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 第一百二十七章 清账 大夫是入了夜才过来的。 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背着个药箱,走路一瘸一拐,进来的时候甚至没看来人一眼,只是凑着那盏昏暗的油灯,自顾自地把那一堆瓶瓶罐罐往地上摆。 顾怀靠在草垛上,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这个老头。 很不靠谱。 这是顾怀的第一感觉。 尤其是当这老头一言不发,直接伸手抓起他那条伤腿,那动作粗鲁得就像是在集市上挑拣牲口,或者是在给一头生了病的耕牛修蹄子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稍微一用力,顾怀就疼得眉头直跳。 “那个...”顾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老丈,这腿...还有救么?” 老头没理他。 他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小刀,在袖口上蹭了蹭,又放到油灯上燎了燎,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叫唤什么?” “老头子我以前在山寨里给马接生的时候,那马都不带敢叫的。” 顾怀:“...” 他很想说人和马的构造可能不太一样,而且他也并不需要接生。 但看着那把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的小刀,他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老头头也不抬,那双昏黄的老眼盯着伤口,嘴里嘟囔着:“运气不错,没伤到大筋,要是再偏个两寸,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瘸子了。” “外面的肉快烂了,得剜掉。” 老头放下腿,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个瓷瓶:“这过程有点疼,你最好找个东西咬着。” “不用了。”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身下的枯草:“来吧。” 老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手起刀落。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慢条斯理的感觉。 老头的手法极快,快到顾怀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那种钻心的剧痛就已经顺着神经冲进了大脑。 那一瞬间,顾怀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被这股剧痛给抽离了身体。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但他还是没有叫出声来。 片刻后。 老头收起刀,动作麻利地将那些黑色的药粉撒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然后用两块木板夹住小腿,缠上布条。 “没什么大问题。” 老头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站起身来:“剜去外面要烂的肉,上了药,我再开些药你内服,只要不乱动,要不了多久就能走路。” 顾怀此时已经疼得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虚弱地靠在草垛上,喘着粗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多谢。” “别急着谢。” 老头收拾着东西,突然又看了顾怀一眼,目光在他的胸口和肋下停留了片刻: “外伤好治,你这内伤可不太好办。”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肋骨断了两根,还有一根虽然没断,但也错位了,正压着你的肺经。” 说到这儿,老头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我倒是能帮你正骨,但这可是个细致活,而且...” “那滋味可比刚才还疼,我看你这身子骨单薄得很,怕你挺不住,直接疼死过去。” 顾怀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确实,那里一直有一种钝痛感,哪怕只是轻微的呼吸,都会带来一阵刺痛。 如果不正过来,恐怕这伤一辈子都好不了,甚至会留下病根。 顾怀想起了自己跳进那条奔涌的大河,在那浑浊的漩涡里挣扎求生,想起了自己在乱石滩上醒过来,想起了这一路上的逃亡与搏杀。 连那种绝境都挺过来了。 区区正骨而已。 还能比死更可怕吗? “没事。” “我这条命硬得很,大夫尽管动手就...” “咔嚓!” 一声清脆的的骨骼响声,毫无征兆地在夜色中响起。 顾怀的话还没说完。 那老头根本没打算听,就趁着他说话分神的瞬间,那双枯瘦的手猛地按在了他的胸口,以一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极其用力的力道,狠狠地一推一送! 那一瞬间。 顾怀只觉得眼前猛地爆开了一团白光。 连那一瞬间的思维都停滞了。 “我...” 顾怀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字。 然后。 他的双眼一翻,头一歪,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悬念地晕了过去。 什么硬汉。 在这绝对的生理痛苦面前,全是扯淡。 老头看着瞬间昏死过去的顾怀,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嘀咕了一句: “废话真多。”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顾怀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是被一阵略显刺眼的阳光唤醒的。 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 入目所及,是一顶帐篷的顶部。 虽然这帐篷看起来也很旧,顶棚上还有几个补丁,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但毕竟...这是一顶帐篷。 能够遮风挡雨,能够把外面的喧嚣和尘土隔绝开来的帐篷。 顾怀躺在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上面垫着一张还算干净的粗布毯子。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 “嘶...” 身体刚一动,那种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酸痛感就传遍了全身。 不过。 顾怀很快就发现,这种痛比之前的痛好太多了。 他摸了一下胸口。 那种压迫感和钝痛感竟然真的减轻了许多,深吸一口气,虽然还有些刺痛,但至少气顺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拉风箱。 再看那条伤腿。 伤口处已经被重新包扎好了,甚至传来了一阵阵细微的瘙痒感。 在长肉了。 “那个老头...” 顾怀回想起昨晚那个如同兽医一般的老大夫,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惊讶。 虽然手段粗暴了点,但这医术,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转过头,打量着这顶帐篷。 这应该是那种标准的行军帐,按照昨天他在营地里观察到的情况,这种帐篷在如此简陋的赤眉军大营里,绝对算是稀缺的。 普通的士卒,要么挤在那种漏风的大通铺里,要么只能在窝棚里凑合。 而现在。 这顶帐篷里只有一张床,只有他一个人。 看来。 昨天那个女子虽然不太看重他,嘴上也说着“没什么优待”,但实际上,对于“读书人”这个身份,还是给足了面子的。 正想着。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阵食物的香气飘了进来。 其实也就是极其普通的米粥味,但在已经饿了好几天的顾怀闻来,这简直比得上江陵城里最好的酒楼做出的山珍海味。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卒。 看年纪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生得虎头虎脑,皮肤黝黑,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号衣,袖子都要卷好几道才能露出手来。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上面放着一个灰扑扑的馒头。 “你醒啦?” 小卒看到顾怀睁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并不算白的牙齿:“大夫说你这身子骨太虚,昨晚正骨又伤了元气,得多睡会儿,没想到这么早就醒了。” 说着,他把碗筷放在床边的一个破木箱上。 “给,早膳。” 顾怀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那所谓的“早膳”。 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里面大概也就沉着几十粒米,剩下的全是汤水。 那个馒头更是有些发黑,看起来像是混了麸皮或者是野菜,硬邦邦的。 顾怀没有嫌弃。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端起碗,那股温热的触感让他的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喝了一口粥。 没有什么米香味,只有一股土腥味和野菜的苦涩味。 但他喝得很认真。 旁边那个小兵一直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手里的馒头。 那喉结上下滚动着,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顾怀停下了动作。 他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那个小兵。 “想吃?”顾怀问。 小兵愣了一下,脸一红,赶紧别过头去:“谁...谁想吃了?我吃过了!” “哦。” 顾怀点了点头,没戳穿他,而是掰下一半馒头,递了过去: “我大伤初愈,胃口不好,吃不了这么多,扔了也是浪费。” “帮个忙?” 小兵看着那半个馒头,眼睛都直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能抵挡住肚子的抗议,一把抓过馒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可是你自己不吃的啊...不是我抢你的...” “嗯,是我求你吃的。”顾怀笑了笑。 半个馒头下肚,小兵看顾怀的眼神顿时顺眼多了。 “行了,既然吃了你的东西,也不能白吃。” 小兵抹了抹嘴,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我叫二狗,这几天我跟着你,你可归我管了!将军说了,让你醒了就赶紧干活,咱们大刀营不养闲人。” 二狗。 很朴实的名字。 顾怀点了点头:“好,那具体要做什么?” “还能有什么?” 二狗指了指帐外:“算账呗,昨儿个抢...借回来的粮食要入库,要发下去,还有那些马要吃的草料,乱七八糟的一堆事。” “以前都是大家自己去拿,谁拿多了谁拿少了也没个准数,总是吵架。” “将军让你去把这些理清楚。” 顾怀了然。 这不就是,军需官? “那便走吧。” “扶我一把。” 顾怀伸出手。 二狗虽然嘟囔了两句“真麻烦”,但还是走过来,把顾怀架了起来。 顾怀找了根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帐篷。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所谓的“大刀营”。 如果说昨晚看到的是破败,那么今天看到的,就是...生活。 是的,生活。 不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打仗的军营,倒更像是一个正在迁徙的难民村落。 阳光下,居然还有几个妇人正坐在帐篷边缝补着破烂的衣衫,旁边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打滚,拿着木棍当刀枪,嘴里喊着“杀呀杀呀”。 几个老兵靠在墙根晒太阳,一边抓虱子一边吹牛,说自己当年在山上如何勇猛。 远处的校场上,倒是有一队人在操练,但那动作稀稀拉拉,兵器也是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拿的是粪叉子。 顾怀被二狗扶着,穿过了大半个营区。 “到了。” 二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 这里大概是营地里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了——说是严密,也不过是多了两个拿着长矛在打瞌睡的守卫。 几个破旧的帐篷围成了一圈,中间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东西。 不用问,那就是这支赤眉军的命根子--粮草。 而在旁边的一个小帐篷前,摆着一张破桌子,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竹简、木片,还有几张发黄的麻纸。 “这就是...账房?” 顾怀看着那堆垃圾一样的东西,嘴角抽了抽。 “是啊。” 二狗倒是很自然地把他扶到了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坐下:“李先生平日里就在这儿记账,不过李先生太忙了,有时候好几天才来一次。” 顾怀随手拿起一块木片。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几道杠,旁边还有个类似于圆圈的符号。 他又拿起一张麻纸。 上面倒是写了字,但这字...简直比鬼画符还难认,而且墨迹早已晕开,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顾怀指着那个画着圈的木片,问二狗。 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才不太确定地说道:“这个...大概是前天,老王那一队领了三袋小米吧?那个圈就是小米的意思。” 顾怀:“...” “那这个呢?” 顾怀又指了指旁边的一道横杠。 “这个...可能是昨天马夫领的一捆草料?也可能是大牛他们借走的一把刀?”二狗抓了抓头皮,嘿嘿傻笑:“俺也不识字,这都是他们随手画的。” 顾怀的手僵在半空中。 “随手画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那要是忘了怎么办?” “记在脑子里呗。” 二狗理所当然地说道:“大家都这么干,要是实在想不起来...那就算了呗,反正也是烂在锅里的肉,谁吃不是吃?” 顾怀沉默片刻。 “你们以前...都是这么记账的?” 二狗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李先生忙不过来的时候,谁拿了东西就自己画个记号,反正大家都是兄弟,也不会赖账。” 顾怀看着眼前这堆乱七八糟的“账本”,只觉得脑仁疼。 这就是他要接手的烂摊子? 这哪里是账目? 这分明就是一堆糊涂账! 要是按照这个标准干下去,早晚得出事。 而作为负责统计的账房先生,也就是他。 到时候,那个女将军提着刀来问责的时候,他拿什么交差? 拿这堆画着圈和杠的木片吗? 怕是直接会被一刀砍了祭旗。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木片扔回桌上。 该怎么办? 他是真的想低调点。 想安安稳稳地养好伤就走人。 但现实似乎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如果不把这烂摊子收拾好,他可能活不到养好伤的那一天。 “二狗。” 顾怀的声音沉了下来。 二狗一愣,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啊?啥事?” “去,叫几个人过来。” 顾怀指了指那些正在搬运粮草的士卒:“最好是脑子稍微灵光点的。” “干啥?” “干活。” 顾怀说:“把这些粮食,按种类分开。” “米归米,面归面,杂粮归杂粮。” “还有,找个称来,所有的东西,都要重新过称!” 二狗愣了一下:“这...这么麻烦?以前都没这么干过...” “以前是以前。” 顾怀抬起头,淡淡道:“让你去就去,我来管账,你跟着我,到时候少了粮食,你是不是要跟着我一起倒霉?” “哦...哦!这就去!” 二狗被唬住了,也不敢再废话,转身跑去叫人了。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铺开一张还算干净的草纸,提笔,落下。 简单的线条在纸上勾勒出表格。 入库、出库、结余、经手人。 最基础的四柱清册法。 虽然简陋,但对于这支还在用画圈圈记账的队伍来说,应该也够用了。 而且,这样应该不至于引起太多注意? 他想。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请教 中军大帐旁的一处小帐篷里。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了出来。 李先生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堆高高的竹简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嘴。 等咳嗽平息下来,他拿开手帕,看了一眼上面那一丝刺眼的殷红,眼神黯淡了几分。 他老了。 真的老了。 这副身子骨,在山上吹了那么多年的风,早就熬干了油水。 