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53章 魑魅魍魉,妖媚梨涡 大官人正看着那女人,身后舱门“吱呀”一声响。灯笼光泼在湿甲板上,拥出几个人来。那群达官贵人见到大官人身后的扈三娘双刀在腰,猩红斗篷翻飞如血;武松铁塔般的身形,青布直裰下筋肉虬结。一群人不敢靠近舱外,悄悄退远保持着距离。 偏有两人挨了过来。看起来是一对夫妇。 一个五十上下男子,裹着锦袍,面皮白净,官威犹在,身后跟着个极不情愿过来的妇人尤物,那小妇不过双十年华,丰腴熟透,偏生一张冷白瓜子脸,远山眉微蹙,唇如珊瑚一点,腮边两点梨涡,硬是把那份骨子里的妖治媚气,搅和出几分清纯的楚楚可怜。她半垂着眼,哀愁之色笼在眉梢眼角,冷白肌底透出薄薄一层红晕,不知是冻是羞,竟还有一对梨涡。 男子堆着笑,冲着大官人便是一揖到底:“老夫邓之纲,字伯纪,江南西路洪州南昌县人士,蒙恩曾叨徽猷阁待制之职。”他腰板挺得直,官腔拿得足,眼神却粘在大官人脸面上来攀交情。 话锋一转,手臂炫耀似的把那小妇往前带了带,声调拔高:“此乃拙荆,博陵崔氏!五姓七望之首!祖崔玄暲,武后朝拜相!”字字掷地有声,恨不能刻在船板上。 那崔氏被他箍得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雪白贝齿死死咬住珊瑚似的下唇。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小手,从袖底探出,指尖冰凉,用力地扯了扯邓之纲的衣角。 那两点梨涡,便是在这满甲板昏暗油腻的灯光里也藏不住。生在她冷白透红的颊上,恰恰在颧骨下方寸许,如同雪地里被指尖轻轻摁下去的两个小窝,圆溜溜,深湛湛。 这本是一张十足十的妩媚脸盘,鼻梁挺秀,下巴尖俏,唇瓣间沁出一点更艳的湿痕,可偏偏就是这对梨涡!在她这浓得化不开的艳汤里,硬是掺了两滴清露。 大官人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徽猷阁待制?这人显然以自家妻子的身世和尤物容貌为傲,急切介绍起来。并且这人自报家门时带了个曾字,也就是说,被贬? 他目光在崔氏紧束的腰身和丰隆的胸脯上滚了一遭,慢悠悠道:“哦?邓待制?失敬。” 邓之纲得了这声“待制”,骨头都轻了三两,凑前半步,脸上堆出愤懑:“瞎!奸佞当道,蒙蔽圣听,这才……”话未说完,崔氏那只小手猛地加力一拽,指甲几乎隔着锦袍掐进他皮肉里。 邓之纲吃痛,这才猛然醒觉失言,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憋得老脸通红。 他咳嗽一声堆着笑,腰又弯下几分,试探道:“不知这位官人高姓?在何处贵干?如此气度,定是……”话没落地,旁边侍立的玳安已挺直了腰板: “我家大人,现掌京东东路提刑司印,领天章阁待制,兼京东东路团练使!” “天章阁待制?!”邓之纲眼珠子猛地一鼓,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这天章阁待制可是正儿八经高过自己两个清贵贴制!更遑论提刑使掌一路刑狱纠察,这实权差遣……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最近京中沸沸扬扬的那个名字想了起来! “……”他倒抽一口冷气,老脸瞬间涨红又褪成灰白,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莫、莫非……您就是清河县,西门天章!” 大官人微微颔首:“正是。” “想不到西门天章如此年轻!”邓之纲双手抱拳:“失敬!失敬!有眼不识泰山!竞在此处得遇大人,真乃三生有………”激动之下,方才那点愤懑又冒了头,话锋急切一转:“大人明鉴!方才学生所言,句句肺腑!实是朝中奸……” “咳!”一声短促的轻咳猛地截断了他。 “官人……”崔氏那对梨涡深嵌,声音柔细,“江风甚寒……妾身……受不住了。” 邓之纲这才慌忙对大官人躬身:“阿……是是是,拙荆身子单弱,经不得风……学生先行告退,告退!崔氏率先转身,红袄下那沉甸甸的臀浪在昏暗光影里剧烈一晃,旋即被舱口的亮光吞没。 “大爹!”平安抱着胳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这老货儿,倒也有趣得紧。旁人得了如花美眷,哪个不是金屋藏娇,生怕被人多看一眼,折了福分?他倒好,恨不能举到头顶,敲锣打鼓地吆喝“快来看我老婆!’ “你懂个屁!”玳安吡笑:“娇妻美妾,如同明珠宝刀,藏于匣中,与朽木何异?在男人心里头,这就好比…穿着最鲜亮的锦缎衣裳,却偏要在黑灯瞎火的夜里走路一一岂非暴殄天物,索然无味?”船舱那头。 舱门“砰”一声在身后合拢,崔氏猛地挣开邓之纲的手臂,踉跄几步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仿佛那点凉意能镇住心口翻腾的羞愤与寒意。 “你……你!”她胸膛剧烈起伏,紧束的红缎袄子勒得那两团丰腻的软肉几乎要破衣而出。冷白的脸上,方才被江风逼出的薄红已褪尽,只剩一片惨白。 她擡手指着邓之纲,指尖抖得厉害,珊瑚珠似的唇瓣失了血色:“方才又是为何?!见了个生人,便恨不得将我剥光了推到他眼皮子底下!连祖宗八代都要抖落干净!!你那老毛病,是刻进骨头里了么?!”邓之纲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弄得一愣,老脸挂不住,恼羞成怒地压低嗓子:“妇道人家懂什么!那是西门大人!手握一路刑狱兵权,通天的人物!攀上他,或许就能……” “就能如何?!”崔氏截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死死压着,唯恐惊动舱外,“就能替你申冤?就能扳倒那姓王的奸贼?” 她往前一步,“你莫不是忘了!你这徽猷阁待制贴职是如何丢的!这千里流离的苦楚又是谁给的!难道不是因着你这见了人便要炫耀自家妻子的“老毛病’?!” “你!”邓之纲脸皮紫胀,急声辩驳:“那是王脯老贼!是他垂涎你的美色!这与我何干?!若非那日…” “若非那日?”崔氏冷笑,“若非那日你偏要也如今日这般,将我推到人前,推到他眼皮子底下!一遍遍说着“此乃拙荆,博陵崔氏!’恨不能敲锣打鼓!若非如此,那奸贼如何能看见我?!如何会起了那等龌龊心思?” 她逼近一步,颊边那两点梨涡因激愤而深陷,“后来他索要不成,便构陷于你!这祸根,难道不是你亲手埋下的?” 邓之纲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钉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下意识地避开崔氏那双悲愤的眼崔氏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心头绝望:“如今……你老毛病又犯了,又怎知那西门,不是第二个王鞘?不是与那老贼沉瀣一气?你巴巴地凑上去,将旧事重提,是嫌他王酺构陷的罪名还不够,要再送个把柄给他,好让他把你锁进那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再名正言顺地让我……”她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已不堪出口,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泪珠滚过她冷白透红、光滑如瓷的脸颊,竟不偏不倚,恰恰落进了那两点深陷的梨涡里!昏黄的壁灯下,那对梨涡成了两汪小小的、盛满碎玉的泉眼。清澈的泪液在圆溜溜的涡底打着转,蓄满了,盈盈欲溢。丰艳的皮肉包裹着将碎的芯子。 “莫慌,那奸贼还没到一手遮天的权势,想要泡制死刑,做梦,不过是被贬,你我还有家财,就当去偏僻之地做个富家翁!”邓之纲看着那蓄在梨涡里的泪,颓然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莫哭了……是……是老夫糊涂……”他不敢再看那对盛泪的梨涡,烦躁地转过身,胡乱抓起桌上半冷的酒壶灌了一口,“你既冷得厉害,就在这舱里暖和着,莫要再出去吹风。我……我去船尾透透气。”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舱门。 甲板上大官人一行人正要回船舱。 外面昏暗的江面上,不知何时竟冒出星星点点、歪歪扭扭的灯火!如同夏夜荒坟间飘荡的鬼火,正从后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摇摇晃晃地围拢上来,目标直指缀在官船后方那十艘巨大粮船的阴影!“有水贼,保护大爹!”平安一声大吼护在大官人身前。 玳安抱着胳膊,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嗤笑,白眼翻得几乎要飞出眼眶:“显著你了!轮得着你个猢狲充门神?” 扈三娘靠近自家老爷一步,护住大官人身后,紧紧盯着四周。 武松已无声地踏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将大官人侧后挡了个严实。 他浓眉紧锁,目光如炬,穿透晦暗的光线扫视着那些逼近的、毫无章法的小船,声音沉得像块铁:“怪事。此地乃运河要冲,两岸卫所林立,寻常水贼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此处剪径。” “不像是水贼!”大官人目光如炬,扫视着那片混乱逼近的灯火,“这些小舟,船形单薄简陋,多是些渔家舶板,吃水甚浅,绝非惯常劫掠、需近身接舷搏命的贼船。” “再看其行迹,东摇西晃,如无头苍蝇般在水面乱撞,彼此间毫无呼应,更无半分合围、包抄。灯火也点得杂乱无章,明晃晃暴露自身,毫无隐匿突袭的意图。”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王都头已气喘吁吁地奔上甲板对着大官人抱拳行礼:“大人!惊扰您了!是这次随行在我们旗舰后面那些粮船……惹的麻烦!” 大官人扇子一顿,凤目微眯:“哦?粮船能惹什么麻烦?” “唉!”王都头指着后方,“您瞧瞧!那十艘大船,吃水深,装的又是新打的粳米,运往南方救灾,一路行来,颠簸摇晃,难免有些碎米谷粒从船板缝隙里漏出来,撒在江面上!运河两岸,多少穷苦渔民盯着呢!这不,船队一慢下来,尤其在这深更半夜,两岸那些破渔船就跟闻着味的耗子似的,全划出来了!举着长杆子,绑着破网兜、破筮篱,架着小舶板就敢往大船边上靠!就为了捞那点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米粒!简直不要命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借着粮船上零星挂着的风灯,以及那些小船上微弱的灯火,果然看得分明:一条条比澡盆大不了多少的破旧舶板,在巨大的粮船阴影下,如同围着巨鲸的鱼苗。 船上的渔民,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在寒冷的夜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奋力地伸出长长的竹竿、木棍,顶端绑着各式各样的家什一一豁口的簸箕、漏底的破筐、甚至是用柳条编的旅篱一一拚命地在水面上捞着、舀着。 每一次粮船随着波浪起伏,船板缝隙间便有微不可察的细碎米粒簌簌漏下,在水面形成一条若有若无的浑浊“米线”,立刻引来小船上更激烈的争抢。呼喊声、竹竿碰撞声、小舟摇晃的吱呀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远远传来。 “岂有此理!”邓之纲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着自己押运的官粮竟成了渔民的“漏食”,老脸涨红,又惊又怒,“这……这成何体统!王都头!还不快命人驱赶!万一撞坏了船……” 王都头那张黝黑的脸上愁云密布,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疲惫:“邓大人,驱赶?驱赶过不知多少回了!这些……这些苦哈哈的百姓,棍棒加身都不肯退啊!船队不能停,更不敢真撞上去伤人性命……难道还能下令放箭不成?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在捞些漂在水里的碎米烂谷,没偷没抢,只为讨一口活命的吃食…… 他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那片在黑暗中如流萤般混乱摇曳的灯火,“只能……只能由着他们这般尾随,求神拜佛别闹出大乱子,就烧高香了!” 他转向大官人,抱拳行了个礼:“大人,卑职这就去船尾喊几嗓子,好歹让他们别靠得太近,免得小船被浪掀翻了,哎,不过是捡一点碎米,别把性命都捡丢了。”说罢,他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船尾的阴影里。 望着王都头的背影,扈三娘猩红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一荡,眸子难得地柔和了几分,低声道:“这位王都头,倒是个有良心的管吏,知道百姓疾苦。” 玳安抱着胳膊,难得没擡杠,只是咂了咂嘴,算是默认。 平安更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满是认同。 就连一向神情冷峻的武松,紧抿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目光追随着王都头离去的方向,微微颔首。 甲板下方。 甲板上的江风呜咽被厚重的船板隔开,底舱深处一间逼仄的杂物房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跳,灯芯劈啪爆出几点火星,将几张阴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砰!”一只裹着脏污布条的手狠狠砸在朽烂的木箱上,震得油灯猛地一晃,墙上鬼影幢幢。“他娘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矮壮汉子低吼,眼珠子在昏暗中闪着饿狼般的凶光,“半路杀出个西门天章!还带着惩多煞星!走起来行伍规整,满身杀气,枪锋邓亮,绝不是简单兵卒油子!怕是要坏了我等的好事!” 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水靠、精瘦如猴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带着狠戾:“疤哥,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夜深,摸上去,给那西门大人喉咙开个口子!神不知鬼不觉扔江里喂王八!他手下群龙无首…… “放屁!”坐在一个破木桶上、一直没吭声的三角眼男人猛地擡头,油灯的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人称“过山风”桂七。 “穿皮靠子的娘们,别看她长得娇媚健美,一双长腿是不是把你们身子都晃痒了?老子警告你们,把蛋子给我缩好了,露一点王八头出来,她不剁,我都剁了你!还有那铁塔般的汉子,一身血腥气隔着八丈远都熏得老子脑仁疼!这两人你们几个睁眼瞎不认识,老子可认得真真儿的!”疤脸汉子声音压得极低,“那娘们是“一丈青’扈三娘!那汉子是“行者’武松!北地绿林道上,都是跺跺脚震三响的煞星!”“那扈三娘!”桂七的三角眼里寒光一闪,“马上马下的功夫硬扎得很!那双刀舞起来,水泼不进!听说她袖子里还藏了一手“夺命红索’,专锁人咽喉,见血封喉!至于那武松……景阳冈赤手空拳打死吊睛白额大虫的主儿!撕你我这样的,怕不比撕个鸡崽子费劲!在他眼皮子底下动西门天章?你他娘的有几个脑袋够他拧的?!嫌命长!” “笃、笃笃笃笃、笃。” 短促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舱内死寂。 前一秒还在唾沫横飞、毒计频出的几张面孔,瞬间僵住。 “谁?”桂七的声音干涩嘶哑。 门外没有回答。 “吱呀” 破旧的木门,带着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个不高不矮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负责押运粮船的王都头! 第354章 船舱算计,不死不休 这位崔氏好几本宋代古书都有记录,历史上被王脯夺过去后也经常喊出来见宾显摆美艳,尤其一对梨涡!太过美艳,后来金人点名索取北上。 史载神宗万石船分内河和外海,内河船载货660吨。特意船底做成平的一一吃水浅,可以在内河行驶,但是进不了开封水系,水浅小河必须空载才能过,大江大河可以满载。 王都头走了进来,舱里一股子汗酸脚臭混着劣酒味儿,直冲他鼻子。他皱了皱眉,反手将门掩上,昏惨惨的油灯下,几张脸都凑了过来,眼珠子在暗影里闪着贼光,活像饿急了的耗子。 “王都头,可算来了!”过山风桂七堆起一脸褶子笑,三角眼里却藏着钩子,“快给弟兄们透个底,那位搂着娇娘在顶舱快活的西门大人,可好拿捏?” 王都头摇了摇头:“老子在他跟前,拍马屁拍得自己都臊得慌,好话歹话灌了一箩筐,又拿话头勾他、探他……那脸,跟庙里的菩萨似的,纹丝不动!眼皮子都不带多撩你一下!嘴角那点子笑,像用尺子量过的,不增不减。回的话,滴水不漏,滑不溜手!这号人物,难办!” 舱里顿时一片死寂。 刀疤脸汉子急了,梗着脖子低吼:“他娘的!那……那咱一不做二不休!连他那艘万石大船也一并收拾了!不如去请派几个水性最好的水耗子,潜下去,给他船底也开几个大窟窿!让他西门大人去龙王爷水晶宫快活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都头啐了一口,“你当那是你们家的澡盆子?那是神宗时期朝廷督造的万石纲船!船底龙骨用的是整根的铁力木,硬过生铁!船板厚三寸,还灌了桐油麻丝,密不透风!舱壁都是隔开的,一舱进水,船也沉不了!就凭你们那几把破“水钻子’?给他挠痒痒都不够!还没等钻透,人家船上那扈三娘的红索子,早把你们脖子绞成麻花了!” 精瘦汉子眼珠一转,凑上前:“王头儿,那……那咱不管那大船!就按原计,专吃后面那十艘肥羊粮船!趁乱抢了就跑!他西门在头船上,还能飞过来不成?” 王都头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飞?人家用不着飞!看见他船上那些铁甲卫没有?看见那堆强弓硬弩没有?只要粮船出事,他一句话,立刻就能接管我这都头的兵权!到时候,粮船上原本的护卫加上他那些虎狼,万箭齐发!你们那几条破趸船,在运河上就是活靶子!能跑出半里地去,老子跟你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个水贼头目焦躁地抓挠着满是疥疮的光头,日娘捣逼的骂起来,“难道等船入了淮水东行?那边河汊子里,盘踞的可是那几路坐地虎!什么混江龙出洞蛟太湖蛟个个心黑手狠!咱这点肉,还不够他们塞牙缝!难道要巴巴地送上门去,求着跟人家分一杯馊饭汤?!” 王都头他压低了嗓子,声音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阴狠:“急什么?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再等等!等船到宋州地界,交割了转运文书……往下走的水域那才是关键!是分是合,是硬是软,自有计较!现在?都他娘的给老子把爪子收好了,夹紧尾巴,别露了马脚!谁要是沉不住气坏了事……”他阴恻恻地环视一周,手在腰刀柄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老子认得兄弟,这刀,可认不得!” “王都头哪里的话,大伙儿都是为了发财。”精瘦汉子掰着黑簸簸的手指头:“十艘!整整十艘“纲船’!按着朝廷规制,一艘最大能装八百石!十艘就是八千石!八千石上等粳米、精麦啊!王头儿,您老在行,您给算算,这得是多少雪花银子?” 王都头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八千石?哼,那是糊弄鬼的账!邓老狗这趟押的仓调拨的“新漕’,船船都吃水过了吃水线!老子估摸着,实打实一万石只多不少!米贵,一石上好的江南粳米,官价就值两贯五,一万石,那也是两万五千贯两白银!” 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疤的莽汉,缩着脖子道:“王头儿,这…这数目也太吓煞人了!两万五千两白银啊!往常咱们弟兄,能弄沉一艘半艘,捞个千把两银子,就算祖坟冒青烟了。这回…可是整整十艘!捅破天的大窟窿!官家震怒下来,那些鹰犬,顺着运河两岸犁地三尺地搜?到时候,咱们兄弟这点家底,够填哪个衙门口的门槛?” “蠢材!”王都头喝骂道:“活该你等发不了财,这么大的亏空,报上去就是天塌地陷!上头那些穿紫袍系玉带的老爷们,比咱们更怕掉脑袋!他们会千方百计地捂着!报个“风大浪急,粮船倾覆’是轻的!实在捂不住,就推给“水贼劫掠’,再随便砍几个江边渔村的苦哈哈脑袋充数,报上去说是剿了匪,也就糊弄过去了!” “真等到户部、转运司那帮刀笔吏一笔一笔算清楚亏空,哼,猴年马月了!到时候,河道总督推给漕运衙门,漕运衙门推给地方卫所,地方卫所说是天灾……一层一层推下来,最后还不是一坛子浆糊,不了了之?谁还顾得上追查那“不见’的两万五千两雪花银?”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被官场黑幕惊得目瞪口呆的脸:“所以,怕什么?天塌下来,自有那些戴乌纱帽的顶着!咱们只管把这泼天的富贵,这两万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安安稳稳地吃进肚子里!等风头一过,拿着银子,去那苏杭温柔乡里,买田置地,起高楼,养娇娘,做咱们的富家翁,岂不快活似神仙?现在,都给老子把心放回肚子里,爪子收好!等过宋州再做打算。” 甲板上。 等王都头身影匆匆下了跳板,几乎同时,那花鬟冠女子也转了身,裙裾微动,袅袅娜娜往船舱方向行来。 和大官人的目光就那么对上了。 隔着那层朦胧的薄纱,大官人只觉两道视线,冰凉、沉静,这一眼,非但那背影熟,连这目光也像在哪里见过! 大官人紧紧盯着这女子,那女子却已移开视线,素手轻拢被风吹乱的鬓角,步履不停,径自没入通往内舱的阴影。 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混在浓浊的水腥气里,大官人闻着这香味,奇怪,便连这香气都闻过!不应该! 怎么会有和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女人,自己记不住的。 大官人立在原地,半晌没动。他拧着眉,带着众人,也各自转身回了舱房。 一夜无话。 次日大年初七。 运河上薄雾冥冥,大船破开水路前行。甲板上传来武松那低沉的嗬斥,砸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武松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筋肉虬结坟起,汗珠滚落,在晨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训着玳安和平安两个小厮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扎马步。 玳安已然是被打服了,可平安那嘴唇是不是的上下打斗,显然在暗骂武松不停。 大官人凭栏远眺,把玩着扈三娘那小手,扈三娘娇羞的另一个手放在腰刀上,一对健美大腿死死的并着,腴肉互挤竞无一丝缝隙。两岸田舍炊烟渐起,大官人越发有些心不在焉。那花鬟冠女子与那对夫妻,一日未曾露面,舱门紧闭,静得如同无人。 巨大的万石粮船缓缓泊近第二站一一宋州码头。 这头神宗万石大船上暗流涌动。 那头朝堂议会从初七的早上一直吵到正午。 徽宗端坐龙椅,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圭,俯视着脚下群臣。 枢密使童贯蟒袍金带,腰背挺直如松,手捧一封密函,声音却刻意压得低沉,唯恐惊扰了这殿内暖香织就的宁静: “陛下,河北马政,星夜驰递密奏在此,已然面见女真酋首完颜阿骨打,其已登基称帝,国号“大金’,彼等所求者二:一,我大宋须以国书明认其帝号;二,岁输绢银三十万,岁币之数,一如…昔日予辽之旧例。” 蔡京立于文班之首,紫眼皮微掀:““帝号’二字,承载天命,系乎社稷纲常。三代以降,华夷之辨,天渊悬隔。今若以天子诏书,认一白山黑水间骤起之酋长为“帝’,此非止名器滥施,实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始也。《春秋》大义,首在尊王攘夷。此例一开,四夷效尤,纲常何在?礼乐何存?”他语速徐缓,目光似无意间扫过童贯: “至于岁币……童枢密忧心边事,拳拳之心,然此非寻常市贾交易。三十万匹两,民脂民膏,看似买一时之安,实则为北疆养一噬主之虎狼。女真新锐,其性贪戾,犹胜契丹。今日予之,彼必视我为可啖之肉,他日所求,恐非区区岁币可填其欲壑。况……”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新辽耶律淳尚在燕云,辽金胜负未分。此时若仓皇纳款,恐非但示弱于金,更失制衡之机,令天下英雄齿冷,谓我大宋无人。枢府军务繁剧,童枢密夙夜忧勤,然此等牵动国运之策,恐非万全!” 童贯闻言,脸上那层谦恭的薄冰瞬间碎裂,露出底下久握兵符的刚硬棱角。他不再侧身,正对着蔡京,声音陡然拔高: “太师!纲常礼乐,自是立国之基!然北疆烽火,岂是《春秋》大义所能熄灭?国体?礼法?纸上空谈,岂能御北地虎狼之师!去岁河北诸路,为备边耗钱粮几何?太师执掌三省,案头奏报堆积如山,当比童某更知其中艰难!” 他踏前一步,靴底金钉敲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脆响,“若能以区区岁币,买得女真铁骑为我所用,若能借其锋锐,荡平残辽,复我燕云十六州失地一一此乃千彪炳青史之千秋功业!区区岁币,若能换得山河重光,何惜之有?” “坐等辽金分出死活?待其胜者独霸北疆,铁蹄南下,河朔震动之时,太师莫非欲以煌煌礼乐,退百万虎狼之师乎?岂是腐儒口中“礼法’二字可囿?届时猛虎独踞北疆,利爪直叩河朔,蔡相可敢以“礼法’退之?”他目光灼灼,腰间玉佩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 “童枢密之言,何其谬也!” 一声清叱,如冰棱乍破,来自文班后列。太常少卿李纲出班,身后数位青袍素服的清流官员如雪中劲竹,凛然相随。 李纲面色端凝,直视童贯:“女真,新起之豺狼也,历朝历代久闻之,贪戾无厌,背盟弃信如食生肉!与其输币养虎,何如固我边备,修明内政?若言借力,残辽虽败,犹是百足之虫!与其资新狼以噬旧犬,不若暂存辽祚,使二虏相争,我坐收渔利!此方为“以夷制夷’之上策!岁币之议,断不可行!此乃饮鸩止渴!” “太师和童枢密高论,振聋发聩!”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却是上窜奇快,已然是尚书左丞的王辅。 他面上含笑,如春风拂过,施施然出班,姿态恭谨从容:“臣亦以为,岁币关乎国体,仓促允诺,恐失天朝威仪。然…”。 他话锋一转,笑意不减,声音却沉静下来,“童枢密心系边陲,欲借力破辽,其忠忱为国,拳拳之心,日月可鉴。此事…实乃两难。依臣浅见,莫若…暂且虚与委蛇,遣一能员,持陛下密旨北上,详察金人虚实、辽金战局真伪。待其两虎相斗,力竭筋疲之时,我大宋再临机决断,或抚或剿,或联此击彼,方能进退裕如,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一直沉默的郑居中,轻咳一声,缓步出班:“陛下,女真所求,直指我朝根本。认其帝号,岁输金帛,此风一开,动摇者非止河北一隅,实乃天下士民之心!《左传》云:“我无尔诈,尔无我虞。’然夷狄之性,畏威而不怀德。今日之“岁币’,安知非明日催逼之端?此议,关乎社稷安危,当慎之又慎,如履薄冰,非万全之策,不可轻诺。”他语毕,殿内一时沉寂。 终于,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喟。 官家皱眉道:“诸卿所言,皆为国谋。此事…干系甚巨,仓促难决。且…再看看北边战事如何演变吧。” “退朝。” 群臣屏息,山呼万岁之声尚未落定,御座之上已空余一片明黄锦缎的微光。 蔡京缓缓直起腰身,童贯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俩人并肩离开,彼此再无余光投向对方。 第355章 秦可卿事件,童蔡决裂 宣德门外,童贯的八驾黑漆平头辇静静停驻,拉车的青骡马不耐地刨着蹄下冻土,喷出团团白气。童贯紫袍外罩着玄狐大氅,刚钻入温暖如春的车厢,便沉声对侍立车辕的心腹内侍道: “速唤师闵来。” 不过片刻,一身劲装、肩头犹带寒气的童师闵便躬身钻入车厢。 车内暖炉烘着沉水香,童贯却面沉似水,将那卷金线蟒纹锦缎包裹的《平燕策》重重拍在紫檀小几上。“去,送进蔡京府上。亲手交到他手里,就说老夫请他…“参详’。”童贯的声音压得极低,迟疑一下说道:“我希望他看在我与他以往情谊份上,日后再朝堂上助我此策。” 童师闵年轻气盛,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父亲放心!蔡太师素知父亲为国尽忠,此番良策……” “哼!”童贯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义子的话。他鹰隼般的目光穿透车窗缝隙,望向宫阙深处那片明黄的琉璃瓦,声音陡然变得阴鸷狠厉:“他若识相,点头应允,便是大家体面,共襄“复土’盛举。若敢推三阻四,说半个不’………” 童贯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几面上猛地一划,发出刺耳的锐响,“那便是他蔡元长,铁了心要挡为父封王之路!断我辈建功立业之机!日后这朝堂之上,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四字,裹挟着车外渗入的寒气,在暖香氤氲的车厢内激起一阵无形的冰霜。 童师闵心头一凛,攥紧了手中的卷轴,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相府门楼巍峨,石狮镇守,纵是新岁,门房也肃立如松。 童师闵递上名刺,道明来意。 门房管事验过名刺,见是枢密使公子亲至,不敢怠慢,一面遣人飞报内宅,一面引着童师闵穿过数重仪门,绕过影壁假山,方至中庭。寒风卷着细雪粒子,吹得庭中几株老梅簌簌作响。 早有蔡府得力的翟管家在阶前相候,言语恭敬,却将童师闵带来的随从尽数拦在二门外。 “枢密公子稍候,太师正在书斋会客,容小人通禀。” 翟管家将童师闵让进一间暖阁,奉上香茗,旋即退下。暖阁陈设雅致,炉火温煦,壁上悬着官家御笔“清静无为”四字,童师闵却如坐针毡,只觉那御笔的墨色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父亲“不死不休”的狠话犹在耳畔。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方回:“太师有请公子书斋叙话。” 书斋门启,一股浓郁的墨香与沉檀暖香扑面而来,驱散了童师闵一路沾染的寒气。室内陈设古雅,紫檀大案上,宣德炉青烟袅袅。 蔡京并未起身,只着一身深紫常服,斜倚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中,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待客。童师闵不敢怠慢,趋步上前,在距书案三步处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行了大礼:“末学后进童师闵,叩见太师老大人!新春纳福,恭祝太师福寿康宁!” 礼毕,他双手将那卷《平燕策》高举过顶,声音带着刻意的恭谨与压抑不住的期冀:“家父新得平燕方略一卷,自感或有疏漏,不敢自专。特命小子呈送太师案前,恳请太师拨冗审阅,指点迷津。家父言道,太师一言九鼎,若得首肯,则燕云可期,山河重光,皆赖太师定鼎之功!” 翟管家接过锦缎在紫檀大案上徐徐展开,露出里面墨迹淋漓的策论。 书斋内一时只闻炉火细微的劈啪声,蔡京的目光,缓缓落在锦缎卷轴上。 童师闵低声道:“家父有言:“云中者,根本也;燕蓟者,枝叶也。当分遣劲旅,多方挠其燕蓟之师,疲其心志,分其兵力。待其首尾难顾,疲于奔命之际,我大宋则集倾国精锐,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云中,则燕云故土尽复,胡尘永靖,吾皇可告慰太庙,重光汉家山河!!’” 顿了顿,擡头看向蔡京大声说道:“家父言之:太师与下走,当年布衣寒微,相携砥砺之情,今犹在目。伏惟太师垂念故旧,略点尊颔。若得玉成,则太师与下走,当共勒钟鼎,垂名竹帛,千秋之下,犹闻金石铿锵之声矣! 蔡京看罢后端坐太师椅中,枯瘦的手指在温润的玉如意上缓缓摩挲,目光幽深。 这童贯心中盘算的计较,真个是胆气雄浑,非比寻常! 此策的意图在拣选一支精壮军旅,数目不多不少,贵在精悍迅捷,自那雄州、霸州一带悄然渡了白沟河。 这般暗度陈仓,非为夺城拔寨,只图在辽邦南京(即燕京,今之北京)并周遭蓟州等处,或虚张声势佯攻,或如蚊纳叮咬般滋扰。要造出一个泼天大的假象,教那辽国君臣只道宋军倾力东来,意在燕蓟膏腴之地。 如此这般,引得辽国那如龙似虎的主力大军,必得星夜兼程,蚁聚于燕京左近,动弹不得,再难西顾分心。 待得辽军如铁石般被钉死在东线,童贯算计便驱动最是锋锐的西军劲旅,悄无声息,自河东路(今山西)潜出雁门雄关。 觑准了辽国西京云中府守备空虚的当口,直捣其黄龙! 那云中之地,虽城池未必如燕京富丽,却是辽邦北连根本、西控诸部的咽喉命脉。 一旦猝然攻破,便似斩断巨蟒之七寸,顷刻间便截断了辽国与其北方腹地的血脉勾连。 届时西军便可趁势席卷,自西向东,如秋风扫落叶,一路摧枯拉朽。 待荡平西京,再挥师东进,与那东线牵制的兵马会猎于燕京城下。 这般南北夹击,东西合围,那燕云十六州的锦绣山河,岂非唾手可得,尽归我大宋版图? 蔡京心中冷笑:“此计虽奇,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可效市井赌徒,孤注一掷于辽人虚实未辨之际?实在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封王的豪情已然压过了他的判断,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几分本事么?”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童枢密…锐意进取,欲复祖宗故土,其心可昭日月。” 他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在玉如意上缓缓摩挲,话锋却陡然一转,沉凝如铁,“然,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量力而行。《孙子》有云:“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云中府,辽之西京,经营近二百载!城垣之坚,池堑之深,背倚阴山,俯瞰河朔,乃天下雄镇,岂是易与之所?昔年辽主亲临,倚为西面屏障,其固若金汤,非寻常州郡可比。” “我军……连年征伐,疲态已显。统安之战,对吐蕃残部,尚损兵折将,锐气已折。此等情势之下,跋涉千里,仰攻坚险之山城要塞?此非进取,实乃……驱群羊而入虎口,自取其祸也!” 句句如刀,直剜《平燕策》心脉。 童师闵脸色由微红转为煞白,冷汗已浸湿内衫。 蔡京却未停,目光扫过他,落向虚空,仿佛直面童贯双目:“再者,“分兵挠燕蓟’,谈何容易?我大宋禁军,精锐几何?分则力薄!辽人虽北败余金,但其骑射之精,犹存余烈。若耶律大石窥破我分兵之计,不守燕蓟空城,反集结精锐,以逸待劳,专攻我一路“挠扰’之师……则我偏师覆没只在顷刻!一师溃,则诸路皆危,士气崩颓!届时,莫说进取云中,恐燕蓟未得,河朔先自震动!此非制胜之策,实乃授敌以柄,自毁长城之险棋!” 最后四字“自毁长城”,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童师闵心头。 他僵在原地,捧着那卷轴的手臂微微颤抖,父亲临行前“不死不休”的狠话与此刻蔡京冰冷如刀的剖析在脑中激烈冲撞,几乎令他窒息。 他嘴唇翕动,试图找出辩驳之词,但在蔡京那看似平静却蕴含巨大压力的目光逼视下,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只觉得那书斋内暖香沉檀的气息,此刻浓稠得如同冰冷的泥沼,将他死死困住。 蔡京不再言语,只缓缓阖上双目,指尖在玉如意上轻轻一点,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如同最后的宣判。童师闵面如死灰,深深一揖,几乎是踉跄着倒退而出,手中那卷承载着父亲宏图与滔天怒火的《平燕策》,此刻却烫得他几乎拿捏不住。 就在童师闵脚步虚浮,准备躬身告退的刹那一 “且慢。” 蔡京的声音响起,方才痛陈国本的激烈与凛然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童师闵僵硬地转过身,只见蔡京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 “师闵。”蔡京口中吐出二字,竟是罕有地省却了“公子”的尊称,声气里透着一股长辈的温煦:“汝父……与老夫同殿执笏,倏忽数十寒暑矣。” 他言语微滞,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头那柄羊脂玉如意上游移,温润玉质触手生凉,寒意丝丝缕缕,竞似沁入了他此刻的心髓。 “情分,自然是有的。”蔡京的嗓音沉落下去,带出几分暗哑,“同僚之谊,共事之情。纵有齿舌相碰,亦在情理之中。” “然则一” “此事……非比等闲!它系着大宋的国本命脉,系着那九州万方、亿兆黎庶的生死存亡!!”“汝且归去,将此言带与汝父:此乃老夫蔡京一一念在同朝数十载的袍泽情分,担着首揆宰辅的如山重责,更是……以一个深知这大宋太仓存粟尚余几石、度支库帑几近见底的衰朽老朽之躯一一剖出的最后一片肝胆实言!” “去罢。”蔡京只将手虚虚一擡,仿佛方才那番言语已耗尽了他残存的精气,整个人深深沉入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中,眼帘低垂,再不言语。 书斋沉重的雕花木门刚刚合拢,两道身影便从屏风后悄然闪出。 正是四子蔡绦与七子蔡倏。 蔡绦几步抢到蔡京面前:“父亲!您……您驳得太狠了!童贯此人,跋扈专横,睚眦必报!今日您将他这视为奇功根本的平燕策,批得一文不值,直斥为“驱羊入虎口’、“自毁长城’……这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他岂能善罢甘休?此后你与他数十年情谊不在,日后在朝堂之上,在御前,他必然视父亲为死敌!此乃倾覆之拒,父亲三思!” 蔡京依旧端坐,仿佛未曾听闻儿子急切的警告。他缓缓阖上双目,指腹在冰冷的玉如意上反复摩挲,感受着那沁入骨髓的凉意。 许久,蔡京的眼皮才微微擡起一线,浑浊的老眼深处,却掠过一丝寒芒。 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你只道童贯会恨,可知为父若不驳,会如何?”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蔡绦瞬间苍白的脸。“于公:” “钱!粮!此乃立国之本,生民之命!战事一起,耗竭几何?河北、河东诸路,丁壮征发殆尽,膏腴之地尽成荒芜!北地连年饥荒,已是民怨沸腾,张万仙之乱,血尚未干!国库?哼!”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三司使的账册就在为父案头!太仓早已罗掘俱空,连官家的内帑都挪用了大半!如今库银,尚不足百万贯!童贯此策,欲“分兵挠燕蓟,重兵取云中’,他可知这“重兵’二字,需多少粮秣,多少民夫,多少真金白银?” “云中!大同府!那是何等所在?孤悬塞外,山高路险!从汴梁运一石粮至大同,路上损耗便需五石!童贯张口便是“倾国精锐’,他算过没有,大军深入敌境数百里,人吃马嚼,一日需粮几何?需民夫转运几何?需银钱支应几何?此刻国库空虚,民力凋敝,他童贯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难道要再刮一遍地皮,逼反了北,再逼反了南吗?”” “此策若行,不外乎两条绝路:要么,强行加赋,再兴大役。则江南流寇必起!到那时,莫说复燕云,恐汴梁城下,便是义军旌旗!要么……”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讥讽,“便是粮饷不继,军心涣散!二十万疲惫之师,顿兵于大同坚城之下,进不能克,退则为辽骑所蹑!届时全军覆没,山河破碎,谁人担此亡国之罪?是他童贯一人?还是你我父子,这满朝衮衮诸公,皆要为他这「奇策’殉葬?” “他童贯眼中只有封王拜将之功,心中可有一寸江山之重,生民之艰?此策名为“平燕’,实乃祸国之阶,速亡之道!为父今日若点头允了,便是亲手将这大宋的江山社稷,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滔天大罪,比得罪十个童贯,更令为父百死莫赎!” 蔡京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和,淡淡说道:“于私:” “若允此策,便是将倾国之兵,尽付童贯之手!云中若克,其功震主,童贯之势,何人能制?”“若胜是他一人之功……裂土封王!” “落败!这滔天大罪的骂名,岂止童贯一人担得?为父身为首辅,统领百官,便是首当其冲!届时,天下汹汹之口,史笔如刀,必将我蔡氏一门,永世不得翻身!”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玉如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今日之驳,非为私怨,实乃……为江山社稷,更为我蔡氏一门存续!童贯恨我?…” 一声冰冷的嗤笑从蔡京鼻腔中挤出,“他恨又如何?只要陛下……未全然倒向他一边,他童贯再跋扈,也翻不了天!” “至于倾覆之祸?”蔡京冷笑,“糊涂!!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给我牢牢记住,在这汴梁城里,最大的祸事,从来不是得罪了谁,而是……站错了地方,押错了注码,只要你站在官家身后,哪来的倾覆之祸。”童府。 童师闵几乎是踉跄着撞那间悬挂着巨幅燕云地图的书房。父亲童贯正背对着他,负手凝望着地图上“云中”那一点,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森严。 童师闵喉头发紧,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嘶哑: “父亲……蔡太师他……他说……” 童贯的背影纹丝未动,只那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曲张了一下。 待童师闵说道:“统安之战!” “够了!”一声低沉的断喝,童贯猛地转过身,那张惯常沉稳阴鸷的脸上,此刻已因暴怒而扭曲,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蔡元长老匹夫,安敢以此小挫妄论大军锋锐?!” 童师闵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他惊恐的目光中,童贯猛地抄起手边那只温润的定窑白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砰一哗啦!” 脆响刺耳!名贵的瓷盏瞬间粉身碎骨,温热的茶汤与碎瓷四溅飞射,泼洒在猩红的地毯上,如同淋漓的鲜血! “蔡元长安敢辱我!!!”童贯他额角青筋暴跳,手指因狂怒而剧烈颤抖,直指虚空,仿佛蔡京就在面前,“他蔡京算什么东西!一个只会拨弄算盘、写几笔臭字的腐儒!竟敢如此轻贱本帅赫赫战功,如此贬损我大宋虎贲之师!” 怒火燎原,瞬间烧毁了童贯所有的理智。蔡京那句“损兵折将,锐气已折”,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他心底最耻辱、最不愿触碰的那道旧伤疤! 统安城! 三年前,就在这西北之地!他童贯调集精锐,深入河湟,意图一举荡平吐蕃确厮啰残部首领臧征扑哥盘踞的统安城(今青海互助县境内)。 彼时吐蕃早已四分五裂,势力衰微。在童贯看来,此战当如秋风扫落叶,摧枯拉朽! 然! 是役,宋军孤军深入,地形不利,后援断绝,被以逸待劳的吐蕃军分割包围,浴血死战,虽随后依旧胜利,但士卒亡损十之三四! 此战损耗的并非新兵,而是长期与西夏、吐蕃作战的西军老兵。 这本是童贯急于求成、遥控指挥失当的恶果。为掩盖败绩,他竞颠倒黑白,谎报大捷, “统安……统安……”童贯胸膛剧烈起伏。 “够了!够了!他蔡元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放屁!都是嫉贤妒能,阻挡我辈武人建功立业的毒计!老夫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童贯粗重的喘息和地毯上茶水滴落的轻微声响。童师闵僵立着,大气不敢出。不知过了多久,那骇人的狂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童贯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面容也一点点恢复了往日的阴沉与冰冷。 他缓缓踱步到书案前,看也不看地上狼藉的碎片,目光落在摊开的那卷《平燕策》上,“云中”二字依旧刺目。 “可……”一声轻蔑的冷笑,从童贯鼻腔中挤出:“他蔡元长……当真以为,这大宋朝堂,是他一手能遮住的天么?” 他枯瘦的手指在那“云中”二字上重重一点,然后猛地收回,对门外侍立的心腹内侍厉声喝道:“来人!备帖!即刻去请梁太尉(梁师成)、王酺、蔡攸,郑居中几位大人过府!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关乎国家大计,关乎……朝堂……清浊!” 大年初七,宁国府内尚残留着年节的喧闹余韵。秦可卿晨起梳妆罢,心头记挂父亲,便至婆婆尤氏房中告假。 她身着一件素雅的青色袄裙,虽竭力裹得严实,但那行走间自然流露的丰腴身段,尤其是胸前那难以完全束缚的饱满起伏得惊心动魄。她对着尤氏盈盈一福:“太太,今日初七,媳妇惦念家父年迈,想回娘家探望,万望太太允准。” 尤氏正倚在炕上看着丫头们收拾果碟,闻言放下手中暖炉,略一沉吟。她素知这媳妇体弱多愁,也听闻其父秦业是个老实的营缮郎,年节里还被征去赶工,如今伤心渐去,也不难为她:“去叫外头备好府里最暖和的那辆朱轮华盖马车,铺上厚褥子,脚炉手炉都备齐了,再让两个稳妥的婆子并一个小厮跟着伺候奶奶。” 秦可卿感激地谢过尤氏,无心再应酬府中其他事务,略略收拾了带给父亲的几样细点药材,便带着贴身丫鬟瑞珠,匆匆辞别尤氏,乘着马车,驶离了宁国府的朱漆大门。 大年初七,寒气砭骨,年节的余温被朔风卷走。 秦可卿无心赏那家中檐角垂挂的冰凌与阶前未扫的残红,甫一下轿,老仆秦忠便迎上来,满面愁容:“姑娘来了!老爷被宫里急召了去,在艮岳园子里赶工哩!官家要在元宵前瞧见新景,老爷年都没能在家过,吃睡都在那冰窟窿似的工地……” 秦可卿闻言,心尖儿一颤,父亲秦业年事已高,怎禁得这般磋磨?忧心如焚,一行人顶着寒风,改道往城北那座皇家园林一一艮岳而去。 园内灯火通明,映着未化的冰雪,更显寒气森森。凿石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工匠们如蝼蚁般在冰天雪地里劳碌。 秦可卿下了暖轿,裹紧身上的狐裘,在监工房找到了父亲秦业。老人裹着件磨破了边的旧棉袄,正佝偻着看着图纸,冻得通红的双手微微发抖。 “父亲!”秦可卿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她微微撩起遮面的轻纱,露出一段雪白秀气的下颌。秦业闻声转头,浑浊的老眼先是惊喜,随即被焦虑取代:“我的儿!这天寒地冻,你身子又弱,怎跑来这里?宫禁森严,万一冲撞了……” 未及倾诉几句衷肠,忽闻一阵急促的鸾铃佩环之声,伴随着太监尖利刺耳的通传:“皇后娘娘一一驾到1” 园内瞬间死寂,所有工匠、监工如被狂风吹倒的麦浪般齐刷刷跪伏于冰冷的地面,额头抵着冻土,不敢擡头,怕冲撞了皇后。 凤辇落地,环佩叮当。太监宫女簇拥中,郑皇后扶着太监的手,仪态万方地走了下来。 她身着华贵无匹的绛红金线牡丹宫装,外罩银狐裘氅,却掩不住那一身呼之欲出的丰满肉感,行走间如波浪起伏,颤巍巍地散发着浓烈的肉欲气息。 郑皇后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工程进度,娇声道:“本宫不过闲来瞧瞧,莫要惊扰”了……”话音未落,她的目光骤然被跪在角落的秦可卿吸引。即便隔着距离,即便秦可卿披着厚重的狐裘、戴着垂纱的暖帽,但那跪伏的姿态,非但没有掩去身形,反而因俯身而显得那对神物越发惊人。 郑皇后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诧与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一一这女子竟似比自己引以为傲的还要傲人丰硕?一股强烈的探究欲和说不清是妒是惊的情绪攫住了她。 “你,”郑皇后擡手指向秦可卿,“擡起头来,站起来回话。” 秦可卿依言,缓缓站起身。她身姿颀长,即便裹在狐裘里,那胸前惊心动魄的起伏弧度在站直后更加明显,几乎要撑破衣料,与纤细腰肢形成令人窒息的对比。 皇后看得喉头发紧,心中那点惊诧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欲望取代一一她要看清这张脸! “把面纱帽子揭了。”郑皇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秦可卿纤指微颤,依言摘下了暖帽,又轻轻撩开了覆面的轻纱一 刹那,一张脸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与摇曳的灯火下。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肤如新雪初凝,唇不点而朱。苍白非但无损其容光,反添一种惊世绝俗、不似凡尘的飘渺仙姿。那份清冷、空灵,与她狐裘下那令人血脉贲张的、充满肉欲暗示的丰腴身段,形成了一种妖异而致命的矛盾之美。 郑皇后倒抽一口冷气!“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她像是白日里骤然撞见了艳鬼精怪,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骇然与难以置信的惊怖! 心神剧震之下,她脚下无意识地慌乱后退一步,足下那双缀着明珠的凤头高履,正正踩在一块被灯火阴影遮掩的、溜滑的暗冰之上! 噗嗤!”一声闷响。