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文圣》 第333章 江夫子与众弟子,游学江南! 江行舟离开皇宫,并未返回那座象征权力中枢的尚书府官邸。 那些地方,随着他辞去尚书令,已与他不再有实质关联。 他玄色大儒袍的身影,径直穿过洛京繁华依旧的街巷,回了一趟江阴侯府。 让夫人薛玲绮收拾行囊,随他同往江南。 下午时分,他才向着那座如今在洛京已名声大噪、被视为“心学”圣地的阳明书院而去。 书院门前,不复前些时日的门可罗雀,也非昨日文庙外人山人海的狂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喧嚣与蓬勃朝气。 无数士子慕名而来,在书院外排起长队,等待着韩玉圭及其助手们的考核与筛选。 他们脸上带着渴望、紧张与期待,看到江行舟归来,纷纷投以敬畏、狂热的注目礼,但无人敢上前打扰。 江行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那些炽热的目光,脚步不停,径直步入书院大门。 将外界的喧嚣与刚刚朝堂的风波,暂时隔绝在身后。 书院内,亭台楼阁,回廊曲径,依旧清雅,但空气中弥漫的文气与勃勃生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郁。 朗朗读书声,激烈辩论声,偶有灵光闪现的顿悟轻呼,交织成一片独特的“心学”道场氛围。他没有去往自己平日讲学或静修的“明心堂”,而是直接来到了书院中央最大的广场一“知行坪”。坪名取自“知行合一”,乃书院弟子日常聚会、演练、切磋之地。 江行舟立于坪前高台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闻讯迅速聚集而来的众多学子。 他们中有跟随他最久、从微末时便不离不弃的早期弟子,有在文庙论战中坚定站在他身边的支持者,也有通过昨日考核、刚刚入门的新鲜面孔。 年纪从弱冠到不惑,文位从秀才到进士,人人眼中都燃烧着对“心学”的热情与对山长的崇敬。没有多余的寒暄与铺垫,江行舟清朗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一位学子耳边响起: “诸位收拾行装,轻车简从。 明日卯时,书院门前集合,所有人,随我一一下江南!” 声音不高,却如金玉交击,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是!山长!” 众学子齐声应和,声震屋瓦,许多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兴奋与激动。 对他们而言,能跟随刚刚晋升大儒、如日中天的山长出行,而且是去往江南那等繁华富庶、文风鼎盛之地,简直如同梦幻般的机遇。 许多少年弟子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孔夫子周游列国,传道授业”等美好图“山长,我们这是要去江南游学吗? 像古时的孔圣人一样,带着众弟子周游列国,传扬心学大道?” 面容稚嫩、眼神清澈的少年秀才王守心,忍不住兴奋地高声问道,脸上满是向往。 他年纪尚小,对“心学”充满了纯粹的憧憬,对山长更是奉若神明。 “游学?” 江行舟尚未回答,旁边几位年纪稍长、已有举人或进士文位的弟子,脸上兴奋之色稍敛,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比王守心这样的少年郎经历得多,深知世事艰难,更明白山长突然召集所有人南下,绝不可能仅仅是“游学”那么简单。 一位名叫李慎的进士弟子,拍了拍王守心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告诫: “守心师弟,莫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我等读书人“游学’,可并非吟风弄月、赏景作赋那般惬意。” 另一位叫张岳的举人弟子接口,神色严肃: “不错。 真正的“游学’,是历练,是修行! 也就是夫子说的“知行合一’的践行! 是要用双脚去丈量土地,用双眼去观察民生,用所学去应对难题,甚至……用身躯去直面危险。”他压低了声音,但周围弟子都能听清: “你可知江南急报? 突发特大水患,江河泛滥,良田屋舍尽毁,百姓流离失所!! 更有东海不明水妖兴风作浪,袭击沿岸,长江大船屡屡倾覆! 山长此次南下,乃是奉了陛下钦命,以钦差大使身份,总督江南赈灾剿妖事宜! 那是去赴险地,平祸乱,救民于水火的!” “不错。” 又一位年长弟子补充道,他脸上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显然经历过风雨,“我等随山长南下,名为随行,实则是要在真正的艰难险阻、生死考验中去磨砺心性,验证所学! 一路上,餐风露宿是常事,应对灾民、协调官府、处置突发情况更是考验。 若真遇上妖物作乱,说不得便要持剑卫道,与那些凶残水妖厮杀! 虽有山长庇佑,但我等自身也需有赴险的觉悟,吃苦受累,乃至受伤流血,恐怕都难以避免。”王守心听着师兄们的话,脸上的兴奋渐渐被震惊取代,但很快,那清澈的眼眸中又燃起了坚定的光芒。他用力点头: “师兄们教诲的是! 守心明白了! 游学非是游玩,而是修行! 是山长给我们践行“知行合一’的机会! 纵有艰难险阻,守心也不怕!” 其他年轻弟子闻言,也纷纷从最初的单纯兴奋中冷静下来,意识到此次南下绝非易事,但更多人眼中流露出的,不是畏惧,而是跃跃欲试的斗志。 能跟随山长,亲身参与赈灾救民、斩妖除魔的大事,这不正是“心学”所倡导的“在事上磨练”、“致良知于事事物物”吗? 江行舟将弟子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颔首。 有热血,有憧憬是好的,但更需有清醒的认识和迎接磨难的准备。 他之所以决定带上门下所有弟子,愿意随行的南下,正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 江南之事蹊跷复杂,涉及天灾、妖祸、民生、漕运,千头万绪。 他虽为朝廷钦差,但手下需要可靠、得力且理解他施政理念的人手。 书院弟子,修习“心学”,与他理念最为契合,用起来得心应手,是最好的人才储备。 况且,这正是一次绝佳的“实践教学”机会。 将课堂搬到真实的灾荒现场、抗妖前线,让弟子们在最复杂、最艰苦的环境中,去体悟“心即理”,去践行“知行合一”,去激发“良知”的力量。 这比在书院中空谈理论,效果强过百倍。 是真正的“游学”,也是真正的“历练”。 借此机会,也可让“心学”的影响力,随着他们的行动,深入江南民间,让更多百姓、士人亲眼目睹“心学”弟子是如何行事、如何解决问题的。 这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 或许,还能在应对危机中,发现一些隐藏在暗处的鬼域伎俩。 带上一群充满朝气、思维活跃、忠诚可靠的年轻弟子,有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李慎、张岳。” 江行舟点出方才发言的两位年长弟子,“你二人心思缜密,处事沉稳,对江南情况也较为了解。由你二人协助韩玉圭堂长,负责此次南下人员名册核定、物资筹备、路线规划等一应杂务。务必精简,只带必要之物,但需考虑周全,特别是药品、御寒衣物、干粮、防身器物等。”“是!谨遵山长之命!” 李慎、张岳肃然领命。 “其余人等。” 江行舟目光扫过众弟子,“各自回舍,妥善收拾行装。 记住,此非踏青游玩,而是赴险任事。 衣物以御寒、耐磨、利落为主,书籍只带必要经典与心得笔记,其余琐碎玩物,一律不准携带。明日卯时,我要在此看到一支精干、整肃、随时可应对任何情况的队伍。” “是!山长!” 众弟子齐声应诺,声音铿锵,再无之前的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踏上征程的肃穆与坚定。“另外。” 江行舟最后补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书院库存的符文、药、丹等物,按人头分发下去。 路上若有闲暇,我会考较尔等“格物致知’,以及一些简单的文术。 都去准备吧。” “弟子明白!” 众人再次应声,随即迅速散去,各自忙碌起来。 原本充满学术氛围的书院,瞬间转入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战前”准备状态。 江行舟独立于“知行坪”高台,望着弟子们匆匆离去、充满干劲的背影,又擡眼望向南方天际。洛京的天空湛蓝如洗,但他仿佛能看到江南之地,阴云密布,浊浪滔天,妖氛隐隐。 “腊月水患,东海妖乱……究竞是天灾,还是人祸? 或是……某些沉寂已久的魑魅魍魉,又忍不住要跳出来了?” 他低声自语,手中鸿儒羽扇无意识地轻轻摇动,眸中深邃,似有星辰幻灭,又似有凛冽锋芒一闪而逝。“也罢。 正好借此次南下,好生“看’一看,这大周圣朝的锦绣河山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污浊。 也让我这些弟子们,亲身“行’一走,这世道艰难之路。” “知行合一,岂是空谈?” 江行舟转身,玄色袍袖在风中微微拂动。 阳明书院,倾巢而出,随大儒钦差,南下江南。 翌日,腊月清晨,天色未明,寒意侵骨。 阳明书院门前,却已是一派整肃景象。 百余名弟子,无论年长年幼,皆已收拾停当,在韩玉圭、李慎、张岳等年长弟子的组织下,井然列队。他们换下了平日的宽袖儒衫,大多身着便于行动的紧袖劲装或厚实短打,外罩御寒披风,背负行囊,腰佩长剑或戒尺,虽面庞尚带青涩,但眼神中已褪去不少书斋之气,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 行囊精简,但鼓鼓囊囊,显然按照山长吩咐,备足了必需品。 江行舟与夫人薛玲绮并肩立于队前。 江行舟依旧是一袭玄色大儒常服,外罩御寒鹤氅,手持鸿儒羽扇,气度从容,仿佛不是去赴险地,而是寻常出游。 薛玲绮身披雪白狐裘,衬得玉颜愈发清丽,眉宇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英气。 侍女玄女、青蜷,大丫鬟春桃,皆作利落打扮,侍立左右,玄女怀抱一具裹着锦套的古琴,青蜷腰悬短剑,春桃则背着一个不小的药箱。 “禀山长,书院此次南下弟子,计一百零八人,其中进士文位者九人,举人文位者四十一人,余者为秀才。 韩玉圭堂长留守书院,主持后续招生及日常事务。 我等皆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李慎上前一步,朗声禀报。 江行舟目光扫过众弟子,微微颔首: “甚好。 记住,此行非比寻常,前路或有险阻,务须谨慎,胆大心细,守望相助。 出发。” “谨遵山长教诲!” 众弟子齐声应诺,声震晨雾。 一行人并未大张旗鼓,悄然离开已然成为洛京文坛焦点的阳明书院,穿街过巷,抵达洛水码头。那里,早已有数艘中型客船等候,这是朝廷为钦差准备的官船,虽不奢华,却坚固平稳,适宜长途航行。 为免惹眼,江行舟只选了其中最大的一艘楼船,其余船只装载部分物资及护卫随从。 登船,起锚,解缆。 楼船在船工们的号子声中,缓缓离开喧嚣的洛京码头,驶入宽阔的洛水河道,转而向东,进入连接南北的大运河主干道,最终将汇入滔滔长江,顺流直下江南。 寒冬腊月,北地万物凋零,运河两岸景象略显萧瑟。 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远处田畴覆盖着薄霜,村落炊烟袅袅,透着岁末的寂寥。 但船舱内,却因这群年轻学子的存在,而充满了生气。 初始的兴奋过后,弟子们或在舱内温书讨论,或聚在甲板凭栏远眺,低声交谈着对江南的想象、对灾情的忧虑、对“知行合一”的感悟。 江行舟与薛玲绮并未待在舱内,而是来到楼船顶层的船首甲板。 这里视野开阔,寒风凛冽,却也别有一番开阔气象。 “夫君,我们快一年没有回江阴了。” 薛玲绮依偎在江行舟身侧,望着前方浩荡的河水与两岸不断后退的景致,轻声感叹,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乡愁与期待,“此次南下,虽是公务在身,凶险未卜,但总算能顺道归乡。 若能抽得闲暇,不妨在江阴县多盘桓些时日,祭扫祖坟,访访旧友,也让妾身……看看故居的梅花开了没有。”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在这凛冽寒风中,格外熨帖人心。 江行舟握了握她微凉的手,点头道: “是啊,自去年离乡赴京,匆匆已近一载。 上次途经江州,亦是来去匆匆,未能在故里好生停留。 此番……确该多待些时日。” 他望着茫茫江水,目光悠远。 上次离开江阴,他还是个刚刚崭露头角、前途未卜的童生案首。 而今归来,已是名动天下、开宗立派的大儒,虽卸去了尚书令的显赫权位,却拥有了更超然的身份与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此番以钦差兼游子身份归乡,心境与当初已是天壤之别。 少了官身束缚,多了几分从容,或许真能好好看看故乡的山水,会会故人。 薛玲绮闻言,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 她知夫君身负重任,江南灾情紧急,不敢奢求太多闲暇,但能有此念,便已心满意足。 船只顺风顺水,航行颇速。 一连数日,皆平安无事。 沿途经过一些城镇码头,可见民生大致安稳,但也能隐约感受到一种紧张气氛,码头上盘查的兵丁似乎多了些,往来商船的货物检查也严格了不少。 这日,楼船已驶入长江下游段,江面愈发开阔,水势浩荡,烟波浩渺。 然而,江行舟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注意到,江面上往来的船只,比起记忆中和通常这个季节应有的繁忙,明显稀疏了许多。大型漕船、商队船队更是难得一见,只有些胆大的小渔船和少数客货船,也多是行色匆匆,不敢在江面过多停留。 “船家。” 江行舟唤过在甲板上忙碌的船老大,一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近日这江上,行船似乎比往年少了许多? 可是前路水路出了什么状况?” 那船老大见是江行舟问话,不敢怠慢,连忙停下手中活计,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脸上挤出一个憨厚却又带着明显忧虑的笑容,操着浓重的江边口音回道: “回大人的话,您眼光真毒! 可不是嘛! 这大江……唉,近来是有些不太平!”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江中的什么听见似的: “约莫从个把月前开始,先是上游、中游好些地方无缘无故爆发大水,冲毁堤坝,淹了不少田地村庄。这倒也罢了,天灾难免。 可邪门的是,大水过后,这江里就不安生了! 听好些跑船的老伙计说,江里……闹大水妖了!” “水妖?” 江行舟眸光一凝。 “是啊!大人!” 船老大脸上的忧色更重,“不是往常那些不成气候的小精小怪,是真正厉害的大水妖! 听说有的像小山那么大,浑身鳞甲,刀枪不入;有的能掀起几十丈高的黑浪,轻易就把大船打翻;还有的擅长迷惑人心,勾人落水……长江航道,尤其是从中游到下游这一段,已经接连有十几条大船,包括官府的漕船,莫名其妙就倾覆了! 船毁人亡,货物全丢江里喂了鱼! 现在啊,但凡消息灵通点的船家,没要紧事,都不敢走这段水路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江行舟平静的面容,又补充道: “也就是大人您这官船,有朝廷旗号,护卫也精悍,加上您……您老人家亲自坐镇,小的才敢接这趟活儿。 换了别人,给再多银子,小的也得掂量掂量!” 江行舟点了点头,又问道: “这水妖作乱,已有月余? 为何朝廷直到近日,才接到急报?” 船老大叹口气,摇头道: “大人您是京里来的大官,可能不知下头的规矩。 这种事,开始都是小打小闹,地方上的县衙、府衙自己就派人去捉了,觉着是小事,能压就压,生怕影响政绩。 后来发现不对劲,水妖越来越凶,他们搞不定了,死了不少人,这才慌慌张张往上报。 报给道台衙门,道台衙门也得派人核实、调兵,一来二去,可不就得耽搁好些日子? 等到道台衙门也觉着棘手,再往朝廷报……这时间,可不就过去个把月了么! 这还是大江闹妖,影响极大。 放在乡野偏僻之地,恐怕一年过去,也未必有多少人知道。 唉,只是苦了沿江的百姓和跑船的兄弟们了。” 江行舟默然。 船老大所言,虽朴实,却道出了地方政务的某些积弊一一报喜不报忧,瞒报缓报,层层拖延。往往等到事态严重到无法掩盖,朝廷得知时,灾祸已然酿成。 “敢在这大江主干道,漕运命脉上,如此明目张胆、持续作乱.……” 江行舟望着浩渺江面,目光渐深,“这水妖,恐怕不止是寻常精怪那么简单。 背后若无倚仗,若无图谋,岂敢如此?” 薛玲绮也听出问题严重,轻声问道: “夫君,可是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江行舟微微颔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船老大道: “有劳船家了。 传令下去,船队加强戒备,多派瞭望。 另外,让伙房熬些姜汤,分与众人驱寒。” “是,大人!” 船老大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江行舟转身,凭栏远眺。 冬日江水,略显浑浊,滔滔东去,气势磅礴。 但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似乎隐藏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玲绮。”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看来此番南下,不仅是赈灾,更要会一会这江中的“朋友’了。 敢在此时、此地兴风作浪,阻断漕运,祸乱江南……不管它是何方神圣,有何目的,都须得付出代价。薛玲绮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依偎得更近了些,眼中并无惧色,只有坚定: “妾身随夫君同往。 江南是我们的家,绝不容妖邪祟肆虐。” 楼船继续破浪前行,但船上的气氛,已然在不经意间,凝重了几分。 年轻的弟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纷纷来到甲板,望着浩荡江水,低声议论,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佩剑或戒尺。 第334章 血鸦半圣召唤,众妖聚集! 千里之外,大江深处。 此处并非寻常江河段落,而是位于某段江底极深处,一处被强大妖力开辟、隐藏于复杂暗流与水下洞窟中的巨大空间。 寻常水族根本无法靠近,汹涌的暗流与天然的幻阵,将此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空间内部,却别有洞天。 并非想象中水府应有的晶莹剔透、珠光宝气,反而显得粗犷、幽暗,充满了原始、蛮荒的气息。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钟乳石柱从洞顶垂下,地上是嶙峋的怪石,泛着幽幽的磷光,勉强照亮这片广阔而压抑的区域。 水流在这里变得缓慢而粘稠,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淡淡的腥气。 此刻,这处隐秘的水下洞窟,却聚集了令人心悸的众多气息。 洞窟最深处,一方由整块黑曜石粗略打磨而成的巨大座椅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他并非水生妖族,甚至看起来与周围水环境格格不入。 他身披一袭仿佛由凝固的暗血与鸦羽编织而成的宽大斗篷,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下半张苍白而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一双在幽暗中闪烁着冰冷、残忍红光的眼睛。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没有刻意散发气息,但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与血腥杀戮积累的恐怖威压,便弥漫在整个洞窟,让所有水妖都感到灵魂颤栗。 血鸦半圣! 妖族中凶名赫赫的强者,以嗜血、狡诈、实力强横著称,其本体乃是一头异种血鸦,修炼数百载,早已达到半圣境界,是妖蛮阵营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他极少亲自涉足人族腹地,此番悄然潜入大周境内,坐镇这大江深处,所图必然非小。 在血鸦半圣座下,黑压压地匍匐、肃立着数十道形态各异的身影。 有身高数丈、浑身覆盖厚重鳞甲、形如小山般的鳄龟妖王;有下半身为鱼尾、上半身却是狰狞大汉、手持分水钢叉的鲨鱼妖帅;有浑身缠绕水草、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水鬼妖侯;有背生双翼、能在水下急速穿梭的飞鱼妖将……林林总总,皆是大江之中乃至附近水域、海域有头有脸的妖族头领,修为最差也是妖将(相当于人族举人),妖帅(进士)、妖侯(翰林学士)、妖王(殿阁大学士)亦有不少,甚至还有数位气息深沉、与周围水势隐隐呼应的强大妖王(大儒层次)! 然而,在这位血鸦半圣面前,平日里在各自水域称王称霸、凶残暴戾的妖王、妖侯们,此刻却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眉顺眼,恭敬无比,等待着上座的吩咐。 血鸦半圣的凶名与实力,足以镇压一切不服。 但在这些恭敬的身影中,有一道却略显不同。 那是一位化形颇为完美的妖族,身穿锦袍,头生一对蛟角,面容俊美却带着天生的傲慢与阴鸷,正是东海龙王敖广之子一妖王敖戾。 他同样微微低着头,表示对半圣的敬意,但那双狭长的龙目深处,却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服与桀骜龙族,乃是水族至尊,血脉高贵,传承久远。 敖戾身为东海龙宫太子,身份尊崇无比,自身修为也达到了妖王巅峰,距离半圣仅一步之遥。在他眼中,除了真正的妖圣和自家父王,以及少数几位积年老龙、半圣,其余生灵皆不足为惧。这血鸦半圣虽强,但终究是禽类妖族出身,并非水族正统,更非龙族。 要他敖戾真心实意、如同那些寻常水妖般俯首帖耳,他心中自然不服。 此次若非因为那个仇敌江行舟,他根本不屑于来参加这种“乌合之众”的聚会。 在敖戾不远处,还有一个与周围妖族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身着残破的文士袍,上面依稀可见翰林学士级别的云纹,但早已污浊不堪。 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气息虚浮,不时压抑地咳嗽两声,身形微微佝偻,仿佛随时会被这水底的阴寒与妖气压垮。 正是当初,被江行舟以《爱莲说》神通文术重创,侥幸逃得性命的逆种文人,前翰林学士一一斐无心!此刻的斐无心,早已没了昔日翰林学士的风光,如同丧家之犬,眼神中充满了怨毒、恐惧,以及一丝病态的狂热。 他投靠妖族,献上大量人族内部情报,才换来庇护与苟延残喘。 此刻在这群妖环绕之地,他显得格外刺眼与卑微。 血鸦半圣那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妖,最终在斐无心身上略微停留,嘶哑低沉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斐无心,你之前被那江行舟重伤,本源受损,看来至今仍未痊愈?” 斐无心身体一颤,连忙更加恭敬地俯身,声音虚弱而谄媚: “.……回禀血鸦大人,那江行舟的诡异神通文术,专伤文心文胆,小人……小人虽侥幸逃得性命,但伤势缠绵,至今未愈,有负大人期望,实在惭愧……” “哼,没用的东西。” 血鸦半圣冷哼一声,但并未过多斥责。 他擡手,一道血光闪过,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血红、表面有天然道纹流转、散发着精纯生命能量与淡淡圣威的果实,便飞向斐无心。 “这枚“血魄圣果’,虽是小圣层次,但疗伤固本颇有奇效。 赏你了,尽快恢复些力气,后续还有用你之处。” 斐无心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接住那枚血色果实,触手温热,磅礴的能量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再次咳嗽起来,连忙死死忍住,深深叩首: “多……多谢血鸦大人厚赐! 小人必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为大人效力!” 他知道,自己对于妖族的最大价值,除了那些已经献出的情报,便是对人族内部,特别是大周朝堂、文坛、各大家族势力之间错综复杂关系的深入了解,以及他暗中经营的一些“关系”。 妖族要真正重创乃至颠覆大周,离不开他这种“内应”。 这枚血魄圣果,便是让他能继续发挥作用的“药”。 血鸦半圣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众多妖族头领,那冰冷的红瞳中,闪过一丝残酷与野心交织的光芒。 “今日本圣召集尔等前来,不为别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煽动性,“是为了干一场大的! 一场足以让大周伤筋动骨,让那人族朝廷焦头烂额,甚至……动摇其国本的大事!” 洞窟中的气氛骤然一凝,所有妖族,包括傲气的敖戾,都擡起了头,目光聚焦在血鸦半圣身上,或疑惑,或兴奋,或嗜血。 血鸦半圣缓缓站起身,那袭血羽斗篷无风自动,仿佛浸透了无数鲜血。 他伸出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向洞窟上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与江水,指向那人族的繁华疆域。“腊月水患,只是开胃小菜。 长江断航,亦不过是前奏。” 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诱惑,“本圣要的,是让这千里江南,化为泽国! 让大周圣朝最重要的粮仓,变成鱼虾的乐园! 让那亿万人族,在洪水与恐惧中哀嚎!” “更要借此机会,引出那人族的气运,撕裂他们的防线,为我圣族大军,打开通往富饶中原的门户!”他猛地握拳,仿佛将整个人族江南都攥在了手中。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眼前一一那个刚刚离开洛京,正顺着这条大江,赶往江南的……新任钦差,大儒江行舟!” “杀了他,夺取他身上携带的钦差印信,重创人族文坛士气,更能让我们接下来的计划,畅通无阻!”“诸位。” 血鸦半圣的红瞳扫过众妖,最后落在敖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可愿随本圣,在这大江之上,布下天罗地网,为人族这位年轻的“心学’大儒,送上一份……沉江的大礼?” 洞窟之中,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了压抑而兴奋的低吼,以及无数双在幽暗中闪烁着残忍与贪婪光芒的眼睛。 “大人英明!” “血鸦大人算无遗策!此计大妙!” “宰了那江行舟,为我等惨死的兄弟报仇雪恨!” “追随血鸦大人,踏平江南!” 血鸦半圣话音一落,洞窟之中瞬间被狂热的呼喊与凶戾的咆哮填满。 那些原本在血鸦威压下噤若寒蝉的妖王、妖帅、妖侯们,仿佛被点燃的炸药桶,一个个眼冒红光,獠牙毕露,挥舞着利爪或兵刃,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 它们之中,不少都曾与江行舟有过“过节”。 有些是当年江行舟在地方为官、领兵平叛时,斩杀或驱散的妖部首领的旧部;有些是江行舟推行新政、清理河务、打击水匪时,损害了其利益的江河水族;还有些,则是单纯嫉恨人族英才,尤其是江行舟这样年轻却屡屡让妖族吃亏的“眼中钉”。 血海深仇或许谈不上,但积怨、畏惧、贪婪混杂在一起,在血鸦半圣的煽动和许诺下,化作了沸腾的杀怠。 如今有血鸦半圣这尊半圣大妖撑腰,又听闻那江行舟竞然离开京城庇护,主动送上门来,走水路南下,简直是天赐良机! 在它们看来,江行舟再厉害,终究只是新晋大儒,而且是在水上,是它们水族的主场! 集合如此多妖族强者,布下天罗地网,还怕拿不下他? 若能斩杀此人族新晋大儒,必是大功一件,不仅能报仇雪恨,还能在血鸦大人乃至整个妖族面前露脸,获取丰厚赏赐! “追随血鸦大人,必将那江行舟碎尸万段,沉入江底喂鱼!” “对!还有他那艘破船,船上所有人,一个不留!” “听说他带了不少年轻弟子? 正好,细皮嫩肉,最是滋补!” “哈哈,我要亲手撕下他的人头,献给血鸦大人!” 群妖激奋,洞窟内妖气冲天,浑浊的水流都因这狂暴的杀意而剧烈翻腾。 在这片沸腾的杀意中,却有一道身影,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一位身着水绿色宫装长裙的女子,身姿窈窕,面容姣好,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与小心。 她头上并无明显妖族特征,但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与妖力,表明其妖帅修为。 她便是牛渚矶水府之主,妖帅青要夫人。 此刻,她也跟随着众妖,微微垂首,附和着“大人英明”,但声音不高,神情也并非狂热,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难以察觉的复杂。 青要夫人心中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她与江行舟,确有一段不为人知的“交情”。 那还是多年以前,江行舟尚是童生,一次机缘巧合,两人曾有过短暂接触。 彼时江行舟虽稚嫩,却已显露出不凡心性与潜力,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后来江行舟一路崛起,名声越来越响,她亦有所耳闻,心中滋味难明。 既惊叹于对方成长之速,又隐隐有种“当年看走眼”的感慨,更有一丝不愿与之为敌的直觉。如今,江行舟已贵为大儒,人族文道巨头,位高权重,风头无两。 而她,虽也是一方水府之主,统领数百里水域,但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依旧只是稍有实力的妖族小头领罢了。 两者之间的差距,早已是天壤之别。 她岂会不知,与江行舟为敌的下场? 看看那些曾经与他作对的,无论是人是妖,有几个得了善终? 此次血鸦半圣召集,她本不想趟这浑水,奈何血鸦半圣威名太盛,手段酷烈,牛渚矶又恰在其势力影响范围内,她若不来,便是违逆,后果难料。 迫不得已,只得前来与会。 听着周围众妖对江行舟喊打喊杀,商议着如何伏击,青要夫人心中忧虑更甚。 她隐隐觉得,此事绝不会如血鸦半圣预想的那般顺利。 那江行舟,岂是易与之辈? 此番南下,明知江南不太平,水路有险,他会毫无准备? 再者,朝廷能派他做钦差,岂会不给予足够支持? 但眼下形势,她不敢有丝毫表露。 只能强自镇定,跟着众妖呼喊,心中却飞快盘算着,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全自身,乃至……或许可以暗中做些什么,留条后路? 血鸦半圣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情绪激昂的众妖,那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满意的、残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用江行舟这个人族新锐大儒的头颅和声望,来点燃这群水妖的野心和凶性,将他们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很好!” 