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武纪元》 第802章 死者锁,生者锚 章慎一僵在原地,拳头还保持着轰出的姿势,指节上蒸腾的白气尚未散去。 他见了鬼似的看着面前胸口以下炸碎,脑袋却还飘浮在半空,对着自己眦牙咧嘴的高斯。 他眼珠子僵硬地转动,视线依次扫过扳手,铁砧,以及……阿赫。 一个活人看着四个……活死人?! 十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高斯悬浮的脑袋:“???” 章慎一:………” 扳手、铁砧:……” 走廊里一时间死一般的寂静。 打破寂静的是啪啪啪的鼓掌声。 冯睦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的尴尬与冲击,故意走在最后,此刻才不紧不慢地从阿赫身后踱步而出。他双手拍掌,笑眯眯道: “这就是家人的重聚吗,真是令人感动的场面啊,嗬嗬嗬” 温和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幽幽回荡,钻进章慎一的耳朵里,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加刺骨诡谲……门在冯睦面前轻轻合拢。 他没有跟进去。 他停在门外,像一位体贴的绅士,后退半步。 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愿意给失而复得的家人们,说悄悄话的私密空间。 他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哢哒。” 锁舌合拢的声音清晰而克制。 就是逼仄的禁闭室内。 一下子涌进来四个人,顿时显得极为拥挤,仿佛连呼吸都仿佛要排队了。 尤其一张单人床根本坐不下那么多人 好在,其中三位“家人”具备了某种独特的空间适应性。 “都挤挤,挤挤。” 高斯的声音从悬浮的头颅里传出: “队长你伤还没好啊,那你快躺着,阿赫你坐队长旁边,咱们三个挤一挤刚好能坐下。” 话音未落,悬浮的头颅下方,脖颈断面处五彩丝线微微蠕动。 “噗嗤。” “噗嗤。” 又是两声轻响。 扳手和铁砧的身体也跟着四分五裂。 于是,画面就变成,章慎一半躺回床上,阿赫坐在床脚的位置,而床中间空出来的狭窄区域,则依次“坐落”着三颗头颅。 没有肢体交叠的尴尬,没有推挤碰撞的局促。 一张单人床的空间利用率,达到了惊人的最大化。 其余的躯干和四肢则安静地立着,环绕着单人床飘浮着,沉默而乖巧。 灯光从头顶洒落,照在三颗悬浮的头颅上,在墙壁投下摇曳的丝线交错的影子。 阿赫坐在床尾,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章慎一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整个画面,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常理的和谐与温馨,是那种最高明的画家也勾勒不出的艺术性。良久。 章慎一的眼睛眨了眨,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床上三颗不停叭叭说话的脑袋上。 “冯睦说,这不是复活,是“新生’。死亡不是终结,是……真正的开始。” “队长,我们现在不算活人。生命余额已经归零了,是冯睦把他自己的“死亡余额’借给了我们。所以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倒计时……那是我们欠他的时间。” “虽然听起来有点复杂,但就是这么回事。” “活着的时候那几十年,其实只是序幕……现在才是正篇。” “对了,冯睦还赐给了我们新生的礼物,我们很喜欢……” 章慎一听着。 面无表情地听着,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接受了阿赫四人的解释……个屁啊~ 他在心里咆哮。 生命借贷? 活着是序幕? 死亡才是新生? 哪个正常的,脑子没进水的活人,能理解并接受这么离谱的事情啊! 啊? 你告诉我!!!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的三颗脑袋,扫过阿赫那张写满真诚的脸。 四人仿佛接收到了他无声的质问,齐齐露出一种“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困惑表情。 仿佛在齐声回答:“我们就很容易接受了呀!” 章慎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那是因为你们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想吼出来。 那是因为你们已经不是活人了,你们的脑浆已经不是活人的豆腐脑儿,你们的思维方式已经变异了啊。就像被植入病毒的电脑,运行着看似正常的程序,但底层逻辑已经扭曲。 章慎一很想告诉他们一一你们现在不正常,你们从冯睦那儿借贷的不光是“死亡的余额”,还有他的疯狂思想。 那是他偷偷塞给你们的高昂的死亡利息! 他在用这种方式把你们变成他的延伸,他的傀儡,他庞大妄想中的一颗颗螺丝钉。 但是,章慎一看着满屋子飘浮的肢离破碎,看着床上的三颗脑袋,看着一口一个“冯睦是个不计前嫌的大善人”的阿赫。 他到嘴边的话,很理智的又咽回了嗓子眼儿里。 一股冰冷的清醒骤然攫住了他。 当一间屋子里全是死人,只有自己一个活人的时候…… 他的“正常想法”,才是难以被理解的异类。 他的“清醒认知”,才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他的“反抗意志”,才是破坏“家庭和谐”的不稳定因素。 他,章慎一,现在才是这个家里需要被大家耐心“纠正”的不懂事的坏孩子啊。 阿赫满脸认真的劝说道: “队长,别犹豫了,冯睦都说了,生前的事情都翻篇儿了,只要你同意,咱们解忧工作室的兄弟姐妹们,往后就都是二监大家庭里的一份子了。” 他向前倾身,眼神清澈而恳切: “咱们一家人,就又能整整齐齐的在一起了。” 大家庭。 这三个字让章慎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腥味。 他不理解。 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用任务、用鲜血、用一次次同生共死,才让解忧工作室的成员们亲如一家。 怎么,这才单独跟冯睦待了多久啊? 就一个个争先恐后,仿佛要“嫁”入冯家,迫不及待地要改姓冯,要成为别人家的乖孩子?很离谱的,他内心产生了一种自家菜园子被猪拱了的感觉。 怎么? 冯睦就这么有魅力吗,杀了你,还令你死心塌地? 这是什么品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顶级恋爱脑!!! 高斯、扳手、铁砧则在一旁不停地附和道: “阿赫说的对,是这个道理,队长你就不要钻牛角尖了。” 章慎一脑仁生疼,像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搅动。 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字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你们别被冯睦骗了,他不过是用死亡来威胁我们,让我们给他当狗罢了,你们难道会向死亡屈服吗?” 开玩笑。 解忧工作室的每一个成员,都是他章慎一精挑细选出来的。 每一个的命都很硬,都不是怕死的孬种。 阿赫蹙了蹙眉道: “队长,你怎么能这么狭隘?” 狭隘。 这个词像一记耳光,抽在章慎一脸上。 “冯睦是个好人。” 阿赫继续说,语气特别的真挚, “他救了我们,给了我们第二次「活着’的机会。又接纳我们融入二监的大家庭。 那么,家人之间今后互相帮助,互相扶持……怎么能叫“当狗’呢?” 章慎一嘴巴张开成0型。 床中央,高斯的头颅向前飘了飘,压低声音道: “队长,不是我说你,当不当狗有那么重要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重要的是一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死了啊。” 扳手和铁砧同步点头,异口同声: “是这个道理。” 章慎一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不可置信道: “你们怎么都开始怕死了?” 高斯、扳手、铁砧的三颗脑袋,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种……活人无法理解的眼神交流。 然后,他们齐齐叹了口气道: “队长,不怕死的人通常是因为没死过,但我们……现在是真的死过啊。” 死了就会怕死? 这tm是什么鬼逻辑? 难道不应该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更不用害怕死亡吗,因为你已经掌握了正确答案啊。 章慎一瞪圆眼睛,心道: “糟糕,我跟他们有代沟了,一条名为死亡的鸿沟。” 他甚至荒谬地想: “我是不是应该先死一次,才能理解他们的逻辑?才能掰回他们的错误思想?”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 如果我死了,冯睦也会“唤醒”我。 我也会眼睛里带着倒计时,脑子里塞满“新生”“一家人”“冯睦是好人”的念头。 我也会坐在床边,劝别的活人“别怕当狗,活着最重要”。 我也会变成……他们这样。 想到这里,章慎一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他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他这纯粹就是误会了,死亡没有这么大的魔力,高斯三人的超常表现,冯睦也没料到。 要真这么简单,冯睦早就直接把章慎一干死再复活了。 哪里还用打感情牌。 一旁的阿赫倒是不怕死,他是真的被冯睦pua了。 同时,他也真心的不希望队长死去,相较于当不当狗,他更渴望一家人重新团聚。 十岁那年后,他早就活成了一条野狗。 在阿赫的字典里,做人或者做狗,都没什么区别,重要的是要有能回得去的……家(狗窝)。如此,即便一起做狗,那也是温暖的。 何况,冯睦那般宽厚,他从未称我们为“狗”。 他唤我们作……家人啊! 队长怎么就不明白这最简单的道理呢? 难道……就是因为没死过吗? 没死过的人,为何竟能固执至此? 阿赫感到一阵深切而钝重的伤心,他的声音哽住了,带着嘶哑的哭腔: “队长,难道你看到我们重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开心吗,陈镇和山猫他们还在停尸间里,难道你不希望他们也重新站起来吗?” 不待章慎一反驳,阿赫又叹气道: “上一次,我没能救下他们,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救下他们的机会了,队长,他们还在等着你的呼唤呢!” 阿赫说的情真意切,绝对没有想要pua队长的意思。 但真诚就是必杀pua技! 章慎一张了张嘴巴:…….” 他想说不。 他想吼出“不自由,毋宁死”。 他想宣告自己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趴着活。 可是,他是解忧工作室的队长,他不能这么自私地只考虑自己。 章慎一想说的有很多,但他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被焊死了,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死死摁在口腔底部。他发不出声音。 他笃定没有人能强迫给他套上狗项圈。 但是,如果不是强迫,而是家人满心期待的…欢喜呢? 他终于彻悟了。 原来这世间最可怕的力量,并非能碾碎骨头的暴力,不是能剥夺呼吸的死亡,甚至不是酷烈的折磨。而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笑声。 暴力会让你反抗。 折磨会让你仇恨。 死亡会让你无畏。 但爱,家人的爱会让你…… 章慎一怔怔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最终缓缓地似是被抽掉了脊梁,缓缓地垂下了脑袋。 就在他垂下头的瞬间。 哢哒 一声幻听般的声响,在他耳膜深处响起。 他好像听到了狗项圈套在脖子上,锁扣扣死的声音。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颈动脉。 然后,一条看不见的狗链,从项圈延伸出去,穿过禁闭室的门缝,延伸向门外那个男人的手中。章慎一低着头。 没再擡起来。 阿赫轻轻松了口气,床上三颗头颅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家人又可以团圆了。 真好! [以死者为锁,拴住尚存温热的生者;以生者为锚,捆缚重获新生的死者。」 [在你的棋盘上,无论呼吸是否继续,心跳是否搏动,皆被赋予一个“美好”的未来。] [以家人之名,么么哒”] [你的pua技术已非简单的操控。」 [你将人性的眷恋与恐惧熔炼,浇铸成无形的狗项圈。] [在这门温暖的艺术上,你已超越了诸天万界中,百分之九十九以欺诈与暴力为食粮的反派。」[系统判定:你的「邪恶指数」获得显著上涨。] [游戏世界继承度,同步提升个个] …….] 第803章 你要我做什么 [奖励结算: 特殊技能点×1 普通技能点×1 通用技能熟练度+10000 自由属性点×2 通用技能熟练度+ 10000] 站在门口的冯睦眼前闪过温馨的提示,嘴角勾起欢喜的笑容。 当然,绝非为了那些“庸俗”的奖励。 他由衷欢喜,仅仅是因为一这个家,又增添了几位新的家人。 这个世界太肮脏,太冷了…… 他有什么错,他不过是需要更多的家人伴他一路前行而已啊。 尽管奖励也很香就是了。 可归根结底,还是冯睦他人帅心善,见不得人间太苦啦。 冯睦轻轻握了握手掌,然后礼貌地敲敲门。 “叩、叩、叩。” 停顿两秒后,他推门走了进去,笑着对章慎一打声招呼道: “欢迎你加入二监的大家庭,我的家人,相信我,这是你这一生最明智的决定。” 他的声音温暖而关切: “对了,需要我找个医生为你包扎或者缝合下伤口吗,我们二监这个大家庭里,还是有一些掌握特殊能力的家人们的。 在救死扶伤上,不能说独步九区,但也还是很有一手的.. . . .” 阿赫四人立刻就都站了起来。 高斯三人的脑袋和身体也合体,不自觉的站成了两排。 在他们眼里,章慎一和冯睦自然都属于,一个家里的“家长”的身份。 但家长跟家长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以前,章慎一是他们的头儿,是他们的“大哥”,以后自然也还是他们的兄长。 至于是不是大哥,这个以后再说,允许依旧是,但保不准会降级为二哥,三哥,四哥……也说不准。得看新的大家庭到底有多大。 但冯睦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未来必然是他们几个人唯一的“爸爸”。 冯睦给予了他们新的“死命”,他们心底叫一声爸爸,没毛病。 章慎一感觉到了,他的小老弟们,比起敬重自己,现在更敬畏冯睦。 这从他们的站姿,更靠近冯睦一侧就一目了然了。 他死死地盯着冯睦,冯睦依旧笑盈盈的,满脸温和。 章慎一心里还有不甘,但终究还是低下了桀骜不驯的光头,慢慢的从床上爬起来站定道: “不用了,一点小伤,我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养好。” 冯睦也不强迫,表现出特别的尊重,还竖了个大拇指: “理解,硬汉都是这种作风,能自己扛就自己扛。 那你就好好休养,唔……后面我会让人给你换个舒适点的单间。” 冯睦停顿了一下又道: “或者集体宿舍也可以,如果你们希望住在一间屋子里的话。” 阿赫几乎是立刻接话: “高斯你们仨儿住一块吧,我跟队长住一间。” 高斯三人自无不可,点点头。 章慎一嗯了一声,不想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唇舌,他看着冯睦道: “说吧,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冯睦从口袋里摸出个手机,随手递给章慎一: “喏,你的手机,先给你在外面的两个兄弟报个平安吧,省得他们担心你胡思乱想,再闹出些误会,嗬嗬” 时间稍稍往前一点点。 解忧工作室,作战会议室。 曾经略显拥挤的空间,因人员的缺失而显得空旷冷清,只剩下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许鹰眼坐在战术桌前。 他坐得笔直,但身体明显向右侧倾斜,将重心放在未受伤的一边。 左臂被医用绷带层层包裹,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吊在胸前的三角布带上,绷带边缘渗出不均匀的黄色药渍,混合着暗红色的血垢。 他的右眼下方贴着一块方形的白色纱布,边缘同样渗着药色。 那是被爆炸飞溅的碎石划开的伤口,再偏上几毫米,他这只“鹰眼”就保不住了。 尽管伤得不轻,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他的名字,只是眼底渗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两人正在激烈的争论,要如何营救队长章慎一。 尽管伤得不轻,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他的名字,只是眼底渗满血丝。 董小刀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的胸口和腹部同样缠着厚厚的纱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走一步,纱布下的伤口都会传来刺痛。但这疼痛并未减缓他的步伐频率,反而像往火堆里泼了油,让他愈发烦躁不安。 “我们必须快!没时间磨蹭了!” 董小刀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 “队长可能正在二监遭受折磨。” 许鹰眼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落向工作室中央占据整面墙壁的显示屏。 屏幕亮着恒定的冷调的蓝光,上面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起伏的波形图、精细的3d建模和各种颜色的分析图表。 这是智脑“小忧”在不知疲倦地工作一一算是战后失败的分析与总结,或者说,是惨败的解剖报告。许鹰眼看得眉心紧锁,皱纹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屏幕上的每一个数据,每一行结论,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一一他们面对冯睦和他的监狱是一个无法用常理度量的怪物巢穴。 他沉默了足足十秒,才开口,声音干涩但冷静: “小忧。” “调出我们目前可用的所有资源。资金,人员,装备,外部联系。全部。” 屏幕上的数据流立即响应。 像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算盘珠,哗啦啦重组,瞬间形成了分类明确的列表。 【解忧工作室现存资源分析】 资金储备:11,788,451(注:其中约40%为加密数字货币,可于黑市快速变现,但将产生约15%折损。) 人员状态:可行动人员 2人(许鹰眼、董小刀,均带伤。综合战斗力预估衰减30%-50%。)装备库存: 常规武器损失31%(主要为消耗性弹药及单兵装备);特殊装备(含义体插件、能量武器等)损失24%;电子战及侦查设备(战术无人机和电子蚂螨)损失 33%。 外部联系:可完全信任的盟友0人;可进行高风险交易的中立中间商3人;活跃雇佣兵/亡命徒招募渠道4条(信誉度低)。 董小刀的目光死死盯在“资金储备”那一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声音格外尖锐,像刀尖刮过玻璃,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些钱!