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为仙》 第三百一十二章 鉴羽谈(上) 长阳孤峰,云海翻涌如潮。万羽道君独坐青玉棋盘前,身后光羽流转,似与星斗遥映。 夕阳洒照,余晖在云海上荡开涟漪。一白袍道人乘云而来,至棋盘前一拱手,“万羽道兄,别来无恙。” 万羽道君早躬身相迎,含笑道:“一别经年,古真人已通玄得道,孕化元身。当改称您为前辈了。” “岂有此理。”古真人不禁大笑。 二人谈笑间对坐棋盘前,拈子手谈起来。光羽落在棋子上,映出一幅幅画面,仿佛居高临下,俯瞰着灵髓谷坊市上的种种。 熙攘人群中,古真人的目光落在纵横捭阖的剑归藏身上,先是错愕,忽又恍然,继而摇头苦笑。 “真人可看得出此人是谁了?”万羽道君亦笑问道。 “仅凭照影所见,我亦无法分辨。这等高明幻术,当是玄元道人的手笔吧?”古真人顿了一下,“可他偏偏幻化成那人的样貌……” 万羽道君轻叩棋盘,将从灵髓坊顶部映下的照影一一展露,“他凭幻化匿形手段在地底翻云覆雨,闯出了不小的名堂。修为、谋略进益之大,让我也不禁有几分赞叹——可惜,却留了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漏洞……” 万羽道君语气平淡,古真人眼中却闪过赞赏,“倘若你知道玄元道人如何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想必你对他的评价,会更高一些。” 古真人信手一点,清光如镜覆在棋盘之上,“前日恰巧得了些他亲口讲述的‘故事’,万羽道兄可愿一观?” 光羽一振,万羽道君深深一揖,张臂沉浸在镜光之中。 镜光无声浸染,片片光羽纷纷映出七彩虹霞之色,舒展似孔雀开屏。 “原来,如此……” 许久,万羽道君轻轻一叹,“玄元道人性情跳脱喜谑,对门下弟子皆是百般戏耍。看来对这‘儿子’,更是额外‘偏爱’。” “不过换个角度看,或许是玄元道人深谋远虑……”万羽道君抬头凝望着古真人,“倘若这枚天都疑子你我手中,我们又该如何培养?” “这的确是个难题。” 古真人若有所思,万羽道君接连发问,又接连发笑。 “从小告知其真相?那九重山一般的命运压在头顶,修者亦要彷徨无措,何况一幼齿孩童?背负过重,要么茫然失了灵性本心,要么畏缩颓废得过且过,又或者干脆早早逼入魔道……” “从小引其修道,将一身道法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他?可他要面对的,是远超我等的存在,我等一生所悟的妙法,对他来说不过是藩篱枷锁。” 万羽道君顿了顿,指尖掠过棋盘空荡的中腹,天元位上孤零零地落着一颗白子,“保其安宁,护其纯良之心、璞玉之姿,反倒留下无穷的变化……” “补天派以其为补天神石,应劫派视之为开天之钥……当世独大的玄门、渴求复兴的炼、魂、术诸门,蠢蠢欲动的旁门左道,乃至尘封多年的宇门宙门,都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引他、骗他入己门,强己道。” “这一切,正是玄元道人精心引导的布局……” 古真人深以为然,轻笑道:“万羽道兄洞悉世事,妙算百出,倒是玄元道人的知己。” “不敢与其相比。”万羽道君摇了摇头,“我虽好棋道,棋艺却是平平。天地棋局之变,哪里有我一个小小金丹的位置?我不过是角落里一观棋者,窥探一角,猜些细枝末节。” 万羽道君长袖拂过光影,片片光羽鱼群般游动重组,“世人修道多如攀山,望其巍峨、慕其灵秀,皆愿凌绝顶峰,一览天地宇宙之妙。” “而我,却立于山下,脚踏尘泥,寻遍山间,偏要数清每一片落叶的脉络……” 万羽道君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敲在棋盘边缘,“这就是我的道。” “真人送我的‘故事’,或许正是我来日成道之基。感激、不尽……” 万羽道君郑重拜谢,古真人亦微笑还礼,“举手之劳,万羽道兄不必多礼。正好,也想请教道兄。” “真人直言便是。”万羽道君道。 古真人轻抚着适才落下的一枚白子,似是想要悔棋,“雒原这枚天都疑子,关注的人并不多。我本与你一样只想做个观棋者,不想前日随手落了一子——算是救了他一命,也得了那‘故事’……” 万羽道君了然于胸,笑道:“他一直都在玄元道人的保护之下,如美玉高悬梁上,只能远观。如今忽然落在手里,真人可是有些无所适从?” 古真人一笑道:“一时没忍住,去那‘美玉’梦中一游。而我一向疏于算计,怕又中了那玄元道人的道。” 万羽道君一点棋盘,天元中央的白子移位,落在茫茫黑势之中,形如“打入”。 “以前这颗子似明非明,似弃非弃,令人捉摸不定。而今硬生生放手打入,似是向全天下明说——谁有胆量、有能耐,尽可将此子吃下。” 古真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次出手的,是长阳宗新晋的金丹,钟岳。” 万羽道君光羽微张,缓缓道:“钟岳此人,本是长阳宗内门翘楚,以宇门之道结丹,一鸣惊人。百岁跻身仙盟长老,锐气正盛,目中无人,才会不管不顾,一头撞上来……” “而背后引导之人,当是长阳宗的太上掌门,坤垣真人。” “坤垣真人寿有七百之数,比落云宗道一真人还要年长一辈。其为人古拙刚愎,闭关近百年,对天下风云变幻一无所知。如今出关,想是进阶无望,寿岁无多。放眼一望,门下尚无人有望结婴,偏偏长阳山中又多出一个不安分的邻居……” “仙盟此次,倒是寻了把好刀。”古真人不禁一叹,言语间带着几分冷峭。 万羽道君轻叩了下棋盘,“道一真人骤然仙逝,等于又添了一把火。问道峰当年之种种,不知坤垣真人能听信几分,但想必,他不愿把这个麻烦留给后人……” ? ?实在没想过会断更这么久,因为思路没断,协作欲望也还在,只是孩子生病耽搁一下。 ? 没想到后面事情接二连三,工作调整白天很难挤出时间,晚上全部陪孩子,也没时间写,几次想动笔,又觉生涩。 ? 坚持不止是意愿,有时候确实无措。对74兄和迷惑有无说声抱歉,感谢不离不弃的支持!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三章 鉴羽谈(下) 棋盘轻叩,几颗黑子微光闪烁,与天元位那颗白子遥相呼应,气机牵引,隐成围攻之势。 “坤垣真人欲将落云宗从长阳山连根拔起,便绕不开玄元峰。这枚旁人不敢乱动的‘天都疑子’,正好用来一试应手……” 万羽道君眸光深邃,光羽流转间似推演着无穷变化,“钟岳才高气傲,愿为师门出头,又托名仙盟,本是正手。奈何无殇教的黑凤一把火,险些掀翻了棋盘。” 古真人颔首道:“我不解之处亦在此。妖火烧穿乾坤袋那一刻,若非我出手,雒原已然身死道消。” “玄元道人妙算无疑,又为何让此子身陷死局?莫非,即便我不入局,其亦有后手?” 万羽道君一笑道:“古真人精通梦道,其进退消长,自该比我清楚——若非如此,又怎会第一个入局接招?” 古真人凝思良久,忽一笑道:“看来,玄元道人是打算‘放手’了……” 万羽道君淡然道:“他一味将这颗天元之子护在身边,等同于站在所有真君的对立面。以他的性情,自然不愿吃这个亏,受这份累。放手乃迟早之事。” 古真人目光闪动,似有顿悟之喜,“他不顾雒原的生死,任其投入死局,既有锤炼考验之意,又是在逼迫各方表态。补天一事,希望越来越渺茫,补天派与应劫派之争迟早会撼动天下,而雒原,就是最好的引子……” 万羽道君不置可否,拈起一颗白子,似是举棋不定,许久,又将其放回棋盒之中。 “虽然也说得通,但玄元道人一向思虑深远,谋定后动。他此时忽然放手,总觉前后有失连贯,不像是他的棋风……” “万羽道兄有何高见?”古真人问道。 “不瞒真人,以在下愚见,是玄元道人变招了。” “变招?” “不错。若说逼迫各方表态,实无必要。星宗上任星主言犹在耳,而剑宗,也已在望海城擂台上投了票——大道兴衰之争,就算只有一丝一毫机会,也绝不会放过……” “因此,玄元道人忽然放手,倒像是忽然察觉到局势不妙,开始放手搅局……” “搅局?既然妙算无疑,谋定后动,又未失算,为何要搅局?”古真人喃喃道。 二人凝视棋盘,似各有所思,却忽然齐声低吟道:“梦、仙、子。” 齐声朗笑,如清风荡开云海,亦拂乱了棋盘。 万羽道君身后光羽消散,古真人抬手一揖为谢,似乎正事已了,转而闲聊起来。 “囚龙窟中之事,万羽道兄已尽收眼底,想必是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了?”古真人看了看地底种种,忽又笑道。 万羽道君摆了摆手,“囚龙窟这张网,乃是长阳宗和贵宗两位太上掌门联手布下。我身为仙盟巡察使,不过旁观审视,并不打算介入其中——真人尽可放心……” “万羽道兄如肯出手,我反倒放心。”古真人淡淡一笑,坦然道,“我与太上掌门虽大道有别,前路有隙,但毕竟有香火之情……” “古真人之意,是怕两位太上掌门联手,还要吃亏?”万羽道君眉头一挑,又来了兴致,“真人在担心什么?除开玄元道人,这地底还有什么变数?” 古真人顿了顿,悠悠道:“万羽道兄可曾听说,这囚龙窟之下,封印那条孽龙的,乃是上古剑仙留下的一道不灭剑气?” “剑宗!”万羽道君不由得抚掌大笑,“其实我一直有所疑惑,倘若不灭剑气传言属实,剑宗又怎会一直无动于衷——真人如能帮我解惑,那是再好不过。” “剑道人生平之事,万羽道兄知道多少?” 剑宗历代之主都以剑道人为名,但不加一字于剑字上的,唯有那纵横天下五百载,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多不胜数,少得可怜。”万羽道君应声答道。 古真人不禁失笑,颔首道:“的确,剑道人生平之事,传说故事多不胜数,真正确实可信的,却又少得可怜。” “大劫之后,神州诸国皆不设史官。仙盟、或者说天玄门也不治史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是避而不谈。我镜观青史,看到的却是一望无尽的荒芜。仅存的些许景象,又像是被精心修饰过的布景……” 万羽道君一揖道:“织罗万象,观微知着,此乃吾道。真人鉴照青史,洞幽烛远。往日之事,还望真人指教……” 一道清光悬于头顶,如镜如鉴,古真人如青灯观史,娓娓道来。 “剑道人一生无敌于天下,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天玄门,史上独一。然其止步于却步亭,仅得寿五百年。” “剑道人一生留下无数传说,到头来,其出身之处、成道之路、兵解之因,尽是谜团——别说这些,后世甚至连其剑道之意,仙剑何名都不知……” 万羽道君笑道:“不错,这点倒和玄门祖师相仿。洞玄祖师,也是只有一幅眉目难辨的画像流传下来。” 古真人顿了一下,接着道:“若说剑道人剑扫六合,扫得天玄门脸上无光,不愿提及,倒也罢了。可剑宗身为天下第一宗,绝不可能因顾及天玄门的脸面,抹去自家祖师的事迹。而事实上,如今流传的剑道人生平之点滴,多是记载于众多湮灭的宗派残书当中……” “当一个人生平之事,九成九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时,那仅存的一点真实混在其中,也变成了荒诞的怪谈。”万羽道君目光灼灼,沉吟道,“要抹去一位绝世真君的生平,也只有一人能够办到……” “——剑道人。” 镜光洒照,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之中。 只听古真人又缓缓道:“我曾得一剑宗传人手稿,其中提到剑道人兵解之际,留下三个仆从,各承使命,名为剑童、剑仆、剑侍。” “三人中剑侍乃是女子,形貌最易辨认,其传闻跨越数百年,却不改剑道人在世时的少女模样。” “我于古籍中寻遍蛛丝马迹,发觉其轨迹只围绕一件事——那些湮没于神州之上的上古剑冢。有人称其为‘掘墓者’,也有人视她为‘守墓人’。” “而她最后一次现身的记载,就在囚龙窟左近……” ? ?能让我心安的良药,还是只有这本小说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四章 璇玑殿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木窗,洒下斑驳的光影。 雒原在一阵清新粥香中醒来,起身一看,玉案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小菜和米粥,雨晴安静地坐在一旁,星眸含笑,“阿原哥哥,睡得可好?” “甚好。”雒原舒展了一下筋骨,一夜无梦,神清气爽,连日来在地底积攒的疲惫与紧绷都消减了许多。 雨晴抿嘴一笑,为他盛粥布菜,“那就好。快尝尝,这是凝儿用朝露水熬的灵谷粥,最是安神补气。” “哦?那小丫头还会煮粥?倒要尝尝。” “阿原哥哥修为境界越来越高,说话也越来越像是仙家大人了呢……” 晴儿语笑嫣然,调侃无忌,并未因阿原哥哥已是“筑基大修”而改变。可雒原心中,却总回不到从前。 佳人如花笑靥映在眼中,心中虽有些许悸动,却又被洗心决洗去。盘桓不去的,还是地底与梦境的种种谜团。 凝儿本是此番巧遇之因,雨王重华也是地底之行的缘起。可要从晴儿口中探点风声,着实不易——不过雒原也是一样,带着面具行走在地底的“剑归藏”,已习惯了伪装和隐瞒。 一碗灵粥喝完,彼此的探问皆无所获。晴儿见雒原似有去意,忙道:“阿原哥哥,虽然雨师姐的事我不能多说,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多帮帮她……” “哦?你确定,她需要我‘帮忙’么?”雒原一笑道。 “当然。阿原哥哥和雨师姐相交于微末,患难与共,又同上玄山,她其实很信赖你。”晴儿的“春秋笔法”也颇为娴熟,“雨师姐欲行之事,难如逆天。虽不乏追随之人,但如我等庸碌之辈,人再多,也比不上阿原哥哥……” 原大侠忍不住一笑道:“也罢,那我再去看看她。” 雨晴盈盈起身,“雨师姐已在‘璇玑殿’中静候多时了。” ………… 云湖水榭之下,有一面螺旋曲壁,探入地底。 雒原穿过几重门,来到一座殿阁前。抬头可见玉璧上灵光如游龙,映出古篆“璇玑”二字。 璇玑殿中,有“天”无“地”,上有玉璧流光,如映星图。脚下却虚无一物,唯有清风淡云。 雨烟萝静立虚空,星河清辉披拂其身,仿佛天际一抹烟霞。 显然,“静候多时”只是晴儿的说辞,雨烟萝心神皆沉浸在脚下的虚无之阵中,根本没在意雒原的到来。 雒原悄悄运起破幻天眼,顷刻间看清了“璇玑殿”的底细——脚下之虚无,皆是一座座法阵,其如鱼鳞般严密贴合、浑然合成一座宏大的楼阵。 ——这重重法阵下所藏的,应当就是雨王重华留下的秘密。 雒原也不打招呼,默然旁观。 既是来“帮忙”,心中自有较量之意。雒原本以为凭借梦境之助,在阵法造诣上远胜女贼,可探看了几座法阵之后,却发现其玄妙莫名,全无破阵之头绪。 每座法阵规模都不大,并非全无破绽。可妙就妙在法阵层层叠叠,如鱼鳞相掩,一座法阵的破绽,全被掩盖在另一座法阵之下。蛮力破阵更是行不通,因为承力的不是一片鳞,而是一副鳞甲…… 由此看来,暴露在最上面的“起始鳞阵”,才是突破口。只有按顺序依次破阵,方是正道。 “起始鳞阵”足有上百,雒原看了几座,不知不觉推衍了一个时辰,却是额头见汗,束手无策。 阵法之道,雒原长在元术扎实,手法娴熟,还谈不上精通阵理。那一座座精巧的鳞阵,就像是一道道简练却抽象的算题,小小学徒虽精于算数,却不得门而入。 “这般布置,到底有何玄机?”破阵无门,雒原的心思不由得转到别处。 许久,悄然静立的雨烟萝忽然一动,纤手轻抬,凌空一点,如提笔飞快写画。一片鳞阵应声而破,化作点点星辉融入脚下云海。轻描淡写地,仿佛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原大侠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女贼在这璇玑殿中熬了数月,也不是白过的——看这进度,起码已“削地三尺”,但何年何月能彻底破阵,还未可知。 破去一阵,雨烟萝眸光一转,看了看一旁面色铁青的原大侠,“哼,就凭你也想在这破阵?” “你要是吃饱了,就赶紧去把怜儿接过来。” 原大侠沉住气,淡然道:“这重重法阵看似无章,实则分成若干组别。每一组鳞阵,破解之法一脉相承,由简至繁,由浅入深,如一道道考题。但最难的,反而是看似最简单的‘第一题’。” “第一题考验的并不是阵理,也不是排阵布阵,不需要繁复的推演和强大的算力,而是一个近乎天才的、打破常规的‘想法’。一旦悟通了这关键一步,后续破阵如顺流而下——如你方才那般,不过多花些时光,常人之资皆可办到。” “你……”雨烟萝略感惊讶,刚要说话,又被原大侠最后一句噎了回去,“你能懂那是最好,我需要的是能帮我破阵的天才,不是只会说风凉话的蠢货!” “你只想着破阵,却不想想雨王重华设立璇玑殿,布下重重鳞阵是为了什么?”雒原沉声反问,“倘若只是为了守护秘密,何必费这么多心思?