血鸦半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洞窟内的喧嚣,“看来诸位皆与我同心,欲除此人族心腹大患,为妖族建功立业!” 他擡起手臂,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妖力涌动,竟在浑浊的水流中凝聚成一幅略显模糊的长江水域图,其中一段峡江地形被重点标出。 “江行舟乘官船顺流而下,不日将经过此地一一黄龙口!” 血鸦半圣手指点在那段蜿蜒险峻的江峡处,“此地两山夹江,水道狭窄,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更兼常有浓雾弥漫,乃是一处绝佳的设伏之地!” 他眼中血光大盛,声音斩钉截铁: “传本圣令:各部水府,即刻召集麾下精锐水兵,携带法器、阵旗,三日内,务必抵达黄龙口上下游百里水域隐秘集结! 本圣将亲自坐镇,布下十面埋伏之阵! 我要让那江行舟,连同他那艘官船,他带的所有弟子,一个不漏,全部葬身在这黄龙口江底,成为我圣族大业的第一份祭品!” “此战,许胜不许败! 有功者,重赏! 怯战者,形神俱灭!” “谨遵大人法旨!” 洞窟内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杀意与妖气混合,几乎要冲破这水下洞窟的束缚。 敖戾也随着众妖微微躬身,眼中那丝不服与桀骜隐藏得更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算计。黄龙口……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江行舟,就让这长江天险,成为你的葬身之地吧。 至于功劳……他敖戾,自然不会落于人后。 斐无心捧着那枚血魄圣果,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眼中闪烁着怨毒与期待的光芒。江行舟……你给我的羞辱与伤痛,这次,定要你百倍偿还! 青要夫人心头一紧,黄龙口! 那是出了名的险地,水流复杂,妖魔横行。 血鸦半圣竟然选择在那里设伏,还要布下“十面埋伏”大阵,看来是铁了心要将江行舟及其随行人员一网打尽,不留任何生机。 她暗自咬了咬唇,看来,必须尽快想办法了…… “各自回去准备吧! 三日后,黄龙口,不见不散!” 血鸦半圣一挥血羽斗篷,身影渐渐融入洞窟的阴影之中,只留下冰冷的声音在回荡,“本圣要给人族的江大钦差,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恭送血鸦大人!” 众妖齐声高呼,随后,一道道妖风、水浪卷起,这些形态各异的水族大妖们,带着沸腾的杀意与贪婪,迅速离开了这处水下洞窟,向着各自的水府巢穴而去,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参与这场针对人族新任大儒、钦差大使的绝杀之局。 暗流,在长江之下,以黄龙口为中心,开始疯狂涌动。 一张汇聚了众多妖族强者、数以万计水族妖兵的天罗地网,正悄然张开,等待着猎物的到来。而与此同时,江行舟所乘坐的楼船,正顺风顺水,沿着浩荡长江,一日日地,向着那片杀机四伏的水域,不断靠近。 江风渐急,水色愈深。 平静的江面下,是无尽的凶险与阴谋。 而船首之上,那一袭玄袍,依旧迎风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与波涛,看到了那隐藏在深处的狰狞獠牙。 第335章 妖奸!青要夫人! 楼船破开浑浊的江水,顺流而下。 时值黄昏,日头西沉,将天边染上一片凄艳的暗红。 江面上暮霭渐起,与水汽混合,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远处两岸的山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江中这艘孤零零的官船。甲板上,江行舟正与王守心、李慎、张岳等几名核心弟子凭栏而立,看似轻松闲谈,实则也在观察着两岸地形与江面动静。 王守心依旧对沿途风物充满好奇,不时提问。 李慎、张岳则更显沉稳,低声与江行舟讨论着可能遇到的灾情与应对之策。 “山长,按行程推算,我们明日午后,应可抵达受灾最重的江淮府地界。 学生已提前翻阅了一些江淮府的方志与近年水情记录,发现此次水患爆发的时间与地点,确实多有蹊跷,不似寻常天灾……” 李慎正低声说着自己的分析。 忽然,船老大那带着明显忧虑的声音从船头传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大……大人!前方……前方就快到黄龙口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船老大紧握着舵盘,粗糙的手背上青筋微凸,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凝重。他擡手指向前方愈发浓重的雾气深处:“大人请看,前方两岸那高耸的黑影,便是天门山!自古有言,“天门山,鬼门关。天门一关,神仙难渡。’! 这黄龙口,正是两山夹江最窄、最险的一段,江面不过百丈,水下暗礁密布,水流更是湍急回旋,凶险万分。 平日里行船经过,都要提起十二分精神,请最有经验的舵手,择晴日缓行………”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如今……如今这光景!大雾锁江,又是夜晚,视线极差。 而且……而且最近这江上闹妖邪,出事的船只,十有七八,都是在这黄龙口附近倾覆的! 江心水下,时有巨大黑影出没,卷起怪浪漩涡,不知吞了多少船去! 大人,您看……是否在黄龙口上游寻一处稳妥的港湾,停泊一晚,待明日天亮雾散,再行通过?夜间过这黄龙口,实在……实在太凶险了!” 船老大的话,让甲板上轻松的气氛为之一凝。 王守心等年轻弟子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望向那被浓雾笼罩、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江峡方向。就连李慎、张岳,也蹙起了眉头,显然对黄龙口的凶名有所耳闻,更别说还叠加了“闹妖”的传闻。江行舟的目光,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负手而立,玄袍在带着水汽的江风中微微拂动,视线似乎穿透了重重迷雾,投向了那凶名昭著的峡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无妨。”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既是必经之路,早晚都要过。今夜月色尚可,雾虽大,却也未必不能行船。传令下去,灯火全开,加派瞭望,小心行驶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况且,本官也正想见识见识,究竟是何方“大妖’,敢在这漕运命脉上,屡屡兴风作浪,祸乱民生。” 船老大闻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但看到江行舟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又想到这位可是连陛下都倚重的钦差大臣,本身更是传说中的大儒,或许真有通天手段,不怕妖邪? 他终究没敢再多言,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对舵工水手们吆喝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似乎想用嗓门驱散心中的恐惧:“都打起精神来!灯火点亮点!眼睛都给老子放亮些!注意水下!有异常立刻吹号子!” 楼船上,所有灯笼、气死风灯都被点燃,挂满船舷,将船身周围照得一片通明,在这昏沉雾夜中,犹如一座移动的光明孤岛。 更多的水手被派上甲板警戒,弟子们也自发地组织起来,轮流值守,凝神戒备。 夜色渐深,浓雾不仅未散,反而愈发弥漫,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中。 只有楼船自身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能见度极低。 江水哗啦作响,拍打着船身,声音在寂静的雾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诡异。 楼船减慢了速度,如同一个谨慎的巨人,缓缓驶入了两山夹峙的险峻水道。 两岸高耸的黑色山影,在浓雾中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投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水流明显变得湍急汹涌,船身开始微微摇晃,不时能听到水下暗礁与船底摩擦的细微声响,令人心头一紧。 江行舟并未休息。 他让夫人薛玲绮和侍女们回舱安歇,自己则独自来到了船楼顶层的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火如豆,在随着船身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随手从书架上取出一卷杂记,靠在椅中,就着灯光翻阅,神色恬淡,仿佛窗外不是杀机四伏的凶险江峡,而是自家书院静谧的后园。 时间在寂静与涛声中缓缓流逝。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唯有江水奔流不息。 忽然一 “呼” 一阵莫名的阴风,毫无征兆地自江面刮起,穿透未曾关严的窗户缝隙,灌入书房。 那盏孤灯的火苗猛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江行舟执书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紧接着,那扇面向江面的雕花木窗,“吱呀”一声,竟被这股阴风猛地推开! 冰冷的、带着浓郁水腥气和淡淡妖气的雾气,瞬间涌入书房,带来刺骨的寒意。 灯火剧烈晃动,光影乱舞。 就在这明灭不定的光线中,一道倩丽的身影,如同鬼魅,又似一片被风吹入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一晃,便已穿过敞开的窗户,轻盈地落在了书案之前。 身影站定,显出一个女子形貌。 她身着水绿色宫装长裙,身姿窈窕,面容姣好,只是脸色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宇间笼着轻愁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气息幽微,却又带着明显的妖族特征一一正是牛渚矶水府之主,妖帅青要夫人。 她站稳身形,甚至来不及拂去鬓发间沾染的夜露水汽,便对着书案后那稳坐如山的身影,盈盈下拜,款款一礼,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妖青要,叩见江大人!” 江行舟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这不速之客身上。 灯火映照下,他的面容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倒映着青要夫人略显仓皇的身影。 他打量着这位“旧人”。 记忆被轻轻拨动。 前年,他还是个初出茅庐、身无长物的童生,为了历练增长见识,也为了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曾冒险深入险地,到过牛渚矶,并有幸拜见过这位统御一方水域的妖帅青要夫人。 彼时,对方是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大妖,而他只是个需要小心翼翼、仰视戒备的弱小书生。时过境迁,白云苍狗。 如今,他已是文压当世、开宗立派的人族大儒,官居太子太傅,手持钦差节钺。 而对方,依旧是那个牛渚矶的妖帅,或许修为有所精进,但在如今的江行舟眼中,已然是云泥之别。区区妖帅,在他面前,确实已不值一提,翻手可灭。 “青要夫人,”江行舟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让书房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你不在你的牛渚矶水府纳福,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青要夫人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愈发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江大人明鉴!小妖……小妖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更有十万火急、关乎大人性命安危的要事禀报,这才斗胆深夜潜入,惊扰大人清静,还望大人恕罪!” 她擡起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惶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压低了声音,急促道:“大人!您万万不可再往前行了! 前方黄龙口,有埋伏! 天大的埋伏! 血鸦半圣亲自主持,汇聚了长江上下游、乃至东海龙宫的大批妖族强者,布下了十面埋伏大阵,就等着您自投罗网,要将您和船上所有人,一网打尽,沉尸江底啊!” “大人,快走!趁现在还未完全进入埋伏圈,立刻掉头,或寻隙靠岸,尚有生机! 一旦进入黄龙口核心水域,便是插翅难飞了!” 听到“血鸦半圣”之名,江行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 他放下手中书卷,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血鸦半圣……又是他。”江行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凝着腊月的寒霜。 “昔日在北疆塞外,便是他暗中串联,纠集诸多妖王部族,屡屡犯边,与我大周为难。没想到,塞外铩羽,他竟不死心,又将手伸到了这大江之上,兴风作浪。” 他擡眼看向神色仓惶的青要夫人,问道:“他此番,可是要亲自出手,截杀本官?” 青要夫人连忙摇头,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耽误一分一秒:“回大人,血鸦半圣本人……似乎并未打算直接对您出手。他只是坐镇幕后,以半圣之威,强迫召集了大江上下游、乃至东海的众多水族强者。他命令我等,必须在黄龙口设下重兵埋伏,不惜一切代价,将您……将您留在此地。至于他本人,小妖并未在伏击阵容中见到,想来……” 她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江行舟的神色,继续道:“想来或许是碍于那“千年圣约’,圣级存在不得轻易对圣级以下主动出手的规矩,亦或是有所顾忌,不愿直接暴露,引来大周圣人的雷霆之怒。故而,他只驱使麾下妖众行事。” “千年圣约……”江行舟微微颔首,嘴角泛起一丝几近于无的讥消。 这所谓的圣约,不过是高阶存在之间脆弱的平衡与默契。 “他召集了多少力量?”江行舟问得直接。 青要夫人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声音带着颤意:“妖王,不算小妖,明面上便有七位!以东海龙王十四龙子敖戾为首,还有塞外的白额侯、黑水渊的墨甲妖王、旋龟岛的玄圭妖王等,皆是成名多年、凶威赫赫的大妖,皆有妖王(殿阁大学生)、大妖王(大儒)层次的实力! 妖侯(翰林学士)不下三十余位,妖帅(进士层次)更有六七十位之多!皆是各水府、各妖族部落的头领或强者! 至于妖将(举人层次)及以下的妖兵妖将,更是数以万计,怕是不下十数万之众!将整个黄龙口上下百里水域,围得铁桶一般!” 她喘了口气,又补充了几个关键名字:“还有……还有那人族的叛逆,前翰林学士斐无心,他也投靠了血鸦,此次也在伏击之列。 他对人族,尤其是对大人您,恨之入骨,怕是会出些阴毒主意。血鸦半圣赐了他疗伤圣果,令他恢复了些元气。” 一口气说完,青要夫人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这番话,几乎将血鸦半圣的布局卖了个底朝天,一旦被血鸦知晓,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面对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江大人,她别无选择。 比起虚无缥缈的妖族“大业”,自己的性命和牛渚矶一脉的存续,显然更重要。 “妖王七位,妖侯妖帅过百,妖兵十万……”江行舟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并无惊惶,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血鸦倒是看得起江某。如此阵仗,只为对付我这一艘船,百余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蕴含着绝对的自信:“若只是这些土鸡瓦狗,便想留下江某,怕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望妖帅的童生。 如今的他,文宫稳固,文心璀璨,大儒之境已稳,更身负“心学”气运,手握钦差权柄。 除非血鸦半圣亲自出手,或是有同层次的大妖数十位联手,否则,单凭这些“乌合之众”,纵有十万之众,想要留下他,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他并非孤身一人。 看到江行舟如此镇定,甚至隐隐流露出不屑,青要夫人心中稍定,但焦急未减:“大人不可轻敌!血鸦半圣虽未亲至,但布置极为周密。他命各部在黄龙口布下了十面埋伏大阵,借此地险要地形与水脉之力,将埋伏圈分为十重,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一旦陷入阵中,便如入泥沼,四面八方皆是攻击,更有水脉封锁,遁术难施! 那敖戾身为龙子,天生擅御水行神通,在此地实力倍增; 斐无心熟知人族文术,必会献上阴损诡计; 其余妖王也各有手段。 大人纵然神勇,可船上还有夫人、弟子、随从,他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江行舟或许能自保,甚至能战而胜之,但船上其他人,在如此规模的妖军围攻和诡异大阵中,恐怕凶多吉少。 江行舟自然明白她的担忧。 他目光微动,沉吟片刻,对青要夫人道:“此事,本官知晓了。你能冒险前来报信,足见诚意。”青要夫人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又悬起另一块一一江行舟会如何处置她? 只见江行舟神色淡然,继续道:“你且回去,莫要引起血鸦与其他妖王的怀疑。今日你报信之事,本官记下了。日后,你便在妖族之中,暂且潜伏。若再有类似机密,或可设法传递于我。” 他顿了顿,看着青要夫人瞬间亮起的眼眸,给出了承诺:“此番若能挫败妖族阴谋,你今日之功,本官自会记在心上。他日清算因果,可酌情考量,算你一份功劳。” 这已是极重的承诺! 意味着江行舟不仅不会追究她过去与妖族为伍,甚至可能在她与妖族彻底切割、或者提供重要帮助时,给予庇护或奖赏! 这对于夹在血鸦半圣威逼与江行舟威慑之间、左右为难、如履薄冰的青要夫人来说,无异于绝境中的一根救命稻草,黑暗里的一线曙光! “谢大人!谢大人恩典!” 青要夫人激动得声音发颤,扑通一声,竟是真的叩首拜倒,额头触地。 她心中的惶恐、纠结、无奈,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宣泄与慰藉。 她赌对了! 这位江大人,果然如她多年前隐约感觉到的那般,并非完全不讲情面、赶尽杀绝之人。 有他这句话,她至少看到了一条可能的生路。 “去吧,小心行事,莫要暴露。” 江行舟摆了摆手。 “是!小妖告退!大人千万小心!” 青要夫人不敢再多留,再次深深一礼,身形一晃,便如一道淡绿色的水汽,悄无声息地自窗口逸出,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夜与江水之中,消失不见。 窗户无声地合拢,将那冰冷的雾气与妖气隔绝在外。 书房内,灯火依旧摇曳。 江行舟重新拿起书卷,却并未再看,只是望着那跳动的火苗,目光沉静,若有所思。 血鸦半圣……敖戾……斐无心……十面埋伏……数以万计的妖兵妖将……! “倒是一份“厚礼’。” 他低声自语,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些。 “也罢。既然尔等苦心布置,江某若不入局,岂非辜负了这番“美意’?” 他心念微动,一股无形的、凝练至极的文气,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如同水波涟漪,瞬间笼罩了整个楼船,甚至向着船外浓雾弥漫的江面延伸而去。 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精微的感知与探查。 在他的感知中,楼船依旧在浓雾与湍流中缓慢前行,距离那杀机最盛的黄龙口核心水域,已不过数里之遥。 船上,弟子们虽有些紧张,但大多还算镇定,在各自岗位戒备。 夫人薛玲绮在舱内安坐,似乎也在默默调息。 侍女玄女抱着古琴,指尖轻抚琴弦,青蜷手按剑柄,侍立门侧。 大丫鬟春桃则在小心地整理着药箱。 一切看似平静。 但江行舟的“心念”却已“看”到,在那浓得如同实质的雾气深处,在湍急浑浊的江水之下,无数道充满恶意、贪婪、凶残的气息,正如潜伏的毒蛇,悄然收紧着包围圈。 妖气弥漫,与雾气、水汽交织,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在更远处,几道格外强横、晦涩的妖王气息,如同黑暗中亮起的凶瞳,牢牢锁定了这艘在雾中航行的“孤舟”。 “十面埋伏么……”江行舟眼中,有寒芒一闪而逝。 “那便让江某看看,你这埋伏,能否困得住我!”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带着浓重水腥味的雾气涌了进来。 他望向那漆黑如墨、只有楼船灯光晕开一小片光明的江面,以及雾气后那如同巨兽蹲伏的险峻山影。“传令全船,”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清晰地传入船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与坚定的力量。 “黄龙口在即,妖氛已浓。各守其位,不必惊慌。妖邪魍魉,不过土鸡瓦狗,正好,拿来给尔等练手,印证所学。” “谨遵山长(大人)之命!”船上各处,传来压抑着激动与紧张的回应。 年轻弟子们握紧了手中的笔、剑、戒尺,年长的李慎、张岳等人则目光锐利,扫视着黑暗的江面。夫人薛玲绮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平静。 玄女的手指搭上了琴弦,青蜷的剑,出鞘三寸。 楼船,依旧向着那浓雾最深处,那杀机最浓烈处,坚定不移地驶去。 夜,更深了。 雾,更浓了。 江水哗啦,仿佛隐藏着无数窃窃私语与狰狞。 黄龙口,已至。 第336章 剑来!【天门中断楚江开】! 楼船,如同一片倔强的落叶,在越来越浓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雾中,沉默而坚定地前行。船上的灯火奋力驱散着周遭数丈的黑暗,却更衬得远处一片混沌未知。 江水不再只是哗啦作响,而是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兽喉咙里滚动般的呜咽。 水流也变得更加湍急、紊乱,带着一股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漩涡,不断拉扯、拍击着船身。 距离那传说中的鬼门关一一黄龙口,越来越近了。 前方,浓雾深处,两座如同洪荒巨兽獠牙般的黑影,缓缓自黑暗中浮现、逼近。 那便是天门山。 山势陡峭如刀劈斧削,在雾霭中更显狰狞,仿佛真的要将这奔腾的大江一口吞噬。 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咕噜噜……咕噜噜……” 诡异的声音开始从船底四周的江水中传来。 不是寻常的水流声,而是仿佛有无数巨大的生物在水下呼吸、潜行、摩擦。 那是气泡,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泡,从幽深的江底不断冒出,破裂,带着刺鼻的腥味和淡淡的妖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船上的船夫、水手们,常年跑船,对江河的脾性再熟悉不过。 此刻,他们个个面色惨白如纸,握着缆绳、把着舵盘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牙关紧咬,却止不住地咯咯作响。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征兆一一水下有东西,而且不是一条两条,是很多,多到无法想象的东西,正在聚集,正在游弋,正在……等待着什么。 “妈呀……这……这底下到底有多少……” 一个年轻的水手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闭嘴!稳住!大人还在船上!” 船老大虽然自己也恐惧得双腿发软,但还是强自镇定,低声嗬斥。 只是他那双死死盯着前方浓雾和漆黑水面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王守心等年轻弟子,也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或文宝,背靠着背,紧张地注视着船舷外的黑暗。 李慎、张岳等年长些的,虽也神色凝重,但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低声安抚着同窗,同时将目光投向船楼顶层,那间依旧亮着灯的书房。 山长,还在那里。 薛玲绮不知何时已走出舱室,来到甲板上,与玄女、青蜷、春桃站在一起。 她裹紧了狐裘,面色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唇角,显示她内心的紧绷。 玄女怀中的古琴已横置膝上,纤指虚按琴弦。 青蜷的短剑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在雾灯下流淌。 春桃则将药箱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她的盾牌。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楼船,只有江水诡异的呜咽、水下密集的气泡声,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突然 “哗啦啦!!!” 毫无征兆地,楼船正前方,距离船头不过百丈的江心,一道巨大无比的水墙猛地冲天而起。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浪头,而是被一股恐怖绝伦的蛮力硬生生从江底掀起的巨浪。 浪头高达数十丈,犹如一堵连接天地的水之城墙,携带着万吨江水的重量与冲击力,轰然砸落。“稳住船身!” 船老大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拚尽全力转动舵盘。 楼船剧烈颠簸、倾斜,几乎要侧翻过去。 甲板上众人站立不稳,惊呼声一片。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当那冲天水浪落下,水花尚未平息,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借着楼船灯光和浪花反射的惨淡光芒,只见前方原本空旷的江面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身影,从水底浮现,从雾气中显现。 它们形态各异,狰狞可怖。 有身高数丈、浑身覆盖青黑色厚重鳞甲、形如小山、獠牙外露的鳄龟妖将,手持巨大的分水刺或重锤。有下半身是粗壮蛇尾、上半身却是肌肉虬结壮汉、手持钢叉的水蛇妖帅,吐着猩红的信子。有通体幽蓝、半透明、仿佛由水流构成的水魅妖侯,飘忽不定,发出惑人心神的低语。 有背生狰狞骨刺、满嘴利齿的怪鱼妖兵,成群结队,搅动江水。 有挥舞着巨大蟹钳的巨蟹妖将,有拖着长长触手的章鱼妖帅,有浑身长满脓包、散发恶臭的蟾蜍妖侯…… 妖气!冲天而起的妖气,混合着血腥、暴戾、贪婪、混乱的意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冲散了浓雾,也冲击着楼船上每一个人的心神。 那妖气之浓郁、之驳杂、之强横,几乎让人窒息。 而在这无边无际、如同蝗虫过境般的妖兵妖将最前方,是数十道气息格外强横、如同黑夜中火炬般醒目的身影。 七位妖王(相当于人族大儒/殿阁大学士巅峰),如同众星拱月,悬浮于水面之上或踏浪而立,形态各异,但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为首者,正是头生晶莹玉角、面容俊美阴鸷的东海龙子一一敖戾。 他手持一杆亮银方天画戟,龙威隐现,眼神倨傲而冰冷,死死锁定楼船,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其身旁,有体长数十丈、额生白斑、目光残忍的巨虎一一白额侯。 有身披厚重墨甲、如同移动堡垒的巨蟹一墨甲妖王。 有龟壳上玄纹密布、气息悠长深厚的旋龟一一玄圭妖王……个个妖气冲天,凶威赫赫。 在妖王之后,是黑压压一片、气息稍逊但同样不容小觑的妖侯与妖帅,数量成百上千,如同将领拱卫着主帅。 更后方,则是那一眼望不到边、数之不尽的妖将(举人层次)与普通妖兵。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堆砌,而是隐隐结成了阵势。 妖气彼此勾连,竟然在江面上空形成了一片覆盖数里方圆的、暗沉沉的妖云。 而水下的妖兵妖将们,更是紧密排列,妖力涌动,竟硬生生在湍急的江水中,构筑起了一道高达十数丈、厚不知几许、左右延伸仿佛无边无际的“妖墙”。 这道“妖墙”,完全由密密麻麻、狰狞恐怖的妖族身躯和它们散发的妖力凝聚而成,如同横亘在大江之上的血肉长城,彻底挡住了楼船的去路。 浪涛拍击在这“妖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却无法撼动分毫。 浓烈的腥臭味、暴戾的嘶吼声,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楼船,在这道恐怖的“妖墙”面前,渺小得如同一叶扁舟,随时会被碾碎、吞噬。 “妖……妖……好多妖!” “天啊!我们被包围了!” “完了……全完了!” 船夫水手们彻底崩溃,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甚至有人吓得失禁。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李慎、张岳,此刻也脸色煞白,心脏狂跳,握剑的手心满是冷汗。 哪些年轻弟子,更是被这从未想象过的恐怖场景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互相搀扶和心中对山长的那一丝信念支撑着。 薛玲绮脸色也微微发白,但她紧紧抓住了身旁的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玄女的琴弦绷紧。 