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皇宫:从升级化骨绵掌开始》 第811章 反派死于话多 梁进话音落地,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斗笠女子僵在原地。 她那副宽大的斗笠微微前倾,黑纱下的脸孔看不真切,但整个身体的姿态却透露出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她握着短刃的手,在那一瞬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刀刃表面凝结的内力都出现了紊乱的波动。 “你是说……” 她的声音从黑纱后传出,带着一种古怪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的滞涩感: “在天坑旁的据点里,那一夜……是你?” “那一夜”三个字,她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那一夜,长州野店,棰曦会的地下祭坛。 斗笠女子当时就在场外,只是她也没有看清楚,到底是谁有能力一击秒杀了陶安。 当时在场外观战的所有人,包括她在内,都下意识地将这个“凶手”锁定为一个人一一盗圣燕孤鸿。因为在整个长州,能够在陶安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将其瞬间击杀的,屈指可数。 而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长州附近、又有能力也有动机做这种事的,似乎只有燕孤鸿。 这个判断如此顺理成章,以至于她从没怀疑过。 直到此刻。 直到眼前这个被他们视为“佐料”、视为“次要目标”的山贼头子,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无辜的语气,说出了那晚的真相。 斗笠女子感觉自己的认知,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梁进没有多费口舌辩解。 他只是缓缓擡起右手,手腕翻转,掌心向上。 动作很普通,像是在展示什么寻常物件。 但就在他掌心向上的瞬间,一个青铜瓻已经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犹如变戏法一样凭空出现一样。 那瓻不大,可以隐约看到里面装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液体。 黑色。 但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 像是融化的沥青,又像是凝固的血液,在青铜瓻内缓缓蠕动、流淌。 最诡异的是,那液体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在游动,像是无数的细线或者蚯蚓一样,似乎想要从中挣脱出来回归母体的怀抱。 神蚓断躯。 被用棰曦会特殊方法处理、保存在青铜瓻中的神蚓组织碎片。 看到这东西的瞬间,斗笠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是真的。 真的是他。 那一夜在野店之中,一击秒杀陶安,最终夺走青铜瓻和神蚓断躯之人,不是盗圣燕孤鸿。 是眼前这个……黑脸的山贼头子。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将她之前所有的判断、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自信,砸得粉碎。 “你……”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惊骇: “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真是他做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被她轻视的“山贼头子”,真正的实力比她预料的要恐怖得多。 恐怖到,她能够将他的作为,误认在盗圣头上一一这本身就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判。 更意味着,她精心构造的、本该万无一失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这个漏洞的名字,叫“宋江”。 “我不信!” 斗笠女子忽然尖声叫道,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里面混杂着愤怒、不甘,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恐慌: “我不信那一晚真是你!我更不信,你真的有那么厉害!” 话音未落,她动了。 不是普通的出手,是……搏命。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不管梁进说的是真是假,不管他到底有多强,她都必须立刻、马上,将他手中的青铜瓻和神蚓断躯夺回来。 只有夺回它,才能彻底堵上这个漏洞,才能让一切重回正轨。 所以,她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一一近身强攻。 她的身形在这一刻化作一道黑色的虚影,短刃在前,整个人像一支淬毒的箭矢,朝着梁进激射而去。与此同时,她身边那个斗笠女子复制体也毫不犹豫地动了。 两个二品武者。 两个配合默契、心意相通的二品武者,同时出手。 她们的速度极快,快得在原地留下两道残影。 短刃划破空气,带起幽蓝色的轨迹,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 刃锋未至,凌厉的劲风已经刺得梁进皮肤生疼。 面对这雷霆一击,梁进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玩味。 他手腕一翻,青铜瓻凭空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了。 然后,他动了。 纵意登仙步。 他不是在跑,不是在跳,而是在……滑行。 整个身体仿佛脱离了重力的束缚,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轨迹,朝着迎面而来的两个斗笠女子“滑”了过去。 快。 比她们更快。 双方都在高速冲向对方,这使得彼此的相对速度达到了一个夸张的程度。 普通人以这样的速度相撞,恐怕会在接触的瞬间粉身碎骨。 但梁进显然不是普通人。 他甚至在双方距离还有三丈时,就已经……出手了。 双拳齐出。 很简单的动作,直来直去,没有任何花哨。 但就在拳头轰出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从梁进身上轰然爆发。 那不是内力外放形成的压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一一拳意。 破晓拳意。 梁进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武道意志。 那是一种一往无前、撕裂一切黑暗、带来黎明的决绝意志。 当这股意志融入拳法中时,拳头就不再是普通的拳头,而是……破晓之光。 “轰!!!” 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刺耳到让人耳膜欲裂的音爆。 拳头前方的空间,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像是一面被巨力击中的透明玻璃,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两个斗笠女子的脸色,在这一刻……变了。 她们能感觉到一一那不是能挡下来的力量。 但此刻,已经来不及变招了。 她们只能咬牙,将全身内力灌注到短刃上,交叉格挡在胸前,试图硬抗这一击。 “铛!!!” 两对短刃,在拳头触及的瞬间,像脆弱的玻璃般……碎了。 刃身化作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在空中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都带着幽蓝色的毒光,像一场致命的金属暴雨。 拳头,去势不减。 结结实实,轰在了两女的胸口。 “噗!” “噗!” 两声极其沉闷的、像是装满水的皮囊被重物砸中的声音。 两个斗笠女子的身体,在拳头轰中的瞬间,整个人迅速退出数丈,然后……僵住了。 像两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保持着格挡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们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破损一一梁进的拳劲,完全透入了内部。 但她们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碎了。 下一秒。 “嘭!” “嘭!”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像是气球爆炸的声音。 两个斗笠女子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了。 其中的复制体直接化作漫天黑色的丝线。 无数条细密的、扭曲的、像头发丝一样的黑线,从她身体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在空中疯狂舞动、缠绕,最终簌簌落地,然后像有生命般朝着四周的肉壁流去,迅速融入,消失不见。 复制体,彻底消亡。 而斗笠女子的本体,情况则更诡异。 她的身体没有化为黑线,而是……真的炸开了。 从胸口开始,皮肤、肌肉、骨骼、内脏,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股狂暴的拳劲下被震碎、撕裂、化为童粉。她的上半身左侧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腰部以下的部分还勉强保持着站立姿势,但也在剧烈摇晃。鲜血混着内脏碎片,像喷泉般从她残缺的身体中涌出,在地面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但她的头……还活着。 那颗戴着斗笠的头颅,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挂在残缺的脖颈上,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梁进。那张被黑纱遮住的脸上,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到底……” 她的嘴唇在颤抖,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涌出: “是什么……境界?!” 她能感觉到,梁进刚才出手时散发出的气息,明明就是二品境界。 二品对二品,就算有差距,也不该如此悬殊。 可梁进这一拳,却直接秒杀了她一一个在二品境界中也算得上强者的存在。 这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这根本不是二品该有的力量! 不远处,贺千峰的复制体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忌惮。 作为复制体,他拥有贺千峰全部的战斗经验和判断力。 他清楚地知道,刚才梁进那一拳意味着什么一那是一种绝对的、碾压性的力量差距。 如果换做是他,结果恐怕不会有任何不同。 而瘫倒在地的盗圣燕孤鸿,此刻眼中也泛起了精光。 他盯着梁进,眼神复杂一一有惊讶,有赞赏,也有一丝……了然。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反倒是燕孤鸿的复制体,此刻冷冷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这宋江的肉身强悍程度远超常人,更是身具多种武意,甚至身上还有红色魂玉。” “这样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顿了顿,看向斗笠女子,虽然斗笠女子此刻只剩半截身体,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燕孤鸿这一次费那么大力气邀请他来,就是将他当做应对意外的牌。” “他……可比李雪晴难对付多了。” 作为复制体,他自然获得了燕孤鸿的全部记忆。 在他的记忆库中,燕孤鸿对梁进的评价极高。 只是之前,所有人都低估了梁进。 斗笠女子闻言,艰难地转动头颅。 那颗挂在残躯上的头颅,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瞪向燕孤鸿的复制体: “你……不早点说!”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怨毒。 如果早知道梁进这么强,她绝对不会如此冒进。 她会制定更周密的计划,会用更稳妥的方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差点被一拳轰杀。 燕孤鸿复制体却只是冷冷道: “说不说,最终结果都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梁进,扫过燕孤鸿,最后落回斗笠女子身上: “所有人,都得死。” 这话说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宣布明天的天气。 但话里的含义,却残酷得让人心寒。 以一品绝顶的实力,他确实有资格说这话。 但梁进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理会复制体的威胁,而是将视线重新投向斗笠女子一一或者说,投向斗笠女子那具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残躯。 只见她胸口那个巨大的、几乎将她上半身完全摧毁的窟窿边缘,此刻正有无数细密的、血红色的肉芽,像蚯蚓一样疯狂生长、交织。 那些肉芽蠕动着、纠缠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着空缺,甚至开始勾勒出新的骨骼轮廓一一肋骨、胸骨、锁骨,一根接一根,从无到有,从虚到实。 更诡异的是,她的皮肉和血液也在迅速恢复。 新的皮肤从肉芽中生长出来,覆盖在新生的骨骼上;新的血管在皮肤下蔓延,输送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液;甚至她那被震碎的内脏,也在一点点重新凝聚、成形。 短短十息时间,她那几乎被摧毁的上半身,已经恢复了大半。 虽然还显得脆弱、苍白,但至少……她已经能够站直了。 梁进的眉头,深深皱起。 “又是这种神大……” 这种恐怖的、近乎不死之身的自愈能力,他曾经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一一颜渊南。 那个在东海与他交过手、最终死在他手上的禅曦会神使,就拥有这种诡异的神力。 “你们禅曦会,还能批量生产融合相同神力的强者啊?” 梁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但眼神却更加警惕: “这一次,是我有些大意了。” 他确实大意了。 因为没把斗笠女子太当回事,所以刚才那一拳,他只用了纯粹的肉身力量和拳意,没有动用雷击果的神力一那是真正能克制、甚至摧毁这种自愈能力的力量。 他本以为,一拳足以轰杀。 可没想到,对方的自愈能力,竞同颜渊南相同。 “不过·……” 梁进缓缓擡起右手,掌心向上,眼神冰冷: “下一次,我可不会这么容易手下留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蓝白色的电弧,在他掌心凭空生成。 劈啪作响,跳跃闪烁,散发出臭氧的刺鼻气味。 斗笠女子此刻已经勉强站直了身体一一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至少恢复了行动能力。 她盯着梁进掌心心的电弧,黑纱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 “没想到……”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也融合了神血!”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的忌惮更深了一层。 但梁进却忽然手掌一握,掌心的雷电瞬间熄灭、消失。 然后,他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了燕孤鸿复制体和贺千峰复制体,脸上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话说回……”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我听闻湮曦会有一种秘术,能够通过一种类似于催眠、迷魂之类的手段,篡改人的记忆。”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如果给一个人催眠迷魂,甚至可以让这个人相信自己是一块石头,并且深信不疑。”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斗笠女子: “你们说,如果这个女人……会不会早就知晓这个地方会窥探她的记忆,所以她早早通过那种秘术修改了自己的记忆,让你们坚信她会心甘情愿死在这个地方,从而达成和你们的合作?”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反正最后即便神隐洞天入口关闭了,她依仗她的这种神力也不会死在这里,顶多被困的时间长一点。而她的同伴……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出去。” 这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梁进其实并不确定湮曦会是否有这种秘术,他只是根据星魔海有高超迷魂术这一点,推测湮曦会可能也有类似手段。 毕竟,冷幽说湮曦会有对抗迷魂术的方法,说明他们对此有所涉猎。 但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挑拨离间。 既然这些复制体喜欢用这招,那梁进也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果然。 随着这话一出,斗笠女子身旁的贺千峰复制体,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的长剑微微擡起,剑尖若有若无地指向斗笠女子。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看向斗笠女子的目光,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盟友”信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复制体虽然拥有本体的记忆,但他们的思维方式更趋近于……逻辑。 一旦逻辑链条出现疑点,他们的信任就会立刻动摇。 “你……” 斗笠女子又惊又怒,她转向贺千峰复制体,声音尖锐: “你不要听他胡说!这家伙不过是在挑拨离间而已!” 但贺千峰复制体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一他不信了。 只有盗圣复制体,此刻依然保持冷静。 “无所谓。”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冰冷: “反正都要死在这里。” 说着,他握紧了手中的鹿角玉一那柄能够压制神力的诡异武器。 有这个在,斗笠女子即便有再强的自愈能力,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逃不掉。 斗笠女子急了。 她能感觉到,计划正在失控。 “不要再听他们胡说八道了!” 她厉声叫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赶快动手吧!让我能够顺利完成献祭,唤醒伟大的神蚓!” 她必须尽快完成献祭。 只要神蚓苏醒,一切就都结束了。 贺千峰复制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提起了剑。 狂暴的剑气在他周身环绕,发出“嗡嗡”的轻鸣。 他的目光锁定了梁进,也锁定了燕孤鸿一显然,他决定先解决这两个最大的威胁。 而燕孤鸿复制体,此刻也终于……动了。 他缓缓擡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梁进。 只是一眼。 梁进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感。 就像一只蚂蚁忽然被巨人俯视,那种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本能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 真正的、站在武道巅峰的一品绝顶。 眼前这个复制体,绝对是梁进所遭遇过的、除了太祖皇陵中的赵无极之外,最强的存在! 梁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手腕一翻,一个小瓷瓶从【道具栏】中取出,被他用巧劲一弹,激射向瘫倒在地的燕孤鸿:“用我的药!” 面对这样的强敌,多一个帮手,就多一分胜算。 燕孤鸿此刻受伤不轻,他自己的疗伤药效果有限,而梁进的药……是系统出品。 燕孤鸿伸手接住瓷瓶,拔掉塞子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倒入口中。药力化开的瞬间,他苍白的脸上立刻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不少。 斗笠女子见状,尖叫道: “先杀燕孤鸿!只要他死了,大局立定!” 在她的判断中,梁进虽然强,但终究只是二品。 而燕孤鸿是一品,是真正的威胁。 只要燕孤鸿一死,梁进孤立无援,再强也翻不起浪花。 更何况,此刻燕孤鸿虽然服药,但伤势未愈,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她的话,显然得到了复制体们的认同。 贺千峰复制体长剑一振,剑气锁定燕孤鸿。 燕孤鸿复制体也缓缓擡起手中的鹿角玉,玉身开始散发出诡异的、淡黄色的光晕一那是神力压制的征兆。 眼看攻击即将落下。 就在这时一 “反派死于话多。” “你们说了这么多,不死谁死?!”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骤然响起。 声音来自……梁进。 但此刻的梁进,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模样。 只见他浑身的衣服,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猛然炸裂! 不是被撑破。 布料碎片四散飞溅,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一片片……鳞片。 墨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紧密地覆盖在体表,边缘镶嵌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而他的身体,正在……膨胀。 骨骼在拉伸,肌肉在增生,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高。 一丈。 一丈五。 两丈! 短短三息时间,梁进的身高已经暴涨到了骇人的两丈有余,肌肉如岩石! 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投下的阴影将周围数丈的范围完全笼罩。 但这只是开始。 他的头颅,也在变形。 面颊骨骼拓宽,下颌向前突出,嘴唇变薄拉长,牙齿变得尖锐锋利。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人类的圆形瞳孔急剧收缩、拉长,最终化为两条冰冷的、竖直的狭长金线! 然后两根尖锐的龙角,刺破血肉,缓缓生长出来! “啪!!!” 一声脆响。 一条粗壮有力、长达丈许的龙尾,猛地从他尾椎骨处甩出!! 变化最大的,是他的双臂。 小臂骨骼拉长,五指扭曲变形,指甲疯狂生长,最终化为五根堪比神兵利刃的暗金色龙爪!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一个高达两丈,头生龙角,金瞳竖立,浑身覆盖黑底金边龙鳞,背负龙尾,手化利爪的……怪物,便赫然取代了原先那个黑脸汉子,矗立于这片黑暗之间! “轰!!!” 一股古老、苍茫、暴戾的恐怖气息,以梁进为中心,轰然爆发! 整个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斗笠女子僵在原地,那张刚刚恢复了一些血色的脸,此刻再次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 她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会……变成这样?” 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可怕的念头: “南州……东海……你到底……是谁?!” 梁进一或者说,此刻已经化身为“龙魔”的梁进缓缓低下头,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锁定了斗笠女子他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擡起了一只龙爪。 爪尖,对准了她。 意思,不言而喻。 第812章 出来吧!灭因战甲! 斗笠女子的声音,在认出梁进这幅模样的瞬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刺耳的尖利。 那不是简单的惊讶,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恐惧。 因为眼前这个头生龙角、身覆黑鳞、金瞳竖立、背负龙尾的怪物,她并非第一次“见”到。湮曦会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收集着武林中一切异常和强大的信息。 而梁进这具龙魔化的分身,在过去的半年里,已经参与过至少多场足以震动江湖的大战 京城宫外,雍州官道,镇西侯孟星魂分别击杀悲欢和屠邪王的战斗。 南州腹地,瑶水河畔,太平道大贤良师对战戊墟魔君的惊世一战。 东州大海,化龙岛上,化龙门首席雄霸对战大干水师和颜渊南的一战。 三次大战中所出现的龙魔形态,虽然在大小和一些细节上有些诧异,但是却基本确定是同一种类型的存在。 这些情报,早就被汇总、分析、记录在神曦会的秘档之中。 而天下间,更是已经有人开始搜寻这三者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作为此次行动的核心执行者之一,斗笠女子自然翻阅过这些资料。 她甚至记得那份档案的最后一句话: “疑似融合远古神龙血脉,形态变化不可控,战力评估……无法确定,但至少超越普通二品巅峰,建议遭遇时优先撤离,不可力敌。” 她当时以为这只是情报人员的夸张描述。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夸张。 是……低估。 梁进动了。 就在斗笠女子认出他的瞬间,那具高达两丈的龙魔之躯,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敏捷,朝着她扑了过去纵意登仙步。 这门步法在龙魔化的身躯上施展出来,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视觉效果一一明明是如此庞大、如此沉重的身体,移动时却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每一步踏出,脚下肉壁只是微微凹陷,然后迅速弹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的速度……快得可怕。 不是直线冲刺的快,是那种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轨迹完全无法预测的快。 像是游龙在云中穿梭,像是鬼魅在暗影中跳跃,前一瞬还在十丈之外,下一瞬已经到了五丈之内。斗笠女子的瞳孔在这一刻收缩到了极致。 她能感觉到,梁进的目标是她。 必杀的目标。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一一虽然靠着诡异的神力勉强恢复了身体,但内伤未愈,实力最多只剩下平时的六成。 面对普通二品武者或许还能周旋,但面对眼前这个已经进入“龙魔形态”、气息暴戾如远古凶兽的梁进……她没有任何胜算。 一瞬的思考,她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先救我!”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里面混杂着恐惧、焦急,还有一丝……命令。 她在对谁说话? 当然是那两个复制体一一盗圣复制体,还有贺千峰复制体。 听到斗笠女子的尖叫,盗圣复制体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权衡。 他在计算。 如果继续攻击燕孤鸿,以他此刻的状态加上鹿角玉的压制,有七成把握能在三招内将其击杀。但代价是……斗笠女子会死在梁进手中。 而如果回救援斗笠女子,那么燕孤鸿就能获得喘息之机一一梁进给的疗伤药效果极佳,此刻燕孤鸿的气息正在快速恢复。 一旦让他缓过气来,必然会很麻烦。 怎么选? 盗圣复制体的思维,在这一刻速度运转。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因为他“关心”斗笠女子的死活,而是因为斗笠女子又说了一句: “我若是死了!神蚓就无法提前苏醒了!” 在合适的时机唤醒神蚓,这也是复制体们的主要目标之一。 而斗笠女子,是唤醒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所以,她不能死。 至少在献祭完成之前,不能死。 “杀!” 盗圣复制体冰冷的声音响起。 他放弃了燕孤鸿,身形如鬼魅般一转,朝着梁进激射而去。 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残影,甚至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与此同时,贺千峰复制体也动了。 他虽然不如盗圣复制体那般快,但动作也丝毫不慢。 长剑一振,狂暴的剑气在周身凝聚,然后化作一道月白色的剑虹,直刺梁进的后心。 两人一前一后,形成了完美的夹击。 梁进的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光芒。 他赌对了。 盗圣复制体果然会来救援。 那么接下来…… 他的身形,在这一刻陡然加速。 不是朝着斗笠女子冲去,而是……微微转向,迎向了扑来的盗圣复制体。 他要……围魏救赵的……升级版。 既然复制体来救,那就先解决掉这个最强的! 然而,就在梁进与盗圣复制体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三丈时一 异变陡生。 梁进感觉到,一股极其诡异的波动,从盗圣复制体手中的鹿角玉上散发出来。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带着一种……压制。 不是针对内力,不是针对真气,而是针对……神力。 梁进体内的三种神力在这一刻同时产生了反应。 就像是三头沉睡的凶兽被某种天敌的气息惊醒,开始在他经脉中躁动、翻涌,试图冲破某种束缚。而最先感受到压制的,是……黑血的神力。 黑血的神力,是他算得上最弱的神力。 毕竟黑血他只融合了一滴。 而大蛇精血他可是融合了不少,还得系统帮助能完美融合;雷击果他也融合了整整一枚,并且手中还有两枚可以随时融合加强。 如今黑血的神力就仿佛是一块凹地,压制的力量犹如水流一样尽数汇入凹地之中,带给了凹地最大的压力。 而对于大蛇和雷击果的神力,则没有太多影响。 梁进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龙魔形态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退化,是某种……“削弱”。 他身上那些墨黑色鳞片上镶嵌的暗金色纹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变淡。 鳞片本身的颜色也从深邃的墨黑,转向了一种相对浅淡的灰黑色。 最明显的是他的体型一一原本高达两丈、肌肉贲起如岩石的庞大身躯,在这一刻竟然微微……缩小。虽然变化不大,大概只缩小了半尺左右,但那种“力量流失”的感觉,却无比清晰。 “那武器,还真能压制神力?!” 梁进心中一惊。 但他很快发现了更关键的一点: “但似乎……只能压制一种!” 没错。 虽然鹿角玉的压制力很强,但它似乎……只能针对一种神力进行最大程度的压制。 而对另外两种神力,虽然也有影响,但效果明显弱了很多。 这就像是一把钥匙只能打开一把锁,虽然能尝试撬动其他锁,但效率会大打折扣。 这也使得梁进虽然龙魔形态少了几分狰狞,鳞片颜色变淡,体型略微缩小,但……他依然保持着龙魔的基本形态。 龙角还在,龙尾还在,金瞳竖立,爪如利刃。 他没有退化回普通的百邪体状态。 这意味着……鹿角玉,无法完全压制他。 这个发现,让梁进心中稍定。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不能再让他靠近了!” 梁进很清楚,面对盗圣复制体这样的顶级武者,少一种神力都是严重的劣势。 他必须拉开距离。 至少,不能让盗圣复制体继续用鹿角玉压制自己。 心念电转间,梁进神龙臂猛地擡起,然后……一拳轰出。 龙魔形态下的《界·大伏魔拳》。 拳头轰出的瞬间,前方的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的冲击波。 这一拳,足以轰碎一座小山。 但盗圣复制体……只是冷冷一笑。 他的身形,在拳头即将触及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是……真正的消失。 就像是融入了阴影,就像是跳出了空间,前一瞬还在那里,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梁进的身侧。寂影步。 盗圣燕孤鸿赖以成名的绝顶轻功,在复制体身上施展出来,甚至比本体更加……诡异。 因为他没有人类的犹豫,没有情绪的干扰,每一步都精确到毫厘,每一次移动都计算到了极致。梁进的拳头,轰了个空。 而盗圣复制体,已经欺近到了梁进身前一一不是面前,是……身侧。 距离,不到一尺。 近到梁进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冷漠的细节,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能感觉到………他手中鹿角玉散发出的、越来越强的压制波动。 “太慢了。” 盗圣复制体冰冷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梁进的耳膜: “你太慢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鹿角玉已经扬起,朝着梁进的太阳穴狠狠砸下! 梁进心头警铃大作。 他来不及转身,来不及格挡,只能……凭借本能。 龙尾。 那条粗壮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龙尾,在这一刻像有生命般猛地甩起,带着刺耳的音爆,抽向盗圣复制体的腰腹。 围魏救赵。 盗圣复制体如果要继续攻击,必然会被龙尾抽中。 以龙尾的力量,就算是一品武者,硬接这一下也绝不会好受。 但盗圣复制体……根本没有硬接的打算。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 不是后退,是……再次瞬移。 这一次,他出现在了梁进的……身后。 梁进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后背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 “嘭!!!” 鹿角玉,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背心。 不是砸,是……烙印。 那感觉不像被兵器击中,更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皮肤上。 一股极其诡异的、带着强烈压制性的力量,透过鳞片、透过肌肉、透过骨骼,直接侵入梁进体内,然后……狠狠“钉”在了黑血神力所在的位置。 就像是给那半桶水,加上了一个……盖子。 梁进庞大的身躯不由得一震,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冲出了四五步,每一步都在肉壁上踩出深深的凹陷。背心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不是皮肉伤,是……神力被强行压制的痛苦。 “嘶!” 梁进倒吸一口冷气。 幸好,龙尾在这一刻已经回扫,在他身后疯狂挥舞,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逼得盗圣复制体不得不暂时后退,无法乘势追击。 梁进稳住身形,猛地转身,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盗圣复制体手中的鹿角玉。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黑血的神力……被彻底压制了。 不是消失,不是削弱,是……封印。 就像是那半桶水被盖上了盖子,虽然水还在,但再也无法流动,无法使用。 一股强大而诡异的力量,像锁链一样缠绕在黑血神力周围,将它牢牢禁锢在经脉深处,断绝了它与其他力量的连接。 这也意味着,梁进接下来无法使用那能给人意料之外一击的夔臂! 但这种封印……并非永久性的。 梁进能感觉到,那股禁锢力量虽然强大,但在缓慢地……消散。 就像是锁链在生锈,在磨损。 “最多一刻钟………” 梁进心中估算: “一刻钟后,封印就会松动,黑血神力就能重新使用。” 但一刻钟…… 对于这个级别的战斗来说,已经足够决定生死十次了。 而这,显然才是盗圣复制体的真正目的。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虽然拥有一品的绝对实力,虽然表面看起来占据了绝对上风,但他……没有托大。 他选择先压制梁进的神力,消除最大的变数,然后再以绝对的优势,将梁进……彻底碾碎。冷静,理智,高效。 这就是复制体最可怕的地方。 此刻,盗圣复制体站在十丈之外,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梁进,眉头……深深皱起。 “你能够身躯变大,应该是修炼了古代武学《百邪体大法》。”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里面多了一丝……疑惑: “可为何你中了老朽的鹿角玉,却变化不大,依然还是这副龙魔般的模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难道这鹿角玉,不能彻底压制你体内的神力?你已经修炼出了元神?” 元神? 那是传说神话之中才存在的东西。 梁进倒是没想到,盗圣居然也知晓这种奇特之物。 “他绝对没有修炼出元神!” 斗笠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 “二品武者,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她死死盯着梁进,黑纱下的脸上,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古怪: “他……他是……身上还有第二种神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竟然真的有人,能够融合两种神力!!!” 这话一出,整个空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盗圣复制体的眼睛,微微睁大。 瘫倒在地、正在运功疗伤的燕孤鸿,也猛地擡起头,看向梁进的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融合两种神力? 这……可能吗? 神兽的力量,本就是天地间最狂暴、最桀骜的存在。 每一种神力都拥有独特的属性、独特的规则,彼此之间往往水火不容,互相排斥。 强行融合两种神力,结果通常只有一个一一爆体而亡,死无全尸。 古往今来,尝试者无数,成功者……几乎没有记载。 可眼前这个“宋江”…… 盗圣复制体死死盯着梁进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鹿角玉能压制对方神力,但看来只能压制一种,而没办法将其所有神力完全压制。” 他顿了顿,手中的鹿角玉微微擡起: “但,这也无所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浑身的杀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理智的杀意,而是一种狂暴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杀意。 整个神蚓体内的巨大空间,在这一刻……变了。 狂风,凭空而生。 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疯狂呼啸,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龙卷。龙卷互相碰撞、撕扯,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气温,骤降。 不是普通的降温,是断崖式的下降。 空气中的水分在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晶,然后冰晶汇聚成雪花,雪花又凝聚成冰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从高空倾泻而下。 地面肉壁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白霜,霜又加厚成冰,冰层蔓延,发出“哢嚓哢嚓”的冻结声。一品武者的杀意,竟足以改变环境。 盗圣复制体站在风雪中心,那双冰冷的眼睛锁定梁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深处传来: “不管你有一种还是两种神力,都要死。”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再度消失了。 整个人融入了风雪,融入了黑暗,融入了这片被他一品威压笼罩的空间。 猛地! 梁进只觉得头皮陡然一阵发麻。 那是……极致的危险感。 不是之前那种“可能会受伤”的危险,是……可能会死的危险。 这还是他自从进入龙魔状态以来,第一次有人能够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直击灵魂的死亡威胁。要知道,他在龙魔状态之下,曾经硬抗过金色魂玉中的封印招式一那是真正一品武者的奋力一击。他虽然受了重伤,但硬抗下来了。 可现在,面对盗圣复制体,梁进却感觉到……这次的威胁,甚至比金色魂玉还要可怕! 他终于明白了,当初玉玲珑对他说过的话: “踏入一品者,已超脱寻常武道范畴,难以用常理度之。你所见金色魂玉中封印的一品招式,不过是一些固定的“死招’,无法随机应变,根本无法代表一品武者的真实实力。” 是啊。 金色魂玉中的招式再强,也只是固定的“程序”。 它不会变通,不会算计,不会根据对手的反应调整策略。 但盗圣复制体……会。 他此刻的这一击,威力未必能胜过金色魂玉中的招式,但它一定是冲着梁进最薄弱、最致命的地方去的。 它一定会避开梁进最强的防御,一定会找到那个能一击必杀的……破绽。 更可怕的是,梁进现在根本捕捉不到盗圣复制体的位置。 他的感知,在风雪和黑暗中被严重干扰。 他的视线,被漫天飞舞的冰粒遮挡。 他的听觉,被狂风的尖啸淹没。 他就像是一个盲人、聋人,站在一片随时可能崩塌的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而那个要推他下去的人……就藏在周围的黑暗中,随时可能出手。 一想到当初在荔平城县衙中,盗圣燕孤鸿那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场景,梁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时的燕孤鸿,还没有杀心。 而现在的盗圣复制体……杀意已决。 这让他比当初的燕孤鸿,可怕十倍。 退? 