在真正的阵道大师或是大修眼中,这些不过是小孩把戏罢了。” 雒原心中灵光闪过,缓缓道:“不错,就是小孩把戏——这璇玑殿,并非探求地底之秘的阻碍,而是雨王重华留给后人的‘习题’……” “只想着破阵过关,不解先人之意,到了下面,只怕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你。” 雨烟萝浑身一紧,故国公主的清冷孤傲似被刺破了一丝缝隙。她微微侧首,避开雒原的目光,低声道:“可是,我没那么多时间……” 原大侠找回场子,心情舒畅地洒然道:“怜儿的确是天才,我叫她过来帮你也不是不行。但她何时灵光一闪,无法强求。茫茫阵海,你若真想快速破阵,我倒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故国公主的气势一时被原大侠压过,她沉默片刻,带着一丝固执沉声道:“此乃先王之秘,你不能带外人进来。” 雒原不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脚下无尽的鳞阵云海,悠悠道:“那身怀真龙之血,有化龙之能的伏龙派传人,也算外人么?” ? ?感谢74兄和迷惑有无道友留言支持!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五章 梦中医 出了云湖水榭,剑归藏再次现身幻雾阵前。 璇玑殿中虽口头占了上风,但留在心里的,却是雨烟萝说“没那么多时间”时,流露出的那一丝疲惫与茫然。 几道灵光探来,剑归藏佯作不知,不疾不徐地走回中央法阵前,正要再回灵髓坊,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道友,请留步。” 剑归藏回身,只见曾与他一同抢夺食梦貘妖丹的那位青衣老者,正站中央法阵前。老者神色不似拍卖会上那般阴沉,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多谢前辈前日相助。”剑归藏拱手做礼,缄口不言,静看老者是何来意。 老者叹了口气,道:“久闻道友有救治沉梦之人的手段,今有所求……” 剑归藏跟上前去,在一座檐角悬铃的清净草庐前,见到了那位“沉梦者”。 伶仃少女静卧榻上,眉间朱砂如锁,玉色凝淡,神思似在梦中苦寻。 “慈心姑娘?” 剑归藏又惊又叹,叹医者不能自医,他想为雨烟萝延请的“后援”,竟也陷入梦中。 老者负手而立,并不说明二人间的关系。剑归藏也不追问,“待我先查看一二。” 剑归藏俯下身,指尖虚悬于慈心额前,轻点眉间朱砂。一缕细微魂丝如初春柳絮,轻柔地探向沉睡的少女。 神识附在魂丝之上,仿佛映出一轮明月。 与寻常魂光黯淡的沉梦者不同,慈心的魂光明亮而纯粹,仿佛静室中长明的琉璃盏。她的神识并未陷入沉寂,反倒活跃灵动,似是心神沉浸在一个难解之题中,浑然忘我,乃至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那微凝的朱砂和清泠的睡容,让他恍惚想起了萌萌——小时候抱着古书入睡时,她也是这般蹙着眉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心中难题…… 剑归藏收回神识,默然片刻,问道:“慈心姑娘可进过幻雾泽?” “不曾。只是前日她去过幻雾泽旁的营地。”老者目光微凝,望着剑归藏道,“那儿有些没人管的沉梦之人,道友曾救醒两人,这丫头许是起了争胜之心,非要施针去救治最后一人。” “结果呢,可救醒了?” 老者摇了摇头,“她回来之后,便情绪低落,心神不宁。勉强破了一会阵,待我发觉时,已然陷入梦中无法转醒。”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剑归藏正在为参加拍卖会做准备,想是错过了到访“难民营”的慈心。 “前辈在拍卖会上争拍返魂香和食梦貘妖珠,以及要和我做的交易,就是要救治慈心姑娘?”雒原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食梦貘妖珠已毁,也就罢了。道友还需要什么助力,但说无妨……”老者轻抚手上翠玉扳指,“我家、定会尽力满足你。” 剑归藏不置可否,起身看了看草庐外,灵气纷乱的法阵一角,“慈心姑娘破解的,就是这块阵角么?” 看着看着,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慈心正在破解的这法阵一角,倒是和璇玑殿中一座初始鳞阵相仿。 “破阵之时,可有幻雾之类异物流出?”剑归藏不动声色地问道。 老者漠然摇了摇头,“没见过。” 剑归藏沉吟半晌,一叹道:“慈心姑娘的症状,与以往沉梦者皆有所不同。在下难言把握,好在我与幻雾阵主一晤,又有些许灵感,待我回去参悟一番,隔日必来相助……” ………… 重回灵髓坊,九市依旧人流熙攘,却又安静了许多。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剑归藏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吊桥旁,黄小漠倒是大声上前见礼,“百闻前辈吩咐我在此等候,说是备下了上好的‘云雾灵茶’,务必请您过去一叙。” 剑归藏步履不停,目光淡淡扫过黄小漠,“我尚有要事。” 黄小漠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大人,百闻前辈此次相邀,说是与拍卖会发生的一些……异动有关。他说,您一定会感兴趣。” 剑归藏也不回头,随口应道:“知道了。” 再无人纠缠,剑归藏悄然潜回混沌地渊阵,破土移位,花了足有一天一夜,终于挪到幻雾阵附近,没入云湖水榭之光。 “阿萝——!” 同门重逢,一向静若处子的空谷幽兰飞扑过去,一向清冷示人的雨国公主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阿萝,你看起好累哦,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 风怜笑嘻嘻地拍着雨烟萝的背,而雨烟萝则轻轻把头埋在风怜肩上,二女相拥久久不离,倒是让主人在旁有些吃味…… 一旁,龙澈亭亭而立,待到雨烟萝平复了气息,才上前端庄一礼,轻声道:“伏龙派龙澈,见过雨道友。贵宗数次相助之恩,伏龙派必铭记于心。” 雨烟萝一转头,已恢复了故国公主的从容气度,意味深长地回应道:“同源同枝,自当援手,龙道友不必客气。” “只是,不知水道友状况如何?”她目光扫过安魂灯阵笼罩的水自流,又低声问道。 龙澈眸中忧色更浓,轻摇螓首,“寻常丹药与安魂法术,全无效果。多亏雒兄用了不少手段,师兄虽比之前好些,时而呓语、惊悸,甚至能无意识坐起,可神魂始终困锁于内,无法真正苏醒。” 雨烟萝斜眼瞥了下雒原,“你说把水道友接到这儿来,就有医治之法——现在总可以明言了吧?”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汇聚到雒原身上。 原大侠从容一笑道:“要想破梦,需先解梦。而解梦的关键,就是那位姑娘。” 众人随之望去,只见雨晴嫣然一笑,将身后怯生生的凝儿轻柔地引至人前。 凝儿咬着牙关,青涩地盈盈一礼,一双褐色的凝瞳左忽右闪,最是不敢落到雒原身上。 雨晴轻轻搂住晴儿,微笑注解道:“凝儿身负阴阳瞳神通,目光能透过魂海,看到前世今生片段。也曾无意间一瞥旁人梦中场景——阿原哥哥想是看中了这点?” 雒原将风怜拉回身边,又指了指手足无措的凝儿,“我要与怜儿同创一个法阵,借凝儿的阴阳瞳之力,试着一探水兄之梦境。” “知其所困所难,方能对症下药,找到医治之法。”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六章 梦何映 “炎阙铁骑,随我冲锋!” 血色残阳下,玄甲铁骑如水漫山野,马蹄声震彻大地。万千铁枪寒光连成一片,所过之处城垣崩塌、敌旗委地。萧琰一马当先,手中赤戟划破烟尘,每一次挥斩都带起血雨腥风。 “破关!“他纵声长啸,声震九霄。身后万千将士齐声呼应,声浪如雷。 血染城河,铁骑终踏破最后一关,在城池上升起焱阙玄旗。 萧琰踏着满地碎瓦走上玉阶,百官匍匐,山呼万岁。 九重宫门次第开启,坐在王椅上的萧琰,俯视着破败的故宫,仿佛瞥见殿柱上多年前残留的血迹。 “哥哥,你终于做到了……” 能站在王椅旁的,唯有一人。萧瑶未戴珠冠,未披华服,望着玉阶下匍匐的百官,目光却像是落在远方。 “孤能光复河山,王妹功不可没。”萧琰回过头,温言道,“国虽已复,百废待兴。王妹当与孤同掌权柄,共执天下……” 萧瑶低下头,并未谢恩。功成之日,她眼中却只有哀怜与不舍。 “哥哥,我不想要权柄,也不想宰执天下,我只想陪在你身边——从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天起,那就是我唯一的心愿……” 萧琰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晃,双手紧紧攥住王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的、我不是真正的……‘萧瑶’。那个真正的公主、被你弄丢了的妹妹,她……才应该是站在这里的人,对么?” “哥哥,你,会去找她么?” ………… “行了,就这样吧。”雒原两手一拍,眼前光影幻灭,如一幕终了。 “验证一下这‘汲魂映梦’之术可行,也就够了。” 变幻光雾渐渐散去,阵中央的萧琰依旧沉睡不醒,一会眉头紧锁,一会又神情欢愉,仿佛在噩梦和美梦间不断徘徊。 雨晴抱了一下凝儿,让她倒在自己怀里安睡,笑道:“阿原哥哥,你真是天才,竟能从阴阳瞳之力,衍生出如此庞大的法阵,直至将梦中场景映照出来……” 佳人恰到好处的赞叹,让原大侠脸上春风得意,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道:“不过是因势利导,将手头能用之物稍加整合罢了。” “哼……” 雨晴一笑,转向冷哼的故国公主,“凝儿的阴阳瞳之力虽能穿透魂海,看清梦境,但她心性魂力皆有不足,难以久观。多亏了雨师姐以神力支撑,才化不可能为可能。” 平衡了两边,雨晴当然也不会忘了最关键的主阵之人,“不过,能将阿原哥哥的天才设想用法阵一一实现,风师姐才是天才中的天才!” 雨晴一番夸赞照顾到每个人,事实也是如此。 这玄奇之阵,有雒原汲阅梦丝引来梦境片段,此为‘引’;凝儿阴阳瞳之力可透魂观梦,此为‘目’;雨烟萝提供神力为驱动之‘源’,辅以古真人留下的道意为‘镜’,方能清晰映照出虚无缥缈的梦中景象。 但若无风怜,一切不过异想天开而已。原大侠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配合——他的奇思妙想尽管放手去做,只需把骨架皮肉搭好,剩下的难题揉成一团,统统交给风怜去解决。 而风怜这次的解决之道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她像是搭了一座万能的枢核,吹了个更大的牛,填补了原大侠的“牛皮”,而填充这枢核的,却是雨烟萝身上,逐渐显露的神力。 神力,本就无所不能。 “你说要验证,也验证过了。要是你不想入梦救他,就赶紧把他抬走。” 雨烟萝冷哼一声,将目光从萧琰身上移开。那虚无的复国之梦展现在众人面前,像是一根细刺,隐隐勾起了她不愿言说的心绪,“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胡闹,换水道友吧。” 雒原对她的烦躁不以为意,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侧安魂灯阵中沉睡的水自流,神色凝重了几分。 “萧琰困梦之因,是在复国美梦和幼年噩梦中反复轮转,不愿美梦被噩梦惊醒,亦有逃避现实之意……” “而看水兄的表现,恐怕是深陷噩梦反复挣扎,即便只是‘汲魂映梦’,亦有风险。” “我得再多做些准备。” 雒原沉吟片刻,缓缓道,“怜儿,你上次说的,锚……” ………… “前辈,慈心姑娘沉梦之因,我已大致知晓。” “因她所破之阵奇妙精巧,慈心姑娘破阵时全神贯注,被溢出的一缕幻雾所侵,乃至心神沉浸在梦中仍不知不倦地破阵,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故而无法还魂转醒。” “那依道友之见,该如何医治?” “我曾习得一入梦之法,入梦之后,要么在梦中助慈心姑娘成功破阵,那她自会醒来。要么就得用非常手段,从内打破幻梦,强行带她还魂。” “在下阵道造诣平平,入梦后就算能保持清醒,也未必能帮慈心姑娘破阵。因而,我必须准备一样东西……” “这、这单子上的材料皆举世难寻,仙家一派也未必凑得齐,道友可是在消遣老夫?” “岂敢。换了往日,的确如此。但如今天下灵物纷涌,不算是天大的难题。” “何况在下也不是狮子大开口白要了这些灵材,我会以之炼就一件灵器,名为‘梦锚’。倘若唤不醒慈心姑娘,梦锚就交还前辈,做个交待……” “如何?” ………… “剑归藏道友,何来迟也?” “是啊剑大人,何不早来?这云雾灵茶,泡得都快没味道了。” “在下忙着救治沉梦之人,无暇闲坐品茗。百闻道友有何指教,直说便是了。” “剑道友只顾治人,却忘了治本。幻雾之源头不除,救醒一个,回头又有十个沉坠梦中……” “——蜃妖?” “剑道友剥茧抽丝,推断蜃妖已去,老朽颇为佩服。可蜃妖既能离去,自然也能去而复返……” “百闻知道蜃妖的下落?” “道友可愿随老夫,一探那万妖窟深处?” “当然,剑道友不愿鲁莽行事,老朽也不会强求——不如,就先介绍一下愿意同行的几位道友……”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七章 腐龙藤 “水兄,你此刻应当静卧养魂,实不该陪我身涉险地。” 幽幽地底,沉睡多日才转醒的水自流神色冷峻,再无往日之谦和微笑。漠然的目光,仿佛换了一个人。 “是啊师兄,你多休息一下吧……”龙澈不知所措地凑在师兄身旁,又劝道。 水自流扭过去头,避开龙澈的目光,沉声对剑归藏道:“雒兄,此行凶险重重,你万事以自保为先,勿起救人之念——我和龙澈就算死,也不愿再连累你……” 像是说了句废话,也尽了使命一般,水自流闭口不言,许久,又传来一句轻语,“切记、不到头断心穿那一刻,不要出手,更不可动用魔功……” 剑归藏咀嚼着话中意味,目光再次扫过同行的诸人。 万妖窟深处另有洞天,妖气浓郁如雾,隔绝灵息,寻常人待不上半刻便要昏厥。而拍卖会上的狐媚女子苏婵,却与黄小漠说笑不停,分毫不受影响。 另一边,杨先生和两位同族席地而坐,灵符化墙,一副旁人勿近的样子。 百闻道人双目微瞑,手指在一幅卷轴上虚点,似是舆图。屠千户和两个手下扈从左右,似是认准了新主子。 “蜃妖本体孱弱,需防备的只是迷术幻象。但其潜身地底,多半有伴生之妖——能盘踞万妖窟最深处的妖类,非同小可,诸位切记出手要果断,莫存半分留手之意……” 百闻道人捻了捻舆图,轻轻向前一指,指向妖雾笼罩下轮廓模糊的“远山”。 “百闻前辈,您算清楚了?蜃妖可是藏在那座山上?”黄小漠在一旁凑趣问道。 “只在此山中……”百闻道人笑道,“只是,盘踞那座‘山’的,是在地底滋生万年的上古妖藤,大家务必相互照应、小心行事。” ………… 莽莽地窟,直走至近前,才发现那“山”上根本看不到岩壁山峦,只有粗逾殿柱的藤蔓缓慢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闷响。攀天透地的巨藤上布满瘤节,每个瘤节都在微微蠕动,渗出腥臭的怪味。 百闻道人一马当先,众人也只能紧随其后。 此刻境界立判,百闻道人、水自流、剑归藏和龙澈皆浮空而行,杨氏三人有灵符托举,也可足不沾地。其余人,则不得不踩在忽软忽硬的藤蔓上,艰难前行。 黄小漠不敢再多话,小心看着脚下,还是难免一脚踩中瘤节凸起。那处藤皮骤然翻卷,露出密密麻麻的吸盘口器,喷出一股腥臭粘液。 “别碰瘤节。”苏婵轻笑一声,虚影一闪,带着黄小漠灵巧避开,“那都是它的‘眼睛’和‘牙齿’。” 话音刚落,前方藤蔓猛地一绞! 屠千户怒吼一声,挥刀斩断缠在腿上的藤条。煞气一冲,如一点火星迸出,霎时掀起一阵狂浪。 飞舞的藤蔓,如万蛇出洞,择物而噬。杨先生三人同时结印,灵符撑起一片光幕,却顷刻间被拍撞得摇摇欲坠。 “剑道友,快出手!” 七星斩妖铡和木剑、正是这地底妖藤的克星。拍卖会上风玄仰御使的妖藤,早成了木剑的养料。眼前如参天古树的巨藤,对木剑来说无异于一顿饕餮大餐。 但剑归藏没有动。 水自流沉声吐气,真灵气如飞瀑逆卷,精准地冲散了每一条飞扑的藤蔓。 “那里!” 水自流和百闻道人同指向一处——被重重藤蔓覆盖的一处“洞口”,随着藤蔓翻飞,终于露出一角,透出些许幻彩之光。 “撑住!” 百闻道人两袖一招,抖落无数小纸人,迎风化作一个个力士。 力士纸人抗住妖藤的攻击,用拳头开出一条路来。百闻道人不管不顾,直向那洞口冲去。 飞流一转,一道金索如水中游龙,将百闻道人拦了下来。 “快去!”水自流向剑归藏轻声一喝,冷峻的脸上唯有决然之色。 可剑归藏还是没有动。 “你他娘的,疯了么?!”百闻道人又惊又怒,脸上霎时现出青紫之色。 两片飞在乱风中的纸屑游离至水自流身后,轰然爆开。可水自流似是早有预料,真灵气潜龙于渊,硬接下来。 修为最高的二人忽然拔剑相向,诸人见势头不对,顿时作鸟兽散。苏婵抱起黄小漠,陡然消失在浓浓妖雾之中。杨氏三人以符为阵腾空而起,屠千户骂骂咧咧,和两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就要下山…… 百闻道人怒目如火,土色真灵气在妖风中激荡,渐如墨染…… “没想到,我找来的,竟是一群傻子、疯子!” 浊气一吐,如浪卷三叠,一个个白花花的小纸人折叠几下,忽化作数百狰狞魔兽,裹挟着煞气腥风扑向水自流。 水自流岿然不动,金索游龙在魔物缝隙间摇曳穿梭,每一次都在毫厘间挡住致命一击——那不是临场反应,仿佛是身经百战留下的本能,就算不敌、就算负伤,也绝不倒下。 剑归藏身形一动,却又生生忍住,没有出手相救,也没有奔向那洞口,只是默默旁观这一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鲜血染红了水自流的衣衫,他脸色惨白如纸,神情却依旧漠然。像一块被狂浪拍击的礁石,沉默,坚硬,遍布裂痕,始终牢牢护在剑归藏身前。 “师兄!”龙澈眼见水自流血染重襟,碧眸涌起不顾一切的决绝。她清叱一声,浩荡龙威冲天而起!额间隐现龙角虚影,片片雪白龙鳞自肌肤下浮现…… “澈儿!”水自流长啸一声,似是无奈的哀鸣。他知道,无论怎么劝阻,龙澈终会走到这一步。 爆发的龙气冲荡妖雾,就在皎白龙首探出那一刻,整座“巨藤之山”猛地一震。 不再是之前缓慢的蠕动,而是剧颤,仿佛源自地髓的战栗与饥渴。 翻飞的藤蔓骤然疯狂,不再是攻击,而是如同朝圣般,舍弃了一切目标,铺天盖地地涌向龙澈!藤身上的瘤节全部张开,发出尖锐的嘶鸣,那是对纯粹龙气近乎本能的、疯狂渴求。 整座藤山,活了。 不是某一根藤蔓,而是目力所及的所有岩壁、所有缝隙中,无尽藤蔓如黑色海啸般翻涌而起!快得扯出残影,从四面八方绞向一切活物。 屠千户的怒吼戛然而止,他被数根藤蔓同时贯穿胸膛,钉在半空。杨先生的灵符屏障如蛋壳般碎裂,三人瞬间被藤蔓吞没。 黄小漠的护身宝衣接连爆开,苏婵尖叫着现出妖影,粉色光华乱闪,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藤蔓缠上四肢腰身…… “剑归藏!你还不出手?!” 百闻道人放声嘶吼,他千算万算,却没料到剑归藏竟像着了魔一样,一味袖手旁观。 他的重重盘算都成了笑话,局面在第一步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再也无法收拾。 龙澈在妖气弥散的地底强行驱动化龙之术,皎白的龙影尚未完全凝实,就被墨绿腥臭的藤蔓包裹、缠绕。 藤条如无数触手掀开龙鳞,妖气沿着撑开的缝隙钻入,侵蚀龙身、将其染为一股污秽的暗紫之色。 “呃啊——!”龙澈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白龙垂下龙首,龙鳞迅速灰败,片片剥落,渗出污血。圣洁之龙躯,顷刻间被妖藤洞穿,被污浊妖气吞噬、腐化。 “哈哈哈哈——老夫一番算计,竟换来孽龙复生——天意、天意!” 百闻道人癫狂长笑,周身魔气飞涨,如千尺黑练,席卷天地。 水自流叹息一声,闭目等死。 就在一切已无法挽回时,剑归藏偏偏又动了。 魔气一吐,墨砚荡开微光,如一片孤帆,迎向千尺魔浪。 “你、你是?” 惊讶、懊悔、愤恨,一瞬间在百闻道人眼中闪过,仿佛最后一幕…… ? ?2025不管怎样都要过去了,2026一定会更好! ? 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八章 梦与实 如风骤起,魂海中掀起的巨浪,将交织变幻的一幕幕撕碎。终凝在眼前的,是云湖水榭中温黄的灯光。 雒原猛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血意犹在心中搏动,背后冷汗涔涔,虽是虚无幻影,但梦中所困、所难、所痛之感,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主人,你醒了……” 一声轻灵慵懒的呼唤,如清泉淌过焦灼的灵台。雒原缓了缓僵硬的脖颈,只见风怜跪坐在身侧,纤手虚按在他眉心,指尖萦绕着未散的魂光。 “的确如你所说,没有‘锚’强行入梦,凶险难料——幸亏有你入梦救我。”雒原长叹一声,“辛苦你了,怜儿。” 风怜吃吃一笑,虽有些困倦,但还不至于抱着雒原倒头就睡,“这次没那么辛苦,因为有阿萝帮我啊……” 雒原看了看法阵中昏睡不醒的水自流,又望向阵枢处一脸晦气的雨烟萝,故作深沉道:“为救水兄,不得不冒险。多谢雨师妹为我护法。” 可怜雨烟萝以神力驱动映梦阵枢核,本就十分疲累,再听闻“雨师妹”三字,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得得,就这一次,仁至义尽了。你再要作死,本姑娘可不管了!” 一句话恶心走了雨姑娘,原大侠沉下心来,仔细回味起入梦之事。 梦锚难求,而水自流危在旦夕,原大侠看不得龙澈终日泪眼婆娑,终是骗风怜说出了寄魂入梦的诀窍,以汲魂之道为佐证,在映梦阵加持下,得以入梦一观。 魇住水自流的梦境光怪陆离,似是心中恐惧的投影,又像某种残酷的“预演”。 一开始,雒原入梦尚浅,只冷眼旁观,尚可保持理智,甚至能主动转醒。 而一次次深入探索后,梦境也开始生出变化。雒原的每个举动、每一句话都会有不同的回应,甚至影响梦境生出不同的分支——不知不觉间,雒原已被困在一个“梦境轮回”无法自拔。 那个“轮回”里,他轻而易举地炼出梦锚,又没由来地答应随百闻道人一探万妖窟深处。再之后,便是不断重复的死亡循环。 他无数次用木剑和七星斩妖铡斩开妖藤,闯过藤山,却又一次次全员覆灭。死因千奇百怪,甚至连敌人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一次又一次身死,无情消磨着心智。即便雒原心中尚有一线清明,坚信风怜必会救他出去,也难免越来越冷漠寡言——梦中的水自流,更是如此。 无数次“轮回”中,不知哪里生出一点变动,竟引向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结局”。雒原拒不出手,导致局面提前崩盘,竟引得百闻道人恼羞成怒,展露出金丹修士的惊人神通。 ——就算是这样,最终一行人还是“覆灭”在地底,其中意味,令人背后生寒。 梦终究是梦,是无谓的臆想,还是可以趋吉避凶的“预知”,尚未可知。 雒原压下心头沉郁,思路转回现实。 “怜儿,我把炼梦锚的材料换成这些,你看可行么?” 趁着记忆还清晰,雒原将梦中递给青衣老者的清单念了出来。 “嗯?不行的,偷工减料太多啦。”风怜顺势像小猫一样伏在雒原膝上,“你这样炼出来,顶多是件灵器。” “就是要灵器,我才炼得出来。”雒原目光清明,一笑道,“你说的梦锚,能锚定梦境中场景,让魂魄穿梭梦境,来去自由,未免太过逆天。” “当今之世,怕是没人能炼出那等梦宗法宝。除非是像那钟岳,自身以梦道结丹,再以天地造化之力炼化本命同参,方有可能……” “我列的这些炼材,已是天下难寻。也是眼下我能抓住的,唯一的‘锚点’……” 雒原沉吟片刻,又问到另一个关键处,“还有,你上次说的,钩子?” 梦锚连接梦境与现实,想让魂魄“来去自由”,势必要有一端“固定”。 而要定住魂魄,可随时将之牵引回来,必须在魂魄上挂好“钩子”。 风怜已半入梦乡,纤手无意识地扯着他的衣襟,呢喃道:“我就是你的‘钩子’。不管你的魂魄去了哪,我总会把你找回来……” ………… “这、这单子上的材料皆举世难寻,仙家一派也未必凑得齐,道友可是在消遣老夫?” “岂敢。换了往日,的确如此。但如今天下灵物纷涌,不算是天大的难题。” “何况在下也不是狮子大开口白要了这些灵材,我会以之炼就一件灵器,名为‘梦锚’。倘若唤不醒慈心姑娘,梦锚就交还前辈,做个交待……” “如何?” 同样的对话,从梦中转到现实,分毫不差。 可现实中,青衣老者却将清单一折,摇了摇头。 “‘梦锚’之说,太过玄虚,难以取信于族中。” “慈心……她于阵道一途确有天资,族中也寄予厚望。但她毕竟是旁支出身,如此巨大的代价,只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家中耆老,不会轻易答应……” 梦中之事,并未完全照进现实,雒原反而心中一定。 ——这才合理。 他那份炼材清单,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狮子大开口。就算家底再厚的名门世家,再宝贵的天才弟子,也不会一口答应“梦锚”这种闻所未闻、成功与否全系于一人之言的提案。 见剑归藏沉默不语,青衣老者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若能附上一份详尽的炼图,老夫或可说服几位老友,尽力筹措大半辅材。只是这几样主材——‘溯梦蛛丝’、‘定魂玉’,实在闻所未闻,道友可知何处去寻?” 剑归藏一笑道:“正因不知,才要求助前辈。” 老者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翠玉扳指,沉吟片刻方道:“前日拍卖会上,有个身着锦衣的后生,名为关弈。此人背景不凡,门路也广,道友不妨向他打听一二……” “关弈?” 那个戴着莫相识的锦衣男子,忽引来灵光一闪,剑归藏暗自一笑,点了点头。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九章 河间洛 灵髓坊西北隅,静立着一座三层竹楼。此地不属“九市”,楼前亦无匾额招幌,惟有一根褪了色的旧羽悬于檐角,随风悠悠回转。 未至门前,竹扉已启。楼内气机内敛,与坊市喧嚷隔绝,却又隐隐统摄着周遭灵息流转,倒是个隐秘谈事的好所在。 “剑道友莅临,有失远迎了。” 关弈拱手为礼,语带笑意。隔着莫相识面具,莫见真容。 “听闻关兄坐镇竞市,手眼通达。今日冒昧叨扰,实是有事相求。”剑归藏也不兜圈子,径直递上一张清单。 关弈信手接过,目光一扫,原本从容的笑声微微一滞。 清单之上所列,乃是“三百年安魂木芯”、“静水寒潭底千年沉银砂”、“未染血煞之气的完整妖兽蜕骨”、“七种不同年限的灵蝉蝉蜕”等十余样物件。虽价值不菲,却与给青衣老者的那份截然不同。 “怎么,关兄可是瞧不上这笔小生意?”剑归藏目光如平湖静水,将对方那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 “剑道友说笑了,这清单上所列之物,总有十万灵石之数,在哪里都算一笔大生意了……” 关弈侧身引剑归藏入座,沏上一壶清茶,方徐徐道,“只是这些材料互无关联、不成体系,关某一时猜不透剑道友要做什么,故而略感诧异……” 剑归藏双目凝望着关弈,似是要看透他面具下的真貌,“看来,关兄只对‘梦锚’有兴趣。” 关弈斟茶的手微微一抖,一点水花溅落在光润的玉桌上。 他放下茶壶,干笑一声道:“道友慧眼。实不相瞒,关某此前与那位风前辈有过交易,结下几分善缘,是以互通了些消息,对道友来意略知一二。” “风前辈?”剑归藏眉梢微动,“关兄可知那位前辈名讳?” “这倒不知,只知他是某世家大族的耆老……”关弈摇头道。 “他不姓风。”剑归藏冷声打断,“他姓洛——河间洛家。” 关弈执壶之手在空中顿了顿,问道:“道友何以如此推断?关某倒要请教。” 剑归藏垂下眼睫,终于端起面前那盏温茶,轻啜一口,方缓声道:“他所佩的那枚翠玉扳指,便是明证。此中规制寓意,外人不知,但在世家子弟眼中,一目了然。” 关弈轻哼一声,“剑道兄不是出自东海么?怎么对这些世家隐秘,比我中土之人还清楚?” “不知道,瞎猜的……” 剑归藏咕嘟一声把茶吞进肚子里,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没想到,被我蒙对了。” 小楼内一时无声,关弈似是被剑归藏的一顿“乱拳”打得有点懵,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听剑归藏缓缓道:“听闻河间洛家有位阵道天才,名叫洛明慈。我猜,她化名慈心,在族中长老看护下潜入在这地底,默默破解着中央大阵……” “如今,她陷入梦中无法转醒,看护的长老不急着回族中求援,却引我来找你……” 剑归藏面具后的目光牢牢锁在关弈脸上,沉声道:“那我只能猜测,你才是洛家在这地底的主事人——仙盟巡查使、万羽道君的得意弟子,洛明棋。” ………… 良久,关弈哑然一笑,干脆地摘下了脸上的“莫相识”。 “剑道友好手段,也好眼力。” 面具下的真容,眉眼清俊,鼻梁挺直,面色略显苍白,唇色也淡,透着一种久不见天光的疏离。双瞳浅淡,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只余清光视人。 “没错。十七叔不愿做主,便把事硬推给小辈——剑道友想做笔什么交易,与我谈便是。” “交易?我只想救人而已。”剑归藏沉声道,“救的还是你们洛家的天才。” “大族世家,延绵万载,最不缺的,就是所谓‘天才’。” 摘下面具,洛明棋声音中也褪去了圆融亲和,变得清晰、冷静,甚至有些漠然,“剑道友以为挂上一个救人的名头,就能无限度地从我洛家搜刮?未免将万年世家的行事,想得太简单了。” “欺我东海之人无知么?”剑归藏并未被他的话锋刺退,挑衅似地反诘道,“古人讲,天时、地利、人和。过往再多天才,也只能埋没在末法之世中。而如今风起云涌,机缘层出不穷,一个声名鹊起、有望破解上古大阵的阵道天才意味着什么,传承万年的修仙世家会不明白?” 洛明棋静静听完,苍白的手指在玉案上轻轻一点,那双寒雾笼罩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玩味的波澜。 “她对家族再重要,又与我何干?” 洛明棋压低了声音,缓缓道:“道友既知我身份,当知我非为此事而来——救得了人,我也没什么好处。若救不得,我反要担份责任。这种事,智者不为。” 剑归藏不禁皱了皱眉,这“关弈”,不愧是风师兄的“好对手”…… 锦衣虽换,面具虽改,但“关弈”的身形语态,早让雒原想起长阳山下、卖安魂灯的那个奸商——他曾追问过风扬,约定交易之人究竟是谁。风扬并未遮掩,直言其仙盟巡察使一脉的身份,让他多加小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诈出了老者出自河间洛家,印证了所有猜测,本以为必能得偿所愿,没想到对手还是这么难缠。 “洛道友想要什么好处?说说看。” “我要‘梦锚’真正的炼方、炼图——不是你拿来糊弄十七叔的那假玩意。”洛明棋浅淡的眼眸中闪过决色,似是落下决胜一子,“并且,炼制梦锚之时,我需在一旁督查。” 剑归藏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洛明棋,忽而一笑。 “风师兄曾教过我:要想谈成一笔生意,不能只想着自己赚多少,也要想着对方、如何赚钱……” “你眼里的‘交易’,根本不在乎洛家要付出多少灵石资源。你在意的,只有‘梦锚’,哪怕只是一鳞半羽——‘八门重立、大梦同归’,梦道任何微小的进展,都可能是无价之宝。” 洛明棋含笑道:“生意场上的道理,往往见心见性。道友能悟到这一层,今日这桩生意,定能谈得圆满……” “但这话还有后半句:只要对方有的赚,就不妨再杀杀价。” 剑归藏语气陡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锐,“洛道友想要炼图可以,但不能光凭空口白牙。洛家出资,洛道友也得出一分力……” 话音未落,洛明棋目光倏然一凝,挺直了脊背。 只因剑归藏抬手在脸上一揭,陡然换了一副样貌。 身姿挺拔,隐有清逸之骨。肤色如麦,又留有山野之根。目光晶亮,如出鞘之剑,展露着少年人的锋芒。 洛明棋一时失语,笼在眼瞳上的寒霜,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锋芒刺了一下。 只听那少年笑道:“我揭穿了洛道友的身份,洛道友却不反击,对我的身份来历毫不质疑,这不合理……” “所以,剑归藏的真身真貌,在仙盟巡察使眼中本不是秘密,不是么?” 少年起身一揖,映在洛明棋眼中,颇有几分懒怠,“落云宗玄元峰弟子雒原,见过明棋师兄。” “奉仙盟密令,特来此追查无殇教之事。