青蜷的剑已完全出鞘。 春桃咬着嘴唇。 死寂。 令人绝望的死寂,笼罩了楼船。 只有对面“妖墙”传来的各种非人嘶吼、咆哮,以及江水撞击妖墙的轰鸣,震耳欲聋。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令人窒息绝望的时刻一 “吱呀。”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自船楼顶层传来。 在这死寂与喧嚣的诡异交织中,这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齐齐擡头望去。 只见那间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袭玄色大儒袍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来到顶层的栏杆旁。 江行舟手持那柄鸿儒羽扇,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仿佛眼前那横亘数里、妖气冲天、由无数狰狞妖族组成的恐怖“妖墙”,以及那七位凶威赫赫的妖王、成百上千的妖侯妖帅、数以万计的妖兵妖将,都不过是江上的一缕雾气,路旁的一丛杂草。 他目光平淡地扫过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妖族大军,最后,落在了为首那气焰最盛的龙子敖戾身上。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震天的妖吼与水声,清晰地响彻在楼船之上,也传到了对面每一个妖族的耳中。 “你是…敖戾?”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一丝确认,一丝疑惑,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看到路边石子般的……平淡。江行舟那平淡到近乎轻蔑的质问,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将敖戾刻意营造的凶威慑人氛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江大人!” 敖戾勃然色变,俊美阴鸷的面容因怒意而微微扭曲,手中亮银方天画戟戟尖一颤,激起点点冰寒水花。他立于浪尖,龙威勃发,试图以声势压人。 “您可真是好胆魄!连寻常船夫都知这大江之上妖氛弥漫,凶险异常。您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份胆气,小王佩服!” 他刻意拔高音量,龙吟般的声音在江面上滚滚回荡,带着挑衅与示威。 “只是不知,江大人这份胆气,能支撑到几时?!” “虎?” 江行舟闻言,非但未露惧色,反而微微侧首,仿佛真的在认真寻找,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妖气冲天的“妖墙”,又掠过敖戾身后那几位凶相毕露的妖王,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怜悯的哂笑。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穿透力。 “虎没瞧见几只,倒是瞧见不少……阿猫阿狗。” 他羽扇轻摇,指向那由无数狰狞水族组成的“妖墙”,语气平淡得如同在点评路边的杂草。“带着这么些货色,就想拦住本官的去路?”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敖戾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敖戾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自己的一切心思、一切威势,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一群手下败将的残兵游勇,也敢再次出现在本官面前。” 江行舟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手下败将”四个字,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在场许多妖族的心头。 这些水族中,不少确实曾与江行舟或大周军队交过手,吃过亏,此刻被当众揭开伤疤,顿时引发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沉的咆哮。 敖戾脸色更加难看,他强压怒火,厉声道。 “江行舟!休逞口舌之利!你看清楚!” 他方天画戟猛地向身后那无边无际的妖军一指,戟尖寒光闪烁,映照着无数双凶残嗜血的眼眸。“今日这黄龙口,天门山下,本王汇聚长江东海十万水族精锐,布下天罗地网!你且睁眼看看,我这妖兵妖阵,厚足三里,横亘大江,遮天蔽日!你区区一船,百余人,纵有通天本领,今日也插翅难飞!!”仿佛为了印证敖戾的话,那庞大的“妖墙”随着他的戟尖所指,齐齐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十万水妖齐声嘶吼,妖气冲霄,卷起狂风,吹得楼船摇晃,桅杆吱呀作响,腥风扑面,几乎令人作呕。那堵由血肉和妖力构筑的城墙,在吼声中似乎又凝实了几分,妖光闪烁,更显狰狞可怖。 楼船上,众人脸色更白。 王守心死死抓住船舷,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李慎、张岳额头渗出冷汗,但依然咬牙挺立,护在年轻弟子身前。 船夫水手们更是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绝望弥漫。 面对这足以令寻常军队崩溃的恐怖威势,江行舟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他向前踱了一步,来到船首最前方,玄色袍袖在妖风狂澜中纹丝不动。 他微微擡起握着鸿儒羽扇的手,那柄看似寻常的羽扇,在漫天妖气与昏暗天光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内敛的光华。 “十万水妖?三里妖墙?天罗地网?” 江行舟重复着敖戾的话,语气中那抹淡淡的讥诮愈发明显。 “听起来,倒是好大的阵仗。” 他忽地转身,面向身后甲板上那些脸色尚存惊悸的阳明书院弟子们。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庞一一王守心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李慎紧握剑柄骨节发白的手,张岳抿紧的嘴唇,以及其他弟子们紧张中带着渴望的眼神。 这些弟子,是他的门徒,是“心学”的火种,更是未来可能的栋梁。 眼前这绝境般的危局,固然凶险万分,却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教学”机会。 “诸生,” 江行舟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压过了江风妖吼,传入每一位弟子耳中。 “眼前之局,妖兵十万,围困重重,前有妖墙拦路,两岸必有伏兵,水下暗藏杀机,看似绝地死局,插翅难飞。” 他略一停顿,让弟子们充分体会这“绝境”的压迫感,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与引领。 “然,我辈修心学,明心见性,知行合一。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困境不在外,而在心;破局之道,亦不在外,而在心!” “妖墙虽厚,其心涣散;妖兵虽众,其志不坚。彼依仗者,不过地利之险、数量之众、血气之勇。而我等依仗者,乃心中之“理’,乃天地之“正’,乃知行合一之“力’!” 他擡起手中那柄看似普通、此刻却隐隐与天门山金光及浩然正气共鸣的鸿儒羽扇,指向对面那仍在金光中挣扎、却依旧庞大骇人的“妖墙”。 “今日,为师便以这眼前之“物’,这拦路之“墙’,为尔等演示一番,何为“心即理’于实战之运用,何为以诗文言志、以心念破敌!” “此战,亦是尔等“知行合一’第一课!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喏!” 百余名弟子,无论是紧张的王守心,还是沉稳的李慎、张岳,此刻皆被山长那无与伦比的自信与气度所感染,胸中热血沸腾,恐惧尽去,只剩下对即将展现的“心学”威能的无限期待与专注,齐齐躬身应诺,声震船舷。 江行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重新转向江面,面对那金光摇曳中更显狰狞狂乱的妖族大军。 敖戾等妖王正在竭力收束部下,试图重整旗鼓,妖墙虽乱,根基犹在。 “剑来。” 江行舟轻声吐出两字。 侍立一旁的青蜷毫不犹豫,将手中已然出鞘、寒光凛冽的佩剑双手奉上。 此剑并非神兵利器,只是一柄精钢锻造的制式文士剑,但在江行舟手中,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江行舟并未接剑,只是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诀状,对着那柄悬浮于身前的文士剑轻轻一点。 “嗡!” 清越剑鸣响起,并非金属之音,而是文气震荡、道理共鸣之音。 那柄凡铁长剑,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白光。 剑身之上,原本寻常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流动的经文与山川脉络,一股凌厉无匹、却又带着浩然诗意的剑气,冲天而起,直贯云霄,竟暂时压过了天门山的金光。 江行舟右手依旧握着鸿儒羽扇,左手剑诀虚引,那柄光华万丈的文士剑便如臂使指,悬于他身前。他目光如电,仿佛穿透了时空,望见了那天门中断、楚江奔流的壮阔景象,更望见了眼前这妖氛弥漫、浊浪排空的现实。 胸中一股沛然诗情与凛然正气交融,化为最纯粹、最炽烈的“心念”与“战意”。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吸尽了周遭天地间的清明之气,随即,一声清朗激越、如同黄钟大吕般的吟诵,炸响在长江之上,盖过了一切喧嚣。 “《望天门山》一” 四字诗题一出,仿佛有冥冥中的规则被引动。 天门山那两道被引动的金色文华洪流,猛地一颤,光芒更盛,甚至隐隐与江行舟身前那柄光剑产生了共鸣。 诗句未完,已有改天换地之威势在酝酿。 敖戾脸色狂变,他虽不知具体,但龙族血脉对天地气机的敏感让他意识到极度危险。 “拦住他!快!” 他方天画戟一挥,率先卷起一道百丈高的恶浪,裹挟着凌厉妖力,朝楼船猛扑过来。 其余妖王也纷纷反应过来,各展神通,或喷吐毒水,或凝聚冰矛,或驱动水下巨兽,一时间,无数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袭向楼船。 江行舟却视若无睹。 他剑诀向前一指,声随剑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烙印在虚空。 “天门中断楚江开,” “轰!!!” 第一句诗出,那柄悬空的光剑骤然光芒暴涨,化作一道横亘天际的万丈剑虹。 剑虹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种开天辟地、斩断一切的决绝意志,仿佛真的有一柄天神巨剑,要将那巍峨的天门山一剑劈开。 剑意所指,并非天门山实体,而是那横亘江面的“妖墙”,以及妖墙所代表的“阻隔”、“困厄”之意剑虹未至,那凌厉无匹、堂皇正大的剑意,已让首当其冲的妖墙剧烈扭曲,无数妖族感到灵魂都要被撕裂,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碧水东流至此回。” 第二句诗吟出,剑虹光芒流转,竟由至刚化为至柔,引动了脚下奔腾的长江之水。 浩瀚江水仿佛听懂了诗句,原本东流的趋势猛地一顿,随即在剑意引导下,于楼船前方、妖墙之下,凭空生出无数巨大无比的漩涡与回流。 这些回流并非混乱,而是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如同碧玉般澄澈却又充满绞杀之力,狠狠冲击、撕扯着妖墙的根基。 许多妖兵措不及防,被卷入漩涡,瞬间粉身碎骨。 “两岸青山相对出,” 第三句,剑虹光芒再变,一分为二,化作两道稍细却更加凝实的剑光,宛如那两岸对峙的青山,带着巍峨、厚重、坚定不移的意志,自左右两侧,向着中间的妖墙合击而去。 这不是简单的物理攻击,更是“山”之意志对“邪祟”的镇压。 妖墙两侧的妖族,只觉得如同两座真实的山岳碾压而来,妖力凝滞,心神俱裂。 “孤帆一片日边来。” 最后一句,江行舟的声音陡然转为悠远苍茫,仿佛带着无尽的孤独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那分裂的剑光骤然收回,重新凝聚,却不再宏大无匹,而是化作了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如大日边缘光辉的细长剑丝。 这道剑丝,仿佛代表了那“孤帆”,代表了“心学”修行者于浊世中独立前行、追寻光明(日边)的信念与勇气。 剑丝看似细微,却蕴含着前三句诗积累的所有意境与力量一一天门中断的决绝、碧水回旋的柔韧、青山对峙的厚重一一最终归于“孤帆日边”的纯粹与穿透。 “斩!” 随着江行舟最后一声轻喝,那道凝练如日边光辉的剑丝,轻轻向前一递。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席卷一切的狂风。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嗤”声。 然后,在无数道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一 那厚达三里、由十万妖兵妖将妖力凝聚、之前即便在浩然金光冲刷下也只是波动涣散的巨型妖墙,正中央处,赫然被这道细长剑丝,无声无息地,切开了一道长达数百丈、边缘光滑如镜的、巨大的裂口。裂口之内,无论是狰狞的妖将、凶戾的妖师,还是那些纠缠的妖力、血气,尽皆湮灭。 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抹去”。 剑光所化的阳光,从裂口另一端透射过来,照亮了后方依旧浩瀚却已不再被完全阻挡的江面。一剑,诗成,墙破。 楼船前方,豁然开朗。 “嘶!!!” 短暂的死寂后,是倒抽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不仅是妖族,就连楼船上的阳明书院弟子们,也都被这震撼无比、玄妙绝伦的一剑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看到了山长引动浩然正气,看到了山长唤醒山川文华,但万万没想到,最终破开这绝境杀局的,竞是这仿佛随手拈来、却又妙到毫巅的一首诗,以及诗中所化的那一道剑。 诗,是望天门山,写景抒怀。 剑,是心念所化,破障斩邪。 诗剑合一,心与理合,知行并进。 这便是“心学”的战斗方式?这便是“心即理”在绝境中的应用?所有弟子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以往对“心学”的理解,对“知行合一”的揣摩,在这一刻仿佛被这一剑劈开了一道全新的缝隙,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 原来,学问可以这样用。 原来,心中之理,可以化为斩妖之剑。 原来,绝境之中,破局之道,真在己心。 江行舟缓缓收回剑诀,那柄文士剑光华内敛,叮当一声落回甲板,仿佛耗尽了所有灵性,又变回凡铁。他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显然刚才那一剑“诗剑合一”,对他心神与文气消耗也是巨大。 但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那被一剑劈开的妖墙裂口,以及裂口后方,脸色已然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骇的敖戾等妖王。 “路,开了。” 江行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他回头,看向依旧沉浸在震撼中的弟子们,淡淡道。 “都看见了?” “学……学生看见了!” 王守心第一个激动地喊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学生等,谨记山长教诲!” 李慎、张岳等人也反应过来,强压心中激动,躬身齐声应道。 他们知道,山长这“只演示一次”的一课,其价值,远超千言万语的理论讲解。 “妖墙已破,伏兵必乱。” 江行舟不再看弟子们,转向船老大,声音恢复了平静。 “传令,升满帆,掌稳舵,不必理会两侧袭扰,全速前进,穿过裂口!” “是……是!大人!” 船老大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看着前方那被一剑劈开的“生路”,早已熄灭的勇气与希望轰然燃烧起来,嘶声对着手下狂吼。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升帆!转舵!冲过去!冲啊!” 楼船上,风帆瞬间鼓满,船身发出一声欢快的呻吟,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道被“诗剑”斩开的、阳光透入的裂口,疾驰而去。 而对面的妖族大军,已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主阵被破,统帅惊骇,伏兵未及全动,便已失了先机。 敖戾看着那疾驰而来的楼船,又看看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脸上青红交加,最终化为一声疯狂的怒吼。“拦住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启动十面埋伏大阵!杀!!!” 然而,最佳的拦截时机,已然随着那道裂口的出现,悄然逝去。 楼船,载着百余名心潮澎湃的学子,载着一位刚刚以诗剑劈开生路的大儒,向着裂口,向着生天,破浪前行。 真正的血战与突围,此刻,才刚刚开始。 但士气与心气,已然逆转。 第337章 瞬息突围!【轻舟已过万重山】 “升帆!全速!冲过去!” 船老大嘶哑的吼声在甲板上炸响,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水手们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向各自的岗位,拚尽全力升起了所有能升起的风帆。 巨大的布帆在残留的浩然正气与江风中猎猎鼓荡,发出振奋人心的声响。 楼船,这艘承载着希望的巨舟,开始加速,如同苏醒的巨兽,向着前方那道被“诗剑”劈开的、触目惊心却又充满生机的巨大裂口冲去! 然而,妖墙虽破,裂口虽开,但前方并非坦途。 裂口两侧,依旧有无数妖兵妖将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在短暂的惊骇过后,重新发出更加疯狂嗜血的咆哮,挥舞着利爪兵刃,卷起污浊的浪涛与妖风,试图从两侧合拢,填补缺口,将楼船重新困死。更远处,被江行舟一剑之威惊呆的其他妖王,也在敖戾的怒吼中回过神来,各显神通,驱使着麾下妖军,或掀起滔天巨浪拍击船身,或催动水下暗流制造漩涡,或释放毒雾冰霜覆盖江面,更有甚者,直接驾起妖风妖云,从空中扑击而来! 楼船在加速,但阻力也在暴增! 如同逆水行舟,更似闯入泥沼,四面八方皆是汹涌而来的攻击与阻碍。 “风!需要更大的风!” 船老大急得眼睛都红了,他能感觉到,仅凭自然江风和现有速度,恐怕难以在被妖军彻底合围前冲出裂囗。 就在这时,甲板上那群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阳明书院弟子,展现出了他们作为读书人、作为“心学”门徒的反应与担当! “山长已为我们劈开生路,岂能在此功亏一篑!诸君,助船一臂之力!” 进士文位的李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踏前一步,立于主帆之下,深吸一口气,朗声吟诵:“我有一首《风雨昆仑》诗篇!愿借风力,助我楼船!” 话音未落,他周身文气涌动,双手虚按,口中飞快念诵:“罡风夜吼昆仑裂,星斗摇摧玉帐昏。血沃礁沙凝紫橹,烟焚海日蚀朱播。千秋劫烬埋簪笏,一页檄文定国门。莫道人间兵气老,匣中雷雨自吟魂。”诗成,虽仅为达府级,但精诚所至,文气引动天地元气,一股沛然烈风自他掌间、自诗中意境勃发,并非自然之风,而是蕴含“勇毅”、“仁心”、“破浪”意志的文道之风! 这股风精准地灌入主帆,帆面陡然鼓胀如满月,楼船速度猛地提升一截! “好!李师兄大才!我也来!” 举人文位的张岳不甘示弱,他虽文位稍低,但此刻胸中豪情激荡,领悟仿佛更深一层。 他同样站到一面副帆之下,目光坚定,声音铿锵:“我亦有《塞上罡风曲》诗稿一篇,不求杀敌,但求鼓帆!” “《塞上罡风曲》朔风卷地摧玄甲,万骑无声列寒旌。大野忽沉金镝色,孤城斜坠铁云旌。山河气涌龙蛇裂,日月尘蔽虎豹行。谁记青磷燃骨处,春来犹作野棠生。” 他吟诵的是一首描绘边塞血战、慷慨悲壮的诗,此刻由他这满腔热血、欲随山长破围而出的举子吟出,竟也引动了丝丝肃杀刚烈的文气,化作一股劲风,融入风帆! “还有我!《长风歌》!” “我诵《大风起兮》!” “我来《疾风骤雨令》!” 一时间,甲板之上,文气纵横! 数十名拥有进士、举人文位的阳明弟子,纷纷站了出来。 他们或许没有江行舟那等以诗化剑、劈开妖墙的惊天伟力,但此刻,他们将自己对“心学”的领悟,将胸中因绝境而激发的勇气、信念、对山长的崇敬、对破敌的渴望,尽数融入一首首或原创、或引用的与“风”相关的诗篇、词令、文章之中! 这些诗文,或许品阶不高,多为达府,少数出县,甚至还有未入品的急就章。 但当数十道文气,数十股由年轻士子赤诚之心引动的“风力”,汇聚在一起,共同作用在楼船的诸多风帆之上时“轰!!!” 仿佛平地起惊雷! 又似千帆竞发,万马奔腾! 无数道或疾或徐、或刚或柔、但都带着一往无前意志的文气之风,从每一位吟诵的弟子身上迸发,精准地灌注到一面面风帆之中! 刹那间,所有船帆都膨胀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却又被文气牢牢稳固! 楼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后方狠狠推了一把,速度再次暴增! 船体甚至微微脱离了水面,船首高昂,破开迎面拍来的巨浪与妖风,如同一支离弦的银色巨箭,带着尖锐的呼啸,义无反顾地朝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裂口电射而去! 船身两侧,被高速排开的江水掀起两道高达数丈的白色水墙,气势惊人! “这……这是……” 船老大和众水手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跑船一辈子,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数十名书生,口中念念有词,竟能唤来如此猛烈的“神风”,推动这数千料的楼船如同飞鱼般疾驰!这已然超出了他们理解的范畴。 “这就是……文道之力??” 王守心等修为尚浅的秀才弟子,看着师兄们一个个文气勃发、引动风力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向往。 原来,不仅可以如山长那般惊天动地,也可以在关键时刻,以这种朴实而有效的方式,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便是“知行合一”,这便是“心外无理,理在事中”! “快!截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冲出去!” 对面,妖王敖戾目眦欲裂,他万万没想到,江行舟一剑劈开妖墙已是惊世骇俗,而他那群看似孱弱的弟子,竟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合力! 眼看着楼船速度激增,即将冲出裂口,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龙子风度,疯狂嘶吼起来。 “他江行舟再厉害,终究只有一个人!我们十万大军,就算耗,也能耗死他!都给我上!不惜代价!拦下那艘船!” 敖戾的吼声在妖力加持下,如同滚雷般在江面上炸开,试图唤醒被江行舟一剑震慑住的妖族大军。“杀!杀了他们!”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血鸦大人有令,绝不能放走一人!” 在敖戾的催促和几位妖王的驱使下,妖族大军终于从短暂的混乱中恢复了一些凶性。 尤其是裂口两侧以及后方的妖族,眼见楼船要逃,更是红了眼睛,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天上水下,疯狂地扑向那艘疾驰的楼船! 巨浪滔天,毒雾弥漫,冰锥如雨,妖风呼啸,更有无数奇形怪状的水族妖族,直接以身躯撞击船体,或用利爪钩索攀附船舷,或从水中跃起,试图跳上甲板! 一场惨烈的追击与突围战,在这被劈开的妖墙裂口附近,轰然爆发! 楼船在文气之风的推动下速度极快,但四面八方的攻击也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船体剧烈震动,灯火明灭不定,甲板上不断传来妖物撞击的闷响与弟子们呼喝抵挡的声音。江行舟依旧立于船首最前方,玄袍在狂暴的妖风与文气之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色平静,目光如电,扫视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 手中鸿儒羽扇并未再次举起,但他周身那股浩然正气却愈发凝实,如同无形的领域,将最致命的几道妖王攻击悄然化解于无形。 他没有再出手施展如《望天门山》那般惊天动地的大神通,因为那一剑消耗不小,更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弟子。 “诸生!” 江行舟清越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响起,“妖邪虽众,其心已乱!尔等只需谨守本心,各司其职,此局必破!” “谨遵山长教诲!” 众弟子齐声应和,声音虽被喊杀声淹没,但那股坚定的信念,却融入文气之风,让楼船冲得更快,更稳! 李慎、张岳等人,一边维持着风系诗词的输出,一边指挥其他弟子,或以文气凝聚护盾抵挡流矢妖法,或以才气催动笔墨攻击攀附船舷的妖物,甚至有人尝试以“心学”理念,嗬斥震慑那些灵智较低的妖兵,竞也取得了一些效果! 楼船,便在这文光与妖氛交织、风帆与恶浪搏击、信念与凶残对抗的激烈战场上,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却又如同一柄锋利无匹的凿子,坚定不移地向着那道裂口,向着裂口之外的光明与生路,全力冲刺!船首,江行舟的身影挺拔如松,他的目光已然越过眼前纷乱的战场,投向了裂口之外那更为广阔的江天。 突围,就在眼前! 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敖戾等妖王,绝不会轻易罢休。 而那隐匿幕后的血鸦半圣,又岂会只有这点手段? 黄龙口,天门山,今夜注定要被鲜血与文光,共同染红。 “快!截下他们!不能放跑一个!” 敖戾的嘶吼已然变形,龙瞳之中血丝密布,那是极致的愤怒与难以置信交织的疯狂。 他无法接受,集结十万水族,布下十面埋伏,竞被江行舟一剑劈开生路,更被那群看似文弱的书生以文气之风推动楼船,眼看就要冲破最关键的缺口! “他江行舟再强,也只有一人!我们十万大军,就算用命填,用血耗,也能把他耗死在这里!都给我上!杀!” 敖戾的咆哮在妖力激荡下如同九天落雷,狠狠砸在每一个犹疑、惊惧的妖族心头,试图重新点燃它们骨子里的凶性。 “杀!” “为了血鸦大人!” “报仇!吃了他们!” 在敖戾和几位妖王的威逼驱策下,被江行舟一剑之威震慑住的妖族大军,终于再次躁动起来。裂口两侧,后方,乃至前方未被完全清除的残存妖兵,如同被鞭子抽打的兽群,发出更加狂暴嗜血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朝着那艘疾驰的楼船蜂拥而去! 浪涛被妖力催动得更加狂暴,化作一道道高达数十丈的浊绿水墙,试图从正面拍碎楼船;水下,无数黑影急速穿梭,用身躯撞击船底,用利爪撕扯船壳;空中,飞行类妖族卷起腥臭的妖风,投掷下淬毒的骨矛与腐蚀性的黏液;更有大量妖兵妖将,直接攀附着翻涌的浪头,或踩着同伴的脊背,如同黑色的蚁潮,疯狂地扑向楼船舷侧,利爪钩索飞舞,狰狞的面孔在摇曳的船灯下清晰可见,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保护楼船!” “拦住它们!别让它们上来!” “杀!” 甲板上,阳明书院的弟子们虽惊不乱。 李慎、张岳等维持风力的进士举人,分出部分心神,以文气凝聚护盾,抵挡最密集的远程攻击。其余弟子,无论文位高低,此刻皆挺身上前,手持长剑、戒尺、判官笔,甚至有人直接以手中学问典籍、随身印章为器,将刚刚领悟的“心学”理念融入战斗。 他们或许招式不够精妙,力量不够强横,但那份源自对山长的信任、对突围的渴望所凝聚的意志,却异常坚定。 文气虽弱,却带着一股“正大光明”的气息,对妖邪之气天然有所克制。 一时间,船舷各处,文光闪烁,剑气纵横,与扑上来的妖兵妖将战作一团,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怒吼声不绝于耳。 不断有妖物被击落江中,但也有弟子被妖力所伤,鲜血染红衣袍。 楼船在如此密集的围攻下,速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船体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这黑色的妖潮吞噬。 船老大和众水手面无人色,只能死死把住舵盘,稳住船身,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船首那始终未曾移动的身影。 江行舟独立船首,任凭妖风狂澜吹拂,玄袍翻卷如云。 他平静地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妖族大军,看着弟子们浴血奋战,看着楼船在惊涛骇浪与妖潮冲击中艰难前行,距离那道裂口,仍有不短的距离,而妖军的合围之势,正在重新形成。敖戾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楼船被彻底困死、船上众人被撕成碎片的场景。“江行舟!看你这回还往哪里逃!人力有穷时,我看你的才气,能撑到几时!” 然而,面对这似乎再次陷入绝境的局面,江行舟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淡然,甚至带着一丝悠远意蕴的弧度。 他轻轻擡手,鸿儒羽扇不知何时已收起。 他并指如剑,并未指向任何妖物,而是遥指前方那浩荡江流,以及江流尽头、仿佛无穷无尽的蜿蜒群山与漫长水道。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眼前的厮杀与混乱,穿越了黄龙口的险隘,看到了更上游的某处,看到了朝霞、彩云,看到了瞬息千里的江陵,听到了两岸猿啼,看到了万重山影被抛在身后…… 一股与前次《望天门山》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浩瀚、更添一份飘逸洒脱的诗意,在他胸中沛然涌动,与他“心学”之中那份“心外无物”、“知行无滞”的领悟完美交融。 