如此强大的压迫,只能速退先拉开距离看清情况。 不行! 盗圣复制体轻功绝顶,一旦退却,不仅无法逃脱其追击,反而还会因阵脚大乱而暴露出更多破绽。电光火石间,梁进做出了决定。 不能再留手了。 不能再隐藏了。 否则,这一击之下,他……可能会死。 “出来吧!” “灭因战甲!” 四字出口的瞬间一 每个人的心脏,都猛地一跳。 不是比喻,是真的“一跳”。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在瞬间冲上大脑,又在瞬间倒流回心脏,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 他们感受到了。 一股极强的战意。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战意。 风雪在这一刻……停滞了。 不是消失,是……凝固。 飞舞的冰粒悬停在半空,呼啸的狂风静止在原地,连肉壁的搏动都仿佛慢了一拍。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梁进的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 在梁进那高达两丈的龙魔之躯身后,黑暗……裂开了。 一道漆黑的巨大身影,凭空出现在梁进身后。 那竟是一具战甲! 战甲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粗糙。 表面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迹,有些地方装甲碎裂,仿佛锻造的材料也很普通。 但正是这些伤痕,让它看起来更加……恐怖。 它比梁进还要高出半头,体型雄壮如山,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能支撑天地、能碾碎一切的错觉。 最为诡异的是那头盔! 头盔内部并非空洞,而是弥漫着翻滚不休的黑色雾气,隐约间,仿佛有无数战魂在其中挣扎、咆哮!眼部位置,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像是某种充满了无尽战意与杀戮渴望的眼睛! 战甲出现的瞬间。 “轰!!!” 那股战意,暴涨了十倍。 不,百倍。 整个空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变成了战场。 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耳边响起无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喊杀声、还有……濒死者的哀嚎声。 地面上,甚至隐约能看到无数刀剑劈砍留下的痕迹,能看到干涸发黑的血迹,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尸骨。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幻觉,但那幻觉……真实得让人窒息。 “这……这是……” 斗笠女子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变了调。 不是惊讶,是……仿佛见到了鬼一样的惊骇。 她死死盯着那具战甲,又猛地看向梁进,然后又看向战甲,嘴唇在剧烈颤抖: “你……是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嘶哑,但里面蕴含的情绪,却越来越……疯狂: “南州那个人……是你!” 南州瑶水河畔,那恐怖龙魔也曾穿戴上这套战甲,成功弑杀魔君! 而现在…… 斗笠女子看着那具将梁进那巨大的身躯整个包裹吞噬进去的灭因战甲,终于……确认了。 是同一个人。 都是……宋江。 这个认知,解开了她的许多疑惑。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梁进能秒杀陶安。 为什么他能融合两种神力。 为什么他……如此……可怕。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山贼头子”。 他是……怪物。 而她,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却也给她带来更多的疑惑。 为什么从南州到东海,从西漠到神隐洞天……他一直都在? 他如何在不可能的时间,出现在那些地方? 难道……是某种未知的神力? 一种连禅曦会的海量古籍之上都没有记载,一种在亘古岁月中都不曾流传的神力? 战甲内。 梁进擡起头。 一股滚烫的滔天战意直冲天灵! 永不衰竭! 永不动摇! 这一刻,梁进再无畏惧!! 他浑身每一块筋肉都在灭因战甲那冰冷却狂暴的包裹下微微贲张,灵魂深处仿佛被点燃了永不熄灭的战火。 他看到了斗笠女子那张惊骇到扭曲的脸。 也看到了……从风雪中缓缓浮现的、盗圣复制体那张第一次出现了“表情”的脸。 那是……凝重。 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813章 战魂 “好强的气势!” 盗圣复制体在这一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梁进身上的变化。 那不是简单的“变强了”,而是一种本质上的、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战意。 滔天的战意,像实质的火焰般从梁进身上燃烧起来,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沸腾。 那战意中混杂着无数沙场征伐的血腥气,无数生死搏杀的残酷,无数亡魂哀嚎的凄厉……仿佛这具战甲不是金属铸成,而是用无数战死者的尸骨和怨魂熔炼而成。 穿上战甲后的梁进,气息暴涨到了骇人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他的“存在感”变了。 就像一座……活过来的、拥有自我意志的火山。 随时可能喷发,随时可能毁灭一切。 危险。 现在的梁进,已经有了能让盗圣复制体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资格! “还有·……” “莫非他真的会凭空取物?” 盗圣复制体悬停在二十丈外的半空,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已经穿戴好灭因战甲的梁进,心中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作为复制体,他拥有盗圣燕孤鸿的全部记忆,自然也知晓梁进似乎具备一种诡异的能力一一能将物品凭空变出,又能凭空收走。 然而复制体终究不是真正的人类。 他的思维更趋近于逻辑和计算,对于超出常理的事物,本能地存疑。 所以就在刚才,在他使用鹿角玉攻击梁进后背、两人近身缠斗的瞬间,他已经悄然施展了盗圣的绝技之千丝拈花手。 天下第一取物手,探囊取物的极致。 练到最高境界,手指快如闪电,轻如鸿毛,能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取走贴身之物。 没有偷不到,只有够不到。 这是盗圣对敌时最先使用的伎俩。 用最快的速度,偷走对方身上的丹药、魂玉、暗器、乃至兵刃,既能极大削弱对手实力,又能反过来增强自身。 此消彼长,胜负往往在交手前就已注定。 就在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中,盗圣复制体的手指已经像最灵巧的毒蛇,在梁进身上游走了三次。可结果一无所获。 梁进身上,竞然……空空如也。 没有丹药瓶,没有暗器囊,没有备用的兵器,甚至连一块碎银都没有。 这完全不合常理。 一个武者,尤其是一个要进入神蚓体内这种绝地的武者,怎么可能不带任何补给?不带任何备用手段?而现在,更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了。 梁进竞然……凭空变出了一具如此巨大、如此诡异的战甲。 那不是从怀里掏出来的,不是从背后取出来的,是真正的凭空出现。 就像变戏法一样,前一瞬还没有,后一瞬就已经穿戴在身。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盗圣复制体试图分析、理解、找出合理的解释。 但所有的逻辑链条,在“凭空取物”这个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切,太不合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在梁进刚刚穿戴好战甲、身形还微微僵直的瞬间,盗圣复制体已经动了。 他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反而选择了……强攻。 因为此刻,正是梁进最“不适应”的时候一一新装备需要磨合,新力量需要熟悉,这是所有武者都会有的短暂“空窗期”。 而盗圣复制体,最擅长抓住这种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融入周围的黑暗和风雪,然后……突兀地出现在梁进身前。不是面前,是……身前三尺。 近到能看清战甲上每一道伤痕的纹理,近到能闻到金属表面散发出的气味。 然后,他伸出了手。 不是拳头,不是手掌,是……手指。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诡异的、半透明的淡青色光泽,像是最纯净的水晶,又像是某种液态的金属。 璇玑透锁指。 盗圣燕孤鸿的另一门绝技,天下第一开锁手。 无锁不解,无机关不破。 练到最高境界,手指能化作最精密的钥匙,能感知器物内部最细微的结构,能找到最隐蔽的卡扣,能解开最复杂的机关。 凡是战甲,必有衔接之处。 凡是机关,必有核心之点。 盗圣复制体不相信,梁进这身战甲会是浑然一体的。 它一定有连接处,一定有薄弱点,一定有……能被他“解开”的地方。 只要解开了,战甲就会分崩离析。 只要战甲散了,梁进就会被打回原形。 然而一 就在他的指尖距离战甲还有三寸时。 一双眼睛。 一双猩红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透过战甲头盔的目镜,猛地……锁定了他。 就像猎鹰盯上了地面的兔子,就像毒蛇锁定了眼前的猎物。 一种被完全看穿、完全锁定的感觉,瞬间席卷了盗圣复制体全身。 “我已经看到你了。” 梁进的声音透过战甲传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还有某种……冰冷的笑意。 之前盗圣复制体速度太快,梁进感官难以捕捉。 但是如今随着穿戴上灭因战甲之后,梁进战斗骤然提升,已经能够清晰捕捉到盗圣复制体。话音未落,一只覆盖着暗色手甲的龙爪,已经朝着盗圣复制体抓了过来。 一转眼就覆盖了盗圣复制头的所有视线! 盗圣复制体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好快!” “怎么变快了这么多?!” 之前他与梁进近身缠斗时,梁进虽然力量恐怖,但速度在他眼中简直慢如蜗牛。 他就像在戏耍一头笨重的大象,可以轻松地在对方攻击的间隙游走,寻找破绽。 可现在…… 这头“大象”,忽然变成了一头……猎豹。 不,比猎豹更快,更灵活。 那庞大的身躯在战甲的加持下,竟然爆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 龙爪抓来的轨迹,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 爪风未至,凌厉的劲气已经刺得他皮肤生疼。 如果再不收招,如果继续点下去…… 他的手指或许能点中战甲,但下一秒,他的整个手臂都会被龙爪……捏碎。 权衡,只在一瞬。 “撤!” 盗圣复制体当机立断。 他手指猛地收回,身形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向后仰倒,同时双脚在虚空中连点数下一一那不是借力,而是某种更诡异的、仿佛踩在无形阶梯上的步法。 寂影步·空踏。 他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向后飘飞,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龙爪的抓握。 爪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气在他脸上划出了三道浅浅的血痕。 盗圣复制体没有停留,身形一扭,彻底融入周围的黑暗,迅速远遁。 他不是刺客,从不追求一击必杀。 他是盗圣的复制体,拥有盗圣全部的战斗智慧一一最有耐心,最喜欢与敌人慢慢周旋,慢慢消耗,直到胜率一点点累积,直到找到那个克敌制胜的机会。 现在,机会还没到。 所以他选择……暂避锋芒。 随着盗圣复制体的远离,即便以梁进现在的状态,也难以锁定他的具体方位。 那家伙就像真正融入了黑暗,气息、声音、甚至存在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梁进没有着急。 他缓缓收回龙爪,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 “藏头露尾的盗贼小偷……” 他的声音在冰封的空间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看你能躲到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擡起了右手一那只已经化为龙爪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地面。 但就在指尖触碰到冰面的刹那一 “嗡……” 整个地面,在这一刻微微颤抖起来。 “寒天绝。” 轰!!! 以梁进指尖触碰的那一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不是气浪,是……寒气。 纯粹的、极致的绝对寒冷。 气浪所过之处,一切都冻结了。 空气中的水分在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冰晶又迅速汇聚成雪花,雪花又凝聚成冰粒,冰粒又结成冰层……一层接一层,一层叠一层。 不过三息时间,以梁进为中心,方圆二里之内……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冰封绝域! 地面完全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冰层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飞舞的雪花。 四周的肉壁表面凝结出无数冰棱,像倒长的钟乳石,密密麻麻,狰狞可怖。 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被冻结成了细小的冰珠,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温度,在这一刻降到了骇人的程度。 斗笠女子和贺千峰复制体原本正要扑向燕孤鸿,可他们的脚步刚迈出,就猛地僵住了。 因为他们赫然发现,自己的双腿……被冻住了。 从脚底开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他们的腿向上蔓延。 冰霜所过之处,肌肉僵硬,血液凝固,经脉滞涩,甚至连内力运转都变得……极其缓慢。 “这……这是什么寒气?!” 斗笠女子失声惊呼。 她不是没见过寒冰功法,她自己也会几手冰系武学。 但眼前这种寒气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太冷了……我们的内力运行都变慢了!动作也变慢了!” 贺千峰复制体咬牙说道,他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的轻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在如此极寒的环境中,空气的密度、阻力都发生了改变。 每一次腾跃,每一次闪避,都需要消耗比平时多三成的内力。 而速度……却下降了至少两成。 两成。 对于普通武者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盗圣复制体这样的、以轻功为最大依仗的绝顶高手来说……这是严重的削弱。 他的优势,被极大压缩了。 而梁进,显然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的攻击……还没完。 就在斗笠女子和贺千峰复制体运起轻功、勉强飞身而起、试图脱离冰层束缚的瞬间 梁进的手掌,猛地向上一擡! “万仞穿云。” 四字出口的瞬间一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地底深处爆发! 那不是一根冰柱刺出的声音,是……千万根。 只见冰层表面,无数粗壮无比、末端尖锐如矛的巨型冰柱,毫无征兆地破冰而出,冲天而起!它们从四面八方刺出,从头顶坠落,从脚下突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一片死亡的森林,将整个空间彻底……填满。 更恐怖的是,这些冰柱不是固定不动的。 它们在……生长。 一根冰柱刺出后,表面会迅速分叉,长出新的冰刺;新的冰刺又会继续分叉,长出更细的冰棱。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原本只是“柱子”的冰柱,已经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布满尖刺的……冰之荆棘。斗笠女子和贺千峰复制体,被彻底困在了这片冰之荆棘的中心。 “该死!” 贺千峰复制体怒喝一声,手中长剑疯狂挥舞。 剑气纵横,化作一道道月白色的光弧,将刺来的冰柱不断斩碎、击飞。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能清空一片区域,但……冰柱太多了。 斩碎一根,长出两根。 击飞一片,涌来更多。 更可怕的是,这些冰柱似乎……有生命。 它们会主动调整方向,会互相配合,会寻找他剑法中的空隙。 有些冰柱甚至会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从最刁钻的角度刺来。 不过十息时间,贺千峰复制体已经险象环生。 他周身的剑气护罩被冰柱不断压缩,范围从最初的十丈,缩小到了五丈,又缩小到了三丈……最后,只剩下一丈。 一丈之内,剑气如龙,将袭来的冰柱绞得粉碎。 一丈之外,冰柱如海,无穷无尽。 而斗笠女子更惨。 她本就身受重伤,此刻在如此极寒的环境中,自愈神力的效果大打折扣。 她的动作比贺千峰复制体慢了至少三成,手中的短刃虽然锋利,但面对如此数量的冰柱,简直杯水车薪“噗!” 一根冰柱刺穿了她的左肩。 “噗!” 又一根冰柱划破了她的右腿。 鲜血刚涌出,就被寒气冻结成冰,挂在伤口上,像诡异的红色装饰。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而梁进,自始至终,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周围的黑暗。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一一盗圣复制体。 若是梁进普通人形态且没有穿战甲,那么他这样的招式或许也仅仅能够用来对付一下斗笠女子和贺千峰复制体这样的二品武者。 可如今,梁进在龙魔形态之下又穿戴上灭因战甲,他的招式的威力就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单单他招式的余波,就已经使得斗笠女子和贺千峰复制体手忙脚乱。 面对仿佛数不尽纵横交错的冰柱,两人已经犹如被困在囚笼之中的小虫。 盗圣复制体喜欢藏匿起来寻找机会,那梁进就非要逼他出来。 “还不出来?” 梁进的声音透过战甲传出,在冰封的空间中回荡,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两只小虫,他们可坚持不了多久了。” 说着,他那只巨大的龙爪,猛地……握紧。 “哢哢哢!!!” 冰层之下,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然后,更多的、更粗的、更尖锐的冰矛,从四面八方刺出!! 冰矛的数量,在这一刻暴增了十倍。 贺千峰复制体的剑气防御,终于撑不住了。 “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的穿刺声。 七八根冰矛,几乎同时刺穿了他的剑气护罩,然后……刺穿了他的身体。 胸口、腹部、大腿、手臂…… 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冻结,形成一朵朵凄艳的冰花。 贺千峰复制体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贯穿自己身体的冰矛,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从他的伤口中涌出,像黑色的潮水,迅速覆盖全身。 然后,那些黑线开始脱离身体,朝着四周的肉壁流去,试图“回家”。 但封锁了方圆二里的冰层阻隔了它们。 黑线在冰面上蠕动、挣扎,却无法穿透厚厚的冰层。 它们像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徒劳地扭动,最终缓缓静止,化作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贺千峰复制体,彻底消亡。 而在他身边,斗笠女子的情况……更惨。 她的身上至少被二十根冰矛贯穿,整个人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四肢张开,动弹不得。鲜血从无数伤口中涌出,将身下的冰层染成一片猩红。 最致命的一根冰矛,从她的下颌刺入,从后脑穿出。 她应该已经死了。 但……她没有。 那种诡异的神力,依然在顽强地维持着她的生命。 伤口处的血肉在缓慢蠕动,试图愈合,但冰矛的存在阻隔了愈合的过程。 每一次蠕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呃……啊……” 她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眼睛死死盯着梁进,眼神中充满了怨毒,还有一丝绝望。 梁进终于……看了她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 然后,他擡起了龙爪。 “结束吧。” 冰层之下,更多的冰矛开始凝聚、突起,朝着斗笠女子刺去。 这一次,不是贯穿,是……绞杀。 要将她彻底撕碎,彻底碾成粉末。 斗笠女子看着那些迅速逼近的冰矛,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她原以为,自己的实力怎么都能够稳压这个绿林魁首一头。 她原以为,自己拥有不死之身,除了盗圣之外无人能够真正威胁到她。 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在梁进面前,真的就像……一只虫子。 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虫子。 冰矛越来越近。 锋利的尖端,已经刺破了她的皮肤。 她闭上了眼睛。 然而一 就在冰矛即将将她彻底撕碎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根刺向她的冰矛之后,黑暗……蠕动了一下。 然后。 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浮现。 就像从阴影中凝聚成形,就像从虚空中踏出。 盗圣复制体。 他终于出来了。 梁进的眼睛,在这一刻亮了。 猩红的光芒在目镜中暴涨,战意如火山般喷发: “终于出来了!” 话音未落,他那庞大的身躯已经动了。 不是奔跑,不是跳跃,是……瞬间移动。 纵意登仙步在战甲加持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前一瞬还在三十丈外,下一瞬已经到了盗圣复制体面前。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一拳。 拳头轰出的瞬间,前方的空间仿佛都被压缩、扭曲。 拳劲所过之处,冰层寸寸碎裂,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拳风将盗圣复制体和斗笠女子完全笼罩,让他们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斗笠女子在这一刻,脸色惨白如纸。 她能感觉到一这一拳,会把她轰成……粉末。 真正的、连渣都不剩的粉末。 而盗圣复制体,脸色也第一次变了。 “好强的拳!” 他低喝一声,右手猛地拍出。 不是硬接,不是对轰,是……卸力。 流风卸力掌! 天下第一防御掌法,不讲攻击,专讲“卸力、滑劲、引劲”。 练到最高境界,能将泰山压顶之力,化作清风拂面。 掌风涌动的瞬间,梁进的拳劲偏了。 被盗圣复制体这一掌给带偏了。 就像一块巨石砸向一面倾斜的钢板,巨石的力量被钢板引导着,滑向了一旁。 就这一偏,给了盗圣复制体逃生的机会。 他身形一闪,左手抓住斗笠女子的衣领,右脚在虚空中猛地一踏 “嗖!” 两人像离弦之箭,擦着梁进的拳劲,朝着远方飞射而去。 拳劲轰在空处,将几十丈范围内的冰层砸得粉碎。 冲击波将周围的冰柱全部震成了童粉。 一击不中,梁进却笑了。 “被我盯上了,还想逃?” 他周身狂风大作,人随风而动。 步风足影。 纵意登仙步梁进仅仅小成,未能掌握其中精髓,还是大圆满境界的《步风足影》更加灵动。这一下,梁进庞大的身躯移动速度,竟然比起盗圣复制体差不了多少。 盗圣复制体带着斗笠女子在前面狂飞,而梁进却竞然能够一直稳稳咬在后面。 更可怕的是,冰层还在“帮忙”。 地面不断刺出冰柱,阻挡盗圣复制体的去路;空中不断凝结冰棱,封锁他的闪避空间。 他就像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眼看就要被追上。 盗圣复制体的眼中,闪过一道狠辣的光芒。 既然难以拉开距离,那不如杀个回马枪!! 他抓着斗笠女子的手猛地一甩,将斗笠女子像沙包一样,狠狠甩向了梁进。 用她做盾牌,阻挡梁进的视线。 用她做诱饵,制造攻击的机会。 斗笠女子的眼中,在这一刻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被抛弃了。 被自己“合作”的“盟友”,像扔垃圾一样抛弃了。 梁进看到斗笠女子被甩来,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没有丝毫犹豫,龙爪一挥一 “滚!” 利爪划过,带起五道暗金色的残影。 斗笠女子的身体,在空中被切开了。 被斩断成了六段。 切口光滑如镜,鲜血还没喷出,就被寒气冻结。 而就在斗笠女子被斩断的瞬间一 盗圣复制体像鬼魅一样,从斗笠女子碎裂的身体后方闪现。 前一瞬还在十丈外,下一瞬已经到了梁进身前。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再次并拢。 指尖,泛起那诡异的、半透明的淡青色光泽。 然后,朝着梁进胸甲中央点了下去。 璇玑透锁指。 这一次,没有阻挡,没有干扰,距离恰到好处。 指尖,结结实实地点在了战甲上。 “破了你的甲,老朽看你是否还如此猖狂!” 盗圣复制体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一指力侵入战甲内部,摧毁衔接部件,然后战甲解体,梁进暴露,胜负已定。然而。 就在指尖触及战甲,感受到反馈之后。 盗圣复制体的脸色……僵住了。 不是惊讶,不是错愕,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认知被彻底颠覆的僵硬。 因为他感觉到了。 他的指力,确实侵入了战甲内部。 但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不是“战甲”。 或者说,这不只是“战甲”。 灭因战甲内有东西! “这……这不是寻常的战甲!” 盗圣复制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 “不!它本身寻常,不寻常的是……它有元神战魂!” 第814章 邪血劫 盗圣复制体的惊叹尚在喉间,梁进的龙爪已撕裂寒气,再度当头抓下! 爪风未至,那股尸山血海般凝实的凶煞威压,已迫得盗圣复制体周身气机一滞。 他足尖在虚空急点,身形如被风吹散的青烟,一个闪烁便已退出十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捏碎山岳的一爪。 站定身形,盗圣复制体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容,此刻已凝重得似要滴出水来。 他目光死死锁住梁进身上那副狰狞战甲,沉声开口,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原来如此……难怪这战甲能予你翻天覆地之力。” “它里面囚着的,是一个元神,是万千战魂凝聚的凶煞之灵!” “将战魂铸入甲胄……这般手法,简直闻所未闻,神乎其技!”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算。 璇玑透锁指无物不破,可这一次,却第一次遇到了无法理解的“锁”一这副战甲根本就没有任何机械枢纽可言。 它的力量源泉,是那些被熔铸其中、咆哮嘶吼的战魂! 是活生生的战斗意志,化作了最坚固的壁垒与最狂暴的动力! 梁进闻言,猩红的目光微微一闪。 灭因战甲加身,无穷战意便如地火岩浆在血脉中奔涌,实力暴涨自是事实,可他从未深究其理。如今这复制体一言点破,倒让他窥见了这力量深处的一丝真相,让梁进有所明悟。 复制体从真盗圣处所得的见识,果然非同凡响。 “本想以巧破力,轻取于你。” 盗圣复制体悬浮于漫天冰晶之中,声音渐冷,周身气息却开始疯狂攀升: “现在看来,不得不好好活动一下这把老骨头了。” 话音落下,一品武者那浩瀚如海的内力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以他为中心,整片空间的寒气与冰晶被狂暴搅动,形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型漩涡。 冰晶摩擦,发出尖锐凄厉的嘶鸣,漩涡中心的身影却稳如磐石。 他缓缓擡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微微回缩。 那搅动漫天寒潮的磅礴内力,此刻竟如百川归海,疯狂压缩汇聚于那二指指尖。 指尖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仿佛那小小的指尖上,正孕育着一颗即将爆发的陨星!梁进目睹此景,非但不惧,眼中猩红光芒反而大盛,战意如烈火烹油,轰然炸开: “求之不得!” 他早就厌烦了对方那泥鳅般滑不留手的游斗。 硬碰硬? 正是他所愿! 话音未落,梁进那巨大的龙爪竞猛然回扣,狠狠抓向自己覆盖着战甲与龙鳞的胸膛心口处一一并非自残,而是用力一扯! 一道冰冷的幽蓝寒芒,竟被他从心脏部位生生“抽”了出来! 那寒芒在他掌心剧烈跳动,犹如一颗活生生的、正在剧烈搏动的心脏! 没有丝毫犹豫,梁进五指狠狠合拢! “噗!” 寒芒捏碎的一刹那! 一片冰劲猛地扩散开来。 天心劫! 盗圣复制体身形猛然一僵! 一股阴寒、滑腻、完全不同于物理低温的诡异气劲,竟似虚无之物,轻易穿透了他浑厚凝实的护体罡气,沿着经脉血管逆流而上,直钻胸腔深处,然后一一死死缠上了他那颗强劲跳动的心脏!“什么鬼东西?!” 他心中警钟狂鸣。 虽不明原理,但武者直觉带来的死亡预感已尖锐到刺痛皮肤! “咚!” 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声音沉闷如擂牛皮巨鼓,在他自己耳中轰鸣! “咚!咚!” 紧接着是两下,更快,更重! 节奏开始紊乱,力道蛮横得像是要撞碎胸骨! “咚咚咚咚咚!!!” 心跳彻底失控! 如同脱缰疯马,又似漫天骤雨击打芭蕉,疯狂加速,猛烈撞击! 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咆哮,眼前甚至开始泛起黑晕与血色! 盗圣复制体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浮现痛苦扭曲之色。 不能再等了! 若任由心跳如此狂飙,不需对方再出手,自己便会心脉爆裂而亡! “嗖!” 生死关头,他将轻功催至前所未有的极致! 身影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清晰凝实的残影,真身却已如瞬移般,凭空出现在了梁进正前方。 梁进不由得一惊: “什么?!” 他知道盗圣复制体轻功很强,但是却完全没想到他竞然强到这等地步。 竞然在梁进都还没有回过神来之际,盗圣复制体就犹如瞬移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盗圣复制体的攻击,与现身同步完成!! “寒星透穴指!” 那汇聚了滔天漩涡、压缩了毕生修为的二指,化作一点凝聚到极致的寒芒,无视了空间距离,精准无比地刺在梁进胸口战甲的正中心一心脏对应之处! 指锋触及战甲的刹那一 “轰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爆发! 并非爆炸声,而是两种极致力量对撞产生的、沉闷到让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崩解的恐怖轰鸣!以二人为中心,那巨大的冰晶漩涡先是凝固,随即像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琉璃,轰然粉碎! 澎湃的气浪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地面厚达数尺的冰层被整体掀起、震成童粉!耸立的冰柱林如同稻草般拦腰折断、粉碎成漫天白茫茫的冰雾尘埃! 灭因战甲表面黑红光芒急闪,硬生生扛住了这洞穿金铁的一指,甲胄本身竞连一丝白痕都未留下。然而一 寒星透穴,劲力透甲! 一股凝练如钢针、阴寒如九幽的恐怖指劲,竟穿透了战甲的防御,狠狠钻入梁进龙魔化的躯体!他胸口那足以抵御刀劈斧砍的坚硬龙鳞,刹那间片片炸裂、翻卷! 鲜血如喷泉般从鳞下激射而出! “呃啊啊啊一!!!” 梁进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狂吼,庞大如山的身躯被这股透体而来的巨力轰得离地倒飞,踉跄倒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肉壁上踩出深深凹陷!! 最终单膝轰然跪地,砸得冰屑纷飞。 “哇!” 他猛地低头,一口滚烫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喷吐在面前冰面上,滋滋作响。 心脏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神经,龙魔化的恢复力竟一时难以压制这股阴寒透骨的指力。 盗圣复制体这一指,击伤了他的心脏,让他受了伤。 这就是盗圣复制体这种一品武者的强大可怕之处! 他的招式,没有那种看上去能够毁天灭地的恐怖异象,甚至看上去犹如低级武者战斗一样。但这其实是返璞归真的表现。 梁进并不畏惧那些波及极大的招式,他有灭因战甲可以硬抗。 但是唯独面对盗圣复制体这种将所有威力汇聚一点上,并且穿透力极强的招式,让他遭受到了最大的威胁。 几乎同时。 盗圣复制体也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梁进心脏受创瞬间的痉挛抽搐,通过天心劫那诡异的联系,也反馈到了他的心上,造成了不轻的损伤。可他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果然……有效!” 之前盗圣复制体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梁进的心跳所带动,他凭借顶级武者的眼光,认为想要破解天心劫,必然要对梁进的心脏造成伤害才行。 于是他猛击梁进心脏,企图破解天心劫。 如今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如附骨之疽般缠绕自己心脏的诡异力量,随着梁进心脏受创,骤然消失了!狂飙的心跳迅速平复,虽然自己也为此受伤,但主动权……回来了! 然而,喜悦还未持续一瞬,他便愕然低头,看向自己点出的右手。 食中二指,自指尖第一节开始,竟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无数黑色丝线,簌簌飘落。 断口处平整,只余下焦炭般的截面,还有几缕微弱的湛蓝电芒如小蛇般蹿动两下,最终湮灭。“老朽,竞被这种力量所克制!” “是神力!” 他刚才点中梁进的一瞬间,也激发了梁进雷击果神力的防御效果。 雷击果神力对于复制体都有着天生的克制作用。 尽管盗圣复制体仅仅点了一下梁进,可却依然使得他失去了两根手指! “你身上,竞然还有第三种神力!” 盗圣复制体瞳孔骤缩。 他以为梁进只有维持龙魔形态的第二种神力,可如今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一 一阵低沉、沙哑,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喘息声,从前方弥漫的冰尘中传来。 盗圣复制体猛地擡头,面色再变: “心脏中我一指透穴劲……竞还未死?!” 他汇聚全力的一击,又攻击在了对方的要害之上,却竟然没能将对方杀死。 这实在有些出乎盗圣复制体的意外。 冰尘稍散,只见那单膝跪地的庞大身影,垂下的头颅,正在缓缓擡起。 头盔下,那双猩红的眼眸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如同浸饱了鲜血的宝石,迸发出更加癫狂、更加灼热的红光! 盗圣复制体感到一阵荒谬与寒意: “他的气息……不但未衰,战意竞还在攀升?!” 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梁进以龙爪撑地,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重新站了起来。 战甲上的黑红纹路如血管般急促搏动,胸前的伤口肌肉蠕动,虽未立刻愈合,但流血已缓。他擡起手,抹去嘴角的血渍,动作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与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兴奋,轰鸣响起: “你的攻击很强,指力不错,够劲道,够精准!我的天心劫,你也是第一个能破的。” 他顿了顿,龙爪缓缓握拳,指关节爆发出劈啪炸响,周身竟再度腾起混杂着血煞与电芒的气息:“但……我的防御,更强!” 龙魔根骨、多重护体功法、雷击果神力、灭因战甲加持……层层叠加,将他的肉身防御堆砌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一品武者全力一击点中要害,足以重创他,但想就此击杀? 还远远不够! 盗圣复制体面上的惊容渐渐收敛,重新复上那层万年寒冰般的冷漠,只是眼底深处,忌惮之意已浓得化不开: “乌龟壳厚些罢了。老朽能击中你一次,就能击中十次、百次。” 他瞥了一眼自己消失的二指,语气森然: “几根手指,甚至一条臂膀,老朽还付得起。” “宋江,耗,我也能耗死你!” 言罢,他身形再动! 刚才盗圣复制体那一指,不仅破掉了天心劫,同样也破掉了寒天绝和万仞穿云。 没有了冻结一切的严寒干扰,盗圣复制体的轻功不再受严重迟滞。 只见他身影仿佛融入了光与影的缝隙,一闪之下,竟再度鬼魅般迫近,残缺的手指并拢如刀,依旧直刺梁进心口旧伤! 这一次,梁进早有防备,怒吼一声,巨爪裹挟着风雷之势,横扫而出,以攻代守! 盗圣复制体冷笑: “哼,痴妄!” 他身形于间不容发之际再度闪烁,竟出现在梁进视线死角一一背后! 指锋凌厉,疾点后心! 然而一 “滋啦!!!” 梁进周身骤然爆开无数道狂舞的湛蓝电蛇! 狂暴的雷电神力形成一个短暂的立场防护,至阳至刚的气息弥漫,正是复制体这等存在的天然克星!盗圣复制体面色微变。 他刺出的手指如触电般缩回,身形急退,再次没入远处冰雾之中,唯有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看你这乌龟壳,能撑到几时!” 梁进凝立原地,沉重喘息。 战甲下的肌肉因剧痛而微微颤抖。 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 即便有灭因战甲提升,仍差了一线。 而这也是梁进最担心的。 如今他穿上灭因战甲,无论攻防都不惧这盗圣复制体。 可偏偏速度上差了一点。 只要盗圣复制体一直选择游走缠斗,只要他无法对盗圣复制体进行有效攻击,只能挨打无法还手,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洒在冰面上的鲜血,又擡头,目光穿透冰雾,死死锁定那道若隐若现、嘴角同样残留血痕的身影。 一股更加暴戾、更加决绝的凶性,自心底轰然涌起! “我追不上你………” 他声音嘶哑,如同金属摩擦, “但血……你我都在流。” 他缓缓擡起龙爪,掌心对着自己胸口那仍在渗血的伤口,猛地一吸 地上那摊属于他的鲜血,竟如同活物般扭动起来,化作一条细长的血线,蜿蜒飞起,缠绕上他的指尖。紧接着,他体内真气以某种诡异、完全悖逆常理的路径疯狂运转。 胸前的伤口受到刺激,更多的鲜血从战甲缝隙中汩汩涌出。 这些鲜血却并未滴落,反而悬浮起来,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淡淡的血雾。 梁进目中的猩红,此刻染上了一层更加深邃的、属于血液的暗红。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一字一句,如同深渊恶鬼的诅咒: “那么现在……” “以我之血,引你之血!” “邪血劫!” 噗一! 远在数十丈外、正伺机而动的盗圣复制体,身形猛然剧震! 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由青涨红! 他只觉全身血液在刹那间“沸腾”了! 不,不是温度升高,而是彻底失去了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血管中疯狂逆冲乱撞! 浑身血气逆流! 心脏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扭曲,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几乎要炸开!四肢百骸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微小血管在压力下破裂的征兆! “呃……!” 他闷哼一声,急忙运功镇压,但那股牵引之力诡异绝伦,竟与他自身内力毫不冲突,直接作用于血液本身! 而这时,梁进做出了更残酷的举动一 他竞主动震荡心脉,胸口伤口处,一道血箭飙射而出! 与此同时一 “哇啊啊!!!” 盗圣复制体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张开嘴,并非吐血,而是仿佛体内所有血液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出口,如同喷发的血色泉涌。 大股大股浓稠滚烫的鲜血混合着些许内脏碎片,从他口鼻之中狂喷而出! 血雾弥漫,将他周身染红! 天心劫,以心制心。 邪血劫,以血引血! 施展此术的先决,便是施术者的气血之强,必须远超对手! 鲜血的狂喷不仅带来力量的飞速流逝和剧烈的虚弱感,更致命的是,那原本完美无瑕、快如鬼魅的身法,此刻骤然出现了致命的迟滞与破绽! 冰尘血雾之中,梁进那双燃烧着的猩红眼眸,已然死死锁定了那道跟跄的身影。 他的机会,来了。 于是梁进动了! 庞大的身躯撕裂弥漫的血雾与冰尘,脚下坚冰轰然炸裂,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其真身已携着排山倒海的凶威,出现在盗圣复制体的正前方! “死!” 一声裹挟着无边战意的怒吼中,梁进那足以摧山崩岳的龙爪握拳,用最狂暴的力量,朝着身形不稳的盗圣复制体,当头轰然砸落! 拳风所过,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 邪血劫因梁进全力攻击而暂缓,盗圣复制体喷涌的鲜血骤止,得到一丝喘息。 死亡的阴影让他浑浊的眼眸爆发出求生厉芒,几乎是本能地,他强提体内残存内力,双臂划圆,那曾卸开梁进巨力的流风卸力掌再度施展而出! 掌风如涡流,试图偏转这雷霆万钧的一拳。 然而,此刻的他,已非全盛之时。 大量失血使得内力虚浮,经脉刺痛,那绵密如网、流转如风的掌劲,此刻显得迟滞而脆弱!“轰!” 梁进的拳锋,狠狠砸入那层斜面掌风之中!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流风卸力掌勉强带偏了约莫五成的狂暴力量,可剩余那五成,结结实实、毫无花假地轰在了盗圣复制体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喀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噗!” 盗圣复制体如遭远古巨兽撞击,护体罡气瞬间破碎,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败纸鸢,向后急速抛飞,口中鲜血再次狂喷,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但梁进的追击而上! “还没完!” 