炼制梦锚,乃为公事,恳请仙盟巡察使相助……”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章 返魂香 灵髓坊「杂」市南侧,一片杂乱的帐篷草屋错落如百足虫节,巷道曲折似虫须蜿蜒。 此地诨名“蚰蜒巷”,鱼龙混杂,潮秽之气扑面而来,让剑归藏皱了皱眉。 “苏仙子就住这?” 黄小漠回头笑道:“苏仙子自然不住这里,但她平日里就爱在杂市出没,她说,喜欢这里的‘味道’……” 剑归藏再不多问,随着黄小漠在巷道里穿行。两侧门户半掩,隐约可见修士身影,或摆弄着来路不明的器具,或低声交谈交易。各种气味混杂——药材之苦、兽血之腥、金属之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浊气,的确有股独特的“味道”。 最终,黄小漠在一扇寻常木门前停下,门缝里飘出一缕极淡却分外清晰的香气,如雪中寒梅,涤荡了周遭浊气。 “苏仙子?叨扰了!”黄小漠扬声叫道。 门内随即传来一个慵懒酥媚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嗔怪:“黄小哥啊,你倒是越发不见外了。竟把人都带到我这小窝来了……” “苏仙子,你好好看看这是谁?这可是百闻道人请都请不到的贵客。”黄小漠扯着嗓门一喊,忙后退一步,一溜烟跑了,“剑归藏大人您请,我就不进去了……” 木门吱呀一声内启,门内光线略显昏暗,却衬得那半倚廊前的身影愈发夺目。 一袭暗红色绣金丝长裙,松松地裹着玲珑身段,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一点朱砂痣,在雪肤映衬下嫣红如血。 “哎呀,竟是剑归藏大人。” 苏婵云鬓斜挽,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慵懒风情,“快快请进。” 屋内空间不大,四壁悬着淡墨山水,墙角青瓷梅瓶中斜插几枝素色干花。中央一张紫檀长案上,香炉、玉瓶、瓷罐错落有致,数十种香气交织浮沉,层次分明而又浑然一体。 苏婵引剑归藏于案旁落座,素手执起一柄素胎瓷壶。纤指如玉,淡染蔻丹,斟茶时袖角轻垂,自有段天然风致。 她将茶盏轻轻推向剑归藏,眼波流转,含笑道:“剑归藏大人此来,是来寻婵儿,还是来寻香呢?” 屋内空灵静幽,暗香袅袅,可剑归藏不解话中风情,直言道:“不瞒苏姑娘,在下特为‘返魂香’而来。” “返魂香?”苏婵眉梢微挑,唇边笑意更浓,“果然财不能外露呢。去了次拍卖会,就被好多人盯上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裙摆铺展,那点朱砂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委屈、七分娇嗔:“可惜啊,剑归藏大人慢了一步……” “百闻道人那坏老头,在拍卖会上不惜血本拍走了那枚化形丹,原来就是为了拿捏奴家——为了化形丹,奴家不但把返魂香给了他,还得答应陪他去万妖窟那又腥又臭的地方,真是命苦啊……” “剑归藏大人也是的,既然有心,何不在拍卖会上帮婵儿一把?”苏婵软糯之声似嗔似怨,可流转眼波中又蕴着甜甜笑意,“婵儿最是重恩重情,就算陪大人上刀山下火海,也心甘情愿……” 剑归藏默然片刻,问道:“你要化形丹,是为了你的灵宠?” “是啊,婵儿有个从小到大的灵宠,就和我的姐妹一样……”苏婵话音未落,袖口微动,一截雪白蓬松的尾巴尖儿忽然露出来,又倏地缩了回去。 “哎呀,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呢……”苏婵以袖掩唇,一声轻笑,“看来,她不喜欢剑归藏大人呢。” 剑归藏不禁皱了皱眉,苏婵的“狐狸尾巴”毫不掩饰,几乎摆明了身份——不是妖族,至少也是与妖有瓜葛的漠原之人。她在梦中与黄小漠共进退,很可能本就是一伙的。 此女非但不掩藏根脚,反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显露。烟视媚行,软语撩拨,是惯常习性使然,还是另有深意? 良久,剑归藏只是沉声道:“那枚化形丹有问题,吃不得。” “嗯?”苏婵眼波一转,“你怎么知道?” “我在幻雾泽边救治过许多人,凡是出自风玄仰之手的灵丹,大多都有他留下的蛊虫手段。”剑归藏言简意赅地答道。 听到“蛊”字,苏婵脸上的慵懒笑意骤然一凝。她探手入袖取出一个玉瓶,倾丹于掌心,凝神细观,又以尾指轻轻在丹上一刮,置于鼻尖一嗅…… “好哇,怪不得风玄仰跑得那么快,原来心里有鬼!”苏婵盈盈起身,暗红裙摆如流霞曳地,“百闻道人那老头果然藏着坏心眼,奴家这就去找他分说分说!” “剑归藏大人,可要为婵儿做主……” ………… “剑归藏道友,何来迟也?” “是啊剑大人,何不早来?这云雾灵茶,泡得都快没味道了。” 同样的开头,却被气冲冲的苏婵娇声打断。 黄小漠一伸舌头忙退避三尺,百闻道人面露无奈,连称并不知情,可苏婵又岂是那么好打发的? 最终,百闻道人赔了个大“礼”,并承诺出资出力祛除丹上蛊种,方才将此事揭过。苏婵抛下一个感激的媚眼,黄小漠也识趣地跟了去,洞中转眼只剩二人对坐。 洞内茶香袅袅,小纸人提起炉上铜壶,为剑归藏斟满茶杯。 “返魂香,对老朽确有些用处。”百闻道人平静地看向剑归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清晰,“即便剑道友再讲出一篇【龙隐天章】,也不便相让,还望剑道友见谅。” “既如此,那就不叨扰了。” 剑归藏干脆利索地起身,百闻道人目送其行至洞口,终开口道:“剑道友既见过苏仙子,当知我与她的交易……” “倘若道友肯陪老朽地底一行,返魂香,当双手奉上。” 剑归藏转回半个身子,“苏姑娘说,万妖窟之行,只是口头答应。真正去不去,还要看百闻道友究竟所为何事,有何凶险……” 百闻道人淡淡点了点头,“此行非同一般,老朽还需做些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定与诸位道友说个清楚,届时是去是留,老朽必不为难——要的,只是道友一个承诺而已。” 梦中蜃妖去而复返、藏于地底的说辞未免有些荒诞,剑归藏本想探探百闻道人真正的“说辞”,没想到他竟然卖了个大关子。 “君子协定,一言为诺。只要百闻道友坦诚相告,在下愿助一臂之力。”剑归藏了然一笑,“那我要点定金,不过分吧?”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一章 定魂玉 “你、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 才回到幻雾阵,一场风暴便迎头袭来,“客栈?医馆?” 雨烟萝来势汹汹,目光死死盯着雒原身后被灵光托浮、沉睡不醒的少女。 “一个水自流还不够,又弄回来一个、什么?河间洛家的大小姐?” 雨烟萝胸口微微起伏,似是想骂又不知骂些什么好,“此乃我雨国传承重地,我以神力维系、庇护之所,不是给你开的善堂!” 雒原错愕呆滞了片刻,随即平下心来,一笑道:“雨师妹莫急,来日,或许你会感激我这个决定……” 可怜雨公主一番雷霆之怒,竟似老鼠拉龟,被一声又一声“雨师妹”噎得气血翻腾,却连个能针锋相对的称呼都找不出来。 “我定是被人下了降头,才会在你这浪费时间——随你怎么折腾,总之以后休想再让我耗费神力陪你玩入梦的把戏!” 雨公主愤然转身,水色裙裾划开一道锐利的弧线,径向水榭深处去了,只留檐下风铃微荡,似是蕴含怒意的神力余波…… “雨师姐最近破阵不顺,昼夜难眠,费尽心力,难免有些焦躁……”雨晴上前将沉睡的少女安置在法阵中,幽幽道,“阿原哥哥,你该做的是在一旁开解襄助,而不是到外面去猎奇猎艳……” 雒原咳了两声,道:“我明明是为了她的事东奔西走,却换来你们冷嘲热讽,真是好心没好报……” “是吗?”晴儿星眸一转,带着几分戏谑道,“我记得阿原哥哥说要去寻找梦锚的材料,可是找到了?” “那是自然。” 雒原随手一挥,几样东西置于玉案之上。 一枚莹白温润的璞玉,一截指甲大、形如胭脂的暗金香块,还有一个崭新的小乾坤袋。 雨晴轻呼一声,捧起那晶莹白玉,讶然道:“这、这是上好的养魂玉吧?” 雒原看了晴儿一眼,缓缓道:“这是我用梦锚的炼图,从洛家主事人那换来的好处。” 原大侠略过了洛明棋的真实身份,想必晴儿也不会明白这魂玉来之何等不易。 他亮明身份后,慨然拿出了真正的梦锚“炼图”,同时也一口咬定,必须有主材“定魂玉”、“溯梦蛛丝”两者之一,才肯交换。 最终,洛明棋不负所望,拿出了这枚养魂玉——养魂玉虽不能“定魂”,但能滋养魂魄,稳固魂体,对于神魂受损或离体之人,乃是养魂续命之宝。 而魂门之人自然知晓,其更大的价值,在于可令阴魂长存于世,一缕残魂亦可凭之苟延残喘,躲过时光轮回消磨,直至修行魂门鬼术有成,再回天光之下。 因此,养魂玉在仙盟治下乃是一等一的“禁品”,也唯有仙盟巡察使这等人物,才拿得出来——洛明棋也滴水不漏,他说之所以持有此物,乃是特为医治仙盟长老钟岳之魂伤所寻。 不管是不是无意间又补了钟岳一刀,原大侠仅凭一虚无缥缈的炼图,换回这实打实的宝贝,已是大赚特赚。 而那形如胭脂的香块,取自“返魂香”,乃是百闻道人给的“定金”——对雒原来说,他本来也不需要整支返魂香,只要能萃魂汲阅,知其返魂之理便足够。 至于小乾坤袋中所装的种种炼材,则是与洛家老者讨价还价之后,从长长的清单中精简出来的“预付诊金”。 “阿原哥哥好厉害!”雨晴听得檀口微张,“这不就是……空手……” “空手套白狼。”雒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圈兜兜转转,确实耗费了不少心力,可他并没有付出什么真正的代价,就拿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此间畅快,恐怕除了风师兄无人能懂…… “阿原哥哥想出的梦锚炼图,竟是无价之宝……”雨晴星眸闪烁,调笑道,“早知道,我也拿出去卖了。” 雒原摇了摇头,“真正的无价之宝,是怜儿以魂道触达梦境的那灵光一闪。我这份简化的炼图,就像小乾坤袋的炼图一样,抢先拿到的人,不说炼出梦锚,哪怕只是囤积炼材,也能大捞一笔。到后面,就越来越不值钱了……” 雨晴听得皱了皱鼻子,“阿原哥哥越来越像风师兄了,什么事都用金钱灵石来衡量——晴儿可得小心些,别哪天让阿原哥哥卖了,还帮着你数钱呢……” 雒原苦笑一叹,把余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之所以毫无顾忌地把梦锚炼图卖出去,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那份“真图”,与其说是化繁为简的妙思,不如说是一种误导性的迷障。 只因定魂玉、溯梦蛛丝这两样东西,世上本无。或许也只有布下这层迷障的原大侠,才炼得出来。 而原大侠叹的是,他这番无人知晓的心思算计,并非越来越像风师兄,倒似乎越来越像…… ………… “芊菁。” “公子,有何吩咐?”好不容易得到主人传唤,境灵小仙子连忙现身梦境。 “把你手头的活都停下,从现在起,全力培育这清单上的灵材。尤其是八目狼蛛的蛛丝,三秋蝉的蝉翼,沉银砂、砺剑石这几样,数目越多越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仙子捧着长长的汇报清单,不禁一呆,“那,之前培育的那些东西?” 梦境主人大手一挥,“你随便处理掉,赶紧腾地方。” “哦。”小仙子欲言又止,双翼扑腾了几下,还是乖乖领命去了。 梦境主人向大海尽头琅环玉壁的方向看了看,身形闪没,又现身于一间炼室之中。 炼室与专用来“招待”古真人的茶室一样,乃是以“心”分割出的心之秘境。 在这,梦境主人能取回他封存在梦境中的记忆,无惧任何人窥探,放手施为。 挥手间,青灵大鼎架起,上罩安魂灯,下燃起汹汹地火——【血炼焚芜】,他可以不计损耗、不惧失败反复尝试,直至在梦境中提纯出世间本无之炼材,完成他构想的“魂炼之法”。 寄魂入梦,如一叶孤舟载一点分魂,驶入陌生之梦海。 养魂玉,其炼元为【容魂】、【固魄】,以之为舟身,可滋养庇护分魂,使其暂得安宁,不惧风雨飘摇。 返魂香,其炼元为【引魂】、【归灵】。如海上星光、船上磁盘,指向归途。 所谓溯梦蛛丝,便是在梦中以魂丝凝化出的千万缕蛛丝,可虚如淡云,也可在风暴袭来时绞缠成铁索,拉紧“魂锚”。 故而,那份炼图上的巧思都是空中楼阁,他只需要魂炼出“定魂玉”和“溯梦蛛丝”,真正麻烦的“锚”,根本无需考虑。 风怜,就是他的魂锚——那正是谁也抢不走的,至宝。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二章 流光梦 “这就成了?” 风怜放下手中茶杯,目光落在雒原掌心那流光幻彩之物上。 那像是由七彩幻丝编织成的同心结,内心裹着一枚温润白玉,下方垂落两缕流苏,一淡金,一月白,流光变幻,似有生命。 “这便是、梦锚?”风怜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贴到流苏之上,“好漂亮!像梦一样美呢……” “总算没白费一番心血。”雒原搓了搓脸,抹去脸上疲色。 “一次就炼成了?”风怜又问。 “梦境中习练了千百次才第一次成功,又千百次才烂熟于心……”雒原顿了顿,带着几分自嘲道,“再加上我最近运势一直不错。” “运乃命之变数,某人说我将有死劫——倘若天命不想让我死,自会让我气运加身,冲凶化劫……” 风怜听得似懂非懂,只是摇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雒原一笑,将梦锚贴在风怜脸上,“这梦锚我已炼好,只差一个‘钩子’,交给你了。” 他已经习惯了将最核心的难题留给风怜,而天真烂漫的空谷幽兰总是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解决,这次也不例外——她轻轻解下耳边青丝上系的金色小铃铛,挂在淡金流苏之上。 印象里,从第一次见到风怜起,这只小铃铛就一直是她身上唯一的饰物。 “这就成了?” “嗯。”风怜轻轻拨动金铃,展颜一笑。 ………… 心念动处,一缕分魂如轻舟离岸,自躯壳中悠悠荡出。一叶扁舟,载着一点灵识,缓缓驶入幽深莫测的梦境之海。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光亮映入魂海,雒原已置身于一片浩渺虚空。 无数符文如星辰悬浮,阵刻如银河流动交织。 星辰是阵,浩海是阵,山岳流云是阵,雷霆雨露亦是阵。天地宇宙无谓虚实有无,万物无论巨细简繁,皆由重重“阵”堆叠而成。 唯一的“异类”,是无尽阵纹深处的,一个少女。 洛明慈。 她朦胧如烟雨,仿佛这“阵”刻成的天地宇宙间,唯一不被定义的生灵。 雒原没有出声,静静看她一笔一划凝刻符文,如微风轻语悄悄浸湿窗纱,化解掉这天地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刻阵纹。 进到这方世界,雒原就放弃了直接唤醒洛明慈的念头。 这是个阵的世界,她是梦境之主,亦是这天地宇宙间唯一的、大道之祖。而自己,不过是阵凝刻出的一个人形而已,何能与天地道祖相抗? 看她托腮沉思,间或抬手凝画,面目虽朦胧,却觉安然淡怡,并非迷困于此,而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于是,雒原不发一言,默默看洛明慈研阵、破阵,与她一样将心神沉浸于阵道之中。 阵道梦主手边之阵,大可高如山峦,小如拈花折叶,繁如沧浪千叠,简可一笔勾勒。原大侠阵道水准平平,十成中能看懂两成便已难得,余下八成如雾里观花,只见其形,难窥其妙。 但有些东西,他还是看得懂的——那些如山峦般堆叠的复合阵纹,层层相扣、鳞次栉比,与他在璇玑殿中所见之鳞阵如出一辙,亦是洛明慈陷入梦中前正在破解的中央法阵之核。 那万千鳞阵中所藏的考题,要的是天才般的灵光一闪。现实中,洛明慈阵道天赋再高,要集齐那些奇思妙想,也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又或许千问皆通,只余下几题半生难解。 而在梦境之中—— 她可以。 现实中破阵的瓶颈,不止是久候不至的一点灵光,更有为了验证十有九错的猜想,耗费的时光、心力。 而此界之中,天地随心,万物如意。灵光信手拈来,反手可证。 千百次推演不过弹指一挥,万般错路皆可重来。若说破阵如翻山,那她在此境中便如天上之仙,转念便可飞越万山,阅遍天下。 一座,又一座,再一座。如山峦般堆叠的鳞阵群在她指尖化作虚无,如银河般流转的阵刻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那些浩如烟海的难题,被她一一拎起、端详、拆解、继而又重塑……由一座座山,化作尘埃,却又堆叠成更为巨硕、遥远的星辰,成为这天地宇宙的一部分。 