郑皇后那丰腴肉感的身子猛地失去了所有平衡,如同被砍倒的玉山,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娘娘一一!”离得最近的两个贴身宫女,魂飞魄散之际,那刻进骨子里的侍奉本能却快过了惊骇的思考!她们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尖叫着扑了上去!四只纤细的手臂爆发出平生意想不到的力气,死死托住皇后那沉重下坠的后背和脖颈! 三人几乎要滚作一团!但她们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撑住,硬生生让皇后倒下的势头缓了一缓,避免了头颅直接撞击冻土!皇后丰腴的身躯大半压在宫女身上,脑袋后仰! 玉冠崩落,珠翠四溅! 第356章 各有觊觎 【老爷们,年底事多,更新时间有变动,字数最少保证8000!尽快恢复正常!来保作揖了!】“娘娘!娘娘!”太监宫女们哭喊着,魂飞魄散地围拢过来。几个力壮的宫女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想将皇后擡起。 可皇后身量丰腴,又因惊吓和疼痛而浑身瘫软,几人擡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脚步踉跄,场面混乱不堪。 “快!擡到最近的暖阁去!”一个管事太监尖着嗓子指挥,声音都变了调。 一行人跌跌撞撞,总算将皇后擡进了附近一处临时腾出、略显简陋的暖阁内,安置在铺了锦褥的榻上。皇后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冷汗,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太医提着药箱,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赶了进来。隔着匆忙拉起的纱帘,太医屏息凝神,细细诊脉。阁内一片死寂,只闻皇后粗重的喘息和太医偶尔的沉吟。 良久,太医收回手,隔着帘子,声音带着谨慎与惶恐:“回禀娘娘……娘娘凤体……并无大碍筋骨之伤,乃是……乃是骤然受惊,气逆痰涌,痰迷心窍所致。待微臣开一剂安神定惊、化痰开窍的方子,静养些时日便好……” 太医的话,字字句句传入皇后耳中,却一个字都未曾进入心里。 她心里如同翻江倒海:那张脸……那张脸……怎么会有人长得如此像?简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太医见帘内没有回应,只当皇后疲累,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匆匆去外间开方煎药。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皇后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目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仪,只剩下深深惊疑的光芒。 她声音沙哑,打破了沉寂:“那个…那个本宫喊起来的女人…是谁?” 一个负责园内杂役、当时离得近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膝行上前,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禀娘娘…那…那是宁国府的儿媳……蓉大奶奶……秦可卿。” “秦……可……卿……”皇后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愈发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父母是谁?何方人氏?”她追问,语气冰冷刺骨。 那太监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回……回娘娘……小的只听闻……蓉大奶奶她……她并非秦家亲生,乃是……乃是那工部营缮郎秦业早年从养生堂抱养的养女……具体……具体来历,小的实在不知……”“养女……养生堂……”皇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 这模糊不清的出身,非但没有解开她的疑惑,反而让那惊涛骇浪般的疑云更加浓重! 一个出身如此卑微模糊的养女,为何……为何会长着一张如此绝色相似的脸? 好在自己能够确定的是,不是那人还魂! 那胸前何等惊心动魄的丰隆! 还有那脸…五官的轮廓确有相似的神韵,但细细想来,这位蓉大奶奶更臻于完美!这份绝色,这份艳光四射,比记忆中的那一位……更美!美得惊心!美得……妖异! 她不再看那太监,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一直守在榻边、最得力的心腹大宫女。那宫女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凑近。 皇后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去……给本宫仔仔细细地查……彻彻底底地查!查这个宁国府的蓉大奶奶……把她从出生到现在都给本宫翻出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心腹宫女眼神一凛,立刻深深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应道:“奴婢明白,娘娘放心。”那头又经过白日航行。 一日一夜,已然到港宋州。 大官人足尖刚踏上跳板,一股裹着热浪的喧嚣便撞得他眉头微皱。 码头上灯火如沸粥翻滚,人声、号子、丝竹、叫卖、牲口嘶鸣,混杂着运河特有的泥腥和汗臭,直冲脑门。 这宋州,瞧着是漕河要冲,怎地喧腾得也跟汴梁城外那些个草市瓦子似的?只是细看去,到底筋骨不同。 但见岸上苦力,清一色靛蓝粗布短打,赤脚踩着湿滑的泥地,脊背弯成弓,扛着比人还高的麻包粮袋,喊着“嘿一嚅!”的号子,一步一个深坑。 暗处赌档里传出“劈啪”作响的骨牌撞击,夹杂着豫地乡骂。连河上招徕生意的花船,姐儿们倚栏唱的也不是江南软糯小调,而是带着梆子腔的北地俚曲,嗓音敞亮泼辣。 “哎呀呀!西门天章大人!可把您盼来了!一路辛苦!辛苦!”一个格外热络的声音穿透嘈杂。只见一群青袍皂靴的官员疾步迎来。 为首那人,身量不高,却极敦实,圆脸上堆满笑纹,眼睛眯成缝。 崔通判一揖到地,动作圆熟:“下官崔文奎,久仰大人威名!您老奉旨巡按京东东路,提点刑狱,一路风尘仆仆,莅临敝州,实乃宋州上下之幸!下官已在府衙略备薄酒,专为大人洗尘,万望赏光!”他语速极快,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漕司和州衙几位同僚,也都翘首以盼,想聆听大官人训示呢。”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扫过灯火阑珊处。恰见那对夫妻一一邓之纲与他那娘子崔氏,也正踏着跳板下船。 就在大官人收回视线的一瞬,变故陡生! “哥!”一声短促、压抑又带着无尽委屈的呼唤,从崔氏口中进出。 崔文奎闻声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当看清扑到眼前那张梨花带雨、满是风尘却难掩秀色的脸时,他那张堆满官场笑容的圆脸瞬间僵住,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痛惜! “二…二妹?真是你?”崔通判一把扶住几乎软倒的崔氏,声音发颤,浓眉下的眼睛瞪得溜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圆滑世故,“你…你怎地在此?还…还这般模样?”他惊疑的目光扫过崔氏憔悴的脸,又猛地射向跟在后面、面如死灰的邓之纲,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大官人立于灯火通明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崔通判显然也意识到此刻不是叙话之时,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换回官场面孔。他转向西门庆,笑容更深:“大人恕罪!家门不幸,舍妹…舍妹随夫婿押运粮船至此,不想竞在此处重逢,一时失态,惊扰大官人了!这…这…”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圆场。 大官人笑道:“哦?原来是崔通判的令妹?倒真是…巧得很哪。骨肉重逢,人之常情。” 崔文奎面上感激涕零:“是!是!多谢大官人宽宏体恤!下官这就安排!大官人,您请!府衙已备好软轿!”他一边殷勤引路,一边飞快地给身后心腹递了个眼色,自有伶俐的衙役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兀自垂泪的崔氏和邓之纲引向侧路。 宋州驿馆的“漕河厅”内,灯火煌煌,熏香浓得化不开。巨大的圆桌上,堆山填海般陈着淮白鱼脍、糟鹅掌、羊羔签、等时鲜,银壶里温着上好的玉髓酒。大官人端坐上首,脸上挂着淡笑,接受着宋州一众官员轮番的谄媚敬酒。 “大官人一路辛苦!下官敬您一杯,祝大官人官运亨通,福泽绵长!”转运司的刘判官笑得见牙不见眼,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大官人提点刑狱,明察秋毫,真乃我京东东路百姓之福啊!”州衙的钱孔目紧随其后,马屁拍得滴水不漏。“卑职再敬大官人一杯!这玉髓酒乃宋州特产,清冽回甘,最是解乏……” 觥筹交错,阿谀如潮。 一墙之隔的听涛阁,气氛却如冰窖。 窗棂紧闭,隔绝了外间的热闹,只余一盏孤灯,映着一张铁青的脸。 崔文奎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踱步,官袍下摆带起一股冷风。 邓之纲坐在一张硬木椅上,背脊佝偻,灰败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邓之纲!”崔文奎猛地停步,“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你摸摸自己那身老骨头,还有几斤几两?王葫大人这次开恩,只贬你一个芝麻绿豆官,已是天大的情面!下次?下次再犯,等着你的就是槛车囚服,押赴汴京!到时候,是充军沙门岛,还是菜市口一刀?嗯?”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我妹子,如花似玉的年纪,跟着你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担惊受怕,吃糠咽菜,图的什么?啊?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给过她什么?除了让她跟着你丢人现眼,担着一个“罪官家眷’的污名,你还能给她什么?大家都是男人,你那点心思我懂!人老了,不中用了,靠着如此美貌的妻子在外面摆摆官架子,找点可怜的脸面,有意思吗?啊?” 邓之纲枯枝般的手猛地攥紧,喉头滚动。 “不如放她一条生路!”崔文奎声音陡然拔高,“一纸休书,给她一个清白身!这才是你积的德!给她一个…好的归宿!” “好的归宿?”邓之纲像是被这话烫着了,猛地擡起头,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崔文奎!你说得好听!休了她,让她顶着“下堂妇’的名头,能有什么好归宿?无非是给奸臣填房做妾,看人脸色,仰人鼻息!那也叫归宿?我邓之纲再不堪,也没让她去给人伏低做小!” “做妾?”崔文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刻薄冰冷的弧度,“给王翮王大人做妾,也好过给你这泥坑里的老狗做正头娘子!强过百倍!千倍万倍!” “你一一!”邓之纲如遭雷击,霍然站起,枯瘦的身体摇摇欲坠,指着崔文奎,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一张老脸涨得紫红,目眦欲裂,“崔文奎!你…你什么意思?你把你妹子当什么?当货物吗?当攀附姓王奸贼的踏脚石吗?你休想!休想!我邓之纲就算死!就算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会写这休书!你想拿妹子去讨好王鞘,去做那等龌龊勾当…你…你是在做梦!!” 崔文奎脸上那点虚假的圆滑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的狠厉: “做梦?邓老狗,你给我听清楚!王大人看中我妹子,那是她的造化!也是你邓家祖坟冒青烟!你写这休书,是识时务!你不写?” 他猛地揪住邓之纲的前襟,将他干瘦的身体提得几乎离地,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写‖” 邓之纲被他揪着,只是冷笑。 就在这时,“漕河厅”那边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和劝酒声,似乎又有人轮番给那位西门天章大人敬酒了。 崔文奎猛地将邓之纲掼回椅子,嫌恶地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脸上迅速重新堆起那副圆滑世故的假笑,仿佛刚才的凶神恶煞从未存在。他冷冷瞥了一眼瘫在椅上、如同被抽掉脊梁骨的邓之纲,声音恢复了平稳,寒意却越发冰凉: “给你一夜时间,好好想想。体体面面地写休书,放我妹子一条富贵路,明日开船前,我要看到东西。”说完,他不再看邓之纲一眼,拂袖转身,拉开房门,脸上瞬间换上殷切热情的笑容,朝着隔壁那喧嚣的灯火处大步走去。 邓之纲慢慢正理好衣襟望着背影冷笑不停,有如此娇妻想让自己放手? 做梦的是你!我的大舅哥! 一股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快意在他心头炸开。 崔婉月!这个他知天命才摘得的、博陵崔氏精心培育的绝世名花!每次携她出行,那些男人投射过来的目光一恨不能黏在她身上,剥开那层绫罗绸缎,直钻进皮肉里去! 那一道道目光,热辣辣、黏糊糊,像带了钩子,专往自家妻子鼓胀胀的胸脯子、圆滚滚的臀儿上剜!扎得他这老朽皮囊从中咂摸出一股子邪性的甜头! 特别是那些目光,投向崔婉月是欲望的火焰,转到他身上时,瞬间就淬成了冰冷的嫉妒不甘凭什么的时候! 那种快感简直无法形容! 就像是昨夜,船头!那个权势熏天、年轻俊朗的西门天章! 那双眼睛,不也在婉月鼓胀的胸脯子上、裙下那双小脚儿上,还有脸蛋上的那对少有的梨涡狠狠剐了几剜? 还有王龋,那眼神,见到自己的婉月分明是饿狼见了带血的嫩羊肉,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撕咬。西门天章又如何?王龋又如何?你们位高权重又如何? 你们想要的女人…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你们这等人物,不也只能眼巴巴看着?这感觉…这感觉谁懂? 这活活憋死你们的滋味,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尝! 这等珍宝怎么会放手?怎么可能放手? 自己就算死,宁可抱着这崔婉月一起粉身碎骨,也绝不可能放手! 宋州码头鼎沸的人声,被丈厚的夯土墙滤成地底沉闷的嗡鸣,一间堆积货物的窖穴里。 那戴花鬟冠、覆白纱的女子立于灯影晦暗处。素锦如霜,衬得她身形愈发孤峭。面纱垂落,只余两道目光,冰寒彻骨,穿透薄纱,落在身前四个精悍如铁的汉子身上。他们虽也魁梧,但站姿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绝非寻常水匪的粗野,倒透着行伍般的肃杀。 “船,是我等立足江南的根本。”女子开口,声音透过面纱,空灵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神宗朝督造,万石龙骨,百年铁力木,吃水深,行得稳,船板厚逾三寸,可撞碎寻常巡船如童粉。” 她素白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如同描摹着那巨舰的轮廓,“此船在手,江南水网,便是明尊播撒圣焰的通途。太湖烟波,苏杭繁庶,宣歙水道…何处不可往?何处不可据?” 左首一个面庞黝黑、颧骨高耸的汉子沉声道:“圣女明鉴。我们有水下好手二十余人,皆通龟息法,携分水刺、断缆刀,已在候命。岸上更有三十死士,备强弓劲弩、火油罐,专为阻截追兵,接应圣船入太湖!” 另一个短髯如戟、虎目含煞的汉子接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石之音: “只待粮船倾覆,官军必乱。趁其救援粮秣、打捞沉物之际,我圣教水鬼自水下潜近万石船,断其锚链,控其舵舱!快舟引火,焚其周遭护卫船只为号!此船一旦离群,驶入鹰愁涧水道,便是蛟龙入海!届时拆其无用舱房,加装撞角拍竿,货仓改箭楼,不出一年,便是一艘水上堡垒!官兵那些薄皮快船,来多少,撞沉多少!” “正是!”最末一个身形精干、眼神如电的汉子眼中燃着狂热的火焰,“得此船,我圣教如虎添翼!太湖深处,星罗棋布之岛礁,皆可立水寨,藏兵甲,聚粮秣!江南财赋重地,漕运命脉,尽在掌握!待明尊法旨降下,圣火燎原,水陆并进,何愁大事不成!” 幽蓝的灯火跳跃,将四张充满狂热与野心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那“圣火燎原”的宏图,如同扭曲的火焰,在这阴冷的地窖里无声地燃烧、膨胀。 白衣女子一一明教圣女,静默如冰雕,面纱纹丝不动,唯有一双眸子,在幽光下流转。许久,她才缓缓开囗。 “玉爪,锦鳞,冲波,戏珠,尔等四人乃是明尊麾下四龙,日后我教水军尽归尔等统帅,此次谋算尚可,但如今船上横生了一枚足以搅乱天机的变数!” 四人神色一凛,眼中狂热稍退,换上凝重:“请圣女示下!” 圣女的目光扫过四人,她微微一顿,那冰寒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那艘万石船上,如今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京东东路提刑使,西门天章。” “西门天章?”四龙几乎同时失声低呼。 锦鳞龙翟源反应最快,他身形精悍,一身紧束水靠,眼珠急转,透着水蛇般的机敏与惊疑:“圣女说的…莫非是那个在清河县,斩杀了两位天王,又生擒了两位天王的西门天章?” 冲波龙乔正脸色骤变:“竟是他,实在难以相信,七佛大人和法王竞都折在此獠手中?” “正是此人。”圣女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此刻,他就在那艘万石船上。随行的,还有一干手下。” 地窖内死寂一瞬。 “哈哈哈!好!好得很!”玉爪龙成贵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声震窖顶,震得灯焰狂抖!他豁然站起,巨大的身躯如同铁塔,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战意与复仇的火焰,再无半分忌惮,“踏破铁鞋无觅处!这西门狗官竞自己送上门来!还是在咱们的水上!!” 他双拳紧握,骨节爆响如雷,“管他什么人物!在这大江之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西门天章在岸上耍些阴谋诡计算计了两位天王,到了水里,正好拿他狗头,祭奠天王在天之灵!雪我圣教奇耻大辱!” 戏珠龙谢福,闻言也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牙齿,眼中凶光四射,瓮声道:“大哥说得对!水里,是咱们的天下!他那点陆上的本事,屁用没有!撞沉他的船,拖他下水,老子要把他当鱼戏耍,捏碎他浑身骨头,让喝干江中之水!” 圣女面纱微动,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在狂怒的成贵脸上:“报仇?雪耻?成贵,你眼中只有私仇,可曾见明尊法眼俯瞰众生?” 成贵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僵,狂热的眼神稍敛:“属下不敢忘明尊法旨!但此獠血债累累,正是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圣女冷冷打断,“万石船若受损,你担待得起明尊震怒?” “不敢!我等万万不敢!”四人慌芒伏贴在地,精悍的身躯蜷缩着。 “明日开船,尔等四人,扮成我随从登船。”她微微侧首:“动不动手,见机行事。” “谨遵圣女法旨!明尊降世,圣火焚天!”四龙齐声低吼,狂热的声音在地底秘窖中激荡回响。宋州驿馆的耳房内,只余一盏孤灯,映着两张同样苍白却立场迥异的脸。崔文奎背着手,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崔婉月一一曾经的博陵崔氏闺秀,如今的罪官邓之纲之妻一一端坐在一张硬木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却死死绞着膝上一条半旧的素罗帕子,透着一股子强撑的劲儿。 灯影昏黄,恰恰笼着她半边脸,照得那白肉凉浸浸、滑腻腻,偏又透着一层薄薄的、撩人的暖光。“婉月!”崔文奎猛地停步,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和不耐,“你醒醒吧!看看我们崔家!看看你自己!博陵崔氏啊!祖上出过多少位相公?崔日用、崔祐甫…哪一个不是名垂青史,位极人臣?那是何等煊赫的门庭!可如今呢?”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肌肉抽搐,“你大哥我,熬到这把年纪,不过是个宋州通判!芝麻绿豆大的官!朝廷里没有半条过硬的门路,头顶上压着多少尊佛?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又指向虚无的远方,语气充满了鄙夷和自怜,“你二哥?更是个看马厩的“司圉’!其他族人?哼,不是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就是做些不入流的营生!整个博陵崔氏,早已是昨日黄花,空顶着个虚名罢了!”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妹妹面前的桌沿,脸凑得很近,眼中闪烁着希冀:“可现在,机会来了!王葫王大人!官家面前第一等的红人!将来入阁拜相,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看中了你!这是天大的造化!你懂不懂?只要你点头,好好伺候好王蹦!!到时候,我们崔家” “够了!”崔婉月猛地擡起头,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大哥!你口口声声博陵崔氏,口口声声家族复起!可你心里想的,不过是用你亲妹妹的身子,去换你的前程富贵!你把我当什么?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吗?” 她霍然站起,指着崔文奎,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当年!当年就是你们!为了攀附邓家那点旧日余荫,硬生生把我塞给邓之纲做填房!那时你怎么不说博陵崔氏的荣光?怎么不说我的终身幸福?如今邓家败落了,你们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剥光了,塞给另一个更显赫的权贵!王蹦?他再权势熏天,与我何干?大哥,你这是在卖妹妹!卖了一次不够,还要再卖第二次!你…你比那勾栏瓦肆里的鸨母还要不堪!”崔文奎被妹妹这劈头盖脸的痛斥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那句“比鸨母不堪”,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阵青阵白,强自辩解道:“你…你胡说些什么!当年…当年不是没有更好的门路嘛!邓家那时…好歹也是官宦之家!再说那王大人…” 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诱哄,“王大人是出了名的俊朗风流,多少名门闺秀想攀都攀不上!难得他看中了你,这是你的福气!跟着他,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不比跟着那邓老狗在泥里打滚强万倍?你就忍心看着我们崔家就此沉沦?看着你两个哥哥永无出头之日?” “我的福气?”崔婉月凄然一笑,泪水蜿蜒而下,“我的福气,就是守着“忠贞’二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再落魄,也是我崔婉月三媒六聘、明堂正娶的夫君!我若此时背弃于他,趋炎附势,改嫁权门,那才是将博陵崔氏几百年“诗礼传家’的门风彻底踩进泥里!那才是让祖宗蒙羞,让崔氏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大哥,你为了前程,连崔家的脸面、连你亲妹子的名节都不要了吗?” 崔文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妹妹的刚烈堵得哑口无言,羞怒交加。 僵持片刻,崔文奎眼中阴鸷的光芒一闪,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疲惫与懊悔,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唉…婉月,是大哥…是大哥太急了。大哥…也是被这官场逼的,被这家族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一时糊涂,说了混账话。”他走近两步,擡手想拍拍妹妹的肩膀,却被崔婉月警惕地避开。 崔文奎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随即收回,脸上堆起一个看似真诚的苦笑:“罢了罢了…大哥错了。你不愿意,大哥…也不逼你了。邓之纲…就邓之纲吧。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落寞,“后日便是大哥的生辰。你这一去南下,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怕是连大哥这杯寿酒,也喝不上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酒壶和两只小巧的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在灯下荡漾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清冽的酒香。 崔文奎端起一杯,递向崔婉月,眼神带着恳求:“今日一别,再见无期。婉月,陪大哥喝几杯薄酒,就当…就当提前给大哥贺个寿,也算全了我们兄妹一场的情分,可好?就几杯,绝不多劝。”崔婉月看着那杯酒,又看看大哥脸上那哀伤与恳切,心中戒备稍松,但依旧蹙眉:“大哥…你知道的,我素来不善饮,沾酒便醉,像换了个人似的。” “无妨!无妨!”崔文奎连忙道,笑容更加和蔼,“这是江南新贡的“梨花白’,清甜绵软,最是不上头。就这一小杯,意思到了就行!”他语气带着一丝哽咽。 崔婉月想到此去江南凶吉难料,想到兄妹情分终究难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温热的酒。“来,婉月,大哥敬你!愿…愿你此去南下,一路平安!”他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崔婉月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又擡眼看了看大哥殷切的目光。她心绪纷乱,既有对兄长的最后一丝亲情牵绊,也有对即将远行的迷茫。最终,她闭上眼,带着苦涩,将那杯“梨花白”,缓缓凑近唇边一饮而尽。 第357章 送上门 大官人被那群宋州官员灌得七荤八素,浑身燥热,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堆里。 玳安和平安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 “大人,您这边请,这边请!”崔文奎哈着腰在前引路,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殷勤,“下官已命人将上房熏暖,备好了醒酒香汤,您只管安歇!”他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大官人身后一步不离的那个身影。扈三娘! 一身紧俏的玄色劲皮装,面上罩着层薄薄的黑纱,只露出两道冷冽如刀锋的柳眉和媚眼,双手按在腰间那两把弯刀柄上,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紧紧黏在大官人身后三尺之地。 崔文奎心里暗啐一口:这西门天章,好艳福!出门办差,竟带着这等冷艳勾魂的母豹子!面上却挤出更圆滑的笑,对着扈三娘方向拱了拱手:“这位…女壮士,大可安心!此乃宋州官驿,专司接待南北漕运的达官贵人,建得典雅奢华!内外皆有精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您也辛苦,不妨在隔壁歇一歇…”他话未说完,扈三娘眼皮都未擡一下,黑纱下菱唇紧抿,按在刀柄上的手纹丝不动,只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丝气音。 那凛冽的杀气,冻得崔文奎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只得讪讪地转回头,继续引路,脊背上却似爬过一层冰凉的蚂蚁,心道:这等绿林女侠着实比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多几分天然去雕琢,倘若不是西门天章的禁脔,怎么也要花些手段弄来开开荤。 平安架着大官人沉重的胳膊,累得直喘气,偷眼瞧着扈三娘那副生人勿近的煞神模样,心里直打鼓。他凑近扈三娘耳边,压着嗓子,陪着小心道:“三…三娘子…等会进了房见到些何物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官场上的应酬,逢场作戏罢了!等会儿房里…咳咳…指不定有粉头伺候…都是常事!老爷喝多了,难免…嘿嘿…您可千万担待些,别动气…” 扈三娘黑纱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抿了抿。那一点柔弧,如同冰层下悄然漾开的涟漪,带着只属于女儿家的温软: “妾身眼里…只装得下老爷的安危。”她微微侧过粉颈,黑纱边缘,仿佛咽开一抹极淡的胭脂晕,“他心尖尖上挂着哪个,要去疼惜哪朵花儿,都是老爷自家的心意。便是我那哥哥,外头也养着三四个妇人,老爷这等顶天立地的汉子,胸襟里装得下四海八荒,多碰几个女人又打什么紧。” “哎哟喂!还得是三娘子!”玳安在前头听得真切,回头狠狠剜了平安一眼,低声叱骂道:“就你多嘴多舌,没些见识!三娘子是何等人物?岂是那等眼皮子浅、醋坛子深的寻常妇人?老爷这点子风流勾当,在咱们三娘子眼里,不过是家常便饭,眼皮都懒得夹它一下!偏你这小猢狲,倒在这里现世!”他嘴上骂得狠,眼角却不住偷瞄扈三娘按在刀柄上的手,见那指节并未发力,这才暗暗把吊在嗓子眼的心肝落回肚里。 好容易将那醉得烂泥也似的西门大官人,架进那熏得暖香扑鼻、氤氲缭绕的上房。房内果然铺设得齐整:锦帐低垂,熏笼里炭火红旺,烘得满室如春,暖融融的香气里,偏又杂着一丝撩人心魄的甜腻脂粉味儿。 那锦绣堆里,影影绰绰,早卧着一个雪狮子也似、粉搓酥捏的娇俏身形。 玳安和平安小心翼翼将大官人安置在宽大的拔步床边。大官人醉眼朦胧,往床边一坐。 “三娘子,您放心,”玳安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油汗,觑着依旧按刀挺立在门内阴影里的扈三娘,赔着小心道,“这官家驿站里的女人,都是挂了号、验过身的官妓,身子骨儿和来历都清白干净!这帮子官儿,为了巴结咱们大爹换个刑名上评,孝敬几个没开苞的清倌人,也是常有的体面!” “您也乏了,隔壁厢房给您收拾妥了,您先去歇着?我和平安在这暖阁外头盯着,警醒着呢!保准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要有动静,我们就扯起嗓子唤您!” 扈三娘两道目光,在那拔步床低垂的猩红锦帐上,凝了一瞬。黑纱下,那精巧的鼻翼似乎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嗅着那混杂了酒气、暖香和一丝陌生脂粉的暧昧气息。她依旧一言不发,只将蝽首微微一点,身影便如一头滑入暗处的母豹子,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将那雕花房门轻轻带拢。 玳安和平安对视一眼,都长长吁了口气。两人蹑手蹑脚退到外间暖阁,刚掩上门,就听得里间大官人含混地咕哝一声,接着是“刺啦”一下锦帛撕裂的脆响,夹杂着女人一声短促的娇呼。平安缩了缩脖子,玳安则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 官家驿站的上房,倒也齐整,一张雕花大床垂着藕荷色的纱帐。大官人醉眼朦胧,只觉口干舌燥,浑身燥热,哪管是谁的屋子,伸手便去撩那床帐。 帐幔甫一撩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妇人身上暖融融的体香便兜头裹来。 只见娇小妇人仰面倒在猩红锦褥之上,檀口微张,嗬气如兰,带着浓重的酒香,几缕被汗濡湿的乌发粘在腮边颈侧,身上一件素白绫子小袄,想是酒热难当,早已被她自个儿胡乱扯开了大半,昏光下露出一痕雪腻。 小袄下摆亦被蹭得凌乱不堪,一段凝脂般的细软腰肢便露了出来,肚脐小巧玲珑,隐现于微微凹陷的软腹之上,竟和她脸蛋上一对梨涡大小形状相似,互为辉映更添几分慵懒淫靡。 下身的罗裙虽未褪尽,却也揉搓得不成样子,两条光洁修长的玉腿,浑圆饱满,自裙下交叠纠缠着伸出,一只小巧的绣鞋早不知踢蹬到了何处,只余下罗袜半褪,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脚踝和玲珑足跟,那脚趾如嫩笋尖儿,在昏暗里微微蜷缩着,无端端撩人心魄。 想是酒力发作,那妇人一张俏脸烧得通红,如同熟透的樱桃,鬓发散乱,星眸半闭,口中兀自发出含糊的呓语。 迷蒙中似觉有人,竞不管不顾,伸出滚烫的手臂,如藤蔓般缠了上来,口中哼哼唧唧,急切地索要,显是醉得狠了,失了常性。 大官人迷迷糊糊便扑将上去,帐幔随即落下,遮住了内里翻腾的春意,只听得衣衫案窣,喘息渐浓。隔壁厢房之中,邓之纲如热锅上的蚂蚁,左等右等,总不见妻子崔婉月回来,心中焦躁万分,坐立不安。方才宴席上,婉月被其兄崔文奎唤去说话,说是片刻即回,谁知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杏无音信。他心头莫名一阵慌乱,再也按捺不住,起身便要出门寻找。 刚走到门口,伸手欲拉门门,眼前黑影一晃,两条身影已堵在门前!正是两个身着皂衣、腰挎朴刀、满脸横肉的魁梧护卫,两条粗壮如房梁的胳膊,如同两道冰冷的铁门门,横亘在他面前,纹丝不动,一股子生冷硬的杀气扑面而来。 “邓大人留步。”护卫面无表情,声音硬邦邦的。 邓之纲心中一凛,随即一股屈辱的怒火直冲上来。他冷眼扫过二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嗬!好大的狗胆!本官就算今日被贬,那也是朝廷堂堂命官,身上还穿着这身官袍!尔等是何身份,竟敢拦我去路?莫非是要造反不成!”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清高和官威,试图压住眼前这赤裸裸的胁迫。 “邓大人息怒!小的们怎敢!”两位侍卫陪笑道。 话音未落,崔文奎已从廊下阴影处踱步而出,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他对着那两个护卫佯怒嗬斥道:“混账东西!本官是让你们好生保护邓大人周全,莫让闲杂人等惊扰了,谁让你们这般无礼,看管起邓大人来了?还不退下!”那两个护卫闻言,躬身退开两步,却并未远离,依旧如门神般杵在近处。邓之纲无心与他虚与委蛇,厉声道:“崔文奎!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我妻子呢?快让她出来见我!纵使你今日攀附上王葫王大人那棵大树,他也做不到一手遮天!这朗朗干坤,还有王法!我邓家虽败,也还没死绝!” 崔文奎脸上的假笑慢慢敛去,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慢悠悠道:“妹夫,何必动怒呢?实不相瞒,舍妹方才已与本官说明心意。她……是再不愿与你做这挂名夫妻了。我来,便是要与你商议,和离之事。” “和离?”邓之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崔文奎,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我不点头,这婚书便是铁契!就算我点了头,你问问你那好妹妹,她离得开我邓家?她舍得下这官家娘子的体面?若她真铁了心要和离,你何必在此与我费口舌要休书,直接让她递上一纸诉状岂不痛快?你巴巴地来问我要休书,不正说明,她也不愿背负我么?” 崔文奎被戳中心思,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扯出一个更深的、带着恶意的笑容,他凑近邓之纲,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是吗?妹夫如此笃定?那……假如我告诉你,舍妹她……此刻正与别的男子颠鸾倒凤,行那苟且之事呢?你觉得,出了这等丑事,她还有脸面留在你邓家?她会不会哭着喊着,求着要与你……和离?” “什么?!”邓之纲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方才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与难以置信。他猛地抓住崔文奎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颤音嘶吼道:“在……在哪里?!是……是和谁?!你……你做了什么?!崔文奎,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我与你拚了!” 崔文奎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掸了掸衣袖,脸上那抹恶毒的笑愈发明显,故作无辜道:“妹夫,这话从何说起?我能做什么?不过是西门大人与舍妹都多饮了几杯薄酒,这官家驿站房舍众多,侍卫们一时疏忽,安排错了房间……这酒色媒人,阴差阳错,干柴烈火,岂非也是天理人伦之常?很、是、正、常的事儿嘛!”他故意把“正常”二字咬得极重。 邓之纲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发黑,羞愤与怒火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我……我去找那贱人!找那淫贼!” “站住!”崔文奎厉喝一声,声音带着十足的威慑,“邓之纲!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漕运衙门的官驿!这驿站里里外外,住着多少往来京畿的达官显贵?多少要紧的公文信函在此传递?你此刻像个疯子般冲撞出去,惊扰了那些贵人,撞破了哪家大人的隐秘,这罪名,你一个待罪的芝麻官,担待得起吗?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邓之纲那点可怜的怒火瞬间浇熄了大半。他擡起的脚僵在半空,硬生生顿住。 是啊,这是漕运重地,官家驿站!里面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客人,都可能背景深厚。他若真不管不顾闹将起来……想到可能的后果,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刚刚鼓起的勇气顷刻间泄得干干净净。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崔文奎见他这副怂样,心中鄙夷到了极点,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极尽轻蔑的冷笑:“嗬!怎么?不敢了?方才那股子朝廷命官的威风呢?” 他踱到邓之纲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眼中闪着猫戏老鼠般的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索性再告诉你个明白,你那位好娘子,我的好妹妹,此刻就在你这隔壁听涛阁快活呢!地方告诉你了,人也在那儿,妹夫,你一一敢不敢去捉奸啊?嗯?” “听涛阁”三个字,瞬间扯光了邓之纲那颗包裹着锦绣官袍、实则满盛着虚荣的心!他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被剥光了衣衫丢在闹市口。那双下意识擡起的眼,眼前都是妻子崔婉月那张平日里被他视若珍宝、足以傲视同僚的绝色容颜! 他邓之纲何曾怕过官压,别说那西门天章,便是王葫那等权臣,用官威压他,最多不过再贬谪流放,他自诩清流风骨,骨头缝里还存着几分硬气,大不了学那苏东坡,吟啸徐行!他更怕的,是此刻冲将进去,撞破那不堪入目的丑态!! 撞破了又如何?休妻?和离?绝色娇妻一旦离他而去,他邓之纲还有什么可夸耀于人前的?那些同僚旧友的宴席上,再无人会艳羡地偷觑他身侧的佳人; 那些诗酒唱和的场合,再无人因他拥有如此美眷而对他高看一眼; 便是那落魄时,只要想起家中尚有此等尤物,也能在心底滋生出几分聊以自慰的得意……这崔婉月,不只是枕边人,还室他邓之纲行走官场、落魄江湖时,一块镶金嵌玉的活招牌!一块能堵住悠悠众口、证明他“本事”的遮羞布! 一想到拆穿后,崔婉月将会离开他,邓之纲只觉得一股寒气比那三九天的冰窟还要彻骨!他仿佛已经看到同僚们那意味深长的、带着嘲弄与怜悯的眼神,听到那些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刀的窃窃私语:“瞧那邓之纲,如今连个老婆都守不住……”“啧啧,那般天仙似的人物,竟也……嘿嘿,可见他邓某人也是银样锱枪头,中看不中用!” 那刚刚因愤怒而挺起的脊梁骨,被抽掉了筋,一下子软塌下来。他双膝一软,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擡起的、欲要冲向“听涛阁”的脚,在虚空中徒劳地颤抖了几下,终究是……慢慢地、沉重地一寸一寸地,缩了回来,死死钉在了原地。 崔文奎看着他这副窝囊至极的模样,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鄙夷的“嗤一”,再懒得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对着那两个护卫丢下一句“好生伺候着邓大人”,便扬长而去,留下邓之纲独自一人,在门边佝偻着身子,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那听涛阁内,红烛早已燃尽,只余几缕残烟在微明的晨光中袅袅。崔婉月是被一阵彻骨的酸痛惊醒的。甫一睁眼,陌生的锦帐顶便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如同被拆开又胡乱拚凑般的钝痛,稍一挪动便牵起一阵钻心心的不适。昨夜那模糊而狂乱的记忆碎片瞬间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啊!”崔婉月低低地惊呼一声,慌忙用手捂住了嘴,一张俏脸先是煞白,随即又涨得如同滴血。羞愧、恐惧、无地自容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心中哀鸣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手忙脚乱地在凌乱的床榻间翻找被蹬开的抹胸和汗巾子。她咬着牙,颤抖着手将那湿冷的抹胸勉强系上,又匆匆裹好汗巾子,胡乱套上皱巴巴的外衫,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羞愤欲死的地方,像个贼一样,光着脚,踉踉跄跄、踮着脚尖,无声无息地溜下床。临到门口,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住,忍不住回头,偷偷向那仍在酣睡的男人望去一眼。 晨光熹微,透过窗纱,朦胧映照在那男人精赤健硕的上身上。但见他宽肩阔背,肌肉虬结如铁,胸膛随着呼吸沉稳起伏,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她昨夜情急之下抓挠出的红痕。 那张脸……崔婉月的心猛地一跳一一竟是那甲板上遇到的西门天章大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惧、羞耻、甚至一丝隐秘得意的情绪悄然滋生。昨夜那般狂浪放诞的滋味,竟是与他……这念头让她脸上又是一阵火辣。她不敢再看,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拉开门栓,闪身而出,逃也似地消失在微凉的晨雾里。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自己下榻的客房,崔婉月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丈夫邓之纲背对着她,面朝里侧卧,呼吸均匀绵长,似乎仍在熟睡。她这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 她蹑手蹑脚蹭到屏风后头,如同处置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秽,一把扯下那件浸透了昨夜荒唐、湿黏冰冷的小衣和汗巾子,胡乱卷成一团,死死塞进包袱最底层,又用几件旧衣裳死死压住。这才手忙脚乱地换上干净贴身衣物,仔细神平外衫上每一道褶子,恨不得将昨夜痕迹从皮肉上刮下去!一通折腾下来,她已是浑身虚汗淋漓,两股战战,几欲瘫倒。 她更没脸去瞧丈夫。只得在外间那张冷硬的小榻上颓然歪倒,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一颗心如同架在油锅上反复煎炸。 “怎么办……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她心中反复呐喊。要不要告诉官人?告诉他昨夜自己被酒所误,被错领了房间,遭了西门大人的强占?可这“强占”二字,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心虚。昨夜虽醉,那主动迎合的疯狂,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她坐在那里,脸色忽红忽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陷入了天人交战的痛苦挣扎。而在里间那张床上,面朝里“熟睡”的邓之纲,其实一直圆睁着双眼!! 崔婉月一夜未睡,他何尝睡了,如同幽魂般溜进房门那一刻起,他全身的感官就绷紧了。他听到了她痛楚的抽气,听到了她换衣时悉悉索索的闷哼,甚至……还隐约捕捉到她喉间一丝回味般的叹息!他一直在等,等她自己开口,等他预料中的哭诉、辩解或者求饶。他在黑暗中竖着耳朵,捕捉着外间每一丝细微的动静。时间一点点流逝,崔婉月却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没有摊牌!她竟然选择了沉默!邓之纲终于确信这一点时,那绷得如同满月弓弦的身子骨,竟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一股子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浊气,甚至夹杂着一丝卑劣的窃喜,缓缓地从他脚底板升腾起来。 “万幸……万幸她没嚷出来……”他在肚肠里暗念,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只要她不撕破脸,只要外头没人知晓,那崔婉月……就还是我邓之纲明媒正娶、能拿出去充门面的体面夫人!那块镶着金边的活招牌……就还戳在那儿!” 他缓缓阖上眼皮,努力调匀呼吸,装回那个“酣睡未醒”的丈夫。只是那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还在骨碌碌乱转,泄露出他心窝子里的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听涛阁内,锦帐低垂。 大官人在一种通体舒泰、筋骨松快的满足感中悠悠转醒。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妇人体香,丝丝缕缕,钻入肺腑,勾起回味。他伸了个懒腰,浑身关节劈啪作响,只觉得神清气爽。 “啧’!他咂咂嘴,昨日那女人也就稍稍逊色府中那些美婢,皮肉紧致,浪声儿勾魂,端的是一身好风月!当真是个意外得来的绝品!可惜,露水姻缘,不知姓名,只留下这一身舒泰与满室幽香,这宋州崔通判倒是有心了。 正回味间,外间守候的玳安和平安听到动静,连忙轻手轻脚进来,恭敬垂首:“大爹醒了?热水已备好,请爷沐浴。”两人麻利地撤下帐幔,将巨大的柏木浴桶注满热水,氤氲热气弥漫开来。大官人赤身踏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全身。他闭着眼,自己用力搓揉着虬结的肌肉,叹了口气。真真是“入奢容易入俭难’!离了府里那些伶俐丫头,连搓个澡都得自己动手! 穿戴好威严的官服,大官人踱步至前厅。通判崔文奎早已躬身等候,脸上堆满谦卑热切的笑容。“西门天章大人安好!昨夜可还舒坦?”崔文奎言辞恳切,小心翼翼的探询。 大官人朗声一笑,大手一挥:“崔通判有心了!本官贪杯,若有失礼之处,崔大人莫要见怪才是!”崔文奎心中大石彻底落地,脸上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岂敢岂敢!大人海量!!下官钦佩!“大官人上前一步,笑道:“崔大人今年在宋州通判任上,于刑名断狱、钱粮征收、河工漕运诸事,勤勉得力,本官都看在眼里。