他开口,声音不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韵律,仿佛不是吟诗,而是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在描摹心中早已存在的画卷:“《早发白帝城》一” 诗题一出,天地间呼啸的妖风、震天的喊杀、汹涌的浪涛,仿佛都为之一滞。 一股莫名的“快意”、“奔放”、“超脱”的意境,开始以江行舟为中心弥漫开来。 敖戾心头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噬咬。 “阻止他!快!” 他再次狂吼,甚至亲自挥动方天画戟,斩出一道撕裂空间的凌厉戟光,直取江行舟! 然而,江行舟的吟诵已然继续,每一个字都仿佛踏着时光的韵律,快得不可思议:“朝辞白帝彩云间,” 第一句,仿佛有瑰丽的朝霞与绚烂的彩云虚影,在楼船上方一闪而逝,带来一股清新脱俗、超然物外的气息。 那凌厉戟光撞入这片虚影,竟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千里江陵一日还。” 第二句,一股难以言喻的、关乎“空间”与“速度”的玄妙道韵轰然爆发! 并非单纯加速,而是仿佛将“千里江陵”与“一日”之间的概念强行拉近、折叠! 楼船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光线变得迷离。 “两岸猿声啼不住,” 第三句,意境陡转。 那来自四面八方的妖吼、咆哮、喊杀声,仿佛化作了诗中“猿声”,嘈杂刺耳,却已然无法真正侵入那被诗意笼罩的、超然的核心。 一切外在干扰,皆被这浩荡诗意的“不住”之意排斥在外。 “轻舟已过万重山。” 最后一句,江行舟的声音陡然变得空灵缥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他并拢的剑指,向着前方,轻轻一划。 “轰!!!” 无法形容的璀璨文光,自江行舟体内,自那首已然完成的诗中,自整个楼船之上,轰然爆发!那不是《望天门山》的斩断之力,而是一种极致的“快”,一种超越常理、近乎规则的“迅疾”!在所有人,所有妖,甚至敖戾那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一一整艘巨大的楼船,连同船上所有的人、物,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然后……拔空而起!! 不是简单的飞行,而是化作了一道流光! 一道融合了朝霞彩云之瑰丽、千里江陵之遥想、超脱喧嚣之快意、飞渡万山之豪情的璀璨流光!这道流光,无视了前方汹涌扑来的妖浪,无视了水下暗藏的杀机,无视了空中袭来的毒矛妖风,更无视了那正在拚命合拢、试图重新封锁的妖墙裂口两侧的无数妖族! 它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快得仿佛扭曲了时间与空间! “嗖!!!” 如同瞬移,又似梦幻。 上一瞬,楼船还在妖军重围之中,艰难前行,距离裂口尚有数百丈。 下一瞬,那道璀璨流光已然穿透了那道裂口,并且去势不止,沿着浩荡长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瞬间冲过了前方十余里被妖族布置了层层埋伏、暗礁密布、妖法森严的最险峻、最核心的水域!流光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如梦似幻的光痕轨迹。 而被它“掠过”的妖族埋伏点,那些藏在礁石后的弓弩妖,潜伏在水下的巨兽,悬浮在半空的法术阵眼,甚至一些来不及躲避的妖兵妖将……全都如同被狂风卷过的尘埃,东倒西歪,阵型大乱,许多直接在那极速带来的冲击波与紊乱的规则波动中晕厥、受伤! “不一!!!” 敖戾的嘶吼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流光如同戏耍般,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十面埋伏核心区,消失在前方更开阔的江面与渐渐稀薄的雾气之中。 楼船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与晕眩,仿佛瞬间穿越了无尽时空。 待他们回过神来,稳住身形,看向四周时,全都惊呆了。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依旧妖气冲天、怒吼连连的黄龙口天门山,那道被劈开的裂口已然微不可见。前方,是相对平缓开阔的江面,雾气稀薄,星月之光隐约可见。 两侧虽仍有山影,但已非那逼仄险峻的天门山。 他们……冲出来了? 从十万妖军重围、十面埋伏绝杀之中,冲出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近乎梦幻、不可思议的方式! 甲板上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江风吹拂帆索的声音。 弟子们面面相觑,看着彼此脸上残留的惊愕与血污,又看看船首那依旧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玄袍身影。 “山……山长……” 王守心喃喃出声,打破了寂静。 江行舟缓缓转过身,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气息也略有起伏。 显然,连续施展《望天门山》与《早发白帝城》这等将诗意与神通、心念与规则结合到极致的手段,对他的才气消耗极大。 但他眼中神光依旧湛然,平静地扫过甲板上狼狈却掩不住激动兴奋的弟子们。 “《早发白帝城》,写的是快,是畅,是超然物外,是万里江陵一日还的豪情。” 江行舟的声音略显低沉,却依旧清晰,“我辈修心学,心念所致,理即所在。心欲快,则身可快;心欲超脱,则万般阻碍,皆为虚妄。”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渐渐被抛在身后的妖氛之地:“当然,此等手段,不可轻用,更不可依赖。消耗心神甚巨。尔等日后修行,当夯实根基,明心见性,则举手投足,自有“理’随,不必尽皆如此。”“学生等,谨记山长教诲!” 众弟子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与感悟。 今夜一战,他们亲身经历了绝境,见证了山长以诗剑破天门、以诗舟渡万山的无上风采,更体会到了“心学”在实战中那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玄妙力量。 这份经历与感悟,足以让他们受益终生。 江行舟微微点头,不再多言,目光投向更下游的江南方向,眉头却微微蹙起。 冲出了黄龙口的埋伏,并不意味着安全。 血鸦半圣布局深远,敖戾等妖王绝不会善罢甘休,前方水路,恐怕仍有险阻。 而且,江南灾情,究竞到了何种地步? 那诡异的水患与妖祸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楼船,在相对平缓的江面上,借着残余的风力与惯性,继续顺流而下。 只是速度已恢复了正常,不再有那流光般的极致迅疾。 夜色更深,星月黯淡。 但楼船上每个人的心中,却仿佛被方才那一道璀璨流光,点燃了一盏不灭的明灯。 第338章 抵达金陵府! 黄龙口,天门山。 那两座曾被视为天险、被寄予厚望的黑色巨影,此刻在残余的妖气与未散的夜雾中,却显得如此沉默而尴尬。 江面上,原本厚达三里、横亘江心的“妖墙”裂口处,空空荡荡,只有被搅得浑浊不堪的江水,打着旋儿,发出无力的呜咽,仿佛在嘲笑着方才那场声势浩大却虎头蛇尾的围杀。 两岸悬崖峭壁之上,密密麻麻、影影绰绰,是无数呆若木鸡的妖兵妖将。 它们或手持锈迹斑斑的刀枪,或擎着粗陋的骨矛,或张着狰狞的利齿,保持着冲锋、拦截、施法的姿态,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一双双或猩红、或幽绿、或浑浊的妖瞳,齐刷刷地望向楼船消失的下游方向,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惧。 十万妖军,煞费苦心布下的十面埋伏,里三层外三层的天罗地网……就这么,被破了? 不仅被破了,还是以那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一一对方甚至没有进行惨烈的厮杀,没有付出多少代价,仅仅是一首诗,一道光,便如同儿戏般,从它们眼皮子底下,从这号称飞鸟难度、插翅难逃的黄龙口绝地,“嗖”地一下,就……飞走了? “这……” “这怎么可能?!” “那……那是什么妖法?!不,是文术?!人族文术,何时变得如此……如此不讲道理了?!”死寂过后,是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的低语、惊呼、以及压抑不住的骚动。 许多低阶妖兵手中的兵器“眶当”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它们有限的灵智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只知道那个可怕的人族大儒,用一种它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它们引以为傲的包围圈。“混账!废物!一群废物!” 暴怒的咆哮打破了僵局,龙子敖戾俊美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金色的竖瞳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手中的亮银方天画戟猛地杵在脚下临时凝聚的水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周围水浪翻滚。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依旧处于震惊和茫然状态的其他妖王、妖侯、妖帅,胸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为了这次伏击,他费了多少口舌,动用了多少关系,甚至不惜以龙宫三太子的身份亲自协调各方,才勉强将这些桀骜不驯的水族头领们捏合在一起,布下这看似万无一失的杀局! 十层埋伏啊! 水下、水面、空中、两岸……他自认为已经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就算江行舟有通天彻地之能,想带着那一船累赘突破,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结果呢? 人家轻飘飘一首诗,就把他精心布置的十层埋伏当成纸糊的一样捅破了! 还顺带着把他敖戾的脸面,把龙宫的威严,把在场所有妖王的面子,按在江水里反复摩擦!“敖……敖戾殿下息怒……” 体态庞大、覆盖着墨色甲壳的巨蟹妖王墨甲,瓮声瓮气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但语气中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悸与一丝不满。 这次伏击,他的部族冲在前面,损失不小,结果却连对方一根毛都没留下。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 敖戾猛地转头,戟尖几乎要点到墨甲妖王的鼻子上。 “墨甲!你那号称坚不可摧的甲壳阵呢?被人家一剑就劈开了!白额侯!你的万蛇毒瘴呢?连人家的船帆都没沾到!还有你们!” 他戟指其他几位妖王,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 “平日里吹嘘自己的神通如何了得,麾下儿郎如何勇猛,结果呢?十万大军,被人家百余人,像遛狗一样耍了!我龙宫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几位妖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事实摆在眼前,他们确实败了,而且败得很难看。 江行舟那神乎其技的“诗剑”和“诗舟”,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人族文术的认知。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力量对抗,而是涉及到某种更高层次的“道理”和“规则”的运用,让他们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甚至不知如何抵挡的无力感。 “敖戾殿下此言差矣!”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人族口音,在这群妖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正是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闪烁着怨毒与不甘光芒的逆种文人一一斐无心。 他此刻披着一件不知从哪个倒霉妖将身上扒下来的破烂皮甲,站在稍远些的水面上,气息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冰冷。 “此番失利,非战之罪,更非诸位大王不尽心尽力。” 斐无心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病态的红晕。 “实是那江行舟……太过奸诈,其手段也太过诡异!那绝非寻常大儒文术!我怀疑,他已将“心学’邪道与某种上古秘法结合,方能施展出那等……近乎「言出法随’、“诗成遁走’的诡术!”他这番话,既是为众妖王开脱,也是为自己找台阶下。 毕竟,整个伏击计划的具体细节和江行舟可能的应对策略,很多都是他参与制定的。 敖戾冷哼一声,虽然不满斐无心这推卸责任的说法,但眼下也不是内讧的时候,他强压怒火,看向斐无心。 “那依斐先生之见,现在该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江行舟扬长而去,去往江南?血鸦大人那里,如何交代?” 提到“血鸦半圣”,所有妖王都是心中一凛。 那位大人的手段,他们可是清楚得很。 任务失败,还损兵折将一一虽然实际伤亡不大,但脸丢尽了,若不能给出个像样的交代和补救措施,后果不堪设想。 斐无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阴狠,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早已打好腹稿。 “殿下稍安勿躁。江行舟虽侥幸突围,但绝非毫发无损!他那两记大招,看似轻松,实则必然消耗巨大!尤其是最后那“诗化流光’之术,涉及空间挪移之妙,更是大耗心神文气!此刻他必定是外强中干,急需觅地休整!”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妖王的神色,继续道。 “而我们,虽然未能毕其功于一役,但实力犹在!黄龙口虽失,前方水路仍在我等掌控之中!江南水患之地!江行舟以为冲过黄龙口便高枕无忧?哼,殊不知,真正的杀招,或许还在后面!” “哦?” 敖戾眉头一挑,怒气稍敛。 “斐先生有何妙计?” 斐无心阴冷一笑,压低声音。 “江行舟此去,首要目的是赈灾平妖。江南各地水府、暗桩,早已被我们渗透掌控。我们可以……”他声音越来越低,开始讲述后续的计划。 无非是沿途袭扰,利用水患制造混乱,挑动地方势力与江行舟对抗,甚至……在合适的时机,制造更大的“意外”。 听着斐无心的计策,敖戾和其他妖王的脸色渐渐缓和,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是啊,一次伏击失败算什么? 江行舟是强龙,但他们这些水路的地头蛇,也未必就压不住! 只要操作得当,让江行舟在江南寸步难行,甚至身败名裂,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 斐无心最后补充,语气带着刻骨的怨毒。 “江行舟此番虽突围,却也是暴露了他最大的软肋一一他太重情义,太在乎身边那些累赘!为了护住那艘破船,护住那些家眷弟子,他宁可消耗巨大施展遁术,也不肯独自突围。这便是他的致命弱点!我们日后行动,大可从此处着手……” 敖戾点了点头,眼中的怒火渐渐被算计取代。 他看向下游方向,那里早已没有了楼船的踪影,只有茫茫江水东流。 “江行舟……这次算你走运!” 敖戾握紧了方天画载,龙瞳中寒光闪烁。 “江南……才是你的葬身之地!传令下去,各部收敛残兵,按照斐先生之计,沿途监视,伺机而动!另外,速将此处战况,详实禀报血鸦大人!” “是!” 众妖王、妖帅纷纷应诺,虽然士气受挫,但被斐无心一番话又勾起了报复的欲望和完成任务的希望。很快,黄龙口两岸的妖军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只留下满江的狼藉和尚未散尽的妖气,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较量。 敖戾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江面,冷哼一声,化作一道水光遁走。 斐无心则站在原地,望着江行舟离去的方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嫉妒、怨恨与不甘的复杂神色。 “江行舟……你的“心学’……还有那诡异的手段……我一定会弄清楚!下一次,下一次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他咳嗽着,身形也渐渐融入水雾之中。 黄龙口,重归寂静。 只有天门山依旧沉默矗立,见证着这场虎头蛇尾的伏击,也预示着,下游的江南之地,一场更加诡谲、更加凶险的暗战与风暴,即将随着那位乘“诗”而去的年轻大儒,一同降临。 而楼船之上,江行舟独立船首,望着渐渐明亮的东方天际,眉头微蹙。 方才的突围看似轻松写意,实则消耗甚巨。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黄龙口的埋伏,规模之大,准备之充分,绝非临时起意。 这背后,恐怕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截杀。 “血鸦半圣……敖戾……还有那个斐无心……” 他低声自语。 “你们在江南,究竟还布置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虽然疲惫却斗志昂扬的弟子们,又看了看船舱方向。 夫人薛玲绮正掀开帘子,投来关切的目光。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楼船已过万重山,有些事,终究要去面对,去解决。 “加速,前往金陵府。” 江行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楼船调整方向,顺流而下,向着那灾情最重、也必然隐藏着更多秘密的江南核心地带,破浪前行。楼船顺江而下,又行数日。 沿途虽偶见水患痕迹,但江面开阔,未再遇大规模妖物阻截,只有零星水族窥探,见楼船戒备森严,文气隐隐,也不敢靠近,远远遁去。 想来黄龙口一战,江行舟“诗剑破天门”、“诗舟渡万山”的骇人手段,已随溃散妖兵之口传开,等闲妖物,再不敢轻易捋此虎须。 这日午后,楼船缓缓驶入一处江面格外开阔、两岸屋舍渐密的河段。 远处,一座雄城轮廓在薄雾与水汽中渐渐清晰。 城墙巍峨,依山傍水,气象万千,正是江南重镇,亦是江南道治所所在一一金陵城。 尚未完全靠岸,便见码头上旗帜招展,人头攒动。 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府兵持戈肃立,开辟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群身着官服、神色各异的官员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髯,身着从三品绯色官袍,腰缠银鱼袋,正是江南道最高行政长官一一江南道刺史、翰林学士杜景琛。 杜景琛此刻面带忧色与急切,不时踮脚张望江面。 他身后,江南道下辖各州刺史、长史、司马,以及金陵府尹、六曹参军等大小官员,林林总总数十人,皆屏息凝神,翘首以待。 钦差大臣,兼当朝大儒、太子太傅江行舟驾临,于公于私,都容不得半点怠慢。 更何况,江南如今正值多事之秋。 待楼船稳稳靠岸,跳板放下,江行舟玄袍玉带,手持鸿儒羽扇,缓步而下时,杜景琛急忙率众趋步上前,隔着数步便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恭敬与恰到好处的惶恐。 “下官江南道刺史杜景琛,率江南道及金陵府百官,恭迎钦差江大人莅临金陵!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身后众官齐刷刷跟着行礼,山呼。 “恭迎钦差大人!” 江行舟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官员。 杜景琛姿态摆得极低,但眼中除了一丝惶恐,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隐忧。 其余官员,有的面露激动,仰慕江行舟文名。 有的眼神闪烁,心思难测。 有的则难掩愁容,显然被灾情所困。 他微微擡手。 “杜刺史与诸位同僚免礼。本官奉旨南下,赈灾抚民,查察妖患,有劳诸位在此久候了。”“不敢不敢!大人奉旨巡视,解江南倒悬之急,下官等望眼欲穿,何谈辛劳!” 杜景琛连声道,直起身,目光迅速在江行舟身上及其身后陆续下船的随从身上扫过,见众人虽略有风尘之色,但精神尚可,尤其是江行舟,气度从容,不见丝毫狼狈,心中稍定,但随即又浮起疑惑。他斟酌着语气,试探问道。 “下官……下官听闻,大人船队行至黄龙口一带,曾遇……妖物伏击?不知大人可曾受惊?随行可有损伤?下官闻讯,忧心如焚,已命沿江各州府加派水师巡哨,严加防范……” 他语气恳切,带着后怕与关切。 黄龙口遇袭的消息,显然已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金陵。 江行舟闻言,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口道。 “确有此事。几个不知死活的妖王,纠集了约莫十万妖兵妖将,在黄龙口设了些埋伏。”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路上遇到几场小雨”。 “………十万?!” 杜景琛脸上的关切表情瞬间僵住,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 他身后那群官员更是哗然一片,个个面露骇然,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十万妖兵妖将! 还有妖王统领! 这是什么概念? 足以掀翻整个江南道的水师,甚至能威胁到金陵城防! 寻常大儒遇到,恐怕也要陷入苦战,甚至可能有陨落之危! 可看江行舟这模样……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片衣角都没乱,语气更是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妖……妖物猖獗,竟敢伏击钦差,实……实在是无法无天,肆无忌惮!” 杜景琛勉强稳住心神,脸色发白,既是后怕,也是震惊于江行舟的轻描淡写。 “大人洪福齐天,神通广大,方能·……方能化险为夷!不知那些妖物……” “跳梁小丑罢了,已然无事。” 江行舟打断了杜景琛的追问,显然不欲多谈黄龙口细节。 他话题一转,直接切入核心。 “杜刺史,江南灾情究竟如何?水患范围多大?灾民几何?赈济情况怎样?妖患除黄龙口外,还有何处猖獗?漕运中断已有多久?沿途所见,灾民流离,城防紧张,你且与本官详细说来。”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杜景琛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远非那种好糊弄的京官。 他连忙收敛心神,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 “此地非说话之所,江涛喧嚷。还请大人移步城内官署,容下官细细禀报灾情及应对之策。城中已略备薄酒,为大人及诸位接风洗尘。” 江行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杜景琛等官员的簇拥下,向金陵城内走去。 阳明书院众弟子、薛玲绮及侍女随从,自有其他官员安排引导,随后入城。 离开码头,进入金陵城。 这座素有“六朝古都”、“江南佳丽地”美誉的雄城,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与不安的氛围之中。城墙高耸,守卫森严,进出盘查极严。 城门口,聚集着大量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眼神麻木或充满渴望,那是从周边被水淹没的乡村逃难而来的灾民。 守城兵丁手持长枪,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不许他们轻易入城,双方时有推操冲突,哭声、骂声、哀求声不绝于耳。 城内街道,虽不至于冷清,但也远不复昔日繁华。 许多商铺关门歇业,街上行人神色匆匆,面带忧色。 随处可见用草席、破布搭建的简陋窝棚,挤在街角巷尾,那是被暂时安置在城内的部分灾民。他们蜷缩在一起,眼神空洞,孩童的啼哭声时有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腐气与消毒药草混合的味道,显然是洪水过后防疫所需。 往来巡逻的兵丁数量明显增多,甲胄齐全,神色警惕。 街市关键路口,都增设了岗哨。 整个金陵城,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充满了紧张与不安。 江行舟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灾民数量远超预期,城内秩序虽在维持,但已显吃力,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焦虑几乎触手可及。这绝不仅仅是寻常水患能造成的局面。 杜景琛在一旁小心陪同,察言观色,见江行舟目光所及,皆是灾民与戒备,额角渗出细汗,连忙低声解释道。 “大人明鉴,此次水患来得蹊跷且凶猛,波及江南道近半州府,尤以金陵周边及下游为甚。灾民蜂拥入城,府库赈济钱粮……唉,杯水车薪。为防灾民生变,及……及妖物趁乱混入,下官不得已,才加强了城防与巡查。” 江行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先去官署。” 很快,一行人来到江南道刺史府。 府衙气象威严,但此刻也透着一股忙乱气息,胥吏进出匆匆,面色凝重。 分宾主落座于正堂,略去寒暄,江行舟直接道。 “杜刺史,可将详情禀来了。” 杜景琛深吸一口气,知道敷衍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禀报。 他从水患最初发生的时间、地点讲起,说到灾情蔓延之快、破坏之巨,再说到官府开仓放粮、设棚施粥、组织民夫加固堤防等举措,又谈到妖物起初只是零星作乱,后来愈演愈烈,甚至袭击漕船、干扰赈济等等。 他语速很快,数据详实,举措也似乎面面俱到,但江行舟听得仔细,心中疑虑却越来越重。杜景琛的汇报,乍听之下似乎条理清晰,应对得当。 但仔细推敲,却有许多含糊之处。 比如水患成因,只归咎于“天降暴雨,江河暴涨”,对腊月反常暴雨并无深入探究。 比如妖祸源头,只说“不知何故,水族躁动”,对黄龙口那般规模的妖族集结,更是语焉不详。再比如赈济效果,只说“尽力安抚”,但对城外那些显然食不果腹、怨声载道的灾民现状,却避重就轻。 更重要的是,江行舟从他的汇报中,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甚至是一丝隐瞒。 这位江南道的最高长官,似乎对很多事情,也并非全然了解,或者……不敢深究? 堂外,隐约传来灾民聚集的喧哗声和兵丁的嗬斥声,更衬得堂内气氛凝重。 江行舟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听完杜景琛一大通禀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杜刺史,本官进城时,见灾民之中,多有面生疮疡、眼神浑浊者。城中药石,可还充足?大夫人手可够?” 杜景琛一愣,显然没料到江行舟会突然问起这个细节,迟疑了一下才道。 “回大人,水患之后,确有多处疫病苗头。下官已命人广采草药,召集大夫,尽力防治……只是,灾民太多,药物紧缺,大夫亦分身乏术……” 江行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 “漕运中断已有月余,京师及北方诸道,皆仰赖江南漕粮。如今航道阻塞,粮船倾覆,朝廷震怒。杜刺史,依你之见,何时可疏通航道,恢复漕运?” 杜景琛额头冒汗,这个问题更是棘手。 “这………下官已征调民夫、兵丁,并聘请懂水性的能人异士,日夜抢修河道,清理暗礁……只是妖物时常滋扰,进度缓慢……下官……下官必当竭尽全力,争取早日……” 他的话再次被堂外骤然增大的喧哗声打断,似乎有大批灾民正在向府衙方向聚集,兵丁的嗬斥声与灾民的哭喊声清晰可闻。 杜景琛脸色一变,起身告罪。 “大人恕罪,下官这就去看看……” 江行舟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自己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堂外喧哗传来的方向,淡淡道。 “不必了。本官既为钦差,赈灾抚民乃分内之事。这灾情究竟如何,灾民有何诉求,光听禀报不够。”他转向杜景琛,语气不容置疑。 “杜刺史,随本官出去,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说罢,不待杜景琛反应,他已手持羽扇,迈步向堂外走去。 玄袍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堂内,仿佛带着光,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杜景琛与堂内众官面面相觑,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 这位钦差大人,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们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匆匆跟上。 金陵城的午后,阳光透过薄雾,显得有气无力。 府衙外的街道上,黑压压聚集了数万衣衫褴褛的灾民,他们面有菜色,眼神绝望,正与阻拦的兵丁推操着,哭喊着要见“青天大老爷”,要粮食,要活路。 江行舟走出府衙大门,站在高阶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激动的人群,以及脸色发白、试图解释什么的杜景琛。 这金陵城内的灾民,这江南道错综复杂的局势,恐怕比黄龙口那十万妖兵,更加难以应付。而隐藏在水患与妖祸背后的真相,似乎也在这座千年古城的雾霭中,若隐若现。 第339章 逆种文人奸细,杀! 府衙外的喧嚣如同沸腾的油锅,骤然泼入冷水,瞬间炸开! “朝廷还管不管我们死活啊?!” “官仓有粮不放,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吗?!” “当官的自己吃饱喝足,哪管我们百姓死活!” “冲进去!