咆哮声中,梁进右脚猛踏冰面,借力疾追,右臂龙爪倏然变化一一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肌肉贲张,直指盗圣复制体倒飞中空门大开的胸膛!! 就在这剑指凌空点出的电光石火之间一 “嗡……!” 以梁进的手臂为轴心,方圆十丈内刺骨的严寒凭空而生,弥漫的水汽瞬间凝结! 无数细密冰晶凭空闪现,并非飘落,而是如同受到绝对君主的召唤,化作数条咆哮的银白冰龙,缠绕着梁进的手臂逆向狂舞,形成一个急速旋转、内蕴毁灭的冰雷漩涡! 旋涡核心,那并拢的剑指指尖 一点极致的湛蓝雷光,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电弧。 至寒真气催发至极,逆转阴阳,化冰为雷! 其中还掺杂着纯粹而暴烈的雷击果神力,对灵体与复制之物有着天生的裁决与湮灭之威! 蓝光之中,又有无数细微的银白冰丝交织,极寒与至阳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梁进的意志下被强行糅合,化作一束令人灵魂冻结、双目刺痛的死亡之光! 帝天狂雷! “破!!!” 随着梁进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战吼,指尖那团压缩到极致的光芒,轰然释放! “轰嚓!!!” 并非普通的雷鸣,而是天穹破裂、神罚降世般的恐怖巨响! 一道湛蓝为骨、银白为刃,直径粗逾儿臂的毁灭雷蛇,撕裂了空间,洞穿了沿途一切冰尘与血雾,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直刺盗圣复制体血肉模糊的胸膛! 雷光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破碎的冰层尽数汽化升腾! 狂暴的雷霆之力与湮灭性的神力交织,精准锁定了目标,誓要将这难缠的强敌,连同其存在的根源,一并彻底贯穿、撕裂、化为乌有! 这一击,梁进倾注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杀意与力量。 只要击中,足以奠定胜局! 第815章 盗圣复制体,败亡! 盗圣复制体,在这一刻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道撕裂空间的毁灭雷蛇,在他急速放大的瞳孔中,便是死神伸出的指尖! 生死一线间,这具由庞大能量与记忆构筑的躯体,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潜能!! “嗬一!!!” 他喉间挤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欲裂,面容因极致的疯狂与狰狞而扭曲。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技巧,所有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以柔克刚!!!” 嘶吼声中,他双臂猛然在身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圆。 并非防御,而是“容纳”。 刹那间,他周身澎湃如海的一品内力性质骤变! 刚猛暴烈的劲力尽数转化为至阴至柔的绵长气劲,自周身毛孔喷薄而出,并非罡气护罩,而真如活水般在他体外疯狂涌动、旋转! 哗啦啦 仿佛江河奔流之声凭空响起! 一个直径丈许、完全由“液态”内力构成的巨大水球,将他彻底包裹在内。 水球表面波澜湍急,暗流汹涌,呈现出一种能将一切冲击力吸纳、分化、引导向无序的混沌质感。千回百折柔元功! 盗圣压箱底的保命绝学,不练刚劲,专精柔、缠、卸三诀,追求“我身似水,万力皆空”的至高御境。此刻施展,已是搏命! 几乎在水球成型的同一毫秒,帝天狂雷挟着湮灭神威,轰然而至!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未发生。 “嘶嘶嘶嘶!!!”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烧红铁块浸入冰水的尖锐嘶鸣取代了巨响。 那道足以洞穿山岳的恐怖雷蛇,在触及那团疯狂旋转的“水球”时,竟如同撞入无形泥沼,又似被千万只看不见的柔韧之手瞬间擒住、撕扯! 粗大的雷光,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被那湍急的“水流”以一种玄奥至极的方式切割、分散、剥离! 主干的毁灭力量被引导着,化作千百道细小的、狂乱的电弧,顺着水流旋转的方向,被狠狠“甩”向盗圣复制体身侧的空间! “轰轰轰轰!!!” 被甩开的残余雷力,疯狂轰击在蠕动不休的诡异肉壁之上。 即便是那坚韧无比,仿佛坚不可摧的肉壁,此刻也被炸得黑烟滚滚,大片大片地碳化、龟裂,化为焦黑的丝线簌簌剥落,露出下方更深处蠕动的暗红组织。 仅仅是泄露的余波,便有如此威势! 然而。 位于“水球”中心的盗圣复制体,承受的压力却远小于预期。 绝大部分毁灭性的雷击果神力与狂暴力道,都被那柔元功的水流御劲导向了别处。 就犹如一只滑不溜秋的泥鳅,越用力去抓它,它越容易逃脱。 只有大约一两成无法完全化解的穿透性力量,以及少数几缕刁钻的电弧,突破了水流防御,真正作用在他身上。 “嗤啦!” 他胸前的衣袍瞬间化为飞灰,皮肤肌肉在雷光灼烧下发出焦臭,滋啦作响,化为缕缕黑烟与飘散的黑色丝线。 一个碗口大的恐怖焦痕出现在他胸口,深可见骨,边缘还有湛蓝电芒跳跃,不断侵蚀。 “噗!” 他再次狂喷鲜血,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脸色惨白如金纸。 重伤!毋庸置疑的重伤! 但……没死! 梁进疾冲而至的身形猛然一顿,猩红目镜下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这……都不死?!” 一股寒意混杂着更炽烈的战意,猛地窜上他的脊梁。 帝天狂雷的力量正在飞速消散,他正欲鼓荡剩余力量,发动连绵不绝的近身猛攻,绝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就在这旧力方尽、新力将生的微妙间隙一 盗圣复制体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竟挤出一丝令人心寒的诡笑。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喘息,却清晰无比地吐出四个字: “借力打力!” 话音未落,他体表那仍在疯狂旋转化解雷霆的“水球”,水流方向陡然逆转! 并非向外疏导,而是向内……压缩、汇聚! 那些原本被分散、引导向四周的狂暴雷霆余力,还有他自己残存的内力,甚至包括梁进这一击残留的部分冲击波,在这玄妙柔劲的操控下,竟被强行收束、拧成一股,悍然轰击向他身后的虚空!“砰!!!” 并非攻击,而是……助推! 借这反冲的爆炸巨力,盗圣复制体将寂影步施展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甚至超越了肉身承载的极限!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不退反进,以比梁进追击更快的速度,逆冲而来! 梁进大惊! 他刚猛路数,擅攻不擅瞬时变招,加之没料到对方重伤之下还能如此反扑,只能本能地将双臂交叉,龙爪护于胸前要害。 但盗圣复制体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胸口! 那流光在触及梁进防御前的最后一刹,轨迹发生了匪夷所思的直角转折! 仿佛违背了物理法则,盗圣复制体鬼魅般出现在了梁进那粗壮龙尾的视觉死角一一他的正背后!而此时,盗圣复制体一直紧握的左手之中,那枚温润的鹿角玉,早已重新绽放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时机掐算得分毫不差! “鹿角玉时效已至……给老朽镇压!” 饱含着无尽怨毒与希冀的尖啸声中,盗圣复制体将汇聚了最后巧劲的鹿角玉,狠狠印在了梁进后背灭因战甲的中心脊骨位置!! “啪!” 一声轻响,并不起眼。 梁进反应极快,龙尾如钢鞭般呼啸抽来。 但盗圣复制体一击得手,毫不贪功,身形如风中残叶般借着龙尾的劲风再次飘退,瞬间拉开数十丈距离。 “咳咳咳……哇!” 刚一站定,盗圣复制体便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剧烈咳嗽,大口大口的黑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呕出,气息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刚才那一系列行云流水、妙到毫巅的极限操作,彻底榨干了他重伤之躯的最后潜能。 伤势如山洪般爆发,实力大跌。 然而,他擡起那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亢奋与得逞光芒的眼睛,死死盯向梁进,期待着自己赌上一切换来的战果。 只见一 “呃啊!!” 梁进庞大的龙魔之躯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惊怒的闷吼。 他周身那沸腾的龙血气息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掐住,急速衰退、消散! 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发生了: 他头顶狰狞的龙角,首先缩短、消失;覆盖面部的龙鳞与骨甲褪去;膨胀如小山般的肌肉疯狂收缩,体型急剧缩小;锋利的龙爪恢复成覆盖鳞片的人手;那条强健的龙尾也寸寸缩短,最终隐没于脊椎末端……短短两三个呼吸间,那威慑十足的两丈龙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约两米,体型修长矫健,覆盖着暗色细密鳞片,拥有一头狂乱血红长发的男子一正是梁进常态下的百邪体! 灭因战甲也随主人体型同步收缩,依旧贴身覆盖,但那股源自龙血的、令人窒息的蛮荒威压,已荡然无存。 梁进擡手,看着自己恢复常态、却隐隐流转暗黑光泽的手臂鳞片,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惊容:“鹿角玉……封印了神龙精血的神力!” 龙魔形态,正是依靠大蛇精血的神力激发。 此刻这力量被暂时压制,他自然无法维持。 “但是·……” 他感受着体内另一股冰冷、诡异、充满不祥的力量在经脉中欢畅奔流: “黑血的神力,却被“释放’出来了……这鹿角玉,果然一次只能封印一种。” 他擡头,望向远处气息奄奄却目光灼灼的盗圣复制体,语气凝重: “好一个盗圣……好一个一品武者!” “绝境之下,不仅能化解我杀招,还能借势反扑,精准封印我最大依仗……当真令我,叹为观止!”他原以为灭因战甲加身,便足以抗衡一品。 此刻才深知,这些站在武道巅峰的存在,其战斗智慧、应变能力、以及压箱底的手段,是何等可怖。若非他同样底牌层出不穷,早已尸骨无存。 盗圣复制体艰难地站直身体,擦去嘴角黑血,苍白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 “果然……失去了那龙魔神力,你的气息虚弱了太多。肉身强度、防御力……暴跌!” 他清晰记得,刚才全力一指未能重创龙魔之躯,而现在梁进这“常态”身体,即便有战甲保护,也绝难再承受那样一击。 “现在杀你……易如反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梁进被自己指力洞穿、惊恐殒命的场景。 但下一刻,他得意的冷笑微微一僵。 他感知到,对面梁进的气息非但没有因为形态跌落而萎靡、恐惧,反而…… 那股战意,那股暴戾,那股遇强愈狂的凶性,竟如同浇了油的野火,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纯粹了!“他……难道不知死为何物?!” 盗圣复制体心中升起一股荒谬的不安。 梁进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起初低沉,继而畅快,最后化为震耳欲聋的狂笑,在这破碎的冰原与蠕动肉壁间回荡。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收声,血发飞扬,暗鳞生光,一双眸子亮得吓人,直指盗圣复制体:“说得不错!我现在这身板,是没刚才那么抗揍了。” “但” 他话锋陡然锐利如刀: “你不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你的伤,比我重得多!你的内力,还剩几成?你那引以为傲、让我抓不住的轻功……现在还能施展出七成速度吗?” “我杀你一一同样更容易了!!” 梁进的肉身力量和防御确实下降了。 他用起来十分好用的龙魔形态,也确实被封印了。 但是其实,这些极强的肉身力量和防御,面对上盗圣复制体这样灵动到极致的高手来说,意义并不太大失去了,也就失去了。 反而梁进能够出其不意的黑血神力被解封,他能克制复制体的雷击果神力依然还在。 他,并未被严重削弱。 反而,是盗圣复制体变得更弱了! 此消彼长,优势……正在倾斜! 话音未落,却见梁进右手虚空一握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刀鸣,仿佛自九幽血海传来! 一柄通体赤红、宛如由凝固鲜血锻造而成的长刀,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却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凶煞、暴戾与疯狂之意。 血刀入手,梁进的气势陡然再变! 灭因战甲带来的是浩瀚战意与力量增幅,而此刻,一股纯粹到极致、霸道到蛮横、疯狂到不顾一切的“狂”意,自他灵魂深处爆发,与战甲之力水乳交融! 他的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但那清明之下,是沸腾的岩浆,是嘶吼的凶兽! 《狂刀》! 至凶至狂之刀! 心若未狂,刀意不纯;心若真狂,则人刀皆亡! 而梁进,凭借灭因战甲对心神的绝对主宰与加持,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一一清醒地疯狂,理智地狂暴! “杀!” 没有多余废话,梁进一步踏出,人已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疾扑而来! 人未至,那柄血刀已高高举起,以一种简单粗暴、却又蕴含天地至理的轨迹,朝着盗圣复制体当头劈落! “崩山!!” 刀锋未落,狂暴无匹的刀气已凝成实质般的血色巨刃虚影,裹挟着开山裂石、碾碎一切的意志,轰然斩下! 空气被压爆,发出连串音爆! 盗圣复制体瞳孔紧缩,他知道自己速度在重伤之下已不及巅峰。 现在,他的速度恐怕和梁进相差不多,这种情况之下再继续一味退避只会更快落入下风。 他猛地咬牙,竞不再后退,身形如鬼魅般飘忽迎上,双掌划出重重柔劲残影。 寂影步·流云贴壁! 以身犯险,贴近刀气,以柔克刚,寻隙反制! 然而,梁进的刀势,在巨刃落下的中途,毫无征兆地变了! 快!极致的快! 血刀轨迹由竖劈化为斜斩,刀光细密如织,仿佛要将流动的风、飘荡的尘都一一斩开! “斩风!!” 这一刀,专破精巧,以快打慢! 盗圣复制体骇然,流云贴壁的节奏被瞬间打乱,柔劲尚未完全触及刀锋,那凌厉的刀气已逼近面门!他不得不狼狈拧身,以毫厘之差避开锋芒,衣襟却被割开一道长口。 可他身形还未稳,梁进的第三刀已接踵而至! 血刀横挥,刀身之上骤然腾起灼热的猩红气焰! 刀风过处,热浪滚滚,仿佛要将前方一切尽数焚为焦土! “焚野!!” 此刀势大力沉,范围极广,专克闪转腾挪的柔巧身法,逼你硬接! 盗圣复制体头发、衣角瞬间焦糊卷曲,炙热刀风迫得他气息一滞,前进之势彻底被阻,甚至被逼得后退半步! “好霸道的刀法!” 他心头震动,这刀法看似简单,却招招相扣,将他逼入绝地。 他身形急晃,想要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但梁进岂会给他机会? “想走?” “吞海!!” 血刀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刀风不再向外迸发,反而向内产生一股恐怖的螺旋吸力! 如同深海漩涡,要将周围一切吞噬绞碎! 盗圣复制体要进,他便阻。 盗圣复制体要退,他更要阻! 为的,就是让盗圣复制体引以为傲的轻功身法彻底被打乱节奏! 压制他最强的优势! 盗圣复制体顿觉身形一滞,后退的脚步仿佛陷入泥沼,被那吸力拉扯着,反而向梁进靠近!这让盗圣复制体眼中厉色一闪,反而借势猛地加速前冲: “逼我近身?” “若是龙魔状态,老夫还忌惮三分!” “现在……找死!!” 他放弃了游斗,将残存内力尽数灌注双指,化作两道凝练到极致的寒星,直刺梁进周身大穴!要做最后一搏! 面对这搏命一指,梁进不闪不避,双手握刀,沉腰坐马,血刀由左至右,划出一道朴实无华、却凝练了所有狂霸之意的横斩! “断江!!” 此乃狂刀破巧之招! 任你千般变化,万种精妙,我自一刀斩断!! 刀劲凝于一线,无声无息,却仿佛能切开江河,斩断流水!! 盗圣复制体那精妙毒辣的点穴指劲,在这纯粹到极致的刚猛一刀面前,竟如春雪遇阳,瞬间溃散!他骇然收指,化攻为守,双掌布下重重柔劲水幕,堪堪挡住刀锋,人却被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至此,盗圣复制体自己的身法节奏已被彻底被打乱,甚至卷入梁进《狂刀》的节奏之中。 他精巧灵动的武学,在《狂刀》这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一招破万法的霸道面前,被克制得死死的。短短数息之间,两人已经交手十余招。 而这十余次交锋,他已然险象环生,身上多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血口,气息越发紊乱。 然而,盗圣复制体攻势已经极弱,很难对梁进造成威胁。 反而梁进刀势越来越猛,逼得盗圣复制体险象连连。 但,这并不意味着胜负已定。 他毕竟是盗圣复制体,武道经验堪称绝世。 对于这样的绝世高手来说,即便一直处于劣势,只需要抓住一个机会,就能瞬间逆风翻盘!此时他即便被压制,眼神依旧冷静如毒蛇,在寻找着,等待着那唯一可能出现的、逆转生死的破绽。梁进同样清楚。 他的刀势越来越狂猛,如同狂风暴雨,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但同时,他的心神也绷紧到极致。他并未释放战傀,他的战傀境界太低,根本破不了盗圣复制体的防御,放了也无用。 他也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倾注所有、一击绝杀的机会! 一个需要对方,稍微松懈一瞬的机会。 终于 在一次刀指交错、气劲迸发的瞬间,两人的目光,无意地在空中碰撞了一刹。 就是这一刹! 梁进之前并未故意通过声音或者别的办法吸引盗圣复制体对视,因为他知晓自己所面对的是一个经验无比丰富的敌人。 他的故意之举,很可能引发对方的高度警惕。 而这无意之间的互相对视,便是最能令盗圣复制体松懈的时刻,也是梁进的机会。 这一刻。 梁进猩红的眼眸深处,那一直熊熊燃烧的战意之火,骤然凝结! 化为两道实质般的、冰冷刺骨的寒光,如同跨越虚空的两柄冰剑,猛地刺入盗圣复制体的双眼!惊目劫! 圣心四劫之瞳杀! 这样的招式,堪称虐菜神技,对于境界比自己底的对手有秒杀的奇效。 而对于同自己境界相同的对手,则效果很弱。 而对于盗圣复制体这种境界比自己高的对手,效果恐怕仅仅只能令其分神一瞬。 可梁进要的,就是这分神丝毫! “嗯?!” 盗圣复制体只觉双眼传来一股冻彻灵魂的寒意,眼前景象似乎都模糊、迟缓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体内雄浑内力自动反击,瞬间驱散寒意。 但这突如其来、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精神干扰,让他的反应、他的节奏,出现了致命的一丝不谐!而这一丝不谐,对梁进而言,已足够漫长! “就是现在一!!” 梁进心中咆哮,所有的狂意、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机,在这一刻攀升至巅峰。 然后……尽数灌注于下一刀! 《狂刀》最终杀招一一弑神! 以自身气血为代价,刀劲暴涨三倍,一刀劈出,无坚不摧。 但梁进是个异类。 他三招齐出! 除了这刀“弑神”之外,他也将雷击果神力附在了刀上,还开启了邪血劫! 弑神需要吸收气血,而邪血劫也要损耗气血。 他便将邪血劫引出的气血,尽数汇入到这一刀之中。 “噗!” 他自身胸前的伤口因气血剧烈引动而迸裂,鲜血飙射。 与此同时,远处的盗圣复制体身上新旧伤口也同时炸开,鲜血狂涌! 本就重伤虚弱的他,顿时身形一个跟跄! 就在盗圣复制体因失血而身形不稳、因惊目劫而分神的这双重迟滞下,梁进双手高举血刀,周身气势疯狂内敛,随即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那并非普通的气劲爆发,而是……生命气血的燃烧与献祭! “以我之血,燃我之狂……弑、神、一、刀!!!” 血刀斩落。 没有风雷之声,没有璀璨光华。 这一刀,仿佛抽干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与色彩,只剩下那一抹纯粹到极致的、暗红近黑的刀光。缓慢,又似迅疾无比。 沉重,仿佛承载着山岳星河。 霸道,带着裁决众生、弑杀神魔的终极意志。 刀锋之上,除了燃烧气血催生的三倍狂暴力道,还悄然缠绕上了丝丝缕缕湛蓝的雷击果神力!盗圣复制体在最后一刻,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他将残存的所有内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千回百折柔元功,体表再次浮现那湍急的“水球”!然而,晚了半步的防御,在融合了气血狂力、天克神力“弑神一刀”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嗤!” 仿佛热刀切过凝脂,又似裂帛之声响彻云霄。 那看似能化解万力的柔劲水球,被暗红刀光一触即溃,如同泡影般消散。 刀光,毫无阻滞地,掠过了盗圣复制体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梁进保持着挥刀斩落的姿势,血刀斜指地面,刀尖有血珠滚落。 盗圣复制体僵立在原地,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惊骇与茫然。 一道细密的血线,自他眉心、鼻梁、嘴唇、下巴、脖颈、胸膛……一路向下,悄然浮现。 下一刻。 “轰!” 湛蓝的雷光自他体内猛然爆发,无数电蛇窜出,将他浑身包裹、撕裂! 侵蚀着他每一寸躯体! 最后,是那狂暴的刀劲,将他由内而外,彻底崩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如同沙塔崩塌般的、无声的溃散。 盗圣复制体的身躯,化为无数纷飞的、黑色细线,簌簌飘落。 唯有一枚黯淡无光的鹿角玉,掉落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停住。 一品武者,盗圣复制体一 败亡! 第816章 膨胀结束 盗圣复制体……死了。 梁进持刀而立,血刀斜指地面。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剧痛,口鼻间喷出的白气滚烫,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黑暗中,唯有他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如同两簇在寒夜荒野中顽强燃烧、不屈不灭的幽火。 “一品武者…………”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斩断枷锁、攀登绝顶的颤栗与激昂。 “终于……被我斩落!”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晃,巨大的脱力感与潮水般涌上的伤痛瞬间攫住了他。 他急忙将血刀狠狠杵进冰面,刀身入冰数尺,发出沉闷的“哢嚓”声,这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此刻的他,堪称惨烈。 胸口那被寒星透穴指洞穿的伤口虽已止血,但内里经脉的灼痛与脏腑的移位感依旧清晰。 龙魔形态解除后,那股强行支撑的蛮横力量退去,留下的便是被透支后的极致虚弱与遍布全身的暗伤。他赢了。 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惨胜。 饶是他胜了,却也感觉一阵恍惚。 他喘息着,意识却异常清醒。 一品武者的可怕,今日他算是领教得淋漓尽致。 那不仅仅是力量的悬殊,更是战斗技艺、经验、意志乃至对力量本质理解的全面碾压。 他能轻松斩杀二品。 但面对一品,即便底牌尽出,手段齐施,依旧打得如此艰难,如此濒临绝境。 一品和二品的差距,简直天差地别! 尤其…… 今日所斩,不过是一具复制体。 一具没有丹药补给、没有神兵利器、没有魂玉加持、更没有各种诡异神力的“空壳”盗圣。若是面对一个状态完好、装备齐全、底蕴深厚的真正一品强者呢? 若是面对的不是以“盗”技见长的盗圣,而是那些什么“武圣”、“刀圣”、“剑圣”之类的以武力见长,纯粹追求极致杀伐之力的一品高手呢? 自己……还有几分胜算?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带来一阵寒意,却也激起了更深处不屈的火焰。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 迅速收敛心神,梁进从怀中取出疗伤圣药,仰头服下。 药一入腹,化作暖流迅速滋养千疮百孔的身躯,疼痛稍缓。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堆盗圣复制体溃散后留下的那枚黯淡无光的鹿角玉上。 这东西太厉害! 若非梁进身上神力有三种,否则今天恐怕要被这东西克制得死死的。 俯身捡起,入手温凉,质地细腻,与那柄神秘玉剑的材质果然有八九分相似! 甚至其内部,隐隐也有流光涌动。 梁进盯着流光看了一阵,便获得了其中的信息。 不同于玉剑光影中蕴含的绝世剑法,这鹿角玉的光影,详细记载了它的使用方法。 内力如何以特定频率注入激发、如何锁定并压制目标神力、如何感知其能量充盈与冷却周期……仿佛有一名看不见的导师,正将这件宝物的奥秘倾囊相授。 梁进只凝神感知了片刻,便已掌握了七八分。 这效率,高得令人心惊。 “此等器物……当真出自凡俗武者之手?” 梁进摩挲着鹿角玉,心中疑云更深。 无论是玉剑还是这鹿角玉,其设计理念、铸造技艺、尤其是内部这种近乎“传承”般的信息留存方式,都远超他所认知的武道范畴。 它们更像……属于另一个更高层次文明的造物,或许真与远古传说中的神巫、神兽有关。 摇摇头,将纷杂念头暂且压下。 他手持鹿角玉,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具被斩成六段、却依旧在顽强“蠕动”的诡异躯体一一斗笠女子。即便身首分离、躯干碎裂,那些从断面生长出的暗红色肉线依旧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疯狂延伸、缠绕、拉扯,试图将分散的肢体重新拚接起来。 肉线彼此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断裂处甚至有新的肉芽在缓慢萌发。 这“不死”的神力,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正好,拿你试刀。” 梁进眼神冰冷,再无半点怜悯。 他扬起手中的鹿角玉,对准斗笠女子残躯中最大的一段,灌注内力,轻轻敲下。 “嗡” 鹿角玉表面微光一闪,一股无形的压制力场扩散开来。 “啊!!!” 斗笠女子的头颅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那叫声中充满了无边的痛苦与……恐惧!仿佛支撑她存在的根基被瞬间抽离。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那些活跃的、如同红色蚯蚓般的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发黑! 它们失去了所有光泽与活力,迅速腐烂、断裂,化为散发恶臭的黑色絮状物。 各段残躯内被强行封锁的血液终于找到了出口,汩汩涌出,很快就在冰面上积成一滩黑红。更浓郁的腐败气息开始弥漫,这具诡异的躯体,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梁进轻轻呼出一口气,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他索性在距离尸体不远处的冰面上盘膝坐下,一边运功催化药力,加速疗伤,一边分出一丝心神,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主要是防备那具尸体是否还有异变,以及……某个应该早就恢复、却迟迟未现身的“盟友”。时间在寂静与血腥味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梁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在这空旷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伤,早就该好了。” “躲在一旁看了这么久的戏,还不动手吗?” 话音落下,前方不远处的阴影,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渗出般,毫无征兆地显现出来。 没有破空声,没有气流扰动,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让人“看见”。 正是盗圣一燕孤鸿!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破损的布袍,面容比之前红润了许多,眼神锐利如初,甚至更添几分深不可测。他冲着梁进,竟是微微拱手一礼,语气颇为客气: “宋寨主的疗伤圣药,确有夺天地造化之妙。老朽此番得以快速痊愈,全赖寨主赠药,在此谢过。”梁进眼皮都未擡,只是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寒意: “我赠药,是指望多个帮手,一起对付这些鬼东西。” “你倒好,伤一好就躲起来看白戏,等我拚得半死才肯露头。盗圣前辈的“高义’,宋某今日算是领教了。” 以那丹药的奇效,燕孤鸿绝无可能等到战斗结束才恢复。 他分明是存了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的心思。 面对这直白的指责,燕孤鸿面色不变,只是抚须淡淡道: “宋寨主言重了。” “老朽若真想害你,方才你与那鬼东西两败俱伤之际,便是最佳时机。老朽未出手,便是诚意。”“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紧紧锁住梁进: “宋寨主来历神秘,手段层出不穷,连官府与诸多势力都查不出根脚。” “今日更以二品之身,强斩一品复制体,堪称惊世骇俗,甚至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身上全是秘密,叫老朽如何敢轻易尽信?” “老朽心中,确有几个疑惑,还望宋寨主能为老朽解惑。想必,这也是你我能否继续合作的基础。”梁进终于擡起眼,与燕孤鸿对视,目光平静无波: “我没什么可回答的。” 燕孤鸿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一股渊淳岳峙般的沉重压力无声弥漫开来。 并非杀气,却更胜杀气,那是属于顶尖强者自然而然的势场压迫。 “宋寨主,还是回答的好。”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梁进在如山压力下,脊背依旧挺直。 他缓缓站起身,血刀虽未举起,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寸步不让的悍勇: “你的复制体刚死在我刀下,你觉得……我会怕你?” 燕孤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复制体终是死物,无魂玉加持,无丹药续力,更无神力傍身。” “而方才一战,宋寨主你底牌尽显,招式路数、力量特性,老朽已了然于胸。” “若你我此时动手,宋寨主……自忖还有几分胜算?” 梁进沉默了。 他知道燕孤鸿说的是事实。 自己重伤未愈,底牌被对方窥去大半,而对真正的盗圣本体,他了解有限。 通过复制体,梁进能了解盗圣本身的武功,可是对于盗圣本体的神力和道具,却一无所知。正面硬拚,胜算渺茫。 但,他也并非全无筹码。 他也有魂玉,还有一些道具能用。 并且他黑血的神力还一直没有使用过,夔臂在出其不意之下能够有奇效。 尤其梁进,早就准备好了另外一张王牌。 沉默数息后,梁进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有件事,前辈恐怕还不知道。” “在你当初抛下队伍独自失踪后,我曾返回地面一次。” “很不巧,你的孙女燕三娘……恰好落在了我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看着燕孤鸿陡然僵住的面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你不妨猜猜,没有你这位爷爷在身边,她还能……安然无恙多久?” 刹那间,燕孤鸿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中,终于进发出骇人的精光! 一股凌厉如实质的杀意一闪而逝,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死死盯着梁进,仿佛要透过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穿话语的真伪。 梁进坦然回视,眼神里没有丝毫闪烁。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数秒对峙后,燕孤鸿周身那迫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深沉,只是深处那丝忧虑与忌惮,却再也无法完全掩藏“宋寨主……好手段。” 他缓缓道,语气已彻底软化: “看来,我们确实不该是敌人。” “老朽之前,也从未对寨主起过杀心,否则局面早已不同。老朽只是……好奇罢了。” 燕三娘是他唯一的亲人,对于孙女的生死,他不可能视若无睹。 梁进不置可否,语气淡漠: “我说过,不答任何问题。” “另外,今日此地发生的一切,我不希望有第三人知道。” 他也不想彻底撕破脸。 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愿损失掉一具分身。 一具分身固然珍贵,但若能与这老狐狸维持表面合作,安然离开这鬼地方,才是眼下最优解。燕孤鸿脸上重新浮现那种看似和善的笑容: “如你所愿。” “毕竟,想离开这“神蚓’之腹,还需你我通力合作。” 变脸之快,此时的燕孤鸿语气和善,哪里还有刚才的咄咄逼人? 梁进眼底的冰冷却未融化半分: “但愿前辈不只是说说而已。” “若前辈不信,大可试试。我这人,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也不怕死。只是不知前辈……是否也赌得起?” “无论我是生是死,也无论你带着燕三娘躲到天涯海角……我的人,总会找到你们。” 燕孤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终究是没再接口。 因为以他的眼力,依然看不出梁进有丝毫撒谎的痕迹。 要么,梁进撒谎水平很高。 要么,梁进说的是真的。 尤其梁进那副笃定到近乎冷酷的模样,让他心中那点疑虑与侥幸,再次动摇。 不再纠缠于此,梁进感受了一下体内伤势,丹药之力流转,已恢复了七八成行动力。 他手一翻,那尊盛满黑色粘稠液体的青铜瓻,再次出现在掌中。 “那女人死前说,此物是离开的关键。” 梁进语气转为平和,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不知前辈,可知其用法?” 斗笠女子之前自以为算无遗策,认为这青铜瓻和神蚓断躯是被盗圣燕孤鸿所夺取,为的就是依靠这东西以防不测,能够在意外发生的时候离开神蚓体内。 虽然她的算无遗策成了笑话,但是如今意外确实发生了,神蚓入口封闭,梁进也需要离开这个地方。燕孤鸿目光落在青铜瓻上,点了点头: “若宋寨主信得过老朽,还请将此物交予老朽一试。” 梁进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将青铜瓻递了过去。 此时二人同陷绝地,逃离是共同且唯一的目标,在这点上,利益高度一致。 燕孤鸿接过青铜瓻,也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一只灰色大鹤般腾空而起,直射头顶那无边黑暗的“天穹”一那里,正是早已关闭的神隐洞天入口所在。 梁进强提一口真气,紧随其后。 两人在黑暗中急速上升,很快便触及到那柔软、缓缓蠕动的厚重肉壁。 入口早已消失,与周围肉壁融为一体。 燕孤鸿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瓶中剩余的淡金色液体倾倒了一小部分进入青铜瓻内。 梁进认得出,这正是先前燕孤鸿用来从外部开启入口的那种药水 “神蚓表皮与体内肉质特性迥异,此药水能从外蚀穿其皮,却难从内破开这层层肉障。” 燕孤鸿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解释: “但这青铜瓻中所盛,乃是神蚓自身断裂的肢体组织所化,与这肉壁同源。” “以此为媒介,辅以药水,便可内外贯通!” 只见混入金色药水后,青铜瓻中的黑色粘液仿佛被激活,表面猛地探出无数更加活跃、细密的黑色丝线,如同渴求归家的游子,急切地朝着上方的肉壁伸去、摇曳。 而此刻,这些丝线上,已然沾满了淡金色的药水! 燕孤鸿看准时机,猛地将青铜瓻开口向上,狠狠按在头顶的肉壁之上! “噗嗤………” 一阵轻微的、如同水乳交融般的声音响起。 那些沾满药水的黑色丝线,轻易地钻入了肉壁之中,并迅速与之“融合”。 而它们携带的金色药水,也随之渗透了进去! 起初是寂静。 紧接着 “咕噜……咕噜噜……” 被青铜瓻抵住的那片肉壁,猛地开始剧烈蠕动、收缩! 仿佛感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或召唤,肉壁以青铜瓻为中心,迅速向四周回缩! 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艰难地、却是实实在在地出现了! 刹那间,一股冰冷、清新、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外界空气,猛地灌入这充满血腥与腐败的密闭空间!同时,一道无比灼目、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的炽白阳光,如同天国之矛,从那个小小的孔洞中笔直射入,刺破了亘古的黑暗! 外界竟然早已经天亮了! 他们真的打通了通往外界之路! “宋郎?!是宋郎吗?!你还活着?!” 几乎在阳光射入的同时,孔洞外传来了李雪晴那带着哽咽、却充满无限惊喜的呼喊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宋郎别怕!坚持住!我这就救你出来!!” 紧接着,便是急促而猛烈的轰击声从外传来! 显然是李雪晴正在拚命攻击孔洞周围的肉壁与可能覆盖的土石,试图将洞口扩大。 只是神蚓躯体坚韧异常,又其实凡人之力所能破开? 可李雪晴并未放弃。 透过那晃动的、碗口大小的光斑,梁进依稀看到了李雪晴那张写满焦急、汗水与泪水的脸庞,在逆光中显得无比真切。 希望,近在咫尺! 燕孤鸿也是精神一振,与梁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松懈。 然而一 就在两人凝神等待洞口继续扩大的刹那! “轰隆隆隆!!!!!” 一阵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恐怖闷响,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从上下左右、从每一寸肉壁之后猛然爆发! 整个空间,不,是整个神蚓的躯体,开始了天翻地覆般的剧烈震动! “不好!” 燕孤鸿脸色瞬间惨白,失声惊呼: “神蚓的膨胀期结束了!它要开始收缩了!!!快!我们必须立刻出去!!!” “若是晚了,当神蚓游动之时,我们在其体内必被绞死!甚至……会出现一些比复制体更诡异的东西!老朽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从上一个被困在神蚓体内的短命鬼身上,看到过他死前留下的遗言。”“总之一旦被困,我们十死无生!” 饶是一品绝顶高手,在这一刻竞然也开始恐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头顶那刚刚出现的光明孔洞处,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哗啦啦!!!” 无数巨石、泥土、断木混合着被挤压出的汁液,如同泥石流般从洞口倒灌而入,瞬间将那道宝贵的阳光彻底掩埋、堵死! 阳光彻底被隔绝,四周恢复了黑暗。 不猜也知道,这是山体发生塌陷了。 神蚓将一座山都蛀空了,好容纳它膨胀后的身躯。 如今膨胀的身躯骤然收缩,山体自然会发生塌陷。 与此同时,头顶那无边无际的厚重肉壁,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然后……以泰山压顶、天穹崩塌般的恐怖威势,朝着下方的梁进与燕孤鸿,狠狠压了下来! 真正的灭顶之灾! 肉壁压下来的力量极强,梁进和燕孤鸿根本无法阻挡,只能迅速朝着下方飞去。 燕孤鸿目眦欲裂,再无保留,将瓷瓶中剩余的所有金色药水,一股脑全部泼向那正在被泥土堵塞、急速缩小的洞囗! 药水泼洒处,肉壁收缩似乎加快了一丝,被堵塞的土石也松动少许,但那洞口……此刻最大处,也不过碗口大小! 仅能容头颅勉强穿过! 而下方,坚实的地面正在以可怕的速度逼近! 百丈高空,转眼只剩数十丈! 肉壁挤压带来的空气爆鸣声震耳欲聋,整个空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扁平化! 来不及了! 从洞口大小和收缩速度判断,即便神蚓完成收缩,也绝对来不及钻出! 而一旦神蚓完成收缩,那无法想象的磅礴伟力,足以将钢铁都扭成麻花,何况血肉之躯? 两人目前的状况,已经难以逃生! 第817章 红色魂玉之威 “老朽会缩骨功,或许还能逃出去!” 燕孤鸿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头顶那碗口大小、且正在被泥土碎石不断堵塞的光源,语速快得惊人:“你有什么未了心愿?或是要带给何人的口信?老朽若能侥幸逃脱……定为你办到!” 说话间,他周身骨骼已发出一连串细密却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 原本精悍的身形向内坍缩,仿佛被无形大手攥紧,肩胛、胸骨、肋条都在向内凹陷,四肢关节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转、折叠。 只要头能过,燕孤鸿的身体就能过,这不过是盗门一途的基本功而已。 “遗言?或许还轮不到你来带。” 梁进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同时,他那覆盖着暗色鳞片与战甲的手掌,已经稳稳地、重重地按在了洞口边缘那剧烈蠕动的肉壁之上! 下一刻 “滋啦!!!” 爆裂的湛蓝雷光,毫无征兆地从他掌心悍然爆发! 不再是丝丝缕缕的电弧,而是凝聚如实质、粗如儿臂的狂暴雷蛇! 刺目的蓝光瞬间照亮了两人惨白的面容,也照亮了肉壁上那些因痛苦而疯狂抽搐的褶皱! 雷击果神力! 当初在野店之中,梁进被那神蚓断躯形成的黑网笼罩在了野店里头,依靠雷击果神力可以破开出口。如今,梁进也想要试试。 被雷电直接灼烧的那片肉壁,发出“嗤嗤”的焦臭,瞬间焦黑! 更重要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似乎触发了肉壁本能的应激反应一一它非但没有继续向洞口挤压,反而如同被烫伤的触手般,猛地向四周收缩、躲避! 就是这一下回缩!! “哗啦啦!” 堵在洞口的泥土碎石失去支撑,纷纷坠落。 那碗口大小的光斑,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撕开,骤然扩张! 眨眼间,已扩大到足够一个成年男子轻松钻出的尺寸! 绝处逢生! 正准备施展缩骨功硬钻的燕孤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豁然开朗的出口,又猛地扭头看向浑身电光尚未完全消散、面容在蓝光映照下略显苍白的梁进,脱口而出: “你……你这神力,竟真能破开此壁?!” 震惊之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知力量的忌惮,以及一丝被“后辈”救了性命的微妙窘迫。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瞬间压下所有杂念,急声道: “快走!机会稍纵即逝!”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出口。 然而,就在梁进上半身刚探出洞口,准备完全脱离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一一预想中扑面而来的大量泥土并未出现。 