年底京东东路诸州官员考课之时,本官这考语上,定当是“才具优长,政绩卓着’!一个“上上考’,绝无差池!” 崔文奎狂喜得几乎要晕厥,连连作揖,声音都激动得发颤:“全赖大人提携!全赖大人提携!下官铭感五内,肝脑涂地,定报大人恩德于万一!” 心中狂跳:成了!这实打实的“上上考”就是最硬的回报!虽说妹妹失身于这位手握重权的提刑官,不如那王酺王大人,但这等事情只是一物两用,并不妨碍自家妹妹回心转意投再王大人怀抱,倘若自家妹妹今晚过后倾心于这西门大人,那也不是不行。这两手准备,怎么也不吃亏,稳赚不赔的买卖!。“好了,本官也要启程了。”大官人整了整官袍,向外走去。崔文奎连忙亦步亦趋跟上,殷勤无比:“下官送大人登船!” 第358章 船上蹊跷 驿馆简陋的床榻上,邓之纲在几乎无眠的煎熬后,于天色微明时先“醒’了过来。他起身走到外室,看着躺在暖榻上身边背对着他、裹在薄被里似乎仍在“沉睡’的妻子崔婉月。 晨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她单薄而优美的肩颈线条,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无声,只轻手轻脚起身,唯恐惊扰。 待他收拾停当,崔婉月才缓缓坐起,径直走到模糊的铜镜前,沉默梳妆。 邓之纲看着她纤弱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声音干涩试探:“婉月……昨夜……睡得可安稳?”话一出口,便觉笨拙无比。 崔婉月执梳的手微顿,未回头,镜中侧脸平静无波:“劳官人挂心。舟车劳顿,睡不沉也是常事。”加快了动作,始终未看他一眼。 官船码头,人声鼎沸。巨大的“神宗万石船”巍然泊岸,彰显著官家气派。 崔文奎陪着大官人向官船走去,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登船人流。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他那本该深陷屈辱、痛不欲生的妹妹崔婉月,竟与她那丈夫邓之纲,一前一后,沉默而“平静”地踏上了通往这艘官船的跳板! 两人之间保持着惯常的疏离距离,步履沉稳,神情……竞看不出丝毫异样!没有预想中邓之纲的暴怒质问,没有妹妹的崩溃痛哭,甚至连一丝怨怼或哀戚都寻不见!他们就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关系淡漠的官宦夫妇,按部就班地登船,仿佛昨夜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滔天巨浪,从未发生过! 而他熟知的妹妹,竟然还愿意跟着那姓邓的走下去。 崔文奎脸上的谦恭笑容瞬间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和冰冷的怒意直冲头顶!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能如此平静?邓之纲是个男人!是个士大夫!妻子被辱,他竟能忍气吞声,装作无事发生?而婉月……她那般心性,遭受如此凌辱,竟也毫无反应? 崔文奎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邓之纲啊邓之纲!既如此就怨不得本官了! 他冷着脸,朝一直跟在不远处的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几个精悍的汉子立刻无声地围拢过来。崔文奎压低声音,吩咐。 心腹们顺着崔文奎狠毒的目光望去,看清了目标,脸上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冷酷的服从。几人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大人放心,小的们省得!”说完,几人迅速散开,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混入登船的人流中,也踏上了那艘巨大的“神宗万石船”。 崔文奎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脸上重新堆砌起那副谦卑热切的笑容,快步回到大官人身边,躬身道:“大人,请登船!祝大人一路顺风,鹏程万里!”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已经登上客船、正走向船舱的邓之纲夫妇的背影,这才在玳安、平安的簇拥下,踏上了专属的官船跳板。 沉重的“神宗万石船”缓缓驶离宋州码头。邓之纲眼望着城郭轮廓一点点被水汽吞没,心头恰似压了块千斤磨盘,堵得他喉头发紧,气儿也喘不匀。他下意识地,眼风儿便朝船头溜去。 只见浑家崔婉月,依旧倚着船舷,一身素色衣裙在风里翻起浪头,背影孤清。可这妇人哪里是在望那滔滔逝水,分明是……身子微微侧向官船那头,粉颈直挺挺,一美目霎不霎地黏在了对面官船甲板上一个身影上! 那身影,正是方才在五十名如狼似虎的近卫簇拥下,大摇大摆登了官船,此刻正凭栏远眺的京东东路提刑使一一西门天章大人!她……她竞在看他?这素以清冷孤高、贞烈自持的妻子,此刻竞似个初尝情味的怀春小妮子,痴痴迷迷地瞅着那占了她身子的强人? 邓之纲他死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抠进肉里,血丝都沁了出来,心窝子里就像滚着热油完了又万蚁钻心! 这滋味,活脱脱就像自家擎着一串红亮亮、裹着冰糖壳儿的糖葫芦,满大街显摆招摇,专瞅那些眼馋的吞涎水。旁人越是眼红、越是够不着,自家心里头那份得意、那份受用,便越是无以伦比!可谁承想!冷不丁钻出个人来!他竟大喇喇凑上来,伸出那腌攒舌头,“哧溜”一声,照着那顶大最红的一颗糖葫芦,结结实实舔了一口! 这还不算,又搁在那嘴里“咯吱咯吱”嚼了两嚼,末了,“呸”地一声,将那沾满他腥唾沫子、嚼得稀烂的玩意儿,又给原样儿唾回了木签子上! 自家的佛龛玉,倒被野狗撒了臊!恰似那自家珍藏的金镶玉嵌、珠围翠绕的虎子,自家不曾沾身不舍沾身,摩挲把玩尚且心疼,只爱拿到人前炫耀,倒被那野汉子劈手夺了去,胡乱用了个污秽狼藉,末了竞连个涤荡也无,便这般腌膀腥臊、秽气犹存地掷还回来! 这等滋味,谁懂? 而此时。 官船甲板甚是轩敞,大官人凭栏而立,赏玩着两岸萧索冬景。身后远处,武松按着腰刀四处走动,鹰隼般的眼珠子扫视河面并周遭船只。扈三娘侍立在大官人侧后半步,身子绷得笔直,英气逼人,守着护卫的本分。 大官人眼风随意掠过扈三娘,却发觉这平日如出鞘利剑般的女罗刹,今儿个竞有些走神。架子虽还端着,眼神却不似往日那般电光四射,倒掺了丝儿飘忽,甚或……一丝儿难以捉摸的落寞? 大官人觉得有趣,侧过身,低声说道:“三娘?今儿怎地魂儿不守舍?莫不是想家了?” 扈三娘被问得一愣,英气的面皮儿上“唰”地飞起两朵薄薄的红云。她忙不迭摇头:“回老爷,不曾想家。” “哦?”大官人眉梢一挑,来了兴致,又凑近了些,眼神在她微晕的脸蛋儿上溜了两圈,“那怎地瞧着……魂灵儿不在?可是昨夜没睡安稳?还是……嫌跟着老爷我出来太没劲了?” 扈三娘被他看得愈发窘迫,臻首微垂,才用细若游丝、几乎听不清的声气儿道:“我……我是思忖……我……我也能伺候老爷……梳洗的……”话音未落,那耳根子已红得赛过玛瑙珠子。 大官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快意的大笑:“哈哈哈!”他猿臂一舒,极其熟稔地将扈三娘那紧绷绷、蕴着劲儿的娇躯揽入怀中。扈三娘身子登时一僵,硬得如同上了弦的铁胎弓。 大官人感受着怀中躯体的僵硬,低头凑近她小巧的耳廓,热气儿直喷进去,带着浓浓的笑意:“痴丫头,瞧你这身子骨儿,绷得赛过生铁。白日里精神气儿都耗在护着老爷周全上,夜里头,老爷我怎舍得再折腾你?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着!”三娘只觉的在也没有什么情话比这话还动人,和那热气钻进自家耳朵眼儿,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扈三娘面颊瞬间红透,熟虾子一般,那份子英气被浓得化不开的羞意冲得七零八落。她在大官人怀里扭了扭水蛇儿似的腰肢,竟带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娇嗔:“老爷”!奴……奴说的是晨起梳洗,不是. ..不是晚上!”那声音软糯糯、甜丝丝,与平日的清冷判若两人。 大官人瞧着她这难得的小儿女情态,尤其是那飒爽英姿与此刻羞怯扭捏搅在一处,生出股子勾魂摄魄的妖媚劲儿,竟也看得心头一荡,喉头发干。他又笑起来,故意拿话撩拨:“哦?原是我会错了意?看来我家这头胭脂豹,是不情愿夜里头伺候老爷我安寝咯?” “老爷!”扈三娘又羞又急,莲足轻跺,那份子撒娇的意味儿更浓了三分,挠得大官人心尖儿直痒痒。正当大官人被怀中美人这娇态勾得心猿意马之际,一道极其隐晦、却又带着钩子般强烈存在感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黏在了他背上。 大官人面上笑容丝毫未减,眼底却倏地掠过一丝锐利。他搂着怀中兀自羞臊的扈三娘,身形不动,只颈子微微一转,目光如冷电,精准地劈向那视线的来处一一! 果然! 一对媚目正盯着自己。 崔氏,正扶着船舷,一张俏脸白得没半点血色,一双剪水秋瞳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滋味猝然撞上大官人那玩味的眼神,崔婉月如同遭了雷击,浑身剧颤!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眸子里进出巨大的惊惶与羞耻,慌不迭地猛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仓惶无措、瑟瑟发抖的背影。 而另一头还有一对视线隐隐打量着自己,还是那白衣女子。 有趣得紧。 大官人心底冷笑一声,这趟水路,看来是越发有嚼头了。在他身后,武松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神冷漠如冰,扫过客船,戒备之意深藏眼底。 这时。 武松巡完一遍甲板走了回来,扈三娘登时如同受惊的狸猫,“哧溜”一下从大官人怀里挣出,红着脸儿,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微皱的衣襟,退到一旁,垂首侍立。 武松浑似没瞧见方才的旖旎,只沉着脸,抱拳瓮声道:“大人,登船时俺留神踩了踩这盘子,这船上……多了好些生面孔!筋骨都绷得死紧,脚下生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全是绿林练家子的路数!”扈三娘也稳了稳心神,接口道:“武丁头说的是。奴家也觑得分明,莫说新上船的生面孔,便是原本船上的那些个达官贵人,手下也凭空多出不少生力军来,眼神都不大对劲。”她声音虽还带着一丝方才的软糯余韵,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果然跟自己感觉差不多! 大官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吟片刻,眼皮一撩,射出两道精光:“依你们几个人看……那位新来的王都头,观感如何?” 武松浓眉拧起,抱拳的手紧了紧:“人心隔肚皮,要说对那王都头的具体观感,俺这粗胚不擅揣摩。单论眼前,倒像个实心为小民张目的。见那小民们跟着船儿捞漏,他眼底那份焦灼、那份切齿痛恨,不似作伪。若要作假做到这份上……怕是真真一个戏台子上的大角儿。”他话说得直白粗粝,大官人连连点头。扈三娘眼波微转,似想起什么,轻启朱唇道:“奴家倒瞧出他一个关窍一一此人水性,怕是极精!”“哦?”大官人眉梢一挑,来了兴致,“三娘何以见得?” 扈三娘道:“奴家自幼在梁山泊边玩耍,水里也算得一条能手。而扈家庄和附近打交道的,也多是风里来浪里去的渔户。这等在水里讨食的汉子,筋骨皮相自有痕迹。那王都头,双手指节粗大,尤其是食指与拇指相连那处,磨得厚实发亮,显是常年攥缆绳、使船篙;肩背筋肉鼓囊囊的,走起路来,腰胯不似常人那般摆动,倒像是踩在浪头上,肩头微微耸动借力,脚下生根,活似秤砣入水,稳得很!这都是在水里泡出来的筋骨功夫。” 大官人听罢,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嗬……果然!我也瞧着这位王大人,身上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水腥气’。按你们俩这般说来,此人……疑点甚大!” 扈三娘与武松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舱内一时静得只闻船底汩汩的水声。侍立在一旁的小厮平安,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忍不住插嘴:“大爹,您说那水腥气……是啥味儿?小的怎地闻不见?”他一脸的懵懂好奇。 大官人却没理他,目光转向另一个贴身小厮玳安:“玳安,你呢?你那双小眼儿,素来贼亮,可瞧出些什么端倪?” 玳安一直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此刻被点名,忙躬身回道:“回大爹的话,小的蠢笨,不敢比肩武丁头和三娘子的眼力。只是……小的也觉得这位王都头,透着几分古怪。正如武都头所言,他待小民那份情切,看着真;可三娘子点出的那身水里讨生活的筋骨,又做不得假。两下里这么一掺和……小的斗胆说句没规矩的话”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大官人的脸色,才压低声音续道:“他这人……横竖瞧着,不大像个正经八百的官身!” 大官人笑道:“不像官……嗬嗬嗬,你这猢狲也随老爷我见了不少的官,你这话,倒有点嚼头了!”平安在角落里撇了撇嘴,压着嗓子,带着几分不服,咕哝道:“吹甚鸟牛!说得怎般玄乎……你自己个儿不也套着身官皮儿?倒会挑别人的刺儿!” 玳安被他噎得一滞,狠狠剜了平安一眼,旋即转向大官人:“大爹!正因小的也套着这身官皮儿,才觑出那王都头身上的“夹生’味儿!他对大爹您,卑躬屈膝是有的,礼数也周全,可……可骨子里透着一股子“硬装’的生涩!少了那股子浸到骨缝里的、拿腔拿调的官威!就好比小的我” 他挺了挺胸脯,想摆个架子,却终究显得不伦不类,讪讪道,………腰杆子挺不直,肚腩也撑不起官袍,横竖装不像那耀武扬威的官老爷!那王都头,就跟我一个路数!空有官身,没那股子官场里腌膜透了的“人味儿’!”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细细咂摸玳安的话,竟觉得丝丝入扣,越想越觉得那王都头身上是透着这么一股子“不对味儿”! 大官人缓缓颔首,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嗯……玳安儿这话,倒点中了几分关窍。我也瞧着这位王大人,横竖不顺眼,我们几人倒是各自看出了一些花腔。” 几人对一眼一看,又望向大官人,扈三娘说道:“老爷,您是哪里看出不对的。” “规矩!”大官人斩钉截铁的说道:“无论平日里你们看老爷如何浮浪,官场上如何腌攒,始终还有那几分规矩。如今这世道,虽说绝非太平年月,可离那“路有饿浮、易子而食’的大乱大争之世差的远了。押运漕粮这等差事,既辛苦油水又少,能做到这个位置的怕不都是苦熬出的小吏,哪个不是把眼珠子瞪得铜铃大,生怕出了纰漏,丢了脑袋又丢了饭碗?”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这位王都头呢?未免也太过松懈了些!每日船上点卯应差,懒懒散散,踩着时间点,眼皮子都耷拉着;管理手下人松散得如同赶集的闲汉!” “便是今日从宋州码头启航这等要紧关头,他那关防盘查,也跟糊弄鬼似的,草草了事,虚应故事!如此懈怠,如此糊涂!他竟能在这漕运上混迹多年,还爬上了这万石大船的押运都头之位?此中若无蹊跷,老爷我这官是白做了!” 自家老爷的意思. 脚下这巨无霸,竟是这是一条贼人押运的贼船? 那岂不是……深更半夜,连人带船,被人家悄没声儿地凿沉在这黑畿簸、冷森森的河底,做了那无主的冤魂水鬼,都没处喊冤去? 武松、扈三娘、玳安、平安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噌噌”往上爬,甲板上鸣咽的河风,此刻听着也格外惨人,仿佛裹挟着无形的利刃。 大官人话音未落,目光又朝舱外甲板某个角落一刮一一正是那戴着素白花冠、面覆轻纱的白衣女子“………再加上这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孤魂野鬼,嘿,这趟官船,可真真是龙潭虎穴,阎王殿里摆宴席一步步都是催命符了!” 平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转筋,带着哭腔结巴道:“大……大爹!这……这如何是好?!小的……小的不怕做水鬼!小的……小的是怕做了水鬼,沉在河底烂泥里,再……再不能鞍前马后伺候大爹您老人家了哇!”他鼻涕眼泪都快下来了。 玳安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嗤笑一声:“呸!没出息的东西!你便是做了水鬼,也是那倒夜壶、涮马桶的贱命!指望你伺候?老爷还不如指望河里的王八懂事!” 平安仗着大官人在跟前,壮起胆子,狠狠剜了玳安一眼,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大官人却无心理会这两个口角,他不再多言,只朝武松、玳安、平安三人勾了勾手指:“都把耳朵竖起来,脑袋凑近些……”随即,他压低声音,细细分派下去。 众人不敢漏掉一字,屏息凝神,连连点头。 末了,大官人整了整衣袍:“好了,你们几个,按老爷我的吩咐,各自去办!手脚都麻利点,招子放亮点1 他目光转向扈三娘,“三娘,随老爷我去“拜访拜访’……倒要看看这艘贼船里,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牛鬼蛇神!” “是!”武松、玳安、平安三人齐声应道。 扈三娘英气的面庞也罩上了一层寒霜,按了按腰间的刀柄,沉声道:“奴家遵命!” 大官人带着扈三娘首先却朝着崔婉月走了过去。 崔婉月自打大官人从舱内出来,那眼角余光便如同黏了蜜糖,偷偷地、痴痴地绕着他打转。此刻猛见那高大俊朗的身影竞直直朝自己走来,一颗心顿时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咚咚咚”擂鼓般狂跳起来!那酥软如泥乃至假死过去的记忆如同滚烫的烙印,烫得她浑身发软! 她想逃!立刻、马上逃离这让她几乎要窒息的境地!可那双修长的腿儿,此刻却如同灌满了滚烫的铅汁,又酥又麻,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软绵绵地钉在甲板上,动弹不得。脸颊更是火烧火燎,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连那轻覆的面纱都遮不住那份春情荡漾的艳色。 慌乱之下,她只得猛地扭过头去,死死盯着船舷外那浑浊翻涌的河水,假装全神贯注地“欣赏”这毫无看头的河景。一双纤纤素手死死攥住了冰冷的船舷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当大官人身影迫近的刹那,她樱唇下意识地紧抿,可那两弯浅浅的梨涡,如同被惊扰的春水,在她紧绷的嘴角边若隐若现,虽极力压抑,却如同花苞欲绽,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娇怯。 那带着蛮横的气息已近在咫尺,她身子又是一阵难以自控的轻颤,只见脸颊上对梨涡猛地一深,如同被指尖用力按下去的软糯胭脂膏,旋出两个更清晰、更妩媚的涡痕。 第359章 大官人为难,黛玉叫爹爹。 大官人一身官袍玉带,由扈三娘伴着,踱步而来。正凭栏远眺的崔婉月闻得脚步声,心头猛地一跳,她强自压下紊乱的呼吸,指尖用力掐住掌心,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大官人万福。”崔婉月微微屈膝,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官眷礼数。她蝽首低垂,目光只敢落在大官人靴尖上,竭力维持着崔夫人该有的端庄。只是颊边那对因紧张而若隐若现浅浅凹陷的梨涡,却泄露了心底恐慌。 大官人目光如钩,早将她这副强作镇定的媚态尽收眼底。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虚擡了擡手:“崔夫人不必多礼。”他刻意顿了顿,看着她脖子上的淤痕:“昨夜…夫人歇息得可好?”“劳大官人动问,”崔婉月的声音带着轻颤,“尚…尚可,有些恋旧,睡不安稳。 大官人见她连耳根都泛起薄红,故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巧了,昨夜在下也做了个梦,甚是奇异,萦绕心头,想请夫人帮我参详参详。” 崔婉月心头警铃大作,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后,昨夜被他啃咬舔舐的酥麻感瞬间复活,让她腿根发软。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臻首垂得更低,逃离似的退后一步,声音轻颤:“大官人…说笑了…妾身愚钝,于…于解梦一道,实…实无慧根,哪里能参详这等玄妙之事…” “诶一”大官人拖长了调子,“夫人过谦了!谁人不知夫人乃“博陵崔氏’之后,簪缨世族,诗礼传家!府上令祖,皆乃台阁重臣,宰执天下之辈!耳濡目染之下,夫人之才情慧识,岂是寻常闺阁可比?”说着不等她拒绝说道:“我梦见啊…月光之下,一片皑皑雪色平坦大地,新雪初霁,莹洁无瑕,真真是上好的羊脂暖玉一般…就在这琼瑶世界之中,竟…竟生着四口玲珑剔透的泉眼,圆润相若位置各异,深浅不同,更奇的是,泉中汩汩涌出的,非是寻常清冽,竟是乳白莹润的琼浆,热气氤氲,暗香浮动,已然溢出了那圆润的孔窍边缘,四汪盈满,形态、大小、那溢满欲流的姿态,竟如一个模子倒出,分毫不差,真真是四泉映月,风光无限!” “泉…泉眼?四泉映月?”崔婉月听得那四字,脑中急转,将自幼熟读的《周公解梦》、《开元占经》乃至诸多稗官野史、志怪杂谈都翻了个遍,却如何也寻不出这等解法!贝齿将下唇咬得发白,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大…大人此梦…玄…玄奥非常…妾身…妾身愚钝…实…实难参透…”大官人笑道:“无妨,无妨。夫人一时参详不透也是有的。这梦嘛…既入了在下心坎,想必自有其深意。夫人且…细细回味,待得闲暇,我再来与夫人讨教。” 说罢转身,对着身侧一直冷眼旁观的扈三娘略一颔首朝着船舱走去。 大官人刚离开,邓之纲从后头窜了出来陪笑说道:“娘子,他. . ..他说了什么?”崔氏见他这副畏畏缩缩、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再想到自己这犹自带着几分酸麻的身子,一股郁气直冲胸臆,恶心感翻涌上来。 她柳眉倒竖,粉面含煞,一股气闷顶在喉头,恨声道:“他说了!要替你申这冤屈!!”声音里带着怨怼不耐。 邓之纲枯黄的脸上陡然绽出狂喜,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枯手抓住船舷:“当真?!” 崔氏见他这般没出息,只觉一股浊气堵在心口,连话也懒得再说,狠狠剜了他一眼,扭过纤腰,莲步急移,径自回到舱内,再不理他。 恰在此时,西门大官人已踱步至第一层船舱入口。 未及入内,却见那王都头慌慌张张,如同火烧了靛一般,从昏暗的舱道里跟跄奔出。 只见他额上油汗涔涔,身上那件青绢罩甲歪斜不整,领口的纽褛竟都错扣了一颗。他冲到大官人跟前抱拳,声音带着喘:“大…大人!您…您唤卑职?” 大官人面色一肃,双袖往身后一剪,那股久居上位的官威便沉沉压下:“嗯。头前带路。本官奉旨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差遣,此船行于运河之上,各舱人等,皆需查验明白,以防奸宄混迹,祸乱纲常!”“是!是!卑职明白!谨遵大人钧命!”王都头腰连忙侧身引路,“回禀大人,此船顶层舱房最为轩敞,共十二间大舱,住的皆是身份贵重、持有上等船引的官眷客商。卑职这就领大人逐一查看!”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船舱廊道。王都头在前,低声介绍:“大人,这第一间,乃是新任苏州府通判李大人及其家眷,赴任途中。”他上前叩门,恭敬道:“李大人安好!提刑西门大人奉旨巡船查勘,请行个方便!” 门开,一位中年官员面带谨慎,见到大官人一身官袍,又见王都头陪着,慌忙行礼。大官人略略颔首,目光如电般扫过舱内陈设及随行人员,验看了盖有吏部大印的关防文书,确认无误,便不再多言,示意王都头继续。 行至第二间舱房门前,王都头声音压低了些:“大人,这相邻两间…皆持的是敕造荣国府的船引。”他上前叩门,语气比方才更添几分小心:“敢问舱内贵主安好?提刑西门大人奉旨巡船,需查验船引,烦请贵主行个方便。” 门内静默片刻,传出一个轻柔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女声:“…此处皆是女眷,恐有不便,烦请官爷稍待片刻。”声音虽轻,却如珠玉落盘,清冷悦耳。 大官人眉头微挑,静立等候。不多时,舱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素净青缎比甲、眉眼伶俐的大丫鬟探出身来,正是紫鹃。 她手中捧着一份锦面船引,正要递出,擡眼瞧见门外负手而立的大官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哎呀!是…是西门天章大人!真是西门天章大人!”她惊喜地回头朝舱内喊道:“姑娘!姑娘!是西门天章大人来了!” 舱内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轻微的咳嗽,紧接着是林黛玉那如同风中幽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紫鹃,你说谁?…是…是西门天章大人吗?” 大官人朗声应道:“林姑娘,正是我!” 话音未落,舱门已被紫鹃彻底拉开。只见林黛玉俏生生立在舱房中央,一身月白素缎袄裙,越发衬得她身形伶仃,弱不胜衣。 本就年龄不大,显然已将自己关在舱中多日,不见天光,那张原本就欺霜赛雪的小脸,此刻更是苍白得毫无血色,如同最上等的薄胎骨瓷,莹润剔透,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唯有一双笼着轻烟愁雾的眸子,因这突如其来的熟人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如同寒夜里的星子。连日悲恸、水米难进,使她双颊微微凹陷,下巴尖削,小小年纪,那病弱西子般的风流体态中,更添了几分令人心碎的凄清绝艳。 “西门大人…真的是您!快请进!”林黛玉看清来人,积压多日的悲苦、孤寂、惊惶如同决堤之水,瞬间冲垮了强撑的堤防。 等到大官人走进去,王都头知趣的留在外头,扈三娘却一步不离的跟着走了进去。 等到房门重新关了,黛玉彻底没了顾及,未语泪先流,两行清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滚滚落下,声音哽咽破碎:“我…我父亲…他…他…”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他…他去了!” 大官人见状,叹息一声,声音低沉:“林姑娘节哀…此事…本官已知晓。” 林黛玉闻言,猛地擡起泪眼,那眸中的哀伤瞬间被一种尖锐的痛苦和惊疑取代。 她向前踉跄一步,纤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身旁的几案边缘,声音凄厉而颤抖:“大人!您知道?…您…您可知道,我父亲他…他并非寻常病故!他…他极可能是被人…被人毒杀的啊!”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身子摇摇欲坠。 大官人目光一凝,微微颔首:“不错!本官此行之重,正是奉了圣谕,专为彻查盐运使林如海林大人…被毒杀一案!”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林黛玉浑身剧震,连日来积压的恐惧、猜疑、悲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和唯一的指望。 她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竟是直直对着大官人跪了下去!那单薄的身子伏在冰冷的舱板上,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哀绝泣血:“大人!求大人为我父亲申冤!求大人抓住那害死我父亲的凶手!!”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素白的裙裾。 大官人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一把,沉声道:“林姑娘快快请起!万万不可行此大礼!令尊林公,清正廉明,乃国之栋梁,更是本官素所敬仰的知己故交!他遭此毒手,本官于公于私,都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林公在天之灵!姑娘且放宽心,保重玉体要紧!” 紫鹃和雪雁赶紧把黛玉扶了起来。 大官人看着林黛玉哀绝凄楚的模样,心中复杂情绪翻涌。他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直视着那双含泪的秋水明眸,沉声问道:“林姑娘,林公…驾鹤西归之前,可曾有何交代?特别是…关于你,关于日后之事?”林黛玉闻言,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努力压下汹涌的悲恸,凝神细思。 父亲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她苍白的脸颊上,葛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如同雪地上涸开的胭脂,羞赧地垂下臻首,不敢看大官人的眼睛,细若蚊纳地轻声道:“…父亲…父亲他…确曾交代…说…倘若…倘若日后遇见难处,或…或有不决…可…可去寻大人您…”声音越说越低,几乎细不可闻。 “果然…”大官人长长叹了口气。 林黛玉听得这声叹息,心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那两抹羞红瞬间褪尽,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透明。 这声叹息 是不愿沾染麻烦的推脱? 她擡起泪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大人…大人若觉为难…黛玉…黛玉断不敢强求!家父他…不过一时失言,才…才…”话未尽,泪珠已如断线之珠簌簌滚落,她甚至想即刻转身,将自己重新锁回那无形的樊笼之中。 “不!”大官人望着林黛玉瞬间黯淡如死灰的眸子,缓步上前,“林姑娘,你误会了。我并非此意。”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字句:“我叹的是…姑娘可曾思量清楚?来寻我的…这份决心?” “决心?”林黛玉愕然擡眸,泪光盈盈的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她羞窘地再次垂首,这教她如何作答?若眼前是位白发世伯,她自当以晚辈之礼坦然应对。可偏偏是这西门天章…父亲虽引为知己,他却正值盛年,英挺威仪,气度迫人。 心底那份女儿家天然的羞怯与对陌生男子的本能戒备,搅得她心乱如麻,樱唇微启,却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颊上如火灼烧。 “林姑娘,令尊冤案,本官自当倾力追查,此乃关乎国法纲纪、林公清誉之第一要务。”大官人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地锁住林黛玉,“然则,此案之外,尚有一事,亦是刻不容缓,关乎姑娘日后安身立命之本,甚至…比那申冤雪恨,更需即刻定夺。” 林黛玉擡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一丝懵懂:“大人…所言何事?” “便是如何处置你们林家的万贯家财!”大官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家…家财?”林黛玉彻底怔住了。自寄居荣国府,锦衣玉食皆仰赖外祖母恩赐,对林家在扬州的根基财富,她全无概念,何曾想过这些俗务? 此刻骤然被问及,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嗫嚅道:“这…这些…自有琏二哥哥…他…他护着我同来京中,自会…自会替黛玉周全料理…” 大官人微微颔首,似对贾琏的出现毫不意外:“哦?荣国府的琏二爷?那自然是好的。有国公府出面,想必稳妥。” 他话虽如此,却话锋再转,抛出一个对黛玉来说石破天惊之问: “不过,林姑娘,本官且问你一句一一倘若,只是倘若,要你在本官与贾琏之间,择一人来替你全权处置这林家的万贯家私、田产商铺、金银细软…你会选谁?” “啊?”林黛玉如遭雷亟,整个人僵立当场。这问题太过突兀,也太过诛心!! 本能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琏二哥哥”那是血脉相连的亲戚,是外祖母遣来的人。 可这念头刚起,父亲临终前那句沉甸甸的嘱托,便如烙印般烫在心上。 同时,那些关于眼前人的莫测传闻,以及那盏“黛玉茶”带来的微妙羞窘与悸动…种种复杂情愫瞬间绞缠于心,竟将那声呼之欲出的“琏二哥哥”死死噎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苍白的脸颊墓地飞起异样红潮,贝齿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在大官人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她只觉无所遁形,最终只能慌乱地垂下头,细若蚊纳、带着浓重哭腔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黛玉…实不知该如何抉择…” “不知道?”大官人重复了一遍,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深意的笑容。 他微微颔首:“好!你说“不知道’,本官方才放下心来。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不过是令尊故友。能得你一句“不知’,已是足矣。” 林黛玉愕然擡首,全然不解其意。 大官人收敛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姑娘,你可知,倘若方才你毫不犹豫道出“选琏二哥哥’…本官…怕是只能愧对林公临终所托,辜负他一片赤诚之心了!” 大官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莫说你未曾准备…便是本官,又何曾真正准备好?” 林黛玉正待细问,却见大官人已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隐透朱砂官印的素笺。 “你早看晚看,终究是要看的。与其到了扬州,睹物思人,悲恸欲绝时再看,不如此刻…就在本官面前,看个明白!” 他将那林如海得遗嘱文书,递到了林黛玉颤抖的手中。 林黛玉心头剧跳,颤抖着伸出那双瘦可见骨、苍白得如同玉雕般的手,接过素笺,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目光触及纸上的字迹一一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可内容却让她浑身一震! 立嘱人:林如海(押名) 籍贯:苏州府姑苏县 职官:巡盐御史(敕授朝奉郎) 见证书证:本状系亲笔手书,加盖御史私章及苏州府户曹勘合印为凭 敬启西门天章大人尊鉴: 如海顿首再拜。昔年知己之谊,今托以身后之事,实感愧然。某久病沉屙,恐天命将至,谨依《宋刑统·户婚律》并“丧葬令”诸式,立此手书遗属。所有家产事,皆经苏州府户曹司副押签证,愿呈有司备查。一、家产条目并归属 仆自先世所承及历官以来祖产与俸禄所积,含扬州旧宅、江宁田土、库藏器物并诸般契据,尽归小女黛玉承受。(详见附册)。依律去“户绝资产”之弊,已请贾府太君(敕封荣国公夫人史氏)为女保,西门大人(天章阁待制)为监察,共主其业。 二、用度规程 黛玉日常用度,每月由掌库支取二百两为限,需经贾太君对牌,方可发付。 凡单次取银两千两以上,无论婚嫁、置业、急难等事,须得: 黛玉亲笔画押 西门天章官印批红 贾太君凤纹章记 三契俱全,库吏始得兑银。 三、监护之约 自吾逝日起,黛玉之教养婚聘,悉托西门天章与贾太君共理。至黛玉出阁行庙见礼之日,监护乃止。其间田产租息、商铺营生,皆由二位委人经纪,岁末造册核验。 四、惩戒条款 若有仆役、宗亲或外姓侵夺财产,许依《宋刑统·诈伪律》诉官究治。西门天章大人可持此状径呈提刑按察司,请以“监守自盗”加等论处。 五、附则 苏州老宅紫竹院永为黛玉香火之基,不得转卖,不得变易藏书楼需岁加曝晒,此黛玉母贾夫人遗念也。立嘱人:林如海(亲笔) 见证:苏州府司户参军王璞(官印) 清风书院山长顾世延(私章) 年月日 (附:扬州府库批验所钤骑缝章/林氏御史章) 林黛玉攥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书,指尖冰凉,那双含愁笼雾的眸子,此刻瞪得圆圆的,反复扫视着文书上那字样。 原来…父亲在生命的尽头,竟是将她未来的命运,如此郑重地托付给了眼前这位西门天章大人!这身份之重,远超她的想象一一按照市井间的规矩,她此刻就该…该唤他一声“爹爹”了!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让她纤细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赧瞬间染红了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根,并迅速蔓延至双颊。 她只觉得脸上滚烫,仿佛被架在火上烤,心口更是擂鼓般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素白裙裾上绣着的几朵淡青色梅花,樱唇嗫嚅了几下,那个沉甸甸的称呼却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舱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余下她急促而细微的呼吸声。 大官人将她所有的窘迫尽收眼底,叹了口气:“林姑娘,莫说你惊讶无措…便是本官,也万万未曾料到,林公竟会将如此重担托付于我!” 他语气诚恳:“此事…实非我所期许。若姑娘觉得为难,心中不愿…待此间事了,船抵京师,本官…自当寻个便利的法子,去官府销了这重身份,绝不令姑娘有半分勉强!林公泉下有知,想必…也能体谅。”“不!”林黛玉猛地擡起头,脱口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正色道 “父命如山,重逾千钧。黛玉幼失慈母,父亲大人既深思熟虑,作此安排,其中必有深意,黛玉身为林氏之女,血脉所系,教养所承,深知“父兮生我’之恩德。” “父亲所命,黛玉不敢辞,亦不能辞。西门天章大人…父命…父命如山。既然父亲…如此安排…黛玉…黛玉自当遵从…” 她顿了顿,脸上刚褪下的红潮又隐隐泛起,那称呼的难题再次横亘眼前,让她如鲠在喉。 她犹豫挣扎了半响,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试探,带着女儿家特有羞怯的语调,小心翼翼地询问:“只是…只是这称呼…黛玉…黛玉不知该如何…是唤您…西门先生…还是…还是…”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如同蚊纳,始终说不出那市井之语,带着极大的勇气才轻轻吐出:“…世兄?” 还未等大官人答复,舱门外,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如同惊雷般穿透薄薄的木板: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在不远处另一间逼仄舱房内,水汽氤氲,闷得人喘不过气。一只半旧柏木浴桶,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香气混着皮肉蒸腾出的体息,搅成一团暖腻浊氛。 崔婉月浸在温热水中,雪也似的玉股紧贴桶壁,一双玉笋也似的脚儿蜷着,她拿起一只粗糙的木勺,舀起一瓢水,缓缓举高,再倾倒而下。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纤细的锁骨、滑过昨夜被反复啃噬留下淡淡红痕的肩颈,水流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这热度竟恍惚间与昨夜那身上的温度重合了! 第360章 四泉映月 逼仄舱内,水汽蒸腾,闷得人骨软筋酥。 崔婉月浸在将温未温的浴水中,滑腻玉股贴着桶壁,一双玉笋也似的脚儿却不安分地蜷缩着,趾尖无意识地在桶底轻蹭。 热水包裹着丰腴白腻的身子,那记忆竟如这水汽般丝丝缕缕钻入骨髓,烧得她心尖儿发颤。她闭上眼,强人的身影便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短促的娇啼冲口而出,她猛地往前一扑,一直手臂耷拉在浴桶上,将滚烫的粉面下巴托在玉臂上,用力的咬着下唇,整个身子如同离水的鱼儿般绷紧、在浴桶中拱起一道的玉桥。 崔婉月迷蒙的眼儿失焦的扫过舱内小桌,桌上,静静躺着她贴身携带的一枚羊脂玉佩一一那是她博陵崔氏身份的象征!玉佩上“博陵崔氏”四个古篆小字。 那从小到大的家训瞬间传入脑海里。 博陵崔氏啊! 五姓七家中公认的“天下第一高门”! 簪缨世胄,钟鸣鼎食! 天下之大,谁能可比? “崔家丑女不愁嫁,皇家公主嫁却愁!”这市井俚语,道尽了多少皇家对崔氏门第的仰望!累世经学,代有高官! 朝堂之上,崔氏门生故吏遍及天下! 博陵崔氏在煌煌大唐,一共出了十六位宰相! 何等煊赫! 天下之大,谁敢侧目? 文武兼修,政学并重,贤相如崔祐甫,持身清正,辅佐君王,青史留名! 文采如崔颢,一首《黄鹤楼》,力压诗仙,世人皆称“七言律诗,当以此为第一”! 风流如崔护,“人面桃花相映红”,写尽人间至情! 更有那权倾一时的崔胤…… 一代又一代的崔氏子弟,名流青史! 而自己。 而她崔婉月,堂堂博陵崔氏嫡脉之女,竟沦落至此!失了清白的身子不说,竟在这肮脏的客船陋室之中,竞还……竟还在这浴水里,咬着牙想着那强人回味不休!祖宗的脸面,门楣的清白,这锥心刺骨的耻辱猛然引爆加速,水花激溅,崔婉月满面潮红,眼前骤然一片刺目的白光,绷紧的玉体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倒,生生假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浴水只剩下温凉,她悠悠睁开眼,如同隔世。她挣扎着,赤裸着那副丰腴白皙、此刻却冰冷如玉的身子,缓缓从浴桶中站起。水珠顺着身躯滑下,她茫然地擡起头,望向舱壁上那面模糊的铜镜。镜中映出一个不着寸缕的女子:肌肤胜雪,身段丰腴,腰肢纤细,小腹平坦,那圆巧的肚脐眼儿与脸上的两涡梨涡相映,深浅不一,但大小形状一模一样,更显靡靡,这本该是令天下男子血脉贲张的绝妙尤物。崔婉月回想起那人说的话,梦见什么“四泉印月……”那强人说的话到底是何意思? 她茫然擡眼,望向舱壁挂着的昏黄铜镜。水雾弥漫,镜中映出一张失魂落魄的娇容,湿透的青丝黏在粉颈玉腮。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在那两汪天生带笑的梨涡上一一此刻,那浅浅的肉窝儿里,正盛着几颗颤巍巍的水珠儿,被昏灯一照,莹莹生光,竟似两口小小的泉眼,正自汩汩要溢出甘露来! 崔婉月心头突地一跳,如遭雷击! 泉眼…梨涡…一个荒唐又骇人的念头劈开混沌!她猛地垂首,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那小巧玲珑的肚脐眼儿上!只见一滴水珠,正顺着滑不留手的小腹蜿蜒而下,不偏不倚,正正滴入那圆巧深凹的脐窝之中!那水珠儿在脐心聚成一汪,盈盈晃动,映着昏光,可不正似一眼小小的泉眼,幽幽泛着水光! 更奇的是,她这肚脐的形状、大小、那微微凹陷的涡旋,甚至里头的幽幽水光竟与她脸上那两涡梨涡,生得一般无二! 她浑身剧震,如坠冰窟!难道……难道那强人口中的“泉眼”,竟是指这个?四泉?脸上一双梨涡双泉,脐眼是第三泉……那第四泉,又在何处?莫非. ..莫非是.. “呀一一!”一声短促凄惶的娇啼冲口而出,她如同被滚油烫了,再也无法承受!猛地将羊脂玉也似的身子蜷作一团,粉面埋入双膝之间,整个儿沉入浑浊的水底! 博陵崔氏!天下第一! 博陵崔氏!书香传世! 可此刻。 温热的水包裹着崔婉月,隔绝了天地,只想将这副被烙下印记的玉体琼姿,连同那羞死人的念头,一同溺毙在这方寸浊水之中! 水波晃动,光影扭曲。 就在这欲死欲活的当口,舱门外,一声尖叫,撕破薄板,狠狠扎进她耳鼓: “快来人啊!投河了!有人跳河了一!” 崔婉月强撑着酥软无力的身子,在冰凉舱板上一件件套上素色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她下意识瞥了眼内室,那薄薄的门帘后空空荡荡一一邓之纲竞还未回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砰砰砰!”舱门被拍得山响,一个焦急的声音穿透薄板:“崔夫人!崔夫人!不好了!快开门哪!你家相公邓大人……他、他跳河了!” 崔婉月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方才余韵带来的红晕瞬间褪尽,一张粉面霎时惨白如纸!她手忙脚乱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也顾不得鬓发散乱,跌跌撞撞拉开舱门,一股裹挟着运河湿气的刺骨寒风猛地灌入,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舱外甲板上,已是灯笼火把照得通明,影影绰绰围了许多人,水手、仆役、惊慌的乘客,议论声、惊呼声混成一片。寒春深夜的冷风,刀子般割着人面。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崔婉月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身影一一西门大官人! 此刻的他,他身披一件玄色织金妆花缎面的官袍,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腰间束着玉带,更显得肩宽背厚,身形挺拔如松。头上乌纱帽翅轻颤,面如冠玉,不怒自威,正指挥若定。那股凛然的官威,如同实质般压得四周嘈杂都低了几分,与那夜的蛮牛判若两人! 崔婉月心神恍惚,本就双腿酥软如绵,此刻被这巨大的冲击和刺骨寒风一激,眼前金星乱冒,拨开人群快走两步冲上去,快到的时候脚下猛地一个起趄,“啊呀”一声轻呼,身子便软软地向船栏外倒去!眼看就要栽入那黑沉冰冷的运河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一把攫住了她纤细的玉臂瞬间将她从船栏边缘拽了回来!崔婉月惊魂未定,她惶然擡头,正对上大官人双眼。 “崔夫人,”大官人的声音低沉,“夜寒露重,甲板湿滑,您可要当心,无事吧?” 崔婉月心慌意乱,连连摇头,声音带着颤:“多…多谢大人援手。妾身…妾身无妨。” 她顿了顿望向黑洞洞的水面。 “敢问大人…我…我家相公他…当真…当真掉下去了?”一双美目死死盯着大官人求证。 大官人脸上露出肃穆之色,对着黑沉沉的河面微微颔首:“正是。本官正在巡视,忽闻外头喊来有人落水,等到来此落水处,听到了邓大人的呼救之声,又见下头隐约人影在水花中翻涌,听那声音,确是邓大人无疑。已即刻命精熟水性的水手下去搜救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哗啦”几声水响!几个浑身湿透、裹着紧身鱼皮水靠的水手,如同水鬼般从船舷边爬了上来,在甲板上滴落大片水渍。 几人到都是冬泳惯了,丝毫不哆嗦,只是喘白气不停,为首一人抹了把脸上的冰水,对着大官人单膝跪地: “回…回禀大人!小的们潜下去摸了…这一片水又急又冷,河底全是烂泥水草…捞…捞到了这个!”那水手说着,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个湿淋淋的、沉甸甸的布包,双手捧过头顶。那布包被河水浸透,看不出原色,边缘似乎还挂着几缕水草。 崔婉月只看了一眼,那布包上熟悉的针脚纹路一正是邓之纲今日所穿外袍的料子! “相公一!!”一声哭嚎撕裂了寒夜! 崔婉月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双腿一软,瘫跪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她猛地擡起泪眼婆娑的脸,望向那唯一能主事的西门大官人,声音破碎: “大人!西门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家相公!他…他水性不佳啊!求大人再多派些人手!救救他!救救他啊!”她哭喊着,梨花带雨,凄楚可怜,哪里还有半分博陵崔氏贵女的矜持。 大官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目光扫向那几个水手。 为首的水手感受到那威压,面皮抽搐,艰难地抱拳:“大…大人!非是小的们不尽心!这运河…这…这一段水流太急!又…又是顺风!船行得快,落水之人眨眼就被冲远了!河底…河底全是烂泥漩窝,水草跟…跟鬼手似的缠人!这…这水冷得刺骨,下去久了,手脚都僵了…再…再派人下去,只怕…只怕也是白搭性命啊!” 其他水手也纷纷面露惧色,连连点头。 大官人听罢,长叹一声,面向崔婉月,威严道: “崔夫人,邓大人安危,本官忧心如焚!然事已至此,人力亦有穷尽之时!此等寒夜,水流湍急,漩涡暗藏,再遣人下河,无异于驱羊入虎口,以人命填那渺茫之机!” “天子以仁德治天下,本官奉旨巡捕,亦当体恤民艰!” 他声音陡然拔高,凛然正气,目光如炬扫视甲板上众多船工、水手:“他们家中亦有白发高堂,亦有嗷嗷待哺的稚子!本官奉旨巡捕,护一方平安,焉能行此不仁不义之举,令其父母失子、妻儿失怙?!”此言一出,掷地有声!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船上大小头目、普通水手、乃至一些乘客,脸上都露出动容之色。