫁。 午时初,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返回楚县侯府。 待下轿、跨鞍、踏袋等一系列仪式举行完,已至午时正。 “婚’谓之为“昏’,意指在黄昏时行娶妻之礼,符合“阳往阴来’的阴阳观念。 此刻距离正式拜堂还有两个多时辰,林寒酥被引入婚房、坐于喜床侧边,头盖红绸. ..方才下轿之后,她因视线被遮,一路入府如提线木偶一般被人引着,不知左近情形。 此刻独坐婚房,前院喧嚣隐隐传来,更衬的此处静谧。 .. . ..也不知意欢和晚絮死哪儿去了! 虽说她对侯府熟悉的很,但毕竟今日不同往时..…自此后,兰阳郡主的身份也将变作楚县侯夫人。总归还是有几分忐忑。 思绪纷纭,再加上整一上午紧张后的突然放松,她精神不大集中。 以至于....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走近,她都没察觉。 红盖头内,光线忽然一黯。 林寒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嘴唇便被人柔柔触了一下。 待她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有人隔着红绸亲了她一下。 错愕之下,她一把扯掉盖头...…面前距离她不足一尺者,丁岁安弯腰俯身,正一脸坏笑。“你怎么进来了?” 林寒酥下意识露出了笑容,丁岁安眸子晶亮,目光细细看过她嫁衣上的鸾凤金纹、发髻间微微颤动的衔珠凤簪,最后落在她愈发明艳的脸上,低低道:“姐姐真好看” 林寒酥紧抿嘴唇,好让自己笑的不那么没出息,只道:“你先去前头招呼客...” 可她话音未落,丁岁安已一手托了她的颈背、一手揽了她的纤腰,就势跌进了床上。 “别闹!弄乱发髻...唔~” 没说完,嘴巴已被堵住。 这新娘盘发,昨晚由许嘛嘛和张嘛嘛两人联手弄了将近一个时辰啊! 为了保持规整,林寒酥昨晚后半夜盘好发髻后,一刻都没敢往床上躺,生生坐了半晚。 现下可好. .... 如今的林寒酥,早已不是当初亲个嘴便晕头转向的小娘子了。 亲嘴再也不会把脑子亲晕掉了...…起初,她还想阻止丁岁安,以免他弄乱头发。 可随后一想,“女为悦己者容’,反正他已经看到了自己费了心思的发髻.. ..相比傍晚拜堂时在宾客面前端庄发髻、不如小郎开心来的重要。 于是,原本想要阻拦、撑在他胸口的双手,渐渐攀到了他的后背。 直到...…丁岁安的手开始不老实,林寒酥才赶忙攥住了他的手腕,错开了嘴巴,面色绯红、气息微喘道:“别胡闹了~我又不是今晚要逃..” 说话间,她又使出以前惯用的哄劝丁岁安的手段,擡手轻抚他侧脸,温柔道:“晨午你念催妆诗,便说了“自此伴卿朝与暮’,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丁岁安趴在林寒酥上方,两人脸对脸,只隔半尺。 不知为何,他听她说的这番话,却固执的又亲了上去。 直到数十息后,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笑道:“我让灶房备了吃食,张嬷嬷会送过来。待会儿,软儿和朝颜来陪姐姐~我先去前头了~” “嗯,去吧” 待丁岁安离开,林寒酥坐起,整理了一下嫁衣,走到了梳妆台前。 擡手碰了碰微肿的红唇,她又好气又觉好笑,暗道. . .小郎亲起来没轻没重的!人都嫁进你家了,还能跑了怎地? 这般用力,好似生离死别一般。 她刚拿起唇纸准备补上口脂,手却顿在了空中。 正此时,张嘛嘛带着晚絮和意欢,端着吃食走进了婚房。 “娘娘,侯爷说不要让你饿着肚子等傍晚婚礼,还嘱咐我们,让娘娘随便吃。” 为了傍晚婚礼顺利,正常情况下,新妇等候的这两个时辰里不会吃东西,最多喝点茶水润口。因此,意欢才有感而发道:“侯爷真疼娘娘”” 可林寒酥却对她的话毫无反应,怔了半天,才忽地转头问向张嘛嬷,“张嘛嬷,侯爷近来..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张嘛嘛表情如常,想了几息后,却摇头道:“老身并未听说任何异常” 酉时正。 楚县侯府,一日喜庆终于到了高潮。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等等拜堂仪式结束,一对新人在李二美等一众滨相的起哄下送入洞房。婚礼仪式结束,但喜宴才真正开始。 按照往常惯例,今夜宴饮恐怕要通宵达旦。 林寒酥知晓这种规矩,自然不会阻拦,只是丁岁安离开前,却忽道:“今日. . .她不在,咱们也拜一拜吧~” “她’说的是谁,林寒酥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 随即点头,认真道:“好!” 说罢,两人朝着紫薇功 . .…也就是兴国公主府的方向三叩首。 今日拜高堂,只有丁烈一人独坐。 此刻,她不能来。 但丁岁安总也要对十月怀胎的辛苦有所致意。 礼毕,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黄杨木牌,端正置于桌案。 林寒酥疑惑不解,细细看去,只见上头写着“宁氏列祖之位’。 那灵位格外简单,甚至字迹都是丁岁安亲手写上去的。 显然是仓促间制作。 她非常惊讶. ..倒不是惊讶这个“宁’的姓氏,毕竟她早已知晓了丁岁安的身份。 而是惊讶丁岁安怎么会突然这么重视“祖宗’们...….以前,他可从未表现出过对先祖有特殊感情。但瞧见丁岁安下跪的瞬间,她已肃容整衣,与他并肩跪下,朝着那简陋木牌恭敬三拜。 “列祖列宗在上...” 丁岁安以此为开头,但接下来的话,却变成了嘴唇的无声翕合。 林寒酥一头雾水,待他起身,才仰头道:“小郎,你向祖宗们说什么了?” 丁岁安嘿嘿一笑,伸手把林寒酥搀起,随后看向了简易灵牌,轻声道:“我请列祖护佑你我夫妻长命百岁,护佑1手我. . . ….无往不利"” 第357章 不过一死耳 子时初。 楚县侯府喧嚣依旧。 “侯,侯爷. .敢问怀丰郡、郡公在何处~” 玄龟军副指挥使任经纬面色通红、大着舌头,一手攀着丁岁安的胳膊,一手举杯道:“我,我需去敬郡公一杯~” 二进花厅内这一桌,宾客官阶相近,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虑,同席腾龙军指挥使卢自鸿起身晃了晃,嚷道:“老任,一把年纪了不晓事.. .怀丰郡公在陪李大人、隐阳王,哪有空吃你这杯酒”“哈哈~” 敬酒到此处的丁岁安同样醉红上脸、眼神迷离,他爽朗一笑,将手中酒杯和那任经纬手中酒杯一碰,“任将军,我来陪你~” “好~好~” 任经纬松开攀在他胳膊上的手,身子便是一晃,却还是豪迈的仰头将酒饮下.. . .…“楚县侯, .” 酒喝完,恭贺的话却没能说完,任经纬忽然直挺挺往后仰倒。 幸好跟在丁岁安身边持壶的公冶睨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才没让任经纬摔倒在地。 “老任. . .,哈哈哈..” “怂货,这就吃醉啦,哈哈哈...” 同席众人大笑间,丁岁安转头对王喜龟道:“背任大人去客房休息"” 待王喜龟让人将任经纬扛走,丁岁安一擡手,自有公冶睨将酒斟满。 他环顾众人,笑道:“家父方才同隐阳王多吃了几杯,已醉倒睡下。我替他敬诸位一杯.. .”“楚县侯客、客气,老任吃醉了信口胡言. . .” 那卢自鸿虽已醉了七八分,但基本的分寸还能把握。 