悟及此处,雒原神魂一震,仿佛瞬间透过烟雨,看清了洛明慈的眉目。 她要的,不是破解几道谜题,而是把生平所思的所有难题浮现于此,想要借这方随心所欲的梦境,撬开阵道背后那扇真正的门——去窥一眼,由“阵”构成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阵纹在她指尖流淌,如溪水,如流云,如她生来就会的呼吸。她轻轻抬手,万千符文齐齐震颤,她微微蹙眉,天地虚空凝神屏息。 ——她不是迷途之人,而是行路之人。这条路,是她心中大道。 ………… …………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音,仿佛自天外而来。 雒原心神微动,正沉浸于阵道世界的灵识似被一根无形丝线轻轻一扯——不重,却不容抗拒。他最后看了一眼烟雨朦胧的少女,任由梦锚牵引,分魂渡出魂海,悠悠归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幻雾阵中,雒原缓缓睁眼。 “一天一夜了?” 风怜坐在身旁,托腮望着他,“我数着呢,一刻不差。” 雒原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阵中的洛明慈身上。少女依旧安静沉睡,眉间朱砂映出的魂光比昨日更凝实了几分——她在梦中破阵,更像是在修行,是吉是凶,着实难以断定。 “阿原哥哥,梦锚真的有用,太好了!”雨晴也守在一旁,星眸中满是笑意,“我去告诉雨师姐,让她也好放心。” “嘻嘻,其实若是阿原哥哥真无法转醒,雨师姐再忙、再抱怨,也定会来相帮的。” “我还用得着她帮?”雒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再次来到璇玑殿,所见一如往常。雨烟萝孤立于虚空之中,周身星河清辉披拂,目光凝在脚下重重鳞阵之上。 雒原没有出声,只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抬步上前,在那座困了玉阎罗多日的“起始鳞阵”前停下。指尖虚点,轻描淡写地划了几下—— 阵,解了。 雨烟萝猛然抬头,目光如见鬼魅。 雒原负手而立,并未看她一眼,只是淡淡道:“师妹看好了,我只帮你解第一题……”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点向第二座鳞阵。 随手勾勒几笔,阵纹应声解落,如行云流水。 雨烟萝瞳孔放大,懵然失语。 却见原大侠毫不停歇——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一座座她苦思无解的起始鳞阵,在那家伙手下如儿戏一般,随手剥落,化作星辉。 雒原头也不回,挥洒着烙印于心的阵道巧思。那不止是“现学现卖”,一梦醒来,阵道造诣仿佛脱胎换骨、位升一阶。 他赌对了…… 果真如冬师叔所说,梦境之中,境界直可一日千里。 ? ?老婆孩子送走了,回老家前,难得的半日闲 ? 真正的孤身一人,没人吵,也没了猫,再无闲坐之心,只想写小说 ? 年前总算还能再更一章,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三章 洛明慈 云湖水榭之中,映梦阵的灵光再未熄灭过。 雒原每日入梦与洛明慈“同参大道”,阵法一途的感悟可谓遍地开花。离融会贯通、成就阵道大师境界,只差现实中的沉淀与磨炼。 更妙者,幻雾阵之主再不能大声说话——她嘴上虽不肯服输,每日仍在璇玑殿破解鳞阵,但都是沿袭原大侠的“巧思”,早失了争胜的锐气。 睡卧美人膝,醒破璇玑阵,悠哉乐哉…… 可几人欢喜几人忧,旁人眼中,或许他只是一次次入梦,又无功而返。 “龙姑娘,水兄的情况已经稳定,早一天晚一天转醒并没有多大差别,你不必太忧心……” “是,我当然还是以救水兄为先,但水兄的梦境、着实难解……我绝非弃他于不顾,只是想积累经验、先易后难而已……” 面对泪眼婆娑的龙澈,雒原少不得要解释一番,偏生又有人在一旁拆台,“阿原哥哥,你不是说洛姑娘并非被困梦中,而是心向大道、乐在其中么?” 原大侠咧嘴瞪眼,雨晴反促狭一笑,接着道:“我记得阿原哥哥还说,洛姑娘有阵道天才之名,在梦境中直如天地主宰,万物随心——文的破阵比不过,动武、又不是对手,却要如何唤醒她呢?” “还是说,真正乐在其中的,是阿原哥哥?” 原大侠尴尬地清清嗓子,默然片刻,方沉声道:“人心,并非只有一面。那心中,又岂会只存一梦?” “我曾见过她另一个梦,那里没有阵纹流转,没有符文星辰。她并非大道主宰,只是个跟着止心居士行医天下的少年医者。” 雒原目光落向阵中沉睡的少女,其昏睡虽久,可魂光愈发明亮,“那个梦里,她跟在居士身边,学辨识药草,学为人诊脉,学着在病人床前轻声细语。” “那些病人不知她是洛家阵道天才,只当是个寻常小医女,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心善’——她便笑了,笑得像个普通的、稚嫩的少女。” “那个梦里,她不是洛明慈,而叫‘慈心’。” 龙澈听完微微动容,又红了眼眶。而雨晴,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那医者之梦,阿原哥哥可找到破梦之法了?” 雒原摇了摇头,“那个梦里,她同样意志坚定,心无旁骛。而且所见皆如泡影,我根本无法干涉……” 他隐下未提的,是医者之梦中“止心居士”面目模糊,连同梦中所见皆有几分残缺虚妄之感。可见即便是梦,也无法幻想出自己从未经历、理解过的事物。 “那阿原哥哥要如何破梦,才能英雄救美呢?”雨晴还是不肯放过。 雒原沉吟半晌,见二女目光不依不饶,只得缓缓答道:“破梦如破阵,自然是要找到最薄弱的地方,才好动手。” 从心底里反思一二,他的确有些沉醉于阵道感悟,而忽略了探索梦境的最初目的——救人。 “待我再入梦一探。”原大侠一摆手,阻住还要说话的雨晴和龙澈,“这一次,我必须入梦更深,探得更远——让腌萝卜别做无用功了,过来助我一臂之力。” ………… ………… 分魂如轻舟,在无边梦海中漂流。这一次,他刻意避开那些光晕顺流,放开梦锚牵引,任自己被海浪缠卷,送至梦海之下那些晦暗、未知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昏黄的、蒙着尘埃的光。 那是一座老旧、荒弃的祠堂。 梁柱斑驳,香案积尘,牌位早已撤去。天色将暮未暮,只剩昏黄余光透破窗洞,落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陈年旧渍。 祠堂角落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正低头摆弄地上十九块形状各异的石头。 她将石头按某种规律排列,又推翻重来,反反复复。寂静、昏光、专注,像是一道道墙,将她与周遭一切隔开。 偶尔,会有脚步声从祠堂外经过,是穿着体面的丫鬟或仆从。他们脚步匆匆,目光偶尔扫过这个角落,却无人驻足,也无人唤她。 “你看,十九丫头又跑这玩石子了。” “别管她,随她去。” “那是自然,左右一个庶出的丫头,理她作甚?” “什么庶出?不知哪一房在外面偷生的野丫头罢了。” “真的呀,不是十七爷……”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又随风远去。 女孩似无所觉,只是继续摆弄那些石子。但她单薄的肩头,微微绷紧了一瞬。 雒原没有出声,静静看着洛明慈的另一个梦。 不是什么造化天地的阵道奇景,只是一段被遗忘的童年。昏黄的祠堂角落,孤独的孩子,来来往往视若无睹的人,还有那些在她手中反复排列、仿佛她唯一朋友的石子。 光阴流转,也不知过了多久,祠堂的门忽然被推开。 来者不是丫鬟仆从,也不是趾高气扬的洛家子弟,而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着一件青蓝长袍,面露沧桑之色,仿佛久别归乡的游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男子看了看空空的香案,自失一笑,目光随即落在女孩身上。 一大一小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石子排列、打乱,又重新排列。 “这是你自己摆出来的?”男子忽然眉头一挑,问道。 女孩抿着唇,不答。 “六角幻方。”男子上下打量着女孩,仿佛捡到了埋没的绝世奇珍,“上古算术大师毕生的心血,你小小年纪竟一个人摆了出来……” 女孩倏然抬首,惊讶地望着男子,这么多年,从没人明白她摆的是什么。 “可惜你再摆下去,只是徒劳……”男子懒洋洋地一笑,“就算你穷尽所有变化,六角幻方也只有这一种摆法,再无第二种——那是神仙也无法改变的,规则。” 听男子如此说,女孩并没有质疑,只是叹了口气。她并不是非要摆出什么,而是不做这个,又去做什么呢?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又问道。 女孩想了一会,终于答道:“洛明慈。” “那并非你的真名。”男子忽然说了句古怪的话,仿佛也看穿了女孩眼中的迷茫彷徨,“你若是无事可做,不妨试试这道题……” 男子把石子重新排布,随手一挥,一道灵光落在石子上,仿佛凝刻其中。 “这是什么?”女孩摆弄了几下灵光若纹的石子,似乎理解了“玩法”,却不理解这是什么。 “这是、阵。”男子含笑答道。 ………… 光影流转。 又是一年。 还是那间旧祠堂,还是那个角落。 女孩长高了一些,衣裙依旧半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地上石子,终是摆成了一座流光之环。 门开了。那人又来了。 “解开了?”男子洒然一笑。 女孩用力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灵动,脸上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男子丢下一枚玉简,“这是今年的题。” 一年,又一年。 祠堂一天天破败,女孩一年年长大。每年那一日,男子都会准时出现,验过她解开的题,留下新题。 那些题,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难。 不知从哪一年起,周遭的窃窃私语变了—— “那个十九丫头,怎么好像开窍了?” “说是在阵道上很有天赋,连十七爷都夸她是天才。” “庶出的能有出息,倒是稀奇。” 议论纷纷,却无人知道祠堂深处,那个每年在暮色中悄然出现的身影。 直到第十个春秋。 她站在祠堂中央,裙色烟雨,身姿已有了少女的窈窕。眉眼间褪去少时的孤冷,双瞳间一点朱砂,映出几分期待。 “去年的那些题,我都解开了。”少女之声柔和温婉,已出落得和那些世家子弟一样出色。 “那,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题。” 男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这一题没有答案,解出与否,你只能自己判断了。” 少女浑身一僵,似乎明白了其中含义。 “等等……叫什么名字?” 少女欲言又止,她想问的,是引她一步步走出阴暗角落的恩人,抑或亲人之名。 可男子却会错了意,只是挥了挥手作别,头也不回地答道:“此题名为——大道。” ………… 铃声一荡,雒原再次醒来。 终于看到了洛明慈内心深处的“故事”,可他全程仿佛看客,不能发上一言。 出现在洛家祠堂的男子那张脸,只是一个照面,就像封上了原大侠的嘴,一声痛骂恍惚间憋到现在。 “狗、日、的——老头子!!” ? ?复工第一天复更,求留言支持!~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四章 十年约 洛明慈,竟然是老头子的半个徒弟…… 十年,每年一题,从六角幻方到大道之问。老头子虽未真正“教”过她,却用十年时间,将那个祠堂角落里摆石子的孤僻丫头,一步步引上了阵道天才之路。 看着阵中沉睡的少女,雒原心中陡然升起别样之感。 老头子的出现,瞬间点燃了原大侠心中之火。不管其是不是有意为之,原大侠都下意识地将之视为一种挑衅、一道考题…… 而面对老头子的挑衅,原大侠绝不会退缩半分。 “你又抽的什么风?”雨烟萝虽少了盛气凌人,但该骂的还是不会少。 “多谢雨师妹前来援手。”原大侠客客气气地回敬,“接下来,我要频繁深入梦境救人,少不了劳烦雨师妹。” “你……”雨烟萝憋了半晌,终是忍下一番痛骂,换作些许酸言,“你就这么热心?真是为救人么?” “你懂什么?”原大侠不屑一顾,“师父什么的,死了才好。师妹,就必须救……” ………… 不管怎么说,原大侠旧债已经还光,如今是雨烟萝倒欠原大侠的。她虽然怪话酸话不短,但还是以神力驱动映梦阵,做好了“分内之事”。 有神力支撑,雒原终日睡在映梦阵中,分魂不断沉入梦海,在三个梦境间游走。 大道之梦、医者之梦、幼年之梦…… 梦中阵道所得越来越少,破阵却仍毫无头绪。 大道之梦,那仿佛天地道祖般的身影浮于虚空中央,周身阵纹巍如山岳。而雒原仿佛一只渺小的蝼蚁,任他动用全力撞向山岳,也不会有半点回响。 与“道祖”论道? 大道之题,乃是要用“阵”来构造天地宇宙,用“阵”将世间万物的运转规律解释清楚,小小蝼蚁更远未够班。 又或许,让洛明慈放弃那“最后一题”,放弃阵门证道的宏愿?可蝼蚁之言,她又如何会听? ………… 医者之梦,如浮光幻影。 竹舍溪流,草药清香,慈心低眉碾药,恬静如画。 雒原试过靠近,试过开口。可每一次,只要他稍动魂力,便会被一股柔韧之力轻轻推开,如触水月,徒留涟漪。想要蛮力破阵,更是无从下手。 偶尔,慈心会把他当做病人,会抬头看他,目光温和,声音轻柔:“你脸色还是不好,有没有按时吃药?来,不要嫌苦。” 可那药递到面前,雒原伸手去接,却只握住一团虚无。她的目光,和看每一个病人一样——温和,却疏离。 她是医者,他是病人。病人可以留下歇息,却永远走不进她心里。 ………… 幼年之梦,倒能亲近些。 昏黄祠堂,孤僻女孩,十九块石子。 雒原像是闯入祠堂的一个路人,蹲在她身边,看她摆弄那些石头,说话、问话。 时间久了,她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说几句话。渐渐地,她开始把他当作一个玩伴。 可也仅仅是玩伴。 她会在摆累了时靠着他休息,会在累了用眼神求助,却从不问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总来陪她。 幼年之梦,像是一本已经写好了的故事书,永远导向一个结局。 那个每年暮色中准时出现的人,只有一个。能引她走出黑暗和孤独,通向阵道大道的,始终只有一人。 ………… 雒原长叹一声,从梦中醒来,躺在映梦阵中,久久无语。 风怜轻轻拨了拨梦锚上的小铃铛,“还是不成么,主人?” “难啊……”雒原苦笑一声,“大道之梦,她是高高在上的道祖,我的话根本传不进她耳里;医者之梦如浮光泡影,无处使力;幼年之梦,倒是有些进展,但我终究不是那个引她入道之人……” 风怜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那主人你,成为那个人,不就好了?” 雒原不由一怔。 “大道之梦源自幼年之梦,那你成为引她入道之人,不是自然就有资格与她论道了?”风怜轻声细语,像是在讲解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小题。 成为……那个人? “可那是老头子!”他下意识皱眉反驳。 “梦里,你可以是任何人。”风怜轻描淡写地说道。 雒原沉默片刻,忽然猛地坐起身,眼中燃起熊熊之火。 “怜儿,你说得对!但我不会成为他——我要取代他!” 雒原长啸一声,望向始终守在阵旁,一脸晦气地充当“炉灶”的雨烟萝。 “雨师妹,再助我入梦一次。这一次,我必须潜得更深、更久……” 雨烟萝吐了口闷气,翻了个白眼:“你又发什么疯?” “哈哈,俗话说不疯魔,不成活……”雒原的笑里,确有几分癫狂之意,“老头子出的题,我去解了。老头子欠的债——我去还了!” ………… 分魂再次沉入那片昏黄的祠堂。 这一次,他丢下梦锚,如破釜沉舟般,同化在这梦境里。 他走到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面前,蹲下身,看着她摆弄地上的石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雒原深吸一口气,抬手轻挪开几块石头,重新排列。 “六角幻方。”他说,“这样就成了。” 女孩的眼睛亮了,第一次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崇拜。 “六角幻方,只有这一种摆法——那是神仙也无法改变的,规则……” 光影流转。从那一年开始,他便成了那个每年暮色中准时出现的人。 第一年,他留下基础阵道入门之法。 第二年,他留下《上古阵法精要》。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他给她的题目越来越难,有些来自鳞阵,有些是他自己的阵道感悟。她一道一道地解,一年一年地长大。 “你叫什么?”有一天,她忽然问道。 或许少年模样的出题者,多了几分玩伴的亲近,让她也变得更活泼了些,更早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叫雒原。”既是替代,原大侠自然要用本名本姓,本来样貌。也果然如风怜所说,梦中一切尽可随心——只要梦境之主不在乎。 “你也是洛家人?”女孩狐疑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来,又从不失约的“大哥哥”,“你教我的,和传功师父教的完全不同。” 雒原摇了摇头,一笑道:“我尊天为师,代天传道,你以后可以叫我师兄,也可以叫我哥哥……” “嗯,师兄……” 一年又一年,他渐渐熟悉了她每一次抬眼的期待,熟悉了她解出题后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开始知道,她最喜欢在暮色将沉时摆弄阵盘,因为那时光最柔和,知道她解不出题时会咬嘴唇,咬得久了会咬破…… 第十年。 他推开门,她站在祠堂中央,身姿窈窕,双瞳间一点朱砂,明亮如星。 “师兄,去年的题,我早就解开了。”她说,声音中带着少女的欣悦与期待。 他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可惜,故事到了该结束的地方,也只能结束。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题。”他说。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一题,没有答案……” 她愣住了,眼中的期待仿佛在一点点碎裂。 雒原将说的话忽然梗在喉中,无法出口。 ——十年。 他看着她一年年长大,看着她眼中从孤独到期待,从迷茫到明亮。 原本是要替代老头子,将这个故事讲完。可看到她眼中之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忽然发觉—— 他舍不得。 他做不到像老头子那般,无情。 他不忍心让她对着“没有答案”的大道之题,一生困在梦里,穷尽一生去推演,一辈子走不出来。 老头子当年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可他不是老头子——这个故事的结局,他要亲手改写! 他收回已经踏出的半步,转过身,看着她。 “这一题,没有答案。”他说,“但我们可以一起解。” 她怔住。 雒原伸出手,指向天外的星辰,“我与你,同参这大道之题……” 她望着天边,忽然笑了出来,仿佛星辰之光,映入瞳中。 “师兄……” “走。” ? ?这一章,写着写着忽然倾注了些情感。 ? 十年,我同样是一个舍不得的人…… ? 酸一下,莫怪~ ? 书友们如果不知道六角幻方是什么的,可以搜一下,那是我童年时很感兴趣的一个问题,对剧情理解也会有帮助~ ? 感谢迷惑有无道友的留言和总结帖,助我找回状态,连续更新~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五章 梦归处 浩渺虚空,符文耀如星辰,阵刻延如银河。 那道祖般的身影坐于天地宇宙中央,周身阵纹巍然流转。可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映入虚空的二人。 这一次,她没有无视。因为那个裙色烟雨的少女,正是她自己。 雒原站在虚空边缘,看着那道祖缓缓起身,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阵纹便自动向两旁退开,踏过银河山岳,来到少女洛明慈面前,停下。 “我明白了。”道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没有师父,却有个师兄。” 对于一境道祖来说,算清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而少女洛明慈则瞪大了眼睛,呆呆望着漫天星阵。 道祖目光扫过,雒原退了一步,只是站在虚空边缘看着两个洛明慈——分毫不差的面容,一模一样的眉间朱砂,只是一个清澈似水,一个威仪如山。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妹,一个是被老头子引上大道的道祖。 他肚里本就没什么大道微言,论道之事,还是留给本人好了。 道祖收回目光,落回少女洛明慈身上。 “来。”她说,“陪我走走。” 少女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而行,漫步在无尽虚空中。脚下阵纹如流水般向两旁退开,头顶星辰如萤火般静静悬浮,仿佛天地万物都在静听。 “你要用阵,构造出这世界的一切?”少女很快明白过来,毕竟,她也只差最后一题。 道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轻点虚空。 一道阵纹应手而生,化作山川。 再点,又一纹,化作江河。 三笔落下,风云汇聚,日月升沉。天地万物在她指尖次第浮现,草木枯荣、鸟兽生息、四季流转、生死轮回——一切都被阵纹模拟得栩栩如生,仿佛她真的在这虚空中,重新创造了一个世界。 少女静静看着,眼中映出那片天地的光影。 “好美。”她说。 道祖收手,那片天地也随之凝住,如一幅被定格的画卷。 “可是,它无法自发运转。”道祖说,“在我手中,这世界是活的。我停手,它就死了……” “我构造的阵之世界,终究需要维护。就算我再构建一个维护世界的大阵,那大阵本身,又由谁来维护?” “一层层阵法堆砌出的,终究不是一个‘活’的世界。”道祖之声无悲无喜,“阵之世界,终究比不了创世大神所造的这个世界……” 少女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流转的阵纹,看着那些刻入虚空深处的法阵,看着这个困了道祖不知多少年的“最后一题”。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道祖。 “六角幻方,”她忽然开口,“只有一种摆法。” 道祖微微一怔。 “师兄告诉我的。”少女说,“他说,那是神仙也无法改变的、规则。” 道祖看着她,忽而一笑,眼中映出璀璨星河。 “不错。即便是创世大神,也无法在‘数’的规则下摆出第二种六角幻方。”道祖和少女的身影似渐行渐远,又渐行渐近——在这无边的虚无之梦里,远和近,本就没有分别。 “创世大神的无边神力,在于创出新的规则,进而孕化出新的世界。” “但‘数’的世界,规则中排除掉神力愿力,便只剩下‘数’,神仙也改不了——那也意味着,无需神力支撑……” “将这个世界构建在数和数的规则上,才能脱出束缚,构建出全新的、自洽的世界……” 道祖和少女的身姿,几乎合于一处,所说之言,也再不分彼此。 “所以,这大道之基,他早就告诉我了……” “——万物皆数。” 这世界,陡然开始消散。 不是消散,是化开。化作无数道光,射向虚空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光落下的地方,化作一颗颗微不可见的颗粒,一生二、二生三,不断聚合、叠加,直至山川开始起伏,江河开始奔流,日月开始升落,草木开始枯荣…… 雒原脚下的虚空,不知何时化作了一片柔软的青草地。 草叶间有露珠滚动,折射着明媚的天光。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近处是潺潺的溪流,有风吹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头顶的天空不再是幽深星河,而是一片柔和的、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阳光落在掌心,暖的。 这个梦,不再是无穷符文阵刻,似乎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第一次有了温暖,有了鲜活之感。 光渐渐敛去。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如烟雨洒落,化作他看着长大的那个、眉间一点朱砂的少女。 她周身没有阵纹环绕,没有威仪加身,只是站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对他微微笑着。 “你、你是?”雒原上前一步,又有些迟疑。 “是我,师兄。” “你赢了?”雒原挠了挠头,一笑道,“论道赢了道祖?真了不起!”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她勘破了大道之秘,解出了最后一题,心愿已了。大道之梦,再无存在的必要,道祖洛明慈,也是一样……” 雒原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道祖没有消失,只是和少女洛明慈合为一体,化作了最初的那个自己——凭一己之力,解开了最后一题。 “那你呢?” “我和她不同。她心中,只剩下最后一题。”少女微笑着,忽被春风撩起发梢,“而我,还有师兄……” 阳光洒照,如心中涌起一眼甘泉,雒原忽然大笑起来。 “这么说,是我赢了?” “嗯,她说,陪我同参大道的师兄,胜过点破大道之秘的师父。” “哈哈哈!这话一定要让老头子听到,气他个半死!” “——走!”雒原上前牵住少女的手,温温、软软,分外真实。 铃声在耳边一荡,天地瞬间模糊。 恍惚片刻,浮现在眼前的,是竹舍、溪流、草药、还有碾药的石臼。 眉点朱砂的少女,换作医者服饰。 她的手,冰冷、纤细。 “师兄。”一双泪眼凝望着他,“你也要抛下我么?” “——不要走!” 雒原下意识地去感应梦锚。 金铃无声。 他,深深地陷在了梦里。 ? ?这几章写得比较快,有纰漏之处还望书友们提醒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六章 见心魔 竹舍、溪流、药草香。 雒原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 每天清晨,慈心在檐下碾药,他在溪边汲水。午后她出诊,他背药箱相随。暮色归来,她晾晒草药,他生火煮粥。日子平静得像溪水,日复一日,波澜不惊。 医者之梦不再是一个泡影,而是分外真实。他也不再是虚无的看客、病人,而是一直陪伴她行医天下的“师兄”。 或许是解开两梦之后,已经改变了洛明慈的心。映在梦中,他成了她心中不可替代之人,取代了那个面目模糊的“止心居士”。 “你自称止心居士的弟子,那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么?”有一次,雒原试探着问道。 “不知道。”慈心摇摇头,“我只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生过重病,是止心居士救了我。” 可再去追问小时候的事,慈心便不再作答。 虽然慈心每日“师兄”、“师兄”叫得亲切,脸上也从不缺少笑容。可雒原心中清明——他和她,都被困住了,困在最后一个梦里…… 梦锚无应,金铃无声。 风怜没有破梦而来,尽管她说过,“不管你的魂魄去了哪,我总会把你找回来……” 要解开这个梦,只能靠自己。 ………… 雒原开始默默观察、思考、推算。 慈心行医天下,每至一处,都会搭起竹舍,救治百里乡民。但也从不会在一个地方,驻留太久。 草药皆是自采、自研,慈心不收诊金、不收药钱,除了自己师兄,她从不麻烦任何人。 乡民们夸她、谢她,唤她女神仙。她会微笑,但似乎也不怎么在意。 她治病不挑人,也不分轻重缓急,救一个是一个。有时候,也会和乡下妇人聊些家长里短,并不是高高在上的“救星”。 雒原记下的,是她不愿出手相救的几次。 有一次,来了一对老夫妇,背着病重的儿子跪在竹舍前。他们为了救儿子,连女儿都卖了,诊金放在檐下,慈心看了一眼,转身进了竹舍,门关了一整天。 还有一次,来了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洒了一地银票,趾高气昂地要慈心医治他的伴当。慈心看都没看便说不治,任他骂了许久,头也不抬——最终,还是师兄回来收拾干净。 他渐渐发现,慈心虽然对谁都温和,却从不让年轻男子进竹舍内堂。她对幼童格外耐心,愿意与贫老的乡民闲聊,却对权势富贵不假辞色——她更愿意无所求地去救人,而不是被人拿着丰厚的诊金,理由当然地让她救治。 她不爱骑马,更爱步行,最爱在清朗的天气,拉着师兄去山上散步,望着远方的云,静静发呆。 慈心发呆的时候,雒原也在不停地回忆、推算。 回忆梦中所见的慈心、回忆现实中洛明慈的点点滴滴,像是拼上一块块残破的拼图,逐渐找出被埋在这个梦里的、因由。 ………… 终于,这里再无病人。照例,竹舍该搬到下一个地方。 每到此时,慈心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眼中总是写满期待。 她望着远处山峦,语气轻快得像往常一样:“师兄,这里的病人看得差不多了,咱们往东走吧,那边有个山谷,听人说四季如春,一定有许多好药。” “慈心。” 雒原站在她身后,仿佛没入檐下的阴影中。 “怎么了,师兄?” “我们不去那了。”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慈心的笑容僵在脸上,似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该醒了。”雒原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脸上。 慈心愣在那,笑意一点一点褪去,眼中又泛起水色,“师兄……你也要抛下我么?” 入梦已深,慈心的泪,让雒原心头一紧,但他不能再退缩。 “我带你、斩断这个梦,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慈心不解地摇头,“我想做的事,就是和师兄行医天下……” “不,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雒原打断她,斩钉截铁地道。 “你想要的,是抛弃你的亲人能回到身边。是挣脱束缚,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世上。” 这一句话,仿佛警世之钟震响,霎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溪流不再流淌,竹叶停在半空,连风都止歇。 慈心泪流满面,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不……你……你怎么会知道……” 雒原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一道阴影凝滞在他手上,轻轻举起,仿佛一个侠客亮出了他的剑—— “困住你的,不是你的梦,而是你的——心魔。” 万籁俱寂,竹舍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竹舍的门缓缓打开。门内闪出一个身影——白衣胜雪,素手纤纤,却面目模糊。 “我不在几日,你便这么欺负慈心,着实该打。” “止心居士!”慈心像是溺水之人连忙抓住救命稻草,躲到止心居士身后。 面对现于梦中的止心居士,雒原视若不见,只是紧紧盯着慈心的眼睛。 “止心居士我见过,不长这样……”雒原像是随口说个笑话,可脸上却凛若冰霜,步步紧逼,“或许止心居士的确医治过幼年的你,但你连她的长相都记不得,那应该是很小的时候。” “——在你到河间洛家之前。” 慈心啊地一声,躲在止心居士身后瑟瑟发抖。 “你其实一直都知道的,不是么?