那些水手看向大官人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竟能为他们这些贱役的性命着想! 王都头站在大官人侧后方,眼皮微垂,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位西门大人,借着一个窝囊废的死,三言两语便立了官威,更不动声色地收买了整条船的人心!好厉害的手段! 崔婉月闻言,如遭雷击,哭声戛然而止。她瘫坐在冰冷的甲板上,失魂落魄地望着那黑沉沉、吞噬了她丈夫的河面,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甲板上。那绝望无助的模样,比方才的恸哭更令人心碎。 大官人见她如此,语气稍缓:“王都头!” “卑职在!”王都头立刻躬身抱拳。 “即刻传本官令!着运河两岸巡河司、地方保甲,火速沿河搜索!无论生死,务必寻得邓大人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卑职遵命!”王都头高声应诺,转身便去安排传令。 大官人这才又看向崔婉月,声音放得低沉了些,带着几分“体恤”:“崔夫人,节哀。夜寒风冷,莫再伤了身子。且先回房安歇,一有消息,本官即刻命人通传。”说罢,对侍立在一旁、一直沉默观察的扈三娘使了个眼色。 扈三娘会意,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崔婉月冰冷颤抖的胳膊,将她从地上半扶半架起来。“夫人,听大人的话,先回舱吧。这里太冷了。” 崔婉月早已魂魄离体般浑浑噩噩,任由扈三娘搀扶着,踉踉跄跄,如同木偶般被扶进了扈三娘的舱房。就在这悲戚混乱的场面中,人群深处,几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正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武松抱着臂膀,身影隐在船舷阴影里,目光锐利。玳安、平安两个机灵的小厮,早已混入船工堆里,帮着扶起被撞倒的灯笼,口中说着“小心火烛”,耳朵却竖得老高,与几个老船工低声攀谈。那些随行而来的绿林护卫,更是三三两两散开,或帮忙维持秩序,或与惊恐的乘客闲话安慰,不动声色间,已将船上各色人等的反应、议论尽收眼底。 大官人见扈三娘将崔婉月带走,面色一肃,官威凛凛,沉声道:“都散了吧!莫要在此惊扰,妨碍搜救‖” 等到众人散去,大官人交代了一声,继续带着王都头往下查询。 等到大官人敲开那白衣女子的门。 那女人依旧带着花鬟冠,冠上垂着面纱遮掩容颜,还带了个纱质的面罩,一袭素白罗袄。 樱唇轻启,声音响起,却与那清冷身形形成奇异的反差一一那嗓音并非少女的清脆,也非少妇的娇柔,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低沉的磁性。 大官人一愣,竟还是一个御姐音。 听着这陌生的声音,这一刻即便大官人开始觉得身影和面目熟悉,如今竟也有些不确定,怀疑起自己来“小女子姓赵,单名一个婊字。家父乃…汝南郡王之后,如今不过是寄情山水,漂泊无定之人罢了。”她报出“汝南郡王之后”时,语气平淡无波,既无炫耀,也无卑微,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汝南郡王之后?”大官人心头疑云顿生。赵宋宗室枝繁叶茂,经常哪个角落就是个皇亲国戚,这郡王之后并非没有可能,她手持的船引确实是京城一郡王的船引。 大官人面上不露分毫,依旧笑容可掬,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宗室贵女,赵娘子当面。本官有礼了。”不动声色地在她周身逡巡,试图找出些线索来。 又经过几番试探,这女人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大官人只得拱手告辞。 而后带着王都头在甲板上威严地巡视一圈,安抚人心、重申命令,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后,方才回到自家那间宽敞奢华的主舱。 几乎同时,隔壁舱房外,贾琏轻叩门扉。紫鹃开了门,贾琏闪身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关切与试探。他见林黛玉拥着锦被坐在灯下,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神情尚算平静,暗自松了口气。“林妹妹,”贾琏声音放得轻柔,“适才甲板上那般喧闹,听说那巡河提刑官西门天章亲自来查勘,还…还死了人?可曾惊扰到你?没吓着吧?”他目光仔细扫过黛玉的脸庞。 黛玉想起大官人的叮嘱,纤长的睫毛微垂,掩去眼底一丝复杂,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多谢琏二哥哥挂心。我…我一直在舱内,未曾出去,只听外面嘈杂,不知详情。紫鹃雪雁也守着,无妨的。”贾琏见她无恙,心思便转到另一桩要紧事上。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妹妹,上次就想问你。你父亲在扬州为官多年,林家在这扬州的宗亲故旧……可还有根基深厚的?” 黛玉闻言,眸中闪过黯然,轻声道:“琏二哥哥有所不知。我林家……虽系钟鼎之家,书香之族,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父亲这一支,本是姑苏林氏。宗族的根基与祠堂,皆在苏州祖籍。父亲奉旨巡盐扬州,是只身赴任,并未携阖族迁来。扬州城内……亲近的宗亲,实是寥寥。”她顿了顿,补充道:“父亲常说,宦海浮沉,根基在祖。扬州……不过是任所罢了。” 贾琏听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扬州林家无强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林如海身后那笔庞大的家财……操作起来,阻力会小得多!他面上却做出惋惜之色:“原来如此…唉,林姑父清正,不喜攀附。妹妹好生歇息,莫要思虑过甚。紫鹃,雪雁,好生伺候姑娘。”叮嘱几句,便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这神宗万石官船顺流而下,又行了一日,便到了京东西路辖下的宿州码头。早有得了消息的宿州知州、通判并一干佐贰官吏,顶戴整齐,恭候在码头。 “下官等恭迎西门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宿州知州领头,众官齐刷刷躬身行礼。 大官人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诸位同僚免礼。本官……偶感风寒,身体欠佳,恐难赴宴酬酢,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且寻个清静处暂歇便好。” 众官见他不似作伪,不敢强求,连忙道:“大人保重贵体要紧!驿站早已备好上房,请大人移步静养!”于是一行人前呼后拥,将大官人送至城内官驿。 驿站上房倒也洁净雅致。待地方官员寒暄慰问、留下些“土仪”告退后,平安迫不及待地打开他们留下的礼盒。 里面既无黄白之物,也无珍玩玉器,只有两幅装裱还算精致的字画! “呸!”平安顿时拉下脸来,啐了一口,“好一群没眼力见的抠门穷酸!咱大爹是什么身份?先头那宋州崔通判又送女人又送玉麒麟,到了他这破地方,就拿出这两张破纸来糊弄?打发叫花子呢!”大官人斜倚在铺着锦褥的榻上,呷了一口热茶,闻言却不怒反笑,悠悠道:“你这猴儿,此乃京东西路,非我京东东路提刑所辖之地。这些地方官的刑状考评不是由我签字画押,能备下这字画,已是尽了礼数,算他们懂些风雅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侍立在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武松、玳安以及几个心腹护卫:“你们一路打探的消息呢?…可有新鲜说法了?” 武松将打探到的关于王都头近况一一禀明:“大人,我等分头细查。无论是掌舵的张纲首,还是船底那些粗使水手,乃至随船押运的那一小队军士,口径竟出奇地一致一一都说这位王都头,一年前并非如今这般懈怠模样!”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据闻一年前,上头克扣军饷,数月未发。王都头性烈,仗着几分血勇,曾去上官处据理力争,结果……被上峰寻了个由头,当众重责了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昏迷不醒,送回家将养了数月。自那以后,便似换了个人,心灰意冷,对船上诸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军纪松弛,手下人也多有怨言。众人皆道,他是被那顿军棍打寒了心,对这世道……彻底失望了。”大官人斜倚在锦榻上,听完武松的禀报,缓缓摇头: “寒心?失望?这解释说不通。” 武松闻言,虎目一凝,抱拳沉声道:“大人明鉴!那俺们再等……” “不必了!”大官人笑道: “事关我等生死,有一个疑点便已是滔天巨浪!何须再等?” 他目光如直刺玳安:“玳安!” “小的在!”玳安一个激灵,立刻躬身。 “取本官提刑使印信并火漆密令!”大官人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持令,前往宿州西路提刑按察使司衙门!言明本官奉旨各路巡贼,发现重大案情线索,涉案军官王都头有通同嫌疑,特借西路提刑衙门场地一用!速将此人秘密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是!小的就去办!”玳安脸色一肃,迅速消失在驿站外的夜色里。 大官人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宿州驿外沉沉的夜色: “王都头……好一个心灰意冷的烈性汉子,本官到想知道,倘若真是如此本性,又怎么会被区区三十军棍打掉了脊梁!” 第361章 名将入手 宿州提刑司牢房,阴湿腌攒,一股子霉烂血气混杂着便溺的浊气,直冲人脑门子。 壁上油灯昏惨惨,照着地上草席污秽,墙角血痕暗紫,兀自爬着些个肥硕鼠辈,见了人来,也不甚惧怕,只“吱溜”钻入暗影里去。 忽听得牢门铁链“哗啦啦”一阵响,打破了死寂。 只见两个如狼似虎的牢子当先开道,引着大官人进来。 大官人锦缎常服,腰悬玉带,面上似笑非笑,身后紧跟着个俏生生的扈三娘。 平安快冲两步手脚并用,忙不迭从角落里拖出榆木椅子,用袖子狠命掸了掸灰土,满脸堆下笑来,谄声道:“大爹,这腌膦地,只能委屈您了!”一旁侍立的玳安,鼻孔里哼了一声,嘴角一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牢房木栅栏里,锁着个精壮汉子,正是那王都头。他见大官人进来,如同见了救星,双手死死抓住那木栅,喉咙里嘶喊起来:“大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天大的冤枉!!!” 大官人已然金刀大马地在椅上坐了,听了王都头嚎叫,眼皮都懒得擡一下,只随意摆了摆手,慢悠悠道:“王都头,省些气力罢。本官过来,可不是听你喊冤的。” 王都头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颤抖道: “大……大人!卑职不知何处做得不妥,竟劳动提刑衙门押我过来…卑职惶恐!万望大人明示!”“哦?王都头,你问哪里做得不对?”大官人的笑意更深,“这话问得有趣。本官若是事事都清楚明白,还要这提刑司、还要这牢狱、还要这许多刑具作甚?你哪里做得不对……” “审一审,不就知道了?” 王都头听得脖颈上青筋暴起,却依旧低声下气道:“大人既讲不出道理,凭什么拿我?” 大官人闻言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王都头,怎地说出这般稚气话来?你道我拿你,是跟你讲道理的?若讲道理,此刻你还在搂着粉头吃酒!今日拿你,便是拿你!!你若定要个由头……”大官人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我便现给你一个!一一你,杀害了被贬黜的邓大人!这桩泼天的血案,够不够分量送你上那断头台?” 此言一出,不啻晴天霹雳! 王都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眶来,不能置信地张大了嘴:“什……什么?!邓大人?!我……我杀邓大人?西门大人!那夜……那夜我分明一直与您查着船引!我……我如何分身去杀邓大人?” 大官人哈哈一笑:“说得好!” 他笑声一收,眼神直刺王都头,一字一顿道:“对!就因为你那夜一直与我在一起,所以……我才看得真真儿的!一一是你!趁邓大人酒醉失足落水之时,假意搀扶,暗中却猛地将他推入了那冰冷的河水之中!本官与一该人等,便是最好的人证!” “你……你……血口喷人!丧尽天良!”王都头目眦尽裂,再无陪笑之意,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胸中气血翻涌! 他万万没想到,这西么大人竞能如此颠倒黑白,凭空捏造,还要亲口做这伪证! 大官人却已不耐烦地再次摇了摇手,彻底打断了王都头的怒骂:“王都头,省省力气,莫要再嚎。本官今日提你过来,原就不是来与你辩驳是非、讲说道理的。你瞧,到了此刻,我还没让人给你上夹棍、掺指、刷洗……这些零碎玩意儿,就是想给你留几分体面,好好与你说说话。你是个明白人,何不静下心来,听听本官要说什么?” 王都头被这轻描淡写的威胁慑住了,满腔的冤屈与愤怒被恐惧死死压住。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颓然松开了紧抓木栅的手,整个人佝偻下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却不再嘶喊,只是沉默。 牢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劈啪”的爆响。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笑意:“嗯,这才对路。大呼小叫,喊冤叫屈,除了徒惹人厌,平白耽误你我的辰光,又有何益?”他顿了顿,看着王都头那垂死般的神情,悠然问道:“说吧,你准备在神宗万石船上,究竞预谋要干些什么勾当?” 王都头猛地擡起头,眼中一片绝望的茫然,连连摇头,嘶声道:“船?什么船?什么预谋?小人全然不知!小人冤枉!” 大官人“啧”了一声,站起身来,微笑的看着王都头:“怪我,怪我。第一次问话,忘了与你说明白规矩。” 他俯下身,隔着木栅,声音轻得令人害怕:“王都头,你记牢了一一本官,绝不会把自家的身家性命,押在你任何一个疑点上!” “本官再问你一遍,你,预谋何事?若你再敢摇一下头,道半个“不’字……本官即刻拍屁股走人!你呢,这“杀官谋逆’的滔天罪名,便如铁汁浇铸,死死焊在你脊梁骨上!板上钉钉,绝无转圜!便是包龙图显圣,也翻不过这铁案如山!!”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带上几分温度:“你若肯老老实实,把我想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吐个干净……本官在此拍胸脯担保,你不仅能囫囵个儿地从这提刑衙门里走出去,就是出去后,你想继续做你的王都头,还是卷铺盖回老家种地,我都管不着,也懒得管。如何?这笔买卖,划算得很呐。” 王都头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冷笑:“嗬…嗬嗬…担保?大人,你这话,哄三岁孩童么?一个能将无辜之人随口栽上杀官重罪的人,连做伪证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叫我如何信你?你的“担保’,只怕比那河里的浮萍还轻飘!” 大官人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辩驳,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好!说得好!是个明白人!” 笑声骤歇,身体微微前倾:“王都头,你弄错了一桩天大的事!在这间牢房里,你从来就没有“信不信’的份儿!你只有一样东西能挑拣一那就是“说’,还是“不说’!” “现在,”大官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你可以选了。怎么?是打算守着那秘密去阴曹地府,还是…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如何?”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戏谑,“说,还是不说?”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耗子都缩了头。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王都头挣扎、屈辱、绝望的阴影拖得老长。 他狠狠的盯着大官人,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大官人微笑着站起身,椅子腿在湿滑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好!有骨气!”大官人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不要认为你对我很重要,我只是好奇你想做什么,真正的目的把你调离神宗万石船就够了!” 顿了顿说道:“此刻,那你就等着按律判个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吧!本官没闲工夫陪你耗!”说罢,他作势转身,锦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对平安、玳安等人喝道:“走!”就在大官人的靴子即将踏出牢门门槛的刹那一 “我说!” 一声嘶哑、绝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吼叫,猛地撕裂了牢房的死寂!大官人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淡然:“嗯,这才像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吧,本官听着。” 接下来的时间里,牢房里只剩下王都头那低沉、断续、时而哽咽、时而愤恨的叙述。他不再自称“王都头”,而是以“李宝”的身份,揭开了这个秘密的序幕。 他李宝,与那王都头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王都头在衙门里当差,他李宝却是个行走在漕运南北、刀口舔血的绿林汉子! 他讲述着那个闷热得如同蒸笼的夏天,他那性情的大哥王都头,如何无端被人寻衅,生生挨了那要命的三十杀威棍; 如何拖着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白骨隐现的残躯爬回家,本想静养保命,却正撞上热毒攻心,创口溃烂流脓,腥臭熏天; 如何在高烧呓语中,在炕上滚了几天几夜,最后在娘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只因同出一母,他与大哥倒也有六七分相似。他讲起自己如何剃须净面,偷梁换柱,顶替了大哥的身份,潜入这官家牢笼! 不为别的,只为伺机报复,干一票惊天动地、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买卖!好慰藉兄长和漕运两岸受苦的民众! 随着李宝的讲述,牢房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重,大官人端坐椅上,面色如常,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坊间话本。 而他身后平安、玳安几个,却是听得魂飞魄散,面面相觑,眼珠子瞪得溜圆险险要掉出眶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卵!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都头”喊冤,背后竟牵扯出如此曲折离奇、骇人听闻的根由! 一个漕运绿林响马,竟敢顶替死去的都头大哥,潜入这官身位置……这泼天的胆气,这离奇的身世,竞比那瓦舍勾栏里唱的戏文还要惊心动魄三分! 待李宝将那惊天的谋划彻底吐露干净,大官人这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这么说,你费尽心机,搭上性命,是冲着那十艘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船来了?” 李宝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绿林汉子的戾气与不甘:“大人明鉴!我们这些在漕河上讨饭吃的苦哈哈兄弟,日日替官府卸货、拉纤、背粮,磨掉几层皮,才挣得几口嚼谷!眼见这泼天的粮食堆在眼前,却填不饱自家肚肠!更有不少兄弟,家中老娘饿得眼发绿,娃儿哭得断了气!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便起了心,要干一票大的,劫了这十艘皇粮,分了它,也教兄弟们过几天人过的日子!” 大官人抚掌轻笑,眼神却锐利如刀:“啧啧,如此说来,你李宝,还是这漕帮的领袖了?”李宝一愣,茫然道:“漕帮?什么漕帮?小人不过是个牵头出主意的。” 这便是漕帮的前身了。 大官人随意摆摆手,仿佛在挥开一只蚊蝇:“管你叫什么名头。你既然能当这群“好汉’的头羊,想必也有些压箱底的本事?” 李宝胸膛一挺,眼中闪过一丝自傲,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水上逞威的时光:“实不相瞒!小人早年也曾在官府做过几日水上巡检,排兵布阵、水战厮杀,也算门儿清!后来实是受不得那些上官刮地皮、喝兵血,层层盘剥,才一跺脚,舍了那身狗皮,入了绿林自在!平日里运河上下,提起我“翻海蛟’李宝的名号,那些个水寨头领,也得敬我三分!论水战调度,不是小人夸口,这些水利讨生活的,没有几个强过我的。”“好!”大官人不等他说完,猛地喝了一声彩,脸上笑容更盛,他看也不看李宝,只把手随意一挥,对身后如狼似虎的玳安吩咐道:“听见了?去!照李“都头’方才交代的船上那些兄弟,一个不落,统统给我锁了拿来!” 李宝如遭雷击,瞬间目眦尽裂,猛地扑向木栅,嘶吼道:“你……!你背信弃义!猪狗不如!!你答应放我……… 大官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一笑,踱了两步,悠然道:“李宝啊李宝,你怎地又糊涂了?本官拍着胸脯担保的,是放你“囫囵个儿’出去!至于你那帮“替天行道’的兄弟?”他眼神陡然一冷,如同数九寒冰,“本官可曾说过半个“放’字?他们胆敢图谋劫掠皇粮,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本官没即刻将他们拖到市曹剐了,已是天大的恩典!” 李宝吼声却因绝望而陡然低沉下去,化作一股颓丧之气,“大人……你……你究竞如何才肯放过我那些兄弟?” “聪明,知道这么嚎与本官无用。”大官人话锋一转:“不过嘛……本官也非不近人情。这些人,我会暂且扣在这西路提刑衙门的牢里,好生“照看’。你呢,依旧回去做你的“王都头’,该当差当差,该点卯点卯,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只消等本官安安稳稳将这趟差事办妥,回京复了命……自然找个由头,把这你这群兄弟们放了!” 李宝闻言,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嗬嗬……“安稳’回京?大人,您这算盘打得忒也如意!只怕……您这趟回京路,安稳不了!” 大官人眉梢一挑,脸上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情终于露出一丝裂痕:“哦?此话怎讲?” 李宝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大人!这次押运的粮食,实在太多了!多到……足以让整个江南,所有饿红了眼的水寨、所有铤而走险的亡命徒,都像闻见血腥的鲨鱼一样,死死盯上了您这十艘船!这千里水路,步步杀机!您以为捏住了我李宝,就能高枕无忧?笑话!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呢!各路水贼,怕是早已磨快了刀子,列兵布阵,就等着您这“神宗万石船”……自投罗网!” 大官人一愣,着实没想到场面这么夸张:“就为了区区这十船米?” 李宝冷笑:“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聋作哑?!如今江南是个什么光景?赤地千里!!米价?早翻了倍!斗米千钱?那是官仓的价!黑市上,就像坐了跟斗云一般,控制在江南各大门阀豪强手里”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攫住大官人: “就在这当口!您身后,却拖着整整十艘!堆得山一样高、能救活半个江南的救命粮!这消息,哪里是插了翅膀?那是平地炸响的惊雷!震得整个南方水道都翻了天!” “您以为只有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寨主?错了!大错特错!这十艘粮船,就是插在运河里的招魂幡!引来的,是整片江南水网里魑魅魍魉!” “洪泽湖的“混江鲇’张五,高邮湖的“分水夜叉’刘七,扬州城的“翻浪蛟’陈九…扬子江的“混江龙”李俊,浔阳江的“船火儿”张横和“浪里白条”张顺,太湖的榆柳庄赤须龙四兄弟,鄱阳湖上“闹海夜叉’” “这些名动一方的大当家,自然闻风而动!巢湖那位十年不出水寨的老龙王,这次都亲自驾船出来了!“这还不算!那些平日里只在支流小河沟里打转的“河漂子’、“水老鼠’,那些没了寨子、散了兄弟的独行水鬼,甚至……连太湖里那几位自诩清高、只劫贪官不碰皇粮的“义贼’,这次都红了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 “整个长江、淮水、太湖、巢湖、鄱阳、洞庭……凡是有水能行船的地方,只要叫得上名号的“当家的’,都从老巢里钻出来,等着大人您呢!” 李宝的声音顿了顿说道:“我筹划良久,图的就是在这宿州之前,抢先下手!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您这位西门大人!您这一脚踩上船头,坐镇中军!” 大官人听了非但不惧,反而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听你这番言语,倒显得本官这一趟水路,竟是误入了“五湖龙王会’?这排场,怕是比汴河漕运开闸还热闹几分,端的是一场“水上群英会’。” 他话音未落,身后侍立的平安早已面如土色,声音发颤:“大爹!这……这哪里是赴会?分明是闯了水寇的阎罗殿!四面八方都是贼影!不如……不如我们,改走陆路吧?哪怕多绕几百里,也强过在这水上当……当那瓮中之鳖啊!” 大官人回头瞥了平安一眼:“慌什么?天塌下来,自有撑天的柱子。” 他转回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李宝那张精悍的脸,语气转为严肃: “你既深谙这水上勾当,更将自己夸得如龙似虎。如今局面,群贼环伺,皆视我船中粮米为禁脔。本官倒要听听,倘若让你李宝押运指挥,你凭何本事,敢保这船队平安?” 李宝闻言说到自己得意之处,神色一凛,再无半分轻佻。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而充满实战的底气:“这水贼虽多,却也好破。” “其一,我方船坚器利!旗舰乃神宗元丰年间,明州船场督造之万石神舟!虽主司漕运,然其制仿战船,船体以巨木榫卯,外覆铁叶,坚不可摧!寻常水贼小船撞之,无异此酹撼树!船上更设有拍竿四具,高悬巨石,贼船若敢近我三十步内,一竿下去,管教它粉身碎骨!更有床子弩八张置于前艄楼,只要大人再讨要一些巡检弓手二十名据守两舷,百步之内,箭如飞蝗,洞穿敌舟!” “其二,纲船为垒!那十艘,皆是宣和年间为纲运特造之五百料纲船,船板厚逾三寸,舱深壁固!只要将粮包堆垒于船舷,高逾人身,内藏藤牌手、枪矛手。贼若欲跳帮接舷,必先遭攒刺!” 说着说着,李宝陷入自身都头角色里,杀气凛然环绕于一身: “其三,这押送的水军三百,虽说都是兵油子,可也堪一战。其中,一百战兵驻守此万石神舟:刀牌手三十,专司近战护卫;弓弩手五十,控扼远程;拍竿手、跑手、操舟手各司其职!” “更有猛火油柜两具藏于暗处,专克攀船之敌!余下两百兵,分守十艘纲船,每船二十人:十名弓弩手据高临下,五名刀牌手、五名长枪手结阵待敌!十船以铁索、响箭为号,结“双龙出水阵’,彼此呼应,首尾相顾。贼若攻其一,必遭侧击!” 李宝站起身来一拍腰间,这里本有一把他佩戴的刀具,声音斩钉截铁:“贼船进入百步,弓弩齐射,阻其逼近!若有不畏死者突入三十步内,拍竿伺候!敢有亡命徒攀援跳帮者,刀枪并举,滚油金汁浇头!管他什么“翻江鼠’、「闹海蛟’,在煌煌利器面前,不过土鸡瓦狗尔!” 大官人听着李宝条理清晰、杀气腾腾的布置,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惊涛拍岸,暗赞不已:“好个李宝!排兵布阵,思虑周详!此等人物,绝非寻常押运都头可比!这是…捡到宝了?” 正暗自欣喜,一个名字如同电光石火般猛地劈入他的脑海一一李宝! 这名字…绝非巧合! 他猛然想起有一员大将,也唤李宝!原为山东登莱豪杰,聚众抗金,是条血性汉子,前半生几乎默默无闻,原为北方抗金义军,后投奔岳飞,任南宋浙东路马步军副总管已是年近花甲。 他人生惊天动地的一战在六十三岁! 率战船120艘、水兵3000人偏师北上,于唐岛海域,竟一举焚尽金国倾国之力打造的七万水军、六百战船! 此役被钦点为“中兴十三处战功”之首,彪炳史册! 姓名!时间!年龄!籍贯!手段! 都有些吻合! 大官人心念电转,飞快地对照着眼前这个精悍的李都头: “难道…真是他?!”大官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那个前半生籍籍无名、流落江湖,后来却如潜龙升渊,一把火烧得金人百年不敢南顾的“泼李三’?按时间推算,此刻他可不正是该流落江湖,甚至可能…暂时落草为寇,以待时机?如今竞阴差阳错,成了这押粮船队的都头” 想到这里,大官人再看向李宝的眼神,已截然不同。那目光如同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李宝,仿佛要透过他那身普通的都头号衣,看清里面那个未来名震天下的水军统帅的骨骼! 大官人看得如此专注,如此“贪婪”,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耐人寻味的笑容。李宝正沉浸在自己精心布置的战术推演中,等待着大官人的最终定夺。忽然感觉大官人的目光变得极其古怪,如同实质般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将他点燃,嘴角那抹笑更是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大…大人?”李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的汗毛都悄悄竖了起来。饶是他胆气过人,此刻却莫名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大官人仿佛随口闲谈般问道:“李都头这番布置,倒也有几分章法。只是……我听着听着,倒想起一桩旧闻。江湖上早年有个使船的好手,性子火爆,手段也泼辣,专在运河上讨些“过路钱’,人送了个诨号,叫一“泼李三’?” “泼李三”三字一出,如同晴空里炸了个焦雷! 李宝瞬间僵住,像是被一层寒霜冻住了。他猛地擡眼看向大官人,瞳孔骤缩,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唇哆嗦了两下,竟一时失语。 他少年时在运河上闯下的一点微末名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眼前这位养尊处优、手眼通天的大人,他……他怎么会知道? 一时间,这位自己本就觉得高深莫测的西门大人,更加深不可测起来! 第362章 一网打尽 大官人见到李宝如此模样心中有数,这等水战人才岂能放过。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变化,继续问道:“江南水道,素称富庶,然水贼之患,屡禁不绝。依你之见,这次来抢劫这批粮纲江南蠡贼,究竞有多少条船?多少流贼?” 李宝此刻心神稍定,闻言立刻躬身,语气带着谨慎: “回大人话!江南水贼猖獗是真,但若论其人马总数,实则不多。小人估摸着,在这条大江及其主要支流上,真正能纠集起二十来条船、一百号亡命徒的大股水寨,顶天了也就两三处。余下的,虽说称号响亮,但多是打劫运送盐,绸缎等商物的商船,皆是不成气候的小股流贼。” “这么少?”大官人一愣。 这倒是有些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大人说的是。”李宝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继续说道:“究其根源,皆因这“花石纲’而起!”“哦?”大官人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大人明鉴!”李宝声音压低了些,“这花石纲乃是官家亲命,天字第一号的差事!沿途州县,哪个敢不尽心?为保纲船平安,朝廷在江南各紧要水道,增派了不知多少厢军和巡检司的兵船!巡河的、设卡的、盘查的,比往年多了数倍不止!” “白日里,江面上官旗招展,哨船往来如梭;夜晚,沿河烽燧、望楼灯火通明,稍有风吹草动,便是锣鼓齐鸣,大队官军顷刻便至!”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这等阵仗下,那些想啸聚山林、拉大旗扯虎皮的水贼,根本没活路!树大招风啊!官军正愁没大功可立,巴不得有大股水贼冒头,正好一锅端了去请赏!”“故而,如今的水贼,早学精了!他们不敢聚众,不敢立寨,更不敢打出什么响亮名号。多是三五个亡命徒凑一两条破船,或是十几二十人,分乘几条小舟,各自为战,形同散沙!” 李宝用手比划着:“这帮人,就像那水里的蚊纳,又像那见不得光的水耗子!平日里散在芦苇荡、河汊口、荒僻小港里,各自寻些落单的商船、小户的渔舟“打草谷’,或是趁着夜色“剪径’。”“闻着点荤腥味儿,便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想趁乱分一杯羹。可一旦闻到官家的铁锈味儿,或是撞上硬点子,跑得比谁都快!眨眼间就能钻回那迷宫似的河汊水荡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官军大队人马来了,也只能扑个空,对着茫茫江水干瞪眼!” “所以说,贼寇人数总量不大,但极其分散,聚散如风,滑不留手。剿不胜剿,防不胜防,这才是他们最恼人、也最难根除之处!倘若撞上早有准备的“硬骨头’,依小人看,他们多半打着“咬一口就跑’的主意,一见风头不对,发个暗号,顷刻间就能作鸟兽散,绝不敢恋战!” 大官人静静地听着,这李宝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这么说来,他们眼见咱们难啃,便会立即撤退?” “正是如此!”李宝肯定地点头,“他们求的是财,犯不着跟官军硬碰硬把命搭上。”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若本官不想让他们跑了呢?这群蚊纳水耗子,聚起来是祸害,散了更是隐患。本官要的,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你可有法子将他们尽数留下,把这江面,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李宝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眼中凶光一闪:“回大人!若想要一网打尽,绝无可能,正因这些水贼是临时从各处水荡河汊汇聚而来,选在哪里动手,首重“聚散皆便’四字!” “既要让各处蠡贼能及时赶到,又要动手后能迅速遁回各自老巢!他们埋伏之地必然是水道宽阔,四散难追!但要说给与狠击,倒也不难,对付这些人,恍若捕鱼一般,必须先投饵引其聚拢,待其贪食忘形,再骤然收网,一网打尽!” 大官人点点头:“你既打算截粮在他们之前,想必对他们埋伏点早有算计。” “是!”李宝抱拳道:“小人再为大人细数几处要害水系,便知其中关节!” 他不再犹豫,猛地蹲下身,不顾地牢污秽,一把拨开角落里散乱的稻草,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积灰。李宝用手指作笔,以灰为沙,迅速而有力地在地板上勾画起来: “大人请看!这是从开封府经汴水、泗水入淮,再转邗沟通往扬州的水路大略!” 他手指划过一条长长的弧线,代表主干河道。 “咱们如今的位置,是在宿州东南,淮水北岸!”他在灰土上重重一点。 “宿州往下游去,水贼动手的地方,无非几处!” “灵璧附近险滩?不可能!”他手指在宿州下游不远处划了个叉,“那里水流虽急,但河面相对狭窄,两岸多是官田村落,白日里官军巡哨频繁!水贼选那里动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又划了个大叉,“泗州乃淮南重镇,城高兵多,水门有闸,盘查森严!这些水贼除非疯了,才敢在守军眼皮底下打劫官纲!” 接着手指指向更下游,语气斩钉截铁,“洪泽湖烟波浩渺,看似藏身好去处,实则湖口有巡检司水寨,湖内亦有水军巡弋!且湖面开阔,无遮无拦,一旦被官军咬住,便是死路一条!水贼狡诈,岂会自陷死地?” “太湖浩渺,湖匪众多,看似强横。”李宝在灰土南缘虚画一个大圈,随即摇头,“然此地距淮水主漕运道太远!消息传递、人马集结耗时太久!等他们千辛万苦绕过官军关卡,渡过长江,再沿运河北上,延误战机!绝无可能在此设伏劫我淮上纲船!” 手指又移到代表长江的粗线:“江阔水深,江匪彪悍。但此处乃两浙路、江南东路水军重兵布防之地!粮纲船队若在此遇劫,整个江南官场都要震动!官军必如疯狗般追剿,水贼岂敢在此捅破天?且长江风浪大,小船难控,不利于攀爬夺船。风险太大,收益难料,非散贼首选!” “而高邮、邵伯诸湖,河湖相连,芦苇如海,藏身极佳。然其弊有三:” “一在偏远!”他手指从宿州位置划一条长弧线到高邮,“船队至此尚需数日!消息传递、贼众集结需更长时间,极易错失良机!” “二在官重!此地已是淮南腹地,临近扬州大邑!转运司、驻泊司衙门眼皮底下,水军巡防加倍森严!在此动手,如同虎口拔牙!” “三在退路不畅!湖荡虽大,出口却相对固定,一旦被官军提前封堵几处要口,极易被瓮中捉鳖!聚时不易,散时更难!非亡命大寇不敢为!” 李宝的手指猛地停在宿州下游与泗州之间的一处,用力一圈,灰土飞扬:“所以!他们最可能动手的地方,就在这一一虹县至临淮之间的这段淮水河道!” 大官人一愣:“淮河如此开阔,难以隐蔽,又无大片的芦苇荡、港汊、沙洲作为隐蔽遁逃。一旦战事不利,贼船在河面上无处可藏,会被赶来的巡检追击歼灭,你是如何认为他们在此抢劫纲粮?”李宝眼中精光四射,手指在那片区域快速勾勒:“大人!这段河道,妙就妙在它“似宽实窄,似平实险1 他画了个大圈,“主河道水面开阔,水流平缓,利于咱们的大船航行,也利于水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看似是他们下手的好地方。” 又画出几条蜿蜒的细线:“淮河本身无大片的芦苇荡不假,但您细看!这河段两岸,河汊纵横,尤其是南岸,连着女山湖、七里湖等一连串的浅水湖荡!北岸也有数条通往荒僻之地的小支流!这些地方,水道狭窄曲折,里头的芦苇高过人头,正是水贼藏身、聚散、遁逃的绝佳巢穴!他们必是藏在这里,等着咱们经过!” 李宝擡起头,看向大官人,脸上带着指点战局的兴奋:“他们打的主意,定是待咱们船队进入这段看似平静的宽阔水域,便从两岸芦苇荡中蜂拥而出,依仗小船灵活,试图攀爬夺船!一旦发现咱们早有防备,成了“硬骨头’,便会立刻发信号,四散钻回这些迷宫般的河汊湖荡逃命!这便是他们的“退路’!”“更何况这里聚散便宜,巢湖之贼可沿池河等水道北上来此;长江北岸及滁河之寇可经清流河等水道西进;汴泗旧道、汝颍之匪顺流东下即可达!各路人马皆能在数日内,沿熟悉水道悄然抵近,藏入预设的河汊据点。动手之后,又可立刻化整为零,按原路或钻入更深的河网,瞬间消散!聚,聚得隐蔽;散,散得利落!” 他手指狠狠戳在那几条代表河汊湖荡的灰线上,声音带着杀气:“大人要撒网捕鱼,这“诱饵’,就得安在这些洞口!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大官人俯视着地上简陋却思路清晰的“沙盘”,目光在李宝圈定的那片区域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李宝脸上:“继续说!” “是!”李宝抱拳:“大人请看,这艘神宗万石船,虽以运载见长,然船体庞大坚固,吃水极深,寻常水贼小船撞之即碎。此乃我军中军帅船,亦是此战胜负之关键!船上务必灯火尽明,旗号鲜明,务必使贼寇视此船为最大威胁,吸引其主力围攻堵截。” “大人!若要一网打尽,小人有一计,需借大人十艘大型纲船一用!” 他语速极快,手指在“沙盘”上急速比划: “请大人将十艘大船分为两队!前队五艘,外观不变,仍作运粮纲船模样!但舱内粮食……统统换成引火之物!干柴、硫磺、硝石、浸透火油的破布烂絮,多多益善!覆以湿泥麻布遮掩气味。船上仅留精通水性的水手数人,舱底再压上重石,让吃水线比满载真粮时更深三寸!” “这些水贼都是积年老贼,眼毒得很!见船吃水深,必认定是满载重货的肥羊!” “后队五艘,舱内满载精锐官兵,着鲜明号衣,于船舷多立草人,虚张声势,锣鼓喧天,佯装主运兵之状,但此五艘,须“稍稍落后,且队形略显松散,佯作掉队’!与前面“粮船’拉开约一箭半之地,既让水贼能清晰分辨是两队,又让后队能及时支援!” “水贼见船队分成明显两截,前肥后强,其天性贪鄙,必分兵行事!少数贼船会去缠住后队五艘掉队兵船,虚张声势,拖延纠缠,不使其救援前队。” “其主力,十之八九的贼船贼众,必如嗅到血腥的蚊蝇,倾巢而出,蜂拥扑向中间那五艘“吃水深’的“粮船’!小舟蚁附,钩索齐上,争相登船抢粮!此乃人性,亦是贼性!” “待得绝大多数贼船已紧贴我前队五船,贼人争先恐后攀爬登船,船头船尾、船舷两侧挤满贼众贼船,混乱不堪之际……便是收网之时!” “埋伏于前队五艘“粮船’底舱水性好的水手,立刻点燃引火之物,再入水而回,这五艘船瞬间爆燃之下,火油硫磺四溅,干柴硝石冲天!” “更兼此节风大,火势凶猛,紧贴大船的贼人小舟,皆以竹木所制,涂抹桐油松脂,遇火即燃!船与船挤在一起,逃无可逃!!” “五艘火船齐发,必能焚毁大量敌舟,阻断其归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陷入火海与混乱!就在火起、贼群大乱、魂飞魄散之际!” “后队那五艘兵船,立刻扯下伪装,鼓帆摇橹,全速冲上!船上弓弩齐发,射杀落水及外围惊魂未定的贼人!万石大船凭借船坚体巨,直接撞碾残存的贼船!再以弓弩攒射被困于火海与狭窄水域之残敌!”“同时,万石大船并后五艘大船,皆放下早已备好的小船、走舸!满载精锐甲士,手持短兵、钩拒、藤牌,如虎入羊群,直扑那些贼酋旗舰,分割包围,清剿落水及负隅顽抗之贼寇,跳帮夺船,擒贼先擒王!贼首一失,余众皆为待宰猪羊!” 李宝直起身,脸上带着狂热与狠绝:“此计,以万石船为饵吸引火力,以五船“粮’为饵,五船兵为锁!火攻制造混乱与绝境,再用大船撞,小舟剿!管他什么蚊纳水耗子,聚起来烧,散开来杀!定叫这淮水之上,再无这些腌膀泼才的立足之地!请大人决断!” 一片死寂。 李宝心中有些不安擡头望去。 忽然,大官人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李宝听令!” 这一声喝,威严赫赫! 李宝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骨子里的巡检和都头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啪”地一声,站得笔直如标枪,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发出一声闷响,声若洪钟: “卑职在!” 大官人一字一句喝道: “押运都头王贵!在此次水贼伏击中,奋勇当先,不幸身中贼人暗箭,落水殉职!本官亲眼所见,痛失干才!本官以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并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之职,临危受命,即刻接管此纲运船队及所有押运官兵!贼势猖獗,主将新丧,岂容军心涣散!着令” 他目光锁定李宝,“一原本提刑司缉捕吏李宝,特擢代行都头权职,暂代统辖船队所有押运官兵及水手,协同本官,剿灭水寇!一应调度,便宜行事!待事了回衙,本官自当具文上报,论功行赏!”“缉捕吏”!虽只是个吏职,并非朝廷命官,但这是提刑司的吏!是正儿八经的官府身份!更重要的是,“王都头殉职”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王都头”,只有提刑司李宝! 李宝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声直冲头顶,西门大人这是……这是用一条“殉职”的都头命,加上一个提刑司吏员的身份,彻底把他“泼李三”的过往洗得干干净净! 从此,他就是李宝,是提刑司的缉捕吏!这简直是……泼天的富贵砸在了头上! 他浑身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猛地单膝跪地,这一次跪得心甘情愿,五体投地,声音带着哽咽和前所未有的忠诚,几乎是吼了出来: “卑职李宝!谨遵提刑大人钧命!定当肝脑涂地,剿灭水寇,保纲运平安!” 第363章 定计,崔氏哀求,京城来信 淮河主河道南岸,虹县至临淮段深处,一处被浓密芦苇和交错河汊环抱的隐秘水荡。 水荡中央最大的一艘旧漕船上,火把劈啪作响,映照着十几张或凶悍、或阴沉的面孔。 “吵!吵个鸟!”一声暴喝如炸雷,震得船板嗡嗡响。开口的是个黑铁塔般的汉子,满脸虬髯,敞着怀露出刺青的胸膛,正是洪泽湖的“混江鲇’张五。 他蒲扇大的手拍在破桌子上,“他娘的!官狗运宝的船队眼看就到嘴边了,你们倒好,先为怎么下嘴咬起来了!” “呸!张老五,你若是看不过去,你不妨头一个上。”高邮湖的“分水夜叉’刘七冷笑:“以你张老五论藏兵隐踪,水遁刺杀,还得看你们洪泽湖的手段!那船上的硬点子,你带人摸上去,神不知鬼不觉就给他摘了瓢儿!” “哼,藏头露尾,鼠辈行径!”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扬州口音响起,“翻浪蛟’陈九抱着膀子冷笑,“要我说,直接撞过去!老子手下兄弟水性好,力气大,凿船抢货,硬碰硬才是好汉!你们那些弯弯绕,耽误时辰!” 这群水贼无主,本就互有些纠葛恩怨! 如今聚在一起,你讽刺我来,我讽刺你,你骂我爹,我攘你娘! 场面愈发混乱,鄱阳湖上“闹海夜叉’拍着桌子叫骂巢湖的人手伸得太长,巢湖的悍匪反唇相讥说鄱阳湖的人只会窝里横。 各路人马的代表纷纷鼓噪,唾沫横飞,眼看就要从口角变成拳脚。 “够了!”眼看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拔刀相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李俊终于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李俊缓缓站起身:“吵?吵到官军的探船摸到鼻子底下,大家伙儿一起掉脑袋,就痛快了?”他走到舱中,指着外面漆黑的河汊:“粮纲就在眼前,是泼天的富贵!但官军也不是吃素的!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内讧送死!” “李俊哥哥有何高见?”太湖费保终于开口。 “哼,我倒是有高见,你等会听?哪个不是生怕自家落了后,分不到纲粮。”李俊环视众人沉声道:“高见没有,笨法子倒有一个。官家船队,船大,吃水深,必然走主河道。我们提前分散,藏在两岸芦苇荡、河汊口。等他们船队一到,听我号炮为令,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同时杀出!小船快,专攻其侧舷、船尾薄弱处,钩索攀船,速战速决!抢了东西,立刻分散,按各自来路遁走!谁抢到的,便是谁的但有一条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若有人不听号令,提前动手,或者贪心不足延误了撤退,害得大伙儿被官军咬住……休怪我李俊翻脸无情,到时候大伙齐齐抄了他的地盘分了!” 一时间,舱内安静下来。 费保也缓缓点头:“我太湖兄弟,听号炮行事。 其他一众水贼纷纷附和。 宿州官驿,灯火通明,外头下起了初春第一场下小雨。 大官人刚从提刑衙门出来,走入自家落脚官驿厅堂,身上的水气还未散尽,他脱下披风,随手丢给侍立一旁的玳安。 “你持我的官凭印信,立刻去宿州府衙和巡检司衙门。请知州大人和巡检使即刻过驿一叙。就说…有紧急贼情,关乎即将过境的纲粮安危,需当面会商。” “是!老爷!”玳安躬身领命,动作麻利地从贴身行囊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里面正是代表大官人双重权柄的印信,转身便快步消失在驿站外的夜色中。 一直默然立于门侧阴影里的扈三娘,此时才开口,声音清冷:“老爷是不放心那李宝?” 大官人摇了摇头,踱至桌边,提起温在热水里的锡酒壶,慢悠悠给自己斟满一杯。他斜睨着眼前英姿飒爽的扈三娘,那对笔直浑圆、饱含力道的大腿,像两根钉在地上的玉柱。他咂摸了一口酒,心底却不由得叹了一声。 这扈三娘,模样身段自是顶尖的,刀马功夫更是撩人,只是……可惜了!偏生少了那份钻心挠肺的眼力劲儿,不懂得如何伏低做小,伺候男人。 倘若此刻在身边的是府里那些水葱儿似的美婢,或是那几个知情识趣、一身媚骨的风流小寡妇……哪怕是在那王招宣府上诰命林太太身边,那光景可就大不相同! 她们早该像闻到蜜糖的蜂儿一般,扭着水蛇腰凑上来。柔黄玉手定会先接过酒壶,温言软语道:“爷,仔细烫着,让奴来。” 说话间,身子便软软地挨蹭过来,一只小手替他褪了暖靴,另一只已将那汗津津的大脚搂进自己温香软玉的怀壑里,用那鼓蓬蓬细细裹着,樱唇里更是咿咿唔唔、哼哼唧唧地没个消停: “爷……脚心可凉?奴揉得舒坦不舒坦?” “爷偏心眼儿……上回夸她手劲儿好,今儿定要尝尝奴的功夫……” 那声音滴沥沥、娇滴滴,混着嗬气如兰的暖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眼下呢? 