如今下了山,本以为能过几天安稳日子,谁知道事情反而更多了。 他的面前堆着几卷竹简,还有一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那是从各个小队报上来的名册和战损。 这东西看着就让人头疼。 有的名字重复了,有的名字写错了,甚至还有的直接用个外号代替。 “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蠢货...” 李先生一边咳,一边低声骂道:“让他们报个名字都报不清楚,这要是哪天死了,连个碑都不知道该怎么立!” 几百号人的名册,每天的粮草消耗,还有跟那些其他义军首领的往来文书... 每一件事,都要他亲力亲为。 因为整个大营,除了他,就再也没有一个识字的。 他放下笔,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想要压下那种烦躁感。 就在这时,门帘动了动。 一个亲兵探进头来:“李先生,将军让小的来问问,前些日子那批损坏的长矛,修好了多少?能不能报个数?” “报个屁!” 李先生猛地把茶碗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老夫又不是铁匠!铁匠铺那边的老刘头这几天拉肚子,人都爬不起来,谁去修?你去修吗?!” 亲兵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李先生骂完,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满脸的疲态:“你去告诉将军,再给我半天时间,我去铁匠铺盯着。” 亲兵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 李先生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亲兵:“听说...昨天将军带回来个读书人?” 亲兵点了点头:“是,听说是在小河村捡的,叫什么王腾。” “王腾...” 李先生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也有一丝文人相轻的怀疑。 这年头,稍微有点本事的读书人,早就跑到那些安生的大城里去当缩头乌龟了,哪还会在这荒郊野岭里乱晃? 别是个只会读两句酸诗、连算盘都不会打的废物吧? “那人呢?现在在哪儿?”李先生问。 “听说一大早就去了粮库,在那边忙活呢,动静还挺大。” “粮库?” 李先生挑了挑稀疏的眉毛。 他有些意外。 那地方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每次去都要被那一堆烂账气得少活两年。 那个年轻人居然一来就敢做这些事? “扶我起来。” 李先生撑着桌案:“去看看。” ...... 粮库前。 热火朝天。 原本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粮袋,此刻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了几堆。 几个士卒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着,嘴里虽然嘟嘟囔囔,但手脚却不敢慢。 而在那张瘸腿桌子后。 一个年轻人,正端坐着。 他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一本刚订好的简易账册。 “这一袋,糙米,七十斤,入丙字堆。” “那一袋,黑豆,五十斤,入丁字堆。” “记下,刚才老张头领走了三斤精面,让他按个手印。” 年轻人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没有任何废话。 那些原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的士卒,在他的指挥下,竟然也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李先生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震撼。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他管了半辈子的账,自然看得出来这里面的门道。 分类,过称,入库,留痕。 这些看似简单的步骤,却一下子就把原本混乱不堪的粮草管理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那个年轻人手里的那本账册。 李先生眯着眼,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些画上去的杂乱记号,变成了一行行整齐的文字和数字。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那种格式...那种一目了然的清爽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 字迹! 虽然用的是劣质的麻纸和秃笔,但那一笔一划,铁画银钩,风骨铮铮。 那是真正下过苦功夫、练过大家法帖才能写出来的字! 这到底是个落魄书生还是个大家公子? 不简单呐... 李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有些犹豫。 但看着那个年轻人有些苍白却专注的侧脸,看着这难得一见的井井有条。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不管是什么人。 只要能帮大当家分忧,只要能让这帮弟兄们吃饱饭。 那就是自己人。 李先生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了过去。 “咳咳...”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打断了那边的忙碌。 “这位...小兄弟。” 李先生走到桌前,脸上带着一丝和善的笑容,拱了拱手: “老朽李文山,添为这营中的文书。” “听说小兄弟也是读书人?” 顾怀停下笔,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一脸书卷气的老人。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李先生”了。 顾怀不敢托大,连忙放下笔,想要站起来回礼,然而腿上终究有伤,身子晃了一下。 “哎,不用起来,不用起来。” 李先生连忙伸手虚按了一下:“你有伤在身,坐着就好。” 顾怀也不矫情,拱手道: “晚辈王腾,见过李先生。” “王腾...”李先生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却落在了顾怀面前那本账册上,“刚才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兄弟这记账的方法...很是新颖啊。” “不知师承何处?” 顾怀心中一动。 来了。 试探。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苦笑了一声: “哪有什么师承?不过是以前在...老家的铺子里当过几天学徒,为了偷懒,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些笨办法罢了。” “让先生见笑了。” “铺子里的学徒?” 李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等气度,这等手段,岂是一个小铺子的学徒能有的? 但他没有拆穿。 谁还没点过去呢? 在这乱世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何必刨根问底。 “笨办法好啊。” 李先生拿起那本账册,翻看了一下,越看眼睛越亮: “入者为阳,出者为阴,结余自明...妙,妙啊!” “这哪里是笨办法?这简直是经世致用的大学问!” 李先生有些激动,甚至忍不住拍了拍大腿: “有了这个法子,这营里的烂账,不出三天就能理清楚!” 他看着顾怀,犹豫片刻,突然问道: “可是,你这入出写得倒是清楚,可若有人虚报呢?” “结余算得清楚,可若仓中潮湿损耗如何记?” “经手人签字?他们不识字怎么办?” 顾怀的动作顿了顿。 行家啊。 他逐一回答,滴水不漏,李先生边听边点头,到了最后,眼神已经变得热切起来: “王小兄弟,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这法子...能否教教老朽?” 顾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老人竟然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谦虚。 一个在这个营地里地位崇高的老先生,竟然向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请教? 顾怀的心里,对这个看起来心系实务的老人,多了几分好感。 “先生言重了。” 顾怀笑了笑:“既然都在这营里讨生活,自然是要互相帮衬的。” “这法子不难,先生若是想学,我现在就讲给您听。” 阳光下。 一老一少,两代读书人。 就这么凑在那张瘸了腿的破桌子前。 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 周围是嘈杂的兵营,远处是飘扬的尘土。 但在这方寸之间。 却也有了几分乱世难见的安宁。 ...... 而在距离粮库不远的一处阴影里。 那个穿着破旧铠甲的女将军,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穿过营地里扬起的尘土,穿过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落在那个年轻读书人身上。 太快了。 甚至有些...顺理成章。 他就那么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神情自若,指挥若定。 他明明穿着一身乞丐都不如的破烂衣裳,明明断了一条腿,明明是一个刚刚才被捡回来的外人。 可是。 当他拿起笔,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那种仿佛天生就该发号施令的气场,竟然让周围那些粗鲁惯了的山贼,如今到的士卒,下意识地选择了顺从。 甚至连脾气火爆的李先生,此刻都像是个学生一样,在那边频频点头,一脸的推崇。 “呵...” 女子扯了扯嘴角。 落难的游学士子? 铺子里的学徒? 骗鬼呢。 女子在山林里讨生活多年,她见过太多的人。 有被逼到绝路的苦命人,有杀人越货的亡命徒,也有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富人。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满身伤痛,那双眼睛里依然是一片平静。 就像是一口深井。 你扔下去一块石头,听不到回响,反而会担心会不会惊醒了什么东西。 “真麻烦啊...” 女子低声吐出几个字。 她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可现在。 她明明刻意表现出没有任何的关注与重视,只是给了这个书生在营里治伤、混碗饭吃的机会。 然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个书生就反客为主,在这营地里扎下了根。 他出现得太巧,融入得太快,表现得...太完美。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个很有能力、很聪明的人--而越是这样,就越让女子觉得不安。 因为她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当一个东西看起来太好、太有用,而且还是白捡来的时候。 那往往意味着,这东西背后的代价远远超过了它的价值。 “将军...” 身后的小校探头探脑地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咧嘴笑道: “你看!我就说这小子行吧!连李先生都服气了!咱们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女子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个巨大的难民窟。 那些跟着她从山上下来的人。 有的在晒太阳捉虱子,有的在补那件已经穿了好几年的破衣服,有的正围着一口只有稀粥的大锅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那是她的族人,是她的兄弟姐妹,是把命都交给她的乡亲。 他们不是什么真正想要改朝换代的义军。 他们只是一群在山上活不下去、不得不下山找口饭吃的可怜人。 对于她来说。 当初带着寨子里的几百号人下山,投了赤眉,不是为了什么“替天行道”、“天补均平”的鬼话。 她只是想活下去。 想让寨子里的老人能吃上饭,想让那些孩子能长大,想让这群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能有个活路。 所以她小心翼翼。 她不争功,不抢地盘,只接些运粮、征粮的苦差事,哪怕被其他的赤眉中人嘲笑是“娘们儿带兵”、“一群叫花子”,她也忍了。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不起眼,就是最好的。 可是现在。 这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队伍里,突然混进来一个看不透的人。 他想干什么?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摩挲着刀柄。 按照她以往的脾气,她会毫不犹豫地赶走这个书生。 但下一刻。 她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挺直了腰杆、死要面子的老秀才,此刻正弯着腰,一手扶着那个叫王腾的年轻人,一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颤抖。 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嫌弃。 而是轻轻地拍着老人的后背,甚至还递过去一碗水。 阳光下。 老人的背影显得那么佝偻,那么单薄。 那个曾经在山寨里教孩子们识字、给大伙儿写信、甚至在最艰难的时候还要帮着算计每一粒粮食的李先生。 真的老了。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身子骨也越发不行了。 去年冬天那场风寒,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虽然他挺过来了,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也就是在熬日子罢了。 如果李先生倒下了... 谁来算这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 谁来应付那些上面派下来的文书? 靠群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吗? 还是靠她这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女人? 女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无奈。 她没得选。 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明知道不对劲,但因为无路可走,所以不得不做出那个选择。 “唉...” 一声长叹,消散在风里。 女子慢慢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桌后的年轻人。 看了一眼他那平静的侧脸。 “王腾...”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希望...你真的只是,一个落难的读书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亲军 秋风渐起。 距离黑云寨发生的那场夜袭,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荆襄这片本就已经沸腾的土地,在迎来了数月的偃旗息鼓后,再次被混乱所席卷。 而除了襄阳城下的攻防之外,在边缘之地,还有一面旗帜。 一面绣着“天补均平”,却在底端用金线纹着一轮烈日的赤红大旗。 --赤眉圣子。 一开始,当“圣子降世,清理门户”的传言从荆襄边缘流传出来时,那些盘踞在荆襄各地的赤眉中人们,大多只是嗤之以鼻。 什么狗屁圣子? 这年头,随便找个山头插根旗,稍微有点见识的流寇都敢和赤眉军扯上关系,个别胆子大点的还敢自称是天公将军的特使。 他们只当是一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寇,瞎猫碰上死耗子吞了钻山豹的地盘,打着个唬人的名头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然而。 事实证明,他们错得离谱。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支打着“圣子亲军”旗号的队伍,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开始了疯狂的扩张。 从黑云寨向北,连破七座山寨。 无论是占山为王的山贼土匪,还是占据险要、麾下两三千人的赤眉溃兵,在这支队伍面前,都一样触之即溃。 最诡异,也最让人感到恐惧的,是这支队伍的行事作风。 他们不抢百姓。 这是在如今的荆襄大地,听起来最像笑话的一句话。 赤眉军不抢百姓,那还叫赤眉军吗? 但他们真的不抢。 不仅不抢,每攻破一处残暴不仁的赤眉军营寨,或者打下一个为富不仁、兼并土地的豪强坞堡,那位身穿大红袍的“圣子”便会开仓放粮。 他们将堆积如山的粮食分给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将那些被抢来的女人和孩子妥善安置,甚至还会当众宣读那些被杀之人的“罪状”。 “借天公之名,行虎狼之事,该杀!” “屠戮百姓,违逆天意,该杀!” 当一颗颗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赤眉头目人头落地,当白花花的粟米落入百姓那满是泥垢的破碗里。 