找当官的讨个说法!不然都是死路一条!” 几个尖利、充满煽动性的声音在饥民人群中冷不丁地响起,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 本就因饥饿、疾病、绝望而情绪濒临崩溃的灾民们,被这几声呼喊彻底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恐慌。“对!冲进去!” “要粮食!要活路!” “反正都是死,拚了!” 人群爆发出更猛烈的哭喊、怒骂与嘶吼。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前涌去,与试图维持秩序的兵丁、衙役冲撞在一起。推操、哭喊、怒骂、棍棒挥舞的声音混杂成一片,场面瞬间失控,直逼府衙大门! 杜景琛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急忙奔下台阶,站在兵丁身后,挥舞着双手,声音嘶哑地试图安抚:“乡亲们!乡亲们听我说!官府正在设法!粮仓已在调配!大家冷静!千万冷静!冲击府衙是重罪啊!” 但他的声音在汹涌的人潮怒吼面前,微弱得如同蚊纳。 更有甚者,人群中那几个煽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刻毒的嘲讽:“听他放屁!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 “粮食?粮食都被他们贪了!骗鬼呢!” “兄弟们,别信他的鬼话!冲啊!抢了粮仓才有活路!” 杜景琛又急又气,却束手无策。 他并非不愿放粮,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眼看人群越来越激动,防线随时可能被冲破,一旦酿成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他求助般地将目光投向台阶之上,那道始终平静伫立的玄袍身影。 江行舟立于高阶,目光扫过下方混乱不堪的人群。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庞,那些充满绝望与愤怒的眼睛,那些在饥饿与煽动下失去理智的疯狂……他心中并无太多愤怒,只有一声沉沉的叹息。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若非活不下去,谁愿艇而走险?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些普通的、被饥饿与恐惧驱使的灾民身上,而是如同锐利的鹰隼,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那几个叫声最响、煽动性最强、眼神却并非纯粹绝望而是闪烁着狡黠与恶意的身影。尤其是其中一个身材精壮、看似与普通饥民无异、却总在关键时刻带头呼喊、推搞的汉子。“杜大人。” 江行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传入急得团团转的杜景琛耳中,“为何不开仓放粮,以解燃眉之急?” 杜景琛闻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转身,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声音带着颤音: “江大人明鉴!非是下官不愿,实是不能啊!金陵官仓、江南诸州常平仓,之前确有不少存粮。可……可去岁北疆战事吃紧,朝廷严令,大半存粮已紧急调拨运往北方军前! 如今仓中余粮,需精打细算,勉强维持城中秩序,熬到夏粮收割,已是捉襟见肘! 若此时开仓尽数放于城外灾民,且不说杯水车薪,城内百万军民口粮立时断绝,恐生更大变乱啊!下官……下官实在是左右为难!” 他这番解释,情真意切,道出了地方官的无奈与朝廷整体调度下的地方困局。 北疆战事消耗巨大,江南作为粮仓,调粮支援是国策,无可厚非。 但如此一来,面对突发的特大水患与蜂拥而至的灾民,地方仓储顿时左支右绌。 然而,这番苦衷,处于绝望中的灾民如何能理解?又如何听得进去? “听见没?他说没粮!” “北疆打仗要粮,我们江南百姓就不要活了吗?” “这是要我们死啊!” “朝廷就是要逼死我们!” 那几个煽动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火上浇油。 尤其是那个精壮汉子,吼得最为起劲,甚至开始鼓动身边人拿起石块、木棍:“跟他们拚了!反正没活路了!抢了粮仓,大家分着吃还能活几天!” 人群更加疯狂,防线岌岌可危。 兵丁们额头冒汗,眼看就要抵挡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 台阶之上,江行舟动了。 没有厉声嗬斥,没有运起文气镇压,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的佩剑剑柄。 “锵!” 一声清越剑鸣,盖过了所有喧嚣。 并非多么华丽的招式,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只是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寒光,自台阶之上,如流星划破晦暗的天空,瞬息之间,穿越混乱的人群,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个正在疯狂煽动、试图带头冲击的精壮汉子咽喉之上。 “噗嗤。” 轻响。 很轻微,却让周围瞬间死寂。 那汉子脸上狂热的、煽动的表情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咽喉处汩汩涌出的鲜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然后,他那精壮的身体晃了晃,如同一截失去支撑的木桩,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鲜血,在饥民脚下肮脏的地面上,迅速泅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死了? 那个刚才还喊得最响、跳得最高的汉子,就这么死了? 被……钦差大人,一剑杀了?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瘟疫般以那倒地的尸体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前一刻还汹涌如潮、愤怒欲狂的饥民人群,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法,所有的哭喊、怒骂、推揉动作,全部僵住。 一双双或愤怒、或绝望、或麻木的眼睛,此刻全都充满了惊骇、恐惧,齐刷刷地望向台阶之上,那个缓缓收剑入鞘的玄袍身影。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薄雾,照亮了江行舟平静无波的脸。 他没有看地上那具尸体,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人群,声音清朗而冰冷,如同腊月寒泉,流淌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逆种文人,妖族奸细,混迹于饥民之中,挑拨离间,煽动民变,其心可诛,本官将其当场诛杀。”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洞察,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杜刺史。” 江行舟转向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得呆住的杜景琛,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命人搜查此人尸身及周边同党。此类奸细,绝不止一人。务必揪出,严惩不贷。”“是……是!下官遵命!” 杜景琛如梦初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慌忙挥手,早已待命的衙役如狼似虎般扑上前,迅速控制住尸体周围几个同样吓傻、想跑却被旁边人下意识拦住的嫌疑人,开始搜查。 江行舟不再理会骚乱已平、只剩恐惧与茫然的饥民,目光重新落回杜景琛身上,说出了他早已思虑好的对策,也是解决当前粮食危机的关键一步:“开仓放粮,杯水车薪,且动摇根本,不可取。然百姓嗷嗷待哺,亦不可坐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确保周围官员乃至远处一些竖起耳朵的士绅都能听见:“传本官钦差令:即刻起,召集金陵府及江南道所有门阀世家、豪商巨贾、士绅大户家主,至刺史府议事。” “国难当头,江南遭灾,百姓流离。朝廷有难处,地方亦当协力。请他们慷慨解囊,捐粮助赈,共克时艰。” “告诉他们,此非强征,乃为“劝捐’。然。” 江行舟语气转冷,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官员,“若有人囤积居奇,见死不救,视朝廷法度与百姓性命如无物……本官身为钦差,手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望诸位,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杜景琛张了张嘴,心中既是震撼于江行舟的霹雳手段,一剑斩杀奸细,瞬间平息骚乱,又是忐忑于这“劝捐”之令的后果。 这位钦差大人,是真要拿这些地头蛇开刀啊! 而那些原本恐慌茫然的饥民,在短暂的死寂后,也渐渐回过味来。 钦差大人杀了煽动闹事的好细,还要逼那些有钱有粮的大户捐粮?这……这似乎是条活路?绝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江行舟不再多言,转身,玄袍拂过沾染了一丝血腥气的台阶,向府衙内走去。 留下一众心思各异的官员,以及渐渐开始低声议论、却已无暴动之气的饥民人群。 杜景琛望着江行舟步入府衙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敢再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对属下低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按钦差大人吩咐,请……不,传召各家主事人!立刻!马上!”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金陵城虽笼罩在灾情的阴霾下,但作为江南最繁华的都会,其核心区域依旧保留着几分往日的风流与奢靡。 尤其是贯穿城中的秦淮河,两岸画舫凌波,丝竹隐隐,虽不及全盛时的彻夜笙歌,却也与城外的灾民营地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然而,今夜秦淮河上最奢华、最引人注目的那几艘画舫,却罕见地早早熄了歌舞,泊在了僻静处。画舫的主人们,此刻正心怀忐忑,行色匆匆地赶往一个他们并不想去,却又不得不去的地方一一江南道刺史府。 府衙正堂,灯火通明。 与白日的喧嚣混乱不同,此刻堂内肃穆无声,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为压抑的紧张气氛。 江行舟端坐主位,依旧是一袭玄色常服,手持鸿儒羽扇,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杜景琛陪坐下首,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堂下两侧,则坐满了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道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一以“金陵十二家”为首的各大门阀世家家主、豪商巨贾代表、士绅领袖。 他们大多年过半百,衣着华贵,气度沉稳,久居上位,但此刻,在江行舟平静的目光扫视下,却或多或少显露出一丝拘谨与不安。 无他,只因为眼前这位年轻的钦差大臣,名声实在太盛,手段也太过……令人印象深刻。 之前,江行舟还只是秀才、举人之身时,南下历练,就曾在江南掀起波澜,与本地一些势力发生过摩擦。 那时他便已展现出过人的心智与强硬的手腕,让不少地头蛇吃了暗亏。 如今,他携大儒文位、太子太傅荣衔、钦差节钺归来,更在黄龙口一剑惊退十万妖军,甫入金陵便当街斩杀煽动民变的奸细,其威势与决断,早已传遍金陵。 谁敢轻视?谁敢怠慢? “深夜请诸位前来,叨扰了。” 江行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江南水患,生灵涂炭,灾民流离,想必诸位也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朝廷赈济,杯水车薪。地方存粮,调拨北疆后所剩无几。城外数十万饥民嗷嗷待哺,城内人心惶惶。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堂下众人屏息凝神,知道正题来了。 不少人心中已经在飞快盘算,自家该出多少血,才能既满足这位钦差的要求,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诸位皆是江南栋梁,世受国恩,泽被乡里。” 江行舟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本官奉旨赈灾,需钱粮甚巨。今日请诸位来,便是商议这“共克时艰’之事。” 他顿了顿,羽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本官不强征,不强摊。只问一句:诸位,愿为江南百姓,为朝廷分忧几何?” 话音落下,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低垂着眼睑,不敢与江行舟对视,心中飞速权衡。 捐,肯定是要捐的,这位钦差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关键是捐多少?捐少了,怕过不了关,惹祸上身;捐多了,又实在肉疼。 尤其是那些靠着囤积居奇、准备大发灾难财的家主,更是心头滴血。 短暂的沉默后,坐在左手首位的一位老者清了清嗓子,率先起身。 此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髯,正是金陵十二家之首、王氏门阀的家主,亦是当朝翰林学士王肃。 王家在江南树大根深,田连阡陌,商号遍布,粮仓里的存粮,恐怕比官仓还要充裕几分。 王肃朝着江行舟拱手,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色,声音略显沉重:“江大人心系黎民,日夜操劳,下官等感佩万分。江南遭此大难,我王氏身为乡梓表率,自当竭尽全力,为国分忧,为大人解劳。”他略一沉吟,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说道:“我王家,愿捐粮……五十万石,以解燃眉之急!”五十万石!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数万灾民吃上许久。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不少小家族的代表暗暗咋舌,同时又松了口气一一有王家带头捐这个数,他们跟着捐个零头,或许就能过关了? 然而,江行舟闻言,脸上并无甚表情,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从容,却让王肃心头猛地一紧。 江行舟没说话,只是擡起眼皮,淡淡地看了王肃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看清楚王家粮仓里究竟堆积着多少谷米,也看清楚王肃那“肉痛”表情下隐藏的算计一五十万石,对王家而言,恐怕只是九牛一毛,却想以此买个“表率”之名,定下调子,让后面的人跟着少捐。 被江行舟这平淡的一眼扫过,王肃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然想起这位钦差在洛京的种种传闻,想起他今日白天斩杀奸细时的果决,想起他黄龙口外诗剑退万军的威势……五十万石?恐怕在这位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反而会显得自己毫无诚意,甚至……有囤积居奇、待价而沽的嫌疑! 电光石火间,王肃心头转过无数念头,脸色变了又变,几乎是未经思考,便立刻改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割肉的痛楚:“不不不!江大人!下官方才思虑不周!五十万石如何够?我王家……我王家愿捐粮一百万石!即刻便可从各地粮仓调拔,绝不延误赈灾!” 哗!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一百万石!这几乎是王家明面上存粮的大半了!王肃这是被吓破胆了?还是真被江大人的“忧国忧民”感化了? 江行舟这才微微颔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王学士心系灾民,慷慨解囊,本官代朝廷,代江南百姓,谢过了。” 王肃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腿都有些发软,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坐回座位时,已是内衣尽湿。 有了王家这“珠玉”在前,后面的人哪里还敢耍心眼? 坐在王肃下首的,是谢氏门阀家主,同样有着翰林文位的谢玉衡。 他见王肃都被逼得捐出一百万石,深知今日不出大血是过不了关了,不等江行舟目光扫来,便主动起身,声音干脆:“江大人,我谢氏不似王家广有粮田,然薄有资财。愿捐白银一百万两,供大人采买粮食、药材,安置灾民之用!” 谢家以盐业、钱庄起家,富甲一方,捐钱正是投其所长。 江行舟点了点头:“谢家主高义。” 有了王、谢两家定下调子,接下来的场面就“顺利”得多了。 “赵氏愿捐粮三十万石,银二十万两!” “钱氏愿捐粮二十万石,布帛五千匹!” “孙氏捐银五十万两,并出工匠百人,助修堤坝!” “李氏捐粮十五万石,另提供城中铺面二十处,用作施粥点!” 大小门阀、世家、豪商,争先恐后,纷纷报出数字。 粮、银、布帛、药材、人力、铺面……五花八门,但数额都颇为可观。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江钦差是动真格的,连王家都大出血了,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破财消灾,总比被这位煞星盯上,以“国积居奇”、“为富不仁”的罪名收拾了强。 堂内气氛,从最初的压抑紧张,变成了一种近乎“踊跃认捐”的诡异热闹。 杜景琛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又暗自狂喜。 他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让这些门阀出钱出粮,但阻力极大,往往只能募得些象征性的数目。 哪像今日,江行舟往这一坐,话没说几句,只是几个眼神,就让这些平日里锱铢必较的老狐狸们争相掏出了压箱底的钱粮! 这些物资加起来,足以支撑整个江南道灾民度过最艰难的时期,甚至绰绰有余! 他偷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神色淡然的江行舟,心中敬畏更深。 这位年轻的大儒,手段当真了得! 恩威并施,敲山震虎,一晚上募得的钱粮,比他这刺史磨破嘴皮子都多! 江行舟平静地听着各家报数,心中自有盘算。 这些门阀世家,盘踞江南数百年,良田万顷,积累的财富粮米惊人。 平日享受特权,把持地方,关键时刻让他们出出血,天经地义。 他今日此举,既是解燃眉之急,也是借此敲打地方势力,树立钦差权威,为后续可能的深入调查做准备。 待众人声音稍歇,江行舟才缓缓开口:“诸位急公好义,慷慨解囊,本官甚慰。所有钱粮物资,皆需登记造册,由刺史府统一调度,专用于赈灾济民。杜刺史。” “下官在!” 杜景琛连忙起身。 “即日起,由你总揽,会同府衙僚属及诸位派出之得力人手,成立“赈灾统筹司’,负责钱粮接收、调配、发放事宜。每一笔支出,皆需明细,张榜公布,接受百姓监督。若有贪墨克扣、中饱私囊者……”江行舟目光转冷,“无论何人,本官定斩不饶!” “下官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杜景琛凛然应诺。 “至于诸位所捐钱粮。” 江行舟目光再次扫过堂下众人,语气稍缓,“本官会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朝廷历来赏罚分明,于国有功者,自有封赏。”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既震慑,又安抚。 堂下众家主闻言,脸色好看了些,至少这血没白出,还能捞个名声甚至实际好处。 夜渐深,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寂静。 刺史府内的这场“夜宴”也接近尾声。 各家家主怀着复杂的心情,肉痛、后怕、又带一丝期盼,告辞离去,开始连夜筹备调运钱粮物资。堂内只剩下江行舟与杜景琛。 杜景琛长舒一口气,擦去额头冷汗,由衷叹道:“大人手段,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若非大人,下官便是磨破嘴皮,也休想从这些铁公鸡身上拔下这么多毛来!如今钱粮有着落,灾民可活矣!”江行舟却无多少喜色,望着堂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钱粮只是解一时之渴。水患根源未除,妖祸幕后黑手未现,门阀是否真心配合,犹未可知。 杜大人,切不可掉以轻心。明日开始,赈灾需立即展开,同时,暗中查访水患蹊跷之处,以及……城中是否还有妖物或逆种文人奸细潜伏。” 杜景琛心中一凛,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定谨遵大人吩咐!” 江行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投向了城外灾民营地,投向了依旧暗流汹涌的秦淮河水。 那逃遁的斐无心,隐匿的血鸦半圣,他们下一步,又会指向何处? 第340章 赤壁! 金陵城头,秋风萧瑟,带着江水的湿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 江行舟与江南道刺史杜景琛并肩而立,眺望着城外浩荡东流的长江。 远处江面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看似平静,却总给人一种暗藏杀机的压抑感。 几头身形怪异、覆盖着鳞甲或滑腻皮肤的水妖,在距离城墙约莫一箭之地的江面上肆意翻腾。 它们时而跃出水面,露出狰狞的头颅和獠牙,发出挑衅的嘶吼。 时而又潜入水中,只留下一串串浑浊的气泡。 它们似乎认准了城上之人不敢轻易下水。 又或者,是在执行某种侦察或骚扰的任务。 杜景琛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城头守军张弓搭箭,怒目而视,却因距离和江水阻隔,难以有效杀伤这些滑不留手的妖物。 一名年轻气盛的守将按捺不住怒火,拔出佩剑,作势就要带人乘小船出击。 却被江行舟擡手止住。 “不必理会。” 江行舟声音平静,目光甚至未曾在那几头水妖身上过多停留。 “跳梁小丑,意在激怒我等,诱我分兵或冒进。岂能随了它们的意?” 他话音刚落,似乎是见城上毫无反应,那几头水妖也觉无趣。 它们发出一阵嘲弄般的尖锐嘶鸣后,便纷纷扎入深水,消失不见。 江面重归暂时的平静。 但那残留的妖气与不安,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城头众人心头。 “大人明见。” 杜景琛叹了口气。 “自黄龙口之后,沿江各处妖物活动愈发频繁,虽未再大规模集结攻击,但小股骚扰不断。 它们劫掠渔船,破坏堤坝,甚至袭击零星巡逻船队,搅得人心惶惶,航运几乎断绝。 下官已严令沿江各州府加强戒备,但……收效甚微。” 江行舟微微颔首,正要说话。 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城墙马道传来。 一名身背插着红色小旗的探子,满脸风尘与惊惶,飞奔而至。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发颤。 “报——!江大人!杜大人!紧急军情!” “讲。” 江行舟目光一凝。 “据沿江各哨所、以及派往江中、海上的探船急报!原本分散于长江中下游各处支流、湖泊,乃至东海近海的水妖部族,正大规模、有组织地向金陵上下游江段聚集!” 探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数量……数量难以确切统计,但保守估计,先锋已至者,不下三五十万之众! 而且……而且其中混杂大量本应栖息于深海的海妖! 后续还有更多妖军,正源源不断从东海方向溯江而上! 目标……目标直指金陵!” “三五十万?!” 杜景琛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还有海妖?!这……这怎么可能?! 它们想干什么?!” 江行舟眉头紧锁,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色。 黄龙口十万妖军伏击,已是罕见的大手笔。 如今竟又聚集三五十万,甚至更多,并且连深海妖族都被驱策而来? 这绝非寻常妖王能够做到的! 血鸦半圣……他到底想干什么? 掀起一场足以颠覆江南、震动大周的全面战争吗? “妖军成分如何?可探明统帅是谁?有何异常动向?” 江行舟沉声问道,迅速抓住关键。 探子喘息着回答。 “回大人,妖军成分极为复杂,各类水族皆有。 阵型虽略显混乱,但行进间隐隐有章法,似有统一号令。 统帅旗号暂未明确,但探得数道极其强横的妖王气息,其中一道……疑似龙威! 另,妖军并非一味急进,而是在距离金陵百余里外的几处江湾、沙洲扎下前锋营寨。 它们大肆驱赶、捕杀江中渔船及零星水族。 似乎在……清理战场,巩固后方! 更有大量妖工在江底活动,似在布置什么。” 清理战场,巩固后方,布置江底……这是要打一场硬仗、持久战的架势! 目标显然不仅仅是劫掠或骚扰,而是要攻占金陵,彻底控制这段大江命脉! 江行舟心念电转,瞬间想明白了许多。 血鸦半圣煽动水患,阻断漕运,伏击自己,恐怕都只是前奏。 其真正的目的,或许就是以妖祸为引,集结水族大军,趁大周北疆战事牵扯精力、江南水患民生凋敝、防御空虚之际,一举拿下金陵! 金陵若失,江南门户洞开,富庶之地尽入妖手,漕运彻底断绝,大周半壁江山震动! 好大的野心! “杜大人。” 江行舟转向面无人色的杜景琛,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金陵水军,现有多少?战备如何?” 杜景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仍带着颤抖。 “回……回大人。 金陵水军大营,原有主力楼船一千二百艘,各类艨艟斗舰约五千。 水患之后,下官预感不妙,已紧急征调江南各州府水师,并加造、修复了一批战船。 如今……大型楼船约有三千艘,各类艨艟、快艇、巡逻船等,合计万余艘。 水军将士,连原驻军、抽调州兵及新募壮丁,共计二十万人。” 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更浓。 “只是……只是时间仓促,新募之兵训练不足,各州抽调水师配合生疏。 战船虽多,但堪用之精锐……恐怕不足半数。 且……且妖军势大,恐有三五十万之众,后续可能更多……这兵力……实在悬殊!” 二十万对三五十万,甚至可能更多! 而且妖军主场作战,水性精熟,个体战力往往强于普通人族水兵。 更别提对方还有多位妖王,甚至有龙族统率! 金陵水军虽有楼船之利,但数量、质量、士气、乃至高层战力,似乎都处于绝对劣势! 城头上,闻听此言的将领、官员,无不色变。 一股绝望的气息开始弥漫。 刚刚因劝捐成功而稍有振奋的士气,再次跌入谷底。 江行舟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恐惧、绝望尽收眼底。 他知道,此时此刻,作为主帅,自己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兵力悬殊?” 江行舟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转身,再次面向浩荡长江。 玄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穿透力。 “杜大人,诸位,莫非忘了,我等是人,而非只会计算数量的禽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石交击。 “兵者,诡道也。未战而先怯,乃取死之道!” “妖军虽众,不过乌合! 东海海妖,远离故海,深入大江,水土不服,战力必损! 各路水族混杂,号令不一,各有私心,岂能如臂使指? 彼等看似势大,实乃外强中干,破绽百出!”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城头诸将。 “而我等,保家卫国,守护桑梓,师出有名,众志成城! 金陵水军,虽有新兵,然楼船坚固,器械精良,更兼有长江天险可倚! 何况……” 江行舟擡手,鸿儒羽扇遥指苍穹。 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信念。 “本官在此!钦差节钺在此!浩然正气在此!大周国运在此! 区区水妖,纵有百万,何足道哉?!”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是啊,他们还有江大人! 这位可是能诗剑退十万妖军、一言迫得江南门阀争相捐输的大儒钦差! 有他在,仿佛就有了主心骨,有了打破绝境的希望! 杜景琛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众将领的眼神也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江行舟见军心稍稳,不再多言鼓舞,直接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果断的命令。 “杜大人,立刻以钦差行辕名义,发布战备令! 全城进入战时状态! 动员所有青壮,协助城防、运输、救治!” “水军大营,所有战船即刻完成最后检修、补给! 精锐老兵与新兵混编,以老带新,加紧操练配合,不求精熟,但求听令!” “派出所有斥候、快船,严密监视妖军动向。 尤其是其营寨布局、兵力调配、后勤路线! 我要知道它们每一支主力部队的位置!” “召集军中工匠、懂水性的能人异士,以及……书院中对水军阵法、器械有研究的弟子!” 江行舟目光微闪。 “妖物在江底布置,恐有阵法或陷阱。 需尽快探明,设法破解或反制!” “另外。” 他看向杜景琛。 “之前募捐的钱粮,优先保障军需及城中稳定。 同时,派人联络江南其他未受直接威胁的州府,请求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 尤其是熟悉水战的将领和士卒!”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瞬间将庞大的战争机器调动起来。 