洞口外,并非直接的地面或天空,而是一片……粘稠、厚重、散发着微弱腥气的乳白色“湖泊”!“小心!是神蚓分泌的体表液!” 燕孤鸿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急促的警告: “此液粘稠异常,片刻即凝成岩石!必须在它完全硬化前冲出去!” 话音未落,燕孤鸿已如一条灵活的灰鱼,毫不犹豫地一头扎入那乳白色的粘液之中,身形迅速被淹没。梁进深吸一口气,也猛地钻了进去。 瞬间,整个世界被乳白填满。 这粘液比看上去更加沉重、更加胶着。 置身其中,仿佛落入极度浓稠的糖浆或沥青池,四面八方传来强大而柔韧的阻力。 最可怕的是,粘液正以可感知的速度变稠、变硬! 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哢嚓”声开始在四周响起,那是初步凝固的征兆。 寻常人落入此间,莫说上浮,顷刻间就会被困死、窒息,化为这白色“琥珀”中的永恒标本。“向上!全力向上!” 燕孤鸿的声音透过粘液传来,显得沉闷而遥远。 他已将轻功与内力催动到极致,像一枚水雷般向上猛蹿。 梁进眼神一厉,百邪体强悍的肉身力量轰然爆发,灭因战甲下的肌肉贲张如钢缆! 他不再试图“游”,而是将内力疯狂灌注四肢,以最粗暴、最直接的姿态,撞开层层加厚的粘液阻力,笔直向上冲去! 阻力越来越大。 粘液从浓汤般的状态,迅速向胶冻、继而向软蜡的质感转变。 “轰!” 梁进速度再次提升一截,撕开越来越坚韧的凝固层。 终于。 “咚!” 头顶传来结结实实的撞击感! 不是粘液,是坚硬的岩石! 他们已经冲到了粘液层的顶部! “给我开!!!” 梁进凝聚全身残余之力于右拳,灭因战甲的拳锋黑红光芒急闪,挟着下冲之势与求生的全部意志,朝着头顶的岩层,悍然轰出! “轰隆!!!” 巨响闷如地龙翻身! 碎石激射,尘土飞扬! 一道久违的、无比炽烈的天光,混合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如同开闸的洪水,从那被轰开的破口处汹涌灌入! 梁进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看清外面景象,蜷身一纵,如同炮弹般从破口中冲天而起!“呼!!!” 新鲜空气猛地涌入肺叶,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脚下传来坚实土地的触感。 出来了!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林间空地上,脚下是一个不断渗出白色凝固物的地洞。 环顾四周,古木参天,正是之前进入神隐洞天时的那片山林。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鸟鸣声隐约可闻。一切恍如隔世。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 “嘭!” 不远处,另一处地面炸开,一道灰色身影伴随飞溅的土石与白色碎块冲上半空,轻盈落地,正是盗圣燕孤鸿。 他虽略显狼狈,衣袍沾满白渍,但气息悠长,眼神锐利如初,迅速锁定了梁进的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未散的余悸与劫后重生的释然。 无需多言,几乎同时身形闪动,朝着记忆中神隐洞天最初入口的方向疾掠而去。 半路上,梁进收起了灭因战甲,也退出了百邪体状态。 几个起落间,两人已落在那片神隐洞天最初的入口处。 这里,聚集着提前撤离的众人。 “宋郎一!!!” 一声带着哭腔、饱含无尽担忧与狂喜的呼喊骤然响起。 李雪晴如同乳燕投林,不顾一切地扑入梁进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确认他的存在。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泪水瞬间浸湿了梁进胸前破损的战甲,声音哽咽得语无伦次: “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们以后再也不掺和这种事了,再也不了!”温香软玉在怀,感受到她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后怕,梁进擡手,略显僵硬地轻轻拍了拍李雪晴的背。另一边,燕孤鸿刚一落地,便开口质问: “宋寨主,如今你已经平安出来,老朽的孙女呢?” 倪笙也冲上前,拐杖顿地,急声喝问: “还有老婆子的乖徒儿呢?是你把她带走了,现在人在哪里?” 贺千峰面色阴沉,也踏步上前: “宋寨主,我派吴长老失踪,是否跟你有关?” 梁进轻轻推开李雪晴,面色平静地面对众人质询的目光。 他心念微动,已联系向战傀下达了指令。 不过片刻一 “沙沙……沙沙……” 林中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从密林中快步走出。 为首的,正是失踪多时的燕三娘、赵以衣、吴道等人! 他们虽然神情疲惫,衣衫略脏,但看上去并无大碍。 “婆婆!” 赵以衣看到倪笙,快步奔来。 贺千峰见到吴道,也明显松了口气。 看到所有人平安归来,聚集在此的众人终于彻底放下心头大石,一时之间,感慨声、庆幸声、低声交谈声响成一片。 劫后余生,氛围缓和了不少。 燕三娘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想要走向梁进,想要质问他之前强行带走自己、限制自由的举动。她性子本就刚烈,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手臂却被一只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掌轻轻按住。 是燕孤鸿。 老盗圣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眼神深邃,传递着清晰的警告与制止。 燕三娘愣住,不解地望着祖父。 燕孤鸿心中清明。 梁进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且手段诡秘莫测。 他能遵守承诺将燕三娘等人平安放回,已是难得。 毕竟梁进现在的伤势,已经全部好了。 燕孤鸿要杀他,得费上不少工夫。 倒是梁进若是要杀燕三娘,那燕孤鸿还真没把握拦得住。 另一边,悲空和尚双手合十,口宣佛号,打破了微妙的沉默: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燕前辈与宋寨主平安归来,诸位同道亦安然无恙,实乃不幸中之万幸。更可喜者,燕前辈既已成功取得红色魂玉,则此次深入险境、多有牺牲,终不负初衷。” 他转向燕孤鸿,神情庄重: “不知燕前辈,何时打算动用这红色魂玉,解长州黎民于倒悬?天下苍生,皆翘首以盼。”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燕孤鸿身上。 期待、好奇、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种种情绪交织。 燕孤鸿挺直腰背,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他朗声道: “诸位,红色魂玉干系重大,乃天地奇珍。此番出世,难免惹得四方觊觎,若处置不当,非但不能造福,反可能引来无穷祸患,再掀血雨腥风。” 他环视众人,语气转为决然: “故而,事不宜迟!老朽决定,即刻动身,赶往长州,寻一合适时机与地点,便动用此玉,解那四年大旱!” “在场诸位,若有要事缠身,或需返回处理门派事务,尽可自便。若有闲余,又愿见证此造福苍生之举者,亦可随老朽同行。” 他略一停顿,清晰吐出一个时间与地点: “七日之后,长州老鹰山之巅,日出之时!老朽将在彼处,激发红色魂玉,祈天降雨,消除旱灾!”七日之后,老鹰山之巅! 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骚动。 能亲眼目睹传说中的红色魂玉发挥神效,见证一场可能改变一州气候的奇迹,这对任何武者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堪称毕生难逢的盛事! 然而,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在场众人,大多是一方势力的头脑或重要人物,此番深入险地已耽搁多时,门派、家族中必然积压了不少事务亟待处理。 加之长州距离此地尚有数日路程,七日之期颇为紧迫。 权衡再三,最终,只有贺千峰与悲空明确表示将随燕孤鸿即刻启程,赶往长州。 其余如倪笙、赵以衣等人,皆面露遗憾,表示需先返回处理急务,再行赶赴,但未必能赶上七日之期。梁进开口道: “燕前辈,宴山寨亦有事务需梁某回去处理。我等将自行前往长州,七日之后,老鹰山再见。”他离开这么久,也需要处理一下宴山寨的事情。 燕孤鸿深深看了梁进一眼,颔首道: “宋寨主请便。山巅再会。” 他没有再提任何问题,也没有再试图试探或威胁。 方才神蚓体内的短暂对峙与交易,似乎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至少在当前共同关注“红色魂玉生效”这件事上,双方目标暂时一致。 当下,众人不再耽搁,各自拱手道别,怀着不同的心思,分头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梁进带着李雪晴也同样离开。 经过一番跋涉,两人成功与宴山寨队伍汇合。 刚一踏入营地范围,一道小小的身影便如旋风般从帐篷后冲了出来。 “爹!!!” 带着哭腔的呼喊撕心裂肺。 小玉不顾一切地扑进梁进怀里,小小的身躯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剧烈颤抖,泪水瞬间打湿了梁进的衣襟。她紧紧攥着梁进的衣服,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好怕……鸣呜……” 梁进冰冷的眉宇在触及小玉濡湿的睫毛和颤抖的肩膀时,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玉的背,低声道: “没事了,爹回来了。” 李雪晴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蹲下身柔声安慰。 待小玉情绪稍微平复,抽噎着止住眼泪,却仍紧紧抱着梁进的胳膊不肯松手。 夜幕降临,营地篝火跳跃。 梁进将小玉单独带入了自己的帐篷。 火光映照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梁进沉默片刻,望着小玉那双与她年龄不符、此刻充满依赖与不安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小玉,关于你的身世……我已经查清楚了。” 小玉身体微微一僵,仰起小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更多的却是复杂的期待与恐惧。 梁进没有隐瞒,将傅南序与瞿慕的往事,轩源派与天城和她父母的恩怨,以一种尽量平实却又不失细节的方式,娓娓道来。 帐篷内寂静无声,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劈啪”声。 小玉静静地听着,从最初的紧张,到中间的茫然,再到最后,小脸渐渐苍白,嘴唇紧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氤氲起浓重的水汽,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 良久,梁进讲述完毕。 他看着她,平静道: “这就是全部。你有权利知道这些。如何选择,你自己决定。” 小玉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帐篷内只剩下她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擡起头,眼中水光未退,却已燃起一种超越年龄的决绝火焰。 她“噗通”一声,朝着梁进直挺挺跪了下去! “爹!”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天城不要我,轩源派也不要我!我从被他们抛弃的那一刻起,就跟他们再无瓜葛!” “宴山寨是我的家,您是我唯一的爹!从今往后,这世上没有傅…”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只有一一宋玉!” 说罢,她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铺着毛毡的地面上。 梁进伸出手,想将她拉起: “起来说话。” 小玉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她擡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滚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爹!女儿知道……生身父母之恩,重于泰山。我虽不能在他们膝前尽孝,但此仇此恨,铭刻于心!”她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恨意与坚毅: “女儿恳求爹爹,将来……若有机会,允许女儿亲手追查凶手,为爹娘报仇!以报他们……生育之恩!” “请爹爹……成全!”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泣血而出。 梁进看着跪在眼前、身形单薄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小女孩,沉默了片刻。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仇恨,也看到了那仇恨之下深藏的痛苦与彷徨。 报仇,是一条血腥而艰难的路,尤其对于她这样年幼的孩子。 但,这也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结,是她必须面对的心结。 终于,梁进缓缓点头: “我会让绿林道上的朋友,帮忙调查杀害你亲生父母的凶手。” “而你,从明日开始,需更加刻苦练功,不可有丝毫懈怠。” “记住,想要亲手了结恩怨,你需要足够的力量。” “你的血仇,将来……由你亲手来报。” 宋玉闻言,眼中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彩,那是混合着感激、决心与无尽悲伤的复杂光芒。 她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地: “女儿……谢爹爹成全!” 这一次,梁进没有再阻止。 他伸出手,将浑身颤抖、泣不成声的小小身躯,轻轻揽入怀中。 宋玉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与坚强,在梁进怀中放声大哭,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与刚刚得知身世的巨大悲痛,尽数宣泄出来。 泪水浸湿了梁进的衣袍,小小的拳头却紧紧握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只知无忧玩乐的傻小孩彻底消失了。 她要变强,强到足以手刃仇敌,强到足以在未来的风雨中,守住这个新的家。 篝火在帐篷外静静燃烧,映照着这一大一小相拥的身影,在帐篷上投下温暖的剪影。 梁进在营地只停留了一夜。 这一夜,他召见了山寨中的头目,听取了近期汇报,对山寨事务做了简明扼要的部署和指示。有【九空无界】遥控指挥,加之山寨运转机制日渐成熟,他并不担心离开期间会出现大乱子。次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梁进便带着李雪晴以及一批宴山寨精锐兄弟,启程赶往长州。老鹰山,位于长州中部腹地,山势陡峭,形如苍鹰振翅欲飞,故而得名。 此山并非长州最高,却因位置特殊,视野开阔,在附近颇有名气。 当梁进一行人风尘仆仆进入长州地界,抵达老鹰山脚下时,距离七日之约,仅剩最后一日。眼前的景象,出乎梁进的预料。 山脚下,已然人声鼎沸,喧嚣异常。 临时搭建的茶棚、简陋的食摊沿路排开,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 粗略望去,聚集在此的怕是不下数千人! 其中,约有三成是携刀佩剑、气息精悍的武林人士,大多来自长州本州及毗邻的兴州。 显然,七日之期这个巧妙的时间窗口,使得消息迅速发酵,却也将能及时赶到的主要人群限制在了这两州之内。 更远处的江湖豪杰,纵使闻讯星夜兼程,也多半赶不及了。 而剩下七成,则是附近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脸上带着长期干旱折磨留下的枯槁与疲惫,眼神却充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与渴望。 四年大旱,赤地千里,他们早已被逼到了绝境。 如今听闻有高人能以“神玉”求雨,解除旱灾,哪怕只是万分之一希望,他们也愿意跋涉而来,亲眼见证,祈求奇迹降临。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味、炊烟与一种焦躁又期待的特殊氛围。 李雪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和远处那座光秃秃的、在烈日下仿佛冒着烟的老鹰山,忍不住靠近梁进,低声问道: “宋郎,你说……就凭那么一块红色的魂玉,真的能让这天下雨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不确定,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敬畏。 梁进微微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山巅: “我也不知道。” 红色魂玉之下是金色魂玉,其威力已堪称恐怖,可摧城灭寨。 但若要说到改变一州气候,逆转持续四年的大早……纵有百块千块金色魂玉,恐怕也力有未逮。他擡头望天。 时已深秋,长州的天空却依旧是一望无际、令人绝望的瓷蓝色,没有一丝云彩。 太阳高悬,散发着毒辣的光与热,炙烤着龟裂的大地和干枯的草木。 空气干燥得仿佛一点就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的味道。 红色魂玉,传说中的品级,真的具备这种近乎“改天换地”的伟力吗? 梁进心中存疑。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山脚下的人越聚越多,秩序开始有些混乱,幸好有武林人士自发维持,加之对“盗圣”和“神玉”的敬畏,才未酿成大乱。 第七日,黎明前夕。 山脚下万头攒动,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目光聚焦在那条通往山巅的陡峭小径。 小径入口处,燕三娘怀抱长剑,面覆寒霜,与贺千峰、悲空一同守在那里,禁止任何人擅自上山干扰。当日出第一缕金光洒在老鹰山光秃秃的山巅时一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早已等候在那里,又仿佛凭空出现,静静地立于山巅最高处的一块巨岩之上。山风猎猎,吹动他灰色的布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宛如崖边孤松。 盗圣,燕孤鸿! 山脚下瞬间鸦雀无声,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一点之上。 只见燕孤鸿缓缓擡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温润而夺目的红光悄然绽放,由内而外,仿佛他手中托着一轮微缩的血色朝阳! 红色魂玉! 无需任何宣告,当那红光出现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天地本源的威压与灵韵,即便相隔甚远,也让山脚下所有人感到心头一悸,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梁进站在人群前方,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山巅。 燕孤鸿开始动作。 他双足不丁不八,立于岩上,右手托举魂玉,缓缓举过头顶。 下一刻,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肉眼可见的、宛如实质的氤氲气流自他体内升腾而起!那是精纯到极致的、属于一品武者的磅礴内力! 内力并非外放攻敌,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化作一道道气流,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劳宫穴涌出,注入那红色的魂玉之中! 魂玉表面的红光,随着内力的注入,开始活了过来! 起初只是光芒流转加速,随即亮度节节攀升! 从温润到璀璨,从璀璨到刺目! 红光越来越盛,范围越来越大,渐渐将燕孤鸿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从山下看去,仿佛山巅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红色火焰! 梁进的眉头,却在此刻不易察觉地蹙起。 “奇怪·……”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惊疑。 李雪晴闻言,紧张地看向他: “宋郎,怎么了?” 梁进眼神锐利,紧紧盯着那团红光中心隐约可见的人影: “内力的消耗……太大了!” “燕孤鸿注入的内力,简直如同决堤江河,滔滔不绝!这绝非寻常激发魂玉应有的消耗!”要知道,对于使用金色魂玉、紫色魂玉、蓝色魂玉和白色魂玉来说,确实是需要注入内力来激发魂玉的力量。 但是总得来说,魂玉犹如火药,而内力则犹如引信。 引信所需,微乎其微,便能引动魂玉内部存储的庞大能量。 然而此刻的红色魂玉,却像是一个贪婪无度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燕孤鸿的精纯内力! 那注入的量,已经远超其余魂玉所需的千万倍! 山巅之上,燕孤鸿的身形开始微微摇晃。 他托举魂玉的手臂,已然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汗水,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他的灰色布袍,在炽烈的红光映照下,那些汗珠仿佛一颗颗细小的红宝石,折射着诡异的光泽。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那是内力急剧消耗、近乎透支的征兆! 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红色魂玉,仿佛真的“活”了过来,与燕孤鸿的手掌产生了某种共生般的连接! 魂玉底部,那些原本坚硬的玉石材质,竟开始软化、延展,如同融化的红色蜡油,延伸出数条细长柔软的“触须”,紧紧缠绕住燕孤鸿的手腕、手指,仿佛生怕他松手停止输送内力! 燕孤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完全掩饰的痛苦之色! 那不仅是内力枯竭的虚弱,更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通过那些“触须”,汲取他更深层次的生命力!“前辈!” “燕施主!” 守在山腰的燕三娘、贺千峰、悲空等人看得分明,不由得惊呼出声,下意识就想冲上去。 “站住!” 燕孤鸿嘶哑却异常坚决的声音,透过红光传来,虽然微弱,却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此乃……必经之过程!勿要……上前!” 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单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巨岩之上。 但他托举魂玉的手,却稳如磐石,甚至因为魂玉“触须”的缠绕,想放都放不开! 山脚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超出预想的场景惊呆了。 红色魂玉的激发,竟需要耗尽一名一品武者的全部内力,甚至似乎还要付出更多代价?! 终于,在燕孤鸿气息萎靡到极点、几乎油尽灯枯的刹那一 红色魂玉,似乎“吸饱”了。 所有的异动骤然停止。 缠绕手腕的“触须”瞬间缩回,重新化为坚硬的玉石。 魂玉本身散发出的红光,也猛地向内一缩,凝聚到极致,亮度高到让人无法直视,仿佛山巅出现了一颗真正的红色星辰! 下一刻一 “嗡!!!” 一声低沉而恢弘、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奇异颤鸣,响彻天地! 红色魂玉之上,一道凝练如实质、直径尺许的炽烈红色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光柱笔直,无视距离,瞬间刺入那湛蓝无云的天空!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一 以红色光柱与天空的接触点为中心,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在蔚蓝的天幕上渲染、扩散开来! 蓝天,被飞快地染红! 第818章 真的下雨了 几个呼吸之间,整片长州上方的天空,仿佛被一块无边无际的血色绒布所覆盖! 阳光透过这血色天幕照射下来,给大地上的万物都蒙上了一层诡异而压抑的红光。 世界,仿佛被拖入了一个古老而残酷的梦境。 此情此景,已远超凡人理解的范畴。 神迹! 除了这两个字,人们贫瘠的想象力找不出任何词汇来描述眼前的一切。 即便是最见多识广的江湖耆老、最饱读诗书的迂腐文人,此刻也只能仰着脖颈,瞪大眼睛,任由那血光将自己呆滞的面容映照得如同庙宇中泥塑的鬼神。 每个人都擡起头,像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言语,甚至忘记了思考。红光不仅映红了他们的脸,更仿佛渗入了他们的瞳孔,染红了他们的神魂。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 那冲天的红色光柱已然消失,但天空的红色却没有丝毫褪去的迹象。 它凝固在那里,厚重、粘滞,仿佛那不是光,而是某种有质感的、流淌在天穹之上的血海!这红色具有一种魔性的力量,能摄魂夺魄,让万籁俱寂,让时间凝滞。 直到一 “轰隆隆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雷鸣,仿佛是从大地深处,又像是从那血色苍穹的尽头传来,带着滚滚的怒意与无上的威严,骤然炸响! 这雷声,如同敲碎了琉璃罩的一记重锤,将所有人从那种被魇住的僵直状态中狠狠惊醒! “嗬一!” 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 而就在雷声滚过的刹那,天空的景象再次剧变! 那令人窒息的、仿佛永恒的血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消退! 天光,也随之急剧暗淡。 并非夜幕降临,而是……无边无际、厚重如铅的乌云,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堆叠、碾压而来! 它们吞噬了残存的血色,遮蔽了天光,转瞬间便将整个天空覆盖得严严实实! 方才还是血染苍穹,下一刻已是墨云压城! 粗大狰狞的银色电蛇在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层中疯狂窜动、分裂、交织,每一次闪烁都短暂地照亮云层深处那翻涌沸腾、犹如魔怪脏腑般的混沌景象。 随之而来的,是连绵不绝、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震耳欲聋的闷雷! 这一切变化得太快,太突兀,太超出常理! 从血光冲天到乌云蔽日,不过是几十个呼吸的事情! 山脚下的人群仰着头,表情从呆滞变为震撼,又从震撼变为彻底的茫然与无措。 大脑几乎无法处理这接二连三、目不暇接的天象剧变。 “这……这是……” “云?怎么突然这么多云?!” “要……要变天了?” 窃窃私语刚刚泛起,就被另一种更细微、更真切的触感打断。 一滴,冰凉。 又是一滴。 落在干燥滚烫的额头上,落在因长久无雨而积满尘土的肩头,落在龟裂起皮的嘴唇边。 人们茫然地伸手去摸,指尖传来久违的、令人灵魂都为之一颤的湿润。 是……雨? 更多的水滴,开始从厚重云层的缝隙中挣脱,起初稀疏,迟疑,仿佛试探,随后便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它们打在干涸的土地上,激起小小的烟尘;打在枯萎的草叶上,发出噗噗的轻响;打在人们仰起的脸上,带来刺痛般的清凉。 终于 “哗啦啦!!!” 积蓄到顶点的云层再也无法承载,天河倒悬,暴雨倾盆! 粗大的雨线连天接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喧嚣沸腾的灰白色水幕,瞬间吞噬了山川、林木、人群!雨水砸在地上、岩石上、帐篷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间再无其他声音,只剩下这酣畅淋漓、仿佛要洗刷尽世间一切苦难与尘埃的暴雨之声! 山脚下,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几乎要掀翻苍穹的哗然! 最初的震撼与恐惧,被更加汹涌澎湃的狂喜与激动彻底淹没! “雨!是雨!真的下雨了!!苍天啊!终于下雨了!!!” “神迹!这绝对是神迹!感谢盗圣!感谢红色魂玉!!” “四年了……整整四年了!我的田,我的井,我的娃儿有救了!长州有救了啊!!!” “呜鸣呜……爹,娘,你们看到了吗?下雨了……终于下雨.……” “快!快拿盆子接水!拿桶接水!!这是救命的水啊!” 无数人仰起头,张开双臂,任由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仿佛要洗净这四年来积攒的所有灰尘、汗水、泪水与绝望。 有人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朝着老鹰山巅的方向疯狂叩拜;有人抱头痛哭,将脸埋进泥泞的雨水里;更多的人在雨中跳跃、欢呼、嘶喊,状若癫狂! 这不仅仅是一场雨。 这是希望!是生机!是活下去的可能! 有了水,龟裂的土地可以重新滋润,干涸的河床可以再次流淌,枯萎的种子可以破土发芽,逃荒在外的亲人可以重返家园! 这场雨,能救活庄稼,能填满水井,能滋养牲畜,能挽回无数在饥饿与干渴边缘挣扎的生命!梁进静静地站在雨中。 他望着眼前这近乎疯狂的欢庆场景,望着那连接天地的雨幕,心中亦被深深震撼。 红色魂玉的威能,果然匪夷所思! 改天换地,呼风唤雨,这已不是凡俗武功能企及的境界,近乎于传说中的神通! 而且看这乌云的厚度与暴雨的烈度,这场雨绝非一时半刻能停,足以彻底浸润这片干渴了四年的大地。“这等力量………” 梁进眼神闪烁,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我手中的那块红色魂玉,又蕴含着怎样的奥秘?” 他对燕孤鸿如何催动魂玉的细节,以及魂玉更深层的原理与限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探究欲。这力量太强,也太神秘,必须弄清。 老鹰山之巅,红光早已彻底敛去,只剩下暴雨如注。 燕孤鸿耗尽一切的身影瘫倒在冰冷的巨岩上,气若游丝。 燕三娘、悲空与贺千峰第一时间掠至他身边,以内力护住其心脉,却收效甚微。 燕孤鸿这次损耗的不仅仅是内力,似乎还有更深层次的本源,面色灰败,生机黯淡。 燕三娘急得双目赤红,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她猛地想起什么,不顾一切地冲下山,在狂欢的人群中找到了梁进。 “宋寨主!” 她浑身湿透,发丝紧贴脸颊,声音因焦急而颤抖: “我曾听爷爷提过,您有疗伤圣药,神效非凡!” “求您……求您赐药!爷爷他……他快不行了!” 她紧紧盯着梁进,眼中满是恳求与绝望: “只要您肯给药,我燕三娘欠您一条命!日后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梁进看着眼前这个向来骄傲倔强的女子此刻如此狼狈卑微,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但也没有为难。一则,燕孤鸿若真死了,他想打听红色魂玉的事就断了线索。 二则,系统出品的疗伤药他并不缺,用在此处也算物有所值。 他手掌一翻,一个温润的玉瓶出现在掌心,递了过去: “盗圣前辈为解长州之厄,不惜己身,宋某钦佩。” “些许药物,不足挂齿。人情之说,不必再提。” 燕三娘接过玉瓶,入手温润,知道绝非凡品。 她深深看了梁进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句: “多谢!” 旋即转身,运起轻功,顶着暴雨拚命向山巅冲去。 梁进并不担心。 系统药物的效果他比谁都清楚,只要燕孤鸿还有一口气在,大概率能救回来。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身边。 跟随他而来的宴山寨弟兄们,此刻同样沉浸在巨大的激动与亢奋之中。 他们任由暴雨浇淋,一个个仰着头,张开嘴接着雨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下!使劲下!下他个三天三夜!!把地都灌透!”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大吼着,声音在雨幕中传开。 “老张,你听到了吗?这雨声!多好听!!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眼眶发红,对着同伴喊道。 “是啊……多久没听过这么大的雨了。” 被叫做老张的中年汉子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寨主,等这场雨下透了,来年开春,咱们长州……又能活过来了!” “我爹我娘带着我弟妹逃荒去北边了,我得赶紧捎信,不,我亲自去接他们回来!家里的老屋不知道塌没塌,地肯定荒了,得赶紧收拾,还能赶上冬麦……” 另一个汉子喃喃自语,已经开始盘算。 “咱们宴山寨……是不是也能回去了?回到咱的老地盘上去?不用再东奔西跑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话。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哗哗雨声。 随即,更多的目光带着期盼、渴望、以及一丝不安,投向了梁进。 梁进沉默地听着。 这些弟兄,大多是长州本人士。 他们骨子里,还是眷恋着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绿林刀口舔血的日子,是在天灾人祸肆虐中活不下去的无奈选择。 如今旱情有望解除,家园可以重建,谁不想回去安安稳稳种地,守着妻儿老小过太平日子?现在这场雨,已经让在场的宴山寨兄弟们激动不已。 若是旱情真的消除,到时候消息传回宴山寨大部队之中,恐怕更是会人心浮动。 人心所向,如涓涓细流,终将汇成江河,不可阻挡。 梁进看着那一张张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写满憧憬与希冀的脸庞,心中某个念头越发清晰。 他暗自思忖: “看来,是时候好好考虑,接受朝廷招安了。” 梁进很清楚,他若是继续带着众人四处流窜,宴山寨的人将会越来越少,甚至分崩离析。 而如今看来,返回长州,然后接受招安彻底洗白,这样对于宴山寨来说或许是一个好的选择。算算时间,那位大档头万上楼,应该也差不多该回到京城了。 下一次朝廷的使者,恐怕很快就会上路了。 他的视线习惯性地在周围狂欢的武林人士中扫视了一圈。 依旧没有看到赵以衣和倪笙的身影。 这两个女人自从那日在山林中与众人分道扬镳后,便如人间蒸发,连今日红色魂玉引发如此惊天异象都未曾现身。 “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路。” 梁进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暴雨如注,冲刷着老鹰山,也冲刷着每一个见证者的心灵。 长州,又要变了。 与此同时。 一座占地广阔、气象森严的豪华庄园深处。 一间陈设雅致、熏香袅袅的闺房内。 赵以衣静静端坐在一面铜镜前。 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映出她绝美却冰冷如玉石雕琢的容颜。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眸空茫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却又仿佛穿透了镜面,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浸满血色的过往。 眼底深处,不时有剧烈的痛楚与哀思如寒潮般掠过,即便时隔一年,那份刻骨铭心的伤痛依然能在瞬间冻结她的灵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长及地面的雪白长发。 白发如瀑,又如凝结的月光霜华,顺着她身上素雅的长裙逶迤铺开,在光洁的地板上蔓延出近一丈的惊人长度,散发着一种非人般的、凄艳绝伦的美。 倪笙坐在她身后的绣墩上,手持一柄温润的象牙梳,正极其温柔、极其耐心地,为赵以衣梳理着这头不可思议的白发。 今天的倪笙,那张布满皱纹、双目空洞的脸上,竟罕见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与欣慰,连身上那股乖戾阴沉的气息都淡去了不少。 象牙梳穿过冰凉顺滑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倪笙一边梳理,一边用一种回忆般的、带着追思与自豪的语气缓缓讲述: “六百三十七年……确切说,是六百三十七年前,我们这一脉的开山师祖,也曾踏入神隐洞天。”“她在洞天深处,九死一生,侥幸得到了这传说中的“神蚓之精’。正是借此物感悟天地造化、生命玄奇,才得以开创出震古烁今的《白发三千丈》。” “世人愚昧,只道《白发三千丈》是寻常地级武学,修炼者不过是以内力催生头发为武器,诡异有余,威力不足。” 倪笙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与傲然的弧度: “那不过是因为,后世传承断绝,无人再得“神蚓之精’真髓,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她的手指爱怜地拂过掌中冰滑的白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秘传般的庄重: “以神蚓之精为引,以情殇绝望为火,以特殊根骨为鼎炉……炼成的这“三千烦恼丝’,才是《白发三千丈》真正的面目!它……是足以撼动天地的一一天级武学!” 说到最后四个字,倪笙空洞的眼眶似乎都进发出灼热的光彩。 她那苍老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赵以衣的白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摸初生婴儿的肌肤,但脸上那混合着无穷羡慕、深切嫉妒乃至一丝自惭形秽的复杂神情,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赵以衣被她的抚摸和话语从遥远的哀思中稍稍拉回。 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颤动,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 “婆婆,这“神蚓之精’如此珍贵,堪称无价之宝。” “您为何……不自己使用,反而要全部用在我身上?” 她并非不懂感恩,只是这恩情太重,重得让她不安。 随着她心神回转,那一头静伏的白发,竟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发梢无风自动,几缕最长的发丝如同拥有灵性的白色小蛇,轻柔地蜿蜒而起,主动缠绕上倪笙正在梳理的手腕,亲昵地蹭了蹭,又缓缓松开。 这神奇的一幕,让赵以衣自己都微微一愣。 倪笙感受着手腕上那冰凉柔软的触感,脸上的嫉妒之色更浓,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感慨与释然的叹息: “傻丫头,你真当老婆子是那种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圣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擡起枯瘦的手,摸了摸自己深陷空洞的眼眶,又抚过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老婆子瞎了,老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没几年好活了。” 她的语气萧索而认命: “更关键的是……老婆子的心气,早就磨没了。江湖风雨,恩怨情仇,争强斗胜……累了,也厌了。”“把这等神物用在我这腐朽之躯上,那是暴殄天物,要折寿的。” 话锋一转,她的手轻轻托起赵以衣光滑细腻的下巴。 虽然看不见,但那份触感却让她苍老的脸上绽放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骄傲与慈爱的光芒:“而你,不一样。” “你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有无限可能。” “最重要的是,你是千载难逢、为《白发三千丈》而生的绝佳根骨!你本就是修炼此功的无上宝体!更难得的是……” “你亲身经历了那场锥心刺骨、魂飞魄散亦难磨灭的“情殇’,一夜白头,悲恸入髓!这份极致的情伤,正是点燃「神蚓之精’、淬炼“三千白发’最完美、最猛烈的“心火’!”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丫头,你这样的人,若不修炼真正的《白发三千丈》,若不继承这神蚓之精,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说到动情处,倪笙脸上所有的羡慕、嫉妒、乖戾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暮年之人特有豁达的慈祥与宠溺: “况且,这人世间啊,不管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但凡心里还有点挂念的,总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的后代。” “老婆子我孤寡一生,无儿无女,原以为这份传承,这份心思,终究要随我埋进棺材里。可老天爷终究待我不薄,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她轻轻将赵以衣揽入怀中,像母亲拥抱女儿: “现在,老婆子总算明白了,当年师父她老人家,为什么宁可自己重伤不治,也要把最后的机会和最好的东西,全都留给我……” “这条路,师父走过,我走过,现在,轮到你了。” 感受着倪笙干瘦却温暖的怀抱,听着她从未有过的温情话语,赵以衣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暖石,荡开层层涟漪。 一股酸涩而温暖的热流涌上鼻尖,她反手紧紧抱住了倪笙枯瘦的身躯,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药味的旧衣里,哽咽轻唤: “婆婆………” 倪笙享受了片刻这难得的温情,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又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硬与戒备。 她轻轻推开赵以衣,空洞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语气带着警告: “你这痴丫头,可得给老婆子记牢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尤其是那个宴山寨的宋江!” 倪笙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刻薄,充满厌恶: “此人居心叵测,狡诈如狐,根本就是个负心败类、无耻之徒!” “木姑娘那般对他情根深种,一片痴心,他却虚与委蛇,分明只是玩弄利用那傻姑娘的感情,为自己谋利!” “婆婆我眼虽瞎,心却亮堂!他那套惺惺作态,骗得了木姑娘,可骗不过老婆子!” 她空洞的“眼神”紧紧“盯”着赵以衣的方向,仿佛要洞察她每一丝情绪变化。 赵以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诧异与一丝好笑,正色道: “婆婆,您误会了。我与那宋寨主,并无任何瓜葛。” “他之所以对我略有照拂,不过是因受过梁大哥生前恩惠,受梁大哥临终所托罢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决绝,眼眸深处再次被那深沉的哀恸与恨意覆盖:“我赵以衣心中,从始至终,只有梁大哥一人。