奇迹,就这么诞生了。 在绝望中挣扎的荆襄百姓,在那一刻,真的看到了一开始他们所期盼的,那个光辉之人。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那位真正的赤眉圣子,就在此地。 不是传言,不是谎话,而是活生生的、来拯救他们脱离苦海的活神仙! 每天都有流民,拖家带口,哪怕饿死在路上,也要朝着这面大旗的方向汇聚。 每天都有那些原本被其他头目或者将领裹挟、却不愿再滥杀无辜的赤眉士卒,在深夜里砍翻营门,成建制地跑来投奔。 雪球,越滚越大。 从最初出山的六百人,到一千,到三千,再到如今... 已经隐隐逼近了一万之众! 一万可战之兵! 这不是一万个拿着农具就奔赴战场的农夫,而是一万个吃得饱饭、手里拿着缴获来的钢刀、经历过战火淬炼,且对所谓“赤眉圣子”有着真实信仰的士兵! 粮草充足,气势如虹。 所过之处,无论是官军还是其他赤眉势力,无不退避三舍。 这俨然已经成了荆襄南面,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庞大力量。 形势,一片大好。 ...... 平阳县城,县衙。 这里是圣子亲军昨天刚刚攻下的一座城池。 原本占据这里的,是一个四处劫掠的赤眉头目,麾下有四千多人,把这县城祸害得十室九空。 但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城门便被攻破,那个头目的脑袋此刻正挂在城头上风干。 此时。 被临时改造成议事厅的县衙内,安静无比。 门外四个身材魁梧、披着铁甲的亲卫,正笔挺地站着。 这四个人,曾经都是那六百名在深山里绝望跋涉的战俘之一。 而现在,他们的眼神里,再也找不到半点麻木。 只有狂热。 但奇怪的是,当他们透过门缝,看向大厅正中央那个人的时候,这种狂热中,又掺杂进了一种极深的、甚至超越了对“圣子”敬畏的...恐惧与崇拜。 因为在那个大厅里站着的,不是穿着大红袍的玄松子。 而是陆沉。 那个丑陋的、瘦弱的、曾经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配叫“二二七”的战俘。 谁能想到呢? 如果一开始,在黑云寨的时候,这支军队里还没有人把这个跟在圣子身边、总是沉默寡言的怪人当一回事。 那么现在。 在经历了这整整一个月,大小数十战之后。 从底层的小兵,到那些投奔而来的头目,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真正在大帐中发号施令的,真正在战阵上运筹帷幄的,根本不是那位悲天悯人的圣子。 而是这个男人。 他简直就是个怪物。 一个亲卫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五天前,攻打“白狼谷”的那一战。 白狼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对面的赤眉头目据险死守。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要拿人命去填。 但陆沉只是站在山坡上,看了半个时辰的地形,然后冷冷地下达了三道命令。 第一,派五百人去上游截断溪流;第二,让一千人在谷口敲锣打鼓,佯装要强攻,连着闹了三个晚上;第三,在第四天清晨,大雾弥漫之际,放水,同时在迎风坡点燃了一把毒烟。 没有死磕,没有填命。 水淹,烟熏。 那不可一世的白狼谷守军,在半个时辰内炸了营,互相踩踏致死的不计其数,剩下的全都跪在泥水里求饶。 还有半个月前,在落马坡遭遇四千官军精锐的突袭。 当时队伍正在行军,被官军从侧翼一切为二,眼看就要崩溃。 而且敌方装备精良,且带有骑兵,按照常理,步卒遭遇骑兵,本该是全军覆没的绝境。 然而接下来的军令不仅没有让他们结阵死守,也没有选择突围,反而在那乱军之中,用旗语和战鼓,硬生生地指挥着那些被切断的溃兵,像磨盘一样转了起来。 每一步退却,每一次穿插,都精确到了极致。 那一战里,陆沉把人心算到了极致。 他算准了山谷的回音、晨间的雾气,算准了官军主将贪功冒进的心理,用中军为饵,在两翼设下伏击。 官军主将就像是个瞎子一样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让那支骑兵在泥泞的洼地里失去了速度,然后被两翼步卒硬生生地拖垮、分割、全歼。 那一战,陆沉站在山坡上,自始至终没有变过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下面血肉横飞的战场,仿佛在欣赏一幅由自己亲手绘制的画。 而结局,是那些官兵被屠戮殆尽,官军主将的首级,被随手扔在了路边的泥水里。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每一次。 每一场仗。 只要你严格、绝对、不打一丝折扣地执行他下达的那听起来甚至有些荒谬的命令。 结果就只有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那个丑陋瘦弱的男人,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执棋人,俯瞰着整盘棋局,把敌人的心理、天时地利、甚至自己手下士兵的恐惧,全都当成了可以精确计算的筹码。 精准,冷酷,高效。 一如既往,百战百胜。 ...... 大厅内。 陆沉并没有察觉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门外那些敬畏的目光。 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荆襄舆图前。 相比于一个月前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现在的样子总算像了个人。 披上了铠甲,虽然依旧瘦弱得像根竹竿,那张脸也依然丑陋,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冷峻气场,却足以让人忽略他的外貌。 他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地图上轻轻地勾勒着。 一个圈,代表着一支被吞并的队伍。 一个叉,代表着一座被攻克的城池。 他现在的目光,越过了平阳县城,投向了更北边,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红点的地方。 那里,是荆襄的腹地。 也是如今赤眉大军和官兵厮杀拉扯得最厉害的地方。 陆沉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被那些红点所环绕的那座城池上,眼底深处,跳跃着一丝亢奋。 可惜。 只有一万人。 还远远不够。 把这一万人抛进那个战场,很有可能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还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粮草,更锋利的兵刃...才能在这片混乱拉锯的战场上,一锤定音! 陆沉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就在他思考着下一个目标是五十里外的那座小城,还是七十里外那伙拥兵过万的赤眉军时。 “吱呀--” 大厅的木门被推开了。 门外的亲卫恭敬地低下头。 玄松子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年轻俊朗、仙风道骨的道士,如今可谓是形象大变。 一身由上好丝绸赶制的大红圣袍,绣着栩栩如生的火焰纹路,头上戴着镶嵌着宝玉的抹额,原本因为越过山林而有些清瘦的面颊甚至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有这卖相,也难怪这些日子那么多赤眉信徒见着他就纳头便拜。 不过此刻这位在荆襄已经出名的“圣子大人”,表情却有些古怪。 他快步走到陆沉身边,先是习惯性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投去一个带着询问的眼神。 玄松子有些烦躁地挠了挠额角,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张绢帛,往陆沉面前的书案上一扔。 “你自己看吧。” 玄松子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三分震惊,三分茫然,还有四分...心虚。 “这是今天早上,从襄阳那边送过来的。” 陆沉转过身。 他看着那卷绢帛,并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扫了一眼绢帛上系着的那根特殊的红绳。 只有赤眉军中,规格最高的传讯。 换做朝廷的说法,应该叫...圣旨? 陆沉伸手,拿起绢帛,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落款。 他那两道稀疏的眉毛,便轻轻地挑了起来。 这居然是那位天公将军,亲自发来的诏令? 那可是如今百万赤眉名义上的共主,那个在这几年里祸乱荆襄九郡,让大乾朝廷寝食难安的人物。 诏令的内容并不长。 前面几句,是用一种近乎安抚和承认的语气,肯定了圣子亲军这段时间在南面“整顿军纪”、“清理门户”的功劳,称其为“天意所归,护法有功”。 而后面的一段,才是重点。 天公将军下令,命圣子即刻率领麾下所有兵马,向北开拔。 配合从伏牛山倾巢而出的赤眉主力大军,从南面夹击... 襄阳! “襄阳...” 陆沉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绢帛上轻轻摩挲,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玄松子看着他这副表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这...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身份,得到了承认?” 玄松子挠了挠头,这个假圣子真道士此刻显得十分矛盾。 一方面,作为被顾怀推出来的冒牌货,结果突然间就被正主盖章认证了,这种荒谬感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但另一方面,在潜意识里,他又有着一丝小小的窃喜和安全感。 毕竟,这可是天公将军的承认。 有了这份诏令,他们就不再是无根之萍,不再是打着旗号招摇撞骗的偏师。 他们真正意义上成了赤眉中人! 对于正在飞速扩张的这支势力来说,此刻来自赤眉上层的承认无疑比兵力、粮草都更为重要! 然而陆沉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份诏令,沉默地思索着什么。 玄松子倒也不恼他这态度--或者说这些时日以来早清楚这家伙是个什么性子,所以只是搓着手,试探性地问道: “这事儿...有些邪门啊。” “难道他们瞎了?连我是真是假都看不出来?还是说...这个身份的作用真的这么大?” “你说...这诏令,咱们该怎么回?” 他看着陆沉,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信任和依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这种决定生死存亡的大事,他已经习惯了听这个丑陋男人的意见。 陆沉看完了卷轴,然后,随手一丢。 那卷代表着赤眉最高权力的绢帛,就像是一块破抹布一样,被轻飘飘地扔回了书案上。 “不管。”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管?”玄松子愣了愣。 他猛地站起身:“那可是天公将军的诏令!我们现在打着赤眉的旗号,用着赤眉的名头,咱们怎么不管?” “到时候,要是天公将军翻了脸,不认这个圣子身份,甚至派兵来讨伐咱们,那些因为这个名分才投奔咱们的人,岂不是要...” “闭嘴,冷静。” 陆沉转过身,那双冷漠的眼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眼前这个道士。 “你是不是这些天念赤眉的口号念太多,所以念傻了?” 他冷冷开口:“你要搞清楚,赤眉里是一帮什么样的人。” “然后,你就会明白,只要你手里有兵,有粮。” “你需要他们承认?” 陆沉逼近呆住的玄松子,那张丑陋的脸在玄松子眼中放大: “反过来。” “如果你没有如今的实力,如果你还在山里啃树皮。” “哪怕他写十封、一百封诏令,甚至说你才是天公将军。” “又有什么用?” “你还能真统领这百万赤眉不成?” 冷酷到了极点,也清醒到了极点的话。 玄松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他还是只习惯于扮演神棍。 陆沉说的,才是乱世的逻辑。 名头固然重要,不然这支军队也不会以如此快的速度扩张。 但是,当度过一开始最艰难的时候,更重要的就变成,谁的刀快,谁的兵多,谁的粮草更足。 天公将军为什么要在此刻承认这支队伍的名分? 真的是因为觉得赤眉需要一个圣子?一个他扮演的圣子? 别逗了。 “那襄阳...”玄松子有些颓然地坐了回去,呐呐地问道。 “当然不打。” 陆沉转身,再次看着那幅巨大的舆图。 “襄阳城高池深,里面驻扎着朝廷在荆襄最后的精锐,赤眉军这么迫切想打下襄阳,是想以此彻底关上荆襄门户,然后才能自成一国。” 陆沉冷笑:“他让我们去,说得好听是共同进退,南北夹击,但实际上,不过是看上了我们这过万的兵力,想让我们去填襄阳南门的护城河而已。” “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兵力,凭什么为了一个名分,就要去给赤眉军当垫脚石?”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圈,将襄阳周围的一大片区域全部圈了进去。 “所以,不仅不去打襄阳。” 陆沉转过头,看着玄松子,脸上的神情隐隐透着一股疯狂: “赤眉军倾巢而出去围襄阳,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因为这样一来,整个荆襄的南部和东部,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们留下的地盘,留下的伤兵和辎重,还有那些来不及带走的粮草...” “天赐良机。” “他们打他们的襄阳,我们,去抄他们的后院。” 陆沉的指尖在舆图上连续点了几下,每一个落点,都是赤眉军曾经盘踞过、如今防守空虚的富庶州县。 “不要管什么诏令!” “继续扩军!把圣子的名头打得更响!遇到那些从襄阳退下来的溃兵,直接收编!遇到空虚的城池,直接拿下!” “总而言之,趁这个机会,做大做强!” “等他们在襄阳流干了血。” “我们。” 陆沉看着玄松子,一字一顿: “就会成为这荆襄大地上,谁也无法忽视的势力!” “到那时,就算天公将军打下了襄阳,他看着我们拥兵五万、十万。” “他也得捏着鼻子,认下你这个圣子!” 玄松子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玄松子看着眼前的陆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但同时,心脏却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的脑子却不笨。 自然能听出陆沉这个计划里蕴含的恐怖战略眼光。 把荆襄九郡变成棋盘。 把赤眉军,官兵,乃至天下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这种手笔,这种魄力...他当初到底是怎么沦落成在工地上画图的哑巴战俘? 玄松子咽了口唾沫,正准备说点什么来平复一下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 “报--!” 一名亲卫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禀报圣子!” “城外寻来一伙人,说是要寻圣子大人,被弟兄们扣下了。” 玄松子眉头一皱,今天怎么这么多事? “什么人?又是哪个山头来投奔的吗?按规矩收编就是了,报什么?” “不...不是。” 亲卫的神色有些古怪:“是一群...很奇怪的人,几十来个,里面有咱们赤眉的从事,但又跟着些读书人打扮的家伙...” 亲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头顶: “领头的人说,他们是奉了...‘故人’之命,来辅佐圣子大人,还说,您看了这封信,自然就明白了。” 故人? 玄松子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荆襄,他哪里来的什么故人? 除了...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快步上前,一把从亲卫手里抓过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是用火漆封了口。 玄松子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 玄松子就觉得眼前一黑。 那熟悉的字迹。 清秀挺拔、骨架均匀--他简直太熟了。 顾怀! “无量那个天尊...” 玄松子是真急眼了,当道士时的口头禅都脱口而出:“这家伙又想干嘛?!” 他连忙看下去。 信的开头,那语气依旧是那么的随意,仿佛在拉家常。 “道长,别来无恙啊?” “听说你们最近在荆襄干得不错,声威大震,我在江陵都听到这风声了,看来我当初没看错人,道长果然是拯救苍生的不二之选。” 看到这儿,玄松子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在信纸上。 去你大爷的拯救苍生!道爷我在这儿每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你在江陵吹风喝茶,还有脸说风凉话!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想来你们现在兵强马壮,但人多眼杂,队伍不好带吧?” “所以我费了些心思,在庄子里特意给你培养了一批人才。” “道长不必客气,收下便是。” “具体怎么安排,信里我也写了章程--简而言之,让他们下沉到每一支队伍里,和士卒同吃同住,教他们道理,更重要的是,在一些原则问题上,我希望‘掌兵’的人,能有一些让步,简而言之,就是他们拥有某些事情上的否决权力...” “有他们在,这支军队,才算是完整了。” “保重,期待你们在荆襄大放异彩。”