只有个木桩子似的扈三娘杵在那儿! 美则美矣,却像尊镶了金边的泥胎菩萨,只会绷紧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护卫着,更别提那等销魂蚀骨的伺候功夫了。 唉,倒也不全怪她。 江湖上耍刀弄棒的女罗刹,哪里懂得高门大户里这些妇人的手段? 想要她学会那等眉梢眼角藏情意,舌尖唇齿递温酒的功夫,怕不得在西门大宅这口胭脂缸、温柔乡里,浸淫上个一年半载才开窍! 大官人吞下温酒,舌头啧了啧,里头少了风流妇人们的滋味果然差了不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放心?嗬嗬,恰恰相反。李宝此人够狠、够准、够绝,是个难得的人才。正因如此,才更要用足手中的牌。”他抿了一口酒,眼中精光闪烁:“既然我手握提点刑狱、提举贼盗巡捕的大权,能调动地方巡检司,为何要只靠他李宝和咱们这点人冒险玩火?火瓮之计虽妙,却也险。” “不如让巡检司的水军远远缀着,一则可以防万一,若李宝失手或贼势过强,他们便是兜底的网;二则,待火起贼乱,正好让巡检司的人马冲上去收拾残局,追剿漏网之鱼!这功劳,分润些给地方,也是人情,更能坐实我等剿贼之功。何必把脑袋全系在一条绳上?” 扈三娘微微颔首,她虽不喜官场弯绕,却也明白其中道理:“老爷深谋远虑。” 大官人笑道:“你去隔壁休息吧,明日有苦战,早些养精蓄锐!” 就在这时,贴身小厮平安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大爹,外头来了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浑身是泥,说是从东京来,有加急密信,必须亲手交给大爹您!” 大官人眉头一皱。东京加急?这个时辰?他放下酒杯:“带进来。” 片刻,一个精悍的汉子被平安引了进来,虽疲惫不堪,但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训练有素的利落。他单膝跪地,从贴胸的油布包里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大人!此信本是快马送往扬州府衙交予大人,行至半途驿馆,听闻大人已至宿州驿站,小人便星夜兼程改道送来!请大人亲启!”大官人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火漆完整,印鉴正是太师府大管家翟谦的私印。他挥手让信使下去领赏休息,随即用小刀仔细挑开火漆。 信纸展开,是翟管家熟悉的笔迹。前面几句是惯例的问候与对扬州情况的交代: “………扬州知州吕颐浩,虽亦是太师门下,然此人性情刚直,素有能吏之名。大人此行,彼当不会刻意刁难,然亦不必指望其倾力相助。扬州府衙及转运司、盐司诸衙,泰半皆属太师一系或与太师有旧,大人只需按章办事,料无大碍,故本不欲多扰大人清听,不欲来信……” 看到这里,大官人神色还算平静,这与他预估的差不多。然而,信笺后半段的字迹似乎凝重急促了几分: “………然大人离京后,朝堂之上暗流汹涌,骤生大变!虽太师只手遮天,暂时将风波强压下去,水面不显波澜,然水下漩涡之凶险,实非等闲!太师虽未亲自嘱咐,但言语间大人身处江南,看似远离风暴中心,亦需万分警醒,谨言慎行,切莫授人以柄。此间详情,非笔墨可尽述,容后再禀。唯有一事,大人需即刻留意一一在扬州,务必小心提防那朱助!” 翟管家的笔迹在这里几乎力透纸背: “朱助此人,虽确系太师一手擢拔于微末,方有今日之“东南小朝廷’。然其仗着经办花石纲,深得官家欢心,圣眷日隆,近年来已渐露骄横跋扈之态!太师观其行止,隐隐有不甘久居人下之心!其爪牙遍布东南,党羽盘根错节,在扬州根基尤深。大人此行,彼虽碍于太师颜面,明面上或不敢如何,然暗地里……不可不防!切记,切记!” 信末是翟谦殷切的叮嘱和太师府的印鉴。 厅堂内一片寂静,大官人缓缓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眼神幽深如寒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扬州之行?他倒不甚忧心。 真正让他心头沉甸甸压了块巨石的,是信中字里行间透出的,关乎朝堂之上那位蔡太师的讯息!翟管家何等人物?他如此郑重其事,洋洋洒洒写下这般篇幅,岂会只是絮叨些扬州风物、提醒自己行程安稳?这分明是在打哑谜,在极其隐晦地传递一个惊天消息:蔡太师这棵参天巨木,正有无数藤蔓暗地里绞杀信中前半段,看似安抚,说扬州乃蔡太师根基之地,此行必然安稳无忧。可话锋一转,笔触便探入那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字字句句都裹着砭骨的寒意,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一此番暗流,矛头所向,目标正是蔡太师本人! 念及此处,大官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又长叹一声。 他虽非蔡太师门生假子,贴不上那“门人”的标签,然则放眼朝堂,他又能依附于谁? 童贯那宦官势力,自不必说;士林清流,道貌岸然,更视自己为离经叛道、钻营铜臭的异类!算来算去,他的根基终究是牢牢系在蔡太师那艘巨舰之上。蔡太师若倾,他便是那失了依靠的藤萝,顷刻间便要粉身碎骨! 信笺后半段,那看似不经意的几笔点染一一提及那朱励!翟管家的笔意,分明是在暗示:这朱助,恐怕也已投身于那倒蔡的暗流之中,成了摇旗呐喊的先锋之一! 不多时,那宿州知州并巡检司的几位老爷,得了风声,如蚁附膻般纷纷涌至大官人府邸。 听闻大官人言语间隐隐透出的威压与不满,一个个唬得面如土色,脊梁骨里透出寒气来,哪敢有半分怠慢?只把头点得如捣蒜一般,赌咒发誓,定当“即刻连夜去办,不敢有误”,这才战战兢兢,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待那帮官靴橐橐声远去,玳安方蹑手蹑脚掀帘进来,低眉顺眼道:“爹,崔家娘子在外头廊下候着爹哩,雨大风急,浑身都湿透了,冻得玉齿相击,可怜见儿的。” 大官人正自呷了口暖酒,闻言一愣,眉梢微挑:“哦?崔婉月?这等大雨天,她在外头作甚?请进来!” 玳安出去后,不久门帘一挑,一股裹挟着寒雨湿气的风先钻了进来。 崔婉月莲步微移,身形略显踉跄地走进。虽是形容狼狈,浑身水淋淋的,那件素白绫袄儿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内里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线,却自有一段掩不住的书卷清气与大家风范。雨水顺着她鸦青的云鬓不住往下淌,一张粉面冻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唇色失了些许朱润,偏生颊上那两点天生的梨涡儿,因着寒颤,倒似盛满了冰魄,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凄楚。 大官人讶道:“外头雨势如泼,你怎地不寻个严实稳妥的屋檐站定?淋成这般模样,岂不伤了身子?”崔婉月强忍着哆嗦,声音带着冰水浸泡过的微颤,吐字却仍清晰:“回……回大人,奴家……奴家确是站在廊檐下了……可……可那风忒也刁钻,打着旋儿,裹挟着雨箭……横着扫掠进来……委实……委实避无可避……”她说着,身子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轻颤,胸前那两团被湿透薄袄紧裹的丰盈,在冰冷湿衣的勾勒下若隐若现。 大官人看得眉头微蹙,指着暖阁中央烧得正旺的兽炭铜盆道:“罢了,快近前来!湿衣侵骨,最是伤身。速速将外袄脱下,置于熏笼上烘干!” 崔婉月冻得实在受不住,只得依言,怯生生挪到炭盆边。炭火熊熊,暖意融融扑面,她冻僵的肢体略略舒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略一踌躇,终究背转身去,纤纤素手略显僵硬地解开了素袄的几枚盘扣。湿透的绫袄粘腻地剥离肌肤,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小心翼翼地将袄子脱下,搭在熏笼架上,内里仅着一件同样被雨水泅湿了大半的月白色罗地暗花小衣,并一条同色的素绫长裤。 那崔婉月强忍着蚀骨的羞臊与寒意,敛衽屈膝,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这一跪,仪态虽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但那紧裹的素绫长裤更清晰地绷出大腿浑圆的线条和臀部的饱满丰隆。 她仰起那张犹带雨痕、梨涡深陷的俏脸,泪珠儿混着未干的雨水滚落,在梨涡里打着旋,恍若那晚白色泉眼一般,声音清越执着:“大人明鉴!先夫…他…他绝非自戕轻生之辈!其中必有冤情,定是遭了奸人毒手,是……是谋杀啊!” 大官人眉头重新蹙起,身体向后靠了靠:“哦?谋杀?崔娘子乃诗礼之家出身,当知口说无凭,可有实据?” 崔婉月闻言,粉面更添羞红,一直红到了颈下那雪腻肌肤。她臻首微垂,声音陡然低婉下去,带着羞赧与难以启齿: “大人容禀……妾身……妾身归家后,反复思量,此事……此事疑窦丛生!当夜……当夜妾身本在自家下榻房间,怎地就……就醉得不省人事?还……还……” 她羞耻得几乎难以成言,只把身子缩得更紧,喘息了片刻,才声如蚊纳般断续道:“……还神志昏聩,行差踏错,竟……竟误闯大人尊驾所在……以致……以致失身铸错…” 想起那夜荒唐,忽然又想起那四泉映月,再思及此刻自己衣不蔽体地跪在男人面前陈情,她羞愤得浑身肌肤都透出淡淡的粉色,炭火烘烤下,细密的香汗渗出,那湿透的薄罗贴在肌肤上,几成透明,内里风光欲遮还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妾身百思不解!那酒……那酒是与妾身胞兄共饮!偏生……偏生他屡次三番,在妾身面前巧言令色,劝我……劝我离弃邓家,舍了先夫……说什么随他……随他终非良策,难有善果……”“如今想来,其言其行,处处透着诡异!以他素日心术不正、唯利是图的秉性,为了……为了迫使妾身就范,依他摆布,只怕……只怕就是他,暗施毒手,害了我夫君性命!大人!青天在上!求您……求您为妾身那含冤九泉的夫君做主啊!”她端端正正地磕下头去,每一次俯身,那饱满便在罗衣的束缚下荡出弧度,腰臀的曲线在跪姿下更显丰腴圆润。 可大官人看着这晃荡的轨迹,却不知道为何忽然想到清河那对大吊钟来,一个恍神才沉声道:“崔娘子,且起身说话。此事……邓大人这案子…你既指认亲兄崔大人为元凶,他乃一州通判,空口白牙,岂能取信于人?可有半点凭据?” 崔氏猛地擡起头:“回大人,实证……妾身眼下确无。但妾身有一计,或可引蛇出洞,令凶手自现原形!” “哦?”大官人眉峰一挑,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计将安出?” 崔氏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语速加快,思路却异常清晰:“妾身料定!兄长,此刻定然以为妾身走投无路,心灰意冷之下,必会返回宋州,寻他庇护,听凭他摆布!可妾身……可妾身偏不遂他所愿!”“妾身依旧跟随大人官船南下!妾身兄长若知此讯,必定心急如焚,唯恐妾身脱离掌控,日久生出变故,坏了他图谋!情急之下,他定会铤而走险!最便捷之法,便是令那潜伏在船上、害了妾身夫君的凶手,寻机将妾身……强行带离官船,押回宋州!届时……”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大人只需布下罗网,静候那凶手现身拿人,岂非人赃并获?再一审问,便可顺藤摸瓜。” 大官人听完,久久不语,不亏是崔氏血脉,不但比起那几个小真妇知书达理,通晓政局,还有颗玲珑心、半响,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由衷赞赏的轻笑:“嗬……虚张声势,引蛇出洞……妙!妙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上再次扫过,最终停留在她因紧张期待而微微翕动的红唇上,赞道:“不亏是博陵崔氏的后代,这份急智与胆识,寻常男子亦难及。好,此计甚妙!” 崔氏眼中瞬间进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喜极而泣,连忙叩首:“谢大人!谢大人成全!” 大官人摇了摇头:“只是我也不瞒你。唉,本官眼下有紧要公务缠身,片刻不得分身。”他顿了顿:“此案自有提刑衙门按律勘察,你且放心。”说罢,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崔氏听闻大官人竞要将此案移交下属衙门,心中登时一沉,如同坠入冰窟!她太知道那些衙门官吏是什么德性了!推诿、拖延、敷衍塞责是家常便饭,人命关天的大案,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纸公文,能拖则拖,谁会真心实意替一个孤苦无依的妇人申冤?指望他们,无异于坐等仇人逍遥法外! 一股绝望的寒气瞬间攫住了她,但紧接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从心底涌起!她贝齿猛地一咬下唇,留下一点胭脂印子,擡眸时,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瞬间蒙上一层薄雾:“大人!倘若……倘若奴家能解出您那夜梦中所见的“四泉映月’,您……是不是就肯答应亲自为奴家作主?” 大官人闻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那晚她假死过去,等到久后悠悠醒来那四道泉眼都是干涸痕迹,她不曾亲眼看见,这是如何这知道的? 他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嗬,解梦?有趣。不过……本官素来不喜与人谈条件,更不喜这等……胁迫交换的谈法。崔娘子,你逾矩了。” 崔氏心头一紧,却并未退缩。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方出妖娆妩媚的光茫:“那……大人喜欢怎么谈?奴家…哭唧唧地…哀求着谈?” 话音未落,她已香风一阵,袅袅娜娜、步步生莲地走到大官人脚凳前,竟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在厚厚的地毯上! 纤纤素手带着温香伸向大官人的皂靴,动作轻柔得像拂柳,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妖娆,替他褪下靴袜。那一双保养得宜、白皙如玉、十指蔻丹鲜红的柔美,便落在了大官人略显粗粝的脚掌和小腿上,力道适中、指法销魂地揉捏按压起来,指尖儿还时不时在那脚心儿敏感处轻轻勾挠一下 大官人本是带着几分冷眼旁观,想看她如何“哀求”。然而那指尖甫一触及皮肉,传来的触感与力道,却让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 这手法……竞与他府中美婢乃至那些风流小寡妇截然不同!美婢们是经年累月摸索着他的喜好,他说哪里便按哪里,重在迎合;小寡妇们则带着野性的挑逗,揉捏间尽是撩拨。 而崔氏这双手,指法精准,力道透达肌理,竟似隐隐按住了几处关键的穴位!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舒泰之感,顺着小腿经脉直往上窜,竞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你……学过?”大官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沙哑。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会的手法。 崔氏低垂蝽首,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专注地揉按着他结实的小腿肚,一双玉手如同游鱼,滑腻腻暖烘烘地在他腿上逡巡,声音软媚:“说出来大人您可别笑话奴家。博陵崔氏,百年来族中女儿,数十人入宫侍奉君王龙榻,其余……亦不过是高门大户里联姻结盟、暖床叠被的玩意儿。” 她指尖微微用力,精准按压在一处穴位上,带来一阵强烈的酸胀麻痒,“自打会走路起,便要被拎着学这些…微末伎俩,推拿导引,不过是让自家男人筋骨松快些,好在后院争宠罢了!” 她说着,那双手已渐渐按揉至大官人膝弯上方,指尖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和暗示。她终于擡起眼,那双曾盛满哀戚与绝望的眸子,此刻眼波流转,竟晕染开一片惊心动魄的妩媚,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大人……今日,可还想……再看一回那“四泉映月’之景?” 大官人眸光骤然转深,俯视着跪在脚边、姿态卑微却眼神勾魂的女子:“本官方才说过……不喜谈条件。” 崔氏迎着大官人的目光,非但没有惧意,那抹妩媚的笑意反而更深地漾开在梨涡里。 她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依偎上他的腿,仰着小脸儿,眼巴巴、水汪汪地望着他,声音娇嗲:“大人~您可冤死奴家了!哪里是条件嘛~”她伸出丁香小舌,轻轻舔了下自己嫣红的唇瓣,“是奴家……奴家自个儿的心儿…想…想得紧,想要给揉碎…想再给大人您……再演一出那四泉映月的靡景儿…”她眼睫轻颤,仿佛要落下泪来,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媚意:“求求您了……我的好大人……您就……成全了奴家这点子要化了的心思吧…施舍一些些雨露来吧。” 第364章 清河内事,崔氏吐心,出征! 大官人眯着眼,手指挑起崔婉月光洁的下巴,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啧啧啧,真真想不到啊……百年清贵、诗礼传家的博陵崔氏,竟也能娇滴滴、媚酥酥到这般田地?可与你本官前几次见的,那副贞静娴雅、拒人千里的模样,判若两人呐!” 崔婉月非但不躲,反而臻首微侧,脸颊在他指腹上若有似无地一蹭,脸上一副世家宗族之女矜持的模样,眼波却流转间媚意横生,那双纤纤玉手依旧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他手臂筋络。 她启唇,恢复声线清泠:“大人着相了。彼一时,名分如枷锁,礼法作樊笼。奴为有夫之妇,大人亦是有妇之夫,咫尺便是天涯,岂容半分逾矩?纵有万般心思,也只合锁在博陵崔氏的“清誉’二字里罢了。”她指尖微顿,擡眼望向大官人,那目光澄澈依旧,说话却放荡妖媚起来,“今时么……奴乃未亡人,一身如寄;大人您,依旧是那手握权柄的大人。这青天白日之下,奴自是博陵崔氏女,行止坐卧,言必称《女诫》,动辄引《周礼》,维系着那点累世门楣的体面…可一旦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她声音陡然转低,身子却不着痕迹地贴近,带着幽兰般的冷香,“奴便只是……大人案头一只温润的唾玉壶儿,专候大人…倾注恩泽的,兴之所至,撷取把玩,聊慰寂寥;兴尽意阑,弃置一旁,亦无不可…”她说着,腰肢轻折,已如弱柳扶风般款款落座于大官人膝上,一对臀糯儿摊压开来,一手仍在他臂上施展着精妙的指压,一手却似整理衣襟般,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胸前衣襟的云纹。 “女儿家……谁骨子里不是一汪春水?”她轻轻嗤笑一声:“但凡说有妇人不会媚嗲滋味的,不过是从未真真探入妇人心子深处,见不到妇人这一面罢了。”她微微侧首,清冷的目光直视大官人,吐出的字句却书香韵味又夹着放荡不堪,有着另类的妖媚:“莫说妾这等无依无靠的世家浮萍,便是那号令千军万马的女中豪杰、六宫独宠的绝代妃嫔,乃至……凤临九霄的至尊!” “便是……便是那龙椅上脾睨天下的武后!您道她在锦帐深处,面对那莲花六郎时,是何等情状?史书虽讳莫如深,野史杂记却道……那时节,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前朝掖庭流出的《彤史拾遗》,乃至《鹤膝炉边记》里记的也不过是云鬓散乱,娇喘吁吁,白日里紫宸殿上“垂拱而治’、“言出法随’,何等气象?可一旦夤夜侍奉,那莺啼百曦,恨不能将那玉面郎君化作绕指柔,嗬,只怕连那教坊司的魁首,也要自叹弗如呢。” “女儿人人都的娇、嗔、媚、嗲……”她气息微促,媚眼如丝,“恰似那千年古刹深锁的玉井寒泉,非蛮力不能为,非春风不能开。” 她娓娓道来,仪态端方依旧,眉目间甚至带着几分女史讲学的清肃。然而那檀口之中吐露的,尽是些直指云雨的隐晦艳词,神态端庄得如同在祠堂诵念家训,语气平静得像在品评前朝书画,活脱脱一个穿着最华贵诰命服、却讲着最香艳宫闱秘史的女史官! 这种极致的端庄与内里的放诞所形成的反差,比赤裸裸的浪荡更能撩人心魄!雅驯与极致的淫亵交织一处,非但不显粗鄙,反生出一种顶级门阀的堕落之美来。 大官人被那精妙指法伺候得通体舒泰,又被这玄之又玄的浪辞撩拨得心旌摇曳,不由抚掌轻叹:“如此说来,邓大人倒是身在福中了。” 崔婉月按摩的指尖未停,只微微摇首,那姿态清贵得如同拒绝一樽不合时宜的浊酒。她朱唇轻启,吐字如冰珠落玉盘: “妾如何能……如何肯对他放下这身段,做这等倾心侍奉之事?他呀…所求的,不过是“博陵崔氏’这块金字招牌,好装点他那门楣罢了!妾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能给他脸上贴金的“活牌坊’!他也只配于人前炫耀奴“通晓经史’、“博陵崔氏’、堪为“宗妇楷模’的皮相罢了。” 语毕,她身子已如无骨般软倚入怀,那清冷的幽兰气息,此刻也带上了几分迷离的暖香。 大官人眉峰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探究的兴味:“哦?这倒奇了。既如此,你为何不惜……以身涉险,也要为邓大人寻个真相?还要委屈了自己如此这般?” 崔婉月闻言,方才流转的媚色倏然一敛,腰肢挺直了几分,端坐的姿态清越礼矩,只是依旧在大官人怀中有些另类风艳:“此言差矣!为夫申冤,乃是天理昭彰,人伦大义!便是那市井里最泼赖的妇人,只要心头还存着一丝做人的血性、半分夫妻的情义,也定会豁出命去揪那真凶!” 她胸膛起伏,那份属于世家血脉的骄傲如同鹤立鸡群般昂然挺立,声音铿锵:“更何况!妾身乃是博陵崔氏的嫡出女儿!钟鸣鼎食之族,诗礼簪缨之家!” 说到此处,那刚烈之气忽如潮水般退去,她臻首低垂,雪白肌绯色尽染,娇羞道:“至于委屈…至于委屈…谁知这天底下竟还有比奴自己,还懂奴妙处的男人,那四....四.. ..” 毕竟不是市井出身,四了半天后面的话也说不出来..… 大官人哈哈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狎昵的探究,压低声音,故意拖长了调子:“我还藏着好些新奇手段,正想寻个知情识趣的妙人儿,好好切磋讨教一番……”那“手段”、“切磋讨教”几字,说得又慢又重,活脱脱透着股邪气。 崔氏一听,如遭雷击!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恐惧碾碎。她只当大官人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要拿她当那勾栏里的玩意儿般作践。身子猛地一缩,如同受惊的鹌鹑,瑟瑟抖若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住衣襟,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大人!求……求大人大发慈悲,怜惜奴家则个!奴……奴家这柔若之身,实在……实在不堪官人那等新奇手段啊!万望官人垂怜……”泪珠儿已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次日,清河县。 团练大帐里,火盆炭火将熄,映得壁上悬挂的捕盗檄文与铁尺锁链忽明忽暗。 史文恭端坐主位,身后侍立着副手王三官。 下首坐着关朱二人。 堂内气氛肃杀。 史文恭撚着透骨钉的手忽然一顿,钉子尖端稳稳指向案上摊开的州县舆图,声音带着寒意:“各处眼线已回,京东路这几处匪患,依关将军之见,当以何者为?” 关胜丹凤眼微擡,目光如电扫过舆图,声若洪钟,沉稳有力:“史教头,这青石崖、野猪林、黑风口三处,寨小墙卑,喽啰不过百三十之数,头领皆市井无赖或逃军流寇,无甚根基。正可击之,一则操练战法,使新卒见血知惧;二则剪其羽翼,震慑四方,使大寇不敢轻动;三则缴其赃物,以充公帑,亦可替大人担几分忧!” 史文恭目光锁住舆图上青石崖的位置:“善!尤其这青石崖,探得窝藏私盐甚伙,更有劫掠过往行商所得金银。此等赃物,岂容贼寇挥霍?” 王三官在史文恭身后低声道道:“史教头,关将军,朱将军,不日前应二叔那些帮闲传来消息,那野猪林的“过山风’,前日里在为抢一单旱货和被二龙山那杨头领捅穿了腰子,正躺在老巢里等死!此是大剿之时!” 史文恭眼中精芒一闪,撚动透骨钉的速度快了几分。 关胜却眉头微蹙,赤红的面容更显凝重,指向舆图上两处险要标记:“这二龙山山势险绝,猿猱难攀!听闻那“花和尚’鲁智深,神力盖世,乃西军悍卒出身!” 关胜目光直视史文恭,“吾等所辖团练须得练兵为主,剿贼为辅,若强攻此等龙潭虎穴,伤了那些少壮得不偿失。” 史文恭撚钉的手指终于停下,钉子深深刺入桌案寸许:“关巡检……老成谋国之言!不错,练兵方是根本!大人惊天之志,首在靖安地方。那些不成气候的小股毛贼,正是磨刀石!” 朱仝在关胜身后沉声道:“昨日州府拨付的三张床子弩已到库中!此等利器,对付那些无甲无险的小寨,正是摧枯拉朽!” 史文恭闻言,眼中凶光一闪,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好!天助我也!有此利器在手,对付那些不知死活、毫无防备的小蠡贼,足矣!” 他猛地站起身,官袍下摆无风自动,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亢奋:“传令!点齐弓手,备好器械!先踏平青石崖!让那些不开眼的贼骨头,给新来的小的们见见血!” 清河大宅里。 孟玉楼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潞绸袄儿,下系鹅黄挑线裙子,鬓边簪了朵新鲜绒花,脸上薄施脂粉,更衬得眉眼风流,双腿修长圆润。她身后跟着晴雯,这小丫头病了一场,倒似抽条儿的柳枝,越发显出几分病西施的标致,只是眉眼间还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低眉顺眼地跟在玉楼身后半步。 两人进了吴月娘上房。 时值午后,暖阁生香。 金莲儿斜倚熏笼,嗑着瓜子儿。 李桂姐正摆弄着新得的螺钿琵琶。 香菱儿伏在月娘膝下,替她轻轻捶腿,满室氤氲着大家内宅特有的那种慵懒又精致的闲适。金莲儿眼尖,见到玉楼和晴雯走了过来,丹唇微启,带着一丝好奇:“奇怪!今儿个玉楼姐姐和晴雯妹妹,倒像那画儿里的凌波仙子下凡了,怎地平白添了几分玉树临风的挺拔?这通身的气派,瞧着竞比往日更贵气三分。” 李桂姐闻言也停了拨弦,一双媚眼上下打量,吃吃笑道:“可不是么!方才我就瞧着别扭,原是腿儿显长了!玉楼姐姐这裙子底下,莫非藏着登云履不成?” 香菱儿好奇的站起来比了比身高,娇嗔道:“奇了怪,怎得姐姐们都大的大,高的高,偏我什么也不长?” “老爷不是说你是小粉团么!”月娘笑了声看过去,温声道:“我也瞧出来了。玉楼和晴雯,今日这身量,确是显得格外窈窕修长,步履也似更轻盈了些。” 孟玉楼被众人点破,颊边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大伙儿快别取笑……不过是前几日……老爷教奴家垫着脚走路的样子,又道让我做一双这种鞋,显得身段更袅娜些…” 她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奴家……奴家便想着鞋底里缝进了一截软木,又复上几层厚实的苏缎锦棉,外面看着还是寻常鞋样,里面却是垫高了些许。如此既能遂了老爷的心意,行走起来也不觉十分吃力。” 她顿了顿,擡眼飞快地瞟了下晴雯,续道:“奴家笨手笨脚,只弄了个粗坯。还是晴雯妹妹心思巧,手也巧,帮着细细裁剪了木跟,又用最好的杭绸裹了,缝得密实妥帖,外头再复上鞋面,竟是一丝痕迹也无。上面的缠枝莲纹和蝶恋花样子,也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比那内造的也不差什么。” 说着,将裙裾微微提起寸许,露出一双宝蓝色缎面绣鞋的鞋尖,那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果然非同凡响,把孟玉楼一双长腿衬托得又拔尖三分。 众人目光立时聚焦到晴雯身上。 “哎呀!好个心灵手巧的晴雯!”月娘由衷赞道,“这心思,这手艺,真真是难得!这鞋跟的巧思,既遂了老爷的意,又不失体统,更难得的是做得这般精巧隐蔽,全无匠气。晴雯这刺绣,更是绝了,这莲瓣的晕色,这蝶翅的轻盈,怕是宫里针线局的老供奉也挑不出错来!” 李桂姐放下琵琶,凑近细看,啧啧称奇:“了不得!晴雯妹妹这双手,怕不是织女星君点化过的?这绣活,这配色,透着股子清雅贵气,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强百倍!赶明儿也给我做一双,不拘什么花样,妹妹的手艺,我都爱!” 金莲儿忍不住点头,:“嗯,这活儿真真极好的。针脚细密匀称,配色也雅致不俗,更难得的是这份巧思,将垫高之物藏得这般妥帖。晴雯妹妹,你这本事,在这府里,怕是要拔头一份了。”她话锋一转,又带上了惯常的调侃,“只是玉楼姐姐,穿着这鞋,夜里伺候老爷,怕是更得心应手了罢?”说罢掩口而笑。晴雯被众人围着夸赞,一张俏脸早已红透,如同熟透的蜜桃。她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撚着衣角,心中却似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暖流涌遍全身。 在贾府时,纵使老太太、太太夸她针线好,也不过是主子对下人的恩典式赞许,带着居高临下的矜持,或是像凤姐那般带着利用的客套。何曾像今日这般,被这些身份相当的姐妹们如此热切地、七嘴八舌地真心实意地夸赞过? 她们赞的是她的手艺,更是她这份能帮衬姐妹、又能讨老爷欢心的巧思。这份认同和需要,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而温暖的归属感。 她抿着唇,想笑又强忍着,只低低应了一声:“姐姐们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活计……”但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和光彩,却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月娘笑道:“好了好了,晴雯这气色也是越来越好了!你们俩人一起过来有何事?” 孟玉楼脸上堆着笑,往前凑了半步,“大娘,我们是为了那桩专做官宦富商家眷生意的“体面’衣裳铺子的事儿么?今日想带晴雯去布庄绸缎铺子里,会一会徐掌柜,把料子、样式、工钱这些细务,再敲打敲打。晴雯这丫头,针线眼力是极好的,带她去认认门路,也听听掌柜的意思。” 吴月娘点了点头:“既然是老爷点了头,你们自管放手去做便是。咱们家,老爷的话就是天理。”她话音未落,眼风扫向小玉:“去,把外院的兰香叫来。” 小玉应声去了。不多时,帘子一掀,一个穿着青布衫子、梳着双丫髻的丫头低着头进来,正是兰香。她一眼瞧见孟玉楼,眼睛里瞬间进出光来,嘴唇动了动,想喊又不敢,只飞快地瞄了一眼炕上的月娘,那点惊喜立刻被惶恐压了下去:“奴婢兰香,给大娘磕头。” “嗯,”月娘点点头,手指头点着炕沿,“你原是玉楼使唤惯了的贴身丫鬟。这些日子你在外院手脚倒也勤快,没出过什么岔子。” 她话锋一转,笑着说道:“本来就打算着给你们被老爷收入房的一人配一个丫鬟,只是大宅还未扩好,玉楼啊,如今老爷既擡举你,让你头一个独当一面,去操持这体面铺子,身边没个知根知底、跑腿传话的人怎么行?没的让人笑话咱们家没规矩。兰香这丫头,就让她依旧跟着你吧。铺子里外,也好有个支应!”孟玉楼一听,心花怒放! 要说她心里最是惦记不过的就是自己这恍若妹妹一般的贴身小丫鬟兰香,只是内院外院有别,这么些日子也是见了不到几面。 她忙不迭地深深福了下去,声音都甜得能滴出蜜来:“谢大娘恩典!事事替我们想着!有兰香这知根知底的帮衬着,我这心里可踏实多了!” 吴月娘笑着说道:“行了。你们自去忙你们的铺子去,仔细着办,别辜负了老爷的心意。”“是,大娘放心!”孟玉楼连声应着,又福了福,这才领着晴雯和还有些懵懂的兰香退了出来。刚一出上房的门,绕过那架紫檀木大插屏,孟玉楼脸上的端庄笑意就绷不住了。她一把拉住还晕乎乎的兰香,也不顾还在廊下,就亲亲热热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更是熟稔地伸过去,揉搓起兰香那腮帮子,嘴里啧啧有声: “我的好兰香!可想死我了!瞧瞧这脸蛋子,都圆了些!养得水葱儿似的!”她捏着兰香的脸,眼里是真切的欢喜和一丝满足一一这可不单是得了个丫鬟,更是月娘当着众人面给她的体面! 自己是府里第一个陪上丫鬟的!虽说老爷如今还没立偏房,可是众多姐妹面上都不说,心里哪个不想自己是二娘。 兰香被她揉搓得又是疼又是羞,心里却像灌了蜜,眼泪汪汪地看着旧主:“小姐……我,我……”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只剩傻笑。 晴雯在一旁看着,抿着嘴偷偷笑了。廊下的风似乎都带上了点轻快的暖意。孟玉楼搂着兰香,三个真正活泛过来可人儿,脚步轻快地朝着前院铺子的方向走去。 宿州。 大官人悠悠转醒,崔婉月赶紧起身,白馥馥光溜溜的身子,正对着他,撅着个圆滚滚的臀儿,在那堆绫罗绸缎里摸索大官人的衣服。那动作,笨手笨脚,活像个头遭伺候人的雏儿。雪白的膀子晃得人眼晕,纤细的腰肢扭得不成章法。 他乜斜着眼,嘴角勾起一丝惫懒又得意的笑,伸手在那滑腻的靛瓣儿上“啪”地拍了一记,惊起一片雪浪! 惊呼声中,大官人斜倚枕上,饶有兴致地看她忙碌,嘴角笑道:“博陵崔氏,诗书礼乐自是天下无双。只是这贴身服侍的细致功夫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倒像是新入府的小丫头,手忙脚乱,颇费周章。看来,世家贵胄的学问里,可没教这些。” 崔婉月闻声,纤背微微一僵,颊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直蔓延至耳根。她并未立刻回头,只是那找衣物的手更显慌乱了些,低垂的颈项弯出一道羞赧的弧线,带着一晚伤了喉咙的慵懒沙哑,偏又努力维持着世家女的矜持:“大人……莫要取笑。奴……奴家自幼只学女诫妇容,执掌中馈,这等……这等近身侍奉的微末之事,何曾做过!” 她终于转过身来,一张芙蓉面含羞带怯,眼波流转间既有被点破的窘迫,又有一丝新妇般的娇憨,“总得……总得容奴家……慢慢习练才是。” 大官人哈哈一笑,长身坐起,目光炯炯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习练?昨夜那“四泉映月’的绝妙景致,本官还未及细赏,便被你这小馋猫儿囫囵吞尽了。可惜,可惜啊!” 崔婉月被他言语撩拨得浑身发烫,又羞又恼,忍不住跺了跺光洁的脚,娇嗔地横了大官人一眼,眉梢眼角尽是风情:“大人!分明是大人龙精虎猛,奴家到后来情之所起,不知不觉就. . ”后面的话羞于启齿,只化作一声含混的嘤咛,将头埋得更低了。 汴水码头。 大官人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在武松和扈三娘的簇拥下,气度沉凝地踱步至码头,玳安平安一左一右。晨风猎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更显威仪赫赫。 放眼望去,只见宽阔的河面上,已然按照李宝的部署,整肃地排列着十数艘斗舰走舸。这些并非寻常漕船,赫然是宿州巡检司用以缉捕水寇、巡弋江河的战船!每艘船上,皆肃立着顶盔掼甲手持利刃的官兵,旌旗迎风招展,看起来倒是有些杀气腾腾的模样! 第365章 大发神威,再赚一笔! 宿州一众官员并武职将领,早已在码头上鹄立恭候多时。 为首的知州、通判,神情恭谨,这些可不比曾经周文渊那一府通判背后又有太子撑腰,面对大官人这一路大员纷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其后是团练使、都监、巡检等武官,更是甲胄鲜明,按刀而立,姿态恭肃异常。眼见大官人龙骧虎步而来,众人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口中高呼: “下官/卑职等,参见大人!” 大官人笑道:“多谢诸位想送,后会有期了。” 淮水汤汤,浊浪拍岸,卷起千堆昏黄的泡沫。 大官人立于万石大船的楼舱甲板最高处,身后站着平安和玳安。 这庞然巨物恰似浮动的城塞,森然横亘水上,压得周遭波流都显出几分滞重。 却在此时。 下游水天相接之处,影影绰绰,数不清的尖头舶板、蚱锰小舟,如同夏日腐肉上骤然滋生的蛆虫,密密麻麻,悄无声息地自芦苇荡、河汊口滑出,渐渐汇成一道蠕动的水线,无声地向上游漫来。“来了,”李宝站在船首声音沉冷如铁,“舞动令旗,下网!” 岸边,十艘大型纲船早已悄然就位。 前队五艘,舱门紧闭,吃水线深得惊人,船身笨重,几乎要没入浑浊的水中。 几个精瘦的水手倚着船舷,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船内,层层叠叠的干柴、硫磺块、硝石袋子堆积如山,刺鼻的气息被厚厚的湿泥与浸透水的麻布死死捂在舱内,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隔夜馊饭般令人反胃的酸腐味,丝丝缕缕渗入水汽。 舱底,巨大的压舱石让船体沉得格外稳重。 后队五艘,却是另一番景象。 船舷两侧,扎满了披着破旧号衣的草人,在河风中簌簌抖动。 船头船尾,锣鼓铙钹震天价响,喧腾得如同勾栏瓦肆最热闹的场子。 几个嗓门洪亮的军汉,扯着脖子嘶吼着不成调的军歌,声浪搅得水面都起了微澜。 舱板之下,却是另一片死寂,精锐甲士紧握刀枪,弓弩手引弦待发,汗水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渗入冰冷的皮甲缝隙。 这五艘船,看似声势浩大,却偏偏与前面那五艘“粮船”拉开了一箭半还多的水面距离,队形也松散拖遝,如同被无形绳索牵绊住,挣扎着前行。 “肥羊!天大的肥羊!”太湖费保眼珠子都红了,口水顺着虬髯往下淌,“前头五艘!定是刚装了漕粮的硬货!吃水这么深,足足有三寸,怕不只是粮食,白花花的官银都压舱底了!后面那几艘破兵船,锣鼓敲得山响,顶个鸟用!一看就是没卵子的新兵蛋子!” “大哥!干他娘的吧!”底下喽啰们早已按捺不住,一个个摩拳擦掌,眼冒绿光。 “干!”太湖费保拔出腰刀,嘶吼道,“老四!弄条快船,去缠住后面那几艘破兵船!敲锣打鼓吓唬住就行,别硬拚!其余的兄弟,跟老子冲!抢粮!谁先登船,赏双份!” 说着己方船只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混江龙李俊立在船头,眼睁睁瞧着那厮一一当初第一个扯着破锣嗓子喊“听哥哥号令”的,此刻见了前面那几只肥得流油的羊牯船,竟似饿狗见了热屎,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只把船桨摇得飞起,头一个便冲杀出去。 李俊那口浊气猛地顶到嗓子眼儿,一张紫膛脸霎时涨成猪肝色,腮边筋肉突突直跳,破口便骂:“直娘贼!万人日出来的野狗窗的杂种!也不知是哪个烂污窟窿爬出你这等没脊梁骨的腌腊泼才!今日且由得你猖狂,日后撞进爷爷网里,管教你认得“悔’字怎么写!” 他这厢雷霆尚未落尽,周遭那些水贼喽啰,哪个不是贼眼滴溜、闻腥而动的? 一见有人带了头,又见那几只羊牯船上箱笼堆叠,显是油水十足,登时便把什么“令炮”、“阵势”丢进了烂泥塘里。 一个个赤红着眼珠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一群嗅到血腥的豺狗,纷纷驾着自家小船,争先恐后地扑了上去。桨橹拍水,水花四溅,小舟如离弦之箭,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臂膀,唯恐落了后手,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哪管什么鸟战术?眼里只剩那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粮食。 出洞蛟童威在一旁看得分明,急得直搓手,拿眼不住地瞟着李俊。 翻江蜃童猛更是按捺不住,凑到李俊跟前,一张黑脸憋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淌下铜钱大,压低了声音急道:“哥哥!我的好哥哥!再不上,黄花菜都凉了!那点子油水,还不够这群饿死鬼塞牙缝的!白白便宜了那起龟孙!” 李俊胸中那口恶气兀自翻腾,眼见着水面上所有贼船只已如炸了窝的马蜂,乱糟糟全涌了上去,再勒令也是徒劳,反倒显得自己无能。 他只得把满腹的窝囊气硬生生咽回肚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上!”随即咬牙扬手,自家座船也如离弦之箭,向着那混乱的漩涡中心射去。 霎时间,芦苇荡里如同炸了窝的马蜂,数十百条轻快迅疾的贼船,贴着水皮子就窜了出来!十条“快蟹船”怪叫着,直扑后面那五艘敲锣打鼓的“兵船”,远远地就放箭、投掷火罐,虚张声势,只求缠住。 而三四十条大小贼船,乌泱泱、嗷嗷叫着,以最快的速度扑向中间那五艘“肥得流油”的粮船!贼船轻快,转瞬即至。钩索如毒蛇般抛上大船舷帮,“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赤膊精瘦、面目狰狞的水贼们,嘴里叼着刀,嗷嗷怪叫着,争先恐后地往上爬! 眨眼功夫,五艘大船的船舷两侧、船头船尾,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般的贼人, “登船!抢粮!满舱啊!” 贼船蚁附。 船舷被无数船只抵死,吱嘎作响,水面被搅得如同开了锅的浑汤。 就在这混乱攀爬、贼人小舟几乎将五艘大船围裹得密不透风、连水面都难以看见的当口一 就在这最混乱、最贪婪、所有贼人眼睛都盯着舱门、恨不得立刻钻进去抢掠的当口! “嗤啦一嗤啦一”五艘“粮船”的底舱,几乎同时亮起了微弱的火光! 事先埋藏在湿泥麻布下的引火之物一一干柴、硫磺、硝石、浸透火油的破布烂絮一一遇火即燃!那火势,如同地底喷发的熔岩,瞬间就冲破了薄弱的遮掩! “轰!轰轰轰!!!” 五声连成一片的爆响! 如同五头火龙在河心同时翻身! 刺鼻的硫磺硝烟味混合着浓烈的火油气息,冲天而起!赤红带黄的火焰,如同地狱探出的巨爪,猛地从五艘大船的每一个舱口、舷窗乃至甲板缝隙里狂暴地喷涌出来! 火油四溅!火星乱飞! 那些紧贴着大船的竹木贼船,船身本就涂满了助燃的桐油松脂,被溅射的火油一点,又遭这冲天烈焰一燎,瞬间化作一条条巨大的、移动的火把! 船上的贼人,离得近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火龙吞噬,化作扭曲焦黑的人形火炬;离得稍远的,身上溅了火油,惨嚎着在甲板上翻滚,成了点燃同伙的火种! 河面上,浓烟滚滚,烈焰冲天,焦臭的皮肉味令人作呕,无数着了火的贼人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跳入河中,又被滚烫的河水煮得半熟! 船挤着船,火连着火,狭窄的水域瞬间成了炼狱火海!贼人的惨嚎、咒骂、哭爹喊娘声撕心裂肺,彻底压过了火焰的咆哮! 有道是: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这群水贼常年在江南各大水系杀人夺船掠货,却不想报应有轮回,终有一日轮到自己! “不好!中计了!快跑啊!”混江龙肝胆俱裂,嘶声尖叫,他的座船也被飞溅的火油点燃,桅杆烧成了巨大的火炬。 就在这火海焚天、贼众魂飞魄散、乱成一锅滚粥的当口! 后面那五艘原本“疲遝松散”的“兵船”,猛地扯掉了船舷上那些伪装! 一面面杀气腾腾的“缉捕”、“巡江”大旗“哗啦啦”升起!船舱如同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无数顶盔掼甲、手持强弓劲弩的官兵蜂拥而出,瞬间站满了船舷! “放箭!” 甲板上令旗挥动。 “撞上去!碾碎他们!” 李宝站在船头,令旗狠狠劈下! “嗡一一!”密集如飞蝗的箭矢,带着死神的尖啸,泼水般射向火海外围那些惊魂未定、试图逃窜的贼船和落水挣扎的贼人!! 噗嗤噗嗤的入肉声不绝于耳,河面上瞬间绽开无数血花! 同时,五艘巨大的兵船,鼓足了风帆,轰隆隆地撞向那些被火海困住、或侥幸逃出火海却失去方向的残存贼船! “哢嚓!轰隆!”木屑横飞,船体碎裂! 巨大的撞击力直接将那些小舶板、快蟹船撞得粉身碎骨!船上的官兵如同下山的猛虎,长枪攒刺,刀斧劈砍,将落水的、垂死挣扎的贼人无情收割!! “放下小船!擒贼酋!”李宝再次怒吼。 二十艘小型走舸、快艇如同离弦之箭,从万石大船上放下,满载着手持短兵利刃、藤牌钩拒的精锐甲士,如同水鬼般灵活地穿梭于火海与残骸之间,精准地扑向那些插着贼首旗帜、试图组织抵抗的贼船旗舰!跳帮夺船,你死我活! 侥幸没被火烧死的太湖费保,刚砍翻一个跳上船的官兵,就被三杆钩枪同时钩住,拖翻在地,雪亮的钢刀瞬间砍上了脖颈,一个首级滚落下来,瞪着双目,死不瞑目! 李宝早已换上一身黑色水靠,外罩半身皮甲,手提一柄厚背鬼头刀,刀身暗沉,隐有血槽。他第一个跃下大船,稳稳落在为首的一艘走舸船头。 船身猛地一沉,随即被他魁梧的身躯稳住。 “随我来!夺贼酋旗!”李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撕裂烟火的穿透力,刀锋直指火海深处一艘体型稍大、船尾插着一杆破烂黑旗的贼船。 那船正被几艘燃烧的贼船阻住去路,船上一个镶着颗大金牙的头目“分水夜叉’刘七,正挥舞着钢叉,声嘶力竭地吆喝手下砍断纠缠的破船残骸。 “嗬!”众甲士齐声应和,声震河面。 李宝所乘之舟一马当先,船尾的水手奋力摇橹,小舟如飞鱼般破浪疾行。 船头的刀牌手用蒙着牛皮的藤牌格开零星射来的软弱箭矢,钩镰枪手的长杆铁钩已如毒蛇般探出。“勾住它!”李宝厉喝。 “嗤啦!”数支寒光闪闪的钩镰枪头,狠狠地咬住了那贼酋座舰的船舷! 巨大的力量拉扯下,贼船猛地一晃。几个贼人立足不稳,惊呼着跌入水中。 “稳住!砍断钩索!”“分水夜叉’刘七目眦欲裂,金牙在火光下闪着狰狞的光,手中的钢叉狠狠劈向最近的钩索。 “杀!”李宝根本不给对方机会,鬼头刀在手中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光,人已如大鸟般腾空而起,重重落在贼船那沾满血污和焦痕的甲板上! 甲板剧震。 刘七只觉一股恶风扑面,眼前一黑,那柄厚背鬼头刀已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当头劈下!他亡魂大冒,下意识举叉格挡。 “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钢叉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劈得向下猛沉,叉杆上崩出几点火星。 “分水夜叉’刘七半边身子都被震得发麻,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船舷上,震得那杆破烂黑旗簌簌抖动。 见势不妙,他眼中凶光一闪,竞不顾一切,翻身就欲越过船舷跳入火海逃生! “哪里走!”李宝岂容他逃脱,手腕一抖,鬼头刀变劈为扫,刀背带着恶风,狠狠砸在刘七小腿胫骨上“哢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 “啊!”刘七发出杀猪般的惨嚎,金牙几乎咬碎,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几乎同时,船侧一支钩镰枪如毒龙出海,“噗嗤”一声,锋利的倒钩狠狠扎进了刘七的大腿根部,直透骨肉! “下来吧!”持枪的甲士一声暴喝,双臂肌肉虬结,运足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拽! “分水夜叉’刘七如同一条被钓起的、濒死挣扎的大鱼,带着一股喷溅的血箭和撕心裂肺的惨嚎,被那无情的铁钩硬生生从船舷边拖拽下来,“噗通”一声,重重砸入滚烫浑浊、漂浮着残肢断臂和燃烧碎木的淮水之中! 大火还在燃烧,但战斗已近尾声。 河面上漂浮着焦黑的船骸、烧得蜷曲的尸体、以及大片大片被染红的血水。 侥幸未死的贼人,如同被抽了筋的癞皮狗,跪在残破的船板上磕头如捣蒜,哀嚎着乞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窒息。 万石巨舰,巍巍如山。 大官人凭栏而立独自一人在最高处俯瞰整个战场,一袭玄色斗篷在猎猎罡风中翻飞鼓荡,如墨云舒卷,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孤峭。 手中一只温润的铜盏,琥珀色的酒浆微漾,映着下方冲天的火光与翻腾的血浪。 眸光邪气萧瑟,将眼前这由焚天烈焰、泼洒朱赤、碎裂残骸尽收眼底。 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焦皮烂肉混着硝烟血腥,直灌肺腑,面上却古井无波,不见半分涟漪。当初在济州府初战后的那股子脱力与翻江倒海的恶心早已不见。 此刻,唯有一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尽在指掌之间的熨帖快意,如同那杯中温酒,丝丝缕缕,熨烫着四肢百骸,通体舒泰。 “李宝,”他手腕轻擡举起:“当浮此一大白!” 语调平静无波,天地风声相和。 就在这残火明灭、杀声渐歇的当口,主楼下方那被巨大阴影吞噬的舱壁暗处,四条壮硕如牛犊的腌膀身影,紧贴着冰冷的船板。 “嘿!”一个塌鼻梁的汉子,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黄板牙上沾着唾沫星子,“天赐良机!那狗官身边,姓武的杀神和那一丈青,都他娘扎进烂肉堆里捞功劳去了!”他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上方凭栏的孤峭身影,贪婪又凶狠。 “就剩两个雏儿似的小厮,卵毛怕都没长齐!”另一个满脸横肉、脖颈上纹着蛟龙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关节捏得哢吧作响,“听清了,要活的!掐住这狗官的卵蛋,逼他下令,把这万石船,给开走!献给圣公!” “上!”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饿狼出洞前的呜咽。 四条黑影弹射而出!“玉爪”、“锦鳞”直扑大官人! “冲波”、“戏珠”分取两小厮!指爪箕张,带着擒拿锁喉的狠戾! 大官人却连眼皮都未多擡一下。