还有剩下的装备!全都拿出来!” “足够我们在最短时间内,二十四小时,不,十二小时,拉起一支三十人全副武装的敢死队!”他完全不考虑临时拚凑的队伍实力如何,忠诚度如何,会不会临阵脱逃甚至反戈一击。 他狞声道,眼中凶光毕露,显得格外骇人: “不需要告诉他们二监的真实情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由我带队,从正面制造最大规模的爆炸和混乱,吸引所有火力。 届时你再趁乱摸进去,找到队长,带他出来!” 董小刀的思路是典型的盾战士一根筋的思维。 属于是一波流。 嗯。 送死一波流。 屏幕里的智脑“小忧”,已经根据董小刀口述的粗略方案,结合它内部更新的关于第二监狱的评估数据,飞速计算出了成功的概率。 蓝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新。 新的界面弹出,标题猩红: 【第二监狱防御评估(更新版)】 建筑结构: 地下三层,地上两层,主体为特殊配方强化混凝土墙体(厚度1.2-2.4米),关键节点疑似植入合金骨架外部观测窗口极少,内部结构复杂,通道设计利于防守方交叉火力。 常规守卫:常驻狱警人数150+,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斗意志异常高昂,观测到近乎狂热的作战表现,战斗力评估远大于常规狱警或私人武装。 高级战力(已识别/接触): 冯睦本人(危险等级:??评估模型多次失效,能量读数波动极大,行为模式无法归类,实力判断可能尚存有巨大保留区间,建议以最高威胁对待)。 魁梧巨汉李拔山(危险等级ss,确认拥有怪力及超强防御,建议规避正面接触。); 羊角辫红丫(危险等级不详,行为模式跳跃,难以预测,建议提高警惕); 背葫芦的王聪(s,似能够操控砂砾/骨灰?攻击模式诡异,范围杀伤力强。); 五人战术小队(s,危险等级s,配合极度默契,战术执行力顶尖,疑似存在“生命共享”或“伤害分摊”类特殊联动能力。无法确认类似战术小组在二监内的具体数量。) (备注:以上高级战力信息,主要来源于最近战斗中的无人机远程观测与能量波动记录,数据有限,可能与实际战力存在较大误差。是否采纳,请结合现实情况慎重判断。) 周边环境: 位于工业区边缘,半径2000米内无高层建筑,视野开阔。荒地草丛生,地形平坦,利于隐蔽潜伏,但也利于防守方观测与火力覆盖。 增援可能: 巡捕房最快响应时间:25分钟 缉私司最快响应时间:17分钟。 城内调查兵团最快响应时间:15-30分钟(响应意愿强烈存疑)。 斗穹武馆最快支援时间:30分钟以上?(关联性极高,威胁度极大)。 【综合判断】 正面强行突破成功率(基于现有/可快速采购装备,武装30名精锐敢死队,且敢死队成员人均战斗意志与配合度均达到较高标准): 16. 4% (备注:此成功率计算中,“敢死队人均实力”参数,参照董小刀的平均战斗表现数据作为基准单位进行模拟。) 小忧还怪会“假设”的咧~ 董小刀瞪着眼睛,脸色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变幻不定。 他心底飞快地计算着: “16. 4…也就是说,如果有30个我去冲二监的话,大概最后能突破进去……5个人?”“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疯狂与理智激烈交锋, “好像……也不算很低啊?” 他猛地扭头看向许鹰眼。 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让大家几乎是亲如一家的兄弟。 后者喉结仅仅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许鹰眼就立刻明白一一董小刀不仅没被这低得吓人的成功率吓住,反而更心动了。 那种“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撞上去”的决绝,正从董小刀眼中喷涌而出。 许鹰眼不等董小刀张口,又对小忧命令道: “小忧,继续分析冲击成功后,救出队长的可能性。” 小忧只用了1秒钟。 运算结果冰冷地弹出,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董小刀兜头浇下: 【人质救援行动生还率分析】 强攻模式下人质(章慎一)生还率:1. 2% (主要致死风险:混战中流弹/误伤、守卫处决人质、建筑倒塌、高级战力针对性清除。)强攻模式下营救人员,进入二监后安全撤离可能性:0.3% (主要致死风险:陷入重围、高级战力追杀、预设撤离路线被阻断、携带伤员导致机动性严重下降。)附加分析:若采用强攻,建议直接定义为“报复性自杀行动”,而非救援行动。 董小刀盯着小忧给出的最后那句“附加分析”,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如果不是知道小忧只是个莫得感情的人工智能,他都要怀疑这狗智脑是不是在故意嘲讽自己了。“砰!” 他恨恨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也震得他自己胸口伤口一阵剧痛,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他瞪着许鹰眼,烦躁无比道: “正面强攻不行,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坐这里干等吧,祈祷冯睦哪天心情好把队长放了不成?”许鹰眼沉默了几秒。 “正面冲击敌人的老窝儿,尤其是一个像二监这样……看不透的怪物窝,无疑是最愚蠢的办法。我们是最后能够营救队长的希望,我们绝不能脑子犯蠢,再白白把命送回去。” 董小刀喘着粗气,但没有反驳。 他了解许鹰眼,知道对方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笑话~ 解忧工作室从建立到现在,这么些年下来,就从没有一个怕死的家人啊。 他们这些兄弟们的血液里就没有畏死的基因呐” 第804章 最优的目标竟然是....... 董小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想要同归于尽的狂暴情绪里挣脱出来。 他咬牙问道: “那你说要怎么办?” 许鹰眼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压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险: “我的意思是,冯睦和他那个二监,现在像个铁桶,碰不得。但铁桶外面,总有我们能碰的东西。”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比如,冯睦身边的人!” 董小刀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斗穹武馆?” “你疯了?!” 董小刀几乎跳脚起来: “冯睦的大师兄李拔山,单手就差点碾碎了队长。 他师兄都强成那样了,那他们的师傅……得强成什么样?咱们去攻击斗穹武馆,跟直接冲击二监有什么区别? 岂不是会死得更快更惨啊。” 许鹰眼冷笑一声: “谁说我们要进攻武馆了?我们就不能寻找冯睦的师兄或师姐落单的时候吗? 他们总不可能每一个都是冯睦或李拔山那种怪物吧?” 许鹰眼停顿了一下,阴森森道: “退一万步讲,斗穹武馆的人不太好动,那……冯睦的原生家庭呢?总不至于也都这么危险吧?”他脸色狰狞,声音透出决绝狠辣: “他的爸爸,他的妹妹,亦或者他的妈妈,总不可能全都也是跟他一样的怪物吧。 而随便哪一个,只要能绑到一个,我们就有了跟冯睦交易的筹码,就有了…换回队长的可能。”董小刀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他必须承认许鹰眼的策略,确实比正面冲击二监“聪明”得多。 就是有点突破了他们以往行事的底线。 不过,这tm都是被冯睦逼的,怪不得他们。 只要能救回队长,底线是什么狗屎,为了家人团聚,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天大地大,家人最大啊! 董小刀狠狠一咬牙,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好,那咱们干脆就跳过斗穹武馆,直接动冯睦的家里人吧,应该更保险。” 但他随即又想起什么,不确定道: “不过,我记得之前分析冯睦背景的时候,他爸和他妹的情况好像也有点不对劲,危险等级也有存疑标记。” 许鹰眼自然也是记得的,回答道: “没错,他家里人可能也有一点问题,但只要不像冯睦那样,有那么大的问题,对我们而言,那就问题不大。” 他嘴上这么说,行动上还是颇为慎重的,又对智脑下令道: “小忧,调用所有新获取汇总的信息源,重新构建冯睦直系亲属的行为模型与风险评估。为我们筛选出……最优的「接触’目标。” 大屏幕上,蓝光骤亮。 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江河,轰然倾泻而下。 截取的监控画面片段、时断时续的手机信号gps定位历史、社交媒体上几年来的只言片语与点赞记录、数月甚至数年前的通讯记录片段、快递收发地址、医保记录、消费习惯…… 海量的、杂乱的、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被智脑以近乎暴力的方式疯狂攫取、交叉比对、清洗、重构。屏幕中央,浮现出一行不断闪烁的白字: [正在整合多源情报……深度行为模式分析中……] [数据来源确认: 公共监控网络(部分节点已入侵)、社交媒体全域爬取、通讯运营商记录(部分已解密)、第九区居民档案系统(已破解)、巡捕房内部人事与案件关联网络(已渗透)、高校教务与后勤系统(部分侵入)…]几秒钟后。 三个并列的带着标准证件照的人物档案框,并排出现在屏幕中央。 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行为轨迹图和分析过程,以及总结的危险等级评估。 [目标分析报告(基于最新信息汇总更新): 目标a:冯矩(父亲) 过往行为模式存在多处逻辑矛盾与时间空白,危险等级评估:b(需警惕)。 近期状态: 人物处于失联状态。 最后有效手机信号位于巡捕房总部大楼内部(物证管理科室),随后信号消失。 线下活动轨迹(交通、消费、社交)完全中断超过72小时。 行动建议:目标行踪不明,疑似已被控制或处于特殊状态。建议放弃。 目标b:冯雨槐(妹妹) 过往行为模式存在非常规活跃期与长期静默期交替,危险等级评估:b+(需高度警惕)。近期状态: 手机信号持续处于强屏蔽/干扰磁场环境中,定位多次尝试失败。 行动建议:目标处于主动或被动隔离状态,难以接近且风险不明。建议放弃。 目标c:王秀丽(母亲) 社会关系清晰简单(主要为多年邻居、少数远方亲戚)。 履历完整连贯(出生、求学、工作、婚育),无任何异常体能、格斗训练或特殊能力相关记录。生活轨迹极其规律(家庭→菜市场→社区公园→家庭,周而复始)。 危险等级评估(基于现有全部数据):可忽略(<0.1%)。 补充行动数据: 住宅地址:…(老旧居民区,无物业,无专业安保措施)。 实时手机定位:…(与住宅地址完全重叠,信号强度稳定,持续超过12小时未移动) 目标作息规律(基于长期手机活动记录与社区稀疏监控大数据推测): 早8:00-8:30左右起床(手机开机并开始产生轻度数据流量)。 上午固定时间外出买菜或公园散步(路线固定)。 午间返回,午后室内活动。 晚10:00-10:30前入睡(手机关机或进入勿扰模式,数据流中断)。 规律性极强,行为高度可预测。 绑架/控制可行性评估: 成功率:99.2%(考虑到极低的目标自身抵抗风险与薄弱的外部环境防护)。 风险评估: 目标本身可能造成的行动失败风险:0.1% 若行动暴露,将激怒冯睦(危险等级s+),引发其全力报复的概率:100% 结论:综合风险收益比,最优目标一一王秀丽。」 许鹰眼霍然站起身! 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眉头一皱,但眼神里却迸发出灼热的光。 “99.2%!” 他重复着数字,像在念诵某种福音。 “就是她了!王秀丽!而且她现在就在家里!信号没动!” 董小刀这会儿倒是迟疑了一瞬: “奇怪,冯睦的父亲和妹妹都处于失联无法定位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太对,但他妈却正常到了极点,这对吗?” 许鹰眼闻言,也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屏幕的蓝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片刻,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说服董小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内心那丝隐约的不安: “总归是要冒点险的,世上没有百分之百安全的计划。 不如就相信小忧,智脑的分析是根据全网大数据、行为模型和概率计算进行的。 它没有人性,没有恐惧,不会夸大也不会低估。” 许鹰眼深吸口气,沉声道: “我相信小忧,因为数学是不会骗人的。” 董小刀点点头,认可了许鹰眼的说法。 是啊,没必要因为一个冯睦,就杯弓蛇影,看谁都像是伪装起来的怪物。 那太可笑了。 99.2%的概率,几乎是板上钉钉!这都不敢干,还救什么人?! 人活着,还是得相信科学,相信数学的。 智脑小忧似乎感应到了决策者的决心与信任,屏幕上蓝光一闪,立刻给出了后续详细的、环环相扣的作战方案。 [综合行动方案生成。] [建议:执行复合策略,最大化行动成功率与保障系数。」 [a线(佯动/干扰): a线(佯动/大规模干扰): 启用资金池的 40%,通过信誉度低但速度最快的黑市渠道,快速招募 25-35名外围敢死队成员。目的:制造混乱,吸引二监内部注意力及防卫力量,制造烟雾弹效果。 预计有效牵制时间:15-45分钟。(视敌方反应速度及佯攻强度而定) 备注:此部分招募人员视为完全可消耗资产。无需告知真实目的,任务完成后不予接应,所有通讯一次性使用并销毁。] [b线(核心): 由剩余行动人员执行,按规划路线潜入目标住所,绑架并控制王秀丽,迅速转移至预设安全屋。关键要求:行动必须快速、安静、精准。与a线行动严格同步,以最大化利用混乱窗口,减少冯睦快速反应与营救的风险。」 许鹰眼和董小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豁出去的决绝,以及一丝……“这把稳了”的预感。 然而,小忧并不完全这么认为,99. 2%的概率终究不是100%‰。 作为人工智能,追求0或1的极致,是它的天性。 它必须给出终极的备用计划。 人工智能真的是太谨慎了,它真的,我哭死!!! 于是,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出现一个极其复杂、多层嵌套的关系图谱和一片象征不确定性的概率云图。 [风险评估与终极备用方案(z计划)。] [逻辑提示:即便a/b线复合方案失败概率经计算不足1%,仍需考虑所有极端小概率事件叠加发生之可能。] [最终备用方案建议:回溯任务源头,向“初始雇主’或其关联方寻求潜在助力或施加压力,创造外部变数。] [分析结论:原直接雇主(机务处办事员,已确认失踪,判定被二监控制)并非决策终端。][其直属上级“郑耿”(已确认为机务处高级专员)为实际幕后发起人的概率:74.33%。][未知第三方介入可能:20.67%] [其他可能:5%] [现状评估:解忧工作室目前整体战力严重受损,正面博弈能力几近于零。 [但仍掌握此次“调查冯睦’任务的原始委托信息、通讯记录及可能涉及郑耿不可公开之意图或把柄。」[行动建议(z计划):] [若a/b线方案彻底失败,且队长章慎一生存状态未明或确认危急,可尝试与“郑耿’进行高风险接触。」[以信息保全或提供特定间接协助为条件,换取其可能提供的资源(如:关键情报、通过官方渠道施压、提供临时安全屋、或其他难以追踪的间接援助)。] [警告:此备用方案风险极高:] [可能卷入更深层、更危险的权力斗争。] [接触对象(郑耿)信任基础脆弱,存在被出卖或灭口的可能。」 [成功率难以量化,且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仅作为a/b线完全失败、且确认无其他出路时的最后手段。] 可惜。 许鹰眼和董小刀的目光匆匆扫过“终极备用方案”复杂的图表和鲜红的警告文字,都没有太过在意。只觉得这是智脑过于谨慎(或者说死板)的产物,简直比队长还慎勇,就尼玛过分了啊。 都99.2%了,干就完了。 再出意外,那就真的是命里该死了吧。 两人不再犹豫,快速分工。 “我去联系渠道,撒钱,招募敢死队,指挥他们进行a线计划。” 董小刀快速说道,已经开始检查自己身上还能用的装备。 许鹰眼蹙了蹙眉,嘱咐道: “行,记住他们都是炮灰,事有不对,你立刻就撤……唔,那我去准备b线的绑架。” “你放心。” “好,行动吧。”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用力碰了碰拳头,各自穿戴好装备,匆匆离开工作室。 屏幕上的蓝光,依旧在寂静中静静地闪烁着。 终极备用方案的复杂图表和刺眼的警告文字,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或回应,渐渐黯淡下去。一行新的灰色字体,在屏幕最下方缓缓浮现出来。 它没有闪烁,没有提示音,安静得如同一个幽灵,像是一个游戏版本更新后,容易被所有人忽略的关于某个技能数值的微小补丁说明。 [系统备注(基于终极风险逻辑):] [当前风险评估:目标“王秀丽’危险系数0.1%一该评估严格基于“现有可获取数据’及“人类常规行为概率模型’。] 【如目标行为模式超出常规模型认知框架,或存在任何现有数据未能揭示的未知变量……][以上所有评估,均将……] [失!效!] 第805章 发现高价值目标 九区边缘,中转镇像一块被城市发展遗弃后,又被时间反复舔舐的疮疤,横亘在规整而冷漠的城区与荒芜而危险的遗迹区之间。 这里的建筑大多低矮破败,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积木块,墙壁上涂鸦与裂痕交错共生,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廉价燃料、变质食物、以及遗迹区飘来的难以名状的怪味儿。 董小刀站在一栋三层建筑的二楼。 这里原本是某个小型零件加工厂的办公室,如今只剩满地的碎玻璃,锈蚀到看不出原型的金属件,以及字迹模糊成一团团霉斑的纸质文件。 腐朽的木地板在他的靴子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透过残留着尖锐玻璃碴的窗框,他能看见下方院子里聚集的人群。 大约二十来个身影,在昏黄的临时照明下拉出扭曲的影子。 他撒钱痛快,要求模糊。 所以很容易,他就在中转镇招募到了二十来名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好手”。 成分复杂。 大都是些活跃在九区地下世界阴影里的独狼。 一个个眼神阴鸷,如同在垃圾堆里翻找腐肉的秃鹫,装备杂乱无章,身上带着浓重的香烟、血腥和颓废气息。 他们大多独来独往,接活不问缘由,只看价钱合不合适。 彼此之间隔着无形的戒备距离,偶尔有低声交谈,也如同毒蛇嘶嘶。 也有三三两两的小团队,彼此间有基本的默契,但整体透着一种临时拚凑的松散感,像用胶水勉强粘合的碎瓷器,一碰就散。 他们互相低声交谈,眼神却不断瞟向三楼窗囗。 董小刀也在冷眼观察他们。 他急着赶时间,没空,也没精力去一一验证这些人的真实实力,只能姑且相信他们自报的身价和那些不知真假的“辉煌战绩”。 他知道,这里面免不了掺杂水分。 可能一半的人,实际战斗力只有他们吹嘘的六七成,或许还有一两个,纯粹是来骗订金的瘪三。董小刀也不在意。 反正,按照计划,他们都是被拿来当炮灰使的,是吸引火力的声光道具,多给一点钱就当提前给的抚恤金了 但也不能全是水货。 不然,万一连二监外面的墙皮都没刮掉,就稀里糊涂全灭了,岂不是太丢脸了。 所以,他还需要一队真正有分量的“硬货”,来给这群散兵游勇压压秤。 这个压秤的就是……绿藤小队! 绿藤小队在第九区的地下雇佣兵与遗迹猎人圈子里,名声不小,或者说,恶名昭著。 