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玄松子欲哭无泪,自己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好不容易才习惯了这圣子的身份,不用再每天担惊受怕。 结果这家伙。 相隔几百里,居然还不肯放过自己? 陆沉察觉到了玄松子的异样。 他接过信,扫了一遍。 然后,这个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未出现过情绪变化的男人。 脸色铁青。 连他的呼吸。 也悄然停滞了半分。 第一百三十章 入营 平阳县城外的军营,连绵了好几里。 这里驻扎着近一万名打着“圣子亲军”旗号的士卒。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一万个来自四面八方没有经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士卒聚集在一起,营中的氛围不言而明。 粗鄙,野蛮,暴躁。 实际上,如果一眼看过去,这里和大多数赤眉军的军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们之中,有原本在山里打转的赤眉溃兵,有刚刚被收编的占山流寇,也有活不下去被裹挟进来提起武器的流民。 而今天,营门外,来了五十八个背着行囊的人。 赵甲站在最前方,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下发的竹牌。 他回头看了一眼。 弟弟赵乙,还有那些和他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神情冷峻的赤眉旧从事;以及另外一边,以许秀、李方平为首的,二十多个眼神活泛、或是揣着手或是东张西望的“读书人”。 经过了几百里的跋涉,他们终于赶到了这里。 “走吧。”赵甲说。 在一个岔路口,赵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甲。 “大哥。” 前面就是前锋左营的驻地。 按照分配,赵甲要去左营,而赵乙要去另一边的右营。 他们兄弟俩从生下来就没有分开过这么远,但此刻,两个人的脸上都没什么不舍。 “保重。” 赵甲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然后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同样轻轻点头: “你也是。” 再没有多余的话语,兄弟两人转身,奔赴向不同的方向。 赵甲跨进了营门。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 没有高高在上的点将台训话。 甚至于,从昨天到现在,连那位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圣子”玄松子,和那位实际上的掌军者陆沉,都没有出面召见他们。 只有一道简短的军令:五十余名从事,打散下派至各营,每营一人,负责宣讲教义,安抚军心。 对于这道军令,军中的大小军官们并没有太过在意。 从事嘛,他们熟。 赤眉军起事这么些年,各个大帅麾下都有这种人,成天穿着干净的法袍,嘴里念叨着经义,真打起仗来却只会躲在后面发抖。 等打了胜仗,又会跳出来指手画脚,嫌他们抢得太狠,嫌他们杀得太多。 在大多数刀口舔血的汉子眼里,这些从事就是一群只会败兴的废物。 如今嘛,大概也和以前一样,也就是跑来投奔圣子,然后混一口饭吃罢了。 把他们扔到营里,随便找个干净帐篷供起来,别让他们碍事就行。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 赵甲走了进来。 前锋左营。 这是整支军队里最精锐,也是最凶悍的一个营,里面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好几条人命。 当赵甲背着他那干瘪的行囊,踏入这片充斥着汗臭、血腥和金疮药味道的营地时,营地里原本的嘈杂声,仿佛停顿了一下。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那些眼神里,没有敬畏。 只有一种看戏的戏谑,以及毫不掩饰的排斥。 “哟,这位就是上面派来的从事大人吧?” 营官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粗壮汉子,正赤着上身,由旁边的亲兵用烈酒清洗着肩膀上一道翻卷的刀伤。 他斜着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赵甲那身洗得发白的赤眉法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咱们这儿都是些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从事大人千万别见怪。” “来人啊,带从事大人去后头那个单独的帐篷,把前两天刚缴获的那床新被褥给从事铺上。” 独眼营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敷衍。 周围的士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看吧,还是老一套。 供起来,当个菩萨养着,别掺和咱们的事儿。 然而。 赵甲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独眼营官,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满脸泥垢、衣衫褴褛,甚至有的还在抠着脚丫子的士兵。 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顾怀在那间空旷仓库里说过的话。 --“深入基层。” --“士卒吃糠,你们就不能吃米;士卒睡在泥地里,你们就不能睡帐篷。只有这样,士兵才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赵甲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背上的行囊卸了下来。 “不必了。” “我是来营里当差的,不是来当大爷的。弟兄们睡哪儿,我就睡哪儿。” 说完,他没有理会营官错愕的眼神。 径直走向了营地角落里,那个最大、最拥挤、也是味道最冲的大通铺营帐。 帐篷里很暗。 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被褥发出的霉味,几乎能把人掀一个跟头。 但赵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在最边缘一个空着的草席前停下,把行囊放下,盘腿坐了上去。 帐篷里原本正在休息的几个老卒,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外面那些看热闹的士兵,也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 新官上任的把戏? “装模作样,”独眼营官冷哼了一声,转过了头,“老子看他能在这狗窝里熬几天!” ...... 答案是五天。 赵甲用了五天时间,证明他不是在装模作样。 每天清晨,军鼓一响,他总是第一个起床,把那卷破草席叠得整整齐齐。 吃饭的时候,他没有去营官那里吃小灶。 而是拿着一个破木碗,和那些最底层的士兵一起,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打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子的糙米粥,就着难咽的咸菜,蹲在营帐外面呼噜呼噜地喝下去。 行军的时候,他没有骑马。 甚至搀扶着一个脚上磨出血泡的新兵,自己背着行囊,和步卒们一起在泥泞的官道上跋涉。 晚上扎营,他会主动帮忙去捡柴火、挖壕沟,别人累得倒头就睡,他还在借着火光,帮几个手脚笨拙的士兵缝补破了的衣裳。 他话不多,从来不主动提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教义。 也从来不干涉营官的军事操练与作战准备。 他就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安静地...活着。 像一个最普通的赤眉老卒一样,在他们中间扎扎实实地活着。 就像河流东归入海,无声融入,没有任何的长篇大论。 那些原本对他抱有极度戒心和排斥的士兵们,渐渐发现,这个名叫赵甲的赤眉从事,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些呆子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的手心里也有老茧,他的鞋底也沾着泥。 最重要的是,他看他们的眼神,不是看一群只会提刀砍人的莽夫,一群大字不识的贱民,一种随时可能死去、只是被消耗的数字。 而是看人。 看兄弟。 这种感觉,甚至让这些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内心早就麻木了的汉子们,也有了种极其陌生的异样感。 于是。 在第十天的晚上。 赵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 夜风微凉。 营地中央生起了一堆篝火。 按照赵甲的提议,今晚同一个帐篷不当值的兄弟们,都围坐在了这堆篝火旁。 这是他要开的第一次会。 在顾家庄的那个仓库里,顾怀曾经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教他们怎么开这种会。 “忆苦思甜。” 顾怀当时是这么说的。 “要想把一群散沙捏成铁拳,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他们的苦难,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木然、疲惫,甚至带着几分警惕的脸。 “今天不打仗,也没什么事。” 赵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随意: “大家坐在一起,就是随便聊聊。” “聊聊咱们以前的日子,聊聊大家为什么要参加赤眉。” “谁先来说说?”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众人,等待着顾怀所描述的那种--一旦有人开口,大家就会群情激愤、痛哭流涕,把过去遭遇的不公、对地主和朝廷的仇恨倾泻出来的场景。 然而。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接话。 甚至有几个人低下了头,把脸埋进了阴影里。 篝火烧得劈啪作响,气氛变得极其尴尬。 赵甲的心里微微一沉。 他其实有所预料。 在这样一个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在赤眉军这个活一天算一天的大染缸里。 谈论过去,谈论苦难,是一件极其奢侈,甚至极其愚蠢的事情。 痛吗? 当然痛。 谁没有妻离子散?谁没有父母饿死在街头?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拿起刀来杀人? 但是,说出来有什么用? 说出来了,死去的亲人能活过来吗?失去的田地能回来吗? 不会。 在这个世道,露出软弱,只会让人觉得你是个废物,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所以他们选择了麻木。 把那些血淋淋的伤疤死死地捂住,用杀戮和抢掠来麻痹自己,变成一具只会听从命令挥刀的行尸走肉。 “从事大人。” 一个老兵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头也不抬地说道: “聊那些干啥呢?过去的都过去了,死人的骨头都沤烂了。” “咱们现在这样挺好,跟着圣子有饭吃,有仗打,至于以前...” 老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有什么好说的?” 周围响起了几声附和的叹息。 赵甲看着他们。 他没有强迫任何人开口,也没有像以前的那些从事一样,立刻大声疾呼“你们的苦难都是因为朝廷不仁”,或者“天公将军会给你们做主”。 他记得顾怀的教诲。 不要说教。 要共情。 于是,赵甲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跳跃的火苗,轻声开口: “我是南阳人。” 周围的目光微微一顿,零星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人记得,十年前,南阳闹了水灾。” 有个士卒举起手,示意他很熟悉那个地方,也记得这回事。 赵甲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年南阳十室九空,地里颗粒无收,连树皮都被啃光了,我家当时还有些家业,朝廷的赈灾粮没下来,我爹还自己开仓赈济,只是没想到,做了好事却没好报。” “上头派下来巡视的官员不仅没有赈灾,反而还弄得当地富户大都破家,我爹娘被逼死那年,我只有十几岁。” 篝火旁,安静得可怕。 连那个一直低着头添柴的老兵,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赵甲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声嘶力竭,只有一种已经被岁月掩盖过去的绝望。 “我和我弟弟,成了叫花子。” “跟野狗抢食,没有一寸容身之地。”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天底下的理,到底在谁那儿?” “为什么我们的家训是勤勤恳恳,与人为善,最后的结局是父母被逼死,而我和弟弟要被饿死?” “为什么那些贪官污吏们天天花天酒地,做着猪狗不如的事情,却能活得那么好?” 赵甲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说出来没用,觉得认命了。” “可是...” 他轻声问:“咱们真的该认命吗?” “咱们拿起刀,加入赤眉,难道就是为了换一种活法,从被别人欺负,变成去欺负别人?” “难道就是为了吃口饱饭,然后浑浑噩噩地死在战场上?” 没有回应。 第一次的忆苦思甜大会,终究还是在一片沉重的死寂中结束了。 没有人站出来痛哭流涕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习惯了用刀说话的汉子们,一时半会儿还无法习惯用眼泪和语言去剥开自己的伤口。 众人默默地散去,各自回了营帐。 只剩下赵甲独对着篝火。 但他没有气馁。 他添了根柴,想着当初顾怀说的那句话。 这条路,很难,想达成那个未来。 终究...还是需要时间的。 ......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第二天夜里。 夜深人静,营地里只剩下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赵甲坐在帐篷外的一截枯木上。 手里拿着一根骨针,借着不远处风灯微弱的光亮,正在缝补自己那件已经破了几个洞的法袍。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有些迟疑,有些踯躅。 赵甲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来人是一个老兵。 正是之前在篝火旁,说“骨头都沤烂了”的那个老兵。 他姓周,营里人都叫他老周。 老周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没了一只耳朵,看起来凶神恶煞。 但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其局促的表情。 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稍微干净些的麻布,还在怀里揣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炭。 “从事大人...”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贼一样。 “怎么了?”赵甲放下衣服,温和地看着他。 老周犹豫了半天,那张老脸涨得通红,终于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麻布和黑炭递了过来。 “俺...俺不识字。” “听说从事您是读过书的。” “俺想...俺想求您个事儿。” 赵甲接了过来:“你想写家书?” 老周猛地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希冀,但随之又黯淡了下去。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写家书其实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驿站早就停了,信使也不可能穿过交战区。 写了,也没人送。 就算有人送,家里的人...还在不在那个破落的村子里,也是两说。 在以前的赤眉军里,如果哪个大头兵敢跑去让识字的文书帮忙写信,少不得要挨一顿鞭子,被骂一句“动摇军心”。 但老周还是来了。 因为他今天听了赵甲的话,那颗早已经麻木的心,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些被他强行遗忘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太想写点什么了。 哪怕只是写下来,揣在怀里,也好。 赵甲没有嘲笑他。 也没有告诉他这信根本寄不出去。 他只是平静地挪了挪身子,拍了拍旁边空出的枯木:“坐。” 然后,他用骨针挑亮了风灯的灯芯。 把那块粗糙的麻布平铺在膝盖上,拿起那块黑炭。 “说吧,想写什么?” 老周局促地坐了下来,双手用力地搓着膝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脑子里空空如也。 那些日思夜想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最粗笨的词汇。 “就...就跟俺家那个婆娘说。” 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说俺还活着。” “俺现在跟着圣子,能吃上饱饭了。” “让她别惦记。” 