杜景琛与诸将领凛然应诺,各自匆匆离去执行。 江行舟独自留在城头,望着远方水天相接之处。 那里,妖云隐隐汇聚。 三五十万妖军……血鸦半圣,你终于要亮出最后的獠牙了吗? 想要金陵? 想要霍乱整个江南? 江行舟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鸿儒羽扇,眸中寒光凛冽。 “那便让这长江之水,见证一场……人与妖的倾国之战。” …… 东海,远离陆地的深处,一座被浓重妖雾常年笼罩的庞大岛屿,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喧嚣与肃杀。 岛屿沿岸,原本嶙峋的礁石与荒芜的沙滩,此刻停泊着无数奇形怪状、却无不彰显著强大与狰狞的船只。 有通体由巨大海兽骨骼与不知名金属糅合铸造而成的龙族海船。 船首雕刻着咆哮的龙头,船身覆盖着幽光闪烁的鳞甲,航行时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龙威。 有以千年珊瑚、深海玄铁为主材,镶嵌着巨大明珠与发光水母的海妖族楼船。 造型诡异华美,船帆似由某种深海巨兽的皮膜制成,鼓荡着腥咸的海风。 更有众多以粗大原木捆绑而成、简陋却坚固、满载着来自北方莽荒之地的陆兽妖族的运兵筏。 空中,各类飞行妖族盘旋尖啸。 海面下,庞大的黑影若隐若现。 这里,已然成为了一座庞大的、跨种族的妖族联军大本营。 来自深海、江河、沼泽、山林的妖族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冲天的妖气,将岛屿上空的云层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岛屿中央,一座由黑色玄武岩开凿而成的巨大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而狂热。 议事厅穹顶高阔,镶嵌着散发幽光的深海夜明珠,照亮了下方面目各异、却无不散发着强悍气息的众多妖族首领。 体型庞大、覆盖着厚重甲壳的巨蟹妖王。 下半身为蛇尾、上半身布满鳞片的巨蟒妖王。 背生双翼、尖喙利爪的凶禽妖王。 还有形如小山、长鼻巨牙的猛犸陆兽妖王…… 林林总总,足有数十位之多,皆是在各自领地称霸一方的巨擘。 此刻,他们或坐或立,目光却齐刷刷地聚焦在议事厅最前方的高台上。 高台之上,血鸦半圣依旧笼罩在那袭暗血与鸦羽编织的斗篷下,只露出苍白而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并未散发迫人的威压,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下方所有桀骜不驯的妖王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臣服。 在他身旁,站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闪烁着怨毒与兴奋光芒的逆种文人——斐无心。 “诸位。” 血鸦半圣嘶哑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中回荡,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妖王的耳中。 “大周北疆,防线经营数百年,堡垒林立,重兵囤积,更有长城天险。 我圣族勇士虽悍不畏死,但若强攻北疆,纵能取得进展,也必然损失惨重,旷日持久。 且大周富庶的南方,可源源不断将粮草、兵员输往北方,支撑其战事。” 他缓缓擡起一只苍白的手,虚握成拳,重重砸在身前一张由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海图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故而,欲重创大周,断其根基,绝不能只盯着北疆那难啃的骨头!” 他斗篷下的红瞳扫过下方众妖王,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而充满诱惑力。 “大周的命脉,在于江南!在于那条贯通南北、输送钱粮赋税的大运河与长江水道! 江南一地,沃野千里,鱼米之乡,其赋税钱粮,几占大周国库收入的三成! 更是北疆军需的命脉所在!” “攻破江南,断其漕运,夺其粮仓,则北疆前线不战自乱,大周国力必将元气大伤! 届时,我圣族大军再挥师北上,必能势如破竹,饮马黄河,乃至踏破洛京!” 血鸦半圣描绘的蓝图,让下方许多妖王眼中燃起贪婪与兴奋的火焰。 它们大多来自资源相对贫瘠的蛮荒之地,对大周江南的富庶早有耳闻。 劫掠江南,不仅能获得难以计数的财富、人口,更能沉重打击人族气运,为圣族未来席卷天下奠定基础! “血鸦大人圣明!” 有妖王高声附和。 “早就该打江南了!听说那里的人族女子细皮嫩肉,粮食堆成山!” 一头熊罴妖王舔了舔嘴唇。 “可是……” 也有相对谨慎的妖王提出疑问。 “江南水网密布,城池坚固,人族水军亦非弱者。 尤其是金陵城,乃江南门户,雄踞大江之畔,易守难攻。 强攻之下,恐伤亡不小。” “问得好。” 血鸦半圣似乎早有预料,嘶哑一笑,转向身旁的斐无心。 “斐军师,你曾为大周高官,熟知其内情,依你之见,欲取江南,当如何着手?” 斐无心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血鸦半圣及下方众妖王深深一揖。 姿态放得极低,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得以施展“才华”的亢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 “回禀血鸦大人,诸位大王!欲图江南,必先破其核心——金陵! 金陵一失,江南各州群龙无首,必然大乱,可传檄而定!” 他走到巨大的海图桌案前,手指沿着蜿蜒的长江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金陵城上游数百里处,一个江面陡然收束、两岸地势险要的节点。 “而欲破金陵,水陆并进虽可,然其城高池深,又有大江天险,强攻损失必巨。 依小人之见,当先占此地——赤壁!” 斐无心的手指,死死按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赤壁”二字的地方,目光中流露出贪婪与算计的光芒。 “赤壁?” 血鸦半圣的红瞳微微一凝,似在回忆。 “此地……有何特殊?” 不仅血鸦半圣,下方许多对江南地理不甚熟悉的妖王也露出疑惑之色。 赤壁之名,在人族文人诗词中或有流传,但在妖族看来,不过是一处江边险隘而已。 斐无心见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精神一振,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卖弄与确信道。 “血鸦大人明鉴!诸位大王有所不知,这赤壁,实乃长江中游锁钥,金陵上游咽喉,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 他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言辞变得极具煽动性。 “诸位请看!赤壁一带,江面于此骤然收窄,两岸山崖陡立,水流湍急,暗礁潜流密布,大型船队通行极为不易,必须减速缓行!此乃天险之一!” “其二,赤壁扼守长江主干道,同时又掌控着数条通往江南腹地的重要支流水道。 占据赤壁,则北上可威胁荆襄,东下可直逼金陵,西进可入川蜀,南下则可经支流深入江南鱼米之乡! 可谓四通八达,战略地位无可替代!” “其三,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斐无心眼中精光爆射。 “大周维系其南北统治,输送钱粮兵员,靠的是什么?是漕运! 而江南漕粮北运,必经赤壁水道! 只要我们拿下赤壁,在此设下重兵,布置阵法,便能彻底卡死大周南北漕运的咽喉!” 他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届时,北疆数十万大军粮草不继,洛京朝廷财源枯竭,江南丰饶之地产出的粮食、税银无法北送,不出数月,大周必然内部生乱,不攻自溃! 而金陵,失去了北方的支援和漕运的滋养,便如同一座孤城,再坚固又能支撑几时? 我圣族大军水陆并进,困也能将其困死!” “妙啊!” 一头形如巨蜥的妖王拍案叫道。 “掐断漕运,就等于掐住了人族的脖子!” “不错!占了赤壁,进可攻,退可守,还能断其粮道!比直接打金陵聪明多了!” 另一名海妖统领也连连点头。 血鸦半圣静静听着,斗篷下的红瞳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他虽非人族,不通具体地理人文,但战略眼光却是一等一的。 斐无心这番话,确实点出了江南之战的要害——并非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掐断大周赖以生存的经济与军事命脉! “赤壁……确是一步好棋。” 血鸦半圣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赞许。 “斐军师深谙人族虚实,此策甚合吾意。” 他转向下方群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先锋大军,即刻拔营,目标——赤壁! 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拿下此地,构筑防线,锁死江面!” “后续各部,按预定计划,水路向金陵方向施压,牵制其兵力,使其无法全力支援赤壁!” “敖戾!” 他点名道。 “在!” 龙子敖戾出列,虽然对斐无心的“高见”有些不服,但血鸦半圣的威严让他不敢造次。 “你率本部精锐,并抽调三万海妖、五万水族,为先锋,三日内,必须抵达赤壁水域,扫清障碍,建立前沿营寨!” “领命!” 敖戾拱手,眼中闪过好战的光芒。 “墨甲、白额侯、玄圭!” 血鸦半圣继续点将。 “末将在!” 三位妖王齐声应道。 “你三人各率本部,并统领陆兽各部,沿长江水路进发,清除人族据点,制造声势。 务必让金陵方面感受到压力,不敢轻易分兵!” “遵命!” 一条条命令迅速下达,庞大的妖族战争机器开始全力开动。 目标明确——赤壁! 这个被斐无心点出的,足以撬动整个江南乃至大周国运的战略支点! 血鸦半圣最后看向斐无心,声音听不出喜怒。 “斐军师,你随敖戾先锋军同行。 赤壁一带人族布防、水文地理、阵法机关,你最熟悉。 破敌之策,由你筹划。 莫要让本圣失望。” “小人必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斐无心激动得浑身发抖,深深拜倒。 他知道,这是他重新获得信任、展现价值的关键一战! 若能助妖族拿下赤壁,断了漕运,他在圣族中的地位将无可动摇,找江行舟复仇的希望也将大增! “去吧!” 血鸦半圣一挥斗篷。 议事厅内,众妖王轰然应诺,杀气腾腾地领命而去。 很快,海岛上战鼓轰鸣,妖号凄厉。 无数战船起锚,海妖腾空,陆兽咆哮。 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水陆妖族联军,如同黑色的洪流,开始向着长江口,向着上游的赤壁,汹汹而去。 而远在金陵的江行舟,刚刚稳定城内局势,准备应对妖军围城。 却尚未料到,妖族真正的致命一击,并非直接扑向金陵。 而是瞄准了大江那处更上游、更关键、足以扼住大周圣朝江南命脉的咽喉之地——赤壁! 第341章 临危受命,总督江南 荆楚 中原三道! 赤壁北岸。 昔日烽烟早已散尽,唯余江风猎猎,拍打着赭红色的陡峭崖壁。 滔滔江水在此处被两岸山势所扼,变得湍急而深沉。 回旋的暗流在江心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发出低沉的鸣咽,仿佛无数亡魂在水底呻吟。 此刻,这片承载着厚重历史记忆的土地,再次被打破了沉寂。 但这一次,踏足此地的并非披坚执锐的人族甲士,而是狰狞恐怖、妖气冲天的水族大军! 敖戾傲立于北岸一块高耸的礁石之上,锦袍玉带,手持方天画戟。 龙瞳冰冷地扫视着刚刚被麾下妖军“清理”过的江岸。 数支原本在此巡逻的小股人族水军哨船,在十万妖兵妖将的突然袭击下,连示警的烽烟都未能点燃,便已船毁人亡。 残骸与鲜血迅速被浑浊的江水吞没。 岸上原本可能存在的简易哨所、瞭望塔,此刻也只剩下几缕青烟和残破的木料。 除了江水呜咽与妖风的呼啸,再无其他人声。 “哼,不堪一击。” 敖戾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他转身,望向身后如同黑色潮水般涌上岸的妖族大军。 墨甲妖王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玄圭妖王则已现出部分本体,厚重的龟甲上玄纹流转,正指挥着旋龟部族的妖兵搬运物资,构筑工事。“速速安营!以山崖为屏,以江水为障,布下防御阵法!此处,便是我圣族进军江南的第一块踏脚石,绝不容有失!” 敖戾戟指四方,厉声下令。 他选择此处扎营,正是看中了赤壁北岸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且背靠山崖,面临大江,既可监视上下游航道,又能依托山势构筑坚固营寨。 进可攻,退可守,更能为后续源源不断赶来的妖族大军提供一个稳固的前进基地。 “遵命!” “儿郎们,动起来!” “布置毒障!埋下陷阱!把咱们的旗号竖起来!” 在几位妖王的喝令下,十万妖军立刻如同高效的工蚁般行动起来。 力大无穷的鳄龟妖将搬运来巨大的礁石,堆砌营墙。 擅长水系妖法的水蛇、鱼妖们则开始引动江水,在营地外围构筑起一圈圈蕴含着腐蚀与冰寒之力的水幕屏障。 飞行类妖族盘旋在低空警戒,更有大量妖兵潜入水下,在附近江底布置暗桩、水雷、以及召唤而来的凶残水兽…… 短短一日之间,一座规模庞大、妖气森森、防御森严的妖族营寨,便如同毒瘤般,在赤壁北岸的赭红山崖下迅速“生长”出来。 营寨之中,妖旗招展,各类狰狞的图腾令人望而生畏。 冲天的妖气搅动风云,将这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粗犷的号角声与妖物的咆哮声昼夜不息,宣告着这片战略要地,已然易主。 敖戾站在新建的、简陋却气势恢宏的中军大帐前,望着眼前初具规模的营寨。 他又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金陵城所在。 他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炽热的光芒。 “江行舟……金陵……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 这一次,可没有黄龙口那般好运了。 你还能逃吗? 你还敢逃吗?”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北疆塞外。 与江南暗流汹涌、杀机隐现不同,此时的北疆妖蛮联军大营,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与颓丧之气自去年江行舟亲率十万精锐,深入大漠,连破焉支山、祁连山两大妖庭,斩妖王、逐蛮首,焚其祖庭,掠其财货,将塞北妖族数百年的嚣张气焰几乎一棍子打落尘埃之后,整个北疆的妖蛮势力,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 曾经动辄南下扣边、劫掠州县、气焰滔天的各部妖王、蛮王,如今大多缩在各自的领地舔舐伤口,再不敢轻易靠近长城防线。 即便有小股部队骚扰,也往往被严阵以待的边军轻易击退。 大营之中,往日的喧嚣与暴戾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长吁短叹,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那个名叫“江行舟”的人族身影,如同梦魇般笼罩在许多妖族心头。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头曾经凶悍无比的狼妖王,如今皮毛黯淡,趴在草垫上,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 “还能怎样?打又打不过,出去劫掠就是送死……听说南边富得流油,可咱们过不去啊!”另一名犀牛妖将瓮声瓮气道,眼中满是对南方繁华的渴望与无奈。 “都怪那江行舟!若不是他…” 有妖王恨恨地低吼,但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因为提起这个名字,就让他们感到心悸。 就在大营中一片愁云惨淡之际,忽然,一阵急促的、带着特殊韵律的妖禽振翅声自天际传来。紧接着,一名背插三根血色翎羽的妖族探子,如同流星般坠入大营中心,连滚带爬地冲向最大的那顶金帐。 “报一一!!!血鸦半圣急令到!!!” 探子尖利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营地的沉闷。 金帐内,几位实力最强、威望最高的妖王、蛮王正聚在一起喝闷酒,闻声皆是精神一振,齐齐擡头。“半圣有何吩咐?” 为首的,是一头身材极其魁梧、浑身覆盖着暗金色毛发、额头生有一道狰狞旧疤的狮王。 他声音沉闷,带着一丝期盼。 血鸦半圣在妖族中地位超然,智谋深远,或许他能带来转机? 探子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枚以妖力封印的漆黑骨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回禀诸位大王!血鸦半圣已于长江之上,集结东海、南海、大江各路水族精锐数十万,即将发动赤壁之战,兵锋直指江南第一重镇一一金陵城!” “什么?!” 帐内众妖王蛮王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南下?打江南?金陵? 不待他们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探子继续激动地说道: “半圣有令:江南乃大周钱粮根本,百年未经战火,防备空虚!此刻正是我圣族一雪前耻、攫取无边财富的绝佳时机!然,水军虽强,陆战攻坚仍缺精锐!故,命我北疆各部,即刻集结本部精锐,乘船沿海路南下,速至赤壁与海妖大军会师!水陆并进,共取金陵,平分江南!!!” “海路南下?赤壁会师?共取金陵?” 狮王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词,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猛然冲上头顶。“江南……金陵……那是人族最肥美的地方啊!” 旁边一位身材瘦削、眼中闪烁着狡诈光芒的狐妖王喃喃道,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绕过北方防线,直接从海上杀过去?直捣黄龙?妙!妙啊!” 一名蛮族首领狠狠一拍大腿,脸上横肉抖动,露出狰狞的笑容,“他奶奶的,在北边啃这些硬骨头,哪有去南边吃香喝辣痛快!” “血鸦大人果然深谋远虑!北方防线坚固,但海路漫长,人族水师主力多在东海防备倭寇和零星海妖,岂能料到我们北疆各部会跨海远袭,直扑其腹心之地?” 另一位较为稳重的妖王也分析道,越说眼睛越亮。 “对对对!江南那些软脚虾秀才,哪里是我们塞外妖蛮勇士的对手!” “听说江南的女子水灵,粮食堆成山,金子铺满地!” “一雪前耻!为焉支山、祁连山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干了!跟着血鸦大人,去打金陵!” 短暂的惊愕过后,帐内迅速被狂热的喧嚣所淹没。 所有妖王、蛮王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贪婪与复仇的火焰。 北疆战事不利的憋屈,对南方富庶的渴望,对江行舟的恐惧与仇恨,此刻全部化为了对这场“奇袭江南”之战的无限憧憬! 塞北苦寒,资源匮乏,哪比得上江南天堂?与其在这里啃沙子、撞长城,不如漂洋过海,去抢他娘的!“传令!” 狮王猛地抽出腰间巨大的弯刀,狠狠劈在面前的桌案上,木屑纷飞,“各部即刻集结所有能战之兵,带上最好的铠甲兵器,三日内,必须赶到最近的出海口登船!延误者,斩!” “遵命!!” 狂吼声震动了整个金帐,也迅速传遍了死气沉沉的北疆妖蛮大营。 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原本颓丧的北疆妖族、蛮族各部,瞬间沸腾起来! 号角声、战鼓声、集合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无数妖兵蛮将从各自的营帐、洞穴中涌出,眼中重新燃起野性的光芒,开始疯狂地整顿兵器、准备干粮、驱赶用作驮兽的巨狼和猛犯…… 数日之间,塞外北疆沿海数个隐秘的港口,变得前所未有的忙碌。 一艘艘抢掠来的、或是以粗糙工艺赶造出来的大小船只,满载着嗷嗷叫的妖族蛮族战士,升起简陋的船帆。 在熟悉水性的少量海妖引导下,陆续驶入波涛汹涌的大海,向着东南方向,向着传说中温暖富庶的江南,向着那片即将成为血腥战场的赤壁水域,扬帆而去! 南北两路妖族大军,隔着万里之遥,却因血鸦半圣的一纸命令,形成了致命的呼应。 一路自东海溯江而上,占据赤壁。 一路自北疆跨海南下,驰援赤壁,增强陆战。 其最终目标,皆指向那座控扼大江、富甲天下的金陵城,以及整个江南的广袤土地。 一张针对大周帝国最柔软腹地的巨大罗网,正从海上、从江上,缓缓合拢。 而此刻的金陵城内,江行舟刚刚得知妖军聚集赤壁的消息,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应对一场艰苦的守城战赤壁风云,骤然激荡。 南北妖氛,蔽天而来。 洛京,皇城,金銮殿。 寅时刚过,天色尚未破晓,但庄严肃穆的大殿之内已然灯火通明,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 气氛却比往日上朝时更加凝重压抑。 女帝武明月高踞御座,冕旒垂珠,看不清具体神色。 但那股笼罩全场的低气压,让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稍有异动。 连平日里最喜交头接耳、暗通款曲的官员,此刻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近日江南水患、妖祸、黄龙口伏击等消息接连传入京师,早已让朝堂上下绷紧了神经。 今日大朝会,所有人心中都隐隐预感到,恐怕又有惊天动地的噩耗传来。 果然,朝议刚开,一项关于北方边镇冬衣补给的事务尚未议毕,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铿锵与粗重的喘息。 “报!!!” 一声凄厉到几乎破音的长报,撕裂了殿内凝重的寂静。 一名身背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五根黑色翎羽、浑身风尘仆仆、甲胄上甚至带着未干水渍的信使,在两名金甲侍卫的搀扶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入大殿,扑倒在御阶之下。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渗血,显然是一路不惜马力、换人换船,以最快速度赶回。 “陛……陛下!江南、北疆,十万火急!八百里……不,一千里加急军情!” 信使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无尽的惊恐,却挣扎着用尽全力吼出,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清:“东海、南海、大江各处水族,集结数十万海妖大军,正沿长江大举西进!其先锋已于数日前,攻占长江中游战略要地一一赤壁!并在北岸建立庞大营寨,锁断江面,漕运已彻底断绝!” “另……另有急报自北疆沿海传来!塞外妖族、蛮族各部,竟舍弃北方防线,纠集庞大兵力,乘船跨海南下! 现已确认,其先头部队已与赤壁海妖汇合!两路妖军,南北呼应,水陆并进,其兵锋所指,正是江南首府一一金陵城! 据各方探报粗略估算,赤壁一带聚集妖蛮联军,恐已不下……百万之众!后续仍在增加!”“轰!!!” 如果说之前的消息是巨石投湖,那这两条急报,便如同两颗九天惊雷,直接在金銮殿内,在所有文武百官的心头,轰然炸开! “数十万海妖占了赤壁?!” “塞外妖蛮跨海南下?!” “百万妖军合围金陵?!” “这……这怎么可能?!” “妖蛮何时学会联手?还跨海作战?!” “百万大军……江南水军才多少?金陵危矣!江南危矣!” 短暂的死寂后,是如同炸开锅般的惊呼、质疑、恐惧的喧嚣! 许多老成持重的大臣也顾不得朝仪,失声叫喊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骇然。 就连御座旁侍立的司礼太监王德全,也吓得手一抖,险些打翻了拂尘。 大周立国千年,与北方妖蛮交战无数,与东海海妖也时有摩擦,但何曾遇到过如此诡谲、如此凶险的局面? 北方陆上妖蛮,竟会与海上妖族联手? 而且舍弃了经营多年的北方战场,冒险跨海数千里,绕过整个东部沿海防线,直扑帝国最柔软、也最富庶的腹心之地一一江南? 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和想象! 这是足以颠覆国本的奇袭! 是瞄准了大周最致命软肋的绝杀! 漕运中断,北方军需立时告急! 金陵被围,江南财赋之地陷入战火! 百万妖军,陈兵赤壁,虎视眈眈……这已非一城一地之失,而是关乎整个帝国生死存亡的倾国危机!“肃静!” 女帝武明月清越却带着冰冷怒意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声音之下,同样压抑着惊涛骇浪。 她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信使所述,可都属实?” 武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目光如电,射向阶下喘息不止的信使。 “口回……回陛下!千真万确!沿途各州府急报雪片般飞往兵部,探马、水师斥候亲眼所见!赤壁已悬妖旗,江面妖船蔽空!北疆沿海,多处港口发现妖蛮大军登船踪迹,海上帆影连绵,直趋东南!此等军情,关乎国本,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虚报半分!” 信使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 武明月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决断。 她知道,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 血鸦半圣……好狠的手笔!好深远的谋划!这分明是要一举打断大周的腹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乱作一团的文武百官。 最后,落在了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三位本该是帝国柱石、为她分忧解难的宰相一一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以及新任尚书令韦观澜身上。 “陈爱卿,郭爱卿,韦爱卿。” 武明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妖蛮海妖联手,奇袭赤壁,兵围金陵,南北漕运断绝,江南危在旦夕。此诚开国千年未有之危局!三位身为宰辅,总领枢机,可有退敌良策?”刷刷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三位帝国重臣身上。 此时此刻,他们便是朝廷的头脑,是陛下最依赖的智囊,是亿万百姓指望的救星。 然而一 中书令陈少卿,这位素以老成谋国、深谙政事著称的大臣,此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精通政务平衡,熟悉朝堂博弈,善于处理内政与北方边防的常规压力。 可眼下这局面……海陆妖军联合跨海奇袭,直插腹地,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打乱了他所有的认知框架!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嗫嚅了半响,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颤声道:“臣……臣.…” 门下侍中郭正,脸色同样惨白如纸。 他更擅长典章礼仪、人事监察,对军略之事本就涉猎不深。 此刻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和陛下直指的目光逼问,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脑子嗡嗡作响,哪里还能想出什么“良策”?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声音干涩:“陛下……此事……此事太过突然……臣……臣需与兵部、枢密院诸位大人细细参详……” 两位宰相,一位语塞,一位推诿,竟是毫无建树! 殿内百官见状,心中更沉,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新任尚书令韦观澜身上。 他出身江南韦氏,熟悉地方,又有在户部理财的经验,或许能有不同见解? 韦观澜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水。 他比陈、郭二人更清楚江南的虚实,也更明白赤壁与金陵失守的可怕后果。 但他同样被这前所未见的战法打得措手不及。 沉思良久,就在殿内气氛几乎要凝固时,他才缓缓擡起头,看向御座之上的女帝,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然: “陛下,诸位同僚。妖蛮此计,确为毒辣,出其不意,攻我必救。江南水军虽有二十万,然新卒居多,战船虽备,然骤临百万妖军,且敌有水陆之利、奇袭之便,更有东海龙子敖戾等绝世大妖坐镇……若固守待援,或可支撑一时,然漕运断绝,北疆动摇,时间不站在我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为今之计,江南不可乱,金陵不可失,赤壁……必须夺回!然,朝廷仓促之间,难以调集足够大军南下,且北方防线亦需稳固,以防妖蛮另有诡计。”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坚定: “臣愚见。钦差江行舟大人,此刻正在金陵!江大人文武兼备,谋略深远,更于黄龙口以寡敌众,诗剑退十万妖军,威震水族。其麾下阳明书院弟子,皆热血敢战之辈。金陵水军,亦在其统筹之下。”韦观澜对着武明月,深深一揖: “陛下,值此危难之际,何不赋予江大人全权,令其总督江南一切军政事务,统筹抗妖大局?江大人能聚人心,通兵法,更有临机决断之能。或许……唯有他,能力挽狂澜,救江南于倒悬!”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赋予江行舟江南军政全权?这意味着将整个帝国的财赋重地、半壁江山的安危,交托于一人之手!此等权柄,在大周历史上也属罕见! 陈少卿、郭正闻言,脸色变幻,欲言又止。 他们一直忌惮江行舟权势过盛,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难道让他们这两个对军略一窍不通的家伙,去江南指挥百万大军打仗? 其他官员也窃窃私语,有赞同者,认为江行舟确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有疑虑者,担心其年轻气盛,权力过大。 更有嫉恨者,暗叹为何又是他……江行舟本已经是归隐的大儒,如今再次启用! 