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将盏中最后一点残酒,倾倒入下方翻腾着血沫与焦木的浊流中。 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瞬间被污浊吞噬。 “嗬,”一声轻笑,如同玉磬敲击冰面,带着一丝猫戏耗子的慵懒,“本官,候尔等多时矣。”话音未落! “轰隆!!哢嚓一!” 大官人所立楼舱正下方那看似严丝合缝、覆盖着厚实油毡的挡板,如同被千斤重锤从内部狠狠擂中,骤然炸裂开来!坚硬的木料混合着碎裂的油毡,如同暴雨般四散激射! 木屑纷飞、烟尘弥漫之中,两道身影,裹挟着比下方火海更炽烈的杀伐之气!一位挣脱了枷锁的上古凶兽,一位身形健美的母豹,双双破板而出! “撮鸟!给某躺下!” 霹雳暴吼中,武松上身精赤,筋肉虬结如铁铸,溅满黑红血痂,双目赤红,杀气压得空气凝滞!他目标明确,直取扑向大官人的“玉爪”江魁与“锦鳞”于滑! 一双醋钵儿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后发先至! 左拳如流星赶月,右拳似巨灵开山! 拳风所至,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面对“玉爪”江魁刁钻抓向咽喉的指风,武松不闪不避,醋钵儿大的左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竟是硬碰硬,狠狠砸向江魁抓来的手腕! “哢嚓!”一声脆响,江魁那腕骨竟如朽木般应声而折!剧痛让他惨嚎一声,攻势顿消! 接着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余力狠狠撞在头侧,眼前金星乱爆,耳中如同开了水陆道场,锣鼓铙钹齐鸣,哼都没哼一声,软泥般瘫倒,口鼻眼耳都渗出血丝。 “锦鳞”于滑更是魂飞魄散,武松那砸向他天灵盖的拳头,仿佛裹挟着泰山压顶之势,他慌忙架起双臂格挡! “哢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两条粗壮的手臂竟如同朽木般齐齐折断!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剧痛尚未完全传开,武松那铁钳般的大手已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那两百来斤的身子如同拎小鸡般提离了甲板,喉骨咯咯作响,眼珠暴凸,只剩双腿在空中徒劳地乱蹬。武松看也不看,另一只手一探,如老鹰抓小鸡,抓起两一个,将两个皆近两百斤的汉子死死摁在甲板上!任其如何挣扎,如同批埒撼树! 几乎同时。 另一边,扈三娘青影如电,如鬼魅般旋出!日月双刀寒芒吞吐,直取扑向平安和玳安的“冲波”蒋蛮与“戏珠”侯七! 她鬓角微散,俏脸上溅着几点暗红,非但无损颜色,反添七分修罗煞气! 手中那对日月双刀,寒光乍现! 柳眉倒竖,左手刀“拨草寻蛇”,刀光一闪,“嗤啦!”蒋蛮手腕血光迸现,三根粗指齐根而断!蒋蛮痛吼如牛! 扈三娘刀势不停,右脚如毒蝎摆尾,精准踢中蒋蛮膝弯!蒋蛮庞大身躯轰然跪倒! “戏珠”侯七最是油滑,见蒋蛮受创,心知不妙,矮身就想从扈三娘肋下钻过,妄图劫持平安。扈三娘冷笑一声,右手刀“玉带围腰”封住他去路,刀锋贴着咽喉划过,惊出侯七一身冷汗!侯七使出浑身解数,矮身翻滚,如同水底泥鳅,竟险险避过刀锋,还想再逃! 扈三娘眼中寒光一闪,左手腕一抖,一道猩红如血的锦索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电射而出!正是她成名绝技“红锦套索”! 那红索灵巧无比,瞬间缠上侯七脖颈! 扈三娘皓腕发力,猛地一拽! “呃!”侯七被勒得双眼暴凸,舌头外伸,所有滑溜身法顿成无用,如同被钓起的王八,被扈三娘硬生生拖回! 擒! 再看蒋蛮,正欲挣扎爬起,扈三娘右手刀光再闪,“噗!噗!”两声,精准无比地削在他双足上!蒋蛮惨嚎着再次扑倒,鲜血迅速染红甲板! 亦擒! 电光石火之间! 方腊麾下翻江倒海的四大龙王在水下闭气、凿船如儿戏! 这四人,皆是翻江倒海、搅得江南水驿不宁的积年水鬼,一身本事全在波涛之中! 可如今如同离了水的鱼虾,在陆上甲板步战平平,被武松、扈三娘这两尊陆地煞神,以雷霆万钧之势,砍瓜切菜般尽数生擒活拿! 楼舱之上,罡风依旧。 大官人玄色的斗篷在方才激荡的杀气中烈烈翻飞,此刻正缓缓垂落。 他目光扫过甲板上如同死狗般被制住的四条“水龙”,嘴角那丝寒意,化作洞悉一切的漠然讥诮。扈三娘收刀缠索,一脚将还在哼哼的蒋蛮彻底踹晕,刀尖点着侯七青紫的脖颈,声音脆冷:“老爷,这四条水里翻腾的泥鳅王八,舌头可要撬开?” 大官人笑道:“我的俏三娘,费那力气作甚?腌膀泼才的舌头,能吐出几钱真金白银?” 他踱前一步,玄色斗篷下摆眼看要扫过沾血的甲板,平安刚要上前被玳安一巴掌拍飞,跟上提起自家大爹斗篷,生怕沾上一点污渍,损了大爹的英姿! “杀了?”大官人摇摇头,眼神像在打量四头待价而沽的牲口,“不过污了这船板,还得费水冲洗。送上东京请功?嗬,这等水洼里的泥鳅王八,名号再响,在那些相公眼里,怕也抵不过一纸分量,不值当。”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不如……捆结实了,寻摸个识货的“鱼牙子’,看看能不能发卖出去。” 他伸出两根保养得宜的手指,虚空撚了撚,仿佛在掂量银锭的成色,“保不齐啊,江南道上,有人肯出个好价钱呢?” 这番话,带着一股子剔骨吸髓、物尽其用的凉薄与精明,听得地上还没昏的“水龙”心胆俱寒,连痛呼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们昔日纵横水泊、令人闻风丧胆的诨号,此刻在这位大官人口中,竟成了待价而沽的牲口标签!恰在此时,下方混乱的河面上,喧嚣渐平,唯余焦木燃烧的毕剥声和零星的哀嚎。 万石巨舰如同定海神针,巍然不动。 周遭水域,五艘官军大船已收拢阵型,如同巨鲸环伺。无数轻捷的走舸、赤马舟,正拖着水线,如同归巢的鱼群,纷纷向万石船聚拢过来。 每艘小船上,都押解着三五个垂头丧气、浑身湿透带伤的水贼俘虏,更有甚者,直接用粗麻绳拴成一串,如同拖死狗般在水中拽行,污血在船尾拖出长长的红痕。 一艘快船当先靠上巨舰侧舷。 李宝浑身浴血,皮甲破损,手提鬼头刀,刀尖兀自滴着粘稠的血珠。 他身后两名魁梧官兵,正反剪双臂,推操着两个被捆得如同粽子脚步跟跄的贼酋。 李宝大步流星踏上甲板,看也不看地上那四条“水龙”,径直走到大官人楼舱下方,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带着一股子煞气与亢奋: “禀大人!贼寇尽数剿平,余孽束手!末将幸不辱命!” 第366章 棒子大枣,重要决策 “好,好一个“一网成擒’!”大官人笑道:“李宝,此番剿贼,摧锋陷阵,调度有方,当为首功!”“多谢大人!”李宝闻言,胸膛猛地挺起,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单拳紧握捶胸。 大官人走上前拍了拍李宝的肩膀:“本官会即刻上禀东京枢府,为你请功。这京东东路,千里河网,正缺个能镇得住场面的水上巡检使!以后,自济水至淮口,凡我京东东路所辖之津渡、漕渠、水驿、码头,一应水上缉盗、巡防、盘查、疏通之事,皆由你总揽!” “水上巡检使?由我总揽?”李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这可是正儿八经手握实权,统御一方水路比他原先那刀头舔血的营生,强了何止百倍千倍万倍! 他激动得浑身微颤,猛地单膝重重跪地,覆着皮甲的膝盖砸在染血的硬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双手抱拳过头,声音因狂喜而带着颤抖:“末将李宝,谢大人再造洪恩!定为大人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大官人微微颔首,受了他这一礼,话锋一转:“嗯。你家中……还有何人?成婚了不曾?”李宝一愣,没想到大官人竞问起这个,连忙回道:“回大人!家中尚有白发老母在堂,托庇于乡里。末将……末将这些年刀口讨生活,凶险莫测,尚未敢娶妻成家,恐误了良家。” “哦,老母在堂,尚未成家……”大官人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沉吟片刻,自然说道:“孝道不可废。这样吧,你即刻差遣得力人手,将令堂妥帖接来清河县。本官会让人在城里,寻一处清净向阳的小院,供老人家颐养天年。你在外奔波,也好有个根基落脚之处。” 不仅给了前程,连安家养老都一手包办了!! 这恩情,简直是天高地厚! 李宝只觉得眼眶发热,虎目含泪,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大人……大人恩同父母!李宝……李宝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大官人虚擡了擡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这才转向李宝身后那两名亲兵押着的二个狼狈贼酋,他下巴微擡,点了点那两人:“身后这两位,看着倒有些气度,是何人啊?” 李宝连忙抹了把脸,收敛心神,侧身让开,指着那两人介绍道:“禀大人!这位是混江龙李俊,这位是他的得力属下翻江蜃童猛!这两人俱备是水贼头领,一身水里功夫,端的了得!” 大官人目光在李俊脸上停留片刻,却未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他目光扫过甲板上跪着的江魁、于滑、蒋蛮、侯七四条“水龙”: “这些个“蛟龙’“太岁’,还有这几个“坐地虎’,都是值钱的货色。连同方才俘获的残寇头目,仔细清点造册,全部随我前行押往泗州提刑衙门!严加看管,不得有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下方河面,只见上百小船已聚拢在万石巨舰周围,如同蚁群环绕巨兽,船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垂头丧气的俘虏。 “至于其他寻常贼囚,”大官人语气淡漠,如同处理一堆待处理的杂物,“清点完毕后,由各船押解回宿州大营,交由宿州提刑衙门定罪,而后打散充作苦役,修补船坞、疏浚河道,物尽其用便是。”最后,他擡手指了指脚下这巍峨如山、甲板上血迹尚未干透的万石巨舰,又指了指周遭那些大小不一的官船,挥了挥手:“此万石船,继续按原定行程,开往泗州!其余所有船只,由你李宝统一调度指挥,即刻掉头返航宿州!待装载足额粮秣后,再循水路,押送苦役,继续南下完成押运任务随后听用!”“末将遵命!”李宝挺直腰板,抱拳领命,声如洪钟,眼中闪烁着新官上任的锐气与对未来的憧憬。可大官人忽然又开口了,他淡淡说道: “李宝,”他依旧望着远方,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你那些……带出来的水贼兄弟,水里火里滚过来的情分,本官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话家常:“他们当中,哪些是可用的臂膀,能跟你继续趟路;哪些是该驱离的累赘,免得日后生事,牵连了你;甚至……哪些是该沉入这淮水底,永绝后患的祸根…”大官人终于微微侧过头,轻轻一笑:“这些,我统统不过问!” 这话轻飘飘落下,下一句却重逾千斤!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冷:“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现在,是朝廷命官!是京东东路的水上巡检使!不再是那泼李三!你头上顶着的,是朝廷的乌纱,你肩上扛着的,是本官的前程脸面!”大官人向前踱了半步,玄色斗篷的下摆几乎要拂到李宝跪地的膝盖:“这身官袍穿上了,就得有个官样!该断的线头,要剪得干干净净!该立起来的规矩,要板板正正!莫要让那些江湖上的腌腊习气、拖泥带水的旧情,污了你这身新官服,坏了本官的大事!更莫要……让本官有朝一日,亲自动手替你清理!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堂木拍下,压得李宝浑身冷汗直冒! 李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封官赐宅的狂喜瞬间褪去,大人话里那未尽的杀机,比方才面对水贼时更加刺骨! 他猛地擡起头,虎目之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杂念,只剩下一种决绝! 再次重重抱拳,单膝砸地,声音沉凝如铁,每一个字都带着狠劲: “大人之言醍醐灌顶!李宝铭记五内!”他深吸一口气,如同要将过往的草莽气息彻底吐尽:“自今日起,世上再无泼李三!只有大人麾下,京东东路水上巡检使李宝!该断的,末将亲手去断!该立的规矩,末将用血去立!绝不敢有半分旧情牵绊,污了官身,辜负大人天恩!水里火里,唯大人之命是从!”这番话,掷地有声,斩断退路! 大官人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丝冰锥似的寒意终于缓缓化开,重新变回那副深不可测的平静。他轻轻“唔”了一声,算是认可。 “去吧。”他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去,凭栏远眺,仿佛刚才那番刀光剑影的敲打从未发生。玄色斗篷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将甲板上跪着的李宝、李俊童威、以及地上死狗般的俘虏们,都笼罩在一片深沉如夜的阴影里。 “开船,泗州。”淡淡的声音随风飘散。 李宝起身,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但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和清醒。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神色复杂的李俊和童威,又瞥过地上那几条“水龙”,望着大人如渊的背影!!再无犹豫! 转身大步走向指挥位置,声音恢复了武将的铿锵:“传令!万石船起锚,目标泗州!其余船只,押解俘虏,即刻返航宿州!” 万石巨舰的船身缓缓移动,破开血染的浊流,驶向暮色苍茫的泗州。 甲板上。 扈三娘收刀入鞘,那对日月双刃的寒光在最后的天光中一闪而没,一对健美的大腿迈动,悄无声息的紧紧贴在自家老爷的阴影里。 武松则如同铁塔般立在大官人身后,双臂如山环抱,那双豹眼中,倒映着淮水之上,一片血色未褪尽的残阳。 而此时远在千里外的朝堂之上,又是一番争锋相对。 殿中熏香袅袅,金炉吐瑞,映着蟠龙柱上的金漆,一片富贵堂皇。 童贯身着紫袍,腰悬玉带,立于丹墀之下,将一幅精心绘制的舆图徐徐展开,其上朱笔勾勒,锋芒直指燕云。 他献上了那卷《平燕策》,言及“联金灭辽”,言辞凿凿,仿佛那幽燕故地、十六州山河,已是囊中之物。 “童卿,此策大略如何?”官家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童贯躬身,声音洪亮,字字如金石掷地:“臣启陛下!” “金人崛起如虎,辽主昏聩如朽木,此天赐良机!我大宋执长戟居中,与其和盟,只需出些钱粮,借金人之刀兵,驱虎吞狼,便可坐收渔利!待二虏相争俱疲,我王师北指,以臣之平燕策,直取燕云,如探囊取物!燕云故土,复归版图只在翻掌之间!复太祖、太宗未竟之业,官家功业,直追汉武唐宗!”官家端坐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圭。 童贯的话语,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复太祖、太宗未竞之业!!! 他仿佛看见燕云十六州的山川城池在舆图上熠熠生辉,那是列祖列宗魂牵梦萦之地! 收复失地,一雪前耻……此等功业,足以彪炳史册,使他这位以书画风流闻名的天子,也能在帝王谱系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成就真正的“圣主”之名! 他眼中光彩流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份对千古功名的渴望,几乎要冲破帝王威仪的束缚。官家心潮澎湃,转向阶下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太师,童枢密此策,深合朕意。卿以为如何?”蔡京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闻言缓缓擡起眼帘。 那眼神浑浊,波澜不惊。 他并未直接看童贯,而是对着官家,微微躬身,沉声道: “陛下,童枢密忠勇可嘉,然此策……实乃引虎驱狼,后患无穷!” 满殿哗然,童贯眼神一咪。 蔡京顿了顿,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众人呼吸之声。 “其一,金人崛起于白山黑水,其性如狼似虎,贪残无度,远甚于辽!今日助其噬辽,明日其獠牙必转向我大宋!。辽国虽衰,尚为我北面屏障,一旦撤藩篱,则金骑可直抵黄河!” “其二,”蔡京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国朝承平日久,西军精锐陷于西夏泥潭,东南财赋之地,水患方平,赤地又起,流民未靖,粮嚼不济,民力凋敝,国库空虚。再起大军北伐,倾国之战,钱粮何出?兵员何征?若前线胶着,后方空虚,内忧外患并起,社稷危矣!” “其三,联金之约,无异与虎谋皮。金人蛮夷,何信义可言?今日歃血为盟,明日便可背信弃义。且其索求岁币、土地,必如填不满的沟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寄望于虎狼之盟、侥幸之机?一旦有失,非但燕云难复,恐引敌寇饮马黄河!此非复燕云,实乃开门揖盗,自毁长城之策也!”官家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凝固了。蔡京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烈焰。眉头微蹙,显出犹豫之色。 童贯袖中的拳头暗暗捏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中怒骂:老匹夫!专坏我大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官家摩挲玉圭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微蹙,显露出明显的犹豫。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王嗣察言观色,立刻趋前一步,脸上堆满谄笑:“陛下!蔡太师未免过于持重了!金人虽强,我大宋煌煌天威,岂是蛮夷可轻侮?况复燕云乃不世之功,太尉此策,实乃廓清寰宇、光复祖业之神机!金人虽悍,然我大宋天威赫赫,正可借其力以成不世之功!臣附童太尉议!” 蔡攸也紧跟着出列:“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燕云乃我汉家故土,沦落胡尘百余年,今有此良机,若因循畏蒽而坐失,恐后世史笔如铁,责我等君臣无能!臣以为童太尉之策可行!臣附议!辽国气数已尽,金人新锐可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陛下圣明烛照,当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官家沉吟着,目光在几张脸上逡巡,最终落在了郑居中身上。 这郑居中这大半年来处事稳重,又甚遂朕心意,可惜,是皇后的外戚成... 心念一转而过。 官家开口道:“郑卿,你素来持重,且说说看。你意何如?” 童贯心中暗自得意,喜上眉梢。 前日他已与郑居中密谈,许以郑氏厚利,郑居中含糊其辞却也未曾反对,此刻,既然官家问他,这关键一票,料无差池。 郑居中出列,面色沉静。他清了清嗓子,殿内目光聚焦。童贯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郑居中开口,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沉稳持重:“陛下,臣……以为蔡太师所言,老成谋国,句句在理陛下,童太尉此策,断不可行!” 此言如同惊雷,炸得童贯脑中嗡然作响! 他猛地擡眼盯住郑居中,只见对方目光低垂,避开了他的视线。 童贯瞬间血涌上头:是了!定是蔡京这老贼!定是他从中作梗!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胸中气血翻涌,恨不得立时发作,却又碍于朝堂威严,只能强压怒火,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眼神阴鸷地剜了闭目养神的蔡京一眼。 “蔡太师所言,句句切中时弊!”郑居中继续说道,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我内忧外患未平,国库空虚,老卒困守西防,新卒久疏战阵。贸然与虎谋皮,引金兵南下,无异于引狼入室!燕云纵可取,然以何守?以何御更凶之金虏?臣恐……恐所得者仅空城焦土,而所失者,乃社稷之根本安宁!” 他深深一揖,回到班列,不再言语。 满殿沉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陛下,臣邓洵武有本启奏!” 众人皆奇! 谁不知枢密院院事的邓洵武如同虚设,他虽是蔡太师复起的推手,可向来唯蔡京马首是瞻,身子体弱,少出席廷议。 蔡京那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他睁开双目,微微侧首,目光如两道冷电,无声地刺向邓洵武。 邓洵武却似浑然不觉,执笏上前,声音带着亢奋:“陛下!臣反复思量太尉之策,诚如王、蔡二位大人所言,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辽国气数已尽,如朽木将倾。金人虽悍,然其志在灭辽,与我大宋并无深仇。我朝若助其灭辽,彼必感恩,我亦可借此良机,重振河北军备,巩固边防。待燕云入手,据山河之险,养精蓄锐,何惧他金虏翻脸?” 他一番话,竞将联金灭辽说成了固本培元之举。 他顿了顿继续输掉:“陛下,臣以为……童枢密之策,虽有风险,然复燕云之功,利在千秋!金人虽强,我朝可效远交近攻之策,严控盟约细节,速战速决。此乃大险,亦蕴大功,值此良机,当奋力一搏!此乃以攻为守之上策!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 蔡京重新垂下苍老的眼皮,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让他有些震动。 邓洵武感受到了那最后一眼目光的重量,微微垂首,避开对视,但站立的姿态却异常坚定。这一眼,无声胜有声,道尽了关系的微妙裂痕和朝堂上瞬息万变的立场。 一位枢密院院事的意外支持,像一根微妙的杠杆,撬动了官家心中刚刚被蔡京压下的天平。他眼中的犹豫消散了几分,那份对“千古一帝”功名的渴望又重新炽热起来。 他微微颔首,目光明显地向童贯的方向偏斜,带着询问和鼓励的意味。 童贯感受到官家的倾向,心中狂喜,几乎要压过方才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趁热打铁,目光扫向阶下沉默的士林清流和众多官员,朗声道:“陛下明鉴!复燕云乃举国上下之夙愿!诸位臣工,难道不欲见祖宗之地重归版图,官家成就旷世伟业乎?月且……” 他的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只见阶下,那些一直沉默的清流言官、翰林学士、各部侍郎、郎中等中下层官员,如同事先约定好一般,齐刷刷地出列!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悲壮决绝的气势。 他们并未喧哗,只是肃然跪倒一片,宽大的朝服袖袍垂落,宛如一片无声的铁幕。 为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须发皆颤,声音却异常洪亮悲愤:“陛下!万万不可啊!” 这一声,如同号令。 “童枢密之策,名为复土,实为祸国!”一位御史紧随其后,言辞激烈。 “金人乃虎狼之邦,贪得无厌!联金灭辽,前门拒虎,后门进狼!辽国尚存,尚可羁縻;辽国若亡,金人铁蹄,谁能阻挡?”另一位官员痛心疾首。 “国用匮乏,民力已疲!西陲未靖,东南隐忧!再启北征,是竭泽而渔,动摇国本!陛下三思!”户部出列上奏道。 “《平燕策》空言借力,实则引狼入室!岁币、土地之求,必无止境!此约一签,国耻更甚于澶渊!臣等宁死,不敢附议此亡国之策!”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勿信虚功,而忘实祸!”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在崇政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 童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方才因官家偏斜而升起的狂喜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反对声浪彻底击碎!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同仇敌汽的气势,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冷汗,第一次从他这位手握重兵、权倾内外的枢密使的额角渗出。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忘了! 他竞忘了自己最大的对手是谁! 蔡京! 他不仅仅是那个老谋深算的宰相,他更是执掌权柄近二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被天下士林视为魁首、被百官尊为领袖的“公相”! 他的意志,早已通过无形的网络渗透到朝廷的每个角落。 无数道目光,或愤怒、或忧虑、或鄙夷,如同无数支无形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孤立于殿中的童贯。那一声声“阉宦”、“小人”、“祸国”,如同淬毒的鞭子抽打在他脸上。 他才如冷水浇头般彻底惊醒: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蔡京一人! 自己竟忘了,忘了这老贼背后,是那盘根错节庞大文官集团! 而蔡京方才那番老成持重的反对,就是点燃这堆干柴的火星!童贯自以为掌控了关键人物,却忽略了这庞大而沉默的根基力量一一那才是蔡京真正的底蕴! 殿内反对的声浪余音未绝,如寒塘鹤唳,刺得官家耳膜生疼,方才对千古功名的热望被浇得冰凉,只剩下一腔烦躁与举棋不定。 他握着玉圭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目光在激烈反对的清流与脸色灰败的童贯之间逡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王酺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滴溜溜一转,觑准了官家摇摆的心绪。 他深知此刻再强推“联金灭辽”已不可能,但若就此偃旗息鼓,童贯和自己颜面扫地不说,眼看要到手的“定策之功”也将付诸东流。 他立刻趋前一步:“陛下,诸公拳拳之心,亦是忧国。童枢密之策,宏图伟业,然兹事体大,确需慎之又慎。臣有一愚见,不如……缓行一步?以观其变,稳中求进!” “缓行?”官家紧蹙的眉头略松,急切问道:“如何缓行?卿且细说!” 王嗣精神一振,语速加快,早已打好腹稿:“陛下明鉴!童太尉那平燕策中,非朝夕之功,然欲北定燕云,必先做二事:西顾无忧,遣使入金!” “西夏,乃我朝百年肘腋之患,更是辽国昔日忠犬!然今时不同往日!辽主昏聩,国势日颓,又遭金人猛攻,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如臂使指般庇护西夏?西夏如今,已是孤悬之狼!此乃天赐良机!”他偷眼瞟了下童贯,见其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更提高了声调,条分缕析地渲染攻夏的好处:“陛下!西夏所占之河套、横山,乃天下至宝!水草丰美,马匹雄健!我大宋缺马久矣,步卒虽众,难敌北虏铁骑之锋!若得此养马之地,不出三五年,便能练成一支可与辽、金争雄的虎贲之师!此其一利也!” “其二,西夏屡犯边庭,劫掠无度,若能趁其孤立无援之际,予其雷霆一击,收复灵武、横山故地,非但可雪百年之耻,更能极大地提振军心士气!将士们有了胜仗垫底,见了血,长了胆气,日后挥师北伐,对上辽国残兵更有底气!此乃“一鼓作气’之良策!!” “其三,剪除了西夏这个后顾之忧,我大军北调,粮道畅通,再无西顾之忧!“欲取燕云,先定西夏’!此乃万全之基!待西线大定,再观辽金战局,审时度势,联金灭辽,则事半功倍,胜券在握!此所谓“缓行’之要义也!” “至于联金灭辽如何谈暂且搁置,先遣使臣去探探口风不迟!” 蔡京眼皮一动。 王嗣这番话,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巧妙地将“联金灭辽”这个烫手山芋暂时搁置,将矛头转向了相对孤立且积弱的西夏。 提出的三点:夺战略养马地、练精兵提士气、除后顾之忧,句句都戳在官家“武功”的痒处,。更巧妙地将“攻打西夏”包装成了“为平燕策打基础”的“热身”和“万全之策”,既迎合了童贯的大方向,又显得比童贯的急进更“稳妥”,还顺带狠狠踩了辽国一脚,暗示其衰落无力。 揣摩圣意,其心思之活络,言辞之蛊惑,比自己亦不遑多让。 自己还是小瞧了他。 【老爷们,这两日做体检码不了字,只有一更!】 第367章 未亡人,千古一帝 官家紧蹙的眉头果然舒展了些许,这“缓行”之计,听起来确实比直接联金灭辽要“稳妥”得多,尤其是那“养马地”和“提振士气”之说,更是挠到了他心坎上。 收复燕云是太祖太宗的梦想,可若能先拿下西夏这个宿敌,不说倾覆,便是夺其马场,扬威西陲,这功业……也足以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他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沉吟后望向蔡京,想看看这位老谋深算的太师对攻夏之策是何态度。这位太师自郑居中、清流们发言后,便如同入定的老僧,闭目养神,仿佛殿中风云与他无关。此刻,他那干瘪的眼皮,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枯叶被微风掠过,随即又归于沉寂。他依旧没有睁眼,更没有出言。 心中雪亮:王鞘这是在替童贯解围,也是另辟蹊径争功。 攻夏?看似有理,实则同样耗费巨大,且西夏依托地利,岂是轻易可夺地的,真要如此容易,这天下就不是这等特角相依百年的局面了。 不过……今日自己已经旗帜鲜明地反对了联金灭辽,几乎压下了整个朝堂的清议,风头出尽。若此刻再出言反对攻夏,纵然理由充分,落在官家眼中,未免显得事事掣肘,处处与“开疆拓土”的圣意作对,必会遭致官家深深的忌惮和厌烦。 蔡京深知,帝王心术,最忌权臣功高震主,也最恨权臣阻碍其“宏图伟业”。 他权衡利弊,选择了沉默。 在这个位置数十年,他比谁都明白一一沉默,有时是最高明的反对,也是最安全的自保。 官家见蔡京并未反对,心中那点对攻夏的疑虑似乎也减轻了些。但依旧有不少群臣反对攻夏,又是一阵大吵后,被朝堂上激烈的争吵弄得心烦意乱。 他实在不愿再议下去,疲惫地挥了挥手:“众卿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容朕再想想。散了吧。”“退朝”梁师成的声音划破了大殿的沉闷。 群臣山呼万岁,心思各异地依次退出崇政殿。 童贯脸色铁青,今日虽未全胜,王嗣的“缓行”好歹保住了平燕策的骨架,但郑居中的反水和群臣的围攻,让他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他狠狠剜了一眼蔡京那依旧不动如山的背影,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蔡京这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精光,慢慢踱出大殿。 官家并未立刻起身。 他独坐于空旷的大殿之上,龙椅的冰凉透过衣袍传来。熏炉里的香已燃尽,只余下淡淡的灰烬气息。他摩挲着温润却沉重的玉圭,心头那幅“千古一帝”的画卷,被撕扯得模糊不清。 联金灭辽?阻力如山。 攻伐西夏?似乎可行,但群臣纷纷反对又觉得哪里不稳妥… 官家揉了揉眉心,“今日朝会,你也都听到了。童贯要联金灭辽,蔡京反对,王蹦又提出先伐西夏……这,这该如何是好?朕……心中委实难决。”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渴望,“燕云……西夏……若能成其一,稍有进取,朕……朕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梁师成侍立一旁,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起谦卑至极的笑容:“大家忧心国事,真是圣天子之德啊。”他并不直接回答哪个策略更好,而是微微擡首,用一种充满无限向往与蛊惑的语调,缓缓道:“老奴虽愚钝,不通军国大事,却也常想……想那开疆拓土,是何等的雄才伟略?何等的煌煌功业?”“那燕云十六州,自石晋割让,已沦落胡尘近二百年!多少仁人志士,多少先帝英灵,魂牵梦萦,只待明主!此乃太祖、太宗皇帝毕生未竞之憾事啊!” “而那西夏,最尔跳梁,竟敢窃据河套膏腴,霸占天赐马场,使我堂堂天朝,无马可用,受制于人!此等百年顽疾,亦当连根拔起!” 他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官家!奴婢愚钝,只知若陛下能一举收复燕云,荡平西夏……此等功业,必将光耀千秋,彪炳万世!史册之上,必将以浓墨重彩书写陛下之名!” 梁师成没有分析利弊,没有谈论钱粮兵马,他只描绘了一个结果,一个让任何帝王都无法拒绝的、极致辉煌的结果! 他恰到好处地顿住,仿佛被那辉煌的景象震撼得无法言语,只是用炽热的目光望着官家,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一 千古一帝! 官家听着,眼中那被王鞘重新点燃、又被朝议压抑的火苗,在梁师成这番充满诱惑的渲染下,再次熊熊燃烧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 “你说得对!”官家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被无限放大的雄心壮志,“祖宗未竟之业,当由朕来完成!无论燕云还是西夏,朕……都要试一试!” 梁师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陛下圣明!天佑大宋!老奴……为陛下贺!” 泗州码头。 万石巨舰如负伤巨兽,缓缓泊入泗州水门。直到船身彻底停稳,缆绳系牢,那些藏匿在舱底船舱,早已吓得三魂出窍、七魄不全的船客们,才敢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甲板上虽已粗略冲洗过,但那深褐近黑的斑驳血渍,如同生了根般,顽固地渗入船板的纹理。刀劈斧凿的新鲜豁口,更是触目惊心。 最惹眼的,是前桅杆下绑着的十来个赤膊汉子,一个个鼻青脸肿,身上鞭痕交错,正是那恶名昭著杀人掠货的江南水贼。 此刻如同褪了鳞的咸鱼,蔫头耷脑,引来岸上、船边无数看客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啧啧,瞧瞧那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怕是恨不得钻水里去!”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总算把这些杀千刀的贼胚逮住了!昨儿那动静,吓煞人也!” “嘘!小声点!莫惹祸上身!” 船客们心有余悸地踏上码头,纷纷对着血迹斑斑的巨船作揖,又惊又怕又庆幸,仿佛从鬼门关里爬了一遭回来。 码头上顿时人声鼎沸,议论如潮。 大官人早已下船,在亲随扈拥下进了泗州城,自有州衙官员小心接待。 留下玳安并几个得力护院,帮着张纲守盯着泗州水驿的吏员办理文书、补充给养、打扫清理。那十几个水贼头目被特意安排在码头栈桥最显眼处绑着,如同示众的招牌。 玳安平安和武松在围观的人堆里扫来扫去,试图找出可疑的人物,可包括那花冠白衣女子在内,一无所获。 泗州驿站。 崔婉月和贴身丫鬟被安置在驿站一处僻静上房。 惊魂甫定,正由丫鬟伺候着梳洗,卸去一身狼狈。 窗外暮色渐合,驿站里人声渐稀。 忽地,“笃笃笃”,三声轻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崔婉月心头一跳,示意丫鬟噤声,扬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无比熟悉的嗓音:“崔娘子……是……是小人,崔贵啊!” 崔贵? 崔婉月脸色瞬间一紧。这是她长兄崔文升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家奴! 果然是他!!他为什么回来这里,带自己回去?自己所料没错,果然凶手便是自家那兄长。崔婉约深吸口气,定了定神,示意丫鬟去开门,自己则站起身,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努力维持着世家小姐的体面。 门开处,果然是崔贵那张带着几分精明又透着焦急的脸,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陌生汉子。崔贵一见崔婉月,立刻露出焦急与逼迫的神情,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崔娘子!可找到您了!快跟小的回去吧!老爷……老爷他急病突发,口里只念叨着您的名字啊!大爷让小的星夜兼程,务必接您回去见老爷最后一面!” 崔婉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讽刺,一对梨涡深陷妩媚迷人,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却寒光凛凛,直视着崔贵:“嗬!病重?急病突发?” 她字字如刺,“我那父亲大人,身子骨向来硬朗得能打死头牛!上月我还收到家书,说他在城外庄子上斗鸡走狗,好不快活!怎么我一离了宿州,他就“眼看不行了’?崔贵,你这条我哥跟前的好狗,是奉了他的命,来谁我诈我,想把我绑回去,好遂了他攀附权贵、卖妹求荣的心思吧?做他的清秋大梦!”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转身就要关门:“滚!回去告诉你主子,我崔婉月,就是死在外头,也绝不回那虎狼窝!” “那就别怪小人我得罪了!”崔贵见她识破,脸上那点伪装瞬间撕下,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道:“大老爷病危,由不得您任性!”说罢,朝身后两人一使眼色,那两条汉子如狼似虎般就要扑上来强行拿人!“住手!驿站重地,何人敢撒野!”恰在此时,闻声赶来的驿站小吏带着两个驿卒冲了过来,试图阻拦。 崔贵早有准备,从怀里飞快掏出一面黄铜符牌,上刻“宿州州衙”字样,还有崔文升的官职花押,在小吏面前一晃,厉声道:“看清楚了!我乃宿州通判崔大人府上管事!奉我家大人之命,带回他的亲生妹妹自家私逃出府、忤逆不孝的崔娘子!此乃家事,官府也管不得!尔等休要多事,速速让开!”那小吏一看符牌,又听是通判家事,顿时气短了三分,面露犹豫,脚步也顿住了。 这年头,官宦人家的内帷私事,谁敢轻易插手?尤其对方还是通判,管的就是刑名诉讼! 就在崔贵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那两个汉子即将抓住崔婉月手臂的刹那一 “嗬!好大的官威啊!一个通判家的狗奴才,也敢在官家驿站里拿人?”一个懒洋洋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响起。只见廊柱阴影下转出一人,正是玳安! 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冒出四五个精悍短打、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汉子,正是西门大宅上那些见惯了血的绿林护院!! 玳安把手漫不经心似的一挥:“拿下!” 那几个护院如猛虎出闸,动作快如鬼魅,没等崔贵三人反应过来,分筋错骨手、扫堂腿、锁喉扣……几个呼吸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三人已被死死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地板,动弹不得,只疼得眦牙咧嘴!“哎哟!反了!反了!”崔贵被按得死死的,半边脸蹭在地上,犹自挣扎叫嚣:“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老子是宿州崔通判的人!敢动我,我家大人饶不了你们!” 玳安慢悠悠踱步上前,蹲下身,脸上带着意,伸出手,照着崔贵那张因愤怒疼痛而扭曲的脸“啪!啪!”毫不留情,正反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抽了上去!力道之大,打得崔贵眼冒金星,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饶不了我?呸,好大的狗胆!”玳安啐了他一脸,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面玄铁铸造、刻着狰狞獬豸兽首的令牌,上面四个阴刻篆字在昏暗廊灯下闪着幽光一“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公事”! 他将令牌几乎怼到崔贵眼前,声音陡然转厉: “狗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京东东路提刑司的人!奉提刑大人钧命,查办淮上水贼勾结官匪大案!别说拿你这不知死活的野狗,就是你主子崔通判此刻站在这里,老子也是先锁链拿了,再问话不迟!这卷宗递到汴京御史台,道你主子纵奴行凶、灭口钦案证人……崔通判这顶乌纱,还戴不戴得稳?”玳安冷笑补刀:“至于你?” 他靴尖碾着崔贵手指:“殴伤官差、拘捕袭击一一按《宋刑统·斗讼律》,本巡检此刻就能将你杖毙阶下!信不信明日州衙呈文,只会写你暴病而亡? “提……提刑司?!”崔贵看清那令牌,又听到“先斩后奏”四个字,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脸上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为死灰般的绝望。他身后的两个打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这些人常年在自家通判老爷身边,提刑衙门如何整人没有谁比他们还了解,那些胥吏虐囚致死实为常态。 正如这巡检所说,把自己这群人打死,然后随便找个由头说是暴毙,有谁会为他们申冤?这世道还真有包龙图不成? 驿站小吏在一旁看得冷汗涔涔,腿肚子直打颤,暗自庆幸刚才没拦提刑司的人。 玳安厌恶地皱了皱鼻子,站起身,对护院吩咐道:“把这几个冒充官差、意图劫掠官眷的贼人,给我锁了!带去提醒衙门,严加看管!等禀明大爹,再行发落!” “是!”护院们将瘫软的三人拖了下去。 玳安这才转向脸色苍白、犹自惊魂未定的崔婉月,对这位以后不知道要去哪个院子的崔娘子,他可不敢乱得罪,拱手道:“崔娘子受惊了。宵小之辈,已料理干净。” 崔婉月看着玳安,又看看那被拖走的崔贵,福了一福,声音微颤:“多谢……多谢玳安小哥援手。”大官人此时刚从泗州提刑衙门审完那帮水贼回来,正由两个亲随提着灯笼引路,往自己上房走去。转过回廊,却见玳安领着人,正把三个捆得粽子似的汉子往外头拖。那三人满脸血污,其中一个裤裆湿漉漉一片,骚气扑鼻。 “嗯?”大官人脚步一顿,浓眉微挑。 玳安眼尖,早瞥见灯笼光,一个箭步窜到跟前:“大爹!” 大官人看看地上蹭出的污痕,慢悠悠问:“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儿搅扰?”玳安忙不迭回禀:“回大爹的话!是宿州崔通判府上的几个刁奴!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冒充官差,闯到驿站来要强掳崔娘子回去!小的恰好撞见,岂能容他们放肆?按着《宋刑统·捕亡律》里“擅捕良人、劫持妇女’的条款,当场锁拿了!正要等大爹示下,是熬审还是送提刑衙门!” “嗬!”大官人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揶揄,“平日里让你多读几卷书,你推三阻四,不是头疼就是靛疼。如今出息了?连《宋刑统》哪卷哪款都背得门儿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玳安被大官人这一夸,骨头都轻了二两,嘿嘿傻笑着挠头:“大爹取笑了!小的……小的这不是跟着来保叔去了趟东京太师府,开了眼界么?” “来保叔教训得是,说咱们是在老爷跟前听吩咐的小人,老爷的官眼看越做越大,我们肚子里倘若没点墨水,出去净给老爷丢人,看那翟官家如何气魄,我等要好好学一学!这话说得对,小的回来就发狠,每日里寻些书来看,不敢说精通,嘿嘿,小有进益,小有进益!总得给大爹长长脸不是?” 他正自吹自擂,冷不防身后跟着的平安,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大官人听见: “大爹,小的能证明!玳安哥近来确实“秉烛夜读’,用功得很呐!” 玳安一听平安开口,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回头狠狠瞪了平安一眼。 平安却装作没看见,扳着手指头:“玳安哥买的那些“好书’,小的都见过!什么《赵飞燕外传》,什么《爱爱词》,还有那新淘换来的精绣本《武后野榻秘闻》……啧啧,那绣工,那图样,可真是……废寝忘食啊!”他故意把“废寝忘食”四个字咬得极重。 “你……你个小王八羔子!胡沁什么!”玳安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扑上去撕了平安的嘴。他偷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额角冷汗都下来了。 大官人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眼神在玳安和平安之间溜了个来回,刚要开口调侃几句一 “大人!求大人做主啊!”一声凄婉哀绝的哭喊骤然响起。只见崔婉月不知何时已奔至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大官人面前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人!”她擡起一张我见犹怜的俏脸,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三人:“定是这些人!定是他们害死了我家官人!求青天大老爷明鉴!将他们押送提刑衙门,严刑拷问!撬开他们的嘴!为我那官人……申冤报仇啊!” 大官人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敛去。他低头看着脚下哀哀的美妇人,他略一沉吟,对玳安说道:“嗯。人是你拿的,口供也归你撬。明日启程前,我要知道点有用的东西,拿我火签让泗州提刑出几个老手帮帮你,务必让他们……把该吐的,都吐干净,最紧要的是” 大官人顿了顿看了眼玳安:“你要好好学,他们是怎么撬开嘴巴的!” “是!大爹!小的明白!”玳安如蒙大赦,赶紧应声,狠狠剜了还在偷笑的平安一眼,转身吆喝着护院去提人。 大官人推门进了上房,那驿站的官榻铺着半旧的锦褥,他解了腰间玉带往小几上一扔,官袍下摆随意撩起,便大马金刀地往榻沿一坐。两只皂靴蹬在脚踏上,膝盖自然分开,显出几分跋扈的架势。他拿眼睨着跟进来的崔婉月,也不言语,只朝自己身前努了努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你…过来。” 崔婉月心头突突乱跳,烛光下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更添几分楚楚。她偷眼觑着大官人坐的姿势,那敞着的袍襟下隐约可见玄色中衣,一股混杂着羞耻与决绝的热气涌上脸庞,她咬了咬下唇,竟不再犹豫,莲步轻移,噗通一声跪倒在脚踏前的青砖地上。 大官人本是随意一坐,想着叫她近前问话,万没料到她竞会错了意,倒也没阻止,反倒向后微仰,手肘撑在榻上,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 烛影摇红,映着崔婉月时隐时现的梨涡。那涡儿本是极甜美的,时而深深陷落,又在隙微微弹起,一颤一颤,别有一种美。大官人闭着眼,“你想过没有……这事儿怎么个了局?” 崔婉月闻言微微勉力擡起脸,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满是惊愕与不解,只茫然地看着他。那对梨涡因她擡头而清晰地定格在颊边,盛满了无措。 大官人慢悠悠道:“你只想给你那短命的丈夫报仇雪恨?好说!刚刚带走的那三条狗,明日……爷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给你个交代!” 他眉头一皱,继续说道,“可你……想要你亲哥哥的命?他好歹是一州通判,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就凭那几个下贱奴才攀咬?咬到骨头碎也咬不死他!退一万步……就算真让你这当妹妹的把他咬死了,你……可就成了博陵崔氏百年簪缨门楣的罪人!父母不认,族谱除名,死后都入不得祖坟!这笔账……你可算得清?” 这番话如同冰水灌顶,崔婉月浑身剧震!! 那点被情欲和仇恨冲昏的头脑瞬间清明了大半。复仇的快意、对兄长的刻骨怨恨、对家族森严礼法的恐惧……种种情绪在她眼中激烈碰撞,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咳咳!咳……”崔婉月眼泪鼻涕瞬间涌出。 大官人看她咳得鬓发散乱的可怜模样,非但没恼,反而觉得别有一番风味,笑道:“别急,想明白了?” 崔婉月擡起泪眼,里面是一片空茫的认命。 “不想了,不想了!”