说起来,数年前老丁见了他们在坐几人,还要称呼一声“大人’。 但老丁连立新功、且在天中数次动荡中始终能站对队伍,如今已贵为怀丰郡公,他们今晚能被请来赴宴,已有些受宠若惊。方才任经纬嚷嚷着要老丁陪酒,多少有些失礼了。 丁岁安却毫不在意,只热情道:“诸位,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见楚县侯如此给面子,众人轰然回应道:“好,不醉不归!” 半个时辰后. ..… 一桌六人,四人都趴在了桌子上。 仅剩丁岁安和卢自鸿还能坐在原处,勾肩搭背、面红耳赤,两人醉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在呜呜啦啦说着些彼此都听不懂的话。 “来人啊,将诸位大人送回客房歇息~” 公治睨见状,招呼属下,将众人或背或擡,弄出厅外。 轮到丁岁安和卢自鸿时,两人宛若恩爱夫妻被强行分开似得,手拉着手不肯松开,费了公冶睨等人好大一番气力。 “放、放我下来,本侯要与卢大哥义结金兰. .” 直到被公冶睨背出二进月门,他还一再嘟囔着,前者左右看了看,却低声道:“侯爷,没人了。”“哦?” 丁岁安缓缓睁眼,星眸清明,哪里还有一丝醉意。 他麻利从公冶睨背上滑下,回身走到月门旁,勾头往里看了一眼。 公冶睨已低声道:“侯爷放心,都安置在,前院客房了。” 丁岁安点点头,“你亲自带人在客房外盯着,今夜不许他们任何人出府。若遇棘手之人,便遣人通知徐娘子~” “是!” 公治睨一句不多说,抱拳之后便要去往客房处。 “我爹他们出府了么?” 丁岁安却又问了一句,公治睨驻足回身,“已出府。” “走了多久?” “子时离府。同隐阳王、李大人,一起。” “嗯。” 丁岁安略一沉吟,便道:“待会儿你遣人去后宅知会徐娘子一声,便是我出府了,让她多加留意,勿要离府。” 历来对丁岁安的命令从无质疑的公治睨,这回却没回应,片刻后才擡起那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郡公吩咐,让侯爷今晚,留在侯府。” 丁岁安闻言不由一笑,“你听我的,还是听我爹的?” 从不内耗的公冶睨只用了一息思索,便道:“属下听侯爷的!” “那就妥了,照我说的做!” “是!” 子时正一刻。 后宅,儿臂粗的描金龙凤喜烛将婚房照的透亮。 一天下来,就连精力旺盛的林寒酥熬到此刻也有些累了,斜倚在床头,闭目假寐。 同在此间的徐九溪手里拿着她那蒙头的红帕子,似新奇也似好玩,对着镜子将红帕罩在了自己头上。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了稍显急促的细碎脚步。 迷迷糊糊的林寒酥隐约听到声音,赶紧坐直,睁眼就去拿红帕,准备再蒙_.. ..洞房前,还需让小郎亲手掀了红帕。 总要有点仪式感嘛。 可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原本丢在手边的红帕不见了,擡头一瞧,看到竞是徐九溪当成了玩物盖在自己头上,不由急声道:“快拿来!” 徐九溪擡手拿开红帕,却也不还给她,道:“谁迷糊了?脚步都听不出来了?不是他. . . . ”林寒酥这才留意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细碎轻飘,来人明显是女子。 不由有些失望. . . ...小郎不会真在前头和人吃一整晚酒吧? 岂不知,春宵一刻值千金! “笃笃~” 下一刻,叩门声响起,徐九溪也不等林寒酥开口,兀自道:“进来” 门轴轻响,晚絮走了进来。 她先看向了林寒酥,那眼神很是奇怪,有点不忿、又似替后者委屈。 随后,才看向了徐九溪。 原本前宅公治校尉只是让给徐娘子传话,但徐娘子此刻和郡主待在一起,她自然不会再刻意背着林寒酥,便径直道:“徐娘子,公治校尉让奴婢向娘子传话,说侯爷出府了,请您多加留意府里状况。”徐九溪表情如常,可林寒酥却是一脸惊讶。 怪不得晚絮不忿、委. ....明明郡主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大妇正室,侯爷有事却让人向徐娘子传话这件事暂且不说。 单说,谁家男人新婚之夜出府,让新娘子独守空房啊! 过分! 林寒酥的确在某一瞬间,有些生气。 但晚絮所言“请徐九溪多加留意’,以及丁岁安异常的夜半出府,让她马上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迅速冷静下来,先道:“晚絮,你先出去吧。” 对于郡主如此平静的反应,晚絮非常意外,但还是屈膝一礼,折身回走,关上房门。 林寒酥默默瞧着徐九溪,后者也不躲避,反而笑嘻嘻的直视着她,“问吧。” “他要去干什么?” 林寒酥开门见山,徐九溪也不隐瞒,但开口却是石破天惊,“去杀皇帝”” 」” 林寒酥腾一下站了起来,凤目圆睁,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倦意和困意,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你说什么?” 这句反问,并非不信,而是极度震惊后的下意识反应。 “去杀皇帝~” 徐九溪说的已清晰的不能再清晰,林寒酥垂下双手不由自主攥紧喜庆的大红衣襟,指节发白。自打她知晓吴帝血食子嗣之后,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会是今天。 “为-...为何,会选在今晚. . .” 林寒酥声音艰涩发颤,徐九溪见状,倒也收起了那副嬉笑模样,双臂抱胸,难得的认真解释了起来,“既然已知晓皇帝将他当做了盘中餐食,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坐以待毙么?前些日子,皇帝刚血食了陈翊,如今正是松懈之时,现下动手方能出其不意。再者. . .” 莲步轻移,徐九溪走到林寒酥对面的锦凳上坐了,直直看着她,道:“趁今晚,你们新婚大宴,诸军将领留在侯府。天时地利人和皆备. ..” 是了,所有条件都齐备,今晚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动手时机。 林寒酥忽地迈步,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就要出门 .....她心知此事凶险,需看着小郎、跟在他身边,才能心安。 徐九溪大约也猜到了她会有这么一遭,也不阻拦,只是林寒酥刚拉开房门,她便悠悠道:“你晓得他为何没有提前将此事告知你么?” 林寒酥登时止步。 不得不说,老徐将林寒酥的心理把握的十分到位。 林寒酥此刻心里难过,倒不仅仅是因为这场她满含期待的出嫁日成了现下这般模样,更让她酸涩的是,如此重大的决定,她的夫君竟没有提前告诉她,反?.反而需借别的女人之口,她才知晓。所以,徐九溪这句话出口,她马上转头,甚至还关上房门,咄咄道:“为何?” “他就是怕现在这个模样~” “什么意思?” “他说~” 徐九溪垂目,把玩着那方红帕,仿着丁岁安口吻道:“他说,自打与你相识,便知姐姐心思缜密,遇事冷静,但也有例外. . ..正统四十八年正月里,他被兰阳天道宫掌教污为狐妖,杜家兄弟借机攀诬你和他有染,你却明知自己出面极有可能会给自己招来大祸,却依旧不管不顾护在了他身前. . .”徐九溪口吻渐酸,“他还说,自从那日之后,他才知晓,内秀如你,遇到他的事,也会方寸大乱。