赵甲手里的黑炭在麻布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写得很认真,字迹端正有力。 “还有呢?”赵甲问。 老周咽了口唾沫,眼眶红了。 “还有...告诉俺那狗崽子。” “让他听他娘的话,别去惹事。” “如果有口吃的...就别饿死。” 就这么几句。 简单得近乎简陋。 全是“活着”、“别饿死”这样在太平年月听起来像咒骂,在乱世却重于千钧的字眼。 赵甲写完了。 他没有卖弄文采去润色,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把老周的话原原本本地落在了布上。 然后,他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老周念了一遍。 老周听得很仔细。 粗糙的汉子,听着那些再平凡不过的字句,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块麻布,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塞进了衣襟里。 “从事大人,谢谢您...”老周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 赵甲看着他。 夜风吹过,篝火的余烬忽明忽暗。 “老周。” 赵甲轻声问道:“他们,就是你来当兵的理由吗?” 老周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在夜色中闪过一丝痛苦。 “俺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老周闷闷地说道:“家里还有两亩薄田,那年遭了灾,交不上皇粮,县里的官差下来收税,抢了家里的口粮不算,还要拉俺婆娘去抵债。” “俺气不过,拿锄头砸死了一个。” “没法子,只能跑。” “后来就进了赤眉军。” “俺想活,俺也想让俺婆娘和孩子活,所以俺就跟着拿刀砍人,砍官军,砍地主,后来...也砍那些护食的穷百姓。” 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终于。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甲,问出了那个憋在他心里很久,也是这支军队里很多人心里最深处的疑问。 “从事大人。” “您给俺句实诚话。” “俺跟着赤眉打了两年仗,杀人,放火,官兵杀俺们,俺们杀官兵,这世道越来越乱,死的人越来越多。” “俺有时候晚上做梦,都能梦见那些被俺砍死的人来索命。” “俺现在甚至都不敢想,要是俺娃看到俺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认俺这个杀人犯当爹。” 老周的眼底充满了迷茫和绝望,也第一次产生了对自身命运的追问: “大人,您是读过书的,您给俺讲讲。” “咱们现在跟着圣子,说是要替天行道。” “可是,咱们也是天天杀人,那些官兵也在杀人,以前那些大帅也在杀人。” “咱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问题,尖锐,沉重。 一支军队,如果不知道为何而战。 就算现在靠着“不抢百姓”的军纪勉强维持,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或者巨大的诱惑。 依然会瞬间崩塌,重新变成吃人的恶鬼。 如果是以前那些刻板的从事,大概会搬出“天补均平”的教义,告诉老周这是为了上天的大道,是为了死后能进极乐。 但赵甲没有。 他想起了顾怀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两个字。 他看着老周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语气平静,却又无比坚定地说出了那句,在这个时代堪称振聋发聩的话。 “老周。” “我们杀人,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抢东西,也不是为了当官做老爷。” “我们现在流血,是为了以后,你的娃,还有千千万万像你娃一样的孩子。” “他们长大以后,不用再被逼着拿刀去杀人。” “我们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 夜风吹过。 篝火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照亮了老周那张呆滞的脸。 我们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任何虚无缥缈的神佛。 却让老周的嘴唇都颤抖了起来。 他看着赵甲。 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的肮脏,好像被照亮了。 ...... 第二天黄昏。 当赵甲吃完晚饭,回到帐篷前时。 他愣住了。 有两个人局促地站着等他。 一个是昨天刚受了杖责的刺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另一个是个刚入伍不久的半大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后面。 看到赵甲回来,那个刺头汉子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大人...” “老周说,您学问大,人也好。” 汉子把手里的黄纸递了过来:“这是俺从一个死道士身上摸来的护身符,俺也不识字,您受累,帮俺看看这上面写的啥?能保命不?” 那个半大孩子也鼓起勇气,凑上来说道: “大人,俺...俺没名字,俺娘生俺的时候就死了,大家都叫俺狗蛋,您能不能...帮俺起个大名?” 赵甲看着他们。 他没有笑,也没有觉得厌烦。 他认真地接过了那张黄纸,又认真地看着那个想要一个名字的孩子。 “好。” 赵甲微笑着说道:“坐下说。” 第三天。 在赵甲的帐篷外,出现了五个人。 有来写家书的,有来倾诉苦闷的,甚至有两个士兵因为抢半块干粮打了起来,没有去找营官评理,而是直接扭送到了赵甲这里,让他来断个公道。 第四天。 十个人。 第五天。 十几个人排成了一字长队。 赵甲没有使用任何强硬的手段。 他没有去夺营官的兵权,也没有去颁布什么严苛的军纪。 他只是在倾听。 耐心地倾听每一个人的苦痛,用公子教给他的那些道理,去化解他们心里的戾气和迷茫。 帮他们写信,帮他们包扎伤口,调解他们之间那些因为焦躁和恐惧而引发的摩擦。 而在每一次倾听和调解的最后。 他都会像那个夜晚对老周那样。 把那颗名为“理想”的种子,用最质朴的语言,轻轻地种进这些士兵那干涸、贫瘠的灵魂里。 “你昨天抢了同泽的口粮?这是不对的,我们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该欺负苦命人。” “你害怕明天的仗会死?谁都怕,但你想想,如果我们退了,身后的那些同袍、那些百姓怎么办?” 他们缺的,从来都不是好勇斗狠的血气。 他们缺的,是心安。 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挥刀杀人,死后不会下十八层地狱的理由。 而现在。 赵甲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他们不再称呼赵甲为“上面派来的废物”。 他们开始恭敬地,发自内心地叫他一声:“从事大人。” 而同样的一幕幕。 此刻不仅仅发生在左先锋营。 在右翼营,在后军,在那五十多个人所在的每一个角落。 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但却同样的趋势,上演着。 许秀在右翼营里,靠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不仅帮士兵们算清楚了军饷和缴获的分配,还潜移默化地把“官兵一致”的理念灌输了进去,甚至带头把几个克扣军粮的小军官给直接罢免了。 李方平则在辎重营里,用他走江湖的本事,把那群原本最没有士气的伙夫和马夫,忽悠成了坚定的赤眉信徒。 他们就像是五十多滴水,融入了这片干涸的沙漠。 没有长篇大论的演讲,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夺权。 只有... 润物细无声。 ...... 夜风轻拂,赵甲送走了最后一个来谈心的士兵。 他揉了揉因为写了太多家书,而有些发酸的手腕,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座庞大的军营。 虽然这里的空气依然弥漫着汗臭和血腥。 虽然这里的士兵依然像大多数赤眉军队一样,粗鲁、蛮横。 但是。 赵甲能感觉到,自己做得那些事,是有意义的。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公子在那个空旷的仓库里,露出的那个笑容。 于是他也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这个世界,是真的-- 会变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朋友 陆沉静静地站在城墙的一处角楼上。 在他脚下,是连绵数里、灯火通明的军营。 那是他的杰作。 从最初几百个在山林里绝望逃窜的败兵,到如今这支拥兵过万、横扫荆襄南部的庞大军队,每一个营盘的扎设,每一支巡逻队的路线,每一次摧枯拉朽的冲锋,都是他亲自布下。 他本该在此时享受一个掌军者的骄傲。 但他没有。 他缓缓收回了俯瞰大营的目光,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手中捏着的那几张薄薄的纸。 这是一份密报。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凑近,看清这几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定会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因为那上面,清清楚楚、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一个人,或者说一群人,在进入这座军营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的一举一动。 “赵甲,卯时起,与左营士卒同食糙米粥,未入营官大帐。” “赵乙,午时,于右营调解士卒口角,未动军法,以理服人,士卒皆服。” “许秀,酉时,于中军篝火旁为新卒算军饷,历数朝廷贪墨之事,听者皆愤慨...” “李方平...” 五十八个人。 这五十多个被塞进军营里的人,他们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见了什么人,甚至晚上在哪个帐篷里睡的觉,全都变成了密报上的文字,落在了陆沉的手里。 没有哪一天会缺席。 这与表面上看起来的情况截然相反。 在外人眼里,甚至在玄松子和大多数军官的眼里,陆沉是个简单到几乎纯粹的人。 他冷酷,高效,只关心地图上的城池和敌人的首级,对于这些每天在营地里晃悠、说着些废话的“酸儒”和“废物从事”,他似乎表现出了极大的漠不关心,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但陆沉从来都不是个蠢人。 恰恰相反,在这个充斥着莽夫和投机者的世道里,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在半个月前,当他接过玄松子递来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当他看到那个人在信里轻描淡写地写下“让他们下沉到每一支队伍里”的那一瞬间。 陆沉就已经意识到了那个人想做什么。 他甚至比玄松子、比那些军官、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看穿了那个远在几百里外、安坐江陵城中的人的恐怖图谋。 因为,这源于陆沉很早之前,在脑海最深处,曾经有过的一个疯狂构想。 作为一个将兵法和谋略视为唯一信仰的人,陆沉曾经无数次地推演过一个问题: 这世上,到底什么样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是装备精良、重甲披身的铁骑吗?不,地形和伏击可以埋葬他们。 是人数众多、铺天盖地的百万大军吗?不,后勤和军心可以拖垮他们。 最后,陆沉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颤栗的答案。 如果... 如果有一支军队,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坚定的信仰。 如果这支军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怕死,甚至在面临绝境时,渴望成为那个献身的英雄。 如果这支军队在冲锋时,不是因为长官的刀在后面逼着,而是因为他们自己想要冲破前方的敌阵。 如果这支军队的每一个什长、伍长,甚至是最底层的士卒,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并且将这种意志如同钢铁一般熔铸在一起。 那么...这支军队,将恐怖到何种程度? 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它的冲锋? 它足以推翻眼前的一切,包括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王朝。 但后来,陆沉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把这个构想深埋进了心底,甚至自嘲地笑了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不止因为那时候的荆襄九郡还没有乱到现在这种让人活不下去的程度。 更是因为--人性。 人性决定了,自私者永远是大多数。 人都是怕死的,当刀剑砍在身上,当鲜血流满眼眶,当饥饿和恐惧降临的时候,任何虚无缥缈的口号都会烟消云散。 你没法让几万甚至几十万个自私的活人,变成悍不畏死的死士。 这就是陆沉的结论。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被古往今来无数名将证明过无数次的血腥之路: 用军功、用粮草、用接连不断的胜利、用战利品的劫掠分配,以及冷酷到极点、动辄连坐砍头的军法,把这些自私的人强行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用极致的指挥艺术,来弥补人性的弱点。 他觉得,这才是乱世中统御军队的唯一真理。 可是现在。 那个人,正在尝试做这件被他当做异想天开的事。 很明显,顾怀也没有打算,仅靠这几十个人,就能把这支军队变成那种恐怖的怪物。 但是,由此延伸出的手段--却是那么深远,那么阴损。 因为,就算不能达成那个目标,顾怀也可以-- 依靠控制思想,依靠这些人在底层士兵中建立起来的超越长官的绝对信任,依靠那些人在军队体系中的特殊地位以及那悬在所有军事主官头顶的“否决权”... 从根本上,彻底控制这支军队! 让这支军队,永远打上他的烙印! 主帅可以换,将领可以死,军官可以被乱刃分尸。 但只要这些人还在底层,只要这种和士卒同吃同住、替士卒锤炼思想的规矩还在运转,这支军队就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具体带兵的人! 好深的心机,好毒辣的手段。 陆沉的眼帘低垂了几分,掩盖住了眸子里翻滚的阴霾。 其实这么久下来,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支越来越庞大的军队里,早已经被那个人掺了不少沙子。 甚至连玄松子的身边,那些看似最狂热、最忠诚的亲卫里,都有不少是顾怀安插的眼线。 可笑的是,那个白痴道士,每天穿着大红袍招摇过市,被人一口一个“圣子大人”叫得飘飘然,愣是没发现半点端倪。 在此之前,陆沉一直没有说出来。 他保持了沉默。 因为,他在心里冷笑过--那又怎样? 只要顾怀没有亲自下场,只要玄松子还在前面顶着,只要自己还是这支军队实际上的统帅。 他有绝对的信心。 只要带着他们打下更多的城池,赢下更多不可思议的战争。 在接连数场决定命运的血战之后,军人对于胜利和主帅的崇拜,会压倒一切。 到时候,他陆沉,才会真正意义上成为这支军队独一无二的主人。 这才是纯粹的兵家之道。 但是现在... 顾怀又来了这么一手。 这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夺权。 陆沉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在任由这帮人在底层士卒里这么折腾下去... 他可能会永远地,失去这支军队。 因为当士兵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单纯听命于将领的战争机器了。 他们,将只听命于那个赋予他们信仰的人。 而且最要命的是。 玄松子那个白痴,在接到了那封信之后,居然高高兴兴地把人安排了下去,完全没有意识到顾怀准备做什么! 陆沉撕碎了手里的密报,扔在了风里。 之所以这么多天还没动作,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彻底与江陵的那个庄子翻脸。 一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玄松子是个假圣子,而真印信在顾怀手里--现在正是这支军队疯狂扩张的关键时间点,一旦内讧,一旦“名分”受损,雪球固然还能滚下去,但效率绝不会这么高。 二是因为... 他没有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他仍然想要追寻到,那种犹如天雷降世、能够瞬间摧毁军阵和意志的武器,真相到底是什么。 没有得到那个东西之前,他不会轻易掀桌子。 但他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 县衙后堂。 破城那日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如今铺上了厚厚的地毯,点起了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 玄松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软榻上。 