此生此世,也唯有一件事一一手刃仇敌,为梁大哥报仇雪恨!” 听到赵以衣如此明确的表态,倪笙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下来,满意地点点头: “没有瓜葛最好。以后,你们估计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她忍不住又低声咒骂了一句: “梁进那短命的小子,自己死了便罢,还要误你一生!他若是能活过来,老婆子非得先杀他一次解解气不可!” 赵以衣不悦地蹙眉冷哼: “婆婆!” 倪笙摆摆手,岔开话题,语气重新变得郑重而充满期待: “好好好,不提那死鬼。” “你如今身具神蚓之精,修炼《白发三千丈》必将一日千里,进展神速!” “此功有一特性,杀伐愈盛,以敌之血气神魂滋养己身白发,功力增长愈快!尤其是击杀那些修为高深、意志坚定的强者,效果更佳!” “想要替你梁大哥报仇,对上那些势力庞大的仇家,凭你现在的修为远远不够。但若有此功傍身,再佐以杀伐历练,未必没有机会。” 说到这里,倪笙侧耳倾听,她虽目不能视,但听力却敏锐得超乎常人。 闺房之外,遥远的庄园边缘,隐隐传来一阵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甲叶的轻微碰撞与战马压抑的嘶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庄园门口略作停顿,似乎验明了身份,随后便径直向内,朝着庄园深处的某个方向行去,最终渐渐远去,归于平静。 倪笙仔细辨听着,空洞的眼眶微微转动,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敬畏与期盼的神色。她转回头,压低声音,对赵以衣继续说道: “况且……如今天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赵氏皇族日渐衰微,权臣当道,藩镇离心,民间怨声载道……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老婆子追随多年的那位主公……就要回来了。” “待主公回归,稳定大局,老婆子便为你引荐。若能得主公赏识与支持,以主公之能,你想要复仇…成功的把握,将会大上十倍、百倍!” 赵以衣静静地听着。 她早知道倪笙背后另有势力,有一位神秘而强大的“主公”,但倪笙向来守口如瓶,从未透露半分。此刻突然提及,让她有些意外。 但,也仅止于意外。 她擡起手,轻轻拂过胸前垂落的一缕雪白长发,眼神冰冷而坚定,再无半分波澜。 “主公是谁,势力多大,与我无关。” “我只需知道,谁能助我报仇。”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淬了毒的冰棱,直刺人心: “为此,我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纵然是投靠魔鬼,坠入地狱……也在所不惜。” 第819章 自废武功? 京城。 大雪飘落,每一片雪花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缓缓地、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帝都。冬天已然走向尾声,但寒意却像是最后的疯狂,变本加厉地撕咬着天地间的一切。 “禁军回营!” “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粗粝的吆喝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敷衍和难以驱散的寒气。 一列玄甲禁军从皇宫那巨大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朱雀门中缓缓流出。 黑色的铁甲在雪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坚硬的光泽,如同一道移动的、沉默的铁流,沿着覆满厚雪的中央御道,朝着营寨的方向迤逦而去。 战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在这近乎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其实那吆喝毫无必要。 举目望去,京城最繁华的大街,此刻也宛如鬼域。 两旁的店铺十室九闭,朱门绣户皆被厚厚的白色覆盖,招牌幌子在寒风中无力地晃动。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雪花不知疲倦地旋转、飘落。 偶尔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夹着尾巴匆匆窜过,在雪地上留下几行梅花似的爪印,很快又被新雪掩埋。若仔细看去,路边隆起的积雪之下,不时会露出一截冻得青紫、僵硬如枯枝的手,或是一只穿着破烂草鞋、脚趾乌黑的脚。 那些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的可怜人,也称“倒卧”。 巡城的兵丁和更夫会定期清理,但总也清不完。 雪成了最廉价也最残酷的裹尸布,将这些卑微的生命无声地掩埋,只待来年开春,化为一滩污浊的泥水,连同他们的名字和故事,一起渗入地下,了无痕迹。 这里,可是京城,是天子脚下。 但偏偏,这里是京城。 这个冬天,冷得邪性。 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冰碴,吸进肺里能引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即便是这些身负武功、气血远比常人旺盛的禁军士兵,在这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酷寒里,也一个个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冰冷的铁甲紧贴着里衣,寒气透骨。 低级武者的内力,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梁进身处队列之中,步伐沉稳,与旁人无异。 他的面容,早已不是原本的模样。 通过《千面奇术》的精妙易容,他此刻顶着的,是一张属于“丁俊”的脸。 那个曾经与他同住一个营帐,睡在相邻铺位,沉默寡言到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兵。 丁俊,是梁进精心挑选的“影子”。 此人亲人死完,性格孤僻,在军中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是最完美的替代品。 真正的丁俊,早已被梁进秘密送往西漠,用足够的金银安置,过上了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安稳富足生活。 而梁进,则接过了他的身份、他的军籍、他的一切。 他太熟悉丁俊,所以这一年多的蛰伏,无人起疑。 他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黑色的铁甲海洋。 为的,是能让本体继续潜伏在帝国的心脏一一皇宫之中,日复一日,完成那至关重要的系统签到,汲取力量。 为的,更是有朝一日,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血海深仇,能够以最猛烈、最彻底的方式,讨还!此刻,梁进的目光穿透漫天风雪,扫视着这座被冰封的城市。 他的眼神平静,深处却蕴藏着比这严寒更冷的寒意。 冬天,在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是底层百姓的生死劫。 梁进前世的记忆碎片中,西汉元狩二年冬,一场大雪过后,长安周边“冻死者十之有三”。那是何等触目惊心的比例! 十人之中,便有三人熬不过这酷寒! 北宋煌煌开封,当时世界的顶级繁华之都,史书明确记载“冻死者无算”的严冬,竞有十六次之多!天子脚下,冻毙之人多到无法计数,偏远州县的惨状,简直无法想象。 而在这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普通人的境遇,并未好上多少。 京城的穷人买不起棉衣,只能用塞了芦花的“芦花衣”勉强御寒。 可面对今年这般百年罕见的奇寒,薄如纸片的芦花衣形同虚设。 炭价早已飞上了天,寻常的煤炭一秤要价三十文,上好的木炭更是暴涨至每秤二百文,成为了普通百姓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取暖,成了奢望。 这些日子,梁进站岗时,不止一次听到老兵低声议论,哪条巷子又有一家几口抱在一起冻僵了,哪个鳏夫受不了这无边的寒冷与绝望,在破屋里悬梁自尽……… 人命,在这冰天雪地里,贱如草芥,薄似飞雪。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巍峨森严、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的皇城轮廓。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为了让后宫嫔妃们肌肤温润,体感舒适,朝廷征发了数万民夫,于京畿附近的山林大肆砍伐,烧制木炭。 运送炭薪的车队,在官道上络绎不绝,日夜不停。 供给皇家的炭,更是讲究到了极致。 御炉炭需得是“胡桃文、鹑鸽色”一木纹要像胡桃,颜色要如鹌鹑羽毛般匀净,每一块都需精挑细选。 皇宫殿宇之下,挖有纵横交错的“火道”,炭口设在殿外,热气通过火道直达每一间宫室,地上铺着暖炕。 炭火一生,热气蒸腾,置身其中,如沐春风,脚下地面温软如绵。 更有甚者,为了保证宫中乐师所用的铜制笙簧音色纯正清越,不受湿冷影响,内府司每日特供五十斤上等银炭,以锦缎熏笼承托乐器,精心熏焙。 仅仅为了几件乐器的“音色”,每日消耗的炭资,便足以让上百个贫苦人熬过整个冬天。 民间饥寒疾苦,皇族却依然在穷奢极欲。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梁进心中微微叹息,随后转回头,继续踏着积雪前行。 禁军队伍穿过死寂的街道,回到了城外那座被白雪覆盖、显得格外肃杀简陋的营寨。 营中不少箭楼、帐篷都被连日的大雪压垮,一片狼藉。 带队的军官咒骂着寒冷的天气,嗬斥着疲惫的士兵,命令他们立刻动手修复。 士兵们在嗬气成冰的严寒中,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搬运木料,夯实地面,重新支起帐……一直忙碌到日头西斜,天色昏沉,才终于得到准许,返回各自营帐“休息”。 所谓的休息,不过是回到另一个冰窖。 营帐内并无取暖之物,寒意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士兵们归营后第一件事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卸下沉重的铁甲,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钻进那并不厚实的被褥里,用身体那点微末的热量,艰难地抵御着无孔不入的寒冷。 “明天总算他娘的轮休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抖: “哥几个有啥打算?去喝两盅?暖暖身子?” 他说话时,目光却瞟向了营帐角落里,一个靠着铺位、神情木然的中年汉子。 “吴头,听说烟柳巷那边,新来了几个北边逃难来的姑娘,水灵得很,价钱也……也还凑合。”那士兵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戏谑: “这大冷天的,不去找个相好的,悟悟被窝?” 那中年汉子,正是吴焕。 闻言,他擡起消瘦得颧骨高耸的脸,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空洞,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 “喝个屁的酒!找什么相好?”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鬼天气,老子哪也不去,就在这帐里挺尸睡觉,睡他个天昏地暗。” 如今的吴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梦想着在禁军出人头地的精悍汉子。 梁进刺杀太子一案,如同一场恐怖的瘟疫,牵连甚广。 据说震怒的皇帝原本打算在禁军中“清洗”所有与梁进有过密切来往的军官士卒。 最后还是禁军统领第一守正,在御前苦苦哀求,才勉强让皇帝收回了成命。 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场无声却残酷的贬斥在所难免。 曾经提拔梁进、对梁进颇为赏识的营将刘书勋,被一纸调令,打发到某个边陲苦寒之地担任闲职,形同流放。 而吴焕,这个好不容易靠着钻营和资历,爬到“行长”位置的汉子,被一撸到底,连降数级,直接打回原形,成了只管十个大头兵的“帐头”。 多年的努力与野心,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至于同样因梁进而受益升迁的王全,也没能幸免,从“旗佐”降回了“帐副”。 这场无妄之灾,对吴焕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年纪,在禁军这个看重资历和背景的地方,经历过这样一次政治污点般的贬斥,这辈子基本已经到头了。 晋升之路彻底断绝,能勉强保住这个军籍,苟延残喘,已是万幸。 于是,他变得格外颓唐,对训练、晋升、同僚交往,乃至生活本身,都提不起丝毫兴趣,整日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 营帐里的士兵们闲聊时,也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梁进”这个名字。 那是禁军中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区。 谁都知道,那个曾经和他们同吃同住、一起操练的“梁兄弟”,如今是皇帝陛下心头最深的刺,最大的耻辱。 议论他,等同于自寻死路。 而活下来的这些士兵,也在那场案件之中终于看透了皇家的冷酷与翻脸无情。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们不再对未来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变得越发放纵和及时行乐。 一旦有休假,便迫不及待地钻进酒馆妓寨,用酒精和廉价的肉体刺激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他们都知道,梁进死了,皇帝想亲手复仇也无处可寻。 而他们这些曾与梁进关系“密切”的人,就成了皇帝迁怒的现成靶子。 这次侥幸逃过一死,谁知道那位喜怒无常的至尊,会不会哪天想起旧事,再次举起屠刀? 能活着,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至于活得有没有尊严,有没有希望,谁还顾得上? 过一天,算一天,尽量让自己在清醒的时候少受点苦,这便是他们卑微的生存哲学。 “丁俊!” 另一个士兵似乎想打破帐内过于沉重的气氛,将话题转向一直沉默躺在铺位上的梁进: “你小子,好像还没娶媳妇吧?不趁着年轻,赶紧给你们老丁家留个后?” “要是哪天不小心死了,可就没机会喽!” 梁进躺在坚硬的板铺上,面对同伴的打趣,毫无反应,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似乎已然睡着。士兵们对此早已习惯。 “丁俊”这个人,性格孤僻古怪,向来不爱搭理人,除了必要的执勤和操练,几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也没什么朋友。 他的沉默,在众人眼中是理所当然的。 见“丁俊”不理睬,几个士兵低声讥笑了几句“木头疙瘩”、“没劲”,便也失了兴趣,转而继续低声讨论着明天去哪家酒馆能赊账,哪家暗娼的价钱更实惠。 而面朝墙壁的梁进,此刻并未入睡。 他的意识,正凝聚于旁人无法窥见的系统面板之上。 【本日完成门派任务:2】 【可获取情报数量:2】 【情报1:皇帝赵御终于接受自己无法再生育的事实,他决定借种生子,将妃子李香儿剥夺贵妃身份贬出皇宫,赐给宠臣董秀,等李香儿怀孕之后再将其接回。】 【情报2:宰相李清儒希望皇帝赵御能立淮西李家之女为后,但是因李文泽在东州平叛失败战死,导致李家威望受损,皇帝颇有不满。李清儒只能退而求其次,打算同太轩刘氏联合另立皇后。他的底线,是决不能让牧家之女为后。】 两条情报,关乎宫闱秘辛与朝堂博弈,但对此刻的梁进而言,并无太大价值。 他平日里站岗执勤,通常只能获取一条基础情报,今天因为额外执行了修缮营寨的杂役任务,才多了一条。 这点情报量,相较于他分身“雄霸”在当天下会帮主时,动辄每日数十上百条的庞大信息流,简直微不足道,味同嚼蜡。 偌大京城,暗流汹涌,权谋交错,梁进从不关系。 唯一能让梁进还挂心的,或许只剩下赵保了。 这一年多,他陆陆续续听到不少关于赵保的消息。 缉事厂的厂公王瑾,长期称病,闭门谢客,厂务大多交给了下面的档头。 而大档头万上楼,虽然在资历上压过赵保一头,但在权谋机变、揣摩上意、以及那股子狠绝劲头上,却屡屡被赵保压制。 几次关键的交锋与任务,赵保都以更激进、更“有效”的方式,赢得了皇帝和厂公的赏识。如今,缉事厂的实际权柄,已有大半落入了这位昔日不起眼的赵保手中。 而掌权后的赵保,行事风格……越发令人胆寒。 他像是彻底变成了一条只为皇帝和厂公撕咬的疯狗,不,是毒蛇! 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与“价值”,他罗织罪名,大兴诏狱,手段酷烈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无论是对朝廷官员,还是对民间稍有异议者,他都以最残酷的方式镇压。 缉事厂的刑房里,日夜不停地传出凄厉的惨叫。 京城上下,无论官民,闻“赵保”之名,皆股栗色变,视若豺虎,私下称其为“活阎罗”、“血手判官”。 对此,梁进心中难免浮起一丝隐忧。 酷吏古来难得善终。 他们固然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却也最容易积累怨毒,树敌无数。 一旦帝王觉得不再需要,或者需要平息众怒,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往往就是他们。 赵保如今这般疯狂行事,看似权势熏天,实则如履薄冰,仇敌早已遍布朝野。 梁进了解赵保。 他绝不相信赵保是真的对皇帝和厂公忠心耿耿。 那小子骨子里的偏执与桀骜,梁进比谁都清楚。 赵保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是复仇! 梁进几乎可以肯定。 赵保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积累力量,获取信任,同时……也是在宣泄,在为苏莲,或许也在为他梁进的遭遇,进行着一种报复前的准备。 “这小子……太急了,也太险了。” 梁进心中暗叹。 但他明白,自己现在绝不能与赵保接触。 东郊皇陵地宫之下,那个恐怖的存在还在虎视眈眈。 梁进的本体已经在它手下死过一次,若再被察觉,恐怕再无幸理。 到时候死了,可就真的失去一切了。 在没有报仇的力量之前,他必须继续蛰伏,继续扮演“丁俊”,绝不能恢复“梁进”的身份。好在,希望并非渺茫。 “不知不觉,本体也已踏入二品后期。” 梁进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日益精纯雄浑的内力: “等分身那边将第二枚雷击果的药力完全吸收融合,再辅以其他资源,冲击二品巅峰,指日可待。”他看似在沉睡,实则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细微的锤炼。 一直佩戴在身的【镇元碾龙锁】,持续散发着奇异的压力,如同无形的磨盘,打磨着他的筋骨血肉,淬炼着他的真气。 《圣心诀》的修炼更是从未有一日间断,如今除了那最深奥玄妙、号称直指元神之秘的最终杀招“殛神劫”,其余诸般绝学,他皆已掌握纯熟,威力日增。 一切,都在向着复仇的目标,稳步推进。 唯独在【九空无界】之中,他遇到了一个棘手的瓶颈。 “时辰差不多了。” 梁进心念微动: “今日,定要再试一次,看看能否找到破解那「万剑归宗’修炼关隘的方法。” 意念沉入识海深处,触碰那个玄奥的印记。 霎时间,周围营帐的寒冷、同伴的鼾声、积雪的反光……一切现实世界的感知迅速褪去、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冰冷而空旷的虚无感。 九空无界,开启。 眼前景象变幻,梁进的意识体已然置身于那个诡谲莫测的精神空间。 天空永远是沉郁的、毫无生气的墨黑,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铁板压在头顶。 永无止境的寒风在虚无中尖啸穿行,声音刺耳,能冻结灵魂。 脚下,是广袤无垠、同样色泽深暗的大地。 而在这片大地中央,巍然矗立着一座与真实京城一般无二,却更加破败、荒凉、死寂的巨型城池一一京墟。 此刻,京墟内外,密密麻麻出现了至少三万名武者的虚影。 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浓雾,彼此之间无法交流,甚至连清晰的情绪波动都难以传递。甫一现身,这些虚影便毫不犹豫地扑向身边的“同类”,展开了无声而惨烈的厮杀! 刀光剑影,拳风掌劲,各种武功招式在这片虚幻的城池中纵横交错。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一道道人影化为青烟消散,以及战斗过程中,那些精纯的武道意志被剥离出来,化为丝丝缕缕无形的精神能量,被这个贪婪的“九空无界”空间缓缓吸收、吞噬。 梁进对京墟中这永无休止的、如同养蛊般的杀戮早已司空见惯。 他的目标不在此处。 意识微凝,他的身形骤然拔高,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他径直来到了【九空无界】第二层,继续观摩那场山巅大战,一直在学习那名剑道巅峰的男子所使用的“万剑归宗”和“天元剑气”。 每一次观摩其战斗,都让梁进对剑的理解深刻一分。 尤其是“天元剑气”,梁进经过长时间的学习与揣摩,已经摸到了门槛,正在不断尝试凝聚那一点至精至纯、破灭万法的剑元。 可问题,出在了“万剑归宗”上。 这套剑法的精妙原理、运剑法门、乃至剑气生发的奥义,梁进早已通过无数次观摩,烂熟于心。理论上,他完全能够依样画葫芦,施展出形似甚至神似的剑招。 但当他真正开始尝试修炼其配套的、最核心的内功心法时,却遭遇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梁进可以修炼万剑归宗的剑招,但是却没办法修炼万剑归宗的内功。 只练剑招不练内功,那只会得其行而不得其神,也将无法发挥“万剑归宗”那御使天下万剑、剑气无穷无尽的真正威能! 为此,梁进在这九空无界中耗费了不知多少心力,反复推演、尝试、修正。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令他既感震撼,又觉棘手的结论 万剑归宗,需“破而后立”! 其内功体系的根基,与世间绝大多数武功的内力运行方式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背道而驰。修炼者体内原有的、已成体系的内力,非但不会成为助益,反而会形成坚固的“壁垒”,严重阻碍那独特的、凌厉无匹的“归宗剑气”的生成与运转。 换言之,若想真正练成完整的“万剑归宗”,必须先自废武功! 梁进得将一身苦修得来的、已达二品后期的雄浑内力,尽数散功废除,彻底打回原形,沦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然后,才能在那片“废墟”之上,从头开始,依照“万剑归宗”的心法,筑起全新的、专属的剑气根基自废武功! 这个代价,太过沉重,也太过凶险。 这期间的虚弱期,漫长而致命。 他,无法接受! 第820章 纳海圣心咒 自废武功,梁进并非没有这个准备。 但,绝不是现在! 《圣心诀》记载着一门近乎神鬼莫测的终极秘术一一起死回生! 此术玄奥至极,传说有逆转阴阳、重聚魂魄之能。 然而,施展它的前提条件,同样苛刻到令人绝望:施术者必须将《圣心诀》修炼至前无古人的大圆满绝顶之境,且在施术过程中,将毕生苦修得来的、浩瀚如海的雄浑内力,尽数灌注、消耗殆尽!一旦施展,同样是功力尽失,形同废人! 这门秘术,是梁进为苏莲准备的。 他一直在为此积累,为此准备。 若有朝一日,条件成熟,时机恰当,他甚至考虑让一具分身去承担这“废功”的代价,施展秘术,换回苏莲一线生机。 到那时,那具失去武功的分身,再去转修《万剑归宗》,或许正是水到渠成。 但,那是在遥远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眼下,血仇未雪,强敌环伺,危机四伏。 他的每一具分身,都是他复仇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棋子,是力量、是耳目、是布局的支点。 任何一具分身的削弱,都可能导致全盘计划的崩坏。 让他现在放弃一具分身那强大的《圣心诀》修为,去赌一个未必更强的《万剑归宗》? 这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更何况,这《万剑归宗》,可未必有《圣心诀》强。 《万剑归宗》固然是天级剑法,威力无穷。 对于一个将毕生心血奉献给剑道、心无旁骛的绝世剑客而言,它无疑是通往剑道巅峰的终极阶梯,一旦练成,剑气通神,万剑俯首。 但对于梁进而言,情况则复杂得多。 《圣心诀》是什么? 是近乎完美的“全能”武学! 它包罗万象,攻防一体,兼具体术、内功、精神攻击、疗伤回气,甚至触及生死奥秘。 它更像是一部武道百科全书,一个自成体系的、潜力无穷的“小宇宙”。 从全面性、适应性和发展潜力来看,《圣心诀》的价值,绝非专精于“剑”之一道的《万剑归宗》所能比拟。 为了眼前一门未必更强的天级剑法,而放弃已经打下坚实根基、前途更为广阔的“全能”神功?这简直是买椟还珠,因小失大的愚蠢之举!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梁进的意识体在九空无界的虚空中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就像眼前有一座由绝世美玉砌成的宝山,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滋味实在令人抓狂。 《万剑归宗》毕竟是实实在在的天级武学! 其威能,甚至可能在他已掌握的《天元剑气》之上! 《天元剑气》是孤注一掷的杀招,是绝境中倾尽所有的极端一剑,威力固然恐怖,但使用限制极大,容错率极低。 而《万剑归宗》则不同,它更全面,攻守兼备,变化无穷,适用场景广泛得多,且威力丝毫不弱,在某些方面甚至犹有过之。 尤其是它那“御使万剑”、“剑气自生”的特殊效果,对于大规模战斗或者特殊环境下的对决,堪称神技。 就此放弃,实在可惜。 况且,随着梁进实力不断提升,接触的敌人层次越来越高,寻常的地级武学已经开始有些力不从心。天级武学,才是真正站在这个世界武道巅峰的通行证。 目前他掌握的天级武学,仅有《圣心诀》一门。 他迫切需要更多样化的顶级手段,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复杂局面,弥补自身可能存在的短板。同时,也能让他的各个分身,展现出更多不同的“面貌”和战斗风格,减少因武功路数过于相似而引起有心人联想的风险。 “再好好看看……或许有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梁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心神再次投入到山巅那场仿佛永无止境的旷世对决中。 剑光纵横,战意肆虐。 黄袍男子与绝世剑客的身影,他已经观摩了成千上万次,几乎每一招每一式都烂熟于心。 以往,当他学习《圣心诀》时,目光会紧紧追随黄袍男子那浩瀚磅礴、运转如意的圣心诀内力;而当他揣摩《万剑归宗》时,则会全神贯注于绝世剑客那纯粹到极致、凌厉无匹的剑意与剑招。 但这一次,梁进的心念陡然一转。 他的视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定在了黄袍男子的身上一一不是观察他如何施展《圣心诀》,而是仔细观察他……如何施展《万剑归宗》!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入他的脑海: “这位《圣心诀》的开创者,惊才绝艳,博通百家。他既然能在此战中娴熟施展《万剑归宗》,并且威力丝毫不逊于对面的绝世剑客……” “那么,他当初,是如何解决“自废武功’这个矛盾的?” 黄袍男子显然精通《万剑归宗》。 但他身负更为全面强大的《圣心诀》,这是他的根本。 他绝不可能为了修炼《万剑归宗》而放弃自己的立身之本。 那么,答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在开创或修炼《圣心诀》之前,就已经是《万剑归宗》的大成者,后来转修或兼容了《圣心诀》。 但梁进隐隐觉得并非如此。 因为黄袍男子施展《万剑归宗》时,那股剑意虽然纯粹,却总带着一丝《圣心诀》特有的、包罗万象的圆融感。 第二,也是梁进更希望看到的一一他掌握了一种方法,一种不需要自废原有武功,就能兼容甚至掌控《万剑归宗》这等排他性极强武功的秘法! 如果是前者,梁进只能暂时死心,将《万剑归宗》的修炼计划无限期搁置,或者留待那为苏莲准备的“未来”。 但如果是后者…… 梁进的精神高度集中,几乎达到了燃烧的程度。 他不再仅仅“学习”,而是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剖析”与“解密”。 他仔细观察黄袍男子每一次切换武功时的内力流转迹象,观察他施展《万剑归宗》时,体内那属于《圣心诀》的磅礴根基是否有所动摇或冲突。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奇怪……他体内似乎存在着不止一种性质迥异的真气本源,但彼此之间并非简单的共存或压制,而是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融治关系?” “《圣心诀》的真气如同浩瀚的母体海洋,而《万剑归宗》的剑气则如同海中孕育的、独立却又受控的剑鱼…… “不对,不仅仅是《万剑归宗》!他偶尔施展的其他一些武功招式,内力性质也各有特点,但都完美地融入了《圣心诀》的体系之中,没有丝毫冲突排斥之感!” “《万剑归宗》的内功心法霸道至极,讲究“万气自生,剑冲废穴’,几乎排斥一切异种真气。他是如何让这种霸道真气,与自己更庞大的圣心诀内力和平共处,甚至如臂使指的?” 梁进的思维飞速运转,将过往所学的一切细节串联、比对。 “等等!” 一道灵光,如同破开浓雾的朝阳,骤然照亮了他所有的疑惑! 他猛地想起了《圣心诀》中一门他刚学会,却未曾深思其真正妙用的绝技一 纳海圣心咒! 此咒的口诀心法瞬间在他心间流淌而过。 它的作用简单来说就是:可同化、吸纳他人内力为己用,化敌之力,补己之身! 初看之下,颇似寻常武侠故事中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吸功大法”,如《吸星大法》、《北冥神功》之但《圣心诀》的注解明确指出,纳海圣心咒与之有本质区别! 寻常吸功之法,好比强行将别处的河水引入自家池塘。 水是引来了,但水质、泥沙、乃至水中的鱼虾虫豸也一并涌入,与原有池水混杂,久而久之,水质污染,池堤承受额外压力,甚至有决堤反噬之危。 修炼者常常要忍受异种真气在体内冲撞的痛苦,甚至折损寿元。 即便是《万剑归宗》中附带的“剑冲废穴”,也有吸取敌人内力以自保、疗伤之效,但吸来的内力如同借来的刀,用过之后必须排出体外,否则残留的异种剑气便会反伤己身,如同持握烧红的铁棍。而纳海圣心咒,其精髓在于“同化”二字! 它并非简单的“掠夺”和“堆积”,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吞噬”与“转化”! 它能带着他人内力一起转化成圣心诀的一部分,同时依旧保持原本真气的精要珍奇之处。 如同一位技艺通神的酿酒大师,将不同产地、不同品种的葡萄收集而来,并非胡乱混在一起,而是以其无上技艺,去芜存菁,提取其中最精华的风味特质,然后将其完美地融入自己精心酿造的、作为基底的绝世美酒之中。 最终,得到的是一坛更加醇厚、层次更丰富、且完全属于“自己”的新酒! 它不仅继承了圣心诀内力的根本属性,还保留了那些被同化内力的“精要珍奇之处”。 化敌为友,纳异为己,兼收并蓄,海纳百川!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梁进意识体猛地一震,一种豁然开朗的狂喜与明悟席卷全身,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大门!“难怪!难怪那黄袍男子施展《万剑归宗》时,凝聚出的并非纯粹的金铁剑气长剑,而是……无数由极致寒气凝结而成的、晶莹剔透的冰剑!” “我以前只以为是《圣心诀》的寒冰属性影响了表现形式,是圣心诀内力模拟万剑归宗产生的自然变化。” “大错特错!” “真相是一一他根本不需要“模拟’!他通过“纳海圣心咒’,直接从某个精通《万剑归宗》的对手身上,吸纳、同化了最纯粹的“万剑归宗’本源真气!” “这股被同化的真气,已然成为他圣心诀内力的一部分,但依旧保留着“万剑归宗’那御剑、凝剑、剑气无穷的精髓!” “当他催动时,圣心诀的寒冰属性自然附着其上,所以才呈现出“冰剑’的形态!威力,却丝毫不减,甚至因为圣心诀的加持,可能更添变化与诡异!” “纳海圣心咒……这便是那把钥匙!那把无需自废武功,便能打开《万剑归宗》宝库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思路一旦打通,后续的推论便如水银泻地,顺畅无比。 寻常武者想练《万剑归宗》,必须推倒重来,自废武功,在空荡荡的丹田废墟上,依照其独特心法,重新筑起剑气的楼阁。 而他梁进,有了纳海圣心咒,便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捷径”! 他不需要自废武功,只需要做到两点: 第一,对《万剑归宗》的内功心法与外在招式,了若指掌,理解透彻。 这一点,他通过九空无界无数次观摩,已然基本达成。 第二,找到一个已经练成了《万剑归宗》内功的人,然后……用纳海圣心咒,将他的功力吸取过来,同化成自己的! 就如同找到一棵已经长成的、品种优良的果树,通过一种完美的“嫁接”之术,将其最精华的果实生长能力,转移到自己这棵更庞大、根基更深厚的主干之上! “这法子,倒和那狗皇帝赵御想出的“借种生子’的龌龊主意,有异曲同工之妙’……” 梁进不由得想到刚获得的情报,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讥诮。 不过赵御是无奈之下的冒名顶替,血脉终究是别人的。 而他的纳海圣心咒,是同化吸收,得到的就是完完全全、如臂使指的属于自己的力量! 狂喜之后,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 “那么……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该去哪里,找一个已经练成《万剑归宗》的人?” 梁进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个看似简单、实则极其苛刻的条件。 这个世界,武道昌盛,功法万千。 但《万剑归宗》这等源自九空无界、体系独特的天级剑法,大概率是不存在于现世的。 这意味着,他无法直接去寻找一个现成的“万剑归宗”修习者。 他必须……自己制造一个! 找一个人,将《万剑归宗》传授给他,指导他修炼,等他有所成就,内力达到一定火候后,再通过纳海圣心咒,将其功力吸收同化。 这听起来简单,实则限制重重。 首先,天赋。 修炼《万剑归宗》何其艰难? 梁进自己是凭借九空无界那开挂般的“身临其境”式反复观摩,加上自身超凡的悟性,才将其原理吃透。 换做一个普通人,即使得到完整秘籍,恐怕穷尽一生也难以入门,更别说练出可供吸收的精纯“万剑归宗”内力了。 这个人,必须是一个剑道天赋绝佳的天才,最好本身就有深厚的剑术基础,能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取得显著成效。 毕竞梁进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等待。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一忠诚与可控性。 《万剑归宗》是天级武学!是无价之宝! 一旦泄露出去,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和致命的麻烦。 梁进绝不可能将它随意传授给一个信不过的人。 这个人,必须对他绝对忠诚,或者处于他的绝对控制之下。 否则,岂不是为自己培养出一个掌握了天级剑法的潜在强敌? 那将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愚蠢至极。 “最理想的人选,应该从身边寻找………” 梁进的意识快速检索着自己各个分身麾下,那些用剑且表现出众的人才。 几个名字立刻浮现脑海:江冷雪、沈沧溟、闾映容。 江冷雪,天赋毋庸置疑,剑心通明,是罕见的剑道奇才。 但她……心思难测。 她曾与“太平道大贤良师”的分身有过婚约,最终却选择拒绝,返回赤火剑派。 之后梁进虽将赤火剑派交予她管理,但更多是合作关系,彼此少有深入交集,信任基础薄弱。将《万剑归宗》这等重宝托付给她?风险太大。 沈沧溟,幽寰族后裔,融合了神力,剑术高超,实战经验丰富,对梁进大贤良师的分身也算忠诚。但他年纪已大,并且修为已经达到了三品。 自废武功这一步对他而言,风险极高! 年长者的经脉根骨已定型,甚至开始衰退,强行散功重修,极有可能导致根基永久性损伤,别说练成《万剑归宗》,这个年纪能否在有生之年恢复原有实力都是问题。 他,不合适。 间映容,原大雪山派宫主之一,后投效西漠分身,能力出众,办事得力,剑法亦是不俗。 她算是“自己人”,但关系层级上,始终是“下属的下属”。 当初相识,梁进西漠分身对她多有利用之举,事后她也心知肚明。她最终的投靠,更多是基于大雪山派衰败到几近覆灭后的现实选择与利益考量。 虽然她也算忠心,但还称不上是梁进的心腹。 一圈想下来,身边看似人才济济,竟一时找不到一个完全符合“天赋绝佳、绝对忠诚、且适合承担散功风险”这三个严苛条件的人。 梁进的心神,不由得飘向了现实世界一一那座被冰雪覆盖的京城。 “京城……天下菁华汇聚之地,藏龙卧虎。在这里暗中物色一个无依无靠、却有绝顶剑道天赋的剑客,加以培养控制,或许……”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是皇权中心,是各方势力交织碰撞的漩涡。 能在京城立足或渴望来京城发展的年轻武者,哪个不是心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抱负?他们追求的是功名利禄,是朝廷的赏识。 梁进的本体“丁俊”,一个小小的禁军底层士兵,有什么资本去吸引、控制这样的天才? 拿什么去对抗朝廷那庞大的吸引力? 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暴露自身。 “不行,京城水太深,时机也未到。” 梁进果断掐灭了这个想法: “这件事,必须交给分身去办。” 他的分身们基本雄踞一方,拥有自己的势力和资源网络。 由他们出面,在自己的地盘或影响范围内,悄然物色、考察、培养合适的人选,无疑更加稳妥、高效,也更能确保控制力。 至于本体“丁俊”,继续蛰伏于禁军,积蓄力量,静待时机,才是王道。 复仇之路漫长,需要的是耐心与精准,而非急躁与冒进。 想通了这一切,纠结与不甘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路径感和隐隐的期待。 意识缓缓从九空无界那激荡的剑意与彻骨的寒风中抽离。 现实营帐内,众人早已睡熟。 “丁俊”的呼吸依旧平稳均匀,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关于剑与力量的悠长大梦。 第821章 圣舍利 翌日,天光未明。 营帐外粗暴的嗬斥与皮靴踢踏声,将帐内尚在睡梦中、贪恋着被窝里最后一丝温存的士兵们生生拽起。“起来!都给老子滚起来!” “大雪封门了不知道吗?全部出去,把营道、校场、还有各帐门口的积雪给老子铲干净!”负责今日轮值操练的上官披着厚裘,站在寒风中,脸色铁青,声音因寒冷和怒气而更加尖利。梁进所在的这个营,本应是轮休之日,但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满心期待着进城放纵的士兵们敢怒不敢言,只能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哆哆嗦嗦地起床涌出营帐干活。 等营中主要通道和区域的积雪被勉强清理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但阳光冰冷,毫无暖意。 结束了干活,士兵们立刻三五成群,迫不及待地涌出营门,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而言,短暂的休假意味着廉价的烧酒、暗娼馆里劣质的脂粉香气、赌档里骰子撞击的脆响一一切能让他们暂时忘却军营的枯燥、严寒以及前途无望的麻醉剂。 梁进也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混在人群中离开了营寨。 他没有与任何人结伴,孤身一人。 脚下是尚未被完全踩实的积雪,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他选择了一条熟悉的道路,朱雀大街旁的一条次干道。 这里曾是他以前闲暇时常来逛的地方,也曾是京城中仅次于主干道的繁华所在。 至少,曾经很繁华。 他还记得一年多前,这里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来自天南海北的客商、寻欢作乐的富家子弟、摆摊叫卖的小贩、杂耍卖艺的江湖人……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料、脂粉和汗水的复杂气味,充满了市井的勃勃生机。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萧索,死寂。 曾经擦肩接踵的人流,如今稀疏得可怜,且个个步履匆匆,神色警惕,目光低垂,仿佛生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道路两旁的店铺,十家倒有七八家紧闭着门板,门楣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招牌歪斜,颜色褪尽。几扇还开着的门脸,也大多是售卖最基本生活物资的粮店、油盐铺子,门可罗雀,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一派暮气沉沉。 繁华,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抹去,只留下这苍白冰冷的底色。 梁进默默地走着,靴子踩在清扫过却依然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京城的衰落,并非始自今日。 先帝在位后期,虽有名臣勉力支撑,但朝政日颓,奢靡之风已盛,根基已然动摇。 然而,那时至少表面上的繁华依旧维系着,这座千年古都依旧保持着它作为帝国心脏的体面与活力。一切的急剧恶化,始于那场血腥的皇权更替。 新旧交替的动荡中,京城数次陷入混乱,皇子火并、乱贼劫掠、莫名的大火……给这座城市的肌体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 若新帝登基后能励精图治,安抚人心,或许创伤还能慢慢平复。 可谁又能想到,新皇赵御,在承受丧子之痛后,非但没有振作,反而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滑向了更深的颓废、放纵,乃至……癫狂。 那座耗资巨万、象征着先帝晚年荒淫无度、本应在政权交替后被作为“弊政”象征而拆除的奢靡新宅,不仅没有被废弃,反而被赵御变本加厉地保留下来。 如今那里,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吞噬理智与国运的极乐魔窟! 新皇赵御,带着他最宠幸的一帮佞臣、弄臣、优伶,整日流连其中。 丝竹管弦昼夜不息,美酒佳肴流水不断,奇技淫巧层出不穷,男男女女,衣不蔽体,放浪形骸。他们用最极致的感官刺激,来麻醉丧子之痛,逃避堆积如山的奏章,无视边疆的烽火与内陆的灾荒。仿佛儿子赵弘毅的死,抽空了他作为君王、甚至作为正常人的最后一点责任感与廉耻心。 他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与享乐中,向全天下昭示着一种扭曲的逻辑:天子一人悲痛,便要让全天下都感受到他的痛苦,都不得欢颜! 于是,一道又一道荒唐而严酷的诏令从新宅中发出。 国丧期,被延长至三年! 举国上下,禁止婚嫁!禁止宴乐!禁止一切形式的娱乐活动! 甚至连民间节庆、庙会、说书唱曲,皆在严禁之列。 一年过去了,京城非但没有从动荡中恢复,反而被这股自上而下的、冰冷绝望的暮气彻底笼罩。商业凋敝,民生困苦,人心惶惶。 梁进的沉思,被一阵粗鲁的呼和与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打断。 “站住!