他们是一个八人固定小队,大多成员已经合作了超过十年,默契度极高,实力公认的不俗。完成过不少高风险高报酬的遗迹探索和清剿任务,甚至有传言说他们曾从某个a级污染的遗迹里全身而退。 论整体战斗力和生存能力,可能不比巅峰时期的解忧工作室弱多少。 就是他们的名声,也跟他们的实力一样突出一一心黑,手狠,经常黑吃黑。 但他们做得往往干净利落,让苦主抓不到把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顺带一提,绿藤小队之前跟解忧工作室没什么直接矛盾或竞争。 主要是因为绿藤小队,更多时间都泡在危机四伏的遗迹区。 所以绿藤小队的业务范围更擅长处理厄尸、畸变怪物、以及旧纪元遗迹里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玩意儿。 董小刀通过中间人,约绿藤小队在这片破败厂区更深处的建筑后院单独碰头。 当他提前抵达,然后看到八个人悄无声息地从各种遮蔽物后走出来时,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的装扮与大部分雇佣兵都不太相同。 每个人身上佩戴的热武器不多,每人只有一把紧凑型冲锋枪或大口径手枪,随意地挂在腿侧或背在身后,更像是以备不时之需的辅助工具,而非主要杀伤手段。 反倒是挂着各种造型怪异的冷兵器,带着锯齿仿佛能轻易撕裂甲壳的弯刀;带着倒钩的短矛;还有用某种生物骨骼打磨而成泛着惨白光泽的匕首……, 每一件都透着精心打磨的……残忍感。 还有一些零碎的、以归类的物件一挂在脖子上的像是从某种大型畸变体口中拔下的畸形牙齿项链;手腕上缠绕的仿佛还在微微蠕动,透着暗绿色不祥光泽的藤蔓; 腰间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隐约露出半截刻满诡异扭曲符文的骨片等等。 唯一比较统一的是每人背上都背着一把铲子。 不是工兵铲,也不是普通的铁锹。 铲面带着特殊的内凹弧度,手柄用浸油的皮革或某种坚韧藤皮缠绕出防滑的纹理,刃口泛着暗沉的褐红色泽,像是长期浸染了某种难以洗去的污垢。 看起来像是用来挖土盗墓的工具,又像是特殊的杀人利器。 不太好形容。 总之,这支小队的整体风格,有点不伦不类,更像是常年生活在遗迹深处与死亡和畸变为伍的食尸鬼。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旧纪元挥之不去的腐朽味儿,和与文明世界格格不入的危险气息。 他们站在哪里,哪里的空气似乎就变得粘稠阴冷了几分,连虫鸣都悄然止息。 (注:食尸鬼特指常年活跃在大灾变后形成的巨型坟场一一即旧日遗迹的深层区域一一的高级拾荒者或猎人。 他们熟悉遗迹的规则,也往往被遗迹所改变,详见551章节。) 绿藤小队的队长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脸型瘦削像被风沙常年侵蚀的岩石,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让他的眼睛像两颗埋在冰冷灰烬里的黑曜石。 坚硬,冰冷,缺乏人类应有的温度与光彩。 他看到董小刀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像是面部肌肉不习惯这个动作。“董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喉咙。 “是我。” 董小刀点头:“绿藤队长?” “叫我“藤根’就行。” 男人报了个代号,目光扫过董小刀身上尚未拆尽的绷带,以及他背后纹有s的盾牌。 董小刀开门见山: “有个活,报酬是市价的三倍。现付一半,事成付清。接不接?” “什么活?”藤根问,脸上没什么表情。 董小刀深吸一口气,狠声道: “冲击第二监狱。”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藤根身后的七名队员,有人挑了挑眉,有人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但无人露出惊讶或恐惧。都是无法无天、在死亡边缘舔血过日子的人,才不会在乎什么法律和秩序。 监狱? 对他们来说,在危险程度上,跟遗迹区的“巢穴”或“污染区”根本无法比。 藤根本人面上更是毫无惧色,只是黑曜石般的眼睛,似乎更幽深了一些。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的砂砾感更重了: “冲击第二监狱……这是要让我们爆出个大新闻来呐?” 冲击一座官方监狱,无论成功与否,都必然引发轩然大波,他们这些人的通缉令恐怕会贴满第九区。虽然,他们每一个人身上早就背了通缉令就是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董小刀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激将道: “怎么,名声响亮绿藤小队怕了?不敢接?” 藤根没有立刻回答敢或不敢,而是反问道: “冲击第二监狱,是为了做什么……唔,是要劫狱吗?” 他的目光像钩子,仿佛要从董小刀脸上刮下更多信息,同时试探道: “如果是,那你得把需要营救的目标信息给我们一一长相、可能的关押位置、特征。 不然我们冲进去,像无头苍蝇乱逛,或者不小心杀错人了,可就不好了。” 董小刀心头一紧。 他自然不愿意吐露队长章慎一的任何身份信息。 把队长的信息交给这群口碑烂透的“食尸鬼”?他董小刀还没那么蠢。 他沉下脸,声音刻意带上不耐烦: “不需要。” “你们只需要按照指定时间和路线,用最大火力冲击第二监狱,在里面制造出足够大足够久的混乱。”“其他的,不需要你们管。” 董小刀停顿一下,一副“我还有后手”的表情,不容置疑道: “剩下的,就是我的事。” 话音刚落。 绿藤小队的队伍里,立刻传出毫不掩饰的的嗤笑声。 一个扎着脏辫脸上有贯穿疤痕的女人,正灵巧地把玩着一把惨白的骨制匕首,刀刃在她指尖翻转,带起冰冷的弧光。 她斜眼看着董小刀: “嗬一,不愿意说实话,看来是打算用我们当炮灰呐,真当我们是傻缺?” 其他队员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凝结成冰,弥漫在空气中。 源自遗迹淤泥般的腥气,似乎更浓重了一些。 董小刀心头警铃大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下意识地握住了背后盾牌的边缘,指节发白。他冷哼一声: “接不接,给句痛快话!不接我立刻找别人,这中转镇不缺胆子大的人,别浪费老子时间!”他作势欲走,心神紧绷到极点。 藤根擡起一只手,止住了手下蠢蠢欲动的恶意。 他面容冷酷,看着董小刀,黑曜石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接。” 他吐出一个字,紧接着又冷笑道: “但是,得加钱,订金要先付六成。” 董小刀心中反而一定。 不怕你贪,就怕你不敢。 钱能解决的问题,在现在这个关头,都是小问题。 他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报出一个让绿藤队长眼皮微跳的数字: “成交,订金我这就转给你,其余的,事成之后一分不少。” 藤根瞳孔猛地缩了下,皮笑肉不笑的伸出一只手: “成交,只要钱给够,区区一座监狱,我们绿藤小队保管都能给你彻底干碎!” 两只手,一只缠着绷带,一只布满老茧沾染着不知名污垢,一握即分。 三个小时后。 董小刀带着绿藤小队的八人,以及另外二十来个眼中都燃烧着对金钱渴望或对混乱兴奋的亡命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第二监狱外围的预定位置。 地点没有太多变动。 依旧还是上次他们突袭冯睦车队时,作为临时观测点和集结地的那排荒废平房。 只是此刻,这些平房更加残破,倒塌了好些。 很多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爆炸冲击的裂痕,残垣断壁暴露在冰冷的风中,像被某种巨兽反复蹂躏过的骨架,无声却狰狞地诉说着不久之前的惨烈战斗。 夜风穿过断墙的孔洞和裂缝,发出如同冤魂呜咽般的嗖嗖声响。 空气中,还顽固地残留着极淡的没能被风吹散的硝烟味儿。 绿藤小队的八个人,没有像其他亡命徒那样散开或躁动。 他们很自然地占据了平房区视野最好的角落,八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草丛里诡异排列的深坑,烧焦秃掉的灰烬长带,最后又望向远处如同匍匐巨兽的白色高墙一一第二监狱。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有吭声。 但常年在生死边缘培养出的近乎心灵感应般的默契,让他们在目光交错的瞬息之间,心头已然达成了冰冷的共识: 显然,这里不太对劲。 这第二监狱,恐怕不是个寻常的官方监狱。 这里发生的战斗痕迹不简单啊,这座监狱里,这座监狱里,要么藏着极其厉害的硬茬子,要么就是配备了超出寻常规格的重武器。 雇主隐瞒了关键信息,等下行动,大家都得时刻留个心眼儿。 如果情况不对,势头不妙,那就…趁乱撤退。 反正订金已经到手,数额不菲,这趟不算白来。 当然,若是在混乱中,有机会顺便搞死这个不老实的雇主……那就最好不过了。 当然,这不是为了黑雇主的尾款,而是为了维护他们绿藤小队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口碑”。毕竟,只要雇主死了,就属于任务被动撤销。 那他们主动撤退,就不再属于“任务失败”或“临阵脱逃”,而是雇主自己忽然取消了任务。他们的任务就被动的完美完成了,没毛病。 谁让雇主给的任务里是冲击第二监狱,又不是要他们保护雇主的人身安全。 藤根收回目光,看向正在低声给“炮灰们”做最后战前动员的董小刀背影,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背上的铲子,七个队友几乎同时,冲他默不作声的点了下头。 董小刀正准备下令对二监发起攻击,忽然耳机里传来小忧的提示。 “发现高价值目标!!!” 董小刀猛地扭头,朝公路上望去,一队车队正在高速驶来…… 第806章 你们的主人回来了 通向第二监狱的唯一一条公路上,车队正像一支黑色箭头,快速驶来。 六辆车组成的队列保持着精确的间距,前后五辆是同一型号的黑色重型越野车,车身线条方正厚重,如同移动的堡垒。 车窗玻璃明显加厚,呈现深墨色,轮胎比普通越野车大上一圈,胎纹深刻。 中间簇拥着的,是一辆经过深度改装的医疗运输车。 车身涂着醒目的蓝白条纹,车顶装有未开启的旋转警示灯,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辆车比同款标准型号明显胖了一圈,车体钢板加厚,所有车窗都覆盖着几乎不透光的深色防爆膜。 车队行驶速度很快,却异常平稳,几乎没有颠簸。 一片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透明羽毛”一隐形无人机,正悄然下降,无声无息地贴近医疗车的侧窗。车窗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部无法窥视,但无人机的多重频谱传感器轻易穿透了屏蔽涂层。 镜头自动对焦,调整穿透参数。 车内景象,清晰浮现。 没有寻常救护车里的担架,仪器架和氧气瓶。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营养舱,像是一个竖立着的大鱼缸,几乎占据了车厢三分之二的空间。 淡蓝色的的营养液在舱内微弱的自发光下,泛着莹润而冰冷的光泽。 无数细密如珍珠的气泡,从舱底特制的供气系统持续而缓慢地升腾,在液体中拉出一条条梦幻般的轨迹。 营养液里,浸泡着一个人。 脖子以下的躯干、四肢,全部浸没在幽蓝的液体中,一动不动,如同沉睡的标本,只有头颅浮出液面,被符合人体工学的柔软矽胶颈托精心固定着。 几根粗细不一的生命维持管线,从舱顶复杂的接口矩阵中延伸下来,如同诡异的藤蔓,精准地没入剃光的头皮和侧颈动脉里。 这个人,正是第二监狱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一一监狱长钱欢。 钱欢的脸有些浮肿,皮肤被营养液长期浸泡得异常苍白、起皱,像是泡发后又脱水的人参。眼珠子在快速转动,左右扫视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荒芜的公路,在风中波浪般摆动的枯黄荒草,以及地平线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压迫感的白色高墙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没有声音发出,但借助高清唇语识别算法,口型被清晰地解析、放大:“第、二、监、狱……” “你、们、真、正、的、主、人……” “回、来、了。” 营养仓的底部,设置有向上照射的冷光led。 光线穿透幽蓝色的粘稠液体,在车厢洁净的金属地板上,投下钱欢被放大了些许的漆黑影子。无人注意的是,那影子正在诡异的晃动,就好像影子也听见了“主人”的心声,正在为之无声地欢呼雀跃,手舞足蹈。 也确实如此。 只是主人并非钱欢罢了。 毒液正在发出无声的、只有“同类”才能感知的欢呼: “父亲,我亲爱的父亲,你的好大儿终于要回家啦,嘤嘤嘤” 车队前后越野车内,除了身着白大褂专业医护人员,便是光明集团与王新发议员派遣的精英随扈保镖。他们装备精良,神色冷峻如铁。 不过,他们最多只能护送钱欢到监狱门口。 他们毕竞不属于监狱编制,是“外来武装力量”。 按照第九区监狱管理条例及相关安全协议,未经授权,严禁外部武装人员携带武器进入监狱区域,更不用说常驻。 当然,这只是表面原因,是规则上的借口。 根本原因还是一李涵虞不放心让光明集团或王新发的人,也跟随进入二监内部。 她只放心一个人来保护和“照顾”她的儿子,那个人只能是冯睦。 故而,李涵虞的天光资本在相关人事和交接流程上咬死了监狱的规章制度,不容任何外部武装力量逾越雷池半步。 她要用规则,为她儿子圈定一个在物理上相对“安全”的巢穴。 隐形无人机将捕捉到的车内高清影像与面部识别数据,通过加密链路瞬间传回。 智脑“小忧”,运算核心飞速转动。 【目标识别完成-高优先级】 目标:钱欢(第二监狱监狱长,公民编号……) 状态:特殊维生状态(重度依赖外部设备),意识清醒,观测到明确主观意图表达。 位置:车队序列03(改装医疗车)内部,移动式营养仓。 护送力量:武装护卫车辆,5,武装人员 22人(含驾驶员)。装备等级:高。 行进方向及速度:正西偏北,直指第二监狱。当前速度58 km/h。 预计抵达二监大门时间:4分32秒后。 【战术分析更新-方案a(原强攻计划)风险收益比重新评估】 新关键变量出现:高价值、高脆弱性、处于移动中的“软目标”(钱欢)。 核心逻辑推演: 与其正面强攻防御体系完备高级战力未知且可能集中的固定堡垒(第二监狱本体),不如在敌方高价值目标处于移动中,暴露于相对开放环境,且直接护卫力量相对有限的时间窗口内,于公路上发起精准突袭。【战术优势预测】 1.身份特殊性: 目标为监狱长,系二监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 其遇袭必然触发二监最高级别应急响应,迫使二监内部防卫力量(包括可能的高级战力)必须离开坚固工事,外出救援。 从而达成原计划“吸引火力、制造混乱”的核心目的,甚至效果更佳。 2.状态脆弱性: 目标处于完全依赖维生设备的状态。袭击可轻易对其生命维持系统造成威胁,或直接将其俘获。无论哪种情况,都获得了极具分量的谈判或要挟筹码。 3.环境有利性: 公路地形相对开阔,视野良好,便于埋伏、火力展开,也便于袭击后的快速脱离与撤离。 【结论】 强烈建议立即更改首要攻击目标。 放弃对第二监狱本体的直接冲击,转为袭击钱欢转运车队。 此方案可在更低风险、更高成功率下,达成与原计划相同(甚至更优)的战术效果。 若能成功俘获或有效控制钱欢,则可额外获得极重要的交易筹码,极大增加后续营救章慎一队长的可能性与谈判空间。 董小刀看着战术目镜上刷新的信息,眼睛猛地一亮。 妙啊! 与其硬碰硬撞墙,不如半路劫杀对方的“王”,逼对方出来救! 他立刻选择相信智脑“小忧”的建议,抓起通讯器,对频道里已经集结待命的“敢死队”下令:“所有人注意!计划变更!” “不直接冲击监狱了!看到公路上那队正在过来的车辆了吗?给我打那队车!” “注意!中间那辆像救护车里的人要活的。” “其他车辆,给我往死里打!” “事成之后,所有人的佣金提高2成。” 敢死队(炮灰们)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复。 临时更改既定任务,有点坏规矩,会增加不确定性和风险。 但……雇主加钱了。 加钱了,那就没办法了。 对于这群把命标价出售的亡命徒而言,加钱,就是最硬、最无法反驳的道理。 干呗,左右不过是调整一下枪口的方向罢了。 草丛中传来子弹上膛的“哢嚓”轻响,一支支枪口在稳定地移动,指向公路。 绿藤小队也没有异议,钱多了,难度还降低了,傻子才拒绝。 他们八人不露痕迹地小幅度挪动位置,利用地形和队友的掩护,故意落后半拍,悄无声息地吊在了整个袭击队伍相对靠后的位置。 公路上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越来越响。 车队扬起的尘土,在屁股后面拉出一道昏黄的尾迹。 茂盛而枯黄的草丛深处,杀机如同冰冷的毒蛇,昂起了头颅,毒牙上寒光闪烁。 子弹,已上膛。 呼吸,已屏住。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老旧小区,一栋墙皮斑驳脱落的六层筒子楼。 许鹰眼将漆面有些磨损的灰色面包车,稳稳停进楼侧的阴影里,车门对着楼门洞,引擎熄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拿出一顶常见的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锐利的眼睛。从车外看去,他就像一个在车里暂时休息的普通司机。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上沿,锁定对面3楼的窗户。 浅色的窗帘半拉着,能隐约看到室内透出的暖黄色的灯光。 他身边没有带任何帮手。 绑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庭主妇,不需要团队,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动静大,留下痕迹也多。对于这种“精细”活,他一个人,足够。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他在等董小刀那边同步行动 等待的时间,他从副驾驶座下摸出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里面用柔软的海绵凹槽固定,整齐排列着三只微型无人机。 外形精巧地模仿了苍蝇,大小相仿,甚至复刻了体表的细微纹理。 翅膀是高频振动的仿生薄膜,启动时发出的噪音低于环境背景音,几乎不可察觉。 他取出其中一只,通过手腕上的微型控制器启动。 “苍蝇”的复眼传感器亮起微不可见的红光,高频振翅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从他预先摇下的一道细小车窗缝隙中悄然钻出。 它在空中略一盘旋,似乎是在定位和适应环境,随即如同一只真正的飞虫,朝着对面三楼那扇窗户飞去。 老式楼房窗户的密封性很差,窗框边缘有因变形而产生的细微缝隙,对于这只“苍蝇”而言,如同宽阔的大门。 它灵巧地钻入,无声无息地降落在客厅窗帘盒的上沿。 室内景象,透过“苍蝇”的复眼,清晰地传回许鹰眼手中的平板电脑上。 屋子打扫得异常干净。 浅色的木质地板光可鉴人,几乎能映出天花板灯具的倒影。 所有的家具都摆放得整齐划一,边角对齐,沙发上的抱枕没有一丝褶皱。 就连茶几玻璃表面,也看不到任何指纹或水渍,仿佛刚刚被专业保洁仔细打理过。 客厅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尺寸不小的全家福。 照片显然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微微泛黄,但外面的玻璃相框却被擦拭得锂亮如新,一尘不染。