而他,亦是如此。”她说到此处,撇嘴作嫌弃状,“所以,他才让我守着你,莫让你出这道门,以免你去了,他分心.” 话说完,婚房内那股醋味已浓郁的化不开。 也不怪她不... .…替床友向人家正经女主说这种“彼此互为软肋’的肉麻情话,人家没吐出来,已经算是有素质了。 但这番话,效果却也出奇的好。 林寒酥听了,焦虑、惶恐、难过的情绪瞬间消失不见,她款款回身,路过徐九溪身旁时顺手将蒙头的红帕抢了回来。 而后,乖乖往床边一坐,神色恬淡,像是要继续等丁岁安归家一般。 “你不去了?” “不去了。” “不害怕?” 徐九溪奇怪道,林寒酥却朝她柔柔一笑,淡然道:“有何好怕,我人已嫁了、身子也给了,此生心愿已足。” “若事败,你可要跟着他千刀万剐~” 徐九溪瞧着她那正室大妇的端庄样就不爽,故意吓唬到,林寒酥却神色如常,只道:“那又怎样?不过一死耳~” 子时正二刻。 皇城承天门。 宫禁重点,又值夜班时分,格外寂静。 马车车轮压在青砖上的声音愈加明显。 守门的神卫军什长闻听迅速接近的声响,连忙前迎几步,只见朦胧灯火中,一辆马车在十余名随从的护卫下,正朝这边疾驰。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城外深夜急行? 好在,皇城守卫总归都有些见识,这名什长没有马上开口喝止,又过了三五息,马车渐近. . . .开路灯笼上“兴国’两字映入眼帘。 那什长暗出一口气,还好没有喝骂。 兴国监国已久,在他这等底层军官眼中,殿下和年迈陛下的分量几无差别,甚至前者的分量还要重一毕竟,陛下已多年不上朝,但兴国殿下,可是随口一句便能让他脑袋落地的人。 他第一时间招呼属下,齐齐单膝跪于路旁,“卑职参见殿下” 车队当先一人,急声道:“南昭有变,殿下有急奏需面见陛下,速开宫门!” “这.” 神卫军什长面露难色,宫门落锁,按说便是天塌了都不能再看。 但凡事都有例外,至少这二十年来,兴国殿下便有十余次夜入皇城的先例。 “军情紧急!你不要命了么!” 那人又是一声低喝,什长自是不敢违抗,连忙恭敬道:“大人稍候,卑职这就请上官开门。”所谓请上官开门,不是把开不开宫门的责任率给了领导。 “汪都头,汪都头~” 那什长在城墙下一番叫唤,那姓汪的都头出现在城头,前者连忙将此事禀报。 汪都头往下一看,只道:“查验过宫牌了么?” 查验宫牌,也算是流科程. ...流程符合规矩,大家才都放心嘛。 可就在这时,却见马车车帘一掀,一雍容宫装妇人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只见她擡头道:“这回,可看清了!” 淡然,威严。 身为常年驻守皇城的神卫军都头,他当然认得兴国殿下。 自是再不敢迁延,低头见礼的同时,已急声吩咐道:“速开城门!” 不久后,城下“吱嘎嘎’沉重门轴转动的声音,传至城头。 那汪都头一边下城迎接,一边暗道:南昭有变?莫非又打起来了? 思忖间,他已迈入深阔门洞。 那头,兴国殿下在众人簇拥下也快步走了进来。 汪都头加紧几步,但他还未来及向兴国行礼,迎面却走来一人,汪都头一怔,下意识道:“怀丰郡公,您怎么也来了?” 身着常服的老丁,就因为这句话,突然击向喉头的拳头,下移数寸,落在了胸口。 汪都头连发出示警的机会都没有,便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兴国旁边十余名随从齐齐动手。 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躬身站在兴国身旁的何公公,当即回身走到门洞外,将手中灯笼画了三个圈。 暗夜之中,一队队臂缠红绸的军卒快速涌了过来。 兴国依旧站在门洞内,低吟道:“神卫军指挥使廖斯谋逆,挟持陛下。本宫,入宫平叛!” 第358章 闯宫 子时末。 杀声大作。 重重宫墙之外,玄龟军指挥使陈翰泰率部,将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相比此处喧嚣,天中城反而和平日一样安静祥和。 甚至数里之外的章台柳,美人舞影、觥筹交错。 皇城谨身殿前的广场之上,厮杀正酣. ...… 暗红宫墙之上,兴国临风而立,静静注视着下方战况。 皇城内驻有龙卫军两千. ..,入城的有丁烈翼虎军四千人。 皇城宫禁已落入陈翰泰掌控,隔绝内外。 此刻明显翼虎军占据了上风。 稍显棘手的,是龙卫军指挥使李禀虔、神卫军指挥使廖斯等御罡高手。 “殿下,阮督检来了” 何公公迈着细碎小步,走至兴国身侧,她只微一点头,何公公便回身示意,被侍卫拦在稍远处的阮国藩匆匆上前,低声道:“禀殿下,天中九门皆已落锁。” “嗯,四卫呢?” “孙督检已亲往,宣了陛下口谕,严禁出入。” “嗯~” 兴国淡淡应了一声,没了下文。 八部禁军中,四卫不同于四象. ...前者肩负皇城宫禁之职,她若像渗透四象军那般染指四卫,担心皇帝猜疑。 便是孙铁吾,也需假借圣旨之名,才能暂时稳住四卫。 毕竟在旁人眼里,孙铁吾就代表了兴国,而兴国又代表了吴帝,若无事先交代,谁也不敢往兴国谋逆的方向去想。 但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速战速决的基础上。 只要在天亮前把事情办妥,也就是“廖斯、李禀虔等人谋逆,殿下救驾迟来一步,陛下被逆贼所弑’。一旦拖到天亮,变数就大了。 眼见兴国沉默,阮国藩忍不住将目光也看向了下方广场. . . . 谨身殿前,以丁烈、姜阳弋为锋的阵列,已从汉白玉石阶上杀到了谨身殿廊下。 显然,越紧接殿门,阻力越大。 除了李禀虔、廖斯,还有些阮国藩从未见过、做内官打扮的武人,正在奋力抵抗。 想想也正常,大吴中枢所在,怎会没有几个平日里深藏不露的高人镇守。 “殿下,属下愿前往,助烈哥一臂之力” 阮国藩主动请缨,兴国依旧看向前方,沉默片刻后,却道:“你自打年少,便不以拳脚见长,你下去反而让他分心,还是待在此处吧。” 旁边,稍稍落后兴国半步的李秋时,不由露出一抹奇怪笑容。 殿下这话.. 说的也太直白了些。 但反观,堂堂西衙督检之一、明面上的章台柳东主阮国藩却不见任何不豫之色,只恭声道:“是。”说罢,视线转向谨身殿。 谨身殿廊下,丁烈赤手以一敌三,掌影翻飞间,罡风嘶鸣,发出呜咽怪响。 却不见任何光芒。 成罡境武人对敌之时,运转罡气,便会生出白芒。 化罡境为蓝芒,御罡境紫芒。 但到了象罔境,罡气便会化为无形,无光无色。 阮国藩瞧着丁烈那穿梭于三人之间、游刃有余的身影,除了敬佩之色,却并不意外。 似乎,早已知晓了“烈哥’的境界。 显然,这也是李秋时等人在做这诛九族买卖时能保持放松的原因。 丁烈,便是今晚底气所在。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老丁身上之时,忽听后方夜色邈邈传来一声,“等等” “等等!” 先后两声,中间只隔三息。 但从声音距离判断,第二遍已近在咫尺。 显然是有人正在快速接近。 李秋时、阮国藩几乎同时不动声色的前移一步,将兴国挡在身后。 兴国闻声,也转头看了过来。 头顶,圆月缺了一弧,却不妨碍它清辉遍洒。 只见一道矫捷身影从皇城外墙一跃而起,身若大鹏展翅,精准落于第二道宫墙之上,落地之后几乎不见他蓄力,仅是足尖一点,又急速冲向谨身殿外这道宫墙. .. . .也就是兴国所在的地方。而后方有一人边喊“等等’边朝来人追来,但后方这人身法明显不如来者。 看起来颇为狼狈。 谨身殿外宫墙上,距离兴国不足一丈的地方,夏铁婴反手取箭、弓拉满月......