前面那个穿灰衣服的!” “说你呢!东张西望什么?!” 五六个身穿皂隶公服、腰佩铁尺、手提铁链的官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街角转出,径直朝着梁进围拢过来。 他们面色不善,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凶悍与审查一切的怀疑。 梁进停下脚步,面无表情。 为首的官差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他,厉声喝问: “哪家的?住哪个坊?干什么营生?姓甚名谁?腰牌路引拿出来!” 这一套流程,梁进在过去一年里,已经遇到过太多次,早已习以为常。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冰冷的铁牌,在官差面前亮了一下。 禁军的制式腰牌。 官差们的脸色顿时一变,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凶悍瞬间收敛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悻悻然和“算你走运”的表情。 禁军是天子亲军,哪怕是个小卒,也不是他们这些底层衙役能随意拿捏的。 “算了………” 为首的官差低声嘟囔了一句,挥挥手: “走走走,没事别在街上瞎晃悠!” 随即不再理会梁进,带着手下转向下一个路口。 梁进收起腰牌,继续前行。 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官差们如此疯狂地抓人,起初是为了严格执行“国丧禁令”,抓捕那些胆敢私下宴饮、议论朝政的“刁民”。 一时之间,京畿各府的监牢人满为患。 但这远远不够。 赵御对死去的儿子,怀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补偿心理。 他下令,要为赵弘毅修建一座旷古烁今、穷极奢华的陵墓。 为了补充劳力,他将所有因违反禁令被抓的百姓,统统发往陵墓工地服苦役。 皇子之墓,本不能逾制称“陵”。 但赵御一意孤行,悍然违背祖制,号墓为陵,要以帝王规格安葬爱子。 一座规模空前、需要从全国各地调运顶级石材金丝楠木的“皇陵”,需要多少人力? 京畿附近的青壮年被征发一空后,依然缺口巨大。 于是,这些官差的职责,便从“维护法纪”,悄然变成了抓捕壮丁。 他们像蝗虫一样扫荡着京城的街巷,只要是看起来身体尚可、无甚背景的男子,便可能被一条铁链锁走,扔到那永远也看不到完工之日的陵墓工地,直到累死、病死,或被坍塌的土石掩埋。 这直接导致了京城街面越发冷清。 百姓们闻官差色变,能不出门便绝不出门,即便不得已出门,也是低头疾走,惶惶如惊弓之鸟。还敢在街上从容行走的,除了有恃无恐的权贵家仆、持有特殊身份的武者,便是像梁进这样,有官方身份掩护的人。 而修建这座吞噬人命和财富的陵墓,除了人力,更需要海量的金钱。 与黑龙王国屈辱议和、割地赔款,早已掏空了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 钱从哪里来? 加税。 过去一年,京畿地区的赋税已经连续加征了五次! 名目繁多,花样百出。 沉重的税负,如同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本就脆弱的商业和民生。 店铺倒闭,作坊停工,百姓卖儿鬻女,路有冻死骨…… 这一切,与新宅内夜夜笙歌、醉生梦死的景象,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讽刺对比。 讽刺的是,朝廷财政的极度拮据与混乱,客观上,却延缓了另一场迫在眉睫的战争一一对盘踞敏州的公主赵惜灵“小朝廷”的征讨。 粮草、军饷、器械的筹备一拖再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迟迟无法展开,至今双方只在边境地区爆发了一些零星的、试探性的冲突。 这无形中,给了梁进的分身,以及背后的小朝廷,更多准备和发展的时间。 梁进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梳理着这些纷乱的思绪。 不知不觉间,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停在了一家小店门口。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面馆,以前他休假时,偶尔会来这里,点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看着街景,消磨片刻时光。 然而此刻,面馆的门板紧闭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上。 门楣上那块写着“刘记面馆”的木匾,已经歪斜,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梁进在门前静立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向感,继续在愈发冷清的街巷中穿行。 最后,他停在了一片被焦黑与残破统治的区域前。 这里是赵以衣曾经的家所在的街区。 皇权动荡期间的一场莫名大火,将这里化为一片废墟。 一年过去了,残垣断壁依旧,破碎的瓦砾和烧焦的梁木被厚厚的积雪半掩,如同大地上丑陋的伤疤,从未得到抚平。 几间勉强还能挡风遮雨的断壁后,依稀可见一些破烂的草席和冻硬的、黑乎乎的破布一一那是无家可归的乞丐们曾经的栖身之所。 只是在这轮寒潮中,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和这片废墟永远地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不会说话、也不会再感到寒冷的“一部分”。 站在废墟边缘,寒风卷起积雪的颗粒,打在脸上。 物是人非事事休。 赵以衣的家人,如今在太后的庇护下,住在他留下的那座宅院里,至少衣食无忧。 季家的季飞那小子,凭着机灵和一股狠劲,竟然混进了宫中,成了太后身边的侍卫,连带他的家人也脱离了底层。 只有太平道日子不好过,随着他们旗帜鲜明地支持南方小朝廷,自然遭到了大干朝廷的全力打压。在京城,曾经一度颇具声势的太平道几乎被连根拔起,魏南带着仅存的骨干转入更深的地下,如同冬眠的毒蛇,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惊蛰。 梁进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游离于时代之外的幽灵,冷静地观察、记录着这座帝国心脏的每一次病变与衰败。 直到下午,某个特定的时刻,他心神微微一动一一【每日情报】刷新了。 【本日完成门派任务:1】 【可获取情报数量:1】 【情报1:轩源派副掌门苏俊携派中宝物獭狠内丹住在醉花楼,打算在今夜与万佛寺首座悲尘交换万佛寺宝物圣舍利,只待等镇国公牧苍龙回京之后,向其献宝。只因圣舍利对于牧苍龙修行《摩诃伽罗护法功》大有裨益,轩源派打算以此同牧苍龙结成同盟。】 目光扫过这条信息的瞬间,梁进的脚步,陡然定住。 不是为轩源派与万佛寺的秘密交易,也不是为那听起来就颇为珍贵的“傲狠内丹”与“圣舍利”。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七个字上一 《摩诃伽罗护法功》! 这是自他获得系统以来,第一次在情报中看到这门功法的名字出现在除他自己和柳鸢之外的第三方身上而且,关联的对象,竟然是名震天下的镇国公牧苍龙! “牧苍龙……他居然也会《摩诃伽罗护法功》?!” 梁进心中掀起波澜,原先因城市衰败而生的漠然,瞬间被这个意外的发现所取代。 牧苍龙是何等人物? 那是大干王朝军方的擎天巨柱,北境防线实际的主宰者! 他的威名,是用无数次与黑龙王国的血战堆砌起来的,是真正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国之柱”。世人都说,若无牧苍龙坐镇北疆,黑龙的铁骑早已饮马轩河。 其权势之盛,早已超越寻常臣子范畴,是先帝在位时都不得不倚重又深感忌惮的庞然大物。先帝晚年重用阉党,组建缉事厂,未尝没有借助宦官势力制衡这位军方魁首的意图。 新帝赵御登基后,牧苍龙以“北境军务繁忙,强敌环伺”为由,至今未曾回京面圣,其态度之倨傲,可见一斑。 牧家一门,已出过两位皇后,如今新后未立,牧家与淮西李家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若牧家女子再度入主中宫,则“一门三后”,权势将达顶峰。 这样一位站在帝国权力与武力巅峰的人物,竟然修炼着源自西漠无量明王宗的镇派绝学《摩诃伽罗护法功》? “牧苍龙,为什么会《摩诃伽罗护法功》?” “是无量明王宗外泄了?” “还是……柳鸢?” 梁进的心中,不由得闪过无数疑问。 《摩诃伽罗护法功》,原本乃是西漠无量明王宗初代法王从大荒血髓璧之中获得的无上秘籍。在传闻之中,这门功法需要神龟血液才能修行。 但是梁进最终证实,这个传闻是错误的,实际上只需要本身融合了神兽血液就能正常修行,不一定非得是神龟的血液。 正常来说《摩诃伽罗护法功》,只有无量明王宗历代法王一人可以修行。 但无量明王宗毕竟历史久远,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摩诃伽罗护法功》外泄也并非没有可能。尤其西漠曾一度被大干王朝吞并,成为大干王朝管辖的领土。 在这个过程之中,西漠的无量明王宗向大干高层献出至宝秘籍,也并非没有可能。 除此之外,柳鸢也会《摩诃伽罗护法功》。 梁进当初,就是从柳鸢那里学会了这门奇功。 并且柳鸢本身就有军队背景,她若是同牧苍龙有旧也有可能。 柳鸢为了复仇,将《摩诃伽罗护法功》作为筹码送给牧苍龙,逻辑上也完全说得通。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摩诃伽罗护法功》的秘密,比他预想的要流传更广。 天下间,并不止梁进一人会这门功法。 “圣舍利竞然对修行《摩诃伽罗护法功》大有裨益?” 梁进心中一动。 他如今已将《摩诃伽罗护法功》修炼至第六重顶峰,距离突破第七重只差临门一脚,但这“一脚”却迟迟未能踏出。 一来是因为他主要精力放在了修炼《圣心诀》上,无暇他顾。 二来也是此功越到后面,进境越慢,若无特殊机缘或资源,耗时极长。 如今,这“圣舍利”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加速修炼此功的“机缘”,就在眼前! 系统情报的准确性毋庸置疑。 这意味着,只要他能得到圣舍利,突破第七重,甚至向更高层次迈进,都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这对于他整体实力的提升,无疑具有不小的诱惑力。 梁进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短暂的矛盾。 “蛰伏,低调,不露锋芒,静待复仇之日……” 这是他为自己定下的铁律。 本体的身份绝不能暴露,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行动都需避免。 然而,眼前摆着的,是一个可能大幅提升《摩诃伽罗护法功》修为的珍贵机会,而且情报精准,目标明确。 错过今夜之后,要是圣舍利落入牧苍龙手中被他所使用了,那梁进将彻底失去这个机会。 贪念与理智,在脑海中激烈交锋。 最终,对力量的渴望,稍稍压过了过度谨慎。 “只是去看看………” 梁进对自己说,仿佛在说服心中的另一个声音: “探查一下情况,未必就要动手。若有风险,立刻撤离便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京城某个方向。 那里,是达官贵人和豪商巨贾寻欢作乐的区域,楼台亭阁,灯火辉煌,即使在这萧索的严冬,也依然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暖昧气息。 醉花楼,便坐落其中。 梁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低调蛰伏是原则,但面对机缘时的必要冒险,亦是生存和强大的必备功课。 今夜,就去那醉花楼中,寻求机缘。 第822章 圣舍利被盗 既然决定冒险,那梁进自然得好好伪装一番。 当梁进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略显空旷的大街上时,已彻底改头换面。 《千面奇术》的精妙易容之下,那张属于“丁俊”的平凡面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的年轻脸庞。 肤色白皙细腻,仿佛未经风霜,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风流笑意。 他身上一袭月白色暗纹云锦长袍,外罩一件水蓝色狐裘披风,手中一柄湘妃竹骨、洒金宣纸面的折扇,偶尔“唰”地一声展开,轻摇两下。 活脱脱一个从富庶之地来京城游历、家资丰厚、追求风雅的“玉面郎君”。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在车马行租了一辆装饰颇为考究的楠木车厢马车,甚至花了些银子,轻易雇到了两名身形精悍、佩着刀剑的武者作为临时随从护卫。 如今的京城,底层武者的日子并不好过。 禁令与萧条之下,许多靠保镖、走镖、看家护院为生的武者丢了饭碗。 他们大多自持身份,不愿与市井混混为伍,加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帮派;更不愿转行去做苦力,荒废了一身武艺。 于是,只需花费比以往更少的银钱,便能雇佣到这些实力马马虎虎、急于用钱的武者,充当临时门面。这番准备下来,梁进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带着护卫、乘着马车、气度从容的外地富家公子。这副做派,至少具备了踏入那道门槛、不被轻易轰出来的“资格”。 “去醉花楼。” 梁进登上马车,对车夫淡淡吩咐了一句。 马车牯辘碾过被冻得坚硬的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朝着京城权贵云集的区域驶去。越是靠近那片区域,周围的景象便与方才走过的萧条街道越发不同。 虽然行人依旧不多,但道路明显更宽阔平整,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旁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威严矗立,无声彰显著主人的权势与地位。 还未真正抵达目的地,一阵缥缈而奢靡的丝竹乐声,便如同无形的蛛丝,穿透冬日凝滞的空气,袅袅钻入了车厢。 梁进微微掀开车厢侧面的锦缎窗帘,朝外望去。 只见前方矗立着一座崭新、雕梁画栋、极尽华丽之能事的小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檐角悬挂着无数精致的琉璃风灯,此刻已尽数点亮,将整座楼映照得如同白昼下的水晶宫殿,与周围那些沉肃的深宅大院形成鲜明对比。 彩绸从高楼垂下,在夜风中微微飘荡。 阵阵欢歌笑语、劝酒行令之声,混合着悦耳的乐曲,从那灯火辉煌的窗口中流泻而出,仿佛那里是另一个不受寒冬与禁令侵扰的温暖春天。 皇帝的诏令与三年的国丧禁令,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禁锢着京城绝大多数百姓的生活与娱乐。然而,这枷锁对于顶层的权贵阶层而言,却形同虚设,甚至成为了他们彰显特权的另一种方式。醉花楼的背景深不可测,传闻其幕后东家与皇室、顶级勋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的客人,非富即贵,皆是能在京城呼风唤雨的人物。 因此,它才能在这肃杀压抑的氛围中逆势而起,成为一处公然违背禁令、却无人敢管的“法外乐土”。梁进的心头却不期然泛起一阵强烈的恍惚与荒诞感。 “醉花楼……竟已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 当年就在这里,他于众目睽睽、戒备森严之中,悍然刺杀了山阳王赵佑! 那场战斗激烈无比,几乎将当时的醉花楼摧毁了大半。 没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废墟之上,已然矗立起一座规模远超从前、堪称地标般的崭新销金窟。这重建的速度,这投入的财力,这无视禁令的底气……无不彰显著其背后势力的滔天能量。梁进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混杂着讥诮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复杂表情。 他想起了赵以衣家那片至今仍是断壁残垣、冻尸横陈的街区。 遭遇火灾之后,同样需要重建,一边是权贵寻欢的青楼,一边是平民安身的家园。 结果呢? 青楼浴火重生,极尽奢华;家园化为鬼域,无人问津。 当年赵以衣一家若非侥幸得到梁进帮助,恐怕早已流离失所,甚至冻毙街头。 马车在醉花楼气派非凡的大门前停下。 梁进化身的“玉面郎君”从容下车,两名雇佣来的护卫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他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袍,摇着折扇,便要往里走。 “这位公子,请留步。” 一个脸上堆着职业化笑容,眼底却带着审视的小厮拦在了门前。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梁进的脸,又瞥了瞥他身后那两个一看就是临时雇佣、气息不算顶尖的护卫,笑容里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淡与倨傲。 “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第一次来咱们醉花楼。” “咱们这儿呢,里头人多眼杂,贵客云集,为了免得冲撞,您这随从……恐怕不便入内,还请在门外候着为好。” 小厮话说得客气,但那股子“你不够格带人进去”的意味,却明明白白。 梁进心中了然。 醉花楼这种地方,门槛极高,对客人的筛选无处不在。 他这身行头在地方上足以横着走,老鸨都是亲自出门迎接的。 但在京城顶级销金窟的看门人眼里,一个面生的富家子,还带着两个不入流的护卫,显然还没到需要特别礼遇的层次。 对于这种普通的土大款,连老鸨都不愿亲自接待,甚至仅仅一个小厮都能摆出一副倨傲的态度。这里的小厮都练就了一双“势利眼”,京城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常来的豪客,他们烂熟于心。不认识的,自然就是无名之辈,他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彻底得罪,也绝不卑躬屈膝。梁进对此毫不在意。 他今夜来,本就不是为了摆谱,搞不好还要动手。 这两个临时护卫若是跟进去,到时候反而累赘,甚至可能枉送性命。 他故作恍然,随即露出一个浑不在意的洒脱笑容,挥挥手对身后护卫道: “既如此,你们就在外面等候吧。” 说着,他手腕一翻,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便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那小厮手中,动作流畅自然。“本公子初来乍到,听闻醉花楼盛名,特来见识。些许心意,还请小哥行个方便,多多指点。”梁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带着一种“我懂规矩”的从容。 小厮手中一沉,感受到那银锭实实在在的分量,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热络了许多,连腰杆似乎都软了三分。 他迅速将银子纳入袖中,语气变得殷勤: “公子太客气了!您里面请,里面请!今儿个您可真是来着了!” 他一边引着梁进跨过那道描金朱漆的高门槛,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地介绍: “今晚可是咱们醉花楼的大日子一一新晋头牌何霜姑娘的梳拢之礼!价高者得,能否成为何霜姑娘的入幕之宾,全看各位贵客的手笔和缘分了!” “公子仪表堂堂,一看便是风流人物,说不定今晚能有奇遇呢!” 梁进眉梢微挑,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另一个名字一一苏浣月。 当年山阳王赵佑,似乎就是冲着醉花楼一位叫苏浣月的头牌而来,最终却命丧自己手下。 那一夜激战之后,他离开前在残垣断壁间匆匆一瞥,确实见过一个容颜极盛的女子,想来便是她了。这才多久?新人换旧人,头牌之名已然易主。 在这醉花楼,美色如同流水席上的珍馐,不断被端上,又不断被替换、消费。 两人说话间,已踏入醉花楼内部。 一瞬间,喧嚣与奢靡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极为开阔,挑高至少三丈,成百上千支蜡烛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金碧辉煌。 地面铺着厚厚的、织有繁复西域花纹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中弥漫著名贵熏香、酒气、脂粉以及各种珍馐美食混合的、令人微醺的复杂气味。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舞台,此刻正有一队身姿曼妙、仅着轻纱的舞姬随着急促的鼓点疯狂旋转舞动,雪白的腰肢与赤足在灯光下晃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四周环绕着一圈圈红木方桌与舒适的靠椅,已经坐了不少客人,衣着华贵,推杯换盏,目光流连在舞台之上,或与身旁陪酒的姑娘调笑。 而真正的“雅间”与“包厢”,则在环绕大厅的二楼与三楼。 那里有雕花栏杆遮挡视线,垂着珠帘或纱幔,更具私密性,显然是为身份更为尊贵或不愿抛头露面的客人准备。 小厮引着梁进来到底楼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位置: “公子您先在此稍坐,小的这就去给您安排酒水果品,再叫几位善解人意的姑娘来陪您说说话?”梁进忽然开口: “且慢。” 他目光却望向不远处通往门口的方向。 那里,一个约莫二十岁、皮肤白皙、相貌清秀俊朗的年轻男子,正脚步踉跄、失魂落魄地朝着大门走去。 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云纹锦袍,但衣襟上沾染了酒渍,头发也有些散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神情,充满了颓败、失意与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与周围这纸醉金迷的氛围格格不入。 梁进认得他一一薛蜂。 当年在宫中站岗时,那个出身功勋世家的公子哥曾与梁进同僚,甚至一度共同站岗。 后来梁进升任侍卫统领时,还听闻薛锋因从龙之功,被安排到北禁军中担任要职,前途一片光明。一年多不见,他怎会沦落至此? 在这醉花楼中喝得烂醉,形如枯槁? 小厮顺着梁进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压低声音道:“公子说的是薛少啊……唉,也是个可怜人。听说……是得罪了圣上。”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皇子遇刺案中,圣上迁怒,认为他保护不力……最终薛少官职一撸到底,全靠家里那点余荫才没…唉,总之是失了圣心,如今就是个闲散人,整日借酒浇愁罢了。” 梁进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薛瑾……保护赵弘毅不力? 他知晓大致是什么情况了。 当初赵弘毅死后,皇帝赵御暴怒,但偏偏凶手梁进已经死了,赵御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发泄在别人身上。 当时负责保护赵弘毅的侍卫,直接被赵御全都杀光了。 薛瑾跟赵弘毅关系颇为要好,新皇登基之后,他一直跟随在赵弘毅身边。 梁进也曾听说过,苏莲死的那一夜薛锋也在场。 为此薛珞遭受皇帝迁怒,也是正常的。 如果薛璋不是功勋世家弟子,恐怕也难免死了。 莫说皇帝迁怒薛锋,就连梁进也对薛锋心怀怒意。 薛锋可是知晓苏莲和梁进的关系,但是在赵弘毅杀害苏莲的时候,薛瑾却没能拦住赵弘毅。这样算下来,苏莲之死,薛瑾也有间接的关系。 看到薛珞如今这副落魄滚倒的模样,梁进心中并无半分同情,反而升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原来如此。” 梁进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姑娘就不必叫了,本公子喜静。上好酒菜送些来即可。” 小厮当即回复: “是是是,公子稍候。” 说着,他便躬身退下。 梁进在角落的方桌前坐下,看似在打量厅中歌舞,实则心神早已沉静下来。 他首先确认了【千里追踪】面板上,代表目标的位置确实稳定地停留在这醉花楼范围内。 这让他心中一定,至少情报无误,人就在这里。 随后,他放松心神,将自身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如同无形的水银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四周蔓延开去他重点将感知延伸向二楼、三楼那些雅间包厢。 轩源派副掌门苏俊,万佛寺首座悲尘,这等身份的人物,绝不可能坐在一楼大厅与普通富商豪客为伍。他们必然在楼上某处,进行着那场隐秘的交易。 如今梁进的修为已至二品,感知力更是远超同侪。 加上他对音波功法的深刻理解,即便在这充斥着靡靡之音、人声嘈杂的环境里,刻意凝神之下,想要捕捉、分辨特定方向传来的低声交谈,也并非难事。 很快,一些来自二楼雅间的、被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如同穿过喧嚣的溪流,断断续续地传入他刻意“倾听”的耳中。 “听说了吗?北边有消息了……镇国公的车驾,最多……两三日,必抵京城!” “此时回来……嘿,还不是为了那中宫之位?李家、刘家、牧家……这次怕是要见真章了。”“牧苍龙一至,这京里的水……怕是更要浑了。他多年不归,此番携北境军威而回,谁能制衡?”“噤声!此事岂是你我能妄议……” 这些多是官员之间的相互试探与八卦,梁进略过不听。 又过了片刻,一阵低沉、整齐、带着独特韵律的梵唱诵经声,隐约从二楼某个方向传来。 虽然声音极轻,显然诵经者极力克制,但在这醉花楼的氛围中,依然显得格外突兀与……讽刺。“万佛寺的和尚……果然来了。” 梁进心中了然,将感知更多地投向那个方向附近。 功夫不负有心人。 很快,几个刻意压低、却带着江湖人特有硬朗气息的对话声,被他精准捕捉。 声音来源,似乎就在传出诵经声房间的隔壁或斜对面。 “万佛寺那帮秃驴都到齐了吧?” “就在隔壁“静心斋’猫着呢!副掌门这招高啊,把交易地点定在这青楼,好故意羞辱他们,挫败他们的锐气。嘿嘿,看他们那副闭目诵经、如坐针毡的德行!要不要属下一会儿找个机会,让老鸨安排两个最泼辣的姑娘进去“伺候’一下?保管让他们破功!” “胡闹!你真以为本座只是单纯为了折辱他们,寻个乐子?如今朝中对万佛寺颇有微词,我轩源派不宜与他们走得太近,至少在明面上不行。这次两派交易,许多人颇有微词。所以在外人面前,我们一定要做出一副和他们针锋相对的模样,这样才避免落人口实!” “原来如此!副掌门深谋远虑,属下愚钝!” “嗯。中间人联络好了吗?” “回副掌门,已经暗中接触过了。只等您定下具体时间地点。” “不急。傲狠内丹与圣舍利,非同小可。醉花楼虽背景深厚,却也非绝对安全。别忘了,当年山阳王便是在此被人刺杀的。哼。难保没有胆大包天、不惧权贵之辈。” “那依副掌门之见?” “一个时辰后。楼下那个头牌何霜的梳拢竞价,将吸引全场目光,最为喧嚣混乱之时,便是交易最佳时机。地点嘛……就选在楼道最东侧尽头那间“暖春阁’,位置僻静,且有两道门,进退皆宜。”“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人手,在楼内外再巡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去吧。也不必过于紧张,这世上,同时敢招惹我轩源派与万佛寺的人,屈指可数。就算有,此刻也未必在京城,更未必会盯上我们这次交易。” 对话声到此告一段落。 梁进缓缓收回感知,端起面前刚刚送上的温酒,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在晃动的酒液中显得深不可测。一个时辰后,暖春阁。 时间、地点、目标、方式,全都清楚了。 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 等到那竞价最酣、众人心神被美色与金钱牵动的时刻,便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届时,他只需以雷霆之势突入暖春阁,夺走獭狠内丹与圣舍利,再凭借远超在场众人的轻功与早已规划好的退路,以及随时可以改变的容貌,从容离去。 至于那位新上任的轩源派副掌门苏俊,还有万佛寺的新首座悲尘……梁进并不把他们放在眼中。【千里追踪】显示,他们不过刚刚踏入二品初期,根基尚浅。 比起死在梁进手上的前副掌门严听枫、前首座悲欢,无论是武功修为,都差了不止一筹。 从他们手中抢夺宝物,对如今的梁进而言,易如反掌。 他微微闭目,如同假寐,将方才探听到的楼内布局、暖春阁的位置、可能的逃脱路线,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确认。 醉花楼内,歌舞升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 梁进敏锐的感官忽然听到了诵经声停止了,反而传来了一声惊呼: “圣舍利呢?怎么不见了!” “老衲不过出个门见了一下中间人,半刻钟都不到,你们怎么看守的圣舍利?” 紧跟着,声音转为暴怒: “立刻封锁醉花楼!给我搜!” “在找到本寺圣舍利之前,任何人都不许离开!!!” 第823章 重遇赵保 “哗啦!” 二楼数间雅间的雕花门板几乎同时被粗暴撞开,一群身着僧袍、身形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和尚,如同出笼的猛虎般冲了出来。 他们面容肃杀,眼神凌厉,全然没有半分佛门慈悲之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择人而噬的怒意。为首的几名武僧手持齐眉棍,棍风呼啸间,已将二楼走廊上几名试图上前询问的护院和好奇探头的小厮直接扫飞出去,惨叫着跌下楼来! “所有人一一原地不许动!不准离开!” “违令者,休怪佛爷棍下无情!” 吼声如雷,伴随着重物坠地的闷响和女子的尖叫,醉花楼内方才还沉浸在一片奢靡欢愉中的氛围,瞬间被撕得粉碎! 这些和尚速度极快,他们立刻封锁了醉花楼的出入口,并且行事野蛮,任何阻拦在他们面前的人都会被他们毫不客气一拳打翻。 客人们惊慌失措,酒杯打翻,桌椅碰撞,姑娘们花容失色,纷纷躲向角落。 丝竹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惊呼与哭喊。 梁进坐在一楼角落,手中酒杯停在唇边,眉头深深蹙起,形成一个冷硬的“川”字。 “搞什么鬼?” 一种不妙的预感迅速蔓延。 圣舍利……被盗了?就在刚才不久之前?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刚刚因计划明确而升起的些许笃定瞬间冷却。 来晚了? 他精心易容,耐心等待,算计着最佳出手时机,结果却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那能加速他修炼《摩诃伽罗护法功》的关键宝物,竟在眼皮子底下,被不知何方神圣捷足先登?这一趟,难道真要白跑? 如果圣舍利还在那万佛寺首座手中,即便对方是二品,他也有把握强行夺走,最多费些周折。可一旦宝物失踪,下落不明,再想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他总不能把京城翻过来! “早知道……就不该等那该死的“最佳时机’!” 梁进眼中寒光一闪。 他原想等两件宝物同时现身,一网打尽。 可就是这份谨慎与贪心,导致了此刻的被动。 猎物竟从猎人精心布下的网边溜走,还被另一只不知名的“黄雀”叼了去! 就在这时。 二楼走廊上,一名身披大红金线袈裟、身材高大、面容宛如古铜铸就的老僧,缓步走出。 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正是佛门中罕见的“金刚怒目”之相。正是万佛寺新任首座一一悲尘! 只见悲尘立于栏杆之前,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过楼下混乱的人群,声若洪钟: “阿弥陀佛!贫僧万佛寺首座悲尘!我寺传承千年之至宝“圣舍利’,片刻之前于此楼中失窃!”他略微一顿,那磅礴的声浪震得近处桌案上的杯盏“嗡嗡”作响,酒液荡漾。 “事关重大,不得已行非常之法!在寻回圣物之前,所有人一一不得离开醉花楼半步!并需配合我寺搜查!” “若有阻挠、隐匿、或知情不报者……视同盗匪,莫怪佛法森严!” 二品武者的威势,这一声宣告,当真如同佛前金刚震怒,让整个醉花楼都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梁进冷眼旁观,心中暗忖: “万佛寺不愧是武林泰斗,底蕴深厚。” “刚折了一个二品的悲欢,这么快又能推出一个二品的悲尘顶上……这份人才储备,当真了不得。”同时,他也确认了盗宝之事为真,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悲尘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 能在醉花楼消费的,非富即贵,平日骄横惯了,何曾受过这等拘束和威胁? “放肆!” 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哥拍案而起,酒意上头,指着悲尘怒骂: “哪里来的野和尚?口气倒是不小!知道小爷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敢拦小爷的路?活腻了!”“就是!你们庙里丢了东西,关我们屁事!报官去啊!你们一群出家人,擅闯青楼已是荒唐,还想私设公堂,搜查我等?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哈哈哈,秃驴要搜身?来来来,小爷身边的红玉姑娘给你搜!看看你们这些六根不净的,能摸出什么花样来?” 一个纨绔子弟搂着身旁吓得花容失色的姑娘,发出刺耳的哄笑。 一时间,讥讽、怒骂、哄笑声此起彼伏,不少人仗着家世背景,根本不把万佛寺放在眼里,更别提对方还是“逛窑子丢了东西”的和尚。 悲尘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和刺耳嘲笑,那张本就威严的怒目面孔,瞬间涨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他修持多年的禅心,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大胆狂徒!亵渎我佛,找死!!!” 悲尘猛地张开大口,胸腔如风箱般鼓动,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音波涟漪,随着他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悍然爆发! 佛门狮子吼·震魔梵音! “轰!!!” 恐怖的声浪不再是简单的巨响,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冲击! 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锤狠狠擂过! 距离较近的几张桌子上的琉璃盏、玉杯、瓷盘,在声波扫过的刹那,如同被重锤击中,“呼呼呼”接连炸裂,碎片四溅! 而那些刚才还在哄笑叫骂的公子哥、富商们,首当其冲! 声浪灌耳,他们只觉得耳膜刺痛欲裂,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有铜钟在里面疯狂敲击! 胸口更是如遭重击,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噗!”“噗!”“哇啊!” 数人当场口喷鲜血,面色惨白,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眼神涣散,满脸惊恐,再也发不出半点声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抽泣。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一吼彻底震慑,望向悲尘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 二品武者,一吼之威,竞至于斯! 这一吼,也彻底惊动了醉花楼深处的人物。 二楼另一侧,一间装饰更为雅致奢华的房门无声开启。 数名身穿轩源派标志性月白长衫、气息沉稳的弟子鱼贯而出,簇拥着一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神阴鸷如鹰隼的老者缓缓走出。 正是轩源派新任副掌门一苏俊。 苏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扫了一眼楼下狼藉和悲愤欲狂的悲尘,冷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悲尘大师,何事动此无名之火,搅扰这满楼清静?” 他话锋一转,语带质询: “方才听闻,贵寺圣舍利……失窃了?可是当真?” 苏俊眼中寒光闪烁,语气越发不善: “你我两派约定今日交易,宝物都带来了。如今临到交易关头,你万佛寺却闹出这么一出“失窃’的戏码……莫不是在戏耍我轩源派?” “还是说,你们根本无意交易,想空手套走我派的傲狠内丹?” 悲尘霍然转头,怒视苏俊: “苏副掌门!老衲还怀疑是你们轩源派暗中搞鬼!” “若非你们执意将交易地点定在这等乌烟瘴气、龙蛇混杂之所,我寺圣物何至于此?!” 他须发戟张,周身淡金色的佛光隐隐透体而出,气势节节攀升: “宝物是在你们选的地方丢的!你们轩源派,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今日若不给老衲一个交代,我万佛寺决不罢休!” 苏俊同样勃然大怒,他身为副掌门,新官上任,正需立威,岂能忍受这般指责? “放肆!我轩源派千年清誉,岂容你肆意污蔑!” 当即也是真元运转,一股锋锐如剑、生生不息的气息冲天而起,与悲尘的佛光针锋相对! 两大二品高手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对撞、挤压! 醉花楼内顿时狂风大作! 悬挂的彩绸帷幔疯狂乱舞,桌上的花瓣、纸张被卷上半空,烛火剧烈摇曳,光影乱颤! 那些本就惊魂未定的客人和姑娘们,被这两股可怕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纷纷缩向墙边,面无人色。眼看一场波及无辜的火并就将在青楼之内爆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流狂乱的时刻。 一个阴柔、缓慢、却仿佛毒蛇吐信般冰冷的声音,忽然从三楼楼梯的阴影处传来: “嗬……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与混乱,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你们两大门派,是当我大干朝廷不存在?” “还是觉得本官……管不了你们?” 随着这阴冷的话音,一股粘稠、阴寒、却又磅礴浩瀚如渊似海的气势,如同冬夜里无声弥漫的浓雾,从三楼楼梯口缓缓压下! 这股气势并非刚猛霸道,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掌控之力,甫一出现,便如同无形的大手,将苏俊与悲尘那针锋相对、搅动风云的气势,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压制抚平。 苏俊与悲尘同时脸色剧变! 两人再顾不上争执,急忙收敛气息,惊疑不定地朝着楼梯口望去。 只见醉花楼那位风韵犹存、八面玲珑的老鸨,此刻正毕恭毕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地侧身引路。在她身后,数名身穿玄黑缎面官袍、腰佩制式长刀、气息精悍阴冷的官员,簇拥着一名异常年轻的官员,缓步拾级而下。 那年轻官员不过二十上下年纪,面容白皙清秀,甚至带着几分阴柔俊美,但一双眸子却漆黑深邃,不见底里,目光转动间,冰冷无情,仿佛视众生如草芥。 他一身官袍玄黑缎面,绛红云锦内衬,玄铁护腕上,有缉事厂独有的獬豸徽记! 胸前补子并非寻常鸟兽,而是一只浴血腾飞、利爪张扬的异兽“飞廉”,栩栩如生,凶煞之气扑面而来,象征着缉事厂监察百官、先斩后奏的无上权柄与血腥手段。 他一出现,整个醉花楼大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刚才还因两大高手对峙而躁动不安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却又在他视线扫过时,如同被火焰烫到般迅速垂下,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了所有人。 就连怒火中烧的悲尘与阴沉恼怒的苏俊,也不得不迅速压下所有情绪,勉强挤出礼节性的姿态,朝着那年轻官员躬身行礼: “贫僧(在下),见过赵公公!” 这一声称呼,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唤醒了呆滞的众人。 “拜见赵公公!” “给赵公公请安!” 一时之间,问安声此起彼伏,不少人更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赵保! 大干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秉笔太监,缉事厂二档头,令京城百官闻风丧胆的“活阎罗”! 如今的赵保,早已经名震朝野。 尤其掌印太监兼缉事厂厂公王瑾长期称病不出,司礼监和缉事厂大权尽数落入赵保之手。 赵保如今在京城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率领缉事厂番子屡破大案,杀得人头滚滚,可谓令官场人人胆寒谁能想到,这位权势熏天、本该在缉事厂或宫中处理要务的煞星,竟会出现在这醉花楼中?和尚、太监都跑来青楼……今夜此地的荒诞与诡异,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梁进同样心中一震。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赵保。 然而,更让他暗惊的,是赵保身上那毫不掩饰的气息! “二品?!他竞然这么快就踏入二品了?!” 梁进清晰记得,一年前自己“死”时,赵保还只是三品境界。 短短一年,连跨关卡,直入二品? 这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他自己有系统辅助,修行速度已堪称惊世骇俗。 赵保没有系统,是如何做到的? “我是穿越者,难道他是位面之子?” 梁进心中不由得这样打趣。 赵保靠的接连不断的奇遇? 还是……走了某种代价巨大的捷径? 武道修行,根基最为重要。 如此恐怖的晋级速度,若是靠旁门左道或透支潜力的方式达成,无异于饮鸩止渴,未来隐患无穷。梁进看着赵保那年轻却过分苍白阴柔的面容,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隐忧。 就在这时。 二楼一名原本喝得半醉、想趁机巴结权贵的官员,觑见赵保,踉跄着凑上前去,满脸谄笑:“恭……恭喜赵公公!贺喜赵公公!” 他打着酒嗝,声音洪亮,试图吸引注意: “小的刚……刚听说,那缉事厂大档头万上楼,在长州招安宴山寇惨败,已遭圣上严斥,被免去大档头之职了!” “哈哈哈,万上楼那厮,如何能与公公您相比?此番他栽了跟头,这大档头的位子,非公公您莫属啊!“小的在此,提前恭祝公公高升!日后厂公之下,便是公公您一手遮天……不,是一言九鼎!”这官员自以为抓住了拍马屁的绝佳时机,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靠上这棵大树后的光明前程。 赵保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年轻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淡淡地瞥了董韦一眼。 “通政使……董韦? 他的声音依旧阴柔平静。 这名叫董韦的通政使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哈腰: “正是下官!没想到公公日理万机,竞然还记得下官这微末之名,实在是下官三生有幸,祖上积德啊!” 赵保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 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是王瑾之下。 王瑾那老阉狗,乃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迟早要死在他的手里! 