她喘息着,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扑进大官人怀里,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脖颈,带着哭腔的嗓音又媚又颤:“大人……我……我不管了!什么仇……什么家……奴家想不明白了!让奴家……什么都别想…!” 话音未落,她竟不知哪来的力气,腰肢一拧,那身素白的孝服凌乱敞开,露出里面水红色绣并蒂莲的抹胸,她不管不顾地捧住大官人的脸,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将滚烫、带着咸涩泪水的樱唇狠狠印了上去!烛火劈啪爆了个灯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纠缠撕咬的兽。窗外,泗州驿站的梆子声沉闷地响着,更添几分长夜漫漫、欲壑难填的窒息。 杨州码头,晨雾湿冷如寡妇的泪,裹着漕船特有的腥锈气。 大官人立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封信,薛涛笺上簪花小楷秀逸得扎眼。崔婉月心子给大官人撑满了一晚上,确实没得脑子多想,可终究还有第二日!晨起后,崔婉月用伺候大官人穿衣的功夫就已然决定好一只要那三人的命! 她终究还是做不出这种自绝于博陵崔氏的事情来。 接下来几日去扬州的水路上,这妇人简直成了吸髓的妖精。她那身段儿原是世家养出的端庄,这几日却像被甚么附了体,蛇一般缠绞着他,什么腌膀的勾当,她竟都咬着银牙试了又试,比那粉头还要下贱三分。这让大官人有些志得意满。 让粉头从良,让良家放荡,这是男人千古不变的根性,更何况是一位世家女子。 大官人只道她是不能为夫报仇,借着这欢愉平复心情,却没想到在在最后到扬州的前一站,码头补给半日,她竞然下了船,留下一封信后便消失了。 信不长,字字如麻: 郎君台鉴: 浮生若寄,得遇郎君,天眷妾身,残生之幸。 蒲柳陋质,同行数日,承君雨露,恩重难言。 妾自知卑贱未亡之身,本应枯守清寂了此残生。 然。 情动于中,不能自已,竟效那章台柳路旁花。 一身羞耻,满腔痴妄,十分放荡尽付与君前。 妾心无悔! 然。 妾身终究邓门崔氏。 亡夫灵柩,尚要厝于豫章祖茔之侧,否则孤魂无依。 妾此残躯,尚有未竞之事一一须将此间种种,亡夫罹难之实情,泣血告于邓氏宗祠之前。 此责于心,不敢或忘! 此妾未亡人之责,亦世家女之劫数耳! 前路茫茫,恩情已偿,孽债自担。 自此一别,山高水长,望君珍重。 勿复以妾为念,前尘种种,譬如朝露,见日即晞。 未亡人崔氏泣血再拜。 第368章 大官人扬州显圣,水深且冷 【老爷们,来保今天开始正常了,两章合一齐发!】 扬州东关码头,漕河如沸。 万石官船,劈开浑浊的浪头,铁锚砸下,激起丈高水花。 船身尚未停稳,那高高的船舷上,已如铁铸般立定一人。岸上早早肃立恭候的一众扬州官员,饶是早得了山东传来的消息,此刻仰头望去,心头仍是狠狠一缩! 好一个西门天章! 但见他头戴二梁冠,青罗为表,金玉簪导横贯其间,垂下的青色冠缨衬得一张脸更显冷肃。身上一袭绯色罗公服,色如凝血,腰间一条金荔枝纹御仙花带! 一个商贾出身,哪来这种千军辟易的煞气?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这煞星……难道真把盘踞江淮水道十数年的几股悍匪,连根拔了? 消息传来时,多少人只当又是如济州斩杀上千辽军一般夸大其词,如今见了这西门天章真身,才知传言或许...不虚? 眼前这西门天章那身官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威势已然迫人! 待他下船后,身后船舱中鱼贯而出的数十名扈从,甫一踏上跳板,更让岸上原本强作镇定的扬州官员们,心头又是狠狠一悸! 这哪里是寻常提刑官该有的仪仗?分明是一支刚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铁血悍卒! 但见数十条汉子,清一色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虽无鲜明号坎,但那步伐齐整划一,踏在跳板上如同闷雷滚动,震得木板吱呀作响。 个个身形剽悍,神色漠然,手握长枪,枪身被手掌磨得油亮! 更有数人背后负着硬弓劲弩,那弓弦紧绷,箭囊鼓胀,一股凝而不发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压过了运河的湿暖腥风! 岸上官员中,几个胆小的曹官,低声对旁边人道:“这位西门大人…这哪里是来查案的钦差?这架势,倒像是枢密院派下来平叛的经略相公!带着亲卫家丁来剿匪了!” 一众官吏连连点头符合。 知道内情的,晓得这是东京城里几方势力角力后的结果:官家特意推了个看似根基浅薄的商贾提刑出来当刀子,专为捅破林如海案这马蜂窝。 不知道的,猛一见这阵仗,还以为是官家震怒,派了哪路杀神下江南,要血洗漕运衙门呢!更令人侧目的是紧跟在这位西门天章身后半步的两名贴身护卫: 左边一位:身高八尺有余,立在那里便似半截铁塔!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端的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如此春寒! 他上身也只不过着一件无袖的皂色短打,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盘根错节如老树根般的古铜色臂膀,上面几道狰狞的刀疤在日光下分外刺目。 腰间挎着一口滨铁雪花雁翎刀,刀柄缠着浸透汗血的麻绳,刀鞘虽旧,却透着一股血腥味。那眼神如同猛虎巡视山林,不加掩饰的野性! 右边一位身形却截然不同,窈窕婀娜却衬处一双皮裤长腿健美饱满。 头戴一顶北宋仕女远行常见的宽沿帷帽,帽檐垂下薄如蝉翼的轻纱,将那面容遮掩得影影绰绰,只隐约透出雪白尖巧的下颌和一抹嫣红的唇色。 虽不见真容,但那惊鸿一瞥,便知必是个绝色的美人胚子。 柳腰两侧,赫然斜插着两柄尺余长的弯刀,步履轻盈,跟在西门天章身侧如同影子,不言不动。当那几辆沉重的木笼囚车,被悍卒推操着滚下跳板,眶当一声砸在扬州码头的青石板地上时,岸上原本还强作镇定的扬州官员们,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囚笼中那几个蓬头垢面、镣铐加身的身影上,脸上的惊骇再也掩饰不住!“嘶一一!快看!那……那个额头有青狼刺青的!莫不是……“翻江蛟’?” “错不了!“分水夜叉’这厮在瓜洲渡口劫杀盐商,连杀我两任巡河都头,悬赏通缉了整整五年!”“后面那个……那个秃顶的胖子!是“浪里秃蛟’!他盘踞在洪泽湖口,专劫官粮船!去年刚劫了转运司三千石新米!” “这西门天张大人……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漕司喃喃自语,“这才几天功夫?从东京到淮南,水路迢迢,他竟真把这些积年的水贼一网打尽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私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后怕。 这些水贼头目,哪一个不是在运河上呼风唤雨? 哪一个不是悬赏榜文上画影图形的积年老匪? 如今竟如同待宰的猪羊,被这东京来的提刑官一股脑儿锁在囚车里,拉到了扬州码头示众!这无异于在扬州所有相关官吏的脸上,狠狠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更是一种无声而凌厉的示威!一个年轻的推官,显然被这雷霆手段震住了,下意识地低呼:“怪不得……怪不得都说这位西门天章大人在济州城外,斩了辽狗先锋,又指挥若定,杀得上千辽骑丢盔弃甲!先前听着还以为是吹嘘,如今看来……怕是真的手眼通天,杀伐果断!”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的户曹参军却冷哼一声:“哼!上千辽骑?张推官,你莫不是话本看多了?那辽人何等精锐?便是西军种相公和刘老将军对上,也不敢说能阵斩上千!他西门天章一个……哼!商贾出身,侥幸得了官身,对上辽国铁骑?必是杀良冒功,虚报战果,糊弄朝廷罢了!” “正是!正是!”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附和,“水贼是疥癣之疾,聚散无常,剿灭虽难,但若出其不意,或有可为。可那是上千辽骑!野战破敌,非有熊罴之将、虎贲之师不可!” 一时间,码头上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一边是囚车里那些昔日巨寇带来的震撼与恐惧,另一边则是部分官员对“赫赫武功”根深蒂固的怀疑。猜忌、嫉妒……种种情绪在官员们脸上交织变幻,但更多的是敬畏和恐惧。 而大官人心情却没有这么复杂,也没想到把准备卖钱的水匪带来这里会有如此震慑人心的效果。他目光越过下方码头的官员,投向更远处。 好个扬州! 运河如织,千帆竞发,樯橹连云,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绫罗绸缎、漆器瓷器、盐包米袋,在春日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远眺城池,市廛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勾连天际,隐隐有丝竹管弦、市声喧嚣随风飘来。 好一处泼天的富贵窟! 大官人初次来到这里也不由得心中赞叹:“历史上的扬州!不愧是历朝历代的命脉!这钱粮之海,这财富之渊,只需看这码头吞吐,便知天下膏膈尽汇于此!!更别提扼守运河咽喉,控引东南,乃兵家必争之地!” 他目光收回,再次落在那群官员身上,心中念头更明:“难怪!难怪此地官员,品秩如此超然!”码头上为首一人,绯袍玉带,气度沉凝如山岳。 虽也躬身微微行礼,那腰却弯得极有分寸,不过略略表示对钦差的礼敬。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灌,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温润中透着刚毅,正是扬州一州之父母,知扬州军州事、徽猷阁待制一一吕颐浩! 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大员进士出身,士大夫文官的表率! 比他这提刑使高了整整一个品级,倘若不是钦差身份,自己这天章阁待制的清贵贴职,怕也不能让他如此礼敬。 可惜自己历史向来不佳,对他的印象只有在后来成为南朝宰相,既然如此人物,岂止是能吏那么简单!再看吕颐浩身后,通判、转运判官、兵马都监……哪一个不是气度不凡,官袍精神? 这阵容气度,比起一路行来的寻常州府,何止强了一星半点? 真真应了那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富贵与权柄!! “咚!”一声闷响,沉重的跳板搭上码头。 大官人当先迈步,那镶了铜钉的官靴踏在木板上,步似擂鼓。 绯袍下摆被江风鼓起,露出里面玄色中衣,腰间金带玉跨叮当作响,更添肃杀。 他身形高大,这一步步走下,竞有泰山压顶之势,岸上官员无形中又矮了三分。 吕颐浩这才直起身,缓步迎上,拱手为礼,声音儒雅,穿透江风送入大官人耳中: “扬州知州吕颐浩,率扬州同僚,恭迎西门天章钦差大人大驾光临。” 他目光坦然直视大官人,毫无寻常官员对上位者或皇差时那种刻意逢迎的谄媚,也无因品级更高而流露的倨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官场仪度。 “钦差甫上济州,便雷霆扫穴,大破辽寇千骑,扬我大宋国威,此等赫赫武功,本官等虽远在江淮,亦如雷贯耳,钦佩不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官人身后那些押解水匪头目的囚车,语气中带上几分由衷的郑重: “而今,大人甫入江南,又以霹雳手段,荡涤运河积弊,将为祸多年的水寇巨酋一举成擒!此等神速,此等魄力,实乃江淮万民之福,运河商旅之幸!本官代扬州百姓,谢过大人!”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至极。 这番话,无一句肉麻的阿谀,却句句点在大官人最得意处,言语间那份不卑不亢、沉稳有度的气派,让大官人想起翟管家来的信,只觉此人如同一块温润的璞玉,看似平和,内里却蕴着坚硬。 大官人拱手微微躬身回了个极淡的笑意,声音低沉: “吕待制过誉了。分内之事,职责所在罢了。”他目光扫过吕颐浩身后的官员群,“本官奉旨提点京东刑狱,兼察各路奸宄。水匪为患漕运,劫掠商民,便是动摇国本!岂容其猖獗?此番不过是敲山震虎,小试牛刀。” 他话锋一转,“这扬州地面,繁华锦绣,却也龙蛇混杂。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吕待制与诸位同僚。”吕颐浩面色如常,再次拱手:“钦差大人但有所命,本官及扬州府衙上下,必竭力配合,查清林如海林大人死因,肃清地方,以报朝廷,以安黎庶!” 大官人面色如常,心头却电光火石般闪过翟谦密信中的朱批小字:……吕颐浩者,刚直能吏,如今亲见这吕待制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气度,方知翟管家所言不虚。 目光不经意扫过吕颐浩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时,大官人瞳孔却微微一缩! 在那修长的食指与拇指内侧,靠近虎口处,竞有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浅黄色硬茧!这吕颐浩,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竞藏着弓马娴熟的底子! “钦差大人,”吕颐浩浑若未觉,侧身引荐身后官员,声音沉稳:“容本官为大人引荐同僚。这位是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一一王复王宪台。”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同样公服的中年官员已大步上前。此人身材精悍,面皮微黑,眸子锐利,对着大官人只略一拱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硬邦邦如同铁石相击:“本官王复,见过西门天章钦差大人!”他目光直视大官人:“久闻西门提刑山东道上雷厉风行,手段非凡!如今驾临淮南,实乃幸事!林如海林盐司那桩悬案,积压已久,脉络纠缠,非霹雳手段、洞悉法理者不能断!如今有西门提刑坐镇,想必此案沉冤昭雪之日不远矣!本官翘首以盼!” 说完站在一边,不再多言。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微笑回礼。 吕颐浩恍若未闻这微妙的气氛,继续引荐:“这位是扬州通判一一董耘董通判。” 董耘上前一步,行礼如仪,态度比王复恭谨许多:“本官董耘,参见提刑大人。” 此人年岁与吕颐浩相仿,面容敦厚,眼神沉稳,举止间透着踏实干练的气息。“大人初至,鞍马劳顿,若有差遣,下官及府衙上下,定当竭力效命。” 接着便是转运判官、兵马都监、诸曹参军等一众文武,俱都依着品阶上前见礼,或恭敬,或拘谨,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码头上一时朱紫青绿,衣冠济济,官腔起伏,好不热闹。 然而,大官人目光却在掠过这群官员时,精准地锁定了人群稍前、两位格外扎眼的年轻官员!这两人虽是武官,站在一群绯、紫大员身后本应毫不起眼,可周遭那些品阶高于他们的官员,竞都不着痕迹地与后退其保持着半步距离,姿态间隐含着恭敬与忌惮! 左边一位,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眼飞扬,满脸桀骜,绝非寻常寒门小吏能有。 他身上的浅青官袍针脚细密,料子竟是上好的吴绫,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温润无瑕,雕工更是精绝,显是宫中御作的手笔! 右边一位,年纪稍长,约二十五六,面容冷峻,薄唇紧抿,站姿如松,身挺如枪,隐隐有行伍之气。虽未佩刀,大官人却敏锐地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内侧有一层厚茧一一那是常年握持刀柄、缰绳才会磨出的痕迹! 这两人是谁? 品阶不过六品,还是武官,却能在这扬州权力中枢的码头迎接队伍中占据如此特殊位置? 能让吕颐浩、王复这等大员都默许其存在,甚至让周围官员流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大官人心头警铃大作! 这扬州城,果然藏龙卧虎,翟管家信中未提此二人! 吕颐浩很快介绍到两位官员: 六品扬州观察朱汝功,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佻。 六品扬州兵马钤辖刘正彦,眼神中透着不屑。 这让大官人有些奇怪,自己是哪里得罪俩人? 却听得吕颐浩又拱手道: “钦差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本官等不敢过多叨扰。驿馆已备好,大人可先行歇息,解解乏。待晚些时候,本官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光。” 大官人面上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官威,从众人态度,站位,已然将这扬州官场的格局、深浅、明暗,掂量了七八分。 他微微一笑,对着吕颐浩道:“有劳吕待制,诸位同僚。本官初来乍到,日后仰仗之处甚多。请!”大官人谢过吕颐浩,在一队军士开道、仪仗簇拥下,离了喧嚣码头,踏入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扬州城廓。 甫一进城,一股泼天的富贵气、水润的脂粉香、混杂着运河特有的咸腥与市井百业的喧嚣,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比之北方又是不同! 漕河之利,盐商之奢,尽在眼底! 这御街宽阔,青石最地,几可并行八驾! 两旁楼阁连云,飞檐斗拱勾心斗角,朱漆雕栏映日生辉。 绸缎庄、珠宝行、漆器铺、茶肆酒楼……鳞次栉比,幌子招摇如云。 里头的蜀锦吴绫,南海明珠,西域猫眼,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运河支流穿城而过,水巷纵横如网。 画舫轻舟往来穿梭,船娘吴侬软语。 清歌小调醉人,丝竹管弦不断。 石桥如虹,行人接踵。 贩夫走卒,士子文人,行商坐贾,蕃客胡商,南腔北调,汇成一片嗡嗡市声。 靠近运河的仓场,堆积如山的盐包覆着防雨的芦席,那便是帝国的命脉一一淮盐! 更有军器作坊毗邻,一队队骡马大车,满载着盐包、漕粮、苏杭丝绸、景德瓷器、乃至打造精良的弓弩箭矢,在持刀衙役的呼喝下,缓缓蠕动。 勾栏瓦舍,灯火已初上。 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荡。 岸边梳拢得油光水滑的鸭子正殷勤招揽豪客! 临河的青楼绣户,朱漆栏杆后,隐约可见云鬟雾鬓、绮罗生香的身影,或抱琵琶半遮面,或凭栏飞着媚眼儿。 真真是: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不多时,仪仗抵达官驿。 出乎大官人意料,这扬州给他预备的下榻之处,并非想象中的宏大驿馆,而是一处闹中取静、极为清雅的大院。 院门外青石小巷幽深,门内数竿翠竹掩映粉墙,太湖石玲珑剔透立于小池畔,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正房三间,窗明几净,陈设虽不奢华,却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家具,壁上悬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案头青瓷瓶中插着时令鲜花,一尘不染。 院子后头大卧房十数间正好住武松等人。 竞还有数个青涩小丫鬟伺候,一看就是清倌儿。 “啧,不亏是扬州,果然奢靡。”大官人心下满意,刚在正厅主位坐下,接过玳安奉上的香茗,还未及润喉,便听得院门处一阵轻响。 只见驿丞引着一个小吏,毕恭毕敬地捧着一张素雅拜帖疾步进来。 玳安接过,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之色,忙呈给大官人:“大爹,您瞧!!是那吕待制吕大人的拜帖!说……即刻便到门外了!” 大官人刚入口的茶差点呛着,眉头瞬间拧紧:“嗯?吕颐浩? 他接过拜帖,果然是吕颐浩的名刺,墨迹犹新。心中疑窦丛生:“怪哉!方才码头相见,礼数周全,晚宴也已定下,他堂堂一州之长,从四品大员,有何急务需此刻便亲至驿站?” 大官人将那拜帖在掌心掂了掂,眼神闪烁不定,这吕颐浩,虽如翟管家所言,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请!”大官人放下茶盏对着玳安沉声道:“开中门,迎吕待制! 大官人整肃官袍,刚行至庭院,便见中门洞开,吕颐浩一身常服青袍,步履从容地迈步而入。然而,当大官人目光掠过吕颐浩身侧那位同样身着便服、面带矜持微笑的年轻书生时,他心头猛地一跳,方才所有的疑惑瞬间如同拨云见日! 旁边那人! 正是当初大官人在清河县时,以重金厚礼、小生美酒精心款待过的那位状元郎! 蔡一泉蔡状元! 玳安本遥在大官人身后远处侍立,捧着个紫檀托盘预备添茶倒水,只瞥了一眼,就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哆嗦!只觉得后裤裆里都凉飕飕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眼见那蔡状元正笑吟吟地与自家大爹说着话,那眼神有意无意地朝自己这边扫来,玳安魂都吓飞了一半,只觉得那眼神像条热烘烘的大蛇,顺着自家裤管就往后爬了上来! 玳安彻猛地将托盘往旁边平安怀里一塞! “平安!你…你顶着!我…我肚子疼!疼得厉害!要去茅房!”玳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滚带爬地就往后堂门帘处窜去! “哎?”平安被塞了个满怀,目瞪口呆地看着玳安那狼狈逃窜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头,看看托盘,又看看厅中谈笑风生的大人们,嘀咕道:“怪哉!刚才还好端端的!”而那头。 “哈哈,西门天章,本官冒昧,又来叨扰了!”吕颐浩未语先笑,步履轻快,全然不似码头上的沉稳端凝,倒像个熟不拘礼的旧友。 他侧身引荐:“提刑大人,这位想必无需本官多言了吧?蔡状元公正在扬州,听闻大人驾临,定要一同前来拜会故人!” 蔡蕴早已上前一步,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笑容满面,语气亲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西门兄!清河一别不到一月,多谢厚谊招待,未曾想你我二人竞又在扬州重逢!”他刻意不提官职,只以“兄台”相称,瞬间拉近了距离。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堆起惊喜之色,连忙伸手虚扶:“哎呀呀!原来是状元公!稀客!稀客!快请里面奉茶!在清河时招待简慢,状元公不嫌弃已是万幸,何敢当“厚谊’二字!” 他一边寒暄,一边眼角余光飞速扫过吕颐浩。 只见这位吕待制此刻笑容可掬,眼神活络,哪里还有半分码头初见时那“刚直不阿”的冷硬?分明是个长袖善舞、精通应酬的官场老手! 三人分宾主落座,平安奉上香茗。 蔡蕴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随即放下,正色道:“西门兄,实不相瞒,小弟此次前来,一是拜会故友,二也是特来辞行。方才接到京中急递,着弟火速回京面圣,聆听圣训。故而这扬州,小弟是片刻不敢耽搁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吕颐浩便抚须大笑,接口道:“状元公何必过谦!官家急召,定是喜事!依本官愚见,如今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不幸遇害,这巡盐御史一职,掌两淮盐政命脉,何等紧要!非圣眷优渥、才干卓绝者不能胜任。放眼朝野,论圣眷之隆、才具之优,舍状元公其谁?此番回京,状元公这顶巡盐御史的乌纱,怕是十拿九稳,板上钉钉了!本官在此,先预贺状元公高升了!” 大官人端着素瓷盏,听着吕颐浩这番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奉承话,心中雪亮: “好个“刚直能吏’!能吏不假,但翟管家来信道他刚直,却不知这「刚直’二字,怕是他吕颐浩戴在脸上给旁人看的一张铁面!” “在这蔡京门下,若无这长袖善舞、见风使舵的本事,如何能在扬州这等虎狼之地坐稳位置?这刚直,不过是他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自保、迷惑对手的一张面具罢了!今日他带着蔡蕴,巴巴地跑到我这,哪里是单纯拜访?分明是看准了时机,互为奥援!” 想通了此节,大官人顿觉豁然开朗。他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对着蔡蕴举起茶盏:“吕待制所言极是!状元公才高八斗,家学渊源,深得圣心,这巡盐御史之位,非公莫属!我也预祝状元公鹏程万里,执掌盐纲,为国理财!” 他又转向吕颐浩,意味深长地道:“吕待制慧眼如炬,洞悉朝局,更难得如此热心,真乃我辈楷模!日后在淮南,还要多多仰仗待制照拂!” 吕颐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大官人已然明白。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便点到为止! 恰如佳人酥吻,含那丁香舌尖三毫,方为妙绝! 他哈哈一笑,拍掌道:“天章大人言重了!本官不过尽些本分。正所谓“同舟方能共济’,日后还需我等同心戮力,互通声气才是!如此,方能不负朝廷重托,不负……恩相的期许啊!” “同心戮力,互通声气!”蔡蕴亦是意气风发,举茶盏相应。 三只茶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微响。 驿站清雅小院中,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一场暗中结盟,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拜访寒暄中,悄然达成。 大官人看着眼前这“刚直”面具已然卸下、满面春风的吕颐浩,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此人心机之深,手腕之活,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这扬州官场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大官人放下茶盏,脸上那应酬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转向吕颐浩,单刀直入:“吕待制,本官既奉命查办林如海大人一案,敢问眼下这案情,究竞如何?尸身、证物可还周全?” 吕颐浩似乎早就在等此问,闻言神色一肃,探手入袖,取出一卷用桑皮纸仔细封裹、盖着扬州府衙朱红大印的卷宗,双手奉上:“本官正是为此事而来。此乃林大人案发现场勘验笔录及仵作初验尸格副本,详情具载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林大人……的遗体现下安置在府衙后堂特设的冰窖之中他见大官人接过卷宗,便详细解释道:“按我大宋令,凡涉重案、死因不明之尸身,需以冰镇之法暂存,以待复验详查。扬州漕运便利,府衙冰窖乃是依古法掘地三丈,内砌青砖,外裹厚土,取运河冬日所藏巨冰层层垒砌,寒气森然,足保尸身旬月不腐。林大人遗躯置于特制楠木冰床之上,覆以素帛,日夜有老成狱卒看守,绝无差池。” 大官人展开卷宗,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蝇头小楷记录。 吕颐浩在一旁同步解说,条理清晰:“大人请看,此案蹊跷处如下:其一,现场诡秘。林大人毙命于自家书房之内,门窗完好,门门自内紧闭,并无撬压破损痕迹。室内几案整齐,笔墨纸砚安置有序,无丝毫打斗挣扎迹象。仿佛……仿佛林大人是独自安坐,于无声无息间骤然离世!” “其二,死因成谜。初验时,林大人面色青中透紫,口鼻微张,十指蜷曲如鹰爪,舌尖微有迸出抵齿之状!此等情状,几位历经数十年风浪、验尸无数的江南老仵作一如苏州府的“陈铁尺’,江宁府的“张神眼’见了,都面面相觑,不敢轻断!” “他们皆言,此状确似某种烈性毒物发作之相,然细察口鼻、指甲、肌肤,又寻不到常见砒霜、钩吻、乌头等剧毒入体的典型痕迹!更奇的是,林大人七窍虽无异物流出,但凑近细闻,其口鼻间竞有极淡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经宿不散!此香非兰非麝,极为陌生。正因不识此毒,故老仵作们虽疑心是毒杀,却不敢在尸格上落“中毒’二字,只能写疑似!” 吕颐浩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若真是毒杀,此毒必是极其罕见、杀人于无形的奇门剧毒!下毒者手段更是高明诡谲,不留痕迹!” 大官人合上卷宗,指节在光滑的桑皮纸面上轻轻敲击,眼中精光闪烁:“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凿实林大人之死,究竟是否死于毒物?若连是否中毒都无法断定,遑论谋杀?更谈不上追查真凶、是何毒物、何人下手了?” “大人明察秋毫,一语中的!”吕颐浩重重颔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忧色,“正是此理!可难就难在,江南这些积年的老仵作,已是此道翘楚,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认不出是何毒物……大人奉旨前来,若也……若也在此处卡住,查无实据,怕是……怕是在官家那里,不好交代啊。” 大官人默然片刻,并未直接回应这毒物难题。他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今日码头之上,立于待制身侧那两位年轻武官,气宇倒是不凡。一位是朱观察,一位是刘钤辖?不知……是何方俊彦?”吕颐浩闻言,眼中骤然爆出一丝激赏与满意! 心中暗道:“码头之上官员如云,这位西门天章他不问通判董耘,不问提刑司王复,偏偏盯上了这两个看似位份不高、却最是棘手的衙内!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庸吏可比!” 他脸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大人好眼力!那朱汝功,正是东南应奉局总领、深得官家宠信的朱助朱大人的嫡亲次子!那刘正彦,则是西军宿将、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刘老将军的虎子!” 此言一出,大官人眉头一皱,这两人父亲都是大名鼎鼎之辈,自己怎么能不知道! 朱助! 以花石纲媚上,荼毒东南,权倾一时,其势滔天,民间称江南小朝廷! 刘法! 西军柱石,战功赫赫,威震西夏,西方诸国都惧称刘爷爷,更有“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的说法!俩人一南一北,一宠臣,一战神。 和清河县的自己毫无关系,如何他们的儿子对自己能有敌意! 大官人皱眉直视吕颐浩,开门见山:“吕待制,本官今日在码头,观那位朱观察使与刘钤辖,看本官的眼神……可不太友善哪。本官初来乍到,自问未曾开罪过二位衙内,这无端敌意,倒叫本官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知待制……可愿为本官解惑?” 吕颐浩闻言,非但毫无意外,反而抚掌轻笑:“大人好敏锐!一眼便看穿了这水面下的波澜!”他收敛了些笑意:“先说那朱汝功朱衙内。他这敌意,根子不在大人本身,而在……恩相身上!”“朱助朱大人以花石纲得幸于官家,圣眷之隆,一时无两。可这东南应奉局,说到底是从三司和市舶司嘴里硬生生挖出的肥肉!恩相执掌朝纲多年,于盐铁、度支、乃至这东南财赋,岂能没有安排?”“大人您此番南下,随是奉官家命的钦差,可身上打着恩相的烙印,在朱衙内眼中,您便是恩相插进两淮的一把刀!他焉能不防?焉能不恨?这敌意,实是冲着恩相来的!” 大官人缓缓点头,心中雪亮,还有一个理由:正如翟管家信中写的,朝堂上暗流针对蔡京,怕是也有关联。 “至于那刘正彦刘衙内嘛……”吕颐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的敌意,倒是更直接些,就落在大人您……那桩惊天动地的济州大捷上!” “哦?”大官人眉峰一挑。 “大人试想,”吕颐浩声音低沉,剖析道:“刘正彦之父,刘法刘老将军,乃是西军柱石,征战西夏数十年,尸山血海里杀出的赫赫威名!这“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一说无人质疑!” “他麾下的西军健儿,与西夏铁鹞子、辽国皮室军血战经年,方知那北虏铁骑何等凶悍难缠!寻常交锋,能斩首数十级已是难得的大功。可大人您……” 吕颐浩刻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在那济州竟能“阵斩上千辽骑’!此等泼天战功,莫说刘衙内,便是他父亲刘老将军听了,心中岂能无波?” 吕颐浩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刘衙内年轻气盛,最是崇敬其父功业。在他心中,大人您这“上千辽骑’的战果,无异于将西军几代将士浴血拚杀、用无数性命堆砌起来的威名,生生比了下去!这叫他如何服气?” 吕颐说着,又提醒道:“而且……大人需知,刘法刘老将军……此刻人就在扬州!” “什么?!”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缩! 西军一方主帅之一,国之干城,此刻不在西北前线戍边,竟在扬州这烟花之地? “正是!”吕颐浩肯定地点点头,“刘老将军此番回朝述职,官家体恤老臣辛劳,特赐假令其归乡休养一月。刘老将军的妻儿在扬州,故暂居扬州别业静养。下官前日还曾前往拜谒,老将军虽精神尚可,但鬓角已染风霜……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幽深,“虎老雄风在!刘衙内对大人的敌意,怕也是来自那刘老将军心中对大人战绩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齐蒂……大人,这扬州城的水深且冷,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啊!”大官人面上犹自端着那副沉稳如水的官威,心底却早已是万马奔腾,哭笑不得! 他端起茶盏,借那微凉的水汽遮掩住嘴角一丝几欲抽搐的苦笑。 连刘法这等名将都如此质疑,自己“济州大捷’在西军眼里,怕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刺眼的芒刺!” 第369章 各有筹划,不收不行 大官人拱手,神色诚挚:“吕待制良言,本官铭记在心,此番提点之情,容后再谢。” 吕颐浩摆摆手,笑容带着几分官场常见的圆融:“西门天章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大官人略一沉吟,目光在吕颐浩和蔡状元脸上扫过,再次开口:“本官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吕待制与蔡状元。” 吕颐浩点头:“大人请讲。” 大官人说道:“不瞒二位,我虽蒙官家天恩,赐了文官出身,跻身于此,然于这朝堂之上云谲波诡的局势,常感雾里看花,难以明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太师与那朱大人当真已到了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竞至于……我尚未拜入恩相门下,仅仅沾了些许恩相门路的光,那朱衙内便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这敌意来得……是否有些过于急切了?” 吕颐浩听大官人竟问出如此要害,不由与蔡状元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蔡状元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遮住半张脸,只轻飘飘撂下一句:“吕待制乃扬州父母,两淮钱谷盐铁皆在其治下,对这内中关窍,比我这初出茅庐的后生可清楚多了。待制何不为西门兄解惑?”吕颐浩手指虚点指着蔡状元,摇头苦笑:“好你个状元公!自己不肯说,倒把火往我身上引!”他虽是抱怨,语气里却并无真恼,待转向大官人时,脸上那点玩笑之色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审视:“西门天章既问到此节,本官倒要先请教一句:在您看来,恩相秉政多年,其最为根本、也最为官家所倚重的“功劳’,究竟在何处?” 大官人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考究,但凡答不上了一点,这两人怕是真话也不会说上两句。 几乎未作停顿,大官人脱口而出,声音斩钉截铁:“聚财于国!” 蔡状元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霍然擡头看向大官人! 吕颐浩脸上的肌肉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二人虽因大官人攀上翟管家的关系而有意结纳,但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将大官人视作一个运气极好、手腕不差、但根基浅薄的“武夫”或“幸进之臣”! “妙!妙极!西门兄真乃拨云见日之眼!”蔡状元率先回过神来,忍不住击节赞叹,眼中再无半分轻视,“世人皆道恩相复“绍述’,立太学、兴礼乐、设居养安济院以惠老幼,修《营造法式》定营造之规……此等皆是煌煌大政,流于表面。可西门兄一语中的,恩相真正立身之基,乃是“理财’二字!替官家、替朝廷,聚敛这泼天的财富!” 吕颐浩重重点头,接口道:“正是此理!恩相行其核心要义,便是将天下财货,源源不断地收归朝廷,纳入三司掌控之中!唯有国库丰盈,方能维持这宣和盛世的繁华表象!”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然而,这“聚财于国’的大策,却遇上两个致命死结!” “其一,便是..咳!”吕颐浩咳嗽一声欲言又止。 大官人当然知道,第一便是官家的挥霍无度! 艮岳奇石、花石纲船、万岁山珍禽、延福宫宴乐、金篆醮仪……哪一项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本是流入国库的银两却入了官家的私库。 “其二,”吕颐浩眼中寒光一闪,直指要害,“便是政策执行之弊与……朱助父子这等蠹虫的疯狂蛀蚀!” 他肃然道:“执行之弊且放一边,盘根错节短时间难以政叙,只是这天下何等措施也绕不过这东南六路:两浙、江南东、江南西、淮南、荆湖南北的漕粮约占全国漕运量的八成以上,税入更占国库五成有余!” 吕颐浩的声音逐渐愤怒:“而朱助借花石纲之名,却毁了江南根基!” “其一,竭泽而渔,毁坏民生!为搜求奇花异石、珍木古玩,其爪牙遍布东南,动辄破屋毁墙、强拆民宅!遇巨木巨石阻路,则拆桥梁、凿城郭!多少良田被毁,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东南膏腴之地,几成疮痍!” “其二,借机敛财,富可敌国!凡经其手之“贡品’,十之八九中饱私囊!更假借圣意,强占民田!太湖边膏腴之地,被其圈占为私人田庄者,竟达三十万亩!其府邸园林之豪奢,僭越礼制,役使工匠数千,蓄养仆役过万!其家财之巨,东南“朱半城’之号,岂是虚言?” “其三,祸乱官场,架空三司!应奉局、造作局自成体系,截留本应上缴国库的赋税、市舶之利,直接供应内帑和朱家私囊!恩相掌控天下之财的根基,正被此獠生生蛀空!此乃生死之争,岂容并存?”吕颐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恩相曾数度致书朱助,劝其收敛,勿坏国本,勿伤民力,然那朱助,仗着官家对其进献奇珍异宝的欢心,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气焰愈发嚣张!您尚未正式投入恩相门下便遭此敌视,正是如此。”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润了润因方才激愤而有些干涩的喉咙,声音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将话题引向了更广阔的江南危局:“方才所言,不过是庙堂权争、利字当头的龌龊。然而,这江南之地,真正的心腹大患,却是朱助引出来的燎原邪火!” 吕颐浩放下茶盏,叹道:“去岁至今,江南诸路,蝗灾肆虐,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夏又遭大旱多日!!两灾并至,米价如同插了翅膀,直冲云霄!寻常糙米,如今一石已逾五贯!且还在日日看涨!市集之上,抢米夺粮,殴斗伤人之事,州县衙门,日日不绝!” 他擡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寒意:“值此饥民嗷嗷待哺、人心惶惶如沸汤之际,那摩尼妖教,却瞅准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打着“明尊降世,救苦救难’的幌子,在暗地里只需口诵几句“圣火光明’的妖言,叩拜那虚无的“明尊’,便能于暗处领到一碗救命的糙米粥!” “大人试想!对于那些眼睁睁看着父母妻儿饿毙道旁的穷苦百姓而言,是官府高高在上的赈济文书管用,还是眼前这一碗实实在在的、能吊命的米粥管用?是那些空洞的“忠君爱国’说教能暖人心,还是那妖教许诺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光明佛国更诱人?” “妖教却以区区米粮,轻易便收买了万千饥民之心!入教者,如滚雪球般,一日多过一日!乡野之间,明尊庙宇悄然立起,“吃菜事魔’的暗号,几乎成了穷苦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保命符!” 吕颐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秘闻:“更……更令人心惊的是,据可靠线报,如今这妖教,其触角……其蛊惑之力,已不仅仅局限于那些走投无路的升斗小民了!” 蔡状元眉头一挑:“哦?吕待制此言何意?难道……” 吕颐浩沉重地点点头:“不错!越来越多的江南本土士林门阀之家,甚至一些颇有根基的东林子弟或其内眷,竟也……竟也暗中信奉此教!更有甚者,竟是真信了那“明王出世,乾坤再造’的妖言!朱门绣户之内,夜半之时,竞也有人焚香礼拜那「魔王’!” 吕颐浩正待再言江南危局,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敲得人心头发慌! 紧接着,一阵杂遝的脚步声撞破了驿馆的宁静,吕颐浩的心腹长随连滚带爬地冲进雅室,脸色煞白如纸,顾不得行礼便嘶声喊道:“老爷!大事不好!常州加急塘报!摩尼妖贼……反了!” “什么?”吕颐浩如遭雷击,霍然起身,他一把夺过那染着汗渍和尘土的军报,目光如电扫过,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握着军报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妖贼聚众数千,头裹红巾,以「吃菜事魔’为号,昨夜突袭常州府库,劫掠粮秣兵器,焚毁漕船三舰艘..” 他猛地擡头,眼中已是一片寒光,对大官人匆匆一揖:“西门天章!军情如火,下官须即刻回衙,调兵遣将,弹压妖氛!失礼之处,容后再叙!”说罢,也不待大官人回应,袍袖一甩,带着一股旋风般的煞气,大步流星冲出门去。 蔡状元亦是面色凝重,起身对大官人肃然道:“西门兄,妖教作乱非同小可!常州离扬州不愿,吕待制肩上担着扬州安危,小弟也需速回行辕,回京面见官家!告辞!”他眼中再无半分状元郎的温雅,只剩下政治敏锐与凝重,匆匆一礼,紧随吕颐浩而去。 大院门前,夜风骤紧。 大官人独立阶前,望着吕、蔡二人官轿火把急匆匆消失在扬州城深沉的夜色里,眉头紧锁,心中疑云翻涌:“摩尼教……王寅那群人在清河的举动,分明是尚未准备周全,只待时机再起大事!怎地在这蝗旱交加、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竟敢在常州如此仓促举事?” 就在大官人心念电转之际,玳安进来说道:“大爹,林家娘子求见!” “林家娘子?”大官人猛地回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哪个林家?” 玳安压着嗓子:“大爹,还能是哪个林家?就是……就是没了的那位林如海林大人家的小姐!林黛玉啊!” 杭州,漆园深处。 几支牛油巨烛摇曳不定,将那尊明尊神像映得半明半暗。光影跳跃间,愈发显得狰狞可畏,森森然透着一股子压人魂魄的威严,直教地宫里寒气砭骨。 神座之下,一方粗砺石案旁,摩尼教几个顶要紧的人物围坐,个个面沉似水。 圣公方腊端坐主位,不言不动,自有一股威势逼人。 他身旁侍立着个中年书生,穿着清雅,口中啧啧连声:“可惜!真真可惜!这番我等不惜血本,动用了多少年埋下的暗桩子,才煽动起江南各路水寨河匪,合起伙来去劫那批要命的漕粮!” “若得手,江南官仓立时就能见了底!朝廷那点子赈济,杯水车薪,只够塞牙缝,岂非天大的笑话?到那时节,粮价翻着筋斗云往上涨,饿浮遍地,哀鸿遍野!咱明尊只需登高一呼,开仓舍米,何愁不能收拢那万千饥民的心肝儿?教徒还不是手到擒来?唉……功败垂成!功败垂成啊!”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入骨髓的模样。 对面,一个素白长裙、头戴花冠的女子静静坐着,此刻蛾眉微蹙:“圣公,先生所言极是。劫粮不成不提,那四大水军龙王竞一齐陷落了!他们手下那些水寨人马,是咱们在江南水路日后纵横捭阖的臂膀倚靠!如今群龙无首,各寨人心惶惶,只怕自家先乱了营盘,或是被官府趁虚而入,剿抚并用……这……这却如何收拾?” 方腊眼神投向那女子,竟罕见地柔和了几分,带着长辈看顾自家孩儿般的宽慰:“水路这盘棋,你且莫要忧心。你肩上担着北边那副千钧重担,已是不易。此番回来,略住一两日便速速北返。京师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北方各路兵马的粮秣调动……这些消息,才是关乎我教存亡续绝的命根子!你务必将那条“北线’把持得铁桶一般,但凡有些许动静,务要滴水不漏,及时准确地传回江南!水路之困,自有旁的法子理会。”白衣女子臻首微点:“定不负圣公重托。” 方腊的目光如电,倏地转向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寅,声音沉了下去:“七佛!你先前便道,这西门天章绝非善类,倒似天上专门降下来与我圣教作对的煞星!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分毫不差!”方腊话音未落,坐在王寅对面的方杰早已按捺不住胸中那股子杀人的血气,“腾”地站起,一双环眼赤红如血,粗声吼道:“圣公!这西门狗官来得正好!他敢断我手足,坏我大计,便叫他永远留在江南这片水土里!侄儿愿亲点一队死士,星夜兼程扑奔扬州!定将那狗官的六阳魁首割来,并救出我陷落的四位龙王兄弟!”他咬牙切齿,恨不能立时生啖其肉。 “放肆!”方腊猛地扭过头颅,眼中如同熔岩喷发,两道怒火直射方杰!那威势,连摇曳的烛火都仿佛畏惧地矮了一截。 “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圣公?上回在清河,你与石宝那厮擅自妄动,不听七佛法旨,险些坏了泼天大事!这笔糊涂账,本座还未与你算清!你竟敢在此地狂吠乱言?” 方腊的声音如同滚雷,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他猛地一指王寅带着无上威严:“方七佛,乃本座亲封!赐以方姓,视若手足!他的法旨,便是本座的法旨!见他如见本座!尔等谁敢有半分忤逆,便是叛教!休怪本座翻脸无情,教规之下,绝无姑息!” 方杰被这雷霆之怒兜头罩住,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额角青筋“突突”乱跳,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不敢再放半个响屁,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如同泄了气的皮囊,愤愤然坐了回去,震得石凳嗡嗡作响。方腊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火强压下去,目光再次转向王寅时,已复归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七佛,此事……你如何思量?四大龙王陷落,漕粮未劫成…局面如乱麻一团,下一步棋,该当如何落子?”王寅起身,恭敬行礼道:“据圣女带回的消息,再合上我对那西门天章行事手段的揣摩…咱们那四位龙王兄弟,西门天章竟未上报朝廷,恐怕…” 王寅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西门天章此人,手段之狠辣刁钻,布局之环环相扣,实令人心惊肉跳。圣公,依我之见,西门天章扣下四大龙王不杀又不上报,其用意,就在那里等着,等咱们主动派人去“赎’!此人胃口大过饕餮!上次在清河,他便狠狠撕下咱们一块肉去。如今四大龙王在手,分量更重,他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定要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狠狠勒索一笔泼天资财才肯罢休!”地宫中死寂一片,唯闻牛油火把燃烧时“劈啪”作响。愤怒、屈辱、忧虑……种种腌攒情绪如同滚油,在众人脸上煎来熬去。 方腊缓缓靠回冰冷的石椅背,目光在地宫幽暗的穹顶停留了片刻,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岩石。