你根本不是洛家的人,你不被喜欢,也根本不喜欢那个高墙大院中的世家……” 雒原双目炯炯,既然“出剑”,就再不留一点余地。 “我见过你那‘十七叔’,他手上那枚扳指,让我灵光一闪,想起另一个梦境……” “那是一个破国灭家,拼命逃亡的噩梦,那个无助的少年,为了心中的复国梦,把他唯一的妹妹‘卖’给了一个戴着翠玉扳指的青衫修士……” “那青衫修士,正是你的十七叔。” “而那少年,就是你的亲生哥哥,萧琰。” “你的真名,不是洛明慈,也不是慈心,而是——萧瑶!” “你陷入梦中无法转醒,并非因为沉迷于破阵,也并非为幻雾所侵。而是因为你去医治沉睡不醒的萧琰,唤醒了你幼年的记忆,滋长成你的心魔!” 雒原手中的阴影,渐渐化作刀刃之状,慨然指向“止心居士”。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七章 斩梦刀 止心居士冷冷一笑,轻轻揽住身后瑟缩的慈心,像母兽护着幼崽。 “说完了?”她声音轻柔,不急不躁,“你把她的伤疤一道一道揭开,然后呢?” 雒原手中的阴影之锋凝而不发,沉声道:“我戳破她的伤疤,正是为了引出你。如果她不能正视自己的心魔,就无法真正醒来。” 止心居士轻轻笑了。那笑声如风铃,清清脆脆,令人心底发寒。 “斩了我?带她离开这个梦境?”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慈心,语气愈发轻柔,“慈心,你认识他多久了?” 慈心微微一颤。 “十年?那是梦里的假象!” “梦之外呢?他是谁?你们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他不离开你?” 每一声轻问,都像针扎在慈心身上。 “他会走的。”止心居士叹息一声,“就像你哥哥一样,只要有足够的价码,谁都会抛下你。” “只有我,永远陪着你。只有在这个梦里,他才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慈心低下头,无声间,已泪流满面。 止心居士看向雒原,脸上笑意更浓,渐渐凝成一副诡异的面孔。 雒原手中凝滞的阴影开始消散,仿佛侠客锈了手中剑。 这是雒原第一次面对“心魔”,而他早有预料,这是一场“心”的争夺。 这个梦里,慈心虽只是个柔弱医者,但同时也是梦境之主。 虽然她不会、也不想动用梦境之主的力量,但她的心认可什么、相信什么、梦中的天地就会自发应和…… 他必须反击。 “我若想走,早就能走了。”雒原凝望着慈心,淡淡道,“我敢深入梦境,与梦中人同化,自然也准备了手段——若是分魂陷在梦里无法转醒,我的伙伴自会救我出去。” “所以,我不是分魂被困在梦里,而是心,被困在这。” “因为——我舍不得。”雒原用拳头碰了碰胸口,“我在梦里成了你的师兄,心里,也是一样。” “我不能让你永远陷在梦里,你应该醒过来,过你想要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慈心轻轻抬起头,却听止心居士冷笑一声,“醒来之后呢,你能保证,永远陪着她么?” 雒原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 止心居士轻轻笑了,似是笑那柄即将消散的锈刃,不自量力。 雒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狡辩,没有掩饰,“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有自己的劫要渡。甚至有可能明天就会横死。” “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不死,我永远是你师兄。”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凝固在这世界中。 “真的么?”慈心颤声问道。 雒原迎上慈心的目光,却轻轻摇了摇头。 “真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雒原一字一句,“你根本不该在意那些。” “什么?” “你根本不该在意,会不会再被抛下!” 慈心愣在那。 “你幼年的伤疤,终究只是往事。你不再是那个随时会被人抛弃的小女孩,你也不再是高墙大院里只能仰人鼻息的小姑娘。” “——你是勘破阵道大义的绝世天才,离证道天地,只差那千年万年的苦修,和一张圆凳而已……” “你已经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大可自由自在,去这片天地任何一个角落,做你想做的事。” 雒原的声音越拔越高,“就像我——我想去看看,东海深处,是否真有万流归墟。我想去看看,日落之处,是否真有黄泉之海……” “我要这天地再也无法束缚我,上至九天,下至魔域——我想在这世上活上千年万年,把这一切都看个分明!” 他伸出手,有些懒怠地一笑。 “有空,陪我去吧……” 慈心看着他,眼中悦动的光芒,不知何时止住了泪。她动了动唇,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心魔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阿瑶……”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别听他的……他说的都是假的……他……” 慈心缓缓松开了抓着心魔衣襟的手。 “师兄说的对……真假,并不重要。”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分外清晰。 “重要的是,我想试试。” 心魔身形猛地一动,想要抓住慈心。但天地仿佛瞬间划开一道鸿沟,将慈心的手,交到雒原手里。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鸣颤。 心魔的脸剧烈扭曲,原本的轮廓开始撕扯、变形,变成一张狰狞的鬼脸。 “你们走不掉的——!” 心魔尖啸着,身形暴涨,化作一团遮天蔽日的黑雾。黑雾翻涌,生出无数利爪,向雒原和慈心抓来。 “一个想醒来的人,心是留不住的——梦境之主在我这边,心魔又能如何?” 雒原淡淡嘲讽一声,手中凝滞的阴影之锋,终于在天地之力加持下,化作一柄灰白的骨刀。 “——比吹牛,我也是练过的!” 映在梦中的七星斩妖铡,仿佛一条巨龙尾骨,散着月华光晕的食梦貘妖珠,镶嵌在最后的摇光之位上。 “摇光乃‘断虚’之位——此刀,可名为‘斩梦刀’。” 雒原长笑一声,言出法随,一刀挥下,如破晓开天。 梦散,魂归。 ? ?感谢迷惑有无道友和74兄留言支持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八章 幻雾阵 雒原睁开眼,入目是幻雾阵中云湖水榭一角。梦锚上的金铃轻轻摇荡,却不见了风怜。 他侧过头,正对上那双宛如新月的眼。 眉间一点朱砂,瞳中倒映着他的影子,洛明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看了很久很久…… “师兄。”她轻轻唤道。 “你还认得我,太好了。”雒原长出一口气,笑了笑,心里又有些没底,“你、你分得清,梦里、和现实的记忆么?” 洛明慈轻轻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一笑,“真假,并不重要——我有师父、也有师兄……” 雒原终于放下心来,笑道:“记住,师兄才是真的。什么狗屁师父,丢一边去!” 认下一个新的“师妹”,雒原陡然顿住。 不对,太安静了。 映梦阵旁只有昏睡的萧琰,龙澈不在、雨烟萝不在、晴儿不在、甚至风怜也不在…… 雒原长身而起,目光望向云湖远岸,只见淡金流霞鼓荡,似有风暴袭来。 “定是出事了,我去看看!” 洛明慈目光落在一旁萧琰身上,默然片刻。 “师兄,我陪你去。” ………… 幻雾阵中,七盏青铜古灯已灭了四盏。 淡金色流霞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如狂风中的破絮。汇聚的灵光翻涌,不时聚成蛟龙之形,却又被无形之力碾成齑粉,雾中弥漫着灵光残屑,仿佛整座大阵正在被一寸寸剥裂。 雨烟萝坐在阵中央,飞掠的金色流霞如披其身,映出周身无形神力之形。然内里汗透衣衫,青丝贴额,显然已撑至山穷水尽之境。 雒原天眼全开,透过重重碎雾残霞,望向阵外—— 一白发老道负手而立,墨玉袍,冠云冕,头顶悬着一面琉璃镜,澄澈如水,不染纤尘。 金丹道境,并不意外,意外的是那白发老道他竟认得——龙门岁考上,判了原大侠“不入流”的朴镜道人。或者尊称一下,朴镜道君。 龙门岁考时,那只是高高在上、有眼无珠的老仙师。如今灵基已筑,再看道境铺展,才能真正感受到如古井深潭般的无形压迫,如清光映天,无处不在——即便身披羽帔,戴着莫相识,内心仍有种不敢置身于镜光之下的畏惧。 不只是法能、位阶之差,而是明镜高悬、审心问罪。 镜光如悬天画幕,透过云遮迷障,映出幻雾阵中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破绽、每一缕流霞的流向。镜光所及,整座大阵如一幅摊开的画卷,一览无余——连藏身于阴影中的那道“影”,也被镜光罩住,如网中之鼠般狼狈躲闪。 雨烟萝占尽地利,用古灯法器汇聚阵内灵气,神力加持下【水火双蛟剪】之威,比肩元丹境的灵法。可惜她面对的是货真价实的道君,甚至在金丹修士中也是老一辈。 琉璃镜光在水火夹攻下岿然不动,如一座无形之山压在幻雾阵上,不断碾磨…… 雒原定了定心神再看,只见镜光覆盖之下,还有一赭衣修士,手持一柄枣红色木剑,竟也是老熟人——长阳宗、周子铭。 周子铭断了一袖,面色肃然,半步不敢离开镜光之域,显然吃过影子的亏。他挥舞木剑,指挥着几只巨大的土人偶,不断蛮力硬砸幻雾阵根脚,将金色流霞撕开一道道口子。 不绝的轰鸣声中,一道道剑光从破口处切入幻雾阵中,剑光掩护之下,更有丝丝魂光,细如丝发,微如蠹虫,无孔不入。 而阵中,忽亮起一道魂光如镰,将探入的剑光、魂丝一扫而空。 ——风怜。 以魂眼为核心的天眼术,最后发现的,是本该守在主人身旁的空谷幽兰。此刻她魂光闪烁、忽明忽暗,两眼迷离,身形似已摇摇欲坠。 雒原连忙飞身过去,将她揽入怀中。 “主人,你醒了……” 风怜抱上雒原的脖子,微微一笑,即刻沉沉睡去。 又一道剑光刺来,雒原头也不回,墨砚魔气一吐,将破口彻底封住。 周子铭甚是谨慎,见了魔气立刻收手,躲回镜光深处。 雒原扶稳怀中沉睡的风怜,环顾战局。 “影”已完全被镜光锁困,不得施展。雨烟萝每一次出手都要耗费大量神力,换来的不过是镜光微微一颤,旋即恢复如初。真正抵挡镜光攻压的,乃是雨王布下的“阵”本身。 雨烟萝当初并未破阵,只是用了什么取巧的手段,解开了中央阵盘上控制进出的部分,将大阵引为屏障。 此刻雨晴蜷缩在中央阵盘前,手足无措。阵盘上灵光明灭,阵纹如走马灯流转,她根本应付不来。 “阿原哥哥!”雨晴看见雒原,星眸中涌出泪光,“快、帮帮我……” 雒原心头一跳,但心意一转,瞬间冷静下来,沉声道:“交给洛姑娘。” 雨晴转过头,见洛明慈徐步踏进阵中。她眉心一点朱砂恰似漫天碎裂的流霞,眸光似静水流深,未有半分波澜。 雨晴如释重负,连忙退开。一旁苦苦支撑的雨烟萝看了一眼,也默然未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洛明慈顺势接掌阵盘,探出两指搭于其上。几息之间,原本明灭狂乱的阵纹如遭清泉洗濯,须臾安定。 她眸光微垂,指尖凝光如丝,在阵盘上缓缓拨捻,逐渐点亮了整座阵枢。那透出的光芒映在洛明慈眼中,大阵的本源、本意,顿时纤毫毕现。 那些纷乱的纹路在她眼中不再是无序的流光,而是层层叠叠、如鱼鳞般紧密排列——那些纹路她见过无数次,在梦里,在祠堂,在那道祖般的身影推演了无数遍的虚空中。 鳞阵。 和璇玑殿、中央法阵同根同源的鳞阵。 这座幻雾阵,本不是寻常的防御禁制,而是由无数鳞阵层叠嵌套而成的一座巨大楼阵。鳞阵彼此嵌合,互为支撑,如龟甲般层层相覆——只是昔年设阵之人已去,徒留无主阵盘“凭本能”运转,再无人真正掌控。 这千秋沉寂的阵枢,终在此刻,再逢真主。 道纹映在眼中似星光流转,洛明慈十指虚点如抚长琴,原本只知凭浑厚灵气死死硬抗道境碾压的大阵,仿佛一息之间被点醒了神魂,悄然活了过来——不再硬抗镜光,而是张弛有度、进退有矩,仿佛一头收腰弓背、蛰伏待发的上古甲兽…… 阵中残存的三盏青铜古灯幽光一敛,阵外漫天碎裂的淡金流霞亦不再盲目翻涌,而是循着某种玄奥的法理,丝丝缕缕地交织、凝结。 “原来如此……”洛明慈轻声呢喃,语调中透着悟道般的专注与空灵,“鳞阵,是鳞、是骨……” “一片孤鳞,不足以挡微雨,而万千细雨之鳞相叠,便是擎天之骨……” “先贤设阵,并非要将伟力归于一人,而是要纳微毫聚洪流,以凡尘众生之数,承天地之伟力……” 听到洛明慈的呢喃自语,力竭的雨烟萝忽然神色微动,停下周身神光。她侧目望去,只见阵盘在洛明慈指下,已不再是单一的阵枢,而是浮现出成百上千个微小的鳞阵。 每一道鳞阵,纤弱如一丝微雨,却又彼此牵连组合,塑成千变万化之形态。 在这一瞬间,雨烟萝瞳光剧震,恍然堪破了雨王重华在璇玑殿留下重重“考题”的真意——先王并不奢望后世能再拥有通天神力,或是绝世神通,他想让后代雨王倚仗的,是千千万万凡尘子民的微末之力。 一滴雨水落于尘埃,转瞬即逝。可若亿万滴微雨交织,便能汇成倒灌九天的沧海。 “微雨千鳞,聚甲承天。” “——此阵可名为,玄武千鳞阵……”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九章 聚千鳞 洛明慈轻吟一声,指尖在阵盘上重重一点,清扬之声宛如叩击古钟。 刹那间,阵外残存的流霞雾海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半空中隐隐浮现的千百面半透明光盾。光盾边缘生出无数微小的勾连之纹,在一连串密集的轻响中,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一处,如撑起天穹的玄龟之甲。 雨烟萝眸中似有星雨生辉,她毫不犹豫地散去半空中苦苦挣扎、几近溃散的水火双蛟,广袖一拂,将残存的无形神力尽数灌入阵盘之中。 洛明慈主阵布法,雨烟萝输送神力,二女虽未说过一句话,却在大阵真意前瞬间默契如一。 阵外,朴镜道人见雾海散去、玄甲生辉,那如古井般微瞑的双眼中终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以金丹道君的眼界,自是一眼便看穿了这玄武千鳞阵的底细。并非汇聚天地伟力、无上道法而成的宏大楼阵,而是将一个个承载了巧思的基础阵法推演、嵌套到了极致。 朴镜道人并未动怒,只是拂袖一挥,头顶悬挂的琉璃镜訇然翻转。 明镜倒悬。镜面不再是洞察秋毫的清光普照,而是将方圆百丈的灵气尽数抽空,凝作一道粗如古木的极纯白芒。没有繁复华丽的光影,也无惊天动地的声威,唯有金丹道境中那抹纯粹的“湮灭”与“镇压”,自高处无声压落。 一旁的周子铭见老道君动了真格,目光微闪,脚下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他随手捏了个法诀,驱使着那些土人偶不断在阵脚处炸碎,土石飞溅,轰鸣不绝,也算声势不小。 “嗡——” 极纯的镜光白芒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玄甲穹顶之上。 阵内,洛明慈指尖微颤,雨烟萝亦屏住了呼吸。那一瞬间,正面承接镜光的数十面鳞盾瞬间破碎,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洞穿。 然而,阵盘上灵光纹路如水波流转,那巍如山峦的巨力刚砸开穹顶,便被千万道微小的勾连之纹瞬息均摊到了整座大阵的每一块“鳞”。 千百面鳞盾共振,发出低沉而浑厚的嗡鸣。旧的鳞片纵被镜光消磨化炁,底层新的鳞片旋即翻转补位。如细雨连绵,生生不息。 那道摄人心魄的镜光白芒,便在这层层叠叠的千鳞流转中,被一点点剥离、分化,最终如泥牛入海,只在穹顶之上荡开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再难寸进分毫。 云湖之上,风暴渐息。 朴镜道人抬手一招,将那擎天白芒与漫天威压尽数敛入琉璃镜中。目光如镜,越过重重阵纹,深深看了一眼阵中主阵的洛明慈与输送神力的雨烟萝。 “妙才巧思,别开生面……”老道君长叹一声,“只可惜美玉蒙尘……” 朴镜道人虽收了镜光道境,但并未散去浑身威压。他负手立于半空,目光幽幽落在阵内的雨烟萝身上,似在权衡,又似在打什么主意。 雒原静立阵中,将一切尽收眼底,忽然一线灵光闪过,心底如明镜拭尘,豁然开朗。 