武明月高踞御座,沉默着。 韦观澜的建议,与她心中某个模糊的想法不谋而合。 值此国难,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江行舟的能力、胆魄、以及对江南局势的了解,确实无人能及。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就在风暴的中心一金陵。 但,赋予全权,风险同样巨大。 功高盖主……这些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被眼前迫在眉睫的亡国危机所压倒。 江南若失,大周必伤元气,乃至有倾覆之危! 此时此刻,个人的猜忌、朝堂的平衡,都必须让位于国家的存续! 她缓缓擡起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坚定,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 清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金銮殿: “韦爱卿所言,老成谋国。值此社稷危难之际,朕,信得过江卿!” “拟旨!” “钦差大臣、太子太傅、金紫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江行舟,为钦命督师,总督江南道、中原道、荆楚道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节制诸路兵马,赐尚方宝剑,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 江南道、中原道、荆楚道三道文武官员,悉听调遣,若有抗命不遵、贻误军机者,可先斩后奏!”“命其全权负责赤壁、金陵战事,务必击退妖蛮,收复赤壁,确保江南无恙,漕运畅通!”“另,着兵部、户部、工部,即刻调拨京师禁军精锐三万,并紧急筹措粮草、军械,由水陆两路,火速支援江南!沿途各州府,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此战,关乎国运!望江卿不负朕望,不负天下苍生!望诸卿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一连串旨意,如同战鼓擂响,彻底定下了基调。 江行舟,这位年轻的大儒,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肩负起了拯救帝国半壁江山的千钧重担! “陛下圣明!” 韦观澜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 陈少卿、郭正等人也只得跟着应和,心情复杂。 “退朝!相关各部,即刻依旨行事!” 武明月一挥袍袖,起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金銮殿内,旨意迅速拟就,用印,由八百里加急信使,以最快速度,送往江南,送往那座正处于风暴眼中心的一一金陵城。 而此刻的金陵,江行舟刚刚接到赤壁失守、北方妖蛮联军南下的消息,正与杜景琛及众将商讨应对之策。 他还不知道,整个大周帝国的期望与压力,已如同山岳般,即将压在他的肩头。 赤壁之战,金陵之围,一场决定大周国运的倾国大战,已然不可避免。 第342章 人族圣院,百万妖军! 东胜神州之极,云海之巅。 浩渺无垠的云海,如万顷波涛,在罡风的吹拂下永不停息地翻涌、舒卷,呈现出千姿百态的奇观。云海之上,是澄澈得令人心悸的碧空,日月星辰似乎触手可及。 而在这片云海与苍穹的交界处,一座孤绝、陡峭、通体仿佛由最纯粹白玉雕琢而成的山峰,如一位沉默的巨人,亦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刺破重重云霭,傲然屹立,直插向那不可知的高处。 峰顶,终年笼罩在氤氲的紫气之中。 这紫气非烟非雾,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祥和、浩大与古老的道韵,时而凝聚成亭台楼阁、芝兰玉树的虚影,时而化为龙凤麒麟、仙鹤灵龟的形态,又时而散作漫天光雨,洒落丝丝缕缕的清气。 此处,便是东胜神州人族文道之源头,精神之图腾,至高无上的圣地一一圣院。 寻常人乃至寻常文道修士,终其一生也无法窥见圣院真容,只能在山下仰望那片永恒的紫气,感受其中浩瀚的文道气息。 唯有文位达到半圣境界,或得到圣院接引,方能穿越重重禁制与迷障,踏入这片传说中的净土。此刻,圣院深处,一方悬浮于无边云海之上的白玉云台。 云台广阔平整,边缘无栏,仿佛凭空悬浮。 台上纤尘不染,唯有中央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石质棋盘,棋盘两侧,各有一蒲团。 棋盘之上,并无寻常棋子,只有黑白二色的云气缭绕,时而凝聚成龙虎争斗,时而化为山川地势,时而演绎星辰运转,玄妙莫测。 蒲团上,对坐着两位老者。 左侧一位,鹤发童颜,面色红润,身着最简单的麻布葛袍,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气息平和自然,仿佛与周围云海融为一体。 他手边放着一卷翻开的竹简,简上无字,却隐有大道之音流转。 正是圣院中资历极深、以“无为”闻名的清虚半圣。 右侧一位,紫袍玉带,头戴高冠,面容清瘳,三缕长髯垂至胸前,目光开阖间似有星辰生灭,气度威严中带着洞察世情的睿智。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紫色玉佩。 乃是执掌圣院部分常务、以“明理”著称的紫阳半圣。 除了对弈的两位,云台边缘,尚有三位半圣或站或坐,或观云,或品茗,姿态闲适,目光却偶尔扫过棋盘,又似乎穿透了无尽云海,落在了下界那场即将爆发的滔天战事之上。 “清虚道兄,对于下界江南,赤壁之局,你是如何看法?” 紫阳半圣落下一子,那枚由他指尖文气凝聚的“白子”落入棋盘,顿时化作一条小小的白龙虚影,在代表长江的“水脉”云气中游弋,龙首昂然,直指代表赤壁、金陵的几处关键“云眼”。 清虚半圣目光依旧落在手中无字竹简上,似乎对外界纷扰漠不关心,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声音飘渺如云:“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血鸦那老鸟,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也够……不要面皮。” “何止是下本钱。” 云台边缘,一位倚靠在一株云气所化古松下的青袍半圣接口道,他身形颀长,面容冷峻的青锋半圣,“以半圣之尊,行此阴诡奇袭之策,亲自谋划,调动海陆百万妖军,去对付我人族一位新晋大儒。”“这已非寻常博弈,而是以中驹,对我下驹,甚至可说是……恃强凌弱,不顾身份了。” “青锋此言差矣。” 另一位正在烹茶的白衣半圣笑道,他气质温润,如沐春风,是玉衡半圣,“血鸦老谋深算,岂会真的不顾身份?” “他隐于幕后,驱动棋子,自身并未直接对江行舟出手。” “他这是要以势压人,以百万妖军为磨盘,彻底搅乱江南,断我人族钱粮命脉,动摇国本!”他顿了顿,将烹好的云液仙茶分与众人,继续道:“此战,恐已非简单一城一地之争,而是千年圣战的前奏与试探!” “妖蛮蛰伏千年,舔舐旧伤,恢复元气,如今已按捺不住,要重新亮出獠牙。” “血鸦此举,既为实利一一夺江南,断漕运;亦为试探-一试探我人族圣院,在如今这天地气运微妙之际,还有多少余力?” “我人族新生代,又有几分成色?” “那几位……是否还如往昔般不可撼动?” 提到“那几位”,云台上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连清虚半圣翻动竹简的手指都微微一顿。那是对人族而言至高无上,对妖族而言则意味着绝对恐惧与压制的存在。 “试探么……” 紫阳半圣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紫玉,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所以,我人族半圣至今未直接插手,只是由一位大儒冲锋陷阵,力挽狂澜。” “血鸦调动如此庞大的力量,行此险招。” “我圣院稳坐钓鱼台,只派些书院弟子、世家俊杰下山历练·……他恐怕,是有些气急败坏,又有些惊疑不定了吧?” “正是此理。” 玉衡半圣抿了一口茶,悠然道,“他越是看不清我圣院虚实,心中便越是不安。” “此番赤壁之战,对他而言,已是骑虎难下。” “百万大军,妖蛮海族联军,声势浩大,若胜,自然可重创我人族,夺江南膏腴之地;” “可若败了……嘿嘿,妖蛮内部,怕是要掀起不小的波澜。” “尤其是那位龙宫的太子,折损了颜面与兵力,东海龙宫那位老龙王,可未必会善罢甘休。”“不过,” 青锋半圣眉头微皱,看向一直沉默的清虚半圣,“清虚道兄,你说……血鸦那厮,会不会真的狗急跳墙,不顾一切,亲自出手,对付江行舟?” “毕竟,此子成长太快,潜力太过惊人。” “黄龙口一战,已让他颜面大损。” “若再于赤壁挫败其百万大军,断其谋划……以血鸦睚眦必报、不择手段的心性,难保不会行险。”此言一出,云台上几位半圣都沉默了片刻。 亲自出手? 以半圣之尊,不顾两族高层的默契与潜在的规则,直接对大儒下手? 清虚半圣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无字竹简,擡眼望向无垠云海,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下界那烽烟将起的赤壁,落在了那个一身玄袍、手持羽扇的年轻身影上。 他缓缓道:“半圣之尊,若真不顾面皮,亲自下场对大儒动.……”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沧桑与冷漠,“那便是彻底撕破脸皮,意味着圣战提前全面爆发,再无转圜余地。” “此等行径,莫说在我人族,便是在妖蛮界,亦是自绝于天下,为所有潜修的大能所不齿。”“血鸦虽狂,却非无智。” “他若真敢如此,便等于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妖蛮内部,首先便容不下他。” “然,凡事无绝对。” 清虚半圣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血鸦或许不会亲自出手,但难保不会赐下什么禁忌手段,或暗中推动其他变数。” “江行舟此子,身系江南气运,更承载着我人族文道新生的希望,不容有失。” 他看向紫阳半圣:“紫阳,你之前说,已传谕下界?” 紫阳半圣点头,正色道:“正是。” “我已以圣院名义,传谕各半圣世家、亚圣世家,乃至几位圣人遗泽深厚的古老门阀,令其遣派族中杰出弟子、护道者,前往江南,增援赤壁、金陵。” “一则,此乃千年未有之历练良机,与百万妖军对战,生死搏杀,最能磨砺心性,激发潜能;”“二则,也是向妖族,向血鸦,展示我人族年轻一代的力量与团结,令他投鼠忌器;” “三则…” 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人多,眼杂。” “各家圣裔俊杰齐聚,背后牵扯的人族势力盘根错节。” “血鸦若想动用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也得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得住我人族各大世家、乃至圣院的怒火“这本身,就是对江行舟的一种无形保护,也是对血鸦的一种威慑。” “恙 清虚半圣颔首,重新拿起那卷无字竹简,目光垂下,仿佛再次沉浸其中,只有平淡的声音传出,“如此,棋局继续。” “我等,静观便是。” “雏鹰总要经历风暴,方能翱翔九天。” “至于血鸦……”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淡然,却仿佛带着一丝亘古不变的寒意:“他若守规矩,便是年轻人之间的较“他若不守规知-……” 清虚半圣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拂袖。 刹那间,整个白玉云台周围的氤氲紫气,无声无息地汹涌澎湃起来,一股浩瀚、威严、仿佛源自天地开辟之初的宏大意志一闪而逝。 虽然只是一瞬,却让云台上几位半圣都心神一凛,仿佛感受到了那沉寂已久的圣院深处,某种至高存在的无言注视。 紫阳、青锋、玉衡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深意。 棋盘上,那条代表白龙妖军的云气,与另一条悄然凝聚、更为凝实坚韧、代表着人族气运与年轻一代的青色“文华”之气,已然在“赤壁”这个节点,开始了无声的碰撞与绞杀。 下界,赤壁。 风云汇聚,大战将起。 上界,圣院。 云台对弈,落子无声。 赤壁北岸,昔日曾见证人族英豪鏖战、烈火焚天之处,如今已彻底沦为妖域魔窟。 赭红色的陡峭崖壁,被粗大狰狞的妖藤覆盖,藤蔓上生着惨绿色的倒刺,流淌着腥臭的黏液。原本嶙峋的江岸,被强行拓宽、平整,铺设着粗糙的巨大石板,上面镌刻着扭曲的妖族符文,散发出幽暗的光芒,与空气中弥漫的浓重妖气混合,形成令人窒息的力场。 营寨的规模,比数日前敖戾初至时,扩大了何止十倍! 一座座以巨木、兽骨、甚至整块礁石垒砌而成的营房、堡垒、箭塔,如同雨后毒菇般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几乎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整个北岸滩涂与山麓。 无数妖旗迎风狂舞,旗面上描绘着狰狞的龙、蛇、龟、鳄、熊、狼等各类妖族的图腾,在暗红色的妖气映衬下,显得格外骇人。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遮天蔽日的妖风。 那不是自然之风,而是由百万妖族汇聚的冲霄妖气、戾气、血气,混合着水族特有的腥湿气息,以及北方陆妖带来的蛮荒燥热,共同搅动天地元气形成的可怖异象。 浓厚的、呈现出黑红、暗绿、污黄等驳杂颜色的妖云,低低地压在赤壁上空,翻滚涌动,时而凝聚成巨大的妖魔面孔,发出无声的咆哮;时而化作扭曲的触手,伸向下方奔流的大江。 阳光难以穿透这厚重的妖云,白昼亦如晦暗的黄昏,唯有营寨中点燃的、以兽脂或某种发光矿石为燃料的妖火,闪烁着惨绿或幽蓝的光芒,将这片土地映照得如同鬼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硫磺味,以及隐隐的血腥气。 各种妖语、蛮吼、嘶鸣、咆哮之声混杂在一起,形成永不停歇的恐怖喧嚣,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精神崩溃江面上,景象同样骇人。 原本浩荡清澈的江水,此刻靠近北岸的大片水域,已被妖力污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水面上漂浮着油腻的污渍和不知名的残骸。 而在这被污染的水域中,密密麻麻、桅樯如林的,是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妖族舰队! 有东海龙宫风格、以深海玄铁与巨兽骨骼打造、雕饰着华丽却诡异纹路的龙族楼船,长达数十丈,高达数层,船首龙首狰狞,船身覆盖鳞甲,航行时近乎无声,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龙威。 有造型千奇百怪、以巨型珊瑚、贝壳、礁石为主体、缠绕着发光海藻与狰狞触手的海妖族战舰,它们似乎本身便是活物,在海妖的驱动下缓缓蠕动,炮口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而数量最多的,则是样式相对统一、却同样庞大无比的运兵重舰。 这些船只明显是新近赶造,工艺粗糙,多以合抱粗的巨木捆绑、铆接而成,船体臃肿,但极其坚固,甲板宽阔,足以容纳大量兵员与攻城器械。 船身外侧包裹着厚厚的兽皮或粗糙的铁板,船舷竖起高大的挡板,上面开有射击孔。 无数来自北疆塞外的陆生妖族、蛮族战士,正如同蚂蚁般在这些庞然大物上忙碌,搬运着攻城弩、投石机、登城梯等重械,以及堆积如山的粮草、箭矢。 显然,这些不习水性的北方陆妖蛮,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些移动的“堡垒”之上。 只有站在坚实的甲板上,他们才能克服对滔滔江水的恐惧,才能发挥出陆战冲锋的悍勇。 “哈哈哈!好!好!好!” 一座以整块黑色礁石雕琢而成、高踞于崖壁之上的巨大点将台上,龙子敖戾身披华丽战甲,手持方天画戟,望着下方江岸、江面上那无边无际、旌旗蔽空的妖军大营,以及江中那绵延数十里、几乎堵塞了江面的庞大舰队,忍不住放声狂笑。 笑声中充满了志得意满、脾睨天下的豪情,以及一种即将宣泄而出的暴戾。 他身旁,墨甲妖王、白额侯、玄圭等妖王,以及新近从北疆跨海而来的几位陆上大妖王、蛮族酋长,皆肃立两侧,望着眼前这汇聚了四海八荒妖蛮力量的壮观军容,亦是心潮澎湃,眼中燃烧着贪婪与战意。“诸位!且看!” 敖戾戟指大江,声如雷霆,在妖风呼啸中依旧清晰可闻,“我圣族儿郎,来自北疆莽原、东海深渊、南海群岛、西山沼泽!” “陆上猛士,何止百万?” “海中妖族健儿,亦有五十万之众!” “战舰如林,投石如雨,刀枪映日,妖气冲天!” “此等军威,近百年以来,可有第二次?!” 众妖王纷纷附和,发出震天的咆哮与嘶吼,声浪汇入漫天妖风,更添威势。 敖戾猛地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扫过众妖王,最后投向东南方,那里是金陵城的方向,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诱惑与杀机:“金陵!大周人族江南之心脏,大周财富之渊薮!” “城中金银堆积如山,粮米溢满仓廪,更有无数细皮嫩肉,可供儿郎们尽情享用!” “只需攻陷此城!我圣族,便可以此为基,割据大周半壁江山!” “届时,长江以南,万里沃土,无尽财富,亿万人族,皆归我圣族所有!” “我族再不必蜷缩于苦寒塞北、阴冷深海!这花花世界,将由我等主宰!” “吼!!!” “杀!杀!杀!” “踏平金陵!享尽富贵!” 点将台下,无数妖兵妖将听到敖戾的鼓动,看到那几乎充塞天地的同族大军,顿时热血沸腾,狂性大发,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陆妖的怒吼,海妖的尖啸,蛮族的战嚎,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冲击着赤壁的山崖,震荡着奔腾的江水,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撕裂开来! 就连一向阴沉的墨甲妖王,眼中也闪过嗜血的光芒; 白额侯面色深沉; 玄圭妖王厚重的龟甲微微震颤;而从北疆新来的数十位陆上妖王、蛮族酋长,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陵城破后,那肆意抢掠、尽情吞噬的美好景象。 “传令全军!” 敖戾猛地挥戟,戟尖寒光直指东南,“加紧备战,建造更多的战舰和楼船,足以容纳百万大军!”“七日之后,祭旗出征!直取金陵!” “用那些人族蝼蚁的鲜血与哀嚎,来庆祝我圣族的伟大复兴!” “吼!!!” “直取金陵!” “杀!杀!杀!” 狂热的战意,如同最猛烈的毒火,在赤壁北岸的妖军中疯狂燃烧、蔓延。 百万妖蛮,磨刀霍霍,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化作毁灭的洪流,冲向那座他们垂涎已久的人族富庶之都。而在赤壁对岸,以及下游的金陵城,人族守军已然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江对岸的哨探,早已将妖军这恐怖至极的规模与动向,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回去。 赤壁水域的天空,已被妖云彻底笼罩,日月无光。 大战,一触即发。 第343章 赤壁对垒!大军抵达! 金陵城头,猎猎江风拂动着玄色总督旌旗,也拂动着江行舟未曾束冠的些许鬓发。 他一身玄袍依旧,腰间鸿儒羽扇轻悬,独自立于垛口之后,眺望着城外浩瀚长江。 江水滔滔东去,水面辽阔,烟波浩渺,气象万千。 然而此刻,在这壮阔的江景之下,却潜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汹涌暗流。 身后脚步声响起,江南道刺史杜璟琛快步走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他先是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焦虑:“下官参见总督大人。” 自圣旨以八百里加急送至金陵,加封江行舟为“钦命督师,总督江南、中原、荆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节制诸路兵马,赐尚方宝剑,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江行舟已正式成为这片广袤土地、这场即将到来的倾国之战的总指挥。 杜璟琛的称呼,也从“江大人”变成了更为郑重的“总督大人”。 “杜大人辛苦。” 江行舟并未回头,声音平静,“各部情况如何?援军到了多少?” 杜璟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汇报显得条理清晰:“回总督大人,金陵水军大营现有可战水师二十万,战船三千余艘,经连日加紧操练,配合稍熟,然战力与百战老兵相比,仍有差距。 自大人总督江南的旨意传开后,淮南、荆湖、乃至江东各州府紧急抽调、征募的援军,正陆续抵达。截至今晨,已抵达金陵外围大营的步、骑、水军,总计约四十万。 其中,精通水战者,约十万。” 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更浓:“如今,我军在金陵一线,可集结的兵力,水陆合计,约七十万。粮草、军械,正在加紧调运,然存量…仅够三月之用,后续需源源不断从各州征集。 而据最新探报,赤壁妖蛮联军,其势日盛,北疆妖蛮仍在不断跨海南下汇合,如今聚集在赤壁的妖兵,保守估计,已不下一百五十万! 且战舰庞大,妖王众多,更有血鸦半圣麾下精锐…兵力差距,近乎倍余啊,大人!” 杜璟琛的声音到最后,已带上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七十万对一百五十万,且敌军士气正盛,更兼有水陆并进、妖术诡谲之利。 这仗,怎么看都是不利的局面! 江行舟听完,沉默了片刻。 江风呼啸,吹得他玄袍烈烈作响,更衬得他身影挺拔如松。 半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镇定力量:“七十万对一百五十万…数目上看,确是悬殊。” 他转过身,看向杜景琛,目光清澈而深邃:“杜大人,可知兵者,并非数木?” 杜景琛一怔。 江行舟目光投向城外江面,那里,正有无数帆影在波涛中起伏操练:“我军人虽少,然保家卫国,守土有责,师出有名,众志成城。 妖军虽众,不过乌合,东海、北海、塞北、山野,各族混杂,号令不一,各有私心,岂能如臂使指?其远涉重洋,水土不服,补给漫长,此乃彼之短。 我军据守长江天险,以逸待劳,更有金陵坚城为凭,民心可用,此乃我之长。”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铿锵:“何况,我大周立国千年,文道昌盛,正气长存。 岂是区区妖氛所能长久遮蔽?传令下去,告诉将士们,此战,非为一人一姓,乃为身后父母妻儿,为脚下祖宗土地,为心中一点文华不灭之气! 狭路相逢,勇者胜!众志成城,金石开!” 这一番话,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力量,透过呼啸的江风,清晰地传入城头附近每一位将士、官员的耳中。 众人只觉胸中那股因敌军势大而产生的惶惧、阴霾,似乎被这清朗而坚定的声音驱散了不少,一股热流伴随着勇气,自心底悄然升起。 杜景琛也觉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失态了。” 江行舟微微摆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七十万…虽略逊,然勉强可堪一战!传我将令:全军加紧备战,整合各部,熟悉旗号。 三日之后,除必要守城兵马,其余水陆大军,随本督拔营西进,进驻赤壁三十里处一一夏口大营!本督要亲临前线,与妖军隔江对峙!” “进驻夏口?总督大人,这…” 杜景琛一惊。 夏口位于赤壁与金陵之间,更靠近赤壁,一旦进驻,便意味着放弃部分纵深,与百万妖军近乎正面相持,压力与风险倍增。 “唯有进抵夏口,方能扼守要冲,保金陵门户不失,亦能伺机而动,夺回赤壁!” 江行舟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依令行事!” “……下官遵命!” 杜景琛深知军令如山,更明白江行舟决心已定,不再多言,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江行舟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外长江。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此刻已是帆樯如林,舶舶千里! 隶属于金陵水军的大型楼船,如移动的城堡,高达数层,两侧开有密密麻麻的箭窗炮孔,甲板上床弩、拍杆林立,船首撞角狰狞,正进行着编队、转向、射击的操练。 体型较小的朦钟、斗舰、走舸快船,则如灵活的游鱼,穿梭于楼船之间,演练着接舷、火攻、袭扰等战术。 号角声、鼓声、将领的呼喝声、水手们的号子声,与波涛声、风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一曲雄壮而悲怆的战前交响。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许多楼船宽大的甲板上,除了顶盔贯甲的将士,还聚集着不少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文士,以及一些服饰华贵、气质各异的世家子弟。 他们有的手持书卷,口中念念有词,道道清光自其身上或笔端泛起,没入脚下的船体或身旁的器械,船体随之泛起微光,似乎变得更加坚固,航速也隐约提升;有的则对着江面或靶船挥毫泼墨,写下一个个闪烁金光的文字,文字飞出,化作风刃、水箭、或护盾,虽然威力尚且有限,却引得周围军士阵阵喝彩;还有的则在激烈讨论,推演阵法,调整船上一些刻有符文的位置…… 这是江行舟特别下达的命令,也是大周面对妖族时独特的优势一一文道与兵道结合。 他广发檄文,召集江南、乃至闻讯赶来的各地文士、书院学子、世家培养的修士,无论功名高低,只要心怀正气,愿为国效力,皆可入伍,授予“随军文吏”、“参谋”、“术法师”等职衔。 他们或以诗文才气加持战船兵器,或以阵法知识协助布置防御,或以医术救治伤员,甚至临战之时,亦可口诵战诗、书写杀伐之文,直接杀敌! “是江总督!总督大人在城头!” 有眼尖的军士发现了城头那道玄色身影,顿时激动地高喊起来。 “江大人亲自督战!我等岂敢懈怠!” “兄弟们,操练起来!让总督大人看看我们的本事!” “文气淬刃,浩气长存!杀妖报国,就在今朝!” 江行舟亲临督战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江面上数十万将士的训练激情。无论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还是新入伍的壮丁,亦或是那些初历战阵、心怀忐忑的文士学子,此刻都感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操练得更加卖力,口号喊得更加响亮。 就连那些悍卒,看到身边文士们施展出的种种玄妙手段,眼中也多了几分信服与期待。 江行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如林的帆樯,听着那震天的呼喝,感受着那逐渐凝聚、升腾的士气与文气。 他知道,这七十万大军,成分复杂,训练不足,与百战妖军相比,仍是稚嫩。 但其中蕴含的那股保家卫国、舍生取义的信念,以及逐渐融合的文道力量,或许正是抗衡甚至战胜那百五十万妖蛮大军的唯一希望。 “民心可用,士气可用,文气…亦可用。” 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拂过腰间的鸿儒羽扇。 三日之后,夏口。 妖云压城,黑水滔天,但他心中那点文灯,却愈发璀璨明亮。 此去,或许凶险。 但,义之所向,虽千万妖,吾往矣。 三日后,夏口。 大江在此处,因山势走向,江面略略收束,水流更显湍急。 南岸,夏口城依山傍水而建,城墙高厚,以巨大的条石垒砌,经年江风暴雨侵蚀,墙砖呈现出深沉的青黑色,更添几分沧桑与坚固。 城头垛口如锯齿,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在晦暗的天光下,如同一位沉默的披甲巨人,扼守着这段大江咽喉。 此刻,夏口城外的江面,与三日前的赤壁北岸,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称与对峙。 上游数十里外,赤壁方向,妖云蔽日,煞气冲天,哪怕隔着如此距离,夏口城头也能隐约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抑。 而夏口城下,浩荡的江面已被一支庞大的人族舰队填满。 七十万水陆大军,并非全部是水军。 其中真正的精锐水师,连同金陵原有的水军,约二十余万,分乘三千余艘大小战船,主力已溯江而上,抵达夏口水域。 其余步、骑及新募兵员,则大部分驻扎在夏口城及南岸新扩建的连营之中,与江中水师互为特角。江面上,楼船、朦瞳、斗舰、走舸,各色战船依照旗号,缓缓调整着队形,在江心及靠近南岸的水域下锚列阵。 最大的楼船高达数层,犹如水上堡垒,船体两侧密密麻麻的箭窗炮孔后面,闪烁着警惕的目光和寒光凛冽的箭簇、弩枪。 体型较小的战船则在外围巡弋,如同警惕的鱼群。 尽管阵容已尽力做到严整,但与赤壁妖军那冲天而起的凶悍妖气相比,这支人族舰队更多显露出一种沉凝的戒备与悲壮的决心。 船上的将士,无论是水手还是战兵,大多面色肃穆,紧握着手中的兵器,望着上游那被不祥妖云笼罩的方向。 江行舟并未乘坐最大的楼船,而是立于一艘体型中等、但速度极快的“飞庐”战舰船头。 这艘船经过随军文士的紧急加持,船体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航行时阻力大减,颇为灵便。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儒袍,外罩轻甲,腰悬羽扇,目光沉静地望着远方赤壁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妖云,任凭江风吹动他的衣袂。 杜景琛以及数位水军高级将领,侍立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人人脸色凝重。 “大人,夏口已到。 我军前锋斥候船已放出三十里,严密监视赤壁妖军动向。” 一名水军将领上前禀报。 江行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夏口城。 这座城池确实险要,城墙坚固,码头设施完备,城头床弩、投石机、火油柜等守城器械林立,显然是经营多年的江防重镇。 然而,城中守军和百姓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惶惧,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城头上空。 “进城。” 江行舟言简意赅。 