几乎就在她松弦的前一刻,何公公却已身若鬼魅般移至她身侧,单出两指,夹住箭身。 “何公公?” 夏铁婴侧头,何公公却依旧望着那即将落下的身影,笑道:“你和楚县侯好歹共同出使过南昭,不认得了?” 说话间,人影落地。 来人不是丁岁安还能是谁。 “元5. . .,你怎么来了?” 最先开口的是阮国藩,丁岁安却只一拱手,却未回答,反而朝侧身看向他的兴国躬身见礼道:“见过殿下~” 兴国静静看了他两息,问了和阮国藩一样的问题,“你不好好在府里洞房,来这里作甚?”“不放心~” 丁岁安擡头和兴国对视一眼,接着又垂下了眸子,低声补充道:“不放心我爹。” 兴国点点头,“他无碍~” 丁岁安踮脚,视线越过墙垛,瞧见老丁正与人缠-. .?..不管老汉儿是吃亏还是占便宜,咱都不能看着他和人打架不帮忙啊! “我去帮他!” 匆匆丢下一句,他从兴国身侧掠过,单手扶着墙垛,一跃而过,身体横平于空的刹那,足尖往宫墙上一路.. ...身形宛若一支利箭,疾冲而去。 兴国回身,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来及。 “等等啊,元夕等等. . .” 直到这时,一直在后方紧追的陈翰泰才赶至这第三道宫墙。 但他这最后一跃,罡气已明显消耗的差不多了,以至于没落在墙头,而是落在了墙外。 好在他眼疾手快,双臂攀住了墙垛,才没掉下去。 待他气喘吁吁爬上来,见兴国等人都在看着自己,他连忙单膝跪地,禀道:“殿下,卑职没. . . 没能拦住楚县侯。他,他太快了。” 这还用你再说? 大家都不眼瞎。... 此刻这场面有点滑稽,李秋时忍不住调侃道:“陈指挥使,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今晚,他的任务便是不许放进任何一人。 可就在刚刚,自己那大侄子便水灵灵当着殿下的面闯了进来。 显得咱很没用啊. .… “殿下,卑职有罪!” 陈翰泰连忙认罪,兴国却已回身重新看向了谨身殿,只平静道:“陈指挥使,速回城门值守。若再有擅闯者..” 陈翰泰悚然一惊,忙道:“再有擅闯入皇城者,卑职提头来见!” “去吧。” “是!” 下方,丁岁安加入瞬间,局势瞬间大变。 阮国藩瞧着提心吊胆,李秋时却上前一步,低声问向兴国,“殿下,怎就允了他亲自下场了?万一有点好歹,岂不耽误天下大事. .. .” 兴国沉默片刻,忽地低低一.... 是那种极少出现在她身上的无奈叹息。 随后才道:“你觉得本宫,约束得了他么?” 这倒是,自打丁岁安出现,根本没问过旁人意见。 大概是看在亲娘在此的面子上,才特意落下来打了声招呼。 只听兴国又道:“原以为,寒酥能管得住他,如今看来,却是未必。” 李秋时能听出兴国言语间那隐藏极深的一丝怨念,便替丁岁安找补道:“楚县侯见丁兄与人缠斗,自是再顾不上别的了。” 却不想,他这安慰的话,偏偏又说到了她的痛处。 兴国怨念更深了,“只说担心“爹爹’,至今却连声母亲都不肯喊. ..” 李秋时一尬,另一边的阮国藩忙低声道:“殿下莫着急,元夕我自小看大,他从不是矫情之人,只是. ..只是尚未习惯吧。” 说起来,兴国这边的团队里,阮国藩可以算作对丁岁安投资最早、也最彻底的人了。 早年,他便猜到了未来兴许会有这一日,只是没猜到会是用这种法子。 所以早早培养女儿和丁岁安的感情. . ..国丈梦,他确实做过。 现下,国丈梦碎,但能当个贵妃爹,也是不错的。 站在这个角度,他最怕的便是殿下不满丁岁安,继而生出变数。 兴国闻言,回头瞧了他一...…阮国藩十七八岁便充任了公主府侍卫,也曾随她游历天下,在她的核心班底里,既不如陈翰泰勇武,也不如孙铁吾缜密。 自小却以精明、有眼色出名。 她一眼便看出了阮国藩的小心思,却道:“旁人都说你聪明,本宫看,却不然。你也是当爹的人了,元夕是本宫十月怀胎诞下的,我岂会与他置气?” “见. . ...卑职多嘴。” 谨身殿廊下。 丁岁安身形甫一落地,便如猎豹般侧滑数步,恰好补上了丁烈左侧因敌三路夹击而露出的微小空当。丁烈知晓儿子来了。 反正来都来了,他也懒得再说“不听话’之类的废话。 父子俩甚至没有交换眼神,老丁右拳轰退正面敌手的刹那,左手忽然在身侧虚握,空气竟如流水般波动,他整个左半身诡异地消失了一瞬。 侧方正袭向他左肋的廖斯眼前一花,失去目标的钢刀尚未收住,后背却猛地撞上一股柔韧罡气。正是使出了三元遁影术幽魂步的丁烈,悄无声息的一掌。 廖斯体内罡气瞬间一乱,踉跄前扑。 轨迹之上,丁岁安似乎知道老爹会将人送过来一般,甚至已提前辟出一刀. ....月光下,锟语紫芒悠悠。 “噗~ 锟语自额角贯入,斜劈而下,自下腭而出。 半拉脑袋滚落在地。 “咚’的一声。 廖指挥使很坚强,脑袋摔在地上,都没有吭一声。 正儿八经的御罡境,如此轻易的被人杀了,李禀虔等人不由一怔。 摔大队已杀至汉白玉石阶之上的胡应付、何大海不由士气大阵,边挥刀抢攻,边大喝道:“逆贼廖斯伏诛,尔等速速投降。” 他喊对方逆贼,那李禀虔也怒喝道:“逆贼速速退去!尔等谋逆,不怕诛九族么!” 你逆贼,他也逆贼。 到了这个时候,谁输谁逆贼。 丁岁安趁此机会,单刀突刺向前,直去李禀虔,同时喝道:“老丁,擒贼擒王!” 擒王,是要擒哪个王? 老丁自然清楚,只有杀了吴帝. . .自己一家才能平安。 他虎目一扫,低喝道:“你撑得住么?” “没问题!” “好!” 老丁应了一声,脚尖在血泊中一挑,挑起一柄钢刀,擎在手中,转身便大步走向谨身殿。 “嘭~” 厚重殿门,宛若纸糊。 深阔大殿,幽幽暗暗,只有一豆烛火,飘忽亮于殿深处。 第359章 尔等,何故造反? 谨身殿。 丁烈孤身入内,往殿深处疾走十余步,脚步忽地一顿. . . .. 幽幽烛光中,一名年约五旬、身着明黄中衣,端坐龙榻之上。 那人黑发披散,一双眼睛无悲无喜,正静静看着老丁。 丁烈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 ...看容貌、看气度,此人应是吴帝无疑。 但. . ...年纪却对不上。 近几年见过吴帝的人都知晓,他早已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耋耋老人,鸡皮鹤发、行动迟缓。 可这位.. ....眼神清明,精神鬓铄,甚至面色都带有一层壮年人才有的红润。 吴帝以子嗣为血食延寿之事,他知道,可眼前之人,已不是简单的“续命’,而是返老还童!“宁氏余孽,见了吾皇,为何不跪!” 恭立于吴帝身侧的段公公,忽然发出一声尖利嗬斥。 丁烈闻声,目光再度在吴帝脸上稍一停留,哈哈笑道:“跪你?一个乱臣贼子,也敢称皇?”“大胆!” 段公公刚一开口,吴帝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住口,随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丁烈看了两息,忽地轻笑起来,“好驸马,朕连兴国这颗掌上明珠都赐予你了,你为何还要行此谋逆之事?你可知,今夜你要连累多少故旧袍泽么?” 一句话,便让丁烈心中起了波澜。 他也知道,今晚之事若不成,那些跟了二十年的老弟兄们、连带他们的家人都得陪葬。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丁烈便知晓自己不是“做大事’的人,他既不如父亲那般执着,也没有吴帝的隐忍。 反而更贪恋人世间的琐碎情爱。 特别是当儿子出生以后,他更没了丝毫为君为帝的念头,只想平淡此生,看着儿子长大、成婚、生子.