他旁边的一个小几上,摆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切好的瓜果,甚至还有温好的上等花雕酒。 这位假圣子,真道士此刻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往嘴里抛着葡萄。 他看起来很惬意。 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 随着大军连战连捷,随着越来越多的赤眉溃兵和流民来投奔,他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尊重和追随。 那种走到哪里都有人跪拜,随便说句话都有人奉为圭臬的感觉... 说实话,玄松子虽然心里还怕着沾染因果,但身体却很诚实地享受着这一切。 “其实,自从出了那片林子后,一切也都挺好的嘛。” 玄松子美滋滋地抿了一口花雕酒,“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到处游历了,等哪天事情办得差不多,说不定还能攒点钱再回龙虎山...” 就在他畅想着摆脱圣子身份回龙虎山当掌教天师的时候。 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陆沉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有些微醺的玄松子被秋风一激,打了个哆嗦,连忙想爬起来,心想可不能让旁人看到圣子这幅模样... 但看到是陆沉,他又放松下来,再次躺了回去。 “是你啊...来尝尝这梨,贼甜!” 陆沉没有去看那递过来的梨子。 他只是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惬意的白痴道士。 那双阴沉的死鱼眼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锐利。 “你甘心一直这样么?” 陆沉冷冷地开口。 玄松子怔了怔,一脸的茫然。 “啊?” “什么这样?”玄松子挠了挠头上的抹额,“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啊。” 陆沉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逼近了一步,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我都清楚,你这个圣子名分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你只是被顾怀推出来挡箭的招牌,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你甘心一直做那个人的工具?” “无论你在这里做了什么,无论我在这里打了多少胜仗。” “最后,这支军队,都要打上他顾怀的烙印。” “你,只是个可悲的提线木偶。” 玄松子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咬了口梨,含糊不清地说道: “嗨,我当是什么事。” “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本来就是他的主意,我不过是赶鸭子上架来帮个忙罢了。” “再说了,我现在有吃有喝,大权在握...哦不,是你大权在握,我当个招牌,但我觉得现在就挺不错的啊,起码大家都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 “贫道可是修道之人,不贪恋这些红尘权力的。” “蠢货。” 陆沉忍无可忍,终于骂出了口。 玄松子愣了一下,有些恼火:“喂,你这人怎么骂人呢?贫道好歹也是...” “你以为他派那五十多个人来,真的只是为了给你送人才?” 陆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直接揭开了那层血淋淋的真相。 “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人,那些每天和士卒混在一起的人。” “他们在这支军队里,拥有在原则问题上驳回将领命令的权力!” “他们每天在士卒耳边洗脑,告诉他们是为了大义、为了公理、为了不被欺负而战。” “他们正在偷走这支军队的一切!” 陆沉死死地盯着玄松子:“你知不知道,以后,这支军队会变成什么样?” “当这支军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再因为你圣子的名号而敬畏你,而是因为那些人所描绘的道理而狂热的时候。” “你,玄松子。” 陆沉伸出手指,狠狠地戳在玄松子的胸口: “你这个圣子,以后就会变得可有可无!” “顾怀根本不需要来到荆襄,他只需要通过控制这五十多个人,以及以后的更多人,还有控制士卒的思想,就能完美地控制这支数万人的大军!” “而你,随时会被他像一块破抹布一样,一脚踢开!” 后堂安静了下来。 陆沉直起身子,他已经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 他本以为,哪怕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玄松子作为这支军队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在听到自己的权力被彻底架空、甚至随时可能被当成弃子抛弃时,多少会感到愤怒,感到恐惧。 果然,玄松子脸上的惬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浮现出来的一种震撼。 他虽然一直有些乐天有些单纯,但并不傻,只是平日里懒得去深想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 现在被陆沉这么赤裸裸地剖开来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江陵城里,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公子。 原来如此。 脸上的错愕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苦笑,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耸了耸肩,整个人又像一滩软泥一样瘫回了榻上。 “我就知道...” 玄松子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奈地嘟囔道:“那家伙,果然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连那么远的事情都算到了,不愧是异数。” “算啦算啦...”他摆了摆手,“算计不过他,他想控制就控制吧,只要能让这帮人别再变成流寇,不让我背上无边罪孽影响我回龙虎山修道,随他怎么折腾。”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玄松子,声音甚至出现了些尖锐: “你就这么认了?!” 被人当猴耍,被人架空了所有的权力,随时可能变成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白痴,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认了?! “不然呢?” 玄松子摊开双手反问道,眼神清澈得有些愚蠢:“我去跟他拼命?还是去跟那些从事讲道理?” “你觉得我打得过他们哪一个?” “而且,你不觉得他弄来的这帮人,其实干得挺好吗?” 玄松子认真了起来:“我打听过了,这些人在军营里帮了不少士卒的忙,讲的话也很有道理。” “这对苍生,是件好事。” 陆沉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好事?苍生?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跟他讲苍生?! “我们还有机会。”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必须做最后的尝试。 “趁着他们立足未稳,现在就动手。” “找个由头,制造一场兵变,或者在下一次攻城时,把他们派去送死,清理掉这些人!” “然后,我们立刻疯狂扩张!” 陆沉的眼中燃烧着火焰,他抬起手,仿佛要将整个荆襄握在手中: “把兵力扩充到三万,五万!扫平周围所有的赤眉势力和官军残部,坐拥几座大城的地盘!” “到那个时候,木已成舟。” “我们手里握着实打实的五万大军和稳固的地盘。哪怕顾怀事后察觉,哪怕他拿出真圣子印信来指控你是假的。” “也没有人会在乎了!” 在陆沉看来,这才是正确的答案。 是每一个正常的、有脑子的、不愿意被人摆弄命运的人,都应该做出的选择。 绝对会! 先下手为强,用绝对的暴力碾碎一切算计。 这也是顾怀计划里唯一的漏洞。 然而。 玄松子却犹豫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了城外的大营。 然后,他转身,看着陆沉,摇了摇头。 “不。” “我不干。” 陆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为什么?” “虽然顾怀那家伙有时候确实挺讨人烦的,总算计我,还一肚子坏水。” 玄松子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难得的有些严肃和认真: “但我总觉得,他的野心不重。” “他不像那些大帅,不像官兵的将领,他所做的这一切,好像真的不是为了当人上人。” 玄松子和陆沉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对视着: “他让这些人来,也许真的只是想让这世道好一点。” “所以,贫道不干。” 陆沉面无表情。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暴怒。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玄松子,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蠢货,又仿佛是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工具。 终于。 陆沉点了点头。 他眼底的狂热熄灭了,重新变回了那个冷漠的、死心的战俘。 “好。” 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那我离开。” 他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啊?” 玄松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沉的反应会这么决绝。 “你要去哪儿?” 换做以前,陆沉一句多余的解释都不想给。 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你这个名头,我号令不动这支军队。” 他冷冷道:“但你这个可怜虫,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甘愿为他人做嫁衣。” “道不同。” “不相为谋。” 他掀开门帘,半个身子已经融入了外面的夜风中。 看着那个背影,玄松子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可我以为...” 玄松子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过,还有几分委屈: “可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陆沉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玄松子。 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荒谬”的情绪。 他在说什么鬼话? 朋友? 什么他妈的朋友?! 陆沉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一股无名的火气直冲脑门。 他不明白,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幼稚、这么愚蠢的人! 不就是一起在那该死的林子里吃了几天树皮吗? 不就是打着这狗屁不通的圣子旗号,一起共事了个把月吗? 不就是你在人前装神弄鬼,我在幕后出谋划策。 大家各取所需,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互相利用罢了! 这算哪门子的朋友?! 你个连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白痴,谁敢和你做朋友?! 他陆沉,从小到大,从流落街头到成为战俘,再到如今一步登天。 他从来,都只信他自己! 而这个白痴... 他狠狠地盯着玄松子,似乎是想要把这些刻薄、恶毒的话全部喷在他的脸上,想要把这个道士那可笑的幻想撕得粉碎。 玄松子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喂...” “总感觉你在想一些很冒犯的事情。” 陆沉没有说话。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闭上眼睛,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和挫败感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不行,还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他花了很多年,走了很多路,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才能一展胸中抱负。 更何况,他还没有弄清楚那天罚的秘密。 他还需要这支军队。 “我可以不管他们在底下搞什么名堂。” 他说:“但话先说清楚,任何人,包括他们,也包括你。” “永远不要,试图干涉我的任何军令。” “否则,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说完,陆沉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给玄松子一个冷硬的背影。 玄松子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明明说了要走,却又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的丑陋男人。 撇了撇嘴。 “切,口是心非。” 第一百三十二章 棋局 沙沙。 秃了毛的旧笔锋,在麻纸上匀速划过,留下一个个清晰端正的墨字。 粮库前,顾怀坐在一张有些摇晃的木桌前,神情专注。 他那条夹着木板的伤腿被小心地搭在另一张矮凳上,虽然依然不能用力,但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加上那个不靠谱老头竟然意外好用的草药,至少已经不再渗血,肿胀也消退了大半。 而胸口断裂的肋骨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只要不剧烈活动,已经不再影响他正常的呼吸。 他身上那件白衣已经毁了,所以此刻换上了一件普通士卒穿的粗布短打,虽然依旧洗得发白,甚至还有两个补丁,但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子干净清爽的味道。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这座名为军营、实则更像是个大型流民收容所的营地来说,七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发生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了。 “王先生,这是俺们小队今天领的草料,您给过过目。”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点头哈腰地凑到桌前,双手递过来一块木牌,语气里透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恭敬。 这汉子是个老山贼,以前在这营里,除了女将军和李先生,谁的面子都不给。 可现在,他站在这张桌子前,腰杆下意识地就弯了下去。 顾怀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接过木牌,目光在面前的账册上扫过。 “甲字第三队,战马四匹,应领草料八十斤,精料十二斤。” 顾怀提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声音温和:“老赵,昨天你们队多领了三斤精料,说是马生了病要加餐。” “今天这十二斤里,得扣出来三斤,还剩九斤,去丙字堆领吧。” 老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争辩两句。 这是他以前的习惯,能多占点便宜就多占点,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顾怀那双平静的眼睛时。 到了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哎,哎!先生记性真好,俺这就去,这就去。”老赵干笑两声,搓了搓手,转身老老实实地去领粮了。 “下一个。” 顾怀淡淡地开口。 队伍排得很长,但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闹,每个人走到桌前,都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王先生”。 不仅是因为顾怀算账算得明白,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让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子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因为,这个年轻的读书人,脾气实在太好了。 好得甚至有些...