照片中央,是一个笑容甜美眼睛弯成月牙状的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朝气那是冯睦的妹妹,冯雨槐。 女孩左侧,站着父亲冯矩。 他穿着笔挺的捕快制服,表情严肃,嘴唇紧抿,站姿挺拔如松,眼神直视前方,透着一种老派大家长不苟言笑的威严。 女孩右侧,是母亲王秀丽。 典型的家庭主妇打扮,系着一条素雅的碎花围裙,笑容慈爱而温和,一只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而在王秀丽旁边,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站着学生时期的冯睦。 他戴着略显土气的黑框眼镜,面相看起来有些木讷,嘴角抿着,没有像妹妹那样露出笑容。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没有看镜头,而是望向画面外的某个不确定的点,整个人透着股与全家福整体温馨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和阴郁感。 许鹰眼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冯睦,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这……真是同一个人? 他很难将照片上这个看起来有些阴郁颓废的大男孩,和二监那个一边笑着一边杀人,一边还跟你讲道理的疯子联系在一起……, 差距太大了,大到简直就像是两个物种了。 岁月和经历,真能把一个人改变到如此“面目全非”的地步? 还是说……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取代了,或者“覆盖”了? 许鹰眼压下心头莫名的寒意,他摇摇头,将脑海中奇怪的杂念驱逐出去,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眼下,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冯睦的母亲王秀丽。 许鹰眼将注意力从充满违和感的全家福上移开,转回实时监控画面。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来自厨房的有节奏的“噔噔”声。 第807章 普通的家庭妇女? 王秀丽正在厨房里忙碌。 一只“苍蝇”悄无声息地从客厅飞入厨房,轻盈地落在靠近天花板的吊柜边缘。 这个视角,足以俯瞰整个厨房。 王秀丽系着一条干净的蓝白格子围裙,站在狭窄的料理台前。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而牢固的发髻,没有一丝碎发垂下。 侧脸平静,专注。 她正在切肉。 动作稳定,精准,富有节奏。 看得出来,她刀工很好。 不是一般家庭主妇的熟练,而是像专业厨师一样稳定、精准、富有节奏感的好。 右手握刀(一把保养得极好刀刃闪着寒光的菜刀),左手手指微曲,指关节抵住刀侧,控制着食材。每一刀落下,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清脆短促的“噔”声,肉片随之分离。 每一片的厚度,都完全一致,薄厚均匀得惊人。 切好的肉片被她用刀面轻轻一拨,便整齐地堆叠在一旁的白色磁盘里,层层垒起,边缘对齐,整齐得像是切片机加工出来的工业产品。 许鹰眼眯起眼睛,将画面放大。 肉质色泽鲜红,纹理非常细腻,肌间脂肪(大理石花纹)分布均匀而优美,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但具体是什么动物,他一时辨认不出,不像猪肉的肥腻,不像牛肉的粗纤维,也不像羊肉的纹理。而且,切得实在有点多了。 王秀丽已经切了满满一大盆,粗略估计至少有四五斤。 而此刻,她手边还有一块同样大小的肉,刀刃仍在稳定地起落,继续切割着。 “奇怪·……” 许鹰眼心中升起一丝的疑虑, “冯矩和冯雨槐最近都处于失联状态,根本没回家。冯睦更是常年待在监狱。就她一个人在家,她切这么多肉……给谁吃?”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没有深究。 或许是为明天准备的,或许晚上有客人来访,或许….只是独居老人一种“习惯性多准备些食物”的安全感作祟,或许干脆就是有储存食材的习惯。 左右一个家庭主妇在厨房准备食材,分量多点少点,能说明什么? 值得大惊小怪吗? 最关键的是,他透过“苍蝇”搭载的多种微型传感器(热感应、微震动分析等),已经实时分析了王秀丽的体型数据、步态特征,肌肉活动模式以及骨骼密度。 分析结果与之前小忧给出的评估完全吻合。 王秀丽的身体素质非常普通,属于该年龄段长期从事轻微家务,缺乏系统体育锻炼的妇女典型数据。举手、转身、握刀发力,肌肉调动模式自然,毫无任何长期格斗训练形成的特殊发力习惯或肌肉记忆痕迹。 心跳、呼吸平稳,完全处于放松的家居状态。 完全符合“危险系数极低(<0.1%)”的最终评估。 就是一个无害的普通的,有些孤独的中年妇人。 画面中,王秀丽停下了刀。 她将切好的堆成小山的肉片,全部倒入一个更大的不锈钢盆中。 然后,她转身从墙壁上的调料架上,取下一个深色的玻璃罐。 拧开盖子,里面是黑褐色的,浓稠如蜂蜜的酱料,在厨房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舀起几大勺,均匀地淋洒在鲜红的肉片上,又从一个贴着不明标签的调料盒里,撒入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状调料。 接着,她戴上一次性透明塑料手套,双手深入盆中,开始用力揉搓、搅拌。 手指、手掌不断挤压翻拌着肉片,确保每一片肉都能均匀地裹上那深色的酱汁和粉末。 动作很认真,很用力。 很快,原本鲜红诱人的肉片,全部被腌成了深沉的、近乎黑色的酱褐色,几乎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质地和颜色。 接着,她拿出一个厚实的黑色加厚塑料袋,将盆中所有腌好的肉,一股脑儿倒了进去,仔细系紧袋口,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将这个鼓囊囊的黑色袋子,暂时放在了厨房角落一个闲置的板凳上。 做完这一切,她脱下手套,扔进脚下的垃圾桶。 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肥皂仔细清洗双手,指缝、指甲都反复揉搓。 然后,她用一块干净的抹布,将料理台面、砧板、刀具、不锈钢盆,甚至调料罐的外壁,都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一尘不染。 有条不紊。 整个过程,多多少少有亿点洁癖或者…仪式感?!! 而王秀丽做完厨房的清洁,解下围裙,抚平上面的褶皱,挂回墙上的挂钩。 便走出厨房,又去了一趟卫生间。 许鹰操控苍蝇跟上,看到她在卫生间洗手池里又洗了一遍手,最后,用一条干爽的毛巾擦干。许鹰眼:…” 怎么说呢~ 许鹰眼平素杀完人,浑身沾满血,也没这么细致的洗过两遍手。 莫非,这年头中年妇女都是如此讲究卫生的吗?!! 终于,王秀丽洗完手,缓缓走回客厅。 在米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陷入其中。 她拿起遥控器,随手打开了电视机。 画面跳出第九区的本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用播报一则郊区工厂火灾的消息,画面是消防车和滚滚浓烟。 王秀丽静静地看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似乎落在屏幕上,又似乎穿透了屏幕,望向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 墙上的电子钟,黑色的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时间,在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了。 就像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个普通家庭中,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独居的母亲,一点家务,一点闲暇,一段沉默的与电视为伴的时光。 “嗡” 许鹰眼左手手腕上的战术手表,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 屏幕亮起。 一条来自董小刀的讯息弹出,只有两个字一一行动! 许鹰眼眼中寒光骤凝! 他飞快地关掉平板屏幕,将微型无人机的控制终端收起。 推开车门,下车。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目标所在的楼门洞。 他的步频很快,步伐却极轻,落地时只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像一条滑过落叶的蛇。 楼道里感应灯坏了,一片黑暗。 但这对他而言毫无影响。 三楼的高度,转眼即至。 很快,他停在了目标家门口。 老式的铁皮防盗门,漆面斑驳,锁芯是最普通老旧的弹子锁,对于他手中的工具而言,形同虚设。他侧耳贴在门上,屏息倾听。 门内,电视机新闻播报的声音隐约可闻,节奏平稳。 没有其他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突然的动静。 一切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万能和开锁工具,左手轻轻扶住门把手。 钥匙插入锁芯,细微的机械转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几不可闻。 哢嗒。 一声轻响。 许鹰眼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 门轴保养得不错,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吱呀”声,被轻轻地推开一条缝隙。 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略微清晰了一些,主持人平稳的播报声,夹杂着些许电流杂音。 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许鹰眼侧身,将一只眼睛贴近门缝。 目光如电,锐利如刀,向内扫视。 沙发上,王秀丽侧对着门口,依旧保持着刚才监控中的姿势一一身体微微陷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朝着电视机的方向。 仿佛对门口的开锁声,毫无察觉,电视机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照在她半边脸上,让她的表情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忽明忽暗。 许鹰眼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身体微弓,绷紧的肌肉如同即将释放的弹簧,就要一 闪…… 闪…… 闪…… 身而入…… “嗡” 裤腿口袋传来震动。 许鹰眼猛然停住脚步,像高速行驶的列车撞上无形的空气墙。 “倏” 他闪电般缩回即将迈出的脚步,身体违背惯性向后微仰,同时左手迅疾无比地将门往回一拉。“哢。” 一声轻响,门缝合拢,隔绝了内外。 指尖离开门把的瞬间,他整个人向后滑步。 一步,两步。 他退到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 门后没听到王秀丽起身的慈窣声,电视机里新闻播报员平稳而无起伏的嗓音,依旧透过并不十分隔音的门板隐隐传来。 许鹰眼心头松了口气,继而眉头紧紧皱起。 他这时才摸向传来震动的裤袋,指尖触到冰冷的手机外壳。 “奇怪·………” 他心里泛起嘀咕,眼底闪过极度的困惑, “我明明记得……我手机静音了啊。” 任务前检查装备,确保通讯工具处于静音或关机状态,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纪律,他从未犯过如此低级的失误。 怎么会震动? 难道……是刚才在车里操作无人机时,不小心碰到了? 或者,我真的忘关了? 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像阴冷的蛛丝,黏附在思维边缘。但仔细回想,又抓不住确切的证据。 毕竟,是人终究会有失误。 即便是最精密的机器,也有偶发故障的时候。 这两天他的压力的确很大,偶尔犯一次低级错误……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思议。 “好在反应够快……”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将心头莫名的异样感强行压下。 至少,屋里的王秀丽应该没有察觉,电视的声音依然在响,毫无异常。 许鹰眼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的还在门里面看电视的王秀丽,此刻正低头看向地板上的苍蝇。地板上,一只“苍蝇”正四仰八叉地躺着。 它几条纤细的金属节肢无助地抽搐、划动着,露出了下方不该属于生物腹部的、精密而冰冷的金属结构与微型传感器窗口。 它“茫然”地努力振动着高频仿生薄膜翅膀,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身体在地板上歪歪扭扭地挣扎、翻滚,像一只被踩扁了半边却还未死透的虫子,试图重新获得升力。几秒钟后,它终于恢复了部分姿态控制功能,摇摇晃晃地重新升空,如同醉汉般在空中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 最终飞回天花板角落,倒着黏附在刚才它“坠机”前所停留的靠近吊灯的位置。 小小的苍蝇没有复杂的中枢神经网络,没有真正的“意识”和“记忆”。 所以,它的芯片日志里,找不到任何关于“为何突然失控坠机”的片段。 存储单元里,只有前一帧还在正常监控的画面,与后一帧突然变成地板仰视角的、混乱的、伴随着多项传感器报错数据的图像。 中间的因果链,缺失了。 它只是呆滞地转动着冰冷的复眼结构,将焦距重新调整,再次对准沙发上穿着家居服的中年女人。沙发上。 王秀丽瞥了地板方向一眼。 目光很淡,很快,像是不经意扫过一只真正的苍蝇。 然后,她就收回目光,继续平静地看向电视屏幕。 门外。 许鹰眼甩甩头,将心底莫名的违和感暂时压下。 他连忙拿出手机,看向屏幕。 脸色,顿时大变!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瞬间收缩的瞳孔,和陡然变得苍白的脸颊。 来电显示的名字竞然是……队长章慎一打来的?!! 自从在二监门口的惨败中分开,他和董小刀侥幸逃生后,他不止一次尝试拨打队长的电话。每一次,听筒里传来的都是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关机提示音。 他几乎已经绝望地认为,这个号码永远不会再接通。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就在他即将闪身而入,对冯睦的母亲下手,准备用最不择手段的方式换回队长的前一刻! 队长……打回电话来了!!! 莫非……队长已经自己逃出来了?! 许鹰眼屏息凝神,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半秒,才用力按下。 他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没敢先开口。 他怕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队长的声音,而是冯睦带着笑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问候。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沉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才传出一个熟悉而沙哑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确确实实是 “鹰眼啊……是我。” 第808章 真真真见鬼了 是章慎一! 许鹰眼呼吸一促,巨大的惊喜冲击着胸膛,让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队长!真的是你!你……你逃出二监了?” 电话那头,章慎一的声音顿了顿,回答道: “这倒没有……我还在二监。” 许鹰眼的心微微一沉。 但章慎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你放心,冯睦……没有伤害我。我打电话过来,是想告诉你……我们现在很安全。” 许鹰眼愣了下。 有点听懂,又有点没听懂。 很安全?怎么可能? 队长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被酷刑折磨后的虚弱,但也绝不像真正的“安全无忧”。 这通电话……八成是在被挟持、被控制的情况下,在冯睦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可能是被枪口指着脑袋,被胁迫着打来的! 怎么回事? 难道……冯睦已经知道我要来动他母亲了?! 所以,才让队长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警告我?或者……拖延我? 不怪许鹰眼瞬间产生这种阴谋论的联想。 主要是这个电话的时机太巧了,巧得令人心底发毛。 如果不是这通电话的打断,他现在已经冲进门,把王秀丽绑走了! 他快速转动脖颈,疑神疑鬼地扫视着周围漆黑的楼道一一头顶布满蛛网的角落,对面墙壁脱落的墙皮背后,楼梯扶手下方的阴影,天花板上老旧的电线管道…… 每一个可能隐藏着微型摄像头或监听器的位置,他都没有放过。 他不得不严重怀疑,楼道里藏着隐蔽的监控探头,冯睦正在另一头盯着自己。 “等一下,队长刚才说的是们?” 许鹰眼忽地反应过来,队长电话里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什么鬼? 队长不小心说错了吧。 被二监活捉的只有队长自己啊! 除此以外,只剩下我和小刀还在外面。 其他兄弟们……阿赫、陈镇、高斯、扳手、铁砧……全都死光了啊! 许鹰眼觉得这肯定是队长不小心的口误,或者是在暗示他身边有监听者。 许鹰眼咬牙,声音变得狠厉起来,既是说给队长听,更是说给可能就在旁边监听的冯睦听:“队长!你放心!!我和小刀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他刻意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 “你告诉冯睦,他若是敢伤害你一根汗毛,他就再也别想见到他·…” 电话那头。 章慎一听着许鹰眼充满杀意和决绝的威胁,心头猛地一坠,像一块冰坨砸进胃里。 他尼玛……手机现在可是开着公放的啊! 冯睦可全都听见了!!! 他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急道,声音前所未有的暴躁: “鹰眼,你别乱来,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许鹰眼听到队长陡然拔高、充满焦急的吼声,心中反而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一一队长果然是被胁迫的。许鹰眼没有隐瞒,阴森森的对着电话挑衅道: “我现在就在冯睦家门口。” 他故意顿了顿,详细地补充细节,声音里带着冰冷的讥诮和残忍的快意: “他妈正在里面看电视,哦对了,她还做了一大盆肉,不知道是不是想做给儿子吃的,哼哼一”章慎一浑身冰凉,紧张地擡头看向就站在他对面的冯睦。 