最终,目光又落回王寅脸上,那眼神平静之极:“七佛……依你之见,这“香饵’……咱们是吞……还是不吞?”王寅迎着方腊征询的目光警示道:“圣公明鉴。那西门天章,手段之狠辣,布局之阴毒,远超寻常!他能在清河县天子脚下搅动风云,甫入扬州又连破江南水贼与我四大龙王,足见其背后必有强力倚仗!其行事,看似贪婪敛财,实则步步为营,处处陷阱!对付这等人物……能用钱帛暂时稳住,消弭其锋芒,避免正面硬撼,便是上策!” “上策?又是送钱?这口腌攒气,老子他娘的咽不下去!”方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脸上满是愤懑与不屑,“哪有一次又一次送钱赎人的道理?上次在清河离江南太远,那是没法子!可这里是江南!是我们圣教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是我们的地盘!” 他环顾四周,仿佛要激起众人的同仇敌汽,“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要像孙子一样给那狗官送钱?我们圣教兄弟提着脑袋,水里火里,辛辛苦苦弄来的一点资财,全填了那西门狗官的无底洞!这算什么?倒像是我们圣教上下,是专给他西门天章一个人在外头拚命敛财的苦力!憋屈!窝囊!老子不信这个邪!他西门有三头六臂不成?”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方腊听着方杰的咆哮,浓眉紧锁,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身侧一直沉默观察的书生娄敏中:“先生,依你之见呢?” 书生捋了捋短须,脸上露出一丝圆滑的笑意,先是对着方杰微微颔首,仿佛赞同其血气:“依学生愚见,方天王所言,锐气可嘉,正合我教立足江南、末世劫变,洁净光明之声势!!在自家地头,若一味忍让,确实显得……太过软弱可欺,恐寒了教中兄弟的心。”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王寅,语气显得颇为“公允”:“不过,七佛的顾虑,也确是老成谋国之见。那西门,确实是个扎手的硬点子,观其成势一路作为,确实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抛出了自己的“折中”方案:“不如……我等先礼后兵?我们先派人去“谈’!打着营救四位龙王的旗号,探探那西门天章的口风虚实。若能直接放了四位龙王,哪怕花些“小钱’平安把人赎回来,自然皆大欢喜。若那西门狗官不识擡举,狮子大开口,或根本无诚意放人……”书生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那便是他自寻死路,给了我们动手的由头!到时,方天王再率我圣教精锐雷霆一击,将其格杀于扬州,既能救回兄弟,又能扬我圣教威名,震慑江南!如此,既不失稳妥,亦不失锐气,岂不两全?便是失利了,再按七佛的法子去办,也……不迟嘛。” 王寅一听,脸色微变,立刻就要开口:“圣公!此计不妥!倘若失败,那西门定然大口攀擡价格……”“好了!”方腊猛地擡手,打断了王寅的话:“七佛如此之言,倒像是我圣教必输?未战先怯,是何道理?!” 王寅被这兜头一盆冰水浇得浑身一激灵,慌忙辩解道:“圣公息怒!属下绝非此意!属下只是……”方腊声音低沉:“那就按先生说的办!找人去谈,能谈成直接放人最好,谈不成……”他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方杰,又冷冷瞥了一眼王寅,“就别怪本座不客气!我圣教立足江南,靠的是万千兄弟的胆气和手中的刀!总不能万千教众真成了给他西门天章一人赚钱的苦力!” 王寅张了张嘴,看着方腊决然的脸,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长叹。 他垂下眼帘,将所有未尽之言和深深的忧虑都压回了心底。 既然圣公心意已决,自己再争无益,徒惹猜忌,不如闭口想想失败后如何收尾。 他默默坐了回去,不再言语。 方腊将王寅这声叹息和沉默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待众人领命退下,地宫中只剩下自己和先生两人时,摇曳的火光将方腊脸上的阴影拉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说道:“先生……清河县那一仗之后,教中的老兄弟,私下里颇有些……风言风语啊。” 书生心中雪亮,面上却故作不解:“哦?不知是何等闲言碎语,竟扰了圣公清听?” 方腊目光锐利如刀:“他们说……七佛在清河时,与那西门……是否有些不清不楚?否则,一向自傲的七佛,为何对其如此……忌惮?而那西门,又为何独独放他一人回来,而七佛. ..甚至……处处为其说话!”书生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沉吟,他撚着胡须,仿佛在仔细斟酌措辞,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圣公明鉴,这等捕风捉影之言,原不足信。七佛对圣公之忠心,对圣教之赤诚,天地可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教中兄弟有此疑虑,倒也不是全然空穴来风,毕竟……七佛他……确实曾在清河待过不短时日,与那西门……也确实有过交集。人心隔肚皮,有些事,外人实难窥其全貌。”他擡眼,观察着方腊的脸色,继续说道:“再者,七佛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思虑深远,有时……难免显得过于谨慎持重,甚至……有些“长他人志气’之嫌。这在一些性如烈火的兄弟看来,或许……就有些难以理解了。尤其是面对这等血仇大敌时,七佛的“破财消灾’之策,确易引人……遐想啊。”方腊的眼神,在地宫幽暗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变得越发浑浊难辨,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底下不知藏着什么活物。 第370章 黛玉喊爹爹,林如海死因 日头偏西,朱漆大门紧闭。 一辆青幔小油车停稳,贾琏一身锦袍,立在车辕旁,眉头拧着,显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觑着那紧闭的大门,又瞥了眼纹丝不动的车帘,终是忍不住,隔着帘子问道: “妹妹,这位西门大人……真能让你见姑老爷最后一面?”贾琏的声音压着,带着几分京城勋贵碰壁后的不忿与犹疑。 车帘微动,先是一只纤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搭在紫鹃腕上,接着是雪雁小心翼翼地捧扶。一个戴着黑纱帷帽的身影缓缓探身下车。 那帷帽遮得严实,只隐约透出底下尖巧的下巴轮廓和一丝病恹恹的气息。 帘中人儿微微颔首,隔着纱,声音细弱得如同风中游丝:“父亲在世时便叮嘱过,若有万难之事……可寻西门大人。” 贾琏鼻子里哼了一声,显是不信:“我们荣国府的脸面递过去,那淮南东路的王提刑,正管着这摊子事儿的,都推三阻四,说规矩森严,尸身封存,轻易见不得……这西门天章不过是个……”他话未说完,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玳安闪身出来,对着林黛玉躬身,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滴溜溜在贾琏身上一扫而过:“林姑娘安好,我家老爷已在书房相候,请您移步。” 林黛玉隔着帷帽颔首,轻声道:“有劳。”紫鹃、雪雁一左一右,搀扶着她便要进去。 贾琏擡脚也要跟上,玳安却像堵墙似的横移一步,恰好挡在他身前,脸上笑容不变:“这位爷,对不住。我家老爷只吩咐了请林姑娘一人进去。您若想见我家老爷,烦请按规矩,递上名帖拜会,小的才好通传。” 贾琏一听,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好歹是荣国府的琏二爷,身上捐着个五品的虚衔,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也算个角儿。到了这扬州地面,竞被一个家奴拦在门外,跟着进还说什么“按规矩递帖子”? 他脸色涨红,气极反笑:“好!好一个西门大人!门槛儿高得赛过大内了!我贾琏今日偏不进去了!”说罢,一甩袖子,扭头噔噔噔几步跨回自己那辆更显华贵的马车上,重重摔上车门,震得车壁都晃了晃。大官人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见林黛玉进来,起身相迎。 紫鹃、雪雁扶着黛玉站定。黛玉纤指微擡,轻轻摘下了那顶遮蔽容貌的帷帽。 一张小脸儿,尖得没了下巴颜儿似的,偏生那肌肤又薄得近乎透明,底下淡青的细脉都隐约可见。两道罥烟眉似蹙非蹙,笼着一双含露目,眼波流转间,是化不开的愁绪,偏又水光潋滟,勾魂摄魄。大官人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滚了几滚,叹道:“林姑娘节哀。令尊大人……一直安置在提刑衙门的冰窖里。只是……那冰窖寒气彻骨,尸身虽得保全,却……怕姑娘千金之体,骤然见了,伤心过度,恐有不测。” 林黛玉闻言,身子晃了晃,紫鹃赶忙用力扶住。她擡起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直直望向大官人,声音带着哀求,细弱清晰:“世兄……我只求远远看一眼……只看一眼父亲……便死也闭眼了……”泪珠儿断了线似的滚落,砸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大官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罢。林大人清正一生,姑娘一片孝心,岂能不成全?正好,我也该去巡查一番。你且随我来吧。” 一行人从角门悄然而出。 门外停着一辆极其宽敞华丽的四驾马车,锦缎车围,镶金嵌玉,气派非凡。车夫早已放下脚踏。林黛玉走到车前,看着那高高的车辕和窄窄的脚踏,又瞥见大官人已利落地上了车,正回身看着她。她脸上飞起两朵病态的红晕,从未陌生男子同乘,更别提如此张扬去了遮掩的头饰。 她咬了咬下唇,终是鼓起勇气,伸出穿着素缎绣鞋的纤足,小心翼翼地踩上脚踏。那病弱的身子本就无力,心中又羞又急,脚下竟是一软,一个趣趄就要向后栽倒! “姑娘当心!”一声清脆利落的低喝。 旁边侍立的扈三娘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了林黛玉的胳膊。林黛玉惊魂甫定,被紫鹃雪雁搀着站稳,隔着泪眼,望向那出手相救的女子。 只见她眉目英气勃勃,脸蛋却娇媚如海棠花儿,身段匀称挺拔,尤其是一双腿,裹在合体的皮裤装里,修长饱满健美紧实,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黛玉被扶上车厢,坐在柔软的锦垫上,喘息稍定,目光却不由得又飘向车辕旁侍立的扈三娘,落在那双健美有力、充满弹性的长腿上。 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艳羡,她轻声细语,带着由衷的叹息:“多谢姐姐援手……姐姐这般……矫健康泰,真好。不像我,蒲柳之质,风吹就倒……”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落寞和对健康躯体的深切渴扈三娘闻言,微微一笑,声音清脆:“林姑娘说笑了!我们这等粗人,整日舞枪弄棒,风吹日晒,皮糙肉厚,哪及得上姑娘您这般神仙似的品貌风流体态?林姑娘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儿,我们羡慕还羡慕不来呢!姑娘快坐稳了,仔细颠着。”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森严肃穆的扬州提刑衙门。 大官人亮出身份,带着武松扈三娘林黛玉等人畅通无阻。 一行人穿过阴冷的回廊,来到一处深入地下、寒气逼人的所在。 厚重的铁门被狱卒费力推开,一股浓烈刺骨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激得林黛玉剧烈地咳嗽起来,紫鹃慌忙给她裹紧披风。 冰窖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惨白的风灯摇曳。 巨大的冰块垒砌,寒气凝成白雾弥漫。 深处,隐约可见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身轮廓,停放在冰台之上。 大官人感叹,不想一别真是如此境地。 林黛玉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白布上。 尽管隔着距离,尽管有白布遮掩,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属于至亲的、已然失去生命的沉寂气息,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 “父亲!”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悲鸣从她喉中进发,带着杜鹃啼血般的绝望。 她猛地挣脱紫鹃雪雁的搀扶,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前扑去,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去暖热那冰冷的父亲。 然而,巨大的悲痛耗尽了她的心力。那一步尚未迈出,眼前骤然一黑,天地旋转,柔弱的身子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绵绵地、毫无生气地朝冰冷坚硬的地面倒去! 一直紧随其侧的大官人,猿臂一展,精准无比地将那即将坠地的娇躯揽入自己怀中! 入手处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捧初雪,一团轻云。 清冷药味透出一股子属于处子的幽香。 清冽、微苦、带又隐隐有一缕极淡的的甜意,矛盾而勾人。 此刻,她的头无力地歪靠在大官人宽阔的胸膛上,乌黑如瀑的秀发散乱,眼角犹挂着晶莹的泪珠。那尖俏的下巴抵着他的衣襟,唇色惨白如纸,微微张着,透着一股子濒死般的凄艳。 紫鹃和雪雁急得在旁边小声叫唤。 大官人擡头对前方查看林如海尸体的武松和扈三娘沉声道: “你们这些绿林手段我也瞧不出个什么门道!这冰窖腌膀,寒气又重,我带林大人女儿出去!你二人且仔细查验一番,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俩人齐声称是。 大官人了话,再不多留,抱着那团冰冷的香软转身就走。他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极其自然地从林黛玉那小巧玲珑、几乎没什么分量的臀丘下缘托起,稳稳地滑过那纤细得惊人的大腿外侧,一直托到腿弯处。入手处,隔着冰冷滑腻的素缎孝服,只觉那两瓣臀丘小巧得可怜,如同刚蒸好的、剥了壳的鸽卵,又软又弹。 偏生骨架玲珑,臀肉儿只堪堪盈满他粗糙的掌心,那点分量,轻飘飘的,身体轻若无物,大官人忍不住五指捉了一捉,滑腻松软。 整个身子抱在怀里,轻得像抱着一团浸透了冷香的柳絮,此刻她软绵绵地挂在大官人身上,头颈无力地歪靠在他肩窝,他也丝毫不觉费力。只觉得这轻若无物的分量,便是挂在身上玩上十个八个花样一晚上,也断断累不着! 大官人大步流星,抱着这轻飘飘的尤物出了阴森冰窖,直奔门外那辆奢华宽敞的马车。玳安早已机灵地掀开车帘,放下脚踏。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与喧嚣。车厢内暖香浮动,熏得人昏昏欲睡。 林黛玉在极度的悲痛与虚弱中,意识早已模糊。 被大官人身上那股浓烈的男子体热气息包围着,恍惚间,竟似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她仿佛又成了那个被父亲林如海抱在怀里的小小女孩。爹爹的怀抱温暖而宽阔,带着好闻的书墨清香和令人安心的体温。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那片温暖里,只觉得无比安全,无比眷恋。 她下意识地伸出细瘦的胳膊,紧紧勾住了“父亲”的脖子,小脸眷恋地往那温暖的颈窝里钻,贪婪地汲取着那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鼻尖萦绕着似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她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带着浓浓鼻音和无限依恋的呜咽:“爹…爹爹…冷…抱紧玉儿…” “哦!” 这声“哦!”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林黛玉猛地睁开那双含露目!眼前哪里是父亲清瘫儒雅的面容?分明是大官人那张近在咫尺、几分玩味的脸庞! 她方才……竞然紧紧勾着这个西门天章的脖子!还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甚至还……还喊了他爹爹?!“轰”的一声! 林黛玉那张原本白淡的小脸,如同被泼了一整盒上等的胭脂,瞬间红得滴血!那双刚刚还蓄满悲痛泪水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她只想立刻死去,或者挖个地洞钻进去,永世不再见人! 好在武松和扈三娘已然出来,冲散了车厢里的暧昧和林黛玉的不知所措。 大官人这才略略松了些搂着林黛玉的力道,却仍让她半靠在车厢暖榻上怀里,重新掀开车帘。武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沉肃,抱拳道:“大人,林大人尸体里里外外都仔细翻检过了,除了些陈年冰屑和运冰的痕迹,并无其他异样物事。表面确无外伤迹象。” 扈三娘在一旁接口:“老爷我们看外伤可以,但查毒的精细活计,可真是一窍不通!不过嘛…要看出是何种奇毒,未必非得仵作。那些常年行走江湖、专解百毒的名医圣手,鼻子眼睛毒着呢!一瞧死状,一闻气味,多半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武松点头,浓眉紧锁:“三娘子说得在理。可惜,我二人相熟的几位医术圣手,都是北地响当当的人物,远水解不了近渴。大人,依我看,不如在这江南绿林道上寻访那些精于此道的医术大家!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总能挖出些门道来!” 大官人听着,扭头瞥见林黛玉依旧羞窘得擡不起头,只露出半截烧得通红的耳根,沉声道:“嗯,先回去再说!” 回程的车厢里,大官人身上浓烈的男性气息似乎还未散去,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锦缎上。林黛玉却已缩到了车厢最远的角落,如同受惊后躲入巢穴的小兽。她抱着膝盖,将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深深埋进臂弯,纤细的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方才在大官人怀中那番羞死人的错认与狎昵,此刻像烧红的烙铁在她心头反复灼烫,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羞耻。 然而,这新添的、难以启齿的混乱情愫,终究敌不过那如寒冰般刺入骨髓的丧父之痛。 那大官人滚烫的怀抱带来的片刻恍惚与暖意,此刻回想起来,更衬得她孤身一人的处境凄凉无比。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透了素白的孝服袖口,留下深色的、绝望的湿痕。车厢里只剩下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微不可闻。 马车终于驶回别院门口,还未停稳,两道素色的身影便焦急地扑了上来。正是紫鹃和雪雁。两个丫鬟见姑娘那摇摇欲坠、面无人色、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 紫鹃眼圈瞬间红了,和雪雁一左一右,如同护雏的母鸟般,几乎是半架半抱地将林黛玉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她们能感觉到姑娘的身体冰冷僵硬,像一块失了魂的寒玉。紫鹃心疼地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林黛玉冰凉的小手,雪雁则用身体挡住春寒,将一件厚厚的素缎斗篷严严实实裹在姑娘身上。这边动静自然惊动了旁边贾琏的马车。 车帘一掀,贾琏那张惯常带着几分浪荡气的脸探了出来。他先瞥了一眼被丫鬟们簇拥着、背影孱弱凄楚的林黛玉,随即目光便转向了正站在自家马车旁、负手而立的大官人。 贾琏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极其圆滑世故的笑容,隔着一段距离,朝着大官人的方向,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自家体面,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十足的客气:“西门天张大人辛苦!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登门致谢!”姿态做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大官人微微颔首拱手回礼,贾琏笑嗬嗬地缩回车厢。 贾琏脸上那副恭敬世故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他靠在舒适的车厢软垫上,长长吁了口气。 “去朱汝功,朱大人府上!”贾琏对着车夫吩咐道,声音干脆利落,一边说,一边从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车厢内角挂着的琉璃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正好照亮了信封上那遒劲有力、透着浓浓官威的署名一王子腾! 回到别院大厅内。 大官人转脸看向迎上来的平安:“去后院,把那童威,给爷请过来!就说有事情问他。” 平安哎了声应道:“是!老爷!小的这就去!” 别院深处那间巨大的卧房,亮如白昼。 反衬出这洞蛟童威脸色更加晦暗。 他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如同一条被逼到岩缝里的水蛇,浑身肌肉绷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卧房宽敞得能跑马,此刻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二十来个北地来的彪形大汉,个个身高八尺开外,膀大腰圆,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他们并未全挤在屋内,有几个出去巡院。 一部分人像铁塔般矗立在廊下、窗前,目光如鹰隼巡弋,将整个后院罩得滴水不漏。 另一部分则散坐在房内各处太师椅、锦墩上,拿着各种奇门兵器说说笑笑,偶尔说几句荤段子,朝着出洞蛟童威这边投来目光。 童威本也算一条魁梧汉子,在水寨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在这群北地煞神中间,竞显得如同误入熊罴巢穴的土狗,身形都仿佛缩水了几分,好像自己是个油光水亮细皮嫩肉的童鸭子! 那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墙上,每一道扫过来的目光,都像嫖客看妓女一般让他担心受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平安那不高不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童威,老爷有请!” 这声音对童威而言,不啻于天籁! 童威几乎是弹射般从墙边蹿起,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迫不及待地跟着平安那青灰色的绸缎背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让他菊寒的卧房。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灯火辉煌的前院大厅。 一踏入厅堂,出洞蛟童威“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咚”地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这位爷! 可是几日前杀散了整个江南水寨联盟的活阎王! 童威至今想起那日江面上血肉横飞、同伴如同下饺子般被砍落水中的景象,仍会从噩梦中惊醒。他不明白的是,为何这位煞星把一干人等押运走,独独留下了自己兄弟几个,而后,混江龙李俊和自己的亲哥哥童猛却不知所踪,只留下自己在这龙潭虎穴里做人质,日日提心吊胆,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大官人看着脚下抖如筛糠的童威,嘴角勾起笑意:“起来吧!你也不必怕成这般模样!只要那李俊和你那哥哥童猛,用心给本官办事,忠心不二,你童威便是本官的自己人!本官亏待不了你!”童威哪里敢信? 头依旧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大…大官人…小的…小的不敢…小的只求大人信守承诺,留小的…留小的一条贱命…” “哼!”大官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方才在房里也看见了,本官手下这些护院,哪个不是北地绿林道上响当当的狠角色?若要杀你,比捏死只臭虫还容易,用得着留下你们这些人,跟你们玩什么出尔反尔的把戏?” 童威吓得连连称是。 大官人这才说道:“起来回话罢!” 童威战战兢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垂手躬身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相问一问自家兄弟和那李俊哥哥去了哪里。 大官人端起旁边玳安奉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切入正题:“童威,本官问你,你等久在江南地面厮混,可知这绿林道上,或是市井之中,有什么神医,尤其擅长解毒之术的?” 童威一听是问这个,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水贼别的本事或许不济,但自己这等人为了杀人掠货,常年扮各种人物,混迹在各种商船中,这三教九流、天南地北的江湖轶闻却是门儿清。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张口就来:“大人您问这个,那可真是问对人了!” 童威腰杆似乎都自信的挺直了些,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恢复了一些平日里的从容:“要说解毒圣手,江南绿林道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神医’安道全!那可是真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他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不瞒大人,我们这些水里讨生活的兄弟,常年泡在江上湖里,湿毒、瘴气、还有那水蛇毒虫的咬伤,啥稀奇古怪的毛病没有?” “兄弟们但凡挨了毒,或是生了恶疮怪病,都只能找那安道全!甭管多邪门的毒,多刁钻的症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擡到他那儿,几副药下去,针灸一上,保管药到病除!就是家里有些沾亲带故的,得了要命的急症,也是砸锅卖铁凑足了重金,才能请动这位活菩萨出手!那真是从阎王爷手里往回抢人的本事!”大官人微微颔首:“安道全…本官也听过他的名头。只是此人行踪飘忽,爷却不知到哪里去寻他?”童威闻言,搓着手道:“嘿嘿,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安神医虽说是江宁人士,离这扬州不过百里,可并不常年待在江宁,他本事是通天,可独独有个天大的毛病一一爱嫖!吃穿住行都能委屈,唯独不能委屈那骚根,爱逛勾栏春楼画舫得跟命根子似的!” “他那妙手回春赚来的泼天财富,金山银山堆着,全填了窑子,嫖了个精光!真正是个裤腰带松的散财童子!所以啊,您想找他,别的去处难说,可这江南顶顶销魂、顶顶出美人的地界儿是哪儿?不就是咱这扬州城吗?” “小的敢打包票,只要在这扬州城里最顶尖的那几家行院画舫口守着,尤其是新来了什么绝色伶人的时候,十有八九能撞见这位神医在那儿快活呢!” 第371章 针对大官人的陷阱,江南第一名妓 大官人听闻童威说话,笑道:“这安道全倒也是个妙人,不把黄白之物放在心上,倒是洒脱的很。”大官人还要说话,平安进来说:“吕大人派了马车过来,接大爹赴宴。” 大官人一愣,暗忖道:“不是说常州地面有摩尼教作乱,风声鹤唳,还道这接风宴席要推了去?怎地又派车来?莫非那点子骚乱,不过疥癣之疾,弹压下去便了?” 心下虽疑,面上却不露,只道:“既如此,便去罢。”遂唤了扈三娘,嘱咐几句,整了衣冠,带着她和玳安出了门。 此时天色已沉,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扬州城不愧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自唐起就有扬一益二之说。 意思扬州乃天下第一城,益州第二。 当然。 京城是独一无二的凌驾于上。 街衢之上,车马骈阗,行人如织。 两厢店铺,鳞次栉比,悬着各色灯笼:有羊角灯、琉璃灯、绢纱灯,映得铺子里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时鲜果品,无不光彩夺目。 马车粼粼,穿街过巷,不一时来到小秦淮河边一处繁华码头。 只见此处灯火更胜别处,河面上停泊着大大小小、装饰各异的画舫游船,如同水上楼台。 这些画舫,便是扬州城入夜后最旖旎的去处。 小者玲珑,三五知己可坐。 大者轩敞,容数十人宴饮。 船头船尾,皆悬着明晃晃的灯笼,照得水面通明。 船窗多糊着碧纱或茜纱,隐隐绰绰透出里面人影晃动,更有娇声软语、清歌曼曲,随着水波荡漾开来,勾人心魄。 早有那等在岸边鸭子,见是官家马车,认得是赴吕大人宴的贵客,忙不迭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引路。又有那浓妆艳抹、穿红着绿的妓家女子,倚在自家小画舫的栏杆旁,或是凭窗支颐,或是手执团扇半遮面,眼波儿似水,只管往岸上登船的体面客人身上瞟。 有那胆大泼辣的,见大官人器宇轩昂,扈三娘虽带着面纱,打扮却也英姿飒爽,被忍不住吃吃低笑,抛个眼风过来。 扈三娘眉头微蹙,按了按腰间刀柄,大官人却只做不见,随那引路的走向水边。 忽听远处水面一阵喧哗,丝竹之声陡然高亢起来。大官人循声望去,只见运河深处,缓缓驶来一艘巨舫! 那船端的巨大,远非寻常画舫可比,直如一座移动的水殿! 但见那巨舫船体庞大,竟有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无数灯笼火烛映照下,金碧辉煌,耀人眼目。 檐角挂着成串的铜铃,夜风过处,叮咚作响。 上下三层,密密麻麻悬挂着数百盏各式华灯,有绘着仕女图、山水画的走马灯,有镶嵌琉璃的彩灯,更有硕大的气死风将船身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昼,连水底的游鱼都清晰可见。 远远望去,真似一座浮动的灯山,又似星河倾泻于水上。 等到这巨型画舫靠近,舱内隐隐可见人影幢幢,觥筹交错。 船头船尾,甲板之上,侍立着数十名青衣小帽的仆役,捧着酒壶果盘,穿梭伺候。 更有数名穿着鲜艳的乐工歌伎,在船头临时搭起的小台上吹拉弹唱。 “好个奢遮排场!”大官人心中暗赞一声,“吕大人这宴席,想是就设在此处?” 果然,那引路的鸭子指着那巨舫,满脸堆笑道:“大官人好眼福!这“不系舟’正是吕大人今日设宴的所在。寻常人等,莫说上去,便是靠近些瞧瞧,也是不能的。大官人这边请稳着走,船已靠稳了。”大官人点点头,携了扈三娘,踏上了那宛如水上宫殿的巨舫跳板,船头侍立的两个粉头,早已笑盈盈地迎了上来,那眼风儿,水蛇般缠绕,口中娇滴滴道:“贵客临门,快请里面吃盏热酒暖暖身子……扈三娘冷眼旁观,只见她们鬓边簪着时新宫花,如此春寒,身上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罗衫子,白生生的小脚殴着绣花鞋,行动间香风细细,端的是勾魂摄魄。 大官人携了扈三娘的手,刚踏上那“不系舟”巨舫光可鉴人的柚木甲板,便听得舱内脚步杂遝,环佩叮咚。只见那扬州知州吕颐浩并通判董耘,竟亲自闻讯迎了出来! 这二人皆穿着簇新的常服,他们身后跟着几个青衣皂隶,垂手侍立。这番架势,登时引得左近画舫上凭栏倚窗的粉头妓女们,一个个伸长了雪白的颈子,瞪大了描画精细的眼儿,窃窃私语起来:“哎哟,我的娘!那不是吕大老爷和董二老爷吗?”“可不是!平日里何等威仪,今日竞亲自迎到船头?”“啧啧,瞧那登船的爷,好大气派!长得如此俊俏也非凡品……不知是哪路神仙驾临?”“定是汴梁城里来的大贵人!瞧吕大老爷那脸上堆的笑,褶子都开了花……” 画舫内外的莺声燕语、好奇目光,大官人只作不觉。吕、董二人已抢步上前,互相行礼。 大官人笑道:“吕大人、董大人太客气了。”便随着二人步入船舱。 一入舱内,饶是大官人见惯富贵,也不由得心中暗赞一声“好精巧所在!” 只见这巨舫内部,全然不似外头看的那般方正,而是匠心独运,分隔出十数个玲珑雅致的阁子小间。皆以雕花隔扇或垂珠帘幕相隔,隐隐绰绰,既保了私密,又不全然隔绝。 临水开窗,可观河上星火;或朝向中央一一那里竞搭着一个精巧的戏台! 此刻虽无伶人登场,但台上铺设着猩红毡毯,两旁摆着锣鼓丝竹家伙,显是为待会儿的唱曲演戏预备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各包厢里传出的低语浅笑、行酒猜枚声,在这灯火通明、熏香缭绕的空间里氤氲流淌,端的是一处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吕颐浩引着大官人进入正中最轩敞明亮的一个大间。大官人落座,扈三娘侍立身后,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大官人环顾,见席上除了吕、董二人,竟再无其他陪客,面上不由露出一丝讶异。 吕颐浩立刻笑道:“提刑司王厚王大人,端方君子,最是爱惜羽毛。这等地方,他是断断不肯踏足半步,生怕污了他清流的官声。” 大官人闻言,笑道:“哦?王提刑倒是……清廉自守。” 吕颐浩给大官人斟了杯热酒,意味深长地一笑:“恩相明鉴,正是把这等油盐不进、不通世务之人放在淮南提刑上,才不会被那朱助的花花轿子擡了去,也才压得住这江南地面上某些人的歪心思,免得局势……变得更坏。”他话中“朱助”二字咬得略重,又迅速带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大官人心头雪亮,微微颔首,转而问道:“常州之事,究竟如何了?途中听闻,闹得动静不小?”吕颐浩闻言,脸色微肃,放下酒杯,对旁边的董耘道:“董通判,你专责此事,速将情形禀报大人。”通判董耘忙欠身,恭敬道:“回大人,常州那帮摩尼教妖人,纠集了数千亡命之徒,趁着月初守备空虚,骤然发难,着实凶悍。他们攻破府库,抢掠了钱粮军械,又裹挟了不少愚民,闹得常州城内外一片狼藉。” 他顿了顿,见大官人凝神细听,继续道:“所幸他们抢掠一番后,并未久占城池,而是往东南方向流窜而去,看那势头,是想窜入睦、歙一带的山岭。常州知州已飞檄东南各州军,严加防范。尤其苏州那边的团练使张大人,闻警后反应迅速,正点起本部兵马,扼守要道,准备迎头痛击!料想这伙乌合之众,难成气候。” 大官人点头,既是往东南去了,自然和常州毫无干系,难怪吕颐浩松了一口气,只是这群所谓摩尼教叛逆,倒是规模忒小了一些。 正说话间,门帘轻启,香风暗送。 只见两个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这二女姿容秀丽,一身绫罗,虽身处画舫,却无半分寻常粉头的轻浮妖娆之气。一个身着藕荷色衫裙,气质温婉;一个穿着月白襦裙,神情清雅。 她们进来后,并不乱看,只对着吕颐浩和董耘盈盈一福,声音清脆悦耳:“大人,可要传膳了?或是先听几支小曲?” 吕颐浩对她们摆摆手,语气颇为温和:“墨琴、书砚,且不忙。先传些精致小菜热汤上来,我等吃些晚饭垫垫。曲子嘛,稍后再说,不必太过喧闹。” 那名叫墨琴的女子柔声应道:“是,大人。”她目光在大官人身上极快地、极有分寸地扫过,又问道:“可要安排几位姐妹进来伺候酒水?” 吕颐浩笑道:“不必了,我等有正事商议。” “是。”二女齐声应道,又行了一礼,步履轻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行动间竞有几分大家闺秀的仪态。 待她们走远,吕颐浩才对大官人道:“此二女,墨琴与书砚,乃是本州官妓中的翘楚,并非寻常卖笑的粉头。琴棋书画皆通,尤善应对,专司侍奉往来贵客的官宴,等闲人还见不着呢。”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再次环视这奢华无比、功能齐备的巨舫,问道:“吕大人,这艘“不系舟’,排场如此宏大,构造如此精妙,不知是哪位财东的手笔?好大的产业!” 吕颐浩闻言,与董耘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微笑,凑近大官人,声音压得更低:“不瞒大人,这“不系舟’……嘿嘿,说起来,倒与京城颇有些渊源。乃是那边一位贵人,托了此地一位极有体面的大商贾出面操持的营生。这运河上下,能摆弄起这般场面的,也就那么几位了。”他话未说透,但意思已然明了。 三人举杯,互相敬了几巡。那酒是上好的扬州琼花露,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下头包厢里丝竹声渐起,果然有女子登台献艺。 先是一队舞姬,身着轻绡薄纱,跳的是软媚入骨的《绿腰》。粉臂玉腿,莲步轻移,腰肢扭动处,端的如风摆杨柳,水泛涟漪。模样也都俏丽,眉眼间少了些刻意卖弄的风尘气,举止带着被规矩调教过的分寸,不似清河县那些粉头般粗鄙庸俗。 大官人冷眼瞧着,心中了然:这些女子,多半是出身官宦或富商之家,家道中落,或是父兄犯事,才沦落在这官妓行中,成了点缀这奢华画舫的精致玩物。 一曲舞罢,满堂喝彩未歇。忽闻得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自帘幕后响起。紧接着,一个曼妙身影,怀抱琵琶,袅袅婷婷地移步至台前中央。她一现身,原本还有些喧闹的画舫,竟瞬间安静了几分。 但见这女子,云鬟雾鬓,金钗斜插,穿一袭天水碧的罗衫,系着月白湘裙。未语先笑,眼波流转处,似有千言万语。她启朱唇,露皓齿,唱起一支地道的扬州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 那声音,初时如新莺出谷,清亮娇嫩;转折处又似乳燕归巢,带着一丝撩人的慵懒缠绵;及至高亢时,又如银瓶乍破,清越激扬,直透人心扉。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画舫内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叫好声!那些平日里自诩风雅的官商老爷、走南闯北的豪客,此刻都像被勾了魂儿,拚命拍掌,喉咙里发出粗嘎的赞叹。 便连大官人也是连连点头,若论听曲,自己也算是行家,家中桂姐儿也是个嗓子好的,时不时的唱上两曲,唱得金莲儿小嘴翘上天去,但这等嗓子怕是只有那李师师能稳压一线了。 待众人稍定,细看那歌者,更是惊为天人! 真真是:面若芙蓉初绽,白里透红,吹弹可破。脖颈修长,肌肤细腻光滑,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双妙目,水汪汪、亮晶晶,顾盼之间,流光溢彩,仿佛盛着漫天星河。两道黛眉,弯弯似新月,天然风韵,不须用那青黛描画。 裙裾微动,露出一双尖尖翘翘、穿着大红绣鞋的金莲小脚,端端正正,恰是三寸有余,真个是步步生连。 这般容貌,莫说是这画舫之中,便是整个扬州城,怕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些词用在她身上,竞都嫌俗了。她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风流态度,艳光四射,压得满堂粉黛尽失颜色。 此时,墨琴与书砚二人款款走上台,立于那绝色女子身旁。墨琴含笑,声音清亮地压住场中喧哗:“诸位尊客,今日扰了雅兴,实有一桩事要禀明。台上这位楚云妹妹,今日是她在这“不系舟’上献艺的最后一晚。她与坊里的契约,今日便算尽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惋惜、惊叹、贪婪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楚云身上。 书砚接口道:“在座各位贵客,都是见过大世面,赏遍江南十二楼花魁的明眼人。楚云妹妹如何,无须我姐妹多言,不但有这倾国倾城的容貌,更难得的是腹中锦绣”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傲然,“江南小曲三千首,汴京大曲八百章,她不敢说尽数精通,却也十成中占了九成九!琴棋书画,更是不在话下。” “不说是江南第一,便是前后数上数十光阴也再难找如此绝色,今日契约期满,楚云妹妹是去是留,全凭各位贵人擡爱。坊里行个方便,请诸位……出个价吧!” 大官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侧头望向身边的吕颐浩。 吕颐浩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等顶尖的官妓,契约满了,便是自由身。坊里虽不舍,但规矩如此。若要留人,要么她自己愿意签新约,要么……便是有人肯出大价钱,替她赎身,纳为己有。这赎身的银子,一部分归她自己安身立命,大头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然是入了该入的地方。也算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他这边话音未落,下头的包厢里,早已按捺不住! “我出一百两!”一个粗豪的声音率先响起。“呸!一百两也想买楚云姑娘?我出三百两!”立刻有人加价。“五百两!”“七百两!”“一千两!” 价格如同点燃的炮仗,劈里啪啦地往上狂飙!叫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贪婪的议论。一千两的声浪未落,另一个包厢里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二千两。” 这价格一出,震得场中静了一瞬。二千两,在京城也能置办一处不小的产业了。 价格一路扶摇直上,早已突破了三千,那些起初还跟着喊几嗓子的豪客,渐渐息了声响,只余下几个财雄势大的包厢里,还在咬着牙较劲。 “三千五百两!”“四千两!” 叫价声如同擂鼓,震得人心头发颤。大官人端着酒杯,面上不动,心下却着实有些乍舌。 想那清河县里,便是买下桂姐儿,也不过两千两银子顶了天。眼前这扬州的画舫,竞似金山银海堆砌的窟窿,眼看就要奔着万两白银去了!这扬州的盐利,这江南的膏腴,真真是泼天的富贵,肥得流油!就在价格胶着里,还有两个略显急促却又强作镇定的声音! 这声音一出,大官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竟是朱汝功与刘正彦! 然而,他们的加入,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非但未能压下势头,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浪头!“六千两!”“七千两!” 七千两白银!这已是匪夷所思的天价! 最终,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个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身材微胖、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从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包厢里站了起来。他脸上堆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对着四方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承让,承让!一万二千两!楚云姑娘,归在下了!” 一万二千两!尘埃落定!满场哗然! 台上的楚云,依旧静默。 墨琴与书砚,笑容有些勉强地宣布了结果。那男子得意洋洋,迈着方步就要上台去接他的“战利品”。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吕颐浩,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他盯着台上那满面红光的男子,低声问身旁的董耘:“董通判,此人是谁?面生得很。好大的手笔!扬州地面上,几时出了这等豪富?我怎么毫无印象?”董耘凑近吕颐浩:“大人,此人下官倒是认得。他姓苗,名唤苗青。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人物。他本是咱们扬州城西绸缎庄苗大员外家的家养奴才,打小在苗家长大。前些时候,苗大员外带着家眷北上汴梁探亲,途中似乎……出了些意外。” 董耘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吕颐浩,“据说是遇了强人,苗员外不幸罹难。偏生这苗员外膝下无子,偌大的家业,竟……竟由他寡居的娘子继承,又下嫁了这个昔日的家仆苗青!如今这苗青,摇身一变,倒成了扬州苗记绸缎庄的东家了!今日这场面,看来是得了泼天的横财,要在人前抖抖威风了。”吕颐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哼!一个奴才秧子,靠着主家横死,吞了主母,占了主家的产业,如今竟也敢在这“不系舟’上,一掷万金,买下扬州第一官妓?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排场!”大官人目光随意扫过全场,最终,钉在了那春风得意准备下台的苗青身上。 大官人心中冷笑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此番南下扬州,暗地里这第二桩要紧事,便是要寻这苗青!今日你竟自己撞到眼前来,还如此招摇,真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几乎就在这扬州画舫笙歌暂歇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汴梁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城宣德门外,左掖门附近,新设了一处临时衙署。 这是当朝新晋的监察御史李纲李伯纪,感念民间冤抑难伸,特奏请官家恩准,于每月朔望两日,在此受理百姓越级陈告的冤状!此令一出,汴京震动,四方含冤负屈之人,如久旱盼甘霖,纷纷涌来。这一日,正是望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衙署前的青石板路上,早已排起了一条蜿蜒曲折、望不到头的长龙,个个神情悲戚,眼中含着血泪,手里紧紧攥着那寄托了最后希望的状纸。 队伍中,一个身材瘦小、面色蜡黄、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尤为引人注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正是那惨死扬州的苗天秀员外另一个忠心耿耿的家养小厮安童! 不知等了多久,日头都已偏西,寒风刺骨。终于,衙役嘶哑着嗓子喊道:“下一个!” 安童浑身一颤,猛地擡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几乎是扑爬着冲到了那临时摆放的公案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声响,听得旁边维持秩序的衙役都眉头一跳。“青天大老爷!监察御史李大人!小人有天大的冤情要告啊!!!” 安童嘶声力竭地哭喊着,声音如同受伤的幼兽,凄厉绝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他颤抖着双手,从油布包里取出那卷写满血泪的状纸,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过头顶,仿佛要将这冤屈直捅上天!紧接着,他不等堂上反应,竞将额头狠狠朝着那坚硬冰冷的青石板地,咚咚咚地磕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他额头的破口处涌出,顺着蜡黄的脸颊蜿蜓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更染红了他高举的状纸一角! “小人安童!状告扬州恶仆苗青一狼心狗肺,勾结水匪,谋财害命,残杀家主苗天秀员外!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他血泪交进,字字泣血,声音凄厉。 “小人再告!告那京东东路的提刑官夏延龄、西门庆!贪赃枉法,收受苗青巨贿,包庇真凶,颠倒黑白,他们是拿了我主人的血染红的银子啊!求李大人明镜高悬,为我屈死的主人伸冤!为小人做主啊1!1” “咚咚咚!”又是几个响头磕下去。 他瘦小的身躯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堂上。 台上包括李纲在内几名御史得目光聚焦在这个血头血脸、状如厉鬼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