人畜无害。 “王先生!” 一个手里捧着个破布包的年轻士卒,探过头来,脸上堆满了讨好和局促的笑容。 顾怀停下笔,抬起头,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是柱子啊。” 被唤作柱子的年轻士卒凑到眼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破布包放在顾怀的桌角,解开,里面赫然是两个灰扑扑、但还带着几分温热的野地瓜。 “嘿嘿,王先生,这是俺今儿个去后山巡逻的时候,顺手掏的。” 柱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不算啥,但烤熟了甜得很,您身子虚,大家都说您是读书人,脑子转得快,就是身子骨太弱,得多吃点甜的补补。” 顾怀看着那两个野地瓜,没有拒绝,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 他极其自然地拿起一个,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费心了,正好我早上那碗粥没吃饱。” 顾怀笑了笑:“你今日不是来领粮的吧?有什么事吗?” 在这座大营里,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流落至此、手无缚鸡之力却懂算账的游学士子,“王腾”。 而在这七天里,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把乱账理清、把出入库的数目做得一目了然之外,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坐在这里。 帮人。 “王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柱子脸一红,搓了搓手:“俺...俺想让先生帮俺写封家书。” “写给谁?” “写给俺娘,”柱子低着头,声音小了下去,“俺娘在老家,俺跟着大当家...跟着将军下山快半年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那咳嗽病好些了没。” 顾怀点了点头,将桌上那些军需账册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稍微干净些的草纸。 笔尖蘸墨。 “想说些什么?”顾怀语气温和,倒让柱子想起了自己那个死了好些年的兄长。 “就说...俺挺好的,没死,没缺胳膊断腿。”柱子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顾怀没有立刻下笔。 他看了看柱子那张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菜色的脸,突然轻声笑了笑。 “柱子,信不能这么写。” “啊?那咋写?” “你若是只说没死,你娘只会觉得你在外面吃了天大的苦头,半夜里还是得躲在被窝里掉眼泪。” 顾怀握着笔,在纸上缓缓落下: “得这么写--” “娘,儿在营中一切安好。前日营里杀了一头猪,儿分到了一大块肥膘,吃得满嘴流油。将军待儿极好,还发了新鞋。娘勿念,儿攒了半贯大钱,等打完了仗,就托人带回去给您抓药。” 顾怀一边问,一边写,一边念。 柱子站在旁边,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可,可先生...”柱子哽咽了一下,“俺...俺没吃到肥肉,也没攒到钱...” “我知道。” 顾怀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将信纸折叠好,递给柱子,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宽容: “但在乱世里,给家里人的信,只有报喜不报忧,才是最大的孝顺。” “你娘不识字,这信是要请旁人念的,念出来了,村里人就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就不会有人敢随便去欺负你娘。” “懂了吗?” 柱子捧着那封信,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顾怀磕了个头。 “谢谢先生!先生您真是活菩萨!” 顾怀伸手将他扶起,挥了挥手,笑容温和:“去吧。” 柱子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顾怀重新翻开账册:“好了,继续吧,下一队。” 天高云淡,阳光洒下来,照在顾怀那张平静的脸上。 这几天。 像柱子这样的人,有很多。 营地里唯一识字的李先生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太好,平日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家根本不敢去烦他。 相比之下,顾怀就平易近人多了。 有来找他写信的,有来找他算账的,有来找他断家务事的,甚至还有两个士卒因为一块破布的归属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几句话给安抚了下来。 顾怀没有刻意去讨好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他那种与这粗鄙军营格格不入的从容、温和,一点一点地,解决着这些底层士卒们最真实的困境。 他永远是温和的。 永远是讲道理的。 他的人畜无害,他那渊博的学识,以及他那种与这个粗鄙军营格格不入的从容与矜贵,却又愿意俯下身子倾听的姿态。 这种亲和力,是致命的。 “咳咳...” 一阵熟悉的咳嗽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排队的士卒们立刻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李先生。” “先生来啦。” 李文山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几天前好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账目上的压力被顾怀分担了一大半,让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在他的身后,二狗抱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棋盘,还有两个装着黑白棋子的陶罐,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该出操的出操,该巡逻的巡逻,没有公事,别整天围在这里!” 李先生板起脸训了两句,还想让顾怀帮忙读读信写写家书,亦或者评判个公道的士卒们连忙一哄而散。 李先生又看向顾怀: “子珩啊,你也别总是惯着他们,他们都是粗人,你若太好说话,免不了什么事都要找上你。” “李先生说笑了。” 顾怀一边伸手帮忙清理桌面,一边温声道:“落难之人,承蒙收留,总得体现些价值,若连这点力所能及的小事都不做,岂不是成了吃白食的废物?” “老朽可没看出你哪里像个落难的,”李先生笑了笑,“不过也罢...今日事务不多,再陪老朽手谈一局?” 顾怀也笑着点了点头:“好。” 放好棋盘,两人对坐,李先生随意抓起一把白子,握在手中。 顾怀看了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猜先。 李先生摊开手,是双数。 顾怀猜错了。 按照规矩,李先生执黑先行,顾怀执白。 “请。”顾怀做了一个手势。 啪。 一枚有些残缺的黑子,被李先生夹在指尖,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右下角,小目。 稳健,扎实,注重实利的一手。 顾怀看了一眼这枚棋子,没有过多思考,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左上角的星位。 高远,大局,落子天元之外,遥相呼应。 “这些时日,观子珩下棋,似乎偏爱大势,不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 李先生再次落子,右上角,依然是小目。 棋盘右侧,防线渐起。 “但局势若是不够大,便容易困死在死胡同里。” 顾怀微笑着回应,白子落在左下星位,与左上遥相呼应,形成连片之势:“晚辈只是不喜欢被人逼到角落里的感觉。” “你在营里待了几天了。” 李先生一边看着棋盘,一边像是拉家常一样随口说道:“所有人都很喜欢你,连那几个最刺头的浑人,见着你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先生。” 顾怀跟着落子。 “大家都是苦命人。” 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很温和:“我不过是给他们讲了些故事,评判了些是非而已,他们心思单纯,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这是人之常情。” “啪。” 李先生的黑子高高挂起,直接逼向顾怀左下角的小目。 挂角。 进攻的意味开始显现。 “心思单纯?” 李先生摇了摇头:“那是你没见过他们为了拦路劫道的时候。” “他们是贼,是匪,是乱民。” “他们杀过人,放过火,手上的血洗都洗不干净。” 顾怀看着那枚逼近的黑子。 没有急着反击,而是稳稳地在下方拆二。 防守得严丝合缝,不露破绽。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顾怀淡淡地说道:“乱世如洪炉,能活下来已是奢望,先生既然愿意留在营里教他们写字,算账,想必心里,也是把他们当人看的,不是吗?” 李先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 然后,他将一枚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中央,杀心渐起。 “老朽当年,是中过秀才的。” 李先生再度落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棋局,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可是啊,中了又怎样?考不上举人,也没有银子打点,没有靠山,等了十几年,连个县丞都补不上。” “后来,家乡闹了旱灾,贪官污吏还要强征税赋,我气不过,写了状纸去告,结果却被打断了半条腿,家产被抄,老妻也病死了。” 他苦笑了一声:“我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也就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了山里。”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夹起一枚白子。 “啪。” 打入。 白子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黑棋刚刚构建的庞大杀局之中。 既不莽撞,也不退缩。 “是老寨主救了我。” 李先生没有理会那枚刺入腹地的白子,而是继续下在外围,试图将白子封锁在里面。 “也就是...她的父亲。” “他虽然是个山贼,大字不识一个,但他会把抢来的粮食分给那些快饿死的流民。” “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求我留下来,教寨子里的娃娃们识字。” “他说,总不能让娃娃们一辈子都当贼,一辈子都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李先生看着棋盘,落子的速度开始变快,两人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黑棋的攻势如狂风骤雨,试图将那块打入的白棋封死。 而白子则是左冲右突,险象环生却从未伤及根本。 棋局已经进入中盘,黑白两色在这方寸之间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李先生的棋风,和那病恹恹的外表截然不同。 极其凌厉,极其毒辣。 “所以,我留下来了。” “我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我给他们管账,我看着他们从山上下来,为了活命,不得不去抢,去杀。” “他们是贼,但他们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啪!” 一枚黑子重重落下,点眼,杀机毕露。 李先生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顾怀: “子珩--老朽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王腾,字子珩。” “总而言之,你是个极聪明的人。” “你这几天做的事,老朽看在眼里。” “但是,你可知道,对于这些一辈子都没被人正眼看过的苦命人来说,你这种带着善意的、仿佛无所不能的读书人,对他们有着怎样的吸引力吗?” “老朽活不长了。” 李先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味道: “观棋如观人。” “你执棋,看似温和退让,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老朽这些时日总是抢攻,却从未逼你露出破绽。” “你是个有大抱负、大手段的人。” “但这座大营,这几百条贱命,经不起折腾了。” “老朽只想问一句。” “你到底,想做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面对棋盘上黑棋那令人窒息的杀机。 顾怀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看着那块被重重包围的白棋。 然后。 他的手指轻轻一捻。 一枚白子落下。 不是突围,也不是做活。 而是极其轻巧地,在黑棋包围圈的外面,靠了一下。 这一手,轻盈,灵动,就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却瞬间借着黑棋的力道,在外面形成了一道新的厚势。 而原本里面那块被追杀的白棋,他竟然直接弃了。 弃子争先。 李先生愣住了。 他吃掉了里面的白子,看似获得了巨大的实地,但抬起头一看整个棋盘,却发现白棋已经借势在外面形成了一张更庞大、更无法撼动的大网。 不知不觉间,黑棋的攻势已经土崩瓦解,甚至被反过来压制住了。 “这世上,名字真的那么重要吗?”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我快要死在路边的时候,是这个营房给了我一口饭吃,是那个老人救了我的腿。” “我吃着大刀营的粮,做着大刀营的账,帮弟兄们写信,陪先生下棋。” 顾怀抬起头,平静地迎上李先生的目光: “过去的我是谁,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像先生当年考中过秀才一样,不过是前尘往事。” “现在的我,只是大刀营的账房先生,王腾。” “仅此而已。”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两人对视着。 良久。 李先生看着棋盘上那毫无破绽、却又让人感到一丝寒意的白棋布局。 他突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里。 投子认负。 “是老朽输了。” 李先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的棋,看似温吞如水,不争不抢,甚至愿意主动弃子让利。” “但实际上,你的每一步都在算计,你的每一次退让都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水利万物而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李先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怀: “你融入得太快,太自然,你平静得根本不像是一个经历了九死一生、才逃难到此的年轻人。” “你就像是一口深井,深不见底。”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永远屈居在这个小小的泥潭里的。” 李先生转过身,背着手,慢慢走远。 只有一句话,顺着风飘了过来: “好自为之吧。” 顾怀坐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反驳。 呵--还是不能把别人想得太蠢。 被看出来了。 但也无所谓了--正如他自己所说,起码在这些时日里,他只是个简单的账房先生而已。 他根本不想图谋这个破烂营地里的任何东西,他只是需要个地方休息,积蓄力气,然后离开。 他感激这种善意,也乐于去做一些回报。 而在这个过程里做的任何事,都没有更深远的意思。 那个老人听懂了,所以选择叹息,选择离开。 顾怀没有去收拾桌上的棋局,而是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阴影里,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身影。 --那,你又在看什么? ...... 距离那张棋盘不远的地方。 穿着旧铠甲的女子,正静静地靠在木柱上。 从她的位置,能够看到阳光下,那一老一少对坐下棋的身影。 她当然知道这些天里,这片营地里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才明白,那个看起来老实本分、人畜无害的读书人,到底有多可怕。 他只是坐在那里。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不知不觉中,所有的底层士卒开始围着他转。 这种没有权力、却拥有绝对影响力的感觉... 女子看着李先生走远,老人虽然没回头,但作为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女将军太熟悉李先生的神态了。 那是一种得到答案后的释然。 可李先生放心了,她却仍然没法放心。 女子的眼神穿过营地里扬起的尘土,落在那个正在安静收捡棋子的读书人身上。 顾怀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过了许久,那种源于多年和老人一起在山寨生活而形成的盲目信任,终究是压过了她心底那一丝本能的不安。 