可后来,或是因为儿子的选择、或是因为父亲背后的推动,总之,当他知晓了吴帝血食的秘密之后,便再没了旁的选择。 唯有除掉吴帝这一条路可走。 想到此处,丁烈索性不再与吴帝废话,抽出后腰木剑前指,沉声道:“多说无益,你欲害我儿,我便要取你命!” 谨身殿外。 激斗犹酣. ... 胡应付、何大海率军步步推进,已紧接谨身殿廊下。 殿门外,姜阳弋与一名枯瘦老太监缠斗百余合。 不远处,丁岁安原地后仰折身,一个铁板桥,躲过李禀虔手中长枪有如毒龙般的前刺。 李禀虔一刺不中,也不撤手,当即手腕一沉,将枪身当做哨棒来用,砸击而下。 丁岁安稍显狼狈,翻身一滚。 “嘭~ 银枪重重砸在地面上,碎砖断石四散飞溅,地上留下一条深深沟壑。 那边,丁岁安滚出枪影笼罩范围,尚未起身,一名黑衣内官已抢攻而来。 远处宫墙之上,兴国见此惊险一幕,不由自主前迈半步,平日里鲜有特殊表情的面庞上也显出一丝肉眼可见的紧张。 “我助楚县侯一臂之力~” 身后,李秋时短促一句,右手拇指、无名指掐出一个类似佛家佛印的手诀,忽提一口中气,“天地浩然,杂赋流形~” 舌绽春雷,夜风鼓荡。 那厚重古朴之音,似乎与天地间某种东西形成了奇特共鸣。 他右手掐做法诀的指尖迅速凝起一道淡淡金芒。 “去~” 随着李秋时又喝一声,无名指猛地弹出,那点萦于指尖的金芒旋即离指,朝丁岁安直直飞去。谨身殿廊下。 丁岁安背靠廊柱,堪堪躲过那黑衣内官的五指,李禀虔长枪又至. .?. 就在此时,忽觉一股澎湃之力迅速涌入,体内罡气暴涨,耳、目、鼻等六识敏锐程度瞬间提升了一个级别。 他以前并非没有体验过真正的儒教催阵令,毕竞林寒酥便是师承袁丰民。 但当时林寒酥以奏乐的方式,让他感受的催阵令,不过是两人闲来无事搞出的闺房之乐,对身体的提升微乎其微。 可这一回... .效果却天差地别。 周遭厮杀,似乎霎时变得慢了起来。 他能听到数丈外胡应付的粗重喘息、能看到何大海染血面庞的凶狠表情、能感受到李禀虔横扫而来的长枪卷起的劲风。 甚至在外人看来李禀虔极为凌厉的一击,都变成了慢动作。 丁岁安身形猛地前窜,以左脚为轴,贴着枪身旋身欺入李禀虔近身. .……这一步朴实无华,唯独占了一个“快’字。 李禀虔瞳孔骤然一缩,颈后寒毛倒坚. . ...作为一个使了一辈子枪的武人,最是知晓,他这种长兵,最怕短兵贴身。 顾不得多想,他甚至没有尝试抽枪回防,直接撒手急退。 可终究. .,是晚了一步。 腹间一凉,后退过程中,一堆东西呼啦啦的掉了出来。 低头一瞧,一股一股的肠子,从被剖开的腹部滚涌而出. .. . “腾腾腾~” 惯性使然,李禀虔连退数步,重重撞在廊柱上才将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想要将肠肚塞回腹内,却因为腹内压的原因,肠子好似被挤出来似得,一团团往外翻涌。 “你. ..你为何这么快~” 李禀虔放弃了无用功,倚着柱子、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望着丁岁安。 丁岁安摔了摔刀身血迹,淡然道:“你才快,你全家都快!小爷我可不快"” 话音刚落,那名枯瘦老太监被姜阳弋逼得连退数步,正好一脚踩在李禀虔的肠子上,湿滑黏腻,老太监猝不及防之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搏命厮杀之际,每一个失误都是致命的。 紧随而至的姜阳弋上前一刀,一颗大好头颅就此离颈。 那李禀虔不知是道心已溃,还是别的原因,竞在此时惨喝一声,“莫踩本官的肠子!” 此时,胡应付、何大海已率大队军卒杀到此处。 何大海匆忙扫量一眼,当即上前,擡腿踢掉李禀虔铁盔,一手揪了他的发髻往后一扯,另一手挥刀砍向颈间。 “噗~ 钢刀过处,尸首分离。 他拎着李禀虔兀自睁着眼的头颅,折身走回汉白玉石阶的顶端,朝着仍在厮杀的广场高喝一声,“贼首廖斯、李禀虔皆已伏诛,尔等速速弃了兵刃!” 这道暴喝,特意使了罡气加持。 音覆全场。 厮杀声顿时为之一弱 ..… 宫墙之上,李秋时长舒一口气,侧身拱手道:“殿下,大局将定”” 兴国不置可否,目光始终落在洞开着的谨身殿破碎殿门,似乎是在等着老丁走出来。 就在这时,夜空中隐隐传来衣袂翻飞微声。 何公公、李秋时同时擡头,只见又有一道身影,御空而来,比方才丁岁安闯宫之时,更飘逸、更灵动。兴国用余光觑了一眼,大概是担心误伤,平静嘱咐道:“莫要妄动,是....是楚县侯家里人。”她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徐九溪 ... 说话间,徐九溪飘然落于丈外。 她第一时间往下方看了一眼,见抵抗者已寥寥无几,这才看向兴国,信口便道:“怎样了?”众人一静,阮国藩、何公公,乃至夏铁婴看向她的眼神都十分不悦。 只有兴国神态未变,却也未答她。 徐九溪自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连忙屈膝万福,带上了尊称,“敢问殿下,楚县侯如何了?民女代侯府家人前来相询~” 众人面色稍稍缓和。 兴国这才开口道:“楚县侯,无碍~” 下方。 谨身殿廊下,丁岁安趁抵抗减弱之际,侧头朝姜阳弋道:“隐阳王,烦请你带弟兄们守住殿门,我入内看看!” 今晚之事,上上策便是吴帝悄无声息的死于殿内,事后可将责任推到廖斯、李禀虔身上,反正死人又不会辩驳。 但老丁进去已有百余息,却还没出来,丁岁安不免有些担:心. . ..老丁不会关键时候心软、不舍得对老人下手了吧? 姜阳弋也能猜到殿内会发生什么,有些事,能不亲眼见证最好,他自然乐得守在外头。 “楚县侯自便~” 丁岁安转身走向殿门,就在他擡腿迈过门槛之时,幽暗大殿深处,陡然爆出一团耀眼光芒。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光芒之内,接连响起数道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飞出,接连撞断家具、重重跌落在地的声平地一股骤风,从殿内席卷而出。 竞把丁岁安吹的接连后退两步。 üの” 老丁,你杀个老头儿咋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不待细思,却见耀目背景中,一道明黄身影自炽白光芒中缓缓走出。 背光而来,看不清面容,只映出轮廓。 披散黑发无风自动,每踏出一步,身后地砖之上便会幻化出一朵小小白莲,转瞬即逝。 活似仙人临凡。 这番动静、这番气度. . ..让本就微弱厮杀渐渐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谨身殿破碎殿门。 片刻之后,吴帝真容,现于世人眼前. ...… “眶当~ 姜阳弋目瞪口呆,手中宝刀落地,犹不自知。 他见过吴帝早年模样,也清楚的知晓眼前之人便是他的皇帝. . ...虽世人皆知,陛下早年重伤之后,修为全失,但时隔多年之后再度亲眼目睹龙颜,他却止不住的生出巨大恐惧。 吴帝只淡淡瞥去一眼,随后看向广场众多军卒。 即便是八部禁军,大多数人也从未见过皇帝真容,但仅从那股舍我其谁的啤睨气度,也有不少人猜到了此人是谁。 “隐阳王、楚县....” 声如碎冰裂玉,吴帝并不算洪亮的声音,每个字却又清晰的砸在所有人耳膜之上,“尔等,何故....造反?” 金口玉言,开口,便是定性。 果然,翼虎军瞬间骚乱. . .. 姜阳弋身子一颤,双膝不由自主弯曲,就要下跪。 “不能跪!” 身旁丁岁安一声低斥,伸手架住了姜阳弋,让他没能跪下来。 军卒不认得皇帝,但姜阳弋这么一跪,那就完了! “哈哈哈,大胆妖邪!” 丁岁安夸张大笑,擎刀前指,“竟敢冒充我大吴皇帝!我即刻便杀了你,看看你这幅皮囊下,到底是什么妖邪!” 说罢,他声量又高一度,大声道:“世人皆知,吾皇八十有二,为国操劳多年,已是耄耋老人!”刀尖震颤,厉喝如惊雷,“而你,年不过五旬,说,你到底是何方来的画皮妖祟,竟敢冒充我朝圣君?众将士,随我诛杀此妖!” 诶!对啊。 虽然这些年陛下多病、常年不朝。 大家也都没见过陛下真容,但眼前这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显然不是! 后方,宫墙之上。 当兴国看到父皇那一瞬,某些骨子里的东西、以及对他复杂的感情,让她一度失去了思考。但一旁的徐九溪却留意着所有的细节,此刻听闻丁岁安当面拆穿对方是“假皇帝’,她顿时计上心头,连忙疾走两步靠近兴国。 可对她始终有防备的何公公,却在她近身前,一个横移拦住了去路。 见此,徐九溪索性隔着何公公道:“殿下,快帮我找件黄衣” 兴国微一怔,马上反应了过来。 第360章 黑云压城 世人都说吴帝修为全失,但他既然能修得延寿的邪门功法,便极有可能藏着某些外人不知晓的手段。更关键的是,老丁入殿后,至今再未露面,反倒是吴帝毫发无伤的走了出来。 到底是吴帝修为已复、甚至在老丁之上,还是殿内藏着更厉害的高人? 正暗自盘算间,后方忽地一阵骚动。 众人不由自主回首望去。 却见,宫墙之上,不知何时赫然立了一柄“九龙曲柄黄华盖’,明黄华盖伞虽不如皇帝出行时所用的黄龙大纛那般正式。 但此华盖,同样是天子专属之物。 八部禁军,未见过皇帝龙颜很正常,却没人不认得皇帝仪仗! 伞盖之下、灯火通明,果然站着一名身穿明黄中衣、头发稀疏花白的老者....身旁,是恭敬搀扶着他的兴国殿下。 此人是谁,已不言自明。 谨身殿前广场,最后那丝零星抵抗也彻底停了下来。 不知是谁,率先伏地叩首。 人潮如浪,渐次屈膝... .…. “吾皇万岁. ..….” 数千健卒齐声高喝,夜色中的皇城似乎都跟着颤了几颤。 宫墙上的吴帝,低声对一旁的何公公说了句什么,后者随即一甩浮尘,走至墙垛旁,以尖利嗓音传播皇帝口谕,“今,有妖勾连廖斯、李禀虔,欲谋逆弑君,余者不知无军....诛此妖者,封异姓王!”谨身殿殿门外,丁岁安回头看向吴帝,笑着低声道:“你,成假的了。” 但吴帝却对眼前一切置若罔闻,只隔着宽阔广场,瞧向宫墙上的某道身影,含笑道:“朕的好女儿,竞要害朕~” 丁岁安已懒得再和他废话,猛地踏步前出,当胸直刺。 吴帝目光收回,眼帘半垂,仿佛在看向一个顽劣稚重. ...直到锟语距他胸口四尺,吴帝背负于后的右手忽地五指并拢,凭空一扯。 殿内一物像是巨大磁铁拉扯的铁块一般,嗖的一下飞了过来,刚好挡在他的胸前。 丁岁安若想继续刺向吴帝,便要先贯穿此物。 “麻了隔壁!’ 当他看清那东西是啥的时候,心中狂骂的同时,强行收刀、折身,但已催至巅峰的罡气哪有那么好收回的。 他原地一个三百六十度回旋,将锟语直切入地砖,狂暴涌出的罡风,形成近乎爆炸的效果,三寸厚的地砖皲裂如蛛网,嘭得一声四散爆开。 即便这样,也将他憋出一口鲜血来。 被吴帝凌空拽至身前的,正是老丁...….… 小丁虽未见过老丁全力施展修为,却非常清楚,老丁远在自己之上。 但他现在却像只麻包似得被吴帝控住,显然...双方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就算做了防备,却依然低估了这个噬人老妖物。 丁岁安一手擎刀拄地,单膝点地,擡手抹了把唇边鲜血 ..吴帝的修长五指已落在了老丁的颈后,但他注意力却似乎根本没在丁家父子身上,反而侧头望向西侧。 丁岁安却第一时间看向了老丁,还好...…..虽模样狼狈,但总归没死。 只是那神色格外尴尬、难堪。 本以为自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开路先锋,却不料,三下五除二被人收拾了,还成了人质。胡应付、何大海方才听到何公公代“陛下’宣读的口谕,正要带人冲上去将这“假皇帝’乱刀砍死,陡然发现自家上司兼大哥落在了人家手里,赶紧停住了脚步。 宫墙上,兴国也没料到形势在一息间急转直下,不由上前一步,紧紧扣住墙垛青砖。 谨身殿前,吴帝往西看了片刻,缓缓回头,看向了丁岁安,即便到了现下这种境况,也未见他有恼、怒神色,反而微微笑了起来,“元夕,听你母亲说,你是个孝顺孩子?” 他这句话一出口,丁烈大概已猜出了什么,当即喝道:“老妖!想杀便杀,莫要废话!崽,无论他说什么,都别信,他..恩” 底下的话,变作了一声极为痛苦的闷哼。 “你要怎样?” 丁岁安看了老丁一眼,尽管想要装作不那么紧张他,但眼神里的某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吴帝瞧向丁岁安的目光温润,但五指却微微发力,老丁筋骨发出劈啪细响,鼻孔之内渗出暗红血迹,这才听吴帝道:“元夕,将你身上精血献与外祖,外祖便不计较今晚之事,饶了你父亲和母亲,怎么样?”双眼通红的老丁,狂怒道:“老狗,我肉你 . .” “哢啪’微响,老丁瞬间面色铁青,额头大颗汗水涌出,再骂不出一句来。 “大哥!” 外围,胡应付见状,再顾不得旁的,红着眼睛便冲了上来。 吴帝却只是随意的一挥衣袖,正前冲的胡应付便如同万斤巨牛,嘭的一声倒飞而去。 “别动!” 丁岁安低喝一声,喊住了同样要冲上来的何大海。 刚踏出两步的何大海,左右看了看,一跺脚折身跑向了胡应付身边。 这实力差距. ...根本没得打啊! 他知道,今晚阿翁就在城里,但他却不能确定,阿翁到底什么时候出于手. . . . .那怪老头谋划了一辈子,杀掉吴帝大概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一桩事。 在彻底摸清吴帝实力以前,很可能会继续藏在暗处观察。 至于他这个孙子、老丁这个儿子,即使被阿翁当做了“报国仇家恨’的代价,也不是没可能的事。自己爹,恐怕还要自己想办法救。 丁岁安直直望着吴帝,缓缓擡刀,忽而五指一松,锟语“铛郎’坠地。 这 .....似乎是代表了放弃抵抗的意思。 老丁虽说不出话,但那饱含痛楚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儿子,甚至带有种哀求的意、思. . . ..让丁岁安不要束手就擒,或者让他逃。 丁岁安和老爹对视一眼,随即又看向吴帝,“你都这么厉害了,想要什么不能直接取,为何还要和我罗啤这么多?” 这是说,他想血食丁岁安,完全可以强来,何必再拿老爹要挟呢? 吴帝笑了笑,很耐心的解释道:“强来,效果不佳,你待会将浑身修为散入奇经八脉,与精血交融,这般才好。” 哦” 原来如此,怪不得陈端、陈翊死之前,吴帝依然要维持慈祥祖父的人设,都是为了让他们尽量配合啊。“不可信他!” 就在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回头一瞧,却是兴国不知何时从宫墙上走了下来,已至丁岁安身后数丈外。 她只直直盯着丁岁安,也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没看向吴帝一眼。 “棠儿,父皇可曾对你不住?何故如此?” 吴帝却意味深长的看着兴国,“原本,朕想让你们一家三口过两年安稳日子,今晚既然你不讲父女情义,那就莫怪朕等不及了。” 