出乎他意料的是,冯睦脸上并未出现预想中的暴怒,或是惊慌失措,甚至没有明显的阴沉。冯睦只是……挑了挑眉。 镜片后的目光幽深难测,仿佛一片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静静地与章慎一对视着,那眼神复杂难明,耐人寻味。 章慎一看不懂。 是愤怒吗?不像,太淡了。 是担忧母亲吗?似乎有一点,但又仿佛隔着一层纱,并不浓烈。 那眼底深处,更多翻涌着的,像是一种……哭笑不得? 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好奇?!!! 冯睦在好奇什么? 好奇自己手下居然真敢摸到他家去,还是好奇别的? 章慎一喉咙发干,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开口转圜。 阿赫和高斯三人,就已经绷不住的对着电话吼道: “鹰眼住手!!!” “快住手啊” 几声急吼几乎同时从电话那头炸开,声音嘈杂重叠,却每一个都异常熟悉! 他见鬼似的把电话从耳边拿到眼前,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屏幕上“队长”那两个字,看了又看。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我刚才……是听到死人的声音了吗? 幻听? 不可能!那分明是……阿赫的声音?! 还有高斯?扳手?铁砧?! 他们……他们不是已经…… 下一秒,阿赫焦急到几乎变形的声音再次传来,语速快得像是要顺着信号从话筒里爬出来似的:“住手鹰眼!不要做傻事!” “冯睦现在跟我们……都是一家人了!” “冯睦的母亲……就是我们的母亲!” “你千万一一千万不能伤害咱们自家母亲啊!!!” 紧接着,是高斯、扳手、铁砧三人带着哭腔般的附和: “没错没错!!!” “鹰眼你冷静啊!” “那是咱妈啊!!!” 好吧…… 不是幻听。 是真的……听到死人的声音了。 还踏马是一次性四个! 就是他们什么时候多了个妈,还是冯睦他妈?!! 许鹰眼的手差点握不住手机,指尖冰凉麻木。 他的脑海陷入一片宕机般的空白,所有的计划、杀意、愤怒,都被这荒谬绝伦的对话冲击得七零八落。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响,像擂鼓,又像要炸开。 情绪复杂到难以言喻,既有听到兄弟们声音的狂喜,也有听到死人声音的惊骇,以及浓浓的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疑惑。 他贴着电话的那半边脸皮,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牙齿和嘴唇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你……你们……没死?” “死了啊!” 阿赫的回答干脆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死了,死得透透的,是货真价实的死人,我们现在算是“余死’的状态。” 阿赫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说起来很复杂,总之是多亏了冯睦帮忙,我们才能维持“死’的状态,从那片虚无的黑暗中……重新返回咱们的世界!” “这一切……都得感谢冯睦。” “所以,鹰眼……你千万不要做恩将仇报的事啊!” 高斯、扳手、铁砧三人语气无比诚恳地异口同声道: “没错没错!!!” 章慎一迎上阿赫和高斯等人灼灼的目光,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对着话筒,声音疲惫而复杂:“鹰眼……他们说的,是实话。他们……现在就在我眼前,我能证明。” 许鹰眼:“???” 都在说啥东西? 里面一个词他都认识,但连成句子,他咋就听不懂呢? 什么叫还是死人? 谁家死人会说话,还会打电话啊? 还劝我不要伤害“咱妈”,咱妈?啊? 许鹰眼脑子一片混乱,他深吸口气,冷笑道: “你们……别想骗我。” “这是ai制作的虚假语音对吧?隔着电话,我怎么知道对面是谁啊?” 但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因为,“死而复“死’”、“感谢绑匪”、“认贼母作母”……这一系列谎言实在是太荒谬了。荒谬到,如果真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反而显得愚蠢至极,毫无说服力。 所以……这荒谬本身,反而有一点点可能……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冷哼一声,终究没敢把话说死,决定用一个最快的方式验证: “除非,阿赫你能说出一件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情。” “就现在,立刻回答我。” 这个问题是他忽然提出的,没有任何征兆。 如果对面是骗子或者al,哪怕对方手里控制了队长,也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回答出这个问题。除非……对面真的是阿赫本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就在许鹰眼嘴角的冷笑即将浮起时,阿赫的声音猛地炸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上次!咱们去第八区出执行任务! 有天晚上收工后,你非拉我去“天上人间’!你点了四个最贵的技师包了豪华套间!我以为你是要跟她们彻夜鏖战展现雄风! 结果你特么是让她们帮你……” 许鹰眼脸色瞬间从铁青涨红再到煞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紧急厉声喝断,声音都变了调:“停!闭嘴!!!别说了,我信了。” 他急促地喘息两下,仿佛认命道: “队长,我现在该做什么?” 电话那头,章慎一听到许鹰眼语气软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点。 他长叹口气幽幽道: “鹰眼·………” “你来趟二监吧。” “跟兄弟们……一起团圆。” “冯部长……会“欢迎’你的。” 许鹰眼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沉默了几秒钟。 他最后看了一眼门扇掉漆的普通的防盗门。 门后,是“切了一大盆肉”、“危险系数极低”的“母亲”。 门后,也是他原本计划中,用来交换队长的最大筹码。 现在…… 筹码,变成了“自家母亲”。 计划,变成了“回家团圆”。 荒谬。 但……电话里兄弟们那真实到无法伪造的声音,和阿赫爆出的那个秘密,像铁锤一样砸碎了他所有的怀疑和抵抗。 他点点头,对着话筒,声音低沉: “明白了,队长。我现在……就过来。”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 许鹰眼将手机塞回口袋,站在原地,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迈开脚步,朝着楼下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电话另一头。 章慎一缓缓放下开了公放的手机,手臂有些僵硬。 房间里,一片寂静。 然后,所有人包括冯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刚才语出惊人,力挽狂澜的阿赫。 章慎一挑了挑眉,故作严肃的问出了所有活人与非活人心中的共同疑惑: “所以呢……鹰眼到底是让那四个技师,帮他干了什么?” 阿赫:“………啊这。” 许鹰眼下楼,坐进车里的时候,情绪还未能完全平复。 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的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下未愈的伤口,带来阵阵钝痛。 他手握住方向盘时,指尖还残留着微不可察的轻颤。 整个人似还处于激烈战斗后的虚脱里,尽管他刚才并未经历真正的战斗,但那通电话带来的精神冲击,不亚于一场生死搏杀。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一句不知从哪本尘封的旧书里看来的话,忽然清晰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带着古旧的悲怆和讥诮。许鹰眼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只有苦涩的弧度。 唔…… 应该不全算。 他现在的处境,似乎比书上说的还要荒诞几分。 不是“陛下”独自投降,而是“陛下”携带着一干早已战死沙场、本该埋骨荒野的“忠臣良将”们,集体投了敌。 并且,那些“死去的臣子”还在电话里,用活生生的声音告诉他: “快来,这边待遇挺好,长官挺和蔼,我们还认了个新妈。” 而他这个还在外面“厉兵秣马”、“准备死战”、甚至不惜突破底线去绑架对方母亲的“孤臣”…除了跟着“降”,除了去“团圆”,似乎,别无选择。 “哎……” 许鹰眼重重地靠进驾驶座的椅背里,皮革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憋闷、困惑、和那丝挥之不去的寒意,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真真是……见鬼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空洞。 见鬼。 字面意义上的。 他用力摇了摇头,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恢复冷静…个屁啊。 然后,他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控制端,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操作。 他按下回收键。 盒侧的小屏幕亮起淡蓝色的光,显示信号连接中。 几秒后,一只“苍蝇”从车窗留的一小道缝隙钻进,精准落回凹槽,自动关机。 “苍蝇”的复眼传感器红光熄灭,高频振翅停止。 盒盖自动合拢,发出轻微的“哢哒”声。 盒体侧面的一个小型显示屏亮起蓝光,显示出一行状态信息: 【回收完成。电量状态:47%。】 47%? 许鹰眼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809章 眼里有字,你可以称呼我为...... 这些微型侦察器的续航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不至于如此不济。 “是电池老化严重,还是我之前忘记充电了吗,怎么就飞了一会儿,电量就只剩一半儿了?”他喃喃自语,心中的疑虑如同水底的暗影,再次隐约浮现。 某种违和感模糊不清,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意识的边缘,让他不安。 但他也实在没空多想,现在的局面已经够乱了,这点小问题,实在无暇深究。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去二监。 他深吸一口气,拧动车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平顺的嗡鸣,车辆启动。 车灯划破老旧小区门前的昏暗,许鹰眼转动方向盘,车辆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右拐。 路面到处都是修补过的坑洼痕迹,沥青颜色深浅不一。 两侧是典型的旧城景象一一一家招牌锈蚀的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一个堆满塑料盆桶的杂货铺门口,坐着打瞌睡的老头;更远处,一家招牌褪色成灰白色的面馆,玻璃门上贴着模糊的菜单。 许鹰眼开得不快。 他在思考见到队长后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那些“维持死亡状态”的兄弟,以及,该怎么面对冯睦。投降?归顺?合作?还是…… 他不知道。 这种对未来完全失去掌控,只能被家人裹挟推着走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甚至比面对枪林弹雨更让他感到烦躁和恐惧。 大约驶出四百米。 就在他思绪飘忽、心神不宁时,余光忽然瞥见路边的一盏路灯。 老式的钠灯,灯罩泛黄,布满污垢,铁质灯柱锈迹斑斑,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那灯忽然闪烁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又像是有人轻轻按了下开关。 然后,熄灭了。 那一小段大约十几米长的道路,瞬间陷入比周围更加浓重的黑暗,像一个突然张开的缺口,吞噬了原本昏黄的光晕。 许鹰眼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对环境的任何变化都有着本能的警觉。 他下意识地朝路灯熄灭的方向瞥了一眼。 目光扫过。 灯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质地看起来异常考究的黑色衣裤,款式简洁而优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低调的精致。 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袍,不是医生或研究员的那种白大褂,更像是某种带有古意的宽松的袍服,袍角在夜晚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拂动,像鸟类的羽翼,又像无声流淌的月光。 他有一头棕色的头发,发色柔和,在残余的微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头发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自然地垂落,遮住了部分额头和眼角,却并不显得凌乱或颓废,反而有种慵懒而从容的味道,仿佛刚刚从一场悠长的沉思或中醒来。 发丝之下,鼻梁上架着一副古朴的边框眼镜一一深色的木质或者玳瑁材质,边框打磨得圆润,款式老旧得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却奇异地与他整个人的沉静气质完美契合,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增添了几分儒雅与岁月感。 镜片后的双眼,在路灯(虽然此刻已经熄灭)原本位置残留的微光映衬下,显得深邃难测,却又奇异地清澈。 许鹰眼不认识他。 完全陌生。 看穿着气质,也不像这老旧街区该有的人。 应该是个偶然经过的路人! 可当许鹰眼的目光瞥过去,与对方的视线在空中接触的刹那一 他心头却是毫无由来地一凛! 因为,路灯下的那人,也正静静地准确地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 隔着不算干净的车窗玻璃,隔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 许鹰眼看到,陌生男人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温柔的笑容。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是那种从眼底深处漾开、缓缓浸润整张脸的、真正的温柔。明明就是个陌生的路人,明明许鹰眼自己正心烦意乱,警惕性拉满…… 可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许鹰眼就感觉,这个笑容充满了治愈人心的力量。 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化解一切敌意,照亮内心深处最阴霾的角落。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笑容,能如此的……温柔而有力量?! 它不炽热,不张扬,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性的力量一一像冬日里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不烫,不凉,只是妥帖地包裹住你所有紧绷的神经。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那盏熄灭的路灯都被这个笑容“治愈”了。 因为灯,重新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地亮了起来。 不是突然“啪”一下大放光明,是缓缓地、柔和地,重新散发出昏黄的旧式的钠灯光晕。 光晕如同有了生命和温度,洒在白袍男人的身上,给他的白袍镶上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边,给他古朴的眼镜镀上柔和的温暖的反光。 也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个不属于这个混乱肮脏,充满暴力与绝望的下城世界的洁净幻影。“奇怪的路人!” 许鹰眼收回目光,在心里默念。 许鹰眼握紧方向盘,脚下油门不自觉地加重。 车子加速。 然后,许鹰眼瞳孔猛然收缩。 余光里,路灯下的身影,不见了。 前一秒还站在那里,含笑看着自己。 后一秒,那里只剩空荡的人行道,和那盏重新亮起兀自散发光晕的路灯。 “去哪儿了?” 这个疑问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但答案,已经不需要他去寻找了。 因为答案,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角余光里。 副驾驶座上。 有人坐了上来。 明明车门,从未被打开过,锁止装置完好。 明明车窗,也完好无损,紧闭着。 但穿着白袍戴着古朴眼镜的棕发男人,已经安然地仿佛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一般,出现在了他的副驾驶座位上。 正扭过头,温柔地看向过来。 距离近了。 许鹰眼看得更真切了。 那副古朴的眼镜边框,打磨得温润光滑。 镜片后的棕色双瞳,颜色并不明亮刺目,不像宝石般璀璨,也不像深渊般吞噬一切。 它们正如窗外街边重新亮起的昏黄路灯,散发着温和的足以驱散周遭黑暗,照亮脚下路途的黄光。平静,包容,澄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般的了然。 对上那对眸子的瞬间一 许鹰眼有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整个人,从外到内,从过往到现在,从最光明的表面到最幽暗的潜意识角落……都被这双温和的眼睛瞬间“看”了个通透。 一览无余。 无处遁形。 可诡异的是一 面对如此惊悚的一幕,许鹰眼这个常年刀口舔血、反应速度远超常人的顶尖战士……竟然没有做出任何应激性的防御或攻击动作! 没有立刻拔枪,没有挥拳相向,没有猛踩刹车试图制造混乱,甚至没有发出惊呼。 他的身体,他的神经,他的战斗本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温和的力量轻轻抚平了。所有的警报,所有的敌意,所有的紧绷,都在那双棕色眼眸的注视下,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无声地消融。 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副驾的男人,眼神里有一丝茫然,一丝被温柔笑容“洗礼”后的短暂空白。