赵保擡起手,轻轻一招。 身后一名面色木然、手持厚厚簿册的档头立刻上前,躬身将一本封面漆黑的无常簿翻开之后,双手奉上赵保接过,目光淡淡扫过翻开的页面,然后用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阴柔语调,清晰地念道:“通政使董韦,原海州学正。天佑十三年,贿赂海州知府张邈,白银五万两,得保考评“卓异’;天佑十四年,贿赂时任礼部右侍郎周延,白银十万两,瘦马三名,前朝字画两箱,青铜鼎一尊,擢升刑部主事;天佑十五年,为谋通政使缺,向……” 赵保还没念完,董韦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公公!公公饶命啊!!!” 那每一条罪状,都精准狠辣,直指他仕途晋升的肮脏隐秘! 他这才明白,自己哪里是拍马屁,分明是自投罗网,将脖子伸到了铡刀之下! 赵保合上无常簿,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手扔还给身后的档头,再也没看地上瘫软如泥的董韦一眼。 “明日辰时,自己到缉事厂衙门投案。” 轻飘飘一句话,便为一名正三品的朝廷大员,签发了通往诏狱甚至刑场的通行证。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董韦绝望的呜咽在回荡。 赵保的狠辣与权势,在这短短片刻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踏过面如死灰的董韦身侧,仿佛只是跨过一滩污秽,径直走向二楼中央的悲尘与苏俊。 苏俊与悲尘此刻心中也是凛然。 他们虽是一派高层,但刚刚上任根基未稳,此番入京本就有结交权贵、稳固地位之意。 面对赵保这等手握实权、深得帝心的年轻新贵,他们绝不愿轻易得罪。 悲尘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上前一步,合十解释道: “赵公公明鉴,非是贫僧有意滋事,实乃我寺至宝“圣舍利’片刻前于此楼中失窃,情急之下,方才出此下策,封锁楼宇,只为追回圣物,以免贼人远遁。” “惊扰之处,还望公公海涵。” 赵保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斜睨着悲尘,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位煞星会作何反应。 数息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赵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既是盗窃案,依律,当报有司衙门勘办。民间纠纷,可报应天府;涉及江湖武林,可谘六扇门协理。” 他目光扫过依旧被万佛寺武僧把守的大门,语气转冷: “然,朝廷法度森严。未经许可,擅封民宅,禁锢百姓……此乃越权之举,与法不合。” 这番话,听似秉公执法,并未直接斥责,但那股冰冷的意味,却让悲尘心中一紧。 他立刻明白了赵保的潜台词一一规矩我懂,但你们坏了规矩,得给我一个说法,一个台阶。更重要的是如今轩源派,明显是要靠拢军方代表镇国公牧苍龙。 赵保是缉事厂的人,只对皇上负责,显然是站在军方对立面的。 而赵保此举,便是有拉拢万佛寺的心思。 悲尘再次躬身,语气放得更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公公所言极是!是贫僧心急如焚,行事孟浪了!” “只是圣物关乎我寺千年传承,实在拖延不得。若公公能体谅我寺苦衷,施以援手,助我寺寻回圣物,我万佛寺上下,必感念公公大恩,永志不忘!” 赵保闻言,脸上那冰冷的神情,似乎微微融化了一丝。 他嘴角再次勾起那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本官身为朝廷命官,眼见罪案发生,岂有坐视不理之理?” 他声音略略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既然事态紧急,关乎佛门重宝,那便……特事特办!” 他一挥袖,斩钉截铁: “此案,现在我缉事厂接手了!全权负责调查!”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些如雕像般肃立的缉事厂番子立刻动了起来,行动迅捷如狼,沉默而高效,迅速取代了门口万佛寺的武僧,将醉花楼所有出口把守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这一次,再无人敢有丝毫异议。 “悲尘大师。” 赵保转向悲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还请将案发经过,详细告知本官。” 悲尘不敢怠慢,连忙将方才发生的盗窃案,简略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赵保听完,略一沉吟,漆黑的目光扫过楼下神色各异的众人,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所过之处,人人低头。 “既如此,首要之事,便是排查今夜楼中,是否有可疑的陌生面孔混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森然寒意: “给本官一一细细地查!” 一声令下,缉事厂番子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分散开来,开始逐个盘问客人,查验身份。梁进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果然。 之前那个收了他银子、引他入座的小厮,立刻指着角落里的梁进,尖声对身边如狼似虎的番子叫道:“官爷!官爷!那个人!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公子!” “小的以前从没见过他!他是第一次来咱们醉花楼!” 唰!唰! 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锁链般瞬间将梁进牢牢锁定。 两名身材精悍、眼神阴鸷的缉事厂番子,一手按在刀柄上,迈着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径直走到梁进桌前。 居高临下,目光如刀。 “你,哪里人氏?作何营生?姓甚名谁?” 为首那名番子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讯意味: “腰牌、路引、凭证,速速拿出来!” 第824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面对番子们冰冷刺骨的质问,梁进那双易容后显得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寒的锐芒。 他易容潜入醉花楼,本为黄雀在后,伺机夺宝。 谁曾想,宝物未得,却卷入了另一场突如其来的盗窃案,此刻更被这些朝廷鹰犬当作嫌犯盘查!腰牌?路引?凭证? 这些东西,他分身麾下势力自然能伪造得天衣无缝,但此刻一时半会也来不及。 眼下这随意捏造的身份,根本经不起细查,很容易就会被拆穿。 拆穿便拆穿,大不了杀出去。 以他的武功,这醉花楼还困不住他。 但……会很不爽! 冒着风险潜入,眼睁睁看着圣舍利被未知的“黄雀”叼走,一无所获不说,还惹一身骚? 这口气,如何能顺畅? 这一刻,梁进不由得回想起了刚才,悲尘向赵保汇报案情的细节,很确定盗贼现在还在醉花楼内。既然如此,那梁进自己不好过,也不会让那捷足先登的盗贼好过! “喂!小子!你他娘的是聋了还是哑了?!” “路引!腰牌!立刻拿出来!否则别怪爷们不客气!” 两名番子见梁进垂目不答,气焰更盛,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梁进脸上。 梁进微微侧头,余光透过窗棂缝隙瞥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浓如墨染,唯有楼内灯火通明,映照着每个人的脸,也映照着他眼底逐渐凝聚的寒霜。“妈的!给脸不要脸!” 为首的番子终于彻底失去耐心,脸上横肉一抖,厉喝道: “先抓起来!带回去细细“伺候’!” 话音未落,两只青筋暴起、带着铁钳般力道的大手,便一左一右,狠狠朝着梁进的肩膀抓来!指风凌厉,显然练有鹰爪类的硬功,存心要先让这“不识相”的小子吃点苦头。 就在那两只手即将触及衣袍的刹那一 “不好!” 身处二楼,一直用冰冷目光俯瞰全场的赵保,瞳孔骤然收缩! 他修为已达二品,灵觉远超常人,就在下方那“玉面郎君”肩头微不可查一动之际,一股凝练、狂暴、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恐怖杀意,已然冲天而起! 虽然只有一瞬,却凛冽得让他皮肤都泛起寒意! 赵保反应不可谓不快,身形已如鬼魅般前倾,右手并指如剑,一抹阴寒刺骨的指风便要隔空点出!然而,终究是慢了半步! 楼下,梁进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散,化为纯粹杀戮的冰冷。 他甚至连站起的动作都省略,只是端坐椅上,袍袖仿佛随意地、轻描淡写地一拂。 “嘭!!!嘭!!!” 两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装满水的水囊在巨力下猛然炸开的怪异巨响,猝然爆发!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两名气势汹汹的缉事厂精锐番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身躯如同被无形的万吨巨锤从内部狠狠击中,又像是灌满了猩红颜料的气球被瞬间捏爆! 浓稠、炙热、散发着刺鼻铁锈味的猩红血雾,猛地从两人炸裂的躯体中喷薄而出,瞬间膨胀成两团直径数尺的恐怖红云! 碎骨、肉糜、脏腑的残片混在其中,却被一股更加磅礴诡异的力量约束、搅拌,没有四处飞溅,反而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红色沙暴! 梁进袖袍拂出的内力,在震爆两人的同时,已巧妙地化为一股强劲的螺旋气劲,卷动着这两团骇人的血雾腥风,如同两条狰狞的血龙,猛地扑向大厅中央悬挂的巨大琉璃吊灯,以及四周墙壁上密集的黄铜灯架!“呼哗啦!!!” 血雨腥风过处,所有明火瞬间熄灭! 前一瞬还灯火辉煌、人影幢幢的醉花楼大厅,在这一拂袖、两团血雾爆开的诡异景象后,骤然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光明与黑暗的转换,快得超越了绝大多数人的神经反应。 惊呼声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完全冲出,就被黑暗扼住。 而就在这明灭交替、视觉暂盲的致命间隙一 “嗖!” 梁进所坐的那张椅子,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又仿佛只是错觉。 椅子上那道“玉面郎君”的身影,在黑暗降临的刹那,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旋即彻底消散于浓郁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好贼子!!!” 赵保的怒喝声此时才如同惊雷般炸响,他身影已如一道黑色闪电,从二楼栏杆处疾扑而下,五指成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抓向梁进原先端坐之处! “噗!” 爪风凌厉,却只抓碎了一片残留的空气,以及几缕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 梁进的残影,早已不知所踪。 赵保落在一楼地面,身形微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急速扫过四周,同时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疯狂扩散出去,笼罩整个大厅的每一寸角落。 然而……空空如也! 除了尚未散尽的浓重血腥、惊恐人群压抑的呼吸与啜泣,以及黑暗中胡乱碰撞的声响,他竞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刚才那“玉面郎君”的独特气息! 那人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缕青烟散入了夜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高明的轻功……不,不止是轻功!” 赵保心中凛然。 能在他眼皮底下、如此短暂黑暗间隙中完美脱身,并且瞬间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连他都难以察觉的程度,这绝非寻常二品高手能做到! 对方必然还精通一门极其高深的敛息匿形之术! 此时,反应过来的缉事厂番子们才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燃了蜡烛。 摇曳昏黄的光线艰难地驱散黑暗,重新照亮了这片狼藉血腥的大厅。 众人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那角落的桌椅依旧,只是桌面上、地面上,喷洒着大片触目惊心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碎屑。 而那位“玉面郎君”,早已鸿飞冥冥。 二楼的悲尘与苏俊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凝重。 扪心自问,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袭杀、灭灯、遁走,一气嗬成,狠辣果决,换做是他们身处赵保的位置,也绝无把握能将人留下,甚至可能反应更慢! “阿弥陀佛!” 悲尘面沉如水,眼中怒焰更炽: “看来,盗走我寺圣舍利的恶贼,必是此獠无疑!好狠辣的手段,好狡猾的心性!” 大厅中央,赵保缓缓站直身体,冰冷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过醉花楼那两扇被番子牢牢把守、紧闭的包铜大门,又掠过几扇紧闭的高窗。 “他没有出去。” 赵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大门未开,窗户亦无异动。若他真从窗户远遁,绝无可能瞬间逃出本官感知范围。”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闪烁: “此人能在瞬息之间完美敛息,说明他并未远逃,而是……就近隐藏,收敛了所有气息!”“搜!” 赵保猛地一挥袖,玄黑官袍在灯光下荡起冷硬的弧度: “给本官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只藏起来的老鼠一一揪出来!” 众番子齐声应诺: “是!” 他们杀气腾腾,立刻分成数队,如同梳子般开始粗暴地搜查醉花楼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处角落。与此同时,醉花楼三楼。 一道比阴影更加淡薄、几乎融入空气的身影,在走廊拐角处微微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间未曾上锁的雅间之内,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三楼厚重的绒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这里的雅间隔音效果也极好,所以梁进才选择这里。 梁进确实没有走远。 一无所获还惹了一身骚就遁走?那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决定搅浑水,那自然要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或者……让某些人更难受。 而此时这个房间,是梁进随意找的。 只是进入房间之后,看着房间中的一切,让他感到微微意外。 房间内并非空无一人。 靠里的雕花拔步床上,安静地坐着一名少女。 屋内烛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 而在靠窗的紫檀圆桌旁,一名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汉子,正背对着门,自顾自地拎着一个酒壶,仰头灌酒,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梁进的闯入,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那魁梧汉子反应极快! 几乎在梁进门扉掩上的同时,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手中酒壶“砰”地顿在桌上,另一只手已如闪电般摸向腰间! 一股属于四品巅峰武者的凶悍气息骤然爆发,混合着浓烈的酒气与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意,如同出闸猛虎,瞬间锁定了门口的梁进! 显然,这汉子将梁进当成了某种威胁,且行事作风狠辣果决,第一反应便是灭口! 而那床上的少女,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裾,却依旧紧抿着嘴唇,未发一声。“想杀我?” 梁进眼神一冷。 他此刻心情本就不佳,这汉子不问青红皂白便暴起杀机,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那便留你不得。” 话音落下的同时,梁进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意念微动,周身那浩瀚如海、凝练如钢的内力,已化作一只无形无质、却重若山岳的巨手,朝着那汉子凌空一握! “呃!” 那魁梧汉子脸上的凶悍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取代!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万丈深海,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的压力,坚固的肌肉、骨骼在这力量面前脆弱如纸! 他想嘶吼,却发现连声音都被那恐怖的力量隔绝、压碎在喉间! 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发生。 在那无形巨手的掌控下,汉子健硕的身躯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哢嚓”声,四肢以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扭曲、折叠,躯干被疯狂向内压缩…… 整个过程快得离谱,仅仅一两个呼吸间,一个活生生的四品巅峰武者,竞被硬生生压缩成了一个不足三尺直径的可怖的肉球! 诡异的是,这狂暴的力量控制精妙到了极致,只作用于汉子的血肉骨骼,对其身上所穿的衣物却秋毫无犯。 当压缩完成,那团血肉模糊的肉球便从骤然松垮的衣袍中滚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梁进面不改色,随手一挥,一个普通的木质澡盆凭空出现,恰好接住了肉球和溅落的污血。再一挥手,木盆连同里面的“东西”瞬间消失不见。 【道具栏】只能装死物,壮汉死了便能将其装进去。 可以说【道具栏】也是一件毁尸灭迹的神器,只是以前梁进没有这方面的需求,所以才很少这样使用。直到此刻,梁进才将目光投向床上的少女。 令他略微讶异的是,这少女虽然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也在微微发抖,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但她始终没有尖叫,没有试图逃跑,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激怒梁进的举动,只是用力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静止。 这份超出常人的镇定,让梁进熄灭了顺手灭口的念头。 他本非嗜杀之人,此地只是暂避,无需多造杀孽。 更何况…… 当窗外又一道稍亮些的光线掠过少女的面庞时,梁进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这少女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含着惊惶却依旧清澈的眸子,竟然隐隐约约……有六七分像苏莲!虽然气质迥异,但那瞬间的眉眼相似,依旧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梁进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若非必要,他确实难以下手。 时间紧迫。 梁进不再耽搁,身形微动,《千面奇术》悄然运转。 他的骨骼发出细微的调整声响,面部肌肉如同水波般流动重塑,身形也微微拔高、变得壮硕……短短数息之间,他已变得和地上那堆衣物原先的主人一一那名魁梧汉子,一模一样,连肤色、疤痕细节都惟妙惟肖。 床上的少女目睹这近乎妖术的变化,眼睛瞪得更大,手指将裙裾攥得更紧,却依旧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梁进迅速将那汉子略显宽大的衣物套在自己身上,稍作整理,一个活脱脱的“壮汉”便站在了房中。他正打算对这识趣的少女低声交代两句。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又迅速关上! 一个体态丰腴、穿金戴银、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中年女人闪身而入。 正是醉花楼的老鸨。 她脸上惯常的媚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与阴沉。 她看也没看床上的少女,径直冲到梁进面前,压低了嗓子,语气急促而不满: “外面那些番子已经开始一间间搜了!东西呢?快给我!” 说着,她已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掌,摊在梁进面前,眼神里混合着催促。 梁进心中猛地一凛! 这老鸨显然将他当成了那死去的汉子。 但“东西”? 什么叫东西呢? 梁进哪知道东西在哪,这壮汉身上又没有。 老鸨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疑云顿生: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老娘装傻充愣?!我问你东西呢?!” 她的声音因焦急而微微拔高,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打量着梁进,似乎开始察觉不对劲。梁进眼底寒光微凝,真气悄然流转于指掌之间。 若这老鸨看出破绽,他便只能将其也灭口了。 对于老鸨这种职业,梁进心中从无半分好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 “东西在这里,妈妈。” 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 是床上的那个少女。 只见她匆匆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努力保持着平稳,走到圆桌边,拿起了那个被魁梧汉子喝过的酒壶。她打开壶盖,小手探入尚存酒液的壶中,摸索片刻,取出了一个约鹌鹑蛋大小、色泽温润如玉、却泛着奇异骨骼质感的不规则圆球。 少女用袖口小心地擦拭掉圆球上沾染的酒液,然后双手捧着,递到了老鸨面前。 她擡起苍白的脸,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带着怯意的笑容: “王大哥他……他刚才喝得有些多了,我刚跟他聊天时,他舌头都打结了,话也说不利索。”老鸨一把抓过那温润的圆球,指尖传来奇特的质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冷哼一声,白了梁进一眼,语气稍缓: “哼,算你还没蠢到家,知道用烈酒的气味遮盖圣舍利本身的气息。” 她将圆球握在掌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磅礴而圣洁的能量波动,眼中闪过一丝灼热。梁进闻言心中一动。 老鸨手中这东西,竟然就是圣舍利?! 虽然从未见过实物,但那种独特的能量感应,与《摩诃伽罗护法功》隐隐产生的共鸣,证明这是真的。他此行的目标,原来就在眼前! 他今夜的目标,他以为已被“黄雀”叼走的万佛寺至宝,竟然戏剧性地出现在了这里! 就在这个房间,在这个看似怯懦的少女手中,被这个贪婪的老鸨握在掌心!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起,梁进几乎要立刻暴起,夺宝杀人! 然而,老鸨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只见老鸨并未将圣舍利收起,反而转过身,将它重新塞回了少女冰凉的手中,语气变得严肃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听着,我一会就带你去见赵保。你的机会来了,小贱人。” 她凑近少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你这条命,养了这么多年,就是用在现在这个时候。只要你能靠这东西,完成交代给你的任务……”老鸨眼中闪烁着冷酷而算计的光芒: “即便你死了,我们也会安排好你的家人,让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若是失败……”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中的威胁,比严冬的寒风更刺骨。 “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825章 鱼儿咬钩了 梁进听着这些话,,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 同时,一股冰冷的寒意在他心中产生。 圣舍利。 醉花楼的老鸨与姑娘。 一张酷似苏莲的脸。 被亲人胁迫、不得不赴死的柔弱女子。 即将被带去见的那个人一一赵保。 这些碎片在某个瞬间,被一道无形的闪电骤然照亮,彼此串联、呼应,构成了一张完整的图。他全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连环套。 而这张大网最终要捕获的猎物一 是赵保。 梁进的心跳沉稳如常,但血液仿佛在血管里缓慢结冰。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莲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三人在宫中偏僻角落偷得半日闲暇,苏莲烤了红薯,烫得直捏耳垂,赵保嘴上嫌她笨手笨脚,却还是抢着把最甜的那块掰给她…… 那些细碎的、泛黄的、本以为早已被仇恨与杀伐磨灭的记忆,此刻竟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而如今,苏莲死了。 他也“死”了。 只剩下赵保一个人,活在这吃人的朝堂,活在这随时能将人啃噬得骨头都不剩的权力漩涡中心。随着梁进因苏莲之死而刺杀太子一案,也随着赵保身居高位,当年有关于他们三人之间的许多事都被人关注到。 谁都知晓,当初三人情同兄妹。 其中,梁进是赵保亲手所杀,以此来作为换取高官厚禄的投名状。 两人之间的感情,难免让人觉得并无价值。 可苏莲呢? 一个单纯的小宫女,她的情谊是否令赵保念念不忘? 甚至她本身,是否会成为赵保的白月光? 她的死亡,是否会成为赵保毕生的遗憾? 但苏莲早已经死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但若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和苏莲长得很像的女人,出现在功成名就的赵保面前。 那么……赵保心心中无法宣泄的情感,是否会用在这么一个替代品之上? 若能如此,那么赵保的弱点也就暴露出来了。 这就是最可恨的地方! 有人竞想利用苏莲,利用一个已死之人,利用她留在世间最后的那点温柔与遗憾一一去伤害赵保,去捅穿他唯一的软肋。 梁进眼中的杀意只是一闪而过,但那杀意的余韵,却在他胸腔里缓慢扩散,带着一股近乎灼烧的、久违的愤怒。 苏莲都已经死了。 她生前受尽苦楚,死后魂魄难安。 而现在,这些蝼蚁般匍匐于权力阴影中苟且营生之辈,竟敢将她的遗容、她存在过的痕迹,当作一件可以被随意把玩、利用、然后丢弃的工具! 这是亵渎。 这是对梁进心中那片从未愈合、仍在渗血的伤口,最恶意的撕扯。 他不会善罢甘休。 梁进垂下眼帘,遮掩住所有情绪,只剩下最冷静的、如同猎手般的观察与推演。 还有一个问题。 谁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要针对赵保的人,大概率不会是武林中人,而是庙堂之人。 这就要看赵保要是倒了,谁获利最大? 赵保树敌太多,获利的人太多了。 但要说获利最大的,梁进能想到三个。 万上楼? 赵保在缉事厂最大的竞争对手。 此人在同赵保的竞争中屡战屡败,眼看就要被赵保彻底踩进泥里。 困兽犹斗,濒死反扑一一他有足够的动机。 李清儒? 或者说,淮西李家,乃至整个文官集团? 文官与缉事厂的血海深仇,早已不是秘密。 这些年倒在诏狱里的清流、言官、甚至宰辅,尸骨未寒。 文官们日日夜夜盼着缉事厂覆灭,盼着赵保这条皇帝最凶残的獒犬被乱棍打死。 他们有势力,有人脉,也够狠。 牧苍龙? 北境军神,大干王朝军方的擎天之柱,皇权最大的潜在威胁。 赵保是谁的人?他是皇帝赵御最听话、最疯癫、也最锋利的刀。 缉事厂与皇权,是共生共荣的同盟。皇帝用赵保这把刀,割去朝堂上一切他不喜欢的赘疣。若赵保这把刀断了、折了、甚至反噬其主了…… 谁最高兴? 自然是皇帝最忌惮、也最无力压制的人。 牧苍龙。 皇帝若是失去爪牙,从此之后将沦为牧苍龙的傀儡。 至于今夜赵保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醉花楼? 比如盗窃案是如何发生的? 比如这个女子靠近赵保之后想要做什么? 等等。 其中的细节梁进尚不清楚,也不重要。 他只看最根本的利益得失,有明确的目标就行。 至于这执棋之人是牧苍龙,是万上楼,还是三方甚至四方势力不约而同的合谋……梁进不急于立刻分辨。 他只需要将这阴谋揭穿。 但凡阴谋,一旦被揭穿暴露于阳光之下,便注定失败! 就在这时一 “嘭!” 房门被人从外粗暴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巨响。 “关着门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不知道赵公公下令彻查吗?所有房间都得搜!” 两个满脸横肉、眼神如狼的缉事厂番子大步跨入。 他们先瞪了一眼梁进,又扫过老鸨,最后将凶光停留在床上那安静垂首的少女身上,目光放肆地上下游弋。 老鸨脸上的阴沉瞬间收敛,换上了那张八面玲珑、见人三分笑的面具。 她扭着腰肢迎上去,声音甜得发腻: “哎哟,两位差爷说得是!查案要紧!咱们这儿可都是守法安分的良民,哪有什么贼人呀……您二位尽管搜,尽管搜!” 两个番子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在屋内转了一圈,掀开帘子,拉开了柜门,甚至检查了床底。梁进静立不动,甚至配合地挪开两步,任由他们检查自己身后的角落。 一无所获。 番子们的注意力,终于肆无忌惮地转向了床边的少女。 灯笼的光打在她低垂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眉眼、小巧的下颌、以及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花瓣似的嘴唇。 “哟” 一名番子拖长了语调,眼神粘腻得令人作呕: “这不就是醉花楼那位名满京城的花魁,何霜姑娘么?” 另一人咂了咂嘴,啧声道: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瞧瞧这脸蛋儿,这身段儿……啧啧,得多少银子才能搂着睡一晚呐?”污言秽语如同粪坑里的蛆虫,从他们咧开的嘴角爬出。 何霜的睫毛轻轻颤抖,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坐姿,一动不动。 老鸨连忙打圆场,笑嗬嗬地挡在前面: “两位爷见笑了,霜儿年轻,不懂事,回头奴家定让她给二位爷好好敬酒赔罪!霜儿,快给官爷行礼!” 何霜听话地盈盈下拜,姿态柔美,无可挑剔。 两个番子对视一眼,也不好在此刻过分纠缠,毕竟公事还没办完。 再说他们也清楚,何霜这种头牌花魁,可不是他们消费得起的,他们也就是嘴上占点便宜。于是两个番子悻悻地收了目光,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 老鸨脸上那过分灿烂的笑容,如同褪去的潮水,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与不耐烦。她瞥了梁进一眼,语气生硬地吩咐: “看好这丫头,别让她在这节骨眼上惹出什么乱子。” 又转向何霜,眼神凌厉如刀: “老实待着,等外头消停些,就轮到你上场了。别给老娘耍花样!” 说罢,她匆匆拉开门,厚实的背影迅速融入走廊昏暗的光线中。 屋内,终于只剩下梁进与何霜。 沉默持续了几息。 “你的家人,被他们控制在什么地方?” 梁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无澜。 何霜猛地擡头,眼中闪过极致的惊惧与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如同溺水者瞥见远方漂来浮木般的希她下意识地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门外无人,才将门扉紧紧掩上。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望着梁进,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你……你敢跟他们作对,背后一定也有很大的势力吧?” 她没有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帮我”、“你有什么目的”。 这个身处绝境的少女,以惊人的敏锐,跳过了所有无效的试探,直接抓住了此刻唯一可能救命的线索。梁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不置可否。 何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她纤细的胸腔里颤抖,像一片风中残叶。 她垂下眼帘,睫毛覆下来,盖住了眸中几乎要溢出的水光,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家……欠了他们很多钱。我爹娘不识字,被人哄着画了押。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带,指节泛白。 “他们让我去陷害那个叫赵保的公公。他们说,只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是赵保偷了圣舍利,就完成了任务。” “我知道那赵保杀人不眨眼,落在缉事厂手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囫囵出来。我很可能……会死。”她顿了顿,那一直紧绷着的、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的脊背,忽然微微松懈下来。 她望着梁进,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哭诉,只是静静地、近乎绝望地,捧出自己最后仅剩的东西真诚: “我知道,我这请求……太奢望了。您没有理由为我冒险。” “但您刚才杀了王飞虎。您不是他们的人。” “您或许……或许……”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渊边缘。 “或许能……帮帮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 那未尽的话语,比任何哀求都更令人窒息。 梁进看着她。 看着这张与苏莲神似的脸,此刻带着同样的、被逼入绝境却仍未折断的倔强,同样的、明知希望渺茫却仍不肯放弃的求生欲。 诬陷赵保偷盗圣舍利? 这个罪名本身,并不足以扳倒赵保。 最多让他与万佛寺交恶,落个“贪墨佛宝”的恶名。 但梁进已经看透了这局棋的后半盘 圣舍利是谁要的东西? 是牧苍龙。是他修炼《摩诃迦罗护法功》、提升实力的关键宝物。 赵保盗圣舍利,是为了什么? 若往深处挖,往上面攀咬 谁是赵保的主子? 皇帝赵御。 天下皆知,牧苍龙兵权在握,功高震主,是皇权的最大隐患。 最不希望看到牧苍龙实力精进的,是谁? 是皇帝。 而赵保乃是世人眼中,皇帝最忠实的狗。 在天下人看来,赵保的一切肆意妄为,只会是得到皇帝的默认甚至授权。 于是,一桩简单的青楼失窃案,将被层层加码,涂抹上浓重的政治色彩:皇帝忌惮边将,指使近侍窃取其修炼至宝,意图削弱栋梁。 到那时,皇帝的声望、皇帝与牧苍龙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将被彻底撕裂。 梁进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这张苍白却坚定的脸。 他最主要的目的,便是确保这一次能够不让赵保被人陷害。 “我可以救你。” 梁进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可以保你家人平安。” 他顿了顿,看着何霜骤然睁大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像濒死的烛火被猛地添了新油。 “但你需要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从现在开始,每一步,每一个字,都必须听我的。” 何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那沉默只有短短几息,却漫长得像一场审判。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可是……” 她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一瞬: “我不知道我爹娘被他们关在哪里。他们从来不告诉我。只是每个月让我看一眼家书,证明他们还活着……… 梁进淡淡一笑,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却奇异般地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笃定: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他不需要她提供关押地点。 对他来说,只要知道目标是谁,剩下的,自有【千里追踪】去解决。 何霜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男人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令人不敢深究的、极其庞大的力量。她不再多问,低声说出了几个名字。 醉花楼,大厅。 灯火辉煌,却死寂如坟场。 一张铺着锦缎的太师椅,被安放在大厅中央的舞台之上,如同审判官的座位。 赵保端坐其上,官袍玄黑,面容苍白,周身萦绕着令人窒息的阴寒气息。 他背后的阴影里,肃立着数名气息精悍的缉事厂档头,如同伺机而动的狼群。 轩源派副掌门苏俊,万佛寺首座悲尘,分列左右。 两人都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却如陪审的从犯,神色紧绷,一言不发。 老鸨低眉顺眼地侍立在侧,小心翼翼地给赵保斟茶。 茶水注入青瓷盏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赵保没有碰那盏茶。 他面无表情,垂目看着虚空某处,仿佛在凝神思索,又仿佛只是单纯的沉默。 但这沉默本身,就足以压弯所有人的脊梁。 搜查已经进行了将近半个时辰。 每一间雅室、每一处角落、每一扇可能藏人的柜门床底,都被番子们粗暴地翻检了一遍。 没有。 那个出手狠辣、轻功高绝、在赵保眼皮底下一拂袖杀两人、再拂袖遁入黑暗的“玉面郎君”,仿佛真的化作了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对此,赵保并非全无对策。 多年的破案经验,让他已经确定了一些事情。 赵保缓缓擡起眼帘。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那些噤若寒蝉的宾客们立刻更剧烈地颤抖起来,纷纷垂下头,恨不得将脸埋进胸囗。 赵保没有看他们。 他转向悲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悲尘大师,根据你刚才跟本官描述,本官倒是觉得此案蹊跷。” “即便那贼人轻功盖世,身怀异术,想要在你以及众多弟子护法眼皮底下,如此干净利落地取走圣舍利一也几乎不可能。”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恐怕只有传说中的盗圣才行。但那盗圣远在长州,他可没办法出现在京城。”悲尘不解道: “那……公公的意思是?” 赵保那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悲尘身后那一众赭黄僧袍的万佛寺弟子。 “除非……”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缓缓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万佛寺内部,有人里应外合。” 悲尘面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目光惊疑不定地扫向身后众僧。 那些和尚们面面相觑,有茫然,有惊惶,有愤怒,也有……一两个,眼神不自然地闪躲了一下。老鸨垂首侍立,面上恭顺,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即逝,她随即做出一个“险些忘了正事”的表情,低低“哎呀”了一声,悄无声息地转身,碎步朝三楼走去。 她迅速回到三楼房间。 老鸨推门而入,目光一扫,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王飞虎呢?!” 何霜坐在床边,擡起温顺的脸,声音轻柔: “方才妈妈走后,有几位官爷在走廊上……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还想进来调戏我。” “王大哥怕我受惊,便劝着他们出去了,想是一会就回来了。” 老鸨冷哼一声,斜睨着何霜,语气讥诮: “小骚蹄子,就知道给老娘惹麻烦招蜂引蝶。那王飞虎也是个不中用的,一喝猫尿就找不着北!”她不再追问,急促道: “罢了罢了,顾不上他了。外头正审着呢,机会来了,该你上场了。” 何霜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老鸨盯着她,目光锐利: “东西带好了?” 何霜擡手,轻轻按在自己高耸柔软的胸口,隔着衣料,隐约能看那凸起的鸽卵大小的硬物。她低眉垂眼,面色微红,声音细若蚊纳: “妈妈放心……藏得紧得很。” 老鸨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赞赏,也带着即将验收成果的迫不及待: “好,会藏。走吧。” 两人很快回到,楼下大厅。 此时。 缉事厂番子们正将一名面色惨白、汗如雨下的万佛寺年轻僧人按跪在地。 那僧人嘴唇哆嗦,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什么,声音淹没在周围压抑的窃窃私语中。 赵保端坐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就在这时一 一阵香风袭来。 老鸨扭着腰肢,满面堆笑地凑近赵保身侧,声音甜腻得如同浸透了蜜: “公公您瞧,今晚这满楼的乱子,咱醉花楼霜儿姑娘的梳拢之礼是铁定办不成了。可是这姑娘家,头一回接客,若是就这么冷冷清清地撂过去,怕是要落心病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完全没察觉这满楼肃杀与自己口中“梳拢”二字的格格不入。 “所以啊,奴家斗胆,让霜儿姑娘出来,给公公斟杯茶、赔个不是。也算是……积个善缘不是?”老鸨说着,侧身一让。 灯火阑珊处,一名少女盈盈上前。 她穿着月白色的轻罗裙,发髻简素,只簪着一枚小小的银钗。脂粉极淡,几乎未施。 在满楼浓妆艳抹、珠光宝气的莺莺燕燕中,她干净得如同一滴山间清泉,又像是一页夹在权贵们骄奢淫逸画卷中的素绢。 她垂首,屈膝,盈盈下拜。 在场之人却都满面古怪。 