兴国却依旧不肯看他,继续看着丁岁安,声音中终于有了焦急,“元夕,过来我身边” 见状,吴帝索性放弃了和兴国对话的兴致,五指再度用力,老丁颈骨也再次发出不堪重压般的“咯吱’声。 但这回,大概是担心自己稍微露出痛苦神色便会导致儿子献身,他愣是一声没吭,只紧咬牙关,牙龈受不住,沁出丝丝血迹自嘴角流出。 直到这时,吴帝才向他招了招手,“为人子者,当尽孝道。元夕,你父亲早年间身旁美眷如云,快意江湖,是何等潇洒。他却为了你,舍功名、弃自在,二十余年既当爹、又做娘,甘愿隐于穷巷陋室.. .如今你岂能眼睁睁看他受苦?今日此刻,便是该你报答之时了~” 老丁说不出话,却在疯狂眨眼,让丁岁安不要听他的。 眼见儿子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一行染血眼泪从眼角缓缓溢出.. .. “好,我答应你,你先放了他” 丁岁安擡手指向老丁,后者含泪虎目尽是绝望。 “嗯,外祖金口玉言,决不食言~” 说话间,吴帝又一次向丁岁安招了招手,丁岁安上前一步。 “元夕!” 身后,兴国迎前一步,身子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丁岁安回望一眼,与她对视一息,随后转头看向吴帝,“我也逃不掉,你放了我爹。” “好~” 为示诚意,吴帝右手一松,老丁顿时像是失去了支撑的提线木偶一般,瘫软下来。 丁岁安忙迎前一步,接住了他。 “走,走. . .” 老丁有气无力的推了丁岁安两下,丁岁安静静看了他片刻,突然腰身一拧,将老丁甩向兴国所在的方向。 “母亲,带我爹走!” 暴喝同时,他猛地一弯腰,后腰处,三道紫芒突现,快若流星,直扑吴帝面门。 却是三柄手工雕刻的小木剑。 几乎于此同时,方才被他丢弃在地的锟语,刀身一震,已重新飞回手中。 丁岁安不假思索,翻腕便劈” 决死之志的偷袭加强攻,凌厉毒辣,便是寻常象罔境,若不够警觉恐怕也要吃上一亏。 但以吴帝轻松制住老丁的修为,丁岁安心里没有一点底气,只不过是想给老丁拖上点时间罢了。他早就说过,留的爹娘在,不怕没后代” 果然,吴帝仅仅微偏了一下脑袋,便躲过了三柄木剑的凌厉偷袭。 甚至,丁岁安刺向胸口的锟语刀锋,他躲都没躲,就那么静静站在原处,眼帘半. . . ..像是在戏耍陷入绝境的小兽,轻蔑、淡然。 没有奇迹,刀锋刺中,吴帝没有任何反应。 或者说,锟语连他身上的衣裳都没能刺破。 修为差距的巨大鸿沟,让丁岁安首次生出“这回可能真要死了’的无力感。 一念至此,他索性撒手弃刀. . ..… 在所有人或惊恐、或错愕、或震惊的表情中,他腾出右手,忽然高高扬起,朝着吴帝脸颊抽了上去。直到这时,吴帝万年不变的淡然表情中,才浮现了一丝怒意。 他偏头的同时,擡手直取丁岁安咽喉. .... 丁岁安不闪不避. .. .就算是死,小爷也得抽你这老东西一耳光! 就在此时,却忽觉一股浑厚温润的罡气自后心汹涌灌入,磅礴却柔和。 尚在半空的右手,陡然加速 ...就连他自己都已看不清自己的手。 下一刻..., “啪~ 脆响如惊雷炸裂。 吴帝愣住了,丁岁安也愣住了。 谨身殿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丁岁安整条手臂发麻,还有点不相信. .. ..还真抽中了? 吴帝脑袋偏转三寸、那只伸向丁岁安咽喉的手已停在了半截,脸颊上缓缓浮现的清晰掌印,无疑确认了丁岁安的猜想。 死寂,连风都停了。 趁他发怔瞬间,丁岁安赶忙跳开一步,回头一...想骂又想夸。 阿翁,你是真能憋啊! 再晚出现一息,你宁家就要绝后了! 但你出现这个时.. . ...也蛮好,至少让咱爽了一把。 阿翁,又臭又香! 吴帝愤怒神色一闪即逝,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重新负在了身后,望着突然出现在此的小老头,笑了起来,“渊弟,你终于肯来见朕了~” “呸,狗东西~” 阿翁直到这会儿,才缓缓收起了马步、单手前出为丁岁安输送罡气的姿势,侧头斜眼看着吴帝。“嗬嗬,朕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嗬嗬,这里有我儿,这里有我孙,我怎会不来?” “哈哈哈。” 吴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儿孙?你还在乎这些东西?” “你说的什么鸟话,你以为我像你这老怪物?” 话音刚落,却忽听头顶一阵滚雷之声。 原本皓月当空的夜空之中,大片大片乌云翻腾着、滚动着,快速聚集。 好似墨滴化于水。 黑云压城,彻底遮蔽了天光。 吴帝仰着头,自言自语道:“袁丰民,也活的不耐烦了” 第361章 九天雷劫 正值中旬月明,但皇城之上,却诡异的聚起一团方圆数百丈的乌云,悬浮于谨身殿正上。 阿翁和吴帝厮杀开始的猝不及防。 “镇!” 前者一声低喝,干枯手掌凌空一按,忽闻头顶黑云之中闷雷滚滚,下一刻,竟有一只罡气所幻、房屋大小的巨掌,以雷霆之势轰然拍下。 吴帝却淡然依旧,只一拂袖,一道凝若实质的淡金光环自脚下荡开、上升,迎着那罡气巨掌而去。夜空之中,空间扭曲了一瞬。 “轰~ 正仰头观战的丁岁安,尚未看清到底是谁略胜一筹,六识便先于他的大脑感知到了危险. . ..他连忙双脚重踏,脚下青砖皲裂凹陷,几乎将双足嵌在了地面上。 下一刻,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猛烈罡风便席卷而来。 莫说眼睛睁不开,人都差点被卷飞。 但稍远处的军卒,却受不住这般雄浑的罡气,如同风中落叶,被吹的八方倒飞,纷纷扬扬落向远处。“哢嚓” 天摇地动。 谨身殿廊下,六根双人合抱的蟠龙金柱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中,自中间断为两截。 殿顶琉璃瓦被整个掀起,在狂暴气旋中化为童粉。 烟尘大起,却又被罡风迅速吹散。 短短一瞬,皇城内被清理出一个空旷的决斗场 . .. .谨身殿塌了一半。 四周军卒全数被扫往了远处。 这 . . .,便是玉骨境高手对决么? “哗啦~’ 丁岁安从一堆碎砖瓦砾中拱出身子,瞧了眼毫发无伤的俩老头,当即决定. . .离他们远点!自己这化罡境修为,看似人五人六,但在他俩面前,跟个屁差不多. ...还不如个屁,屁还能呛吴帝一囗呢。 继续留在这儿,只会成为阿翁的累赘。 “憨孙留下~” 可他刚迈出一步,便听阿翁唤了一声。 丁岁安回头。 一尘不染的吴帝大约是觉着阿翁这话可笑,不由望着他低低笑了两声,“渊弟,你不是朕的对手,加上....”吴帝遥遥一指指向丁岁安,“加上这么个小东西,依然不是朕的对手。让袁丰民出来吧,你们一起上~” 语调、口吻,都没讥讽的意思。 偏偏那平静话语却极致轻蔑。 小东西? 你喊谁小东西? 阿翁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反应,只微微偏了头,以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道:“来” “嗯?” 丁岁安以为阿翁是在让他打头阵,但马上他便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几乎就在阿翁开口的同时,丁岁安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宫墙上,一道红色弧光,斜刺苍穹,一头扎进了乌云之中。 