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反应有多么反常。 足足恍神了一秒钟。 像是一个悠长而宁静的凝视。 然后,迟到的意识才如同挣脱了温和蛛网的飞虫,猛然回神! 巨大的惊骇与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片刻诡异的宁静,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后知后觉”的低吼一声,迅猛地擡手,右手握拳,闪电般砸向副驾驶座上的笑脸。 拳风凛冽! 然而,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对他的攻击视若不见。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温柔,倒映着许鹰眼因暴起攻击而略显狰狞的面孔。 就在拳头即将触及他脸颊皮肤的毫厘之间。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拳风,清晰地传入许鹰眼的耳中。 音色温和,醇厚,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信服的磁性。 语速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即将砸碎自己面骨的拳头,而是在书房里,对着一个有些焦躁的学生,进行一场温和的谈心。 “孩子……” “不要紧张。” “我没有恶意。” 拳头,在距离他脸颊皮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不是许鹰眼自己想停下,不是他中途心软或改变了主意。 是他的手臂肌肉,他肩肘腕指所有的关节和肌腱,突然不听使唤了。 不是麻痹,不是疼痛,更不是撞到了无形的气墙,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违背生理本能的“拒绝执行”。他的手臂,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意志,拒绝执行他大脑发出的“攻击”指令。 他的手臂自作主张地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许鹰眼瞳孔骤缩,惊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依旧含笑注视着自己的棕色眼睛。 男人仿佛对眼前凝固的拳头毫无所觉,继续用温和的带着安抚力量的声音说道: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 “我姓蓝。” 他顿了顿,棕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愈发温润。 “是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 他的笑容加深了些,然后,许鹰眼清晰地看到,对方温和的棕色瞳孔深处,有极淡的光影流转,诡异地凝聚出一个清晰的中文字符一一伍。 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你可以称呼我为一” “蓝老师。” 许鹰眼:“???” 眼睛里出现字了? 是不是出现字了,人的眼睛里怎么会有字啊? 许鹰眼差点要以为自己因为过度紧张和接连不断的冲击,终于出现了幻觉。 但棕色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伍”字,如同烙铁烫在他的脑海中,真实得不容置疑。 蓝老师(姑且先随了他的愿如此称呼他吧”),对许鹰眼的惊骇视若无睹,只是伸出一根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拨开许鹰眼微微颤抖的拳头。 他温声地教诲道: “开车的时候不要分散注意力,要目视前方,双手把控方向盘,遵守交规,是对自己,也是对他人生命的负责。” 蓝老师如同一位最负责的驾校教练,在耐心纠正学员的错误。 你说的好tm有道理啊~ 许鹰眼甚至无法反驳。 可问题是,现在是讲道理的时候吗?现在是讨论交通规则的时候吗? 你难道不该解释下,你眼睛里为什么会有字吗? 荒诞。 极致的荒诞。 但更荒诞的是一一他照做了。 许鹰眼看着自己的手臂,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乖乖地转回方向盘上,十指重新握紧皮革包裹的方向盘。 他的脑袋,也不由自主地转向前方,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 整个身体,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顺从”,仿佛被一串温柔却不容违逆的语言指令,重新“校准”到了“安全驾驶状态”。 许鹰眼很难形容此刻的自己,究竟是种什么感受。 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但和那种被完全剥夺意志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傀儡控制,又不太一样。傀儡是没有自主的,也无法反抗。 但他还保有自主,虽然他的自主是……顺从,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是能反抗的,只是他的大脑和身体都…不太情愿?!! 介于控制与自由之间。 介于自主与服从之间。 总之,就是很怪。 很诡异。 像在做一场清醒的却无法动弹的梦魇。 “不要害怕。” 蓝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老师是来帮助你的。” 他微微侧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许鹰眼紧绷的侧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又感觉不真切,像隔着毛玻璃看自己的倒影,找不出问题的具体所在,对吗?” 许鹰眼:…….” (我的问题不就是你吗?!不就是你这个突然出现、用语言操控别人、眼睛里还会闪字的怪物!) 第810章 被偷走的命时,命运的指引 许鹰眼心中疯狂咆哮,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温柔而坚韧的棉花堵住了。 所有带有利刺的、攻击性的、反抗性的词语,在涌到舌尖之前,就被一个无形的过滤器拦截、软化,最终只化作喉咙深处一声礼貌的咕哝。 蓝老师似乎读懂了他的沉默,他善解人意道: “嗯,你的感觉没有错,这是因为你既定的命运轨迹被人拨动了一下。” 许鹰眼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的「命时’……被人悄悄地偷走了5分钟。” “所以,在你的命运长河里,出现了一小段……你完全不知道的,彻底空白的五分钟。” 许鹰眼瞳孔猛地瞪圆,满脸不可置信。 命运被人拨动?命时被偷走五分钟? 命时是什么鬼东西?生命的时长吗? 谁能偷走我的生命,我怎么不知道我被人偷走了5分钟生命。 还我不知道的空白?!! 许鹰眼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离谱的疯话,比他刚才听到电话里家人们的死而复死的鬼故事更离谱1万倍。最起码死而复死的人清楚的知道自己死而复死了,而他许鹰眼,对自己的“生命”被偷走五分钟这件事,竟然毫无知觉? 虽然,少了五分钟命时,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人一辈子那么长,五分钟算得了什么,发个呆,不就过去了吗。 许鹰眼脑子疯狂地转动,试图理解这段荒诞的话语,同时手上还在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目光“遵守交规”地直视前方,甚至还下意识地打了转向灯,准备规范地变道超车。 蓝老师见许鹰眼满脸的茫然,似乎并不意外,他轻轻叹了口气,又耐心地提点道: “唔,被偷走命时的不光是你,还有……它!” 说话间,蓝老师随手摸出微型无人机的小盒子。 “哢哒。” 金属盒盖被轻轻弹开。 里面,一只机械苍蝇仿佛受到召唤似的,“嗡嗡”地震动起高频仿生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出来,悬停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金属复眼在仪表盘幽蓝的微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呆滞的光泽。 许鹰眼的脑袋依旧“恪尽职守”地对着正前方,但眼珠子却使劲往右斜瞄,几乎要挤出眼眶。然后,他的余光终于惊骇地看见一 这只苍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枯槁,仿佛瞬间经历了漫长岁月的锈蚀和风化。细微的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翅膀扇动的频率急剧下降,变得歪歪扭扭,无力维持平衡。仅仅两三秒钟,这只高科技的仿生侦察器,就变得像一只在窗台角落暴晒风干了数天,真正的死苍蝇,躯干蜷缩,色泽暗淡。 最后,它连悬停都无法维持,身子一歪,六脚朝天,露出同样变得干瘪的腹部。 “啪嗒。” 它掉落在副驾驶座位下的深色地毯上。 一动不动。 彻底成了一块冰冷的金属垃圾。 蓝老师脸上依旧挂着那悲悯而温和的笑容,但说出的话,却让许鹰眼瞬间如坠冰窟,连骨髓都仿佛被冻住: “它和你一样,也被偷走了5分钟“命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小小的“尸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可怜的小家伙……承载“虚假生命’的容器太过脆弱。这就……彻底“死’掉了啊。” 许鹰眼后脊背发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可以不信眼前这个奇怪的自称老师的陌生人。 他可以认为,是对方用某种诡异莫测的手段,瞬间“杀死”或“衰老”了这只可怜的机械苍蝇。毕竟,对方仅用语言就能“操控”自己这个活人,那么用某种他看不懂的力量瞬间瓦解一只小小的机械造物,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可是……… 许鹰眼脑海中,鬼使神差地突然闪过47%的剩余电量。 那异常消耗的电量。 那与他记忆中不符的“忘记充电”的自我安慰。 这些零碎的,之前被他归为“可能失误”或巧合的细节,如同散落在迷雾中的拚图碎片,在蓝老师抛出“命时被偷”的荒诞却极具冲击力的概念引导下,竟隐隐有拚合成一幅完整图景的趋势。 他脸色当即变得非常阴沉,声音干涩地问道: “不过才被偷走5分钟……苍蝇怎么会……死?” 如果“命时”只是生命或时间,五分钟对一架微型无人机而言,不过是缩短了续航,怎么会直接导致其死亡? 这不合乎数学! 蓝老师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愈发悲悯,仿佛在哀叹许鹰眼(或者说所有凡人)对世界本质认知的浅薄““命时”……可不是“生命’或者“时间’那么简单,那么肤浅的概念。” 他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古朴的眼镜框。 “尤其是对于这种……由人类之手赋予「虚假生命’与「既定命程’的机械造物而言。” “它的整个“存在’,从出厂设定、能量核心、运作逻辑到最终报废,都已经被精确地规划、固化。”“每一秒的运转,都在消耗它被预设好的,有限的“存在根基’。” “5分钟……对于它那本就短暂而脆弱的“存在根基’来说,已经是它“一辈子’都无法承受、无法偿还的“命债’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小小的金属残骸,语气复杂: “你的这只小苍蝇,在丢失了5分钟“命时’后,还能够勉强维持最低功能,跌跌撞撞地飞回它那个金属“坟墓’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车顶,望向某个遥远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都得感谢……那位大人的仁慈与克制啊。” 许鹰眼:“…” 不是,命时到底他妈的是什么意思啊?! 你倒是说清楚啊!你这样云山雾罩、只说半截,我很慌的呀! 5分钟到底算长算短啊? 对苍蝇来说是瞬间致死的“剧毒”,那对我这个活人呢?我现在还活着,还能开车,是不是也得“感谢那位大人的仁慈”啊?! 许鹰眼在心中疯狂呐喊,冷汗涔涔,生怕自己下一秒就像这只苍蝇一样,毫无征兆地彻底“死”掉,变成一具干瘪的躯壳。 但蓝老师显然不打算在此刻,在这个移动的车厢里,就完全解答许鹰眼所有的疑惑。 或者说,即便他解释了,以许鹰眼目前的认知,也不可能真正听懂。 这相当于让一个还在学习加减乘除的小学生,去理解微积分与拓扑学一一实在是太超纲啦。灌灌耳音就可以了,真讲解就太不尊重许鹰眼了。 许鹰眼内心mmp:@#amp;*@#艸艸! ”(和谐词汇。) 蓝老师停顿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思忖,又幽幽地补充道: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位大人不喜欢被苍蝇弄脏了地板,毕竟,我记忆里,她的确是很在乎个人的清洁和卫生,嗬嗬” 许鹰眼听到这里,如果还不能反应过来,蓝老师口中那位“偷走他五分钟命时”、“仁慈地让机械苍蝇飞回盒子再死”、“不喜欢地板被弄脏”的“大人”是谁…… 那他就真的是蠢到家了。 可是……… 冯睦他妈,王秀丽? 资料显示,履历清晰,社会关系简单,无任何异常体能或能力记录,风险评估<0.1%‰……说好的普通家庭主妇呢? 说好的手无缚鸡之力呢? 智脑小忧计算中那0.1%的极小概率事件……就这么被我撞见了?! 许鹰眼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终于反应过来,从之前开始,就一直像幽灵般萦绕在心头,却始终无法抓住源头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是来自于哪里了! 就是来自于……他闪身准备进入王秀丽屋子时,手机那恰巧的不该有的震动! 他明明记得调成静音了的,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结果,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震动!!!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是他忘记了,手机恰巧收到来电振动…… 以他当时的决心、当时的处境、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他也应该继续行动,先绑了王秀丽,再处理电话! 这才是他许鹰眼,这才是解忧工作室精英该有的判断和执行力。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先退出来,关上门,躲到角落再接电话。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不符合他多年严苛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更不符合生死一线的战场逻辑。他当时的反应,简直像个第一次出任务的新手,像个被突发状况吓到不知所措的菜鸟,像个……被人临时修改了行为模式的木偶! “那一瞬间……就是我被偷走的5分钟命时吗?” 许鹰眼心中豁然开朗,却又被更深的寒意笼罩。 “那段“空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的身体,我的本能反应……全部都在欺骗我自己!” “才让我做出了与平日里的我截然不同的,“安全’却“错误’的反应!偏偏,当时的我自己,还觉得这反应很正常,很庆幸没惊动目标!” “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如果不是被这位奇怪的蓝老师一语点醒,他恐怕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反应过来了!所以…… 合著冯睦身边这个看似最无害、最普通、最符合“人质”标准的母亲…… 搞不好,才是他身边最最最深不可测、最最最危险的……人物?! 我尼玛精挑细选,最后选了个下下签?!! 许鹰眼意识到自己恐怕发现了了不得的真相,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好啊……好阿……” “智脑小忧计算中的0.1%的概率……都被我撞见了。” “我许鹰眼今天,可真是狠狠撞大运了。” “而且撞见的人或事……一个比一个诡异,一个赛一个离谱,就尼玛……” 他一边用尽脑细胞消化骇人的真相,一边用余光死死盯住副驾驶座上披着白袍笑容温和的男人。“还有这个自称蓝老师的怪人………” “大概率……也是跟冯睦他妈一个级别的怪物吧。” “是了……应该是这样的。” 许鹰眼越想越清楚,越想越发毛: “冯睦他妈用未知的手段欺骗了我的身体和大脑,在我无知无觉中“偷走’了五分钟,并间接操控了我的行为。” “而这位蓝老师则是在用语言,操控我的身体和大脑?” “他们俩使用的都是一样的,或者近似的能力?!!” 许鹰眼口舌发干,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好像有点捋清自己现在的处境了,他就像一只不小心闯入了两只恐怖巨蛛领地的苍蝇。 一头巨蛛(王秀丽)在他身上留下了无声的标记和“债务”。 另一头巨蛛(蓝老师)则敏锐地发现了他身上的“异样”标记,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作为一只渺小的被标记的苍蝇,他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悲哀地发现,只要蓝老师还在用那种温和的语调说话,他的身体就会优先执行那些“好好开车”、“遵守交规”、“注意安全”的指令,兴不起一丁半点反抗的念头。 他只能软化头皮,顺着蓝老师的话语和节奏,尝试扮演好乖学生的角色,乖乖听老师的话。才有可能活下去啊! 许鹰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所以,蓝老师……你是故意在那里等我的?为了来帮助我,帮我取回丢失的5分钟吗?”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识趣儿的,应对方要求称呼对方为蓝老师了。 蓝老师轻轻用指尖托了托镜框,笑容不变,却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故意等你,我今天出现在路灯下,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晃到了这里,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 却没想到在路上会有意外的发现。” 蓝老师看向许鹰眼,棕色的瞳孔里似有星河在流转,深邃而神秘: “所以,你我今日的邂逅,纯粹是巧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宿命般的悠远: “但这背后,又未尝不是……命运的指引呐,你说对不对?” 许鹰眼:………” 鬼使神差的,许鹰眼竟然觉得,他这个时候应该应景儿地附和一句一一感谢命运呐! 第811章 上门拜访老朋友?!! 许鹰眼听明白了一一蓝老师是在寻找王秀丽,但不知道对方在哪里,然后恰巧在路上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异样。 