向一个太监,推荐青楼姑娘? 这是羞辱还是挑衅? 尤其,还是在这个时候。 果然,坐在椅子上的赵保眼中猛地泛起杀意: “没看到本官正在办案吗?!” “你这老猪狗,莫非是活腻” 当他那双眸子带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与厌恶,扫向这不识时务、竟敢在办案时以女色相扰的老鸨,以及她身后那不知死活的小小妓女 然后。 他的目光,骤然凝固,声音戛然而止。 赵保看到了那张脸。 烛光昏黄,勾勒出少女低垂的眉眼轮廓。 那眉,不似宫中女子刻意描画的纤长妩媚,而是天然的,带着一点未经雕琢的青涩。那眼,此刻低敛着,睫毛轻轻颤动,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那唇,微微抿着,因紧张而略显苍自…… 像。 太像了。 赵保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凉的手,狠狠地、猝不及防地攥了一下。 苏莲。 那个喜欢烤红薯、被烫到时会捏耳垂、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同月牙的女子。 那个会在他饱受欺辱时,悄悄偷糖给他吃的女子。 那个怕他冬天脚冷,会给他做鞋垫的女子…… 赵保的眼眶,在所有人未曾察觉的瞬间,极轻微地、极克制地,红了一瞬。 然而这一瞬间的失神,这一瞬间的破绽,对于某些专门等候在此的人来说 已经足够了。 老鸨垂下的眼帘里,那抹得意的、成竹在胸的笑意,终于不受控制地微微荡漾开来。 鱼,咬钩了。 第826章 是赵保偷的! 赵保垂下眼帘。 那一瞬间的失神与悸动,被他以强大的意志,硬生生压进心底最深处。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美人计! 这世上绝对不会有如此巧合。 一个同苏莲长得很像的女子,会这么巧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个何霜必然是有人照着苏莲的模样,精心搜寻挑选而来的女人。 他赵保从一介最低贱的洒扫太监,爬到今日缉事厂二档头、司礼监秉笔、皇帝身边最锋利的刀,这一路上,投其所好、以色相诱、以财货贿,他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 甚至他自己也擅长此道。 他早已练就一副刀枪不入的心肠。 可是 他们不该用苏莲的脸。 赵保的眼底,有一丝极阴鸷、极压抑的寒芒。 这不是讨好。 这是冒犯。 也是最残忍的亵渎。 是对那段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却从未有一刻遗忘的旧日时光,最恶意的践踏。 他已经决定,今夜过后,无论这案子结果如何,这个自以为聪明的老鸨,都必须付出代价。他会在无常簿上为她编造一个完美的罪名一一通敌、谋逆、诅咒圣上,什么都行。 然后把她投进诏狱最底层那间永远不见天日的刑房,让那些她或许听说过、但从未亲身体验过的“手段”,在她身上一一演练。 他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才能消他心头之恨的万分之一。 而那个叫何霜的女子…… 赵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掠过她低垂的侧脸。 烛光为她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双手交叠于身前,温驯得如同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悬于一线,不知道眼前这个阴鸷冷漠的年轻太监,心中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杀了她。 理智冰冷地告诉他。 这是一个陷阱,她是诱饵,是被人精心打磨后送到他面前的一把软刀子。 她活着,就会成为某些人随时可以利用的工具。 杀了她,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可是……… 那是苏莲的脸。 他如何能下手? 赵保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他无比厌恶的动摇。 那是他以为早在很多年前,在那个他亲手扼死自己最后一丝软弱与天真之后,就已经彻底根除的东西。他烦躁地移开视线,将全部注意力投射到不远处被番子按跪在地的年轻僧人身上。 “动刑。”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冰水倾入滚油,瞬间激起满楼的战栗。 赵保是出了名的酷吏,他自己本身就擅长刑讯之术,手下的番子们更是投其所好发明出各种骇人听闻的酷刑。 如今缉事厂番子要动刑,恐怕场面将会无比血腥残忍。 番子们沉默地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皮囊,展开,里面是一排排泛着冷光的铁制工具,形状怪异,用途不明,却每一件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这是缉事厂的“手艺”,每一道工序都经过千锤百炼,能在不致死的前提下,将人世间最剧烈的疼痛,精确地、持久地灌注进受刑者的每一根神经。 那个的年轻僧人,脸色刷地惨白如纸。 他的目光,在极短促的瞬间,飞快地掠向了老鸨的方向。 老鸨垂着眼帘,面不改色。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右手食指,在宽大的袖口遮掩下,极轻微地、上下弹动了一瞬。 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拉动。 年轻和尚猛地收回目光,喉结剧烈滚动。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如释重负的绝望,也带着一丝恐惧: “我招!我招!” 他几乎是嘶喊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是、是我干的!是……是小僧在寺内配合,才让那贼人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圣舍利……”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万佛寺众僧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首座悲尘那张原本怒目金刚般的脸上,瞬间掠过极致的震惊、痛心,以及一股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羞耻与愤怒! 他猛地踏前一步,僧袍激荡,声若雷霆: “尚心!你这孽障!” 他须发皆张,手指颤抖地指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僧人,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寺内待你不薄!你十二岁入寺,贫僧亲手为你剃度,亲授你《金刚经》,亲传你伏魔棍法!你……你如何敢做出这等欺师灭祖、背叛宗门之事?!” “说!是谁指使你?圣舍利现在何处?!” 被称作尚心的和尚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擡头。 他的声音闷在地砖上,带着哭腔: “首座师叔……弟子,弟子不能说……” 他猛地擡头,涕泪横流,那模样竟带着几分殉道者般的、悲壮的决绝: “弟子若说了,会给万佛寺招来灭顶之灾啊!” 悲尘怒极反笑,笑声如夜枭嘶鸣: “灭顶之灾?哈哈哈!我万佛寺立寺千年,历经七朝更迭、三度法难,何曾惧过什么灾祸?!”他猛地俯身,一把揪起尚心的衣领,将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强行掰向自己,一字一顿,声如铜钟:“说!现在、立刻!有赵公公在此,朝廷法度在此,你怕什么?!” 尚心被揪着衣领,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他的目光,在悲尘那张雷霆震怒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转向了高坐于舞台之上的那个人。 他擡起手,笔直地指向了赵保。 “因为……”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众人之耳: “盗走圣舍利的人,就是赵公公。” “是他亲口对小僧说,镇国公牧苍龙久蓄逆谋,若再得其圣舍利相助,武功大成,则朝廷危矣,社稷危矣,皇上危矣!”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剧烈喘息着,却倔强地不肯放下那只指向赵保的手:“小僧曾……小僧所为,乃是为国除奸,为君分忧!小僧……无罪!” 哗!!! 满楼哗然,如同滚油锅中泼入冰水,瞬间炸裂! 那些原本噤若寒蝉的权贵宾客们,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骇与隐秘的兴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 一道道目光,惊恐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审视的……如同无数支利箭,在赵保与尚心之间来回穿梭。 赵保盗取圣舍利,是为了阻止牧苍龙武功精进? 而阻止牧苍龙武功精进,是为了……皇上? 这背后的意味,太深,太黑,太烫手。 没有人敢说破,但每个人都已在心中勾勒出了那幅禁忌的画面一 深宫中阴郁的帝王,忌惮着北方手握重兵的庞然巨兽;而帝王脚下最忠诚、最疯癫的恶犬,正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卑劣手段,为主人撕咬那巨兽的脚踵…… 悲尘的脸色,青白交加,如同刷了石灰的墙壁。 他猛地松开尚心的衣领,仿佛那是一件烧红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赵公公在此,你怕什么”,此刻听来,竟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讽刺。他怕的,正是这位“赵公公”。 苏俊一言不发,他垂着眼帘,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只有微微颤抖的胡须,泄露了他内心同样不平静的事实。 赵保依然端坐于太师椅上,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尚心,没有看悲尘,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垂着眼帘,望着自己搁在扶手上、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声音,不高,不怒,甚至带着一丝平静: “谁指使你的?” 那声音没有质问,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愤怒。 只是单纯的、仿佛确认一件已成定局之事的询问。 尚心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浓烈的“委屈”与“悲愤”: “公公!您……您怎能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发出控诉: “小僧已经……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您现在……是要过河拆桥,是要抛弃小僧了吗?”赵保终于擡起眼帘。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污蔑本官。” 他淡淡地说: “凭你一张嘴,还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令人骨缝里都渗出寒意: “还陷朝廷命官,按律,当凌迟处死,家属流放。你,想清楚了?” 凌迟。 这两个字,足够令人胆寒。 可尚心却猛地挺直腰杆,那声音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 “小僧……小僧并非只有一张嘴!” “小僧有人证!” 他的目光,如同一道凌厉的闪电,猛地射向了一直静立赵保身侧的何霜: “当时密谋的,除了小僧与赵公公,何霜姑娘也在场!” “她亲耳听见赵公公许给小僧的好处!她可以替小僧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齐刷刷地转向了何霜。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同情,有冷漠的算计,也有一丝嗜血般的兴奋一一好戏来了,这出戏终于要进入最高潮。 何霜静静地立在赵保身侧,如同一株被狂风暴雨包围的纤弱白莲。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单薄的肩上,压在她低垂的脖颈,压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她能感觉到老鸨那看似平静、实则如毒蛇吐信般阴冷刺骨的视线,能感觉到尚心那孤注一掷、赌上性命的疯狂凝视,能感觉到满楼宾客那混合着猎奇、怜悯与冷漠的观望。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侧那个被无数人恐惧、被无数人痛恨、此刻却出奇沉默的年轻权宦,他那同样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到无法言喻的目光。 只要她点头。 只要她按照计划说出一切,今夜这出戏,就将按照剧本完美落幕。 赵保将被泼上洗不清的脏水,皇帝与牧苍龙的裂痕将再深一道,而她一一她将完成她的任务,她的家人将被释放。 她或许会死,或许会侥幸活命,但无论如何,她的使命结束了。 她只需要开口。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于身前,垂着眼帘。 她的面色很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那是承受巨大压力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但她就是不说话。 老鸨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不安。 这个贱人,她想干什么? 她难道忘了她爹娘还在谁手里? 她难道不怕被事后算账? 还是说……她以为沉默就能救自己? 老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压抑而略显尖锐的催促: “何霜!你这丫头,还愣着做什么?!” “当着赵公公、当着诸位大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你可要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说清楚!”“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竞知不知道圣舍利的去向?” 她盯着何霜,那目光里,是命令,是威胁,也是焦灼的催促。 说啊!快说啊! 尚心也急切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何霜姑娘!你……你倒是说句话啊!” “咱们……咱们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那牧苍龙欺压皇上,欺凌忠良,咱们为皇上分忧,为朝廷除害,这是……这是何等的义举!你、你难道要退缩吗?”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当时……当时咱们同赵公公说好的,圣舍利到手之后,由你想办法带出醉花楼,交予接头之人……现在,你告诉大家,那圣舍利……究竞被你送到何处去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何霜,那目光里,是绝望的恳求,是最后的赌博。 说啊!你不说,我们都要死! 并且还是白死! 赵保依然静静地坐着。 仿佛这一切喧嚣、这一切指认、这一切即将落下的罪名,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看着何霜。 那目光极其复杂。 有冷漠,有审视,有警惕,有他惯常的、用以保护自己的疏离与戒备。 但在那冷漠与戒备的最深处,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光芒。不要说。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不要说。不要成为我的敌人。 不要让我……不得不杀你。 何霜依然沉默。 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正在经历的、足以将她撕裂的巨大风暴。 那个男人……他说会来。 他说会救我的家人,会保我的命。 他说,只需要我完全听他的安排。 可是……他什么时候来? 他会不会来? 他会不会……只是随口说说,只是利用我套取情报,然后便将我弃如敝履? 何霜清楚,若是直到最后,那个男人都没有履行他的承诺,那么何霜无法承受这一切的后果。她是否……信错了人? 何霜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此刻,整个醉花楼,成百上千道目光,都如淬毒的钢针般扎在她身上。 老鸨在催,尚心在求,赵保在等,满楼的权贵在看好戏。 她如同一枚被置于悬崖边缘的棋子,身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虎豹豺狼。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十息? 五息? 三息? 她的嘴唇在颤抖。 那已经到达极限的神经,那已被压榨到极致的勇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瓦解、溃不成军。就在这时一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醉花楼那两扇包铜楠木的大门,被一股狂暴到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外向内,悍然踹开! 门板脱离门轴,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挟着凄厉的破空声,呼啸着向内飞撞! 守在两旁的两名缉事厂番子,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那门板狠狠拍中,口喷鲜血。他们如同两只破布口袋般,凌空飞出三丈有余,重重砸翻一片桌椅,哀嚎不止! 满楼死寂。 所有人,包括悲尘、苏俊,包括老鸨、尚心,包括那数百名屏息围观的权贵宾客,甚至包括舞台之上始终面沉如水的赵保一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投向那轰然洞开的大门。夜风如刀,裹挟着京城腊月的彻骨寒意,呼啸灌入。 门边悬着的琉璃风灯剧烈摇晃,光影凌乱,将门口那支队伍的身影,切割成无数明灭不定的碎片。六扇门! 是六扇门的人! 为首那人,身高足有九尺,肩宽背厚。 他头戴六扇门标志性的玄铁大圆帽,而露出的那部分脸孔,被一张狰狞凶恶的兽面银质面具完全覆盖那是陛犴,龙生九子中主诉讼、主牢狱、主刑罚的凶兽,獠牙外露,怒目圆睁,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寒芒。 他身上那袭玄色官服,质地厚重,剪裁凌厉。 而最令人呼吸凝滞的,是那官服上以金丝绣成的三只展翅苍鹰! 四鹰为极,三鹰为绝。 此人,竞是六扇门四大名捕之首一镇雷。 六扇门与缉事厂,积怨已深。 这是大干朝堂人尽皆知的秘密。 一者监察百官,一者缉捕天下,职权重叠,争功诿过,早已势同水火。 只是,上一轮皇权更迭中,六扇门不幸站错了队。 新皇登基后,虽然没有明面上清算,但六扇门自知理亏,行事骤然收敛,几乎从朝堂争权的一线退却,形同失声。 而此刻,镇雷来了。 在赵保即将被污名缠身、被千夫所指的当口,在“圣舍利案”即将定性为“皇帝授意近侍盗取边将至宝”这一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的临界点一 他来了。 他来做什么? 是落井下石,趁赵保病、要赵保命? 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镇雷的步伐,沉稳如山。 他旁若无人地穿过满地狼藉,穿过噤若寒蝉的人群,穿过那仿佛凝固的空气,直到大厅中央,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的面具朝向舞台,朝向那端坐太师椅的阴鸷青年。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低沉,浑厚: “这里,还真是热闹。” “这么热闹的场合,本官若是不来凑一凑……岂不是可惜?” 第827章 我招了 赵保端坐于太师椅上,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托起青瓷茶盏。 他垂着眼帘,仿佛对眼前这一切闹剧浑不在意,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才擡起眼帘。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刺向门口那尊铁塔般的身影。 “六扇门的狗,什么时候也敢来本官面前放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让人脊背发寒。 话音未落,他随意地擡起右手,朝着镇雷的方向,轻飘飘地拍出一掌。 那一掌,柔若无骨,仿佛只是春日午后拂过湖面的微风,不带半分烟火气。 掌风离手,无声无息,甚至连空气都未曾被搅动分毫。 然而,镇雷那张被犴面具遮掩的脸庞,却在这一瞬间剧变! 面具下传出一声短促而惊骇的吸气声: “化骨绵掌?!”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忌惮。 六扇门的卷宗里,关于赵保的记载厚厚一摞。 此人武功路数诡异至极,最出名的便是这化骨绵掌一一看似轻柔无力,实则阴毒无比,掌力入体,不伤皮肉,专化筋骨,中者若无独门内功相抗,一时三刻便会全身骨骼酥软融化,化作一滩脓血而死。此等酷烈手段,正是赵保能在短短一年间杀得朝野胆寒的底气之一。 镇雷想也不想,脚下猛踏地面,魁梧的身躯竟如离弦之箭般向后疾掠! 他身形暴退的同时,右臂猛地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抓住身旁一张厚达三寸的紫檀木方桌,将那重逾百斤的桌子凌空举起,迎着那看似无形的掌风,狠狠砸去!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在触及那缕“轻柔”掌风的刹那,如同被一只无形却狂暴到极点的巨手正面击中。 木屑纷飞,桌面正中赫然出现一个手掌形状的、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大洞! 掌力穿透桌面,竟未损耗分毫,依旧朝着镇雷胸口袭来! 镇雷暴喝一声,双臂交错于胸前,一双特制的玄铁拳套已不知何时套在了手上。 他双拳齐出,拳风呼啸,与那阴寒掌力轰然对撞! “轰!!!” 气浪炸裂! 以两人交手处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猛地扩散开来! 大厅内桌椅翻倒,帷幔狂舞,烛火剧烈摇曳,半数油灯当场熄灭! 宾客们惊呼着抱头蹲下,脸上满是惊骇欲绝的神色。 烟尘弥漫中,镇雷踉跄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砖地面上踏出深深的裂痕。 他低头,看向自己套着玄铁拳套的双手,眼中闪过极致的惊骇与后怕一 那以百炼精铁铸造、足以硬抗刀劈斧砍的拳套表面,此刻正滋滋作响,冒出一缕缕刺鼻的青烟!铁质仿佛被浓酸泼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剥落,片刻间便千疮百孔。 而他的双手,在拳套下微微颤抖,那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掌力余劲带来的经脉刺痛。 差距太大了。 一年前,他镇雷若对上赵保,至少还有七成胜算。 可短短一年,此人竟已迈入二品境界,且武功阴毒诡异到了这等程度! 如今的他,在赵保面前,恐怕连三招都撑不过! 整个六扇门,或许只有那位常年闭关、深居简出的捕神,才能制住这条疯狗。 而舞台上,赵保纹丝不动,甚至那茶盏中的茶水都未曾晃动分毫。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笑意冰冷,如同在看一只不自量力扑向灯火的飞蛾。 “有点意思。”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能接得住本官一掌。” 他擡起手,五指微微张开,手掌仿佛在空气中划动水流,带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阴柔涟漪。那手掌每一次摆动,都有一股更阴寒、更浓烈的内力波动扩散开来,仿佛正在酝酿下一记更加致命的攻击。 “那这第二掌,不知你接不接得住?” 镇雷面具下的脸,已是一片惨白。 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再接一掌。 这一掌之下,他即便不死,也必然重伤,甚至可能被那化骨绵掌的阴毒劲力侵入骨髓,落下终身残疾。他猛地擡手,开口喊: “赵公公且慢!!!” 赵保的手掌微微一顿,那蓄势待发的掌力凝而不发,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镇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本官今日前来,并非要与公公争锋,而是……受人之托,送几个人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狰狞的金属面具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这几个人,或许对公公破获此案,大有裨益。” 赵保眼中掠过一丝疑色,却并未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镇雷转身,朝着身后的六扇门捕快挥了挥手。 两名捕快当即押着三个人,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妇女,以及一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童。 三个人皆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遍布淤青与鞭痕,显然遭受过不止一次的毒打。 那中年妇女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眼神呆滞,仿佛已被折磨得失去了神智。 那男童紧紧抱着母亲的腿,瘦小的身躯瑟瑟发抖,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 当这三个人影出现在烛光下的瞬间一 一直咬牙沉默、仿佛将自己活成一根木桩的何霜,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整个人瞬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一样,娇躯都不由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而那双一直低垂、努力压抑着所有情绪的眼睛,骤然瞪大,然后那眼眶中迅速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 “爹!!!” “娘!!!” “弟弟!!!” 她终于哭喊出声。 随后整个人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三个人冲去! 那中年男人和妇女,原本呆滞的眼神,在看到何霜的瞬间,骤然有了光亮。 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彼此,张开双臂,迎向那个他们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的女儿。 四个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霜儿……我的霜,.,……” “爹……娘……弟弟……你们还活着……你们还活着呜呜.……” “姐姐……他们打我们,姐姐我好怕……” 哭声,泣声,抽噎声,混成一片。 那是被拆散太久的一家人,在绝境中重新相逢后,再也抑制不住的悲喜。 整个醉花楼,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四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他们面面相觑,至今不能理解六扇门镇雷带着这三人出现的用意。 而老鸨眼中的得色烟消云散,而眼底也终于流露出失去控制的惊容。 仿佛她到现在都无法理解,为何这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 但她清楚,一定出大问题了! 赵保依旧端坐于太师椅上,面容依旧冰冷,眼神依旧阴鸷。 但他那只一直悬在半空、准备发出第二掌的手,却不知何时已缓缓垂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抱头痛哭的一家人身上,停留了很长、很长的一息。 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动容。 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一息之后,他收回目光,转向镇雷,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 赵保以为镇雷是来找麻烦的,可如今看来似乎相反。 镇雷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死寂的大厅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抱拳道: “人,本官已经带到,就交给公公处置了。” “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公公办案了。”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那几名六扇门捕快,转身便走。 镇雷确实是受人之托。 不久之前,有人找到了他,来人是太平道的祭酒魏南。 魏南说,是大贤良师请镇雷,将这一对夫妇和小孩送到这醉花楼之中,交给赵保。 镇雷虽然不解,但是他还是答应了。 因为,他欠大贤良师一个人情。 当年他差点命丧镇西侯孟星魂之手,全靠孟星魂承过大贤良师恩惠,并且答应大贤良师但凡遇到幽寰族后人,必定善待。 要不是大贤良师对孟星魂的这句嘱托,那镇雷恐怕早就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大贤良师对镇雷有间接的救命之恩。 更何况,大贤良师很可能是他的族人! 镇雷虽然没有直接面见过大贤良师,但是却也一直同太平道暗中沟通,甚至见过他的另外一个族人“苍冥剑”沈沧溟。 如今大贤良师有事找他,并且还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那他自然不会拒绝。 现在事情办好,他自然可以走了。 那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镇雷的身影彻底消失,赵保才收回目光。 他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那依旧抱在一起、泪流满面的何霜,嘴唇微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而何霜,在哭了好一阵之后,终于缓缓松开家人。 她擡起满是泪痕的脸,那双眼睛红肿着,却亮得惊人,如同被泪水洗过的星辰。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赵保面前。 然后,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公公,民女……民女要说!” 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犹豫与挣扎,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的家人已经安全了。 那个男人兑现了他的承诺。 现在,轮到她兑现她的承诺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擡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高亢,带着一种近乎控诉般的激烈: “圣舍利,根本不是赵公公偷的!” “而是” 她的话音刚起,还未来得及说完。 一道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从人群中扑出! 是老鸨! 她那张原本堆满假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狰狞与疯狂! 她双目赤红,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五指弯曲如爪,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直朝着何霜的心口抓去!“贱人!敢背叛我们一一去死!!!” 那爪风凌厉,竞带着四品巅峰武者的全力一击! 若是抓实,何霜的心脏瞬间便会被掏出! 然而一 她的身影才刚刚扑出不到三尺,一道更加迅捷、更加阴冷的掌风,已经后发先至,狠狠轰在了她的身上! “嘭!!!” 老鸨前扑的身形猛然一滞,如同被一柄无形巨锤砸中! 她整个人向前飞扑,口中狂喷鲜血,重重摔落在地,翻滚了两圈,趴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挣扎着,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 但下一秒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她喉咙里挤出! 那惨叫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痛苦,听得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骨髓生寒! 在周围数百双眼睛惊骇欲绝的注视下,老鸨那肥胖的身躯,竟然开始融化! 最先融化的是她的手一一那十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塌陷,皮肤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皱起、剥落,露出下面正在化成血水的肌肉与骨骼! 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 她整个人,如同烈日下的蜡烛,又像是被泼了浓酸的尸体,迅速融化成一片腥臭粘稠、冒着气泡的暗红色血水! 短短十几息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地上一大滩仍在滋滋作响、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污迹。 连一根完整的骨头,一缕完整的头发,都没有留下。 化骨绵掌一这才是化骨绵掌的真正可怕之处! 满楼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脸色,都惨白如纸。 他们看向赵保的目光,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而赵保,依旧端坐于太师椅上,面色平静,甚至端起茶盏,又轻轻抿了一口。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滩血水,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在本官面前,还敢妄图灭口?”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阎王的宣判,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随后,他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转向跪在地上、浑身瘫软的尚心。 “你呢?”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吐出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却如同两座大山,狠狠压在尚心心口。 尚心看着地上那滩还在冒泡的血水,看着老鸨曾经存在过的唯一痕迹,他的脸色由惨白变成灰败,再由灰败变成死灰。 他嘴唇剧烈颤抖,全身哆嗦如同筛糠,那之前“为国为民”的慷慨激昂,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终于,他整个人颓然垂下头,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绝望: “我……我招·……我全招………” 悲尘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弟子,如今这副模样,脸上闪过极致的痛心心与羞耻。他长叹一声,闭上眼,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知道,万佛寺这次,算是丢尽了脸面。 何霜此时已经站起身。 她擦干眼泪,走到那对中年夫妇和男童身边,低声安慰了几句,然后转身,再次来到赵保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公公救命之恩,民女没齿难忘。” 她擡起头,眼中依旧含着泪,却带着一丝坚定的光芒: “民女……愿意将圣舍利交出,也愿意将所有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公公!” “只求公公……能保我家人平安!” 赵保看了她一眼,随后目光扫过那瑟缩在一起的一家三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有缉事厂护着他们,这京城之中,还没人能动他们分毫。” 何霜闻言,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她站起身来,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用锦帕包裹的物事,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赵保面前。 赵保接过,打开锦帕 一颗约莫鹌鹑蛋大小、色泽温润如玉、表面流转着淡淡金色光泽的不规则圆球,静静躺在帕中。虽然隔着锦帕,但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宁静的祥和气息,已隐隐透出。 圣舍利。 赵保只看了一眼,便将锦帕重新包好,然后朝悲尘招了招手: “悲尘大师,物归原主。” 悲尘大喜过望,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圣舍利,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激动与虔诚。 他捧着那枚小小的圆球,仿佛捧着整座万佛寺的千年传承,深深朝赵保行了一礼: “多谢赵公公!多谢赵公公为我寺寻回至宝!此恩此德,万佛寺铭记于心!” 赵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悲尘捧着圣舍利,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但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件事一一这圣舍利虽然找回,但今日之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这烫手山芋若继续留在万佛寺手中,天知道还会惹出多少风波。 更何况,那幕后之人既然能布局一次,未必不能布局第二次…… 他心念电转,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一旁的苏俊。 “苏副掌门。” 他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如今圣舍利失而复得,赵公公在此坐镇,环境安稳。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你我两派尽快完成交易?” 苏俊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悲尘的用意。 他略一沉吟,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精铁锻造的方匣。 那方匣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异兽图案,一看便知非凡品。 他打开匣上的机关锁,掀开匣盖一一里面竞然还衬着一个紫檀木雕的小盒,盒盖上镶着温润的羊脂玉,玉上刻着古老的篆字。 他小心地打开木盒。 一瞬间,一股奇异而浓烈的气息,从那盒中弥漫开来! 那是一枚通体赤红、约莫鸽子蛋大小的不规则圆球。 它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中,表面流转着如同火焰般跃动的赤红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蛮荒气息。 只是看上一眼,就仿佛能听见巨兽咆哮,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傲狠内丹! 轩源派传承三百年的至宝! 传说中,这是远古神兽“傲狠”吞吐日月精华、修炼千年凝结而成的内丹,蕴含着不可思议的神奇力虽然轩源派从未公开它的具体用途,但能够作为一派至宝传承三百年,其珍贵可想而知。 在场众人,即便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悲尘看着那枚赤红的内丹,眼中闪过渴望的光芒。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圣舍利,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准备交换这两件稀世奇珍 就在这一刹那! “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毫无征兆地悬浮于大厅上方的半空中!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兜帽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 没有任何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 甚至没有人感受到任何内力波动,没有任何风声,没有任何预兆一一他就那样,突然出现了。“不好!” 悲尘与苏俊同时色变! 他们下意识就要将宝物收回怀中! 但那黑袍人的动作,却已经抢先一步! 只见他双手猛地一扬,大把大把的、细密如尘的白色粉末,如同天女散花般,从他宽大的袖袍中倾泻而下! 那粉末极细极轻,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大厅! 一时间,能见度骤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白雾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睁不开眼! 惊呼声、咳嗽声、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 而就在这粉末弥漫、视线被彻底遮蔽的混乱瞬间 “呼!!!” 另一道身影,几乎与那黑袍人同时行动! 他从被踹开的大门方向,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疾冲而入!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一 悲尘手中的圣舍利! 苏俊手中的傲狠内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