黑云顿时翻滚如沸,仿佛藏了什么可怕东西。 吴帝缓缓擡头.. ..他自然察觉有东西在头顶,但这滚滚乌云本就袁丰民召来的神通,有隔绝神识的功效,他一时半会还锁定不了对方的方位。 也就是在他分神这短短片刻,谨身殿西侧宫墙之上,忽地传来一道清朗高昂的吟唱,“乾坤正气,浩荡如川。养吾浩然,塞乎苍天” 」” 丁岁安能清晰察觉到,四面八方突然涌来一股柔和浑厚的气息,不但不让人觉着危险,反而平和的让人踏实。 可肉眼. . .…却什么也看不到。 “圣贤在上,秉心持坚。邪祟辟易,护此方圆!” 又是十六字吟唱,西墙之上,那道身影已经越发清晰了...只不过,今晚的袁监正没有再穿他那身农家短褐。 而是换了一身儒花.. . ...也不知是他老了、身形佝偻了,还是临时偷了件别人的儒袍。总之,衣裳有点大,不太合身。 但他这句吟毕,以谨身殿为中心、忽有一道圆柱形青芒自地面直冲云霄,和头顶乌云严丝合缝闭合。青芒之上,方才袁监正吟哦的三十二字金色经文,流淌于宛如瀑布的光幕之上。 更有数不清的儒教先贤虚影,浅浅浮现。 如星河倒悬.. 丁岁安虽是第一次见这般奇观,却猜出来了,袁监正这是在起阵. ...正气壁大阵。 内外隔绝,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 两三息后,正气壁成。 青芒消散,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正气壁外,风平浪静,除了方才某些被摔伤的军卒低声呻吟,一片安静。 正气壁内,却是狂风呼啸,头顶的滚雷之声似乎都被锁在了大阵之中,回旋激荡,愈加磅礴。吴帝扫了眼已化作无形的正气壁,而后再度擡头望天,第一次蹙起了眉头。 下一刻,墨色浓云之内,倏忽降下迷蒙雨丝. .. 阵外灯火映来,那漫天雨丝竞泛着淡淡绯红。 宛如三月桃花雨. .… 吴帝擡手,细润雨丝纷纷样样落于手掌。 “嗤~ 可他并未感受到微凉的轻柔雨丝,那苍劲手掌,却忽地冒起屡屡白烟。 沾染雨丝处,皮肉顿时赤红一片,又迅疾泛黑,并向四周蔓延. . ... 那股钻心灼痛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但紧随而至的麻痹感,却非常危险。 吴帝擡眸一瞧,这时才发现,宁渊周身早已氤起一层凝实光罩,雨丝飘落. .. .溅开圈圈涟漪,未能伤其分毫。 吴帝有样学样,心念一转,身上同样凝起光罩。 随后他看向了正站在雨中的丁岁安,再看向阿翁时已笑了起来,“渊弟,方才口口声声“儿孙’,现下看来,他也不过是你算计朕的棋子. . . .” 阵中更多绯色雨丝簌簌落下,触及砖石草木,皆冒起轻烟,嗤嗤作响。 他方才之所以没防备这一手、被暂时困在阵中,正是因为丁岁安也在. ....这等罡气外放、凝为实质护体的本领,需得象罔境武人才可施展。 明显,丁岁安境界不到。 小丁确实慌了一瞬,赶忙从碎砖烂瓦中捡起一块碎掉的屏风,准备顶在头。_.. ..这毒雨如此霸道,连阿翁和吴帝都不敢硬抗,他再淋下去,帅脸可不就毁了么! 就在这时,却听黑云之中传来一道低吟,“你傻了呀!我早已助你百毒不侵,你躲个甚?”这声音浑厚低沉,性别都分辨不出,但那口吻明显带了女子嗔怪的腔调。 “嗬嗬,一时忘了,谢姐姐心意” 丁岁安刚答一声谢,那边的阿翁已不满道:“待会再亲热!憨孙,他需分心护体,随我一起上!”沙哑的声音在雨幕中炸响,阿翁干瘦身形骤然模糊,下一瞬已出现在吴帝身侧,并指如刀,直戳其护罩。指风过处,雨丝被逼开,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吴帝眼神微凝,护罩光芒大盛,硬接一击。 碰撞闷响中,两人护体光罩皆一阵剧烈波动 . .. 一攻一防,攻的不如方才那般毁天灭地;防的也不如方才那般从容潇洒。 声势和刚才差远了。 显然,两人都因外放罡气而被牵制了心神,境界大减。 至少是从“神’没暂时变回了“人’。 一侧,丁岁安动了。 他踏地前窜,借吴帝和阿翁临空攻防之际,从下方直切吴帝下盘.搓..….…锟镇寒光乍现,专挑脚踝、膝弯等处。 吴帝不得不分心蜷腿,这一分神,阿翁的掌风已至面门! “嘭~ 一道微弱、好似鱼泡被踩碎的声响。 罡气光罩被撕裂一道细微缺口,无孔不入、避无可避的绯雨溅落在吴帝的披散长发之上。 “嗤~嗤~ 头顶轻烟浮起,一缕缕黑发瞬间枯白断裂,飘摇落下。 丁岁安趁机再攻,一刀斩向光罩。 波纹泛起,剧烈尤胜方才。 吴帝落地,首次向后撤了半步. . .… 护罩在雨幕中明灭不定,他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丁岁安立于他左侧,阿翁立于他右侧,吴帝目光在爷孙俩身上扫量一眼,忽地一脚勾起地上一段断裂梁柱,轰然扫向阿翁。 粗大梁柱呼啸而至,声势骇人。 就在阿翁双掌齐出硬接之时,吴帝身形却又猛地一转,化作一道流光,直取丁岁安而来。 似乎是要先毙了丁岁安这个烦人的“小东西’。 丁岁安余光中,已经瞧见阿翁硬接断柱后,如苍鹰搏兔,正朝自己这边急扑而来.. . …丁岁安索性不躲,反而迎了上去,拚着自己重伤或身死,也得给阿翁创造出一个能从后心击杀老东西的机会。后方,阿翁大约是瞧出他的心思,大骇之下,短促吼道:“别!” 这是不让丁岁安搏命。 但就在锟镭和吴帝五爪相触前一秒,他却陡然收势,重踏起身,整个人裹在护体光罩之中、如一道逆射金虹,以更胜之前数倍的速度,直冲头顶乌云。 阿翁和丁岁安皆是一愣。 已扑至丁岁安身前的阿翁,脚步未稳,便已骂道:“老东西,诡计多端!他欲求长生,便不会轻易杀你,差点被他骗了!” 吴帝攻丁岁安确实是虚招,他的目标是.剐. … …上方的徐九溪。 杀了她,便是破了阵眼。 没有毒雨缠身,他便不用再分心护体,全力对付阿翁。 丁岁安却顾不得和阿翁讲话,他双腿一曲,便打算追上 . . ...只是,尚未起飞,却被阿翁摁着肩膀挡了下来。 “阿翁!九溪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丁岁安只觉头顶烈风压顶,擡眼时,吴帝身影已没入翻滚云层。 阿翁却道:“憨!他能想到的,阿翁岂能想不到?” “轰 阿翁话音刚落,却猛听一声惊雷炸裂,声音之大、威势之猛,就连丁岁安这等御罡境武人都被震得耳朵沁出了血丝。 大地震颤,威压四方. ...… 擡头看去,一团好似初升旭日般的巨大紫色雷芒,刚好劈在吴帝身上。 明黄中衣,化作灰烬。 吴帝宛若断线风筝,在乌云之下滚落数丈,才将头朝下的身形颠倒过来。 始终严肃的阿翁直到这时,才露出了一抹得意笑容,却道:“老东西,好生强横!老夫请云虚、碧虚两位牛鼻子在云里藏了九天雷劫都没轰死这老狗!” 丁岁安温言,下意识往西侧看过去。 果然,袁丰民身侧不知何时又多了两个道士,一男一女。 男的是城南守一观主持碧虚,女的却是软儿的师父... ..和老丁疑似有过一腿的云虚。道家引雷决的确厉害,但缺点是前摇太长,若遇高人,人家早早躲开就是了。 但阿翁先正气壁将吴帝圈于方寸之间,又借袁监正“此间有雨’配合徐九溪施毒,让他无法施展全. ...且算准了他会往上破阵眼,提前让两位道长云里藏雷,解决了前摇太长的问题。“阿翁,你真阴险!” 丁岁安衷心感叹一句。 “嗯?” “呃.” “重说!” “阿翁,您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