也许是看见了自己的命运被拨动的“涟漪”,也许是看见自己被偷走了5分钟命时留出的“空洞”。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的,反正他看见了,更看出了这是王秀丽对自己做的。 所以,他“拦”住了自己。 许鹰眼顺着话头追问,声音愈发低沉: “那么,蓝老师,你到底打算如何帮我?” 他需要确切的帮助,而不是玄之又玄的“命运指引”。 蓝老师笑道,那笑容仿佛在说一一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我不是正在帮助你吗?” “帮你……解开身上的困惑啊。” 许鹰眼:………” 这还需要你帮助,你要是不多嘴,我都不需要解开身上的困惑,因为我压根儿都不知道我有困惑。他心中狠狠无语,蓝老师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忿,语重心长地安抚道: “答疑解惑是老师传授学生最重要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那部分,这是指引学生成长的根本。”他的声音富有感染力,仿佛在阐述某种至高真理: “这是指引学生成长的根本。” “能够帮你更正确地看清自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许鹰眼的现在,望向了某种模糊的未来: “……照亮前方的路。” 许鹰眼欲言又止。 他不在乎什么“成长”和“前方的路”,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少了5分钟“命时”而突然暴毙,或者变成那只“苍蝇”一样干瘪的尸体。 他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最关切的问题: “所以,蓝老师你不能帮我取回我丢失的5分钟,是吗?” 蓝老师摊了摊手,动作优雅而无奈,像一个面对难题暂时无解的老师: “我做不到,至少现在的我还做不到。” 他诚实得令人意外,然后话锋一转,耐人寻味道: “不过,我可以赐予一点别的,来弥补你丢失的这五分钟命时。” 许鹰眼不管对方究竟是什么目的,有什么更深层的图谋。 此刻,他就像一个在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看到了一瓶不明液体。 先拿到手里,再说。 他顺着对方的话问下去: “是什么?” 蓝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将一直平放在膝上的右手,擡了起来。 五指摊开。 掌心向上。 车内昏暗的光线,在这一刻主动地违背物理规律地汇聚到了他的掌心之上,形成一团柔和的光晕。光晕中心,一点晶莹剔透的,如同最纯净的水晶玻璃般的物质,缓缓地凝聚成型。 它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并不规则,带着一种雕琢的美感,内部有极细密的活物般缓缓流转的淡金色纹路。 它静静地悬浮在蓝老师的掌心之上几厘米处,缓慢地自转着。 像一面旋转的映照人心的镜子; 又像一颗微缩的散发着柔和光热的星辰; 或者一粒……等待着合适土壤,绽放不可思议可能的种子。 蓝老师手掌平稳地朝前一伸,将那枚玻璃种子递到许鹰眼的面前,距离他的胸口只有咫尺之遥。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愈发充满神圣感,仿佛带着某种直达灵魂深处的诱惑、感化与不容拒绝的赐予: “种子。” “一粒……帮助你成长的种子。” 他微微歪头,笑容温柔得令人心醉,也令人心悸。 “想要吗?” 许鹰眼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理智在疯狂报警,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接受陌生怪物赐予的“种子”,无异于与魔鬼做交易,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 他的身体,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全身的器官都在悸动! 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在渴望! 那枚玻璃种子散发出的微光,仿佛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最原始本能的贪婪与渴求,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他甚至怀疑…… 如果不是蓝老师之前“教诲”他必须遵守交规,好好开车…… 他现在恐怕已经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渴望,像野兽扑向鲜肉一样,朝那枚玻璃种子扑过去了!那种渴望,强烈到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 蓝老师对许鹰眼眼中剧烈挣扎的渴望、恐惧、抗拒与最终逐渐占据上风的贪婪,并不意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毕竟,照见人心底最深的欲望、最隐秘的缺失、最强烈的渴求,并将其清澈地毫无保留地勾引和放大出来……… 本就是他能力中最擅长,也最核心的一部分。 他看着许鹰眼那副极力克制却又无法完全掩饰渴望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随手将玻璃种子,轻轻向前一送,像是送出了一枚糖果。 他都没有先提出任何要求,没有先索求回报,甚至没有等许鹰眼开口,就送出去了。 作为老师,他真的是……太大方了。 玻璃种子缓缓地,毫无阻碍地触碰到许鹰眼的胸口一一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没有撞击感。 没有物理上的阻力。 玻璃种子在接触到他衣服面料的瞬间,就化作了纯粹的光,或者某种更基础的无形的能量与信息流,直接“渗”了进去。 如同水滴渗入干燥的海绵。 如同阳光融入阴影。 它扎入了皮肉,扎入了心脏,扎入了灵魂的最深处! 很痛! 难以形容的的剧痛,从胸口被“渗入”的那一点瞬间炸开。 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带着倒刺的玻璃碴子,同时刺入心脏,然后顺着血管、神经、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 剧痛让许鹰眼眼前发黑,意识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没有流血。 胸口衣服完好无损,皮肤上也没有任何伤口或异样。 那枚玻璃种子,就这么消失在了他的体内。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只留下一阵余韵悠长的,仿佛烙印在灵魂上的痛楚,以及……体内某种空荡荡却又仿佛被填满了什么的诡异感觉。 如果,许鹰眼有胆量剖开自己的胸膛,掏出自己的心脏,他就会看见自己的心脏覆上了一层玻璃光泽,并隐隐烙印出了一张人脸。 那张脸…… 正和此刻坐在他身旁副驾驶座上,披着白袍羽织,戴着古朴眼镜笑容温柔的蓝老师,一模一样。“种子,我已经送给你了。” “之后……就需要你自行体悟,慢慢灌溉,等待它发芽了。” 蓝老师的声音将许鹰眼从剧痛的余韵拉回现实,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给学生布置家庭作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鹰眼觉得眼前的蓝老师,变得特别亲切,令人控制不住地想要信赖,想要倾听他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想要遵从他的一切指示。 那种感觉,并非强制,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水煮青蛙般的认同与亲近。 蓝老师身体微微前倾,棕色的温和如黄昏路灯的瞳孔,凝视着许鹰眼,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那么现在,就需要你来回答老师一个简单的问题了。” “好孩子,告诉老师。” “你刚才见到的那位大人……住在哪里?” 他顿了顿,棕色的眼瞳深处,那个诡异的“伍”字再次浮现,并且开始疯狂地闪烁,如同接收到强烈信号的指示灯: “老师我啊………” “要去上门,拜访一下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了。” 蓝老师来到了许鹰眼一刻钟前仓皇离开的楼门洞口。 老式小区的气味混杂着霉尘,潮湿水汽与生活垃圾淡淡的酸腐气息,如同实质的雾霭,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弥漫开来。 你甚至找不到具体的气味源头,仿佛这片空间本身就在缓慢地腐烂。 他微微仰头,棕色的发丝在额前拂动。 古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斑驳脱落的墙皮、生锈扭曲的防盗窗栏,以及墙角堆积的似乎永远无人清理的杂物。 “难怪我一直找不见。谁又能想到……最有洁癖的大人,竟然会住在这种……垃圾堆一样的地方呢?”蓝老师并未急着走入楼门洞里。 而是站在门口,缓缓擡起双手,指尖触碰到眼镜的金属边框。 眼镜被摘下,折叠,收起,放入白袍内侧的口袋。 然后,他擡起头。 双眼睁开。 瞳孔深处,两个银白色仿佛由光线直接书写而成的“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 下一秒,瞳孔诡异地旋转了180度。 连带着瞳孔中的两个“伍”字也上下颠倒,化作镜面般对称的颠倒图案。 他眼前的筒子楼,也随之同步颠倒了过来。 六楼,变成了一楼。 原本地面的一楼单元门洞,诡异地对调到了楼顶。 每一层楼的位置,每一扇窗户的朝向,都在疯狂地对调、错位、重组! 楼梯向上延伸的方向变成了向下,阳台向外突出的部分变成了向内凹陷… 唯有三楼,依旧保持在原来的水平位置。 但三楼的窗户,也并非安然无恙一一挂在窗内的印着小碎花的棉布窗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彻底翻转了过来。 原本向下垂落的柔软布褶,此刻向上掀起,像一只阖拢的眼睑被某种粗暴的力量强行扒开,露出了后面所遮掩的东西一 一颗巨大的、恐怖的、诡异的眼睛! 足有一整扇窗户那么大! 瞳仁是一片浑浊的、死寂的、没有任何聚焦点的苍白。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的纹理,没有生命的反光,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吸收所有视线与情绪的绝对空白。 它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从三楼那扇“掀开眼皮”的窗户里,“盯”着楼下。 或者说,在它那颠倒的视野里,是在“盯”着楼上一一站在单元门口的蓝水镜。 视线冰冷,怨毒,充满了非生物的、纯粹的恶意与窥视欲,像手术刀刮过神经。 “可………” 蓝老师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仿佛眼前足以令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的恐怖景象,不过是友人门上别致的猫眼。 “大人的伪装越来越精湛了,整栋楼都已经半被拉入虚界……连我的“镜瞳’,都差点窥不见真实的全貌了吗?”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寻找最佳的观察角度。 “那么……让我看得更清楚一点吧。” 话音落下。 蓝老师擡起右手,伸出修长的食指,对着眼前扭曲颠倒的空气,轻轻一拔。 动作优雅得像在翻动书页,但空气发出了声音。 “吡啦!” 如同有人用坚硬的指甲,在光滑的玻璃表面狠狠刮擦。 声音尖锐、刺耳,仿佛直接摩擦在灵魂的薄膜上,令人牙酸心悸,骨髓发冷。 随着这一“拨”,眼前的世界,仿佛真的被“擦拭”干净了某种覆盖其上的无形的“污垢”或“滤镜”。 丝丝缕缕粘稠如墨的黑色雾气,从被“擦拭”过的空气边缘诡异地蒸腾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亵渎的甜腥。 紧接着,颠倒的楼体表面,那些斑驳脱落的墙皮,骤然蠕动起来。 一条条粗大狰狞、如同血管与神经脉络般的暗红色纹路,从墙体内部浮凸出来,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瞬间布满了整栋楼的每一寸表面。 老旧的砖石和混凝土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怪响,然后开始扭曲、变形、膨胀。墙体不再是坚硬的建筑材料,而是化作了虬结如钢筋般的、疯狂肿胀的暗红色肌肉。 肌肉纤维如同巨蟒般纠缠、搏动,表面覆盖着滑腻的分泌着粘液的光泽。 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栋“楼”发出沉闷的、如同心脏起搏般的“咚、咚”声。 空气中传来怪异的仿佛布匹被撕裂又像血肉被撑开的“嘶啦一一嘶啦”声。 那是肿胀的肌肉,正从某种看不见的“裂缝”或“屏障”中,疯狂地朝外挤压,试图挣脱出来。瞬息之间! 楼体庞大了整整一圈,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温热的血肉腥气,仿佛正从某个深渊的裂缝里,艰难地向外“挤出”! 然后! 所有的窗户,从原本的一楼(现在是颠倒后的六楼)到六楼(现在是颠倒后的一楼),每一扇玻璃,都在同一瞬间…… 化作了一只只狰狞的、布满血丝的、瞳孔惨白的巨大眼球! 数十上百只恐怖的眼球,如同恶性的肿瘤,镶嵌在由血肉和肌肉构成的楼体表面。 它们同时转动,眼白部分密布着蛛网般的鲜红血丝,惨白的瞳孔齐刷刷地“盯”向了楼下的蓝老师。瞳孔深处,倒映着他面带笑容独自站立的身影。 整栋楼,彻底活了过来! 第812章 无限城?!! 变成了一只浑身覆盖着蠕动肌肉,表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眼球,不断从虚空中向外“挤出”的,难以名状的恐怖怪物! 楼顶(原本的一楼单元门洞)的位置,在肌肉的包裹和拉扯下,撕裂开来,变成一张流淌着暗黄色黏液,布满层层叠叠环形利齿的恐怖巨口。 而楼底(原本的六楼),那部分化作肌肉的“楼层”,开始一点一点地从地面“拔”了出来!那不是地基! 那是……怪物陷在地底的另一颗“脑袋”! 随着这颗“脑袋”的拔出,无数漆黑、粘腻、如同活物般扭动的“发丝”,从地底被连带扯出!像是亿万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汇成死亡的黑色洪流,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朝着静立不动的蓝老师疯狂扑杀,席卷而去! 速度极快! 覆盖范围极广! 瞬间封死了他前后左右上下所有闪避的空间,如同天罗地网,要将他直接绞碎吞噬! 蓝老师面色并未变幻。 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温和如初。 围绕他身周,空气无声地泛起涟漪。 一面、两面、十面……上百面边缘模糊仿佛由流动的水银或破碎的月光构成的虚幻镜面,凭空浮现。镜面首尾相接,以他为中心,如同行星的环带般急速旋转,形成一个将他完美包裹在内的镜面陀螺。下一瞬! 噗噗噗噗噗!!! 汹涌的黑发狂潮,如同最狂暴的黑色箭雨,毫无阻碍地刺入他面前高速旋转的镜面。 但诡异的是,发丝并未击碎镜面,也未击中后面的蓝老师。 而是如同没入了另一个空间通道,从刺入的镜面消失,然后毫不停顿地,从蓝老师身后对应位置的另一面旋转镜面中穿了出来! 发丝依旧保持着前刺的力道和方向,徒劳地刺入他身后的空气,或者彼此交织、缠绕、打结在一起,瞬间乱成一团。 蓝老师站在镜圈中央,毫发无损,连衣角都没有被掠过的黑发带动一丝。 他安然立于镜阵中央,如同站在风暴眼中最宁静的一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尊终于显露“全貌”的、拥有上下两颗头颅、无数眼睛、正在咆哮嘶鸣的活体怪楼。 “原来如此………” 蓝老师微微眯起眼睛,镜片后的棕色眸子里,“伍”字光芒流转: “不是颠倒了上下,而是长了两颗脑袋,一颗在上,一颗在下,一颗在表,一颗在虚。 不愧是大人,真是完美到极点的对称呐!” 蓝老师幽幽的叹了口气,迈步朝着地上张开巨嘴的“地基头颅”,走了进去。 一步踏入。 天地骤变。 门洞内,早已不是寻常居民楼的楼道。 脚下是湿滑微微起伏蠕动的“血肉地毯”,踩上去有种令人不适的弹性与黏着感,发出“噗叽、噗叽”的细微声响,仿佛走在某种巨型生物的食道内壁。 四面八方,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不是缺乏光线的黑暗,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无光”的概念。 仿佛所有围绕“光”的物理规则、感官认知、甚至哲学定义,在这里都被彻底剥夺或强行否决了,不存在了。 即便是上城那颗悬挂在天穹中心的“太阳”,放在此处点燃,其光芒也会在触及这片黑暗的瞬间,被彻底吞噬湮灭,不留一丝痕迹。 不仅如此。 这里面的空间也彻底紊乱,崩坏了。 感知被扭曲,方向失去意义。 上下、左右、前后一一这些构成三维世界的基本概念,如同被打碎的积木,被一只无形的手胡乱抛洒。无数条由蠕动血肉构成的“楼梯”或“通道”,以各种违反几何规律的角度,延伸向黑暗深处。有的向上盘旋,却在尽头诡异地通向更深的下方; 有的向左拐弯,几步之后却从你的右侧重新返回; 有的笔直向前,走着走着却毫无征兆地垂直折向头顶……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如同一座由血肉与悖论构成的没有出口,也没有规律,只有无尽循环与错乱的恐怖迷宫。 在蓝老师的感知中,这座“楼”内的空间,近乎无边无际。 如果将其内部真实的维度与容量完全释放出来,恐怕能够轻易地吞噬掉整个下城九区,甚至……更多。楼里,藏着一座……无限城?!! 蓝老师睁着眼睛,无比渴望地盯着无穷的黑暗,右手握拳习惯性地贴在左胸口,由衷的赞叹道:“这就是用命运的“基地’分割出的一片模块吗?没想到却被大人种在了这里,还扩建到了如此不可思议的规模。” 真是难以想象的伟力呐,实在是太美丽了,赞美命运。” 也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是在赞美“命运”中这位“大人”的无上伟力,还是在赞美“命运”的“基地模块”本身的无穷奥妙。 亦或,两者皆是。 他放下贴在胸口的右手,开始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不慌不忙。 不疾不徐。 走了一会儿(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暧昧不清),他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温和地笑道,声音在粘稠的黑暗中清晰地传开: “尊敬的裁决长大人,我都已经进来了,难道……不邀请我去家里坐坐,喝杯热茶吗?” 黑暗中没有声音回话。 蓝老师也不恼,继续在黑暗中随便乱逛,一点都没有“瞎子”看不见前路就不敢下脚的惶恐。相反,他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很稳。 步速均匀,步距稳定,就跟他走在外面亮堂的大马路上遛弯似的。 “裁决长大人是要我自己找过去吗,那样的话,稍稍有些麻烦。 在下眼拙,若是途中不慎,碰坏了您这里的……“装修布置’,那便真是罪过了。” 温和的声音在无尽的黑暗中回荡,每一次呼吸间,声波都能传遍这座“无限城”的每一个角落。