战舰靠岸,江行舟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登上码头,早已在此等候的夏口文武官员立刻迎了上来,为首一人,正是夏口太守牛勇。 这牛勇年约四旬,体态微胖,面皮白净,原本一副养尊处优的官老爷模样,此刻却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连官袍前襟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他见到江行舟,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纳头便拜,声音都带着颤音:“下……下官夏口太守牛勇,拜见总督大人! 总、总督大人亲临,夏口有救矣! 下官……下官与全城军民,盼大人如久旱之盼甘霖啊!” 他身后一众属官,也纷纷拜倒,人人面带惊惶。 江行舟虚扶一下:“牛太守请起,诸位请起。 军情紧急,虚礼就免了。 上城楼说话。” “是,是!大人请,大人请!” 牛勇连忙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在前引路,脚步都有些虚浮。 登上夏口城头,视野更为开阔。 清晰可见上游江面上,那片几乎将半边天空都染成暗红墨绿的妖云,以及妖云之下,影影绰绰、几乎与对岸山崖连成一片的庞大阴影,那是妖军的营寨。 虽然看不清具体细节,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戾、野蛮、混乱的气息,却如同实质的冰水,浇在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头,让他们握着兵器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江行舟在垛口后站定,再次望向赤壁方向,看了片刻,才开口问道:“牛太守,赤壁妖军近日有何动静?可曾有过试探性进攻?” 牛勇闻言,身子又是一抖,连忙躬身,声音发紧:“回……回总督大人!妖军自占据赤壁北岸后,便日夜不停地扩建营寨,操练兵马,一刻未歇! 尤其是…尤其是那些从北边跨海来的陆上妖蛮,他们不习水性,近日正与海妖水族加紧操练配合,似在演练登船、接舷、乃至抢滩登陆!” 他伸手指向赤壁方向,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大人您看,那江面上的妖船,密密麻麻,怕不下数千艘!而且还在不断打造! 他们占据赤壁天险,在北岸扎下如此大营,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顺流而下,挟雷霆万钧之势,一鼓作气……直扑我金陵城啊!” 说到最后,牛勇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两腿更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他此刻心里是悔恨交加,早知今日要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百万妖军,当初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花那么多银子,走通户部的关系,来谋这个看似油水丰厚、实则位于风口浪尖的夏口太守之位! 这哪里是肥差,分明是坐在了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 逃? 往哪里逃? 临阵脱逃,按律当斩,何况总督大人已亲临督师。 可不逃……看着远方那令人窒息的妖军声势,牛勇只觉得裤裆都有些发凉,肠子都悔青了。“妖军日夜操练,水陆协同……” 江行舟重复了一句,目光若有所思,又问道,“可曾探查到,妖军具体何时可能大举进兵?”牛勇擦了把冷汗,颤声道:“下官……下官派出的探子,只能远远观望,不敢过于靠近。 但看妖军那架势,营寨越修越坚固,船只越聚越多,操练的声势也越来越大……下官愚见,只怕……只怕用不了十天半月,待其水陆配合娴熟,便要倾巢而出,顺江而下啊!” 他猛地擡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向江行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总督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您再不来,下官……下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夏口城虽有十万守军,然久疏战阵,面对如此妖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如今一切防务,全凭总督大人主持! 下官与夏口十万军民,唯大人马首是瞻! 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他这话说得倒是漂亮,但其中那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推诿之意,周围众将和杜景琛都听得明白。刺史杜景琛不由皱了皱眉,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也不好苛责。 江行舟却仿佛并未在意牛勇的失态,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嗯,牛太守能恪尽职守,探明敌情,已属不易。 守土有责,临危不乱,方是正理。” 他不再看几乎要瘫软的牛勇,转身面向杜景琛及众将领,语气转为沉肃果断:“妖军势大,更兼急于求成,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夏口,便是阻敌之咽喉,绝不容有失! 传令:水师各部,按预定方案,分左、中、右三军,于夏口上下游十里处择险要处下寨,多设拦江铁索、暗桩、水雷,严防妖军快船偷袭。 主力楼船舰队,于夏口正面江面列阵,以“雁行阵’为基,随时准备变阵迎敌。 陆师各部,依托夏口城及南岸山势,加固营寨,深挖壕沟,多设拒马、陷坑。 将城中库存之火油、猛火油柜、弩箭、滚木礶石,尽数搬上城头。 征调城中青壮,协助守城、运输。 此外。” 江行舟目光扫过城头那些虽然恐惧,却依旧坚守岗位的士兵,以及城中隐约可见的百姓身影,声音提高了一些,蕴含着提振人心的力量,“通告全城军民,本督与七十万将士在此,与夏口共存亡!妖军虽众,不过乌合,我大周王师,保家卫国,正气长存!凡有立功者,重赏!临阵退缩、惑乱军心者,立斩!” “谨遵总督大人将令!” 众将领凛然应诺,虽然心中同样沉重,但江行舟的冷静与决断,无疑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夏口城内外,顿时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水军战船调整部署,陆师加紧布防,城内百姓在最初的恐慌后,看到总督大旗和源源不断开到的援军,又听到江行舟坚定的话语,也渐渐安定下来,在官府的组织下,开始协助守城。 江行舟再次将目光投向赤壁方向,那里,妖云翻滚,如同张开的巨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十天半月么……就要顺江而下么?”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鸿儒羽扇扇骨,眼中倒映着远天的暗红,深邃如潭。时间,紧迫。 但他需要这十天半月,来让这支仓促集结的大军,真正凝聚出能与百万妖军一战的锋芒。 夏口,这座江畔坚城,将成为他江行舟,与血鸦半圣,与那一百多万妖军,进行第一次正面较量。 第344章 结盟龙宫! 太守府的议事堂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眉间的阴霾。 江行舟坐在主位左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堂内众人。 江南道刺史杜璟琛坐在他对面,面容清瘤,此时正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堂下两侧,十多位太守按品阶而坐,再往后是各地赶来的将领,甲胄在身,肃杀之气与文官的袍服形成鲜明对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西侧的一众大儒与世家子弟一一三位须发皆白的大儒闭目养神,周身有淡淡的文气萦绕。 七八十位半圣世家的年轻子弟或坐或立,虽尽力保持庄重,眼中却难掩初次临战的好奇与兴奋。更有十数位翰林学士、百多位进士品阶的文人,或低声交谈,或翻阅手中书卷。 堂中弥漫着墨香、茶香与隐约的焦虑。 “诸位。” 杜璟琛终于停止敲击扶手,声音在宽阔的大堂内回荡。 “妖蛮联军已达百万之众,其中水妖不下三十万,精通水战,而我军可战之兵仅七十余万。”“更棘手的是,妖军此番有备而来,阵型严整,非比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江行舟。 “江大人当年塞北一战,以少胜多,名震天下。” “不知,可想到退敌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行舟身上。 夏口太守牛勇抢先谄笑道。 “杜大人多虑了!” “有江大人在此,何愁妖蛮不破?” “塞北之战,江大人仅率十万兵马,便深入妖庭,如入无人之境!” “如今手握七十万雄师,破敌必是易如反掌!” 几位年轻世家子弟听得此言,眼中闪过崇拜之色,交头接耳起来。 “牛太守此言差矣。” 杜璟琛摇头,声音平稳,透着担忧。 “塞北之战,江大人用兵如神,乃是趁妖蛮数百万主力南下,后方空虚之际,以奇兵突入,攻其不备。“此乃“避实击虚’的妙用。” “可如今”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型江防图前,手指划过夏口一带的蜿蜒水道。 “如今妖蛮的百万联军以逸待劳,水陆并进,攻打我金陵城。” “我军无可避战,唯有正面迎击。” 一位青袍大儒缓缓睁眼,声如洪钟。 “杜刺史所言甚是。”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老夫观妖军布阵,暗合“九曲连环’之局,三十万水妖分据九处水寨,互为特角。” “我军若攻其一,余者必至。” 堂中气氛一凝。 江行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屏息静听。 “杜大人与大儒所见极是。” “今时不同往日。” 他站起身,走向江防图,玄色披风在身后微微摆动。 “昔日出塞,我率十万轻骑,人衔枚,马摘铃,日行数百里,取粮于敌,来去如风。” “可如今” 他手指轻点夏口周边。 “我七十万大军,每日需粮草何止万石?” “运粮民夫绵延数百里,如巨蟒行于道,首尾难顾。” “大军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除了跟妖军硬碰硬,别无它法。” 一位面容稚嫩的半圣世家子弟忍不住问道。 “那……那该如何是好?” 太守府议事堂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每一张或凝重、或焦虑、或沉思的面孔。 江行舟的话语如一石投入深潭,虽未能立刻驱散所有阴霾,却让原本弥漫的恐慌与茫然,沉淀为更具实质性的压力与思索。 短暂的沉默后,那位最先开口的隐逸大儒徐元再次抚须,眼中闪过精光。 “总督大人明鉴。” “妖军心不齐、力不专、后不稳,此三者为我可乘之机。” “或许,可用离间之计!” “然如何利用,需细细斟酌。” “其联军成分复杂,指挥必然滞涩,尤以水陆协同为甚。” “陆妖登船,如虎落平阳;海妖离水,如龙困浅滩。” “其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有缝隙可寻。” 他顿了顿,看向江行舟。 “老夫早年游历东海,略知水族习性。” “海妖诸部,看似统属一体,实则内斗不休,蛟、鲨、龟、蟹各族,利益诉求不一。” “那龙子敖戾,年轻气盛,以力压服,未必真能令行禁止。” “或许,可从此处着手。” 此言一出,几位熟悉东海情况的文士和将领纷纷点头。 一位水军出身的将领补充道。 “末将也觉如此。” “观其舰船,敖戾的龙宫战舰居中,海妖各部战船环绕,而塞北妖蛮的运兵巨舰则在外围,泾渭分明。” “调度之间,常有混乱。” “其水寨布置,亦显仓促,各营垒之间留有间隙。” 世家子弟陈子云沉吟道。 “离间分化,确是高招。” “只是需有恰当媒介。” “我人族与妖族语言、习性大异,寻常细作难以混入,谣言亦难传播。” 江行舟微微颔首,接口道。 “你所言甚是。” “离间非一日之功,亦需时机。” “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固守夏口,挫敌锐气,寻其破绽。” 他将目光转向武将一侧。 “周都督,你方才所言夜袭扰敌,甚合我意。” “然妖军势大,警戒必严,寻常袭扰恐难奏效,需有雷霆手段,一击即走,乱其部署即可,不可恋战。” 水军都督周泰,面容黝黑如铁的老将,抱拳沉声道。 “总督大人放心,末将省的。” “末将麾下有一支「鬼水营’,皆是精通水性、悍不畏死的老弟兄,惯用“水老鸦’与“火龙出水’,一种绑缚火油,以箭、弩发射的火箭。” “不求歼敌多少,但求焚其粮秣、毁其新造之舰,若能搅乱其水寨,更是大功一件。” “好!” 江行舟赞许道。 “此事便交由周都督。” “所需船只、火器、死士,优先调配。” “另,可多备草船、疑兵,夜间擂鼓呐喊,虚张声势,使其不得安枕。” 他又看向其他将领。 “除水师袭扰外,陆上亦不可懈怠。” “夏口城墙需再加高加固,多备滚木孺石、金汁、火油。” “沿江险要之处,多设箭楼、烽燧。” “南岸山麓,挖掘壕沟,布置陷坑、拒马,防备妖军从侧翼登陆包抄。”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 江行舟接着对文官和随军文士们道。 “徐先生,陈公子,以及诸位大儒、学士,固守与扰敌,是为「正’。” “而文道加持、天时利用乃至后续可能的攻心,是为“奇’。” ““奇’“正’相合,方是制胜之道。” “就需仰仗诸位了。” 他具体部署道。 “其一,请徐先生牵头,会同众文士,立即着手,为我水军主力楼船、藤钟加持“坚固’“破浪’、“辟水’等文术,不求奢华繁复,但求实用持久,能抵御寻常妖术侵蚀与撞击即可。”“此事关乎水军存续,至关重要。” “其二,请擅长诗词、音律、鼓舞之道的同僚,分赴各营,以诗文战歌檄文等文术,鼓舞士气,凝聚军心。” “大战在即,士气不可泄。” “其三,请通晓天象、水文、地理的同僚,成立“观天阁’,专司观测天气、水情、地脉变化,每日向我禀报。” “长江之上,风云变幻,水火无情,若能善加利用,或可抵千军万马。” “其四,随军医者、丹师,即刻清点药材、丹丸,建立伤兵营,拟定救治章程。” “大战必有伤亡,救死扶伤,亦是功德,更能安定军心。” 江行舟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将庞大的防御体系与文道力量整合起来,各司其职。 众人听得心潮渐定,原本觉得千头万绪、无从下手的局面,似乎被理出了一条条清晰的脉络。“至于我大军的粮草辎重、民夫调度、城内治安、百姓安抚等一应后勤民政。” 江行舟最后看向江南道刺史杜景琛、夏口太守牛勇等地方官员。 “便全权拜托杜大人、牛太守及诸位同僚。” “务必保证前线粮秣无缺,道路畅通,民心安定。” “此战非独军方之事,乃举国之事,夏口城内城外,军民一体,方是铁板一块。” 杜景琛肃然拱手。 “下官必竭尽全力,保障后勤,安定后方!” 牛勇也连忙表态。 “下官……下官定当管好夏口,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他虽然怕死,但也明白,此刻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夏口城破,他第一个跑不掉,只得硬着头皮应承。 见众人再无异议,江行舟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长江水域图前,目光落在赤壁与夏口之间的江段,沉声道。 “诸位,妖军挟一二百万之众而来,其势汹汹,其心必骄。” “我料其不日便会发动试探性进攻,以探我虚实。” “各部需严阵以待,水陆协同,务求首战告捷,挫其锋芒!” “水师以周泰为前敌指挥,陆师守城以……负责。” “文道加持、后勤调度,即刻开始!” “得令!” 众人齐声应道,声浪在府堂中回荡,驱散了几分夜色带来的寒意。 江行舟最后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位文武官员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今日之议,皆为御敌之策。” “然兵者诡道,最终胜负,往往系于战场瞬息万变之机。” “届时,还需诸位临机决断,奋勇当先。” “江某在此,先行谢过诸位了!” 说罢,他竞是对着堂下众人,郑重地拱手一礼。 众人慌忙还礼,心中那份因强敌压境而产生的恐惧与茫然,在这一刻,似乎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同仇敌汽的决心所取代。 议事散去,众人匆匆离去,各自忙碌。 太守府很快只剩下江行舟与少数几名核心幕僚、亲卫。 刺史杜景琛留到最后,忧心忡忡地低声道。 “总督大人,方才牛勇所言虽谄媚,但……七十万对一百五十万,差距实在太大。” “即便有文道相助,有长江天险,正面相持,损耗亦将惊人。” “下官……下官心中实在难安。” 江行舟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下黑沉沉的江面,以及远处那一片隐约可见的、如同匍匐巨兽般的赤壁妖云,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杜大人,我知你担忧。” “以正合,以奇胜。” “方才所议,是为“以正合’,稳住阵脚,消耗敌人。” “然欲要“以奇胜……”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则需等待,等待敌人犯错,等待天时变化,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在那之前,夏口必须守住,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杜景琛看着江行舟平静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眼前这位年轻人,曾以十万孤军搅动塞北风云的往事。那份绝境中寻找生机的敏锐与魄力,或许并未消失,只是被如今这百万大军的重担所掩盖。“下官……明白了。” 杜景琛深深一揖。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保障大人无后顾之忧。” 江行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赤壁方向。 那里,妖气如墨,战云密布。 夜色已深,白日里喧嚣忙碌的夏口城渐渐沉寂下来,唯有城头巡哨士兵的脚步声、江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以及远处长江永不止息的波涛声,交织成一片凝重而压抑的背景音。 太守府后堂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江行舟伏案沉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案几上铺着大幅的江防舆图,赤壁、夏口、金陵等要冲被朱笔重重圈出,其间还标注着许多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与线条。 白日里在议事堂中的从容镇定已然敛去,此刻的江行舟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思。 “赤壁对峙,敌众我募,此战……恐非短期可决。”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日里对众将说的那些“敌之弱点”、“我之长处”,自然是提振士气、稳定军心所必须。但作为主帅,他必须看得更深、更远。 百万级别的会战,绝非一两次奇袭、几场胜仗就能决定最终胜负。 妖军势大,哪怕受挫,也能凭借数量优势层层消耗。 而己方这七十万大军,成分复杂,训练不足,久战必疲,更重要的是,后勤补给压力巨大。拖得越久,对己方越是不利。 “即便……侥幸惨胜,击溃妖军主力。” 江行舟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从赤壁划向整个江南腹地。 “一百五十万妖军一旦溃散,哪怕只余十之一二,化作数十股流寇,窜入江南各州县……”他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富庶繁华、承平已久的江南水乡,在数十万凶残败兵的烧杀抢掠下,化为焦土。 千里沃野,生灵涂炭。 那将是一场不亚于正面战场失败的灾难。 他江行舟就算在赤壁打赢了,若让江南残破,同样难辞其咎,甚至愧对天下。 “手中可调之兵,终究是太少…”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七十万,听起来是天文数字,但分摊到漫长的江防线上,面对一百五十万蓄势待发的敌人,实在是捉襟见肘。 而且,这七十万中,真正可堪一战的精锐,恐怕不足一半。 大周疆域辽阔,处处需兵驻守,北疆防线更是重中之重,他能动用这七十万,已是大周朝廷的极限,也是他这位新任总督,能短时间内拚凑的极限了。 想要更多生力军,短期内绝无可能。 “难道,真要在这夏口,与妖军拚消耗,看谁先血流干,粮草尽么?” 这个念头让江行舟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与不甘。 为将者,最忌被动挨打,陷入敌人预设的节奏。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带着熟悉的淡雅香气。 一件温暖的玄色外袍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主人,夜深了,江风寒重,当心身子。” 侍女青蜷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茶。 江行舟从沉思中回过神,转头看向她。 烛光下,青蜷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裙,容颜清丽,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自京城一路南下,夫人薛玲绮不在的时候,便是青蜷始终默默陪伴左右,处理琐事,照顾起居,在他殚精竭虑时送来一份熨帖的温暖。 “不妨事,只是有些关节尚未想通。” 江行舟接过参茶,温言道,眉宇间的凝重稍稍化开些许。 青蜷乖巧地站在他身侧,目光也投向案几上那幅令人望之生畏的舆图,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主人是在为妖军势大烦忧么?” “妾身愚钝,有一事不明……东海龙宫,与主人不是素有交情么?” “龙昭君公主,还有三太子敖丙殿下,都对主人礼敬有加。” “为何此次……这些海妖水族,却听那龙子敖戾驱使,来与我人族为敌呢?” 她这个问题,带着几分天真,却也问到了点子上。 江行舟闻言,不由轻笑摇头,放下茶盏,耐心解释道。 “与我有交情的,是东海龙宫的昭君公主,是龙昭月,是那位性情爽直、重情重义的三太子敖丙。”“但此番统率海妖大军的,是东海龙王第十四子,敖戾。” “此子性情暴戾,野心勃勃,因不满龙宫诸事,早已叛出东海龙宫,自立门户,盘踞在外海。”“他手下纠集的,多是些不服龙宫管束、或被他武力收服的海中凶族、流亡水妖,与正统东海龙宫,并非一路。” “原来如此。” 青蜷恍然,随即秀眉微蹙。 “那这敖戾,岂不是打着龙宫的旗号,行凶作恶?” “东海龙王……就不管管么?” “龙族内部,亦有纷争。” “老龙王年事已高,诸子夺嫡,暗流汹涌。” “敖戾叛出,或许本就与龙宫内部争斗有关。” “龙王或许有他的顾忌,又或许……是想借我人族之手,敲打乃至除掉这个叛逆之子。” 江行舟缓缓道,眼中闪过洞察世情的微光。 龙族寿命悠长,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其复杂程度,未必逊于人间皇室。 说到此处,江行舟心中猛地一动,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重重迷雾! 他之前一直将妖蛮联军视为一个整体来思考对策,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其内部,尤其是海妖水族内部,可能存在的巨大裂痕! 敖戾是叛龙,他麾下的海妖大军,与正统东海龙宫,不仅不是一路,甚至可能是敌对关系!“青蜷!” 江行舟忽然转身,双手握住青蜷的香肩,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你真是我的福星!” “你这一问,倒是点醒了我!” “啊?主人?” 青蜷被他突然的动作和明亮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脸颊微红,不明所以。 “敖戾是叛龙,他所率领的海妖,与东海龙宫正统是敌非友!” 江行舟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而我,与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有几分情谊!” “与龙昭君、龙昭月两位公主,亦是甚为熟悉!” 他松开青蜷,在书房内踱起步来,思路越来越清晰。 “如今敖戾勾结血鸦妖圣、塞外陆上妖蛮,倾巢来犯,威胁的不仅是我大周江南,其兵锋若盛,势力大涨,对东海龙宫而言,难道不是心腹大患?”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敖丙兄乃性情中人,重情重义,若知敖戾如此猖獗,甚至可能威胁到东海安宁,他岂会坐视?”“主人是说……我们可以向东海龙宫求援?” 青蜷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江行舟的意思,眼睛也亮了起来。 “不错!” 江行舟停在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东海的位置。 “不求龙宫倾巢而出,与敖戾死战。” “但若能请得敖丙兄,或龙宫其他主战派,率领一支精锐龙宫水军前来助阵,哪怕只有数十万虾兵蟹将,其意义也非同小可!” 他越说思路越开阔,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其一,可直接增强我军水战力量。” “龙宫水军,才是真正的海中霸主,对敖戾麾下那些乌合之众的海妖,无论是战力还是血脉压制,都有先天优势。” “其二,可严重打击妖军士气。” “敖戾麾下海妖,许多本就来自东海,或与东海有旧。” “若见龙宫正统大军前来助我,其军心必乱!” “甚至可能阵前倒戈!” “其三,可牵制乃至分化敌军。” “敖戾不得不分兵防备来自海上的威胁,其联军本就松散,如此一来,破绽更大!” “此计若成,不仅能极大缓解我军正面压力,更能从内部瓦解妖军联盟!” 江行舟猛地一击掌,脸上多日来笼罩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 这并非凭空增添数十万大军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基于现有关系网和敌人内部矛盾,所能争取到的最现实、也最可能改变战局的外力! “主人此计大妙!” 青蜷也为他感到高兴,但随即想到什么,蹙眉道。 “只是……龙族毕竞非我族类,且远在深海。” “如今大战在即,妖军封锁江面,消息如何传递?” “龙宫又是否会答应出兵?” “就算答应,调兵遣将,跨海而来,也需时日,恐怕远水难解近渴……” 江行舟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 “传递消息,我自有秘法,可避过妖军耳目。..送去龙宫!” “至于龙宫是否答应……” 他目光深邃。 “这便要看如何陈说利害了。” “敖戾势大,威胁的不仅是我人族江南,更是东海龙宫的权柄与安宁。” “助我,便是助东海龙宫自己。” “况且,我与敖丙、昭君的交情。即便龙宫高层犹豫,我相信敖丙兄得知此事,定不会袖手旁观。”“至于时间……” 江行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计算着。 “妖军虽在操练,但百万大军调度非易事,粮草辎重亦需时间集结。” “敖戾野心勃勃,欲求全功,首次进攻必是雷霆万钧,以求一举击溃我军,震慑江南。” “我只需顶住其最猛烈的几波攻击,挫其锐气,将战事拖入僵持。” “届时,龙宫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或可一举扭转战局!” 思路既通,江行舟顿觉轻松不少。 他回身,看着仍面带忧色却难掩欣喜的青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此事若成,青蜷你当记首功。” 他在她耳边轻声笑道,带着些许如释重负的轻松。 “主人……” 青蜷依偎在他坚实温暖的怀中,脸颊绯红,心中却充满了喜悦与安宁。 能为主人分忧,哪怕只是无意间的一句话,也让她感到无比满足。 温存片刻,江行舟松开她,神色重新恢复冷静与锐利。 “事不宜迟,我这就修书。” “需以特殊方式,尽快送至东海。”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隐隐有龙纹水印的青色信笺。 这信笺乃是当初与龙昭君、敖丙道别时,对方所赠,言明若有急事,可书其上,以龙族秘法传递,万里之遥,顷刻可至。 江行舟提笔,略一沉吟,便开始挥毫。 信中,他先陈述赤壁之危,妖军压境,江南黎民倒悬之苦。 再点明敖戾乃龙宫叛逆,如今纠集海陆妖蛮,势大难制,若任其攻占江南,坐拥钱粮之地,恐成东海心腹大患,未来必与龙宫争雄于海上。 最后,以私人情谊,恳请念在昔日并肩之情,斡旋龙宫,若能遣一旅精兵来援,共击叛逆,则江南百姓幸甚,东海安宁亦得保全,人族与龙族之情谊,必将更胜往昔…… 措辞恳切,利害分明,情理并重。 书写完毕,他取出敖丙所赠的一片龙鳞信物,与书信一同置于特制的玉盒内。 又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文气,在玉盒上绘制了一个繁复的微型传送阵法。 最后,他低声念诵龙族真言,催动阵法。 只见玉盒上光芒一闪,旋即连同其中的书信、龙鳞,一同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色流光,穿透屋顶,没入漆黑的夜空,向着东方大海的方向,疾驰而去。 “嗖!” 做完这一切,江行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能否请来龙宫援军,能请来多少,何时能到,都还是未知之数。 但这步棋,必须下。 盟友! 这至少,在几乎令人窒息的绝对劣势中,他看到了一线破局的曙光,一个将敌人看似铁板一块的联盟,从内部撬开裂缝的机会。 “接下来,便是如何守住夏口,为这线曙光,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 江行舟望向赤壁方向,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火焰。 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似乎不再那么绝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