朴镜道人、周子铭——这一组合本就充满了诡异和巧合的味道。而将二者联系到一处的灵光,是之前幻雾泽中一梦…… 梦里一开始,他看到二女在月下闲聊,而后意识渐渐模糊,只记得似是一小队人,去狩猎铁线魔蚯。 那丝灵光,让他恍然想起其中一女子相貌,正是在藏玄阁初遇周子铭时同行的那个女子! 其后那些人的样貌言语,已一概混沌不清,但此时回想,似是有一人姓朴、手持琉璃镜一般的法宝…… ——他们是在寻人。 念及此处,剑归藏沉息吐气,低沉之声透过玄武千鳞阵的重重阵纹,不疾不徐地回荡在云湖之上。 “老道君所寻之人,并不在阵中——还请高抬贵手,莫要为难小辈。” 朴镜道人一怔,循声望去。 方才镜光笼罩之下,阵内虚实本一览无遗,可朴镜道人此刻才蓦然发现那面覆青铜面具的青衫修士。其周身气机如渊如晦,竟看不透其真形真貌。 “大言不惭!”周子铭看了朴镜道人一眼,上前一步喝道,“道君当面,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故弄玄虚?” “周道友莫急,灵髓坊讯市当中,有位百闻道人,专爱收录天下奇闻异事。”剑归藏也不恼,缓缓道,“前日我与百闻道人相谈,恰好得了些有趣的线索,道友去一问便知……” 朴镜道人双目微眯,凌厉的目光在剑归藏的青铜面具上停驻了数息,又向阵中的雨烟萝一瞥。 终是一叹。 “你是何人?”老道君问道,声中难掩一丝憾意。 “不入流之人……”昔年龙门岁考的落选者一笑道,“不敢污了道君清耳……” 朴镜道人大袖一挥,化作一道清蒙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昏暗的地底。 “剑归藏道友,果然名不虚传。”见朴镜道人远走,周子铭脸色立缓,拱手一笑,也不再留,“若真有线索,算在下欠你一个人情。” 两道遁光一远,那股如山如海、凝固在方圆百丈的金丹威压,终于如退潮般彻底消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湖之上风暴平息,只余几缕残破的流霞在水面上缓缓飘荡。 “呼——” 阵中央,一直紧绷着心弦的雨烟萝身子微微一晃,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神力严重透支之下,她早已香汗淋漓,重衣湿透。青丝一缕缕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褪去了素日里高高在上的公主架势,倒平添了几分楚楚。 原大侠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故国公主,嘴角一勾:“雨师妹,我早说过,你会感激我这个决定的……” “师兄。”洛明慈放下阵盘,乖巧地立在一旁。 “师兄?”雨烟萝眉头一皱,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左扫右看,疲惫中瞬间又生出了几分力气与警惕。 “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在梦里认下的师妹,洛明慈。”原大侠面不改色,熟稔地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从今往后,都是一家人……” 洛明慈微羞地退了半步,却躲在雒原身后,如一对两小无猜的玩伴。 雨烟萝苍白的脸颊上顿时泛起一丝红晕,咬牙啐道:“你这头猪!一睡就是三个月,你可知怜儿为了救你,累成了什么样?你倒好,你、你……” 说罢,她别过头去,猛地一把将洛明慈拉走,“洛姑娘,莫要被他花言巧语骗了——待我好好帮你看看,别是着了恶人的道!” “什么?三个月?!” 原大侠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三个月,有金丹介入,那这地底,早已天翻地覆。 之前的心思、算计,尽数落空……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三十章 同心阵 湖畔青石上,水自流静静盘膝而坐,乌发披散,玄衣如墨。 他修炼《御龙六诀》中的潜龙诀,素来沉静内敛。可如今,浑身气度却截然不同,仿佛沉入了无底渊潭。连那丝蛰伏的锐气都尽数收敛,化作了令人捉摸不透的死寂。 为了救他,雒原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可到头来,就在数日之前,水自流竟毫无征兆地自行醒了。 沉梦的因果、梦醒的缘由,皆被他死死封存在了心底,成了一个无言的谜团,如刻在眉间、那抹化不开沧桑。 “水兄。” 见雒原走近,水自流缓缓抬起眼帘,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泛起一丝涟漪。 他未发一言,只是缓缓伸出手。 雒原默然会意,伸手过去,二人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水自流的力道大得出奇,似是见到患难与共多年的伙伴、袍泽。哪怕一句话没说,雒原也能感受到对方毫无保留的信任,足以托付生死。 感受到这份真挚之情,雒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庆幸之余,却也有几分哭笑不得。 他渐渐明悟,梦境不仅能悟道修行,一饮一啄,都将反馈己身。就像他在梦里陪伴洛明慈十年,这份凭空砸下来的“两小无猜”之情,如今总觉像是“债”,令他头皮微微发麻。 而水自流这般,分明也是将梦中与他一次次并肩厮杀、共赴黄泉的“轮回岁月”当了真。 梦里千般皆有,任君采撷,唯独这熬出来的“情债”,最是“难还”…… “洛道友。”龙澈迎了上来,盈盈一拜,“屡次相救之恩,没齿难忘……” 雒原连忙扶住,见那双碧眸中少了几分天真无助,多了几分忧郁沉稳,也不禁心中暗叹。 “水兄醒来就好。这些日子,也苦了龙姑娘。如今这大阵里还算安全,你们俩就安心静养一阵吧。” 龙澈苦涩一笑,低声叹道:“师兄虽说醒了,但神魂受创极深,这些天没说过几句话——他只说这地底暗流汹涌,非久留之地,让我尽快回山。还说,掌门交托你之事,已不可为,让你不必再挂心……” “我记下了。”雒原看了水自流一眼,含糊应道。 ………… 璇玑殿中,星空冷清,氤氲着一层柔和静谧的灵光。穹顶悬浮着成百上千道微缩的阵法纹路,如一片璀璨星海,将这幽暗的地底一隅映照得如梦似幻。 灵光星海之下,两道身影比肩而坐。 雨烟萝不见往日那高高在上、眉宇含威的故国公主姿态,她青丝半挽,微微倾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半空中交织的流光,神情满是专注与惊喜。 在她身侧,洛明慈眉心朱砂微烁,十指如抚琴般在虚空中轻轻拨动。漫天阵纹便如臂使指般随之流转、拆解。星光垂落在她侧脸,睫羽轻颤,像是惊散一片流萤。 “师姐你看,此处阵眼虽借了水火之势,实则是个虚掩。若以蛮力强破,水火相冲之势反成阻碍。此阵意在‘水滴石穿’,唯有借用水火此消彼长,相克如潮汐之力,方能事半功倍……” 洛明慈语调轻柔,字字珠玑,高屋建瓴地将璇玑殿中的“考题”拆解得清清楚楚。 看着二女肩并肩,亲密无间地推演阵法,雒原心头忽然有些触动。 那个在祠堂中默默研阵长大的女孩,既然能接纳梦中的记忆,心中便不会再只有阵道、师父、师兄——她正学着褪去一身孤寒,去寻找自己的道途、知交。 静观片刻,雒原忍不住上前,大声道:“雨师妹,事到如今,你该好好谢谢我了吧?” 雨烟萝瞥了原大侠一眼,嗤笑道:“谢你?你除了呼呼大睡,酸言怪语,还会什么?要谢,我也是谢师妹。” “师妹?没有我,你哪来的这师妹?”原大侠毫不留情地揭老底,“我刚把她带来的时候,你还耍了好大一番威风呢!” “谁让你不说清楚?”雨烟萝面不改色,“同为止心居士座下弟子,我们俩本来就是同门姐妹,和你有什么关系?” 原大侠不禁目瞪口呆,这腌萝卜一向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攀起关系来更是利索,忘恩负义,着实无耻。 “你要没事干,就去照顾怜儿,别在这嗡嗡乱叫。”雨烟萝一击即收,扭过头去继续解阵,再不搭理。 原大侠得志意满地来,没想到竟吃了个瘪。 好在自家师妹贴心,洛明慈含笑起身,柔声道:“师姐且忙,我也随师兄一同去看看。” 有洛明慈乖巧地跟在身旁,原大侠总算在这场口舌之争中扳回一城,顶着雨烟萝的白眼,昂首带走了“师妹”。 ………… 映梦阵中,空谷幽兰仍在沉睡,呼吸悠长,脸颊微红,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她无梦可映,看起来只是美美地在补个觉而已。 而一旁的萧琰,已僵卧数月,原本苦乐变换的表情渐归于平静,似已陷入深眠。 雒原看了洛明慈一眼,缓缓道:“萧兄弟入梦已深,不能再拖了。我今夜入梦,尽力助他转醒。” “师兄不可。” 洛明慈轻轻摇头,伸手扯住了雒原的衣袖。她语气虽然轻柔,却透着坚决。 “之前师兄能在梦中进退自如,全仗梦锚和风怜师妹引魂为辅。如今她尚未转醒,无人接应,师兄不应无故犯险。” 雒原微微皱眉,“可是……” “这几日我将梦中所得融会贯通,阵道之悟已今非昔比。师兄再给我两日时间,我以梦锚为阵枢重新推演映梦阵,将之改为‘同心映梦阵’。” 雒原一怔,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要做什么?” “我要师兄带我一同入梦。” 洛明慈定定地看着他,宛如新月的眼眸熠熠生辉,“我虽然修为低微,但梦中只比境界,我定能帮上师兄。” “何况萧道友的噩梦,终究是因我而生。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没有我,师兄就算去了,也未必能破开他的心结。” 听到这个称谓,雒原不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他缓缓转过身,望向云湖外的幽暗地底,“我也该,出去看看了……”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三十一章 残梦疑 戴上冰冷的“莫相识”,雒原再次化身东海散修剑归藏,光明正大地走出幻雾阵,重回灵髓坊。 一梦三月,这座原本鱼龙混杂、喧嚣热闹的地底黑市竟冷清了许多。再不闻呼喊叫卖声、争吵声,那些行头诡异、凶神恶煞之辈也销声匿迹。如今坊市中只剩下一些面色紧绷、行色匆匆的普通散修。 灵髓坊,显然已被“梳理”过一番。 剑归藏转入西北隅的竹楼,楼内气机内敛如初,另一副“莫相识”面具后,“关弈”拱手相迎。 “剑道友,总算是现身了。”关弈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调笑道,“三个月杳无音信,关某还以为道友拐走了我的族妹,远走高飞了呢……” 剑归藏干咳了几声,缓缓道:“探梦救人,步步惊心。我被困在梦中三个月,还好幸不辱命——洛姑娘,已经醒了。” “当真?”关弈眼睛一亮,“那明慈神魂根基可有受损?如今身在何处?” “神魂并无大碍,只是……”剑归藏假装迟疑一下,抛出准备好的说辞,“她醒来之后异常沉默,似是心结未解。我问过她,她说想在幻雾阵中再修养一阵,这是她的手书,关道友自己看吧……” 关弈看完那份洛明慈写好的手书,良久,只能一叹,“醒了便好,她被梦中心结所扰,让她休息一阵再归家也不迟。” “剑道友帮我洛家保下一个天才种子,这份恩情,来日必有回报……” 剑归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取出一只玉匣。 匣中所盛,是一块灵光黯淡的残香,道道蛛丝如缕包裹其上,如一残破的香囊。 “这是何物?”关弈面具后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这便是我炼出的梦锚,为救洛姑娘,已耗尽灵机,只剩这具残壳了——” 关弈冷笑一声,“我们的约定,是你炼制梦锚之时,我在旁督查。” “那是你漫天要价罢了。”剑归藏亦冷冷回道,“如今人也救了,梦锚也废了,多说无益。我把它交给你,算是了结这笔交易。你把洛前辈承诺的材料交给我,就算两清,如何?” 关弈紧紧盯着那“残品梦锚”,沉吟许久,终取出一小乾坤袋,“罢了。看在道友救治我族妹份上,这个亏我洛家还吃得起,就此两清。” 小乾坤袋中是当初“狮子大开口”索要的种种灵材,原大侠仅用溯梦蛛丝和返魂香残片随手捏个破烂玩意,就换回满满一袋灵材,心情自是极好。 而关弈将“残品梦锚”小心收好,似乎心情也不错的样子。 ………… 交易“两清”,剑归藏忽然换了个语调,“明棋师兄,朴镜道君为何会来这地底?又为何以大欺小,攻我宗门大阵?你身为仙盟巡察使一脉,可要说几句公道话……” 洛明棋愣了一下,似乎只愿与东海散修剑归藏交易,并不愿搭理懒怠的“仙盟特使”原大侠。 “朴镜道君有一本家后辈,出‘天罚’任务失踪——不止是他,涉事的青州宗派都在寻人……” 雒原心中暗道果然如此,面上仍不动声色,继续发问道:“寻人?寻人为何跑到这地底来?” “那就不得而知了。”洛明棋含糊应道,“毕竟是本家血亲,许是朴镜道君有什么寻踪手段,指向了这地底。反正他把地底翻了个遍,除了幻雾泽之外,也只有幻雾阵能藏人。他寻人心切,不去攻阵才怪。” 雒原眯了眯眼,想起水自流的梦中,百闻道人曾说“蜃妖”去而复返。难道梦中虚无的轮回,当真要在现实中应验? “怎么,道友就一点也不急么?”见他沉默,关弈颇为玩味地笑了一下。 “我急个什么?”雒原一时不明所以。 “看在你我交情份上,这份名单,算我送你的……”洛明棋笑着递过一纸信笺。 雒原飞快一扫,顿时浑身一震。 这是一份仙盟公告,大意是“天罚”任务中,有一狩猎铁线魔蚯的小队全员失踪,名单所列,赫然在目: 朗镜宗,朴一桓。 长阳宗,林蔚。 藏墨派,墨迁道人。 苍梧派,江天晚。 丹峰书院,安予鹿。 可当目光触及最后两行时,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落云宗,洛离。 琅琊宗,韩凌汐。 ——那个冷面小子,也在队伍当中?失踪了? 还有义妹韩凌汐,试炼之后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竟是在生死未卜的失踪名单上…… 雒原死死捏着那页信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拼命在脑海中回溯梦中所见,试图找出他们被困的地点,却只是徒劳。那片荒凉的山丘,根本辨不得方位。 若是黄小漠所说之梦为真,那他们一队人当是被寄生于沧溟砗磲的蜃妖用幻术困住——或许,那蜃妖当真又回到了这地底,否则难以解释他和黄小漠之梦从何而来。 “不对。” 乱麻般的思绪中,忽闪过一道灵光,让雒原找到了破局点——酒鬼道君不在失踪名单上,他既然没被困,自该知晓蜃妖去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带队的酒鬼道君呢?他又没失踪,总该知道前因后果吧。” “什么酒鬼道君?” 洛明棋下意识地一句反问,让二人同时陷入死寂般的震惊中…… “那支狩魔小队,难道不是有一位金丹道君带队护航么?”雒原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后脑。 “铁线魔蚯刚出现时,狩魔小队确有金丹随行。”关弈的语气也分外凝重,甚至透出了一丝毛骨悚然的战栗,“但这支小队实力不俗,配合默契,之前数度独立击杀铁线魔蚯,经验丰富……” “加上铁线魔蚯这次于多地同时出没,人手有限,所以……他们那一队,仙盟根本没有指派金丹修士同行。” 见雒原懵然失语,洛明棋咬了咬牙,沉声道:“你若知道什么,速速上报!” 短暂的震惊后,雒原即刻沉下心来,低声道:“我从百闻道人那听过一个故事,坊市上有人梦中所见,好像正是那一队人。有位落拓好酒的道君带队,一行人击杀了铁线魔蚯,便再无后续。” “——梦中故事,也当不得真。”雒原假装挠了挠头,一笑带过。 “百、闻、道、人?”洛明棋面带肃杀,一字一句地问道。 雒原点了点头,“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明棋师兄上报仙盟。至于那百闻道人——我去寻他问个清楚。” 二人默契地同时住口,再不多说。竹楼外,隐隐有风声传来。 二人相互告辞,各奔东西…… ? ?老婆今天检查出胃息肉,可能要手术,好不容易有点存稿,先发再说了…… ? 如果忙起来了,请留言催更 喜欢缘为仙请大家收藏:()缘为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