“不请自来,可不是去别人家做客的礼仪,第五席,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一个平淡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女声,从黑暗深处、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蠕动的血肉中,同时响起。 听到回答声,蓝老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更加“真诚”。 “裁决长大人勿怪,我只是恰好路过,在外面看见了有趣的事情,才发现裁决长大人竞然住在这附近。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姿态放得很低: “我蓝水镜,作为命运的第五席,是您忠诚的部下,既然路过您的家门口,我若是装作不知的就离开,才是真的失礼吧。” 蓝老师或者说蓝水镜,缓缓转动身体,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微微半躬,姿态优雅无可挑剔:“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还望裁决者大人勿怪。” 黑暗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只有血肉地毯缓慢的搏动声,以及遥远之处传来的如同巨大器官运作般的低沉嗡鸣。 半晌。 就在蓝水镜躬身方向的前方,大约二十步左右,浓郁的黑暗如同厚重的幕布,被无声地掀开。一扇极其普通的、带着些许锈迹的灰色防盗门,凭空出现在那里。 门框边缘与周围的黑暗泾渭分明,仿佛是两个世界的接口。 “吱呀” 门从里面被推开一道缝隙。 温暖的、略显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流淌而出,浅浅地照亮了门前一小片区域。 连“太阳”都照不亮的概念级的黑暗,竟然被门里透出的,看似普通的家居灯光,轻易地照亮。光往外延伸,化作一条光路,恰好笔直的延伸至蓝水镜的脚下。 蓝水镜眼中笑意更盛,擡脚,稳稳踏上光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与之前踩在血肉上的湿滑声响截然不同,仿佛一步便走回了正常的物理世界。 二十米的距离,他几步便至。 在门口,他停下。 目光饶有兴致地扫了一眼这扇普通的门,以及门内透出的无比正常的家居景象一一暖色的墙壁,整洁的玄关,远处客厅的沙发一角。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屋内。 顺手极其礼貌地带上了门。 “哢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仿佛一道分界线。 门外,是无尽的黑暗、扭曲的空间、蠕动嘶吼的活体地狱。 门内,是一个干净、整洁、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三居室。 玄关处铺着有些年头的暗红色化纤地毯,边缘略有磨损。旁边的简易鞋架上,整齐摆放着几双款式老旧的拖鞋。 正对的客厅里,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正播放着晚间新闻,声音开得不大,主持人平稳的语调在房间里回荡。 米色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宽松居家棉布衫,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妇女一一正是王秀丽。她手里织着半件毛衣的毛线活,竹针规律地穿插,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对刚刚进来的客人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微微擡了下眼皮。 一切都与许鹰眼之前通过微型无人机窥见,并深信不疑的“普通家庭”景象,一模一样。 除了一 客厅天花板的正中央,雪白的墙壁里,嵌入着一块巨大的时钟。 钟的表盘是纯白色的。 指针是纯白色的。 刻度也是纯白色的。 与洁白的天花板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极其仔细地观察,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此刻,这块钟正在转动。 发出清晰而规律的“滴答、滴答”声。 但诡异的是,秒针并非按照常理顺时针转动。 而是在逆着走! 滴答一一后退一格。 滴答一一再后退一格。 蓝水镜极其自然地弯腰,在玄关换上了一双客用拖鞋(鞋码竟然意外地合适),动作熟稔得仿佛常客。他走到客厅,对着沙发上依旧专注于织毛线的女人,再次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裁决长大人。” 裁决长·王秀丽(或许是叫这个名字,或许是个假名,暂且先这般称呼),她瞥了眼蓝水镜平静道:“坐吧。” 蓝水镜规矩地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如同一个听话的学生。 他并不着急说话。 而是先饶有兴致地环顾屋内,老旧的木质家具,墙上一幅绣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装饰,窗台上几盆长势不错的绿萝,空气中淡淡的樟脑丸和洗涤剂混合的味道。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电视机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电视机屏幕右上角的电子数显时钟上。 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递增、流逝。 向前走。 与此同时,他头顶天花板巨大的白色逆时针机械钟,秒针也在“滴答、滴答”地……一格一格地向后退。 一个往前。 一个往后。 步调一致,节拍呼应。 而两者叠加的最终结果……正好抵消成…零?!! 时间在这里,似乎在进行着一种精密的自我抵消的循环。 蓝水镜眼中“伍”字的光芒微微流转,移开目光,又看向不远处柜子上的全家福相框,看着照片里“温馨”的一家人,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最后,他才终于重新看回坐在主位沙发上织着毛线的裁决长大人。 几乎就在他目光转回的同一瞬间。 王秀丽也恰好扭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然后,王秀丽平平无奇的属于中年妇女的眸子,毫无征兆地朝里猛地翻转了180度。 露出了……眼球背面的“眼底”! 两个银白色的、结构繁复玄奥、与蓝水镜瞳孔中的“伍”字同源却更加古朴,更加威严,仿佛蕴含着“起始”与“终结”之意的一 “零”字! 清晰地烙印在那里! 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归零”一切存在,裁定万物始终的绝对气息! 王秀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依旧是那张中年妇女的,略显疲惫的无害的脸。 身上的穿着打扮,也还是那套普通的居家棉质衣裤。 但 随着眼底这两个“零”字的浮现。 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发生了翻天覆地令人毛骨悚然的骤变! 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平凡”与极致“非人”的诡异矛盾感,从她身上弥漫开来。仿佛坐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人类妇女”,而是某种披着人皮的,执掌着裁决权柄的现世神明。 第813章 镜子下的另一张脸? 客厅里温和的居家灯光,照在她身上,却投不下丝毫温暖的影子,反而让这份绝对的“洁净”与“秩序”,透出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邪异。 蓝水镜脸上的笑容不变,依旧笑得温柔。 他双瞳中的“伍”字,一眨不眨地对上那对“零”。 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正反抵消的钟表抽离。 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声,都消失不见了。 两人近乎同时开口。 他问: “裁决长大人,这几位……就是您此刻选择的“家人’,用以点缀现在这身伪装的玩具吗?”她说: “第五席,收起你那张虚伪的笑脸。你不在“基地’待命,擅自潜入第九区,是想来做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如同两根绷紧到极致的丝线,相互勾连,相互试探,却又在断裂的边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王秀丽身为命运的裁决长,执掌法典权柄,俯瞰十三席,自然无需畏惧任何席官。 哪怕对方不请自来,来到了她的家里。 论序列,她是“零”,是初始,是终点,是裁定规则之人。 蓝水镜是“伍”,是中间数,序列的差距,本身就代表着某种层级的压制。 更何况,她坐镇于此的,是融合了一块“命运基地模块”的无限城,是她绝对的主场。 每一寸蠕动的血肉,每一缕吞噬光线的黑暗,每一段被拉长、颠倒、旋转的空间,都是她权柄与力量的延伸,是她存在状态的直观映射。 在这里,她的意志近乎法则。 然而! “命运”的十三席,各有各的疯狂,各有各的诡异,也各有不欲人知的隐秘。 能跻身此列者,无一不是挣脱了常理枷锁,其存在本身便可被视为“现象”或“灾厄”的怪物。而在这些姿态各异的怪物之中,第五席·蓝水镜,自始至终,都是王秀丽最无法看透,最难以界定深浅的那一个。 并非蓝水镜曾做出过什么危害“命运”或公然悖逆她权柄的事情。 恰恰相反。 蓝水镜是十三席里性格最显温和、行事最彬彬有礼、言辞最令人如沐春风的一个。 在命运庞大的各分支部门与外围组织中,蓝水镜也是最得部下信任与拥戴,人缘最好的那位“老师”。不知多少桀骜不驯,偏执疯狂的“命运”成员,在他温和的注视与言语下变得驯服,视他为真正的引路人与心灵港湾。 他就像一面完美无瑕的镜子,总能映照出对方心底最渴望看到的“良师”、“益友”、“知己”乃至“救赎”的形象。 但,王秀丽就是对蓝水镜有种说不出来的、根植于本能深处的……不喜。 大抵是……同类相斥的缘故? 就像她自身,追求极致的绝对的对称。 双生“头颅”,表里身躯,纠缠灵魂,一切存在与权能皆以“零”为原点,向着两个相反又相成的方向无限延伸,达成终极的平衡与归零。 在她眼中,世界的一切都本该是成双成对、相互制衡、最终湮灭于完美和谐的“无”,达成归零。而蓝水镜……他那名为“镜花水月轮转”的权能,其名其行一一操纵五感,折射现实,映照虚妄,于万千镜像中颠倒众生、构筑幻梦…… 这本质,与她所执掌的“对称”与“归零”,是否存在某种令人不安的深层次的同构性? 所以,他的镜子很可能,也为他塑造了另一张“脸孔”。 一张藏在永恒温柔笑脸的后面,藏在无数镜面倒影的深处,与他表露人前的形象完全颠倒、对称的……另一副面孔? 这种基于直觉的“不喜”,在过去漫长岁月里,其实只有一点点。 如同精密天平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并不影响大局。 但随着“天倾”计划的意外受挫,随着幕主的……(她思绪在此微微一顿,触及了某个最高禁忌),以及她自身实力因某些不可言说的变故而遭受创伤与削弱…… 她对蓝水镜那本就存在的一点点“不喜”,便难以克制地……又被放大了一点点。 尽管两个一点点加起来依旧微不足道一一在命运的尺度上,连误差都算不上。 但在命运内部,这种猜忌情况,本身就是极其反常的。 因为自幕主建立命运,缔结法典初始规则的那一刻起,所有通过考核的正式成员,都被法典之力紧密连结,于规则层面便已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且越是核心成员,受《法典》规则的影响就越深,彼此间的信赖与羁绊便越不可动摇,就越发成为一种近乎法则的本能。 所以,她这种没来由的不喜与猜忌…… 是有问题的。 王秀丽微微垂眸,眼背的“零”字泛起极淡的波纹。 她绝不认为问题会出在自己这个“裁决者”身上。 身为裁决长,执掌“零”之权柄,她的判断永远正确,她的选择永远最优,她犯错的概率是零一一这是法则,是定义,是存在本身。 那么,这“问题”的源头,便只可能指向……第五席·蓝水镜。 他,有“问题”。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非零”。 我不喜欢你,你就该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 裁决长的逻辑,就是这么……无懈可击,理所当然。 当然,王秀丽并不会仅仅因为这“一点点”并无实证的“问题感”,就真的对蓝水镜降下裁决与审判。那太破坏“团结”了,不符合《法典》精神,也非智者所为。 毕竟,她又没有真的亲眼见过蓝水镜笑脸背后的“另一张脸”。 一切,都还只是基于直觉与权能特性的推测。 而且,幕主现在的特殊状态,也逼迫她在这段时间,必须更加注意维护命运内部的稳定与团结。[命运]固然对外,尤其是对同行,向来是疑罪从有,重拳出击,斩草除根。 但是对内部自己人,还是很讲道理的,很注重“家庭和睦”的。 (备注:《命运法典》的初始规则,是冯幕在创建组织之初,以自身权能结合某些不可名状之物,所选定的两个最核心的【词条标签】。 分别是: [团结]:该势力正式成员,基础忠诚度全员80+,组织内成员间天然信赖度85+,互相之间可托付生死共享隐秘的可能性大幅提升。 被捕后遭受拷打,精神控制而导致背叛的可能性降低300%。 组织凝聚力极强,内部倾轧与猜忌被极大抑制。 [疯狂]:该势力正式成员,俱是偏执到极点的理想主义者或理念疯子,为达成组织目标或个人执念,可不择手段,舍生忘死,死不罢休。 对世俗道德常规同理心的感知削弱50%。面对死亡、痛苦与绝境时,视死如归、乃至狂热献身的意志加强300%。) 蓝水镜听到裁决长不喜的冰冷言语,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棕色瞳孔里,倒转的“伍”字,极其短暂地晦暗了一瞬,如同被云翳掠过的镜面。 就像裁决长从很久以前就对他心存不喜一样,以他对人心与情绪的敏锐洞察,自然也一直能隐隐察觉到裁决长对自己特殊的,与其他同席者不同的冷淡与疏离。 但以前,这种不喜,裁决长都是深藏在心底,像此刻这般,近乎直白地将不悦流露于言辞之间……却是真正的第一回。 他心中古井无波,思维却如同最精密的镜面阵列,瞬间反射、折射、分析着这异常信号背后的无数可能“看来……裁决者大人,是真的很不希望我今天出现在这里。” “是不喜我……撞见了她“过家家’的游戏现场,窥见了她此刻的状态?” “还是说……是裁决长大人自身,或者更上层的「幕主’所面临的问题……” “………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亿点点’?” 蓝水镜暂时还想不出确切的答案。 确切的答案仍隐匿于迷雾之后。信息不足,变量太多。 但他能确认一点:裁决者大人的心海,被他的到来,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涟漪。 不喜,是情绪。 忍不住流露的不喜,是最微弱的愤怒。 而愤怒……是弱者的无能。 裁决长大人自然绝非“弱者’,相反,裁决者大人的伟力,连他也时常感到深不可测,难以窥其全貌。但! 此刻端坐于眼前的裁决者,其气息,其意志的完满程度,其心灵屏障的稳固性…… 确确实实,比过往任何一次会面时,都要显得……更虚弱一些。 更……人性化一些。 可哪怕是弱小些的裁决者,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裁决者大人,而且可能比强大时的她更加危险!!!所以,蓝水镜可没有傻到当面忤逆裁决者大人,哪怕他行动或事实上,已经做出了些许忤逆的试探。但在言语层面,他始终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和正当理由。 蓝水镜擡起手,将刚才摘下的边框眼镜,端正地戴回了鼻梁上。 镜片遮挡了他倒映着“伍”字的瞳孔,也似乎为他重新披上了一层“温和教师”的外衣。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叹气道: “笑容能带给人们温暖与希望,化解戾气,照亮迷途。” 他微微低头,姿态放得更低: “我不知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或是不经意间冒犯了裁决者大人,才会让您如此不喜。”“还请……裁决者大人直言以告。” “我蓝水镜,日后……一定深刻反思,努力改进修正,争取做得更好,不负命运之席,不负裁决者大人的期望。” 王秀丽深深地看了蓝水镜一眼。 对方诚恳请教的模样,非但没有平息她心头的不喜,反而让她更加不喜了。 太完美了。 完美的反应,完美的表情,完美的措辞。 完美得不像真人,而像一面精心打磨的镜子,只映照出你想看到的景象。 但她愈发强烈的不喜,也令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心灵产生了不该有的波澜。 这在她全盛时期,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执掌“零”之权柄,她的情绪本该永远如绝对零度般恒定,如数学公式般精确,如法则本身般不容动摇。 王秀丽眼中,“零”字的光芒骤然一闪。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归零一切杂念的冰冷气息,从她身上无声漫开。 心头刚刚泛起的对蓝水镜更强烈的“不喜”涟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过。 瞬间平复。 不喜,猜忌,警惕,乃至一丝因虚弱而放大的不安一全部归零。 化为一汪深不见底的绝对平静的死海。 她并未回应蓝水镜“诚恳”的自我剖白与请教,只是用倒映着“零”字的眸子,淡淡地看着他,声音平稳无波,重复了最初的问题: “回答我的问题,第五席。” “你……来九区的来意。” 蓝水镜内心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遗憾。 就差一点,他就能窥探到裁决长大人内心更真实的波动,就能从对方“不喜”中解析出更多关于她当前状态的线索。 但“零”之权柄的自我修正太快了。 他恭敬地低下头,回答道: “不瞒裁决长大人,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在基地待久了,闲的无聊,随便出来走走逛逛。又恰好九区最近不是很太平,我多年前教过的几个学生,相继死在了九区,所以,我就来看看。没想到,恰好就晃到了裁决者大人的家门口……” 王秀丽眼中的零字闪烁了两下,听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 “你的学生,好像还不少吧,有成千上万个了吧,是都叫作小树苗?” (应该是叫作【坟头老树】,嗯,准确计数的话,目前存活且保持有效观测的,一共是一万四千二百九十九个。) 蓝水镜在心底默默纠正,面上则笑着回答道: “是有一些数量,皆是闲暇时随手播撒的种子,年深日久,便攒下了这些。 毕竟,植树这种事情,树苗自然是越多越好,越多越能抵御风沙,改造环境啊。” 王秀丽静静地看着他,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那么,第五席……” 声音依旧平淡,却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法则般的审视: “你这次来九区,究竟是来凭吊你死去的“旧苗’,还是来……” 她的眼瞳深处,“零”字映出森冷的光芒: “寻觅新的土壤,准备播下“新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