算了,既然李先生都能对你放下戒备...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门外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战马嘶鸣的声音。 漫天的尘土扬起。 那个年轻的小校,连滚带爬地冲破了人群,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甚至连头盔都跑丢了。 他直接冲到了女将军的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叫错称呼。 “将军!” 小校嘶哑着嗓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紧急军令!” 第一百三十三章 转折 顾怀的伤好得比预想中要快。 第十天的时候,腿上的夹板虽然还没拆,但他已经能拄着拐杖,在粮库周围慢慢挪动个几百步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按照顾怀心里的预想,这支名义上属于赤眉一营、实则不过是一群老弱病残和山贼组成的杂牌军,因为战力极其低下,所以一直被赤眉军的主力边缘化,只能在这远离主战场的外围做些打杂、征粮的活计。 这里很安全。 或者说,这里是整个襄阳地界,难得的一处还未被战火彻底吞噬的避风港。 他只需要再继续扮演好“王腾”这个角色。 安分守己,与人为善。 再给他半个月,哪怕只是十天。 等腿上的伤口彻底结了痂,能受得住力了,他便可以摆脱这拐杖,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区域,重新隐入这茫茫乱世,然后想办法回到江陵。 只要回去了,不管襄阳这边乱成什么样,不管这荆襄地界的乱世是不是会进一步加剧,至少凭借着他在江陵打下的根基,总还是有把握在这乱世里搏出一条生路来的。 那里有逐渐向坞堡转化的庄子,有数千可以调动的兵力,有一整个城池作为保障...还有一群真正跟他同进退的人。 只有沦落到眼下这种举目无依、狼狈到了极点的处境,才能明白自己一手打造出的根基到底能带给自己多少乱世里的安全感。 “呼...” 顾怀站在粮库的阴影里,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活着就有希望。 然而。 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在这个时候,跟人开个恶意的玩笑。 它总是在你觉得柳暗花明、甚至开始憧憬未来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甩下一记闷棍,打得你眼冒金星,让你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 变故,是从第十一天的清晨开始的。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的变化。 比如,往日里那个总是睡眼惺忪、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传令兵,突然变得勤快了起来。 从天刚蒙蒙亮开始,那一匹匹瘦得肋骨都要凸出来的劣马,便开始在营门口进进出出,马蹄声变得急促杂乱,卷起的尘土甚至飘到了粮库这边,落在了顾怀刚刚理好的账册上。 再比如,李先生来粮库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的老人,不再有闲情逸致拉着顾怀下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总是拿着一卷卷新的竹简,眉头紧锁地核对着每一袋粮食的数目。 “查点清楚,一粒米都不能漏算。” 李先生一边咳嗽,一边用那沙哑的嗓音反复叮嘱着搬运的士卒。 连那个女将军身边的小校,也就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一天要往粮库跑三趟。 每一次来,都是那一句话: “还有多少?” “精料还够不够?” “军粮能不能再凑出半个月的份?” 问得急,走得也急,连平日里跟顾怀闲聊两句开开眼界的心思都没了。 顾怀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握着笔,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问。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好奇。 他只是沉默地,将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细节,一点一点地在脑海里拼凑起来。 斥候频繁往返,意味着附近--亦或者说襄阳的局势有变。 文书增多,意味着这支原本被遗忘在外围的孤军,再次被纳入赤眉大军的调度之中。 而疯狂清点粮草,特别是强调干粮和精料... 那是行军的前兆。 而且,是长途急行军。 “要动了么...” 顾怀看着账册上那一个个鲜红的圈,皱起了眉。 这不是个好兆头。 大刀营这种由山贼拼凑起来的杂牌军,战斗力基本等于零,平日里也就是在后方干点运粮、打杂的活计。 如果连他们都要被迫急行军,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襄阳的战事,吃紧了。 或者说,到了某种不得不填人命进去的关键时刻。 顾怀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而察觉到这一点的显然不止是他。 最底层的士卒们并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但趋利避害是野兽的本能,也是人的本能。 营地里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压抑、惶恐。 那些平时喜欢靠在墙根晒太阳吹牛的老兵,不说话了;原本在营地里嬉笑打闹的孩子们,也被各自的娘亲死死地拽回了帐篷,若是敢哭闹,迎来的便是狠狠的一个巴掌。 每个人都在害怕。 但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直到。 那个女将军从中军大帐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说什么废话,只是冷着脸,颁布了一条军令。 “全营整备!” “明日寅时造饭,卯时拔营!” “护送粮草到--襄阳!” 这一嗓子,让原本就足够混乱的营地瞬间乱套。 “襄阳?去襄阳干什么?” “不是说咱们就在这附近征粮就行了吗?” “听说襄阳那边打得可凶了!每天死的人堆起来比城墙还高!咱们这点人去够干嘛的?” “俺不去!俺还没娶媳妇呢!” 所有人都惶恐不安,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但他们有最本能的直觉。 如今的襄阳,就是个死地。 但那个女将军铁青的脸说明了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怀坐在粮库里,看着士卒们搬运粮草,二狗一溜烟地跑了回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憨笑,全是煞白。 “王...王先生!” 二狗喘着粗气,像是快要哭出来了:“真...真要走啊?要去襄阳?” 顾怀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墨。 听到这话,他的动作并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是...” 二狗急得直跺脚:“可是俺听说,前锋的那几路大军,都死绝了啊!连那种正儿八经的赤眉老营都顶不住,咱们这帮人去,不是送死吗?” “既然是运粮,上面没给咱们派兵护送吗?” 顾怀突然问了一句。 “没...没有!” 二狗抹了一把脸:“军令说,让咱们自己想办法把这一批粮草运过去,还要...还要限期三天赶到!” “三天?” 顾怀的手终于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二狗,又看了一眼远处乱糟糟的营地。 从这里到襄阳,全是山路,就算是轻装简行,急行军也要两天。 现在带着这么多粮草辎重,还要带着营里那些老弱妇孺,三天? 除非这帮人都会飞。 更重要的是。 没有护送。 军令里既无接应,也无正规军掩护。 没有补给。 甚至连他们自己路上的口粮,听二狗这意思,上面也没给拨下来,得从现有的存粮里挤。 这不像是正常的调兵运粮。 更像是-- 把这支没有什么战斗力、只会消耗粮食的杂牌军,当成一次性的运输队,把粮草送到前线,然后... 人就不用回来了。 至于到时候是填进襄阳的护城河,还是死在和官兵的厮杀里--这重要吗? 反正,对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公将军,或者是某位大帅来说,这五百多条命,大概还没那些护送的粮食值钱。 “呵...” 顾怀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意。 “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二狗哭丧着脸离开了,顾怀独自一人,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 晚风吹过,卷起桌上的几页废纸。 他开始思考。 去襄阳? 去那个如今荆襄地界打得最乱、死人最多、宛如一个巨大绞肉机的地方? 如果他恢复了一定的行动能力,或许可以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逃离这个营地。 但他现在不是。 他的腿虽然在好转,但依然无法长途跋涉;他的胸骨虽然复位,但随便一个普通的官兵,都能轻易地用长矛将他钉死在荒野上。 更何况,离开这片偏僻的地方,外面全是赤眉军和官军厮杀的战场。 单枪匹马的逃亡,和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如果不逃呢? 跟着这支队伍去襄阳? 顾怀在脑海中模拟着那个画面。 以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和纪律,一旦遇到官军的袭击,瞬间就会溃败。 而作为队伍里的一个“账房先生”,他甚至连一匹可以用来逃跑的劣马都没有。 哪怕他们真的运气好,把粮食送到了前线。 等待他们的,也绝对不是什么论功行赏。 在那群杀红了眼的赤眉将领眼里,这五百个送粮的杂兵,最好的用处,就是被直接编入爬城墙的先登营。 也就是,送死。 更要命的是--他虽然取得了这个营里大多数士卒的善意与信服,却棘手地没有任何权力。 换句话说,他没有办法干涉那个女将军的任何决定,甚至于命令任何一个士卒去做任何事。 “死局啊...” 顾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意识到,自己如果继续像之前那样,扮演一个毫不起眼、人畜无害、甚至刻意隐藏锋芒的落难书生。 那么,他的命运,就只能和这支注定要覆灭的队伍绑在一起。 被这乱世,毫不留情地碾成齑粉。 他不想去襄阳。 至少,不想以这种被人当做诱饵和草芥的方式去。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些人的手里逃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在这乱世里抠出了一线生机。 他怎么能再次步入死局?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顾怀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冷冽。 在度过了十余天锋芒内敛的日子后,那份寒光,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撑着那根木拐,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去理会桌上那些还没整理完的账册。 而是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朝着大营正中央,那个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走去。 ...... 中军大帐。 那张画满了歪歪扭扭线条的地图前,穿着旧铠甲的女子,正死死地盯着上面的一处红点,眼角的那道伤疤因为面部肌肉的紧绷而显得格外狰狞。 那是襄阳。 李先生坐在一旁,不住地咳嗽着,那张老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灰败。 “不能去啊...咳咳...真的不能去啊...” 李先生一边咳一边念叨:“丫头...这明显就是让咱们去送死啊...三天时间,路上出了任何意外,误了军期,就要被杀头啊...” “而且,这一路上还有官军的游骑,咱们这点人,还带着粮草,就是一块肥肉...” “我知道。” 女子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哑:“李叔,我都知道。” 她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锐气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怎么会不明白李先生说的这些? 她怎么会看不出这军令背后的险恶用心? 可是... “我也不想带弟兄们去送死。” “可是咱们吃了人家的粮,穿了人家的衣,入了人家的伙...这命,就不是咱们自己的了。”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李先生压不住的咳嗽声。 是啊。 这就是乱世小人物的悲哀。 没有选择权。 只能被裹挟着,像是一片片枯叶,被风吹向那未知的地方。 就在这时。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女将军抬起头,那双充斥着愤怒、无奈和疲惫的眼睛,看向了来人。 是那个账房。 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仿佛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的年轻读书人。 但此刻。 当女将军对上那双眼睛时,她的心底猛地一沉。 不一样了。 那种人畜无害的伪装被撕裂了。 那张苍白俊朗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温和与顺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峻,一种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阴谋与鲜血的淡漠。 女将军恍然--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顾怀走到案几前,停下脚步。 省去了所有客套与礼节,他只是朝着李先生微微点头,然后直视着女将军的眼睛,吐出三个字。 “不能去。” 极其平静的陈述句。 不是请求,不是建议,而是结论。 女将军看着这个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出强硬姿态、甚至可以说是抗拒意愿的年轻人。 她没有发怒,只是沙哑地反问: “为什么?” 顾怀想了想,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将军,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赤眉军如此声势,却放着其他富庶的州府不打,非要像疯狗一样死磕襄阳?” 女将军皱了皱眉,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当然也想不明白。 “错。” 顾怀淡淡开口:“赤眉死磕襄阳,是因为襄阳乃汉水要冲,天下咽喉。” “对于朝廷的官军来说,控制了襄阳,就等于卡住了南北的通道。” “退可保中原腹地,进可让水军顺汉水而下,直入长江,一旦襄阳有失,整个荆襄九郡,乃至江南半壁江山,将再无险可守。” 顾怀看着她: “所以,只要朝廷的将帅不是一头猪,他们就算把荆州所有的兵力填进去,也绝对会死守襄阳!” “而对于赤眉军呢?”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他们起事之初,势如破竹,是因为裹挟了无数活不下去的流民。” “但现在,他们几十万人被死死地钉在襄阳城下。” “进不去,退不得。” “官军如果守住襄阳,那这几十万张嘴,每一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为了活下去,赤眉军要么内部因为分赃不均而哗变,要么,就只能分兵,像蝗虫一样,蔓延出荆襄之地,去荼毒其他还算安宁的州府。” “可如果赤眉拿下了襄阳...”顾怀的眼神变得极度冷酷,“那荆襄,就彻底失控了。这天下,就真的要大乱了。” 大帐里寂静下来。 只有顾怀的声音,解剖着这荆襄的局势。 这种战略眼光。 根本不是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女山贼,或者一个只中过秀才的落魄文书能看透的。 他们并不愚昧,甚至算得上聪明,但他们习惯了不去思考这些太过深远的东西,所以自然而然没有考虑过为什么百万赤眉和朝廷大军偏偏要在襄阳这地界死磕数年,数十仗。 已经死去了无数的人,却仍然要拼命翻越那片城墙。 “所以呢?” 女将军死死地盯着顾怀:“这和我们押送粮草,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顾怀双手拄着木拐: “战事陷入了僵持。” “几十万大军在襄阳城下对峙,粮草的消耗是恐怖的。” “所以,很大概率,这一次的结局会和之前一样--甚至于很多人都能明白,赤眉军,打不下襄阳了。” “所以,”顾怀看着她,“此时摆在那个天公将军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是重新退回伏牛山,主动打散百万赤眉,继续让他们祸害荆襄九郡,然后等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再攻打襄阳。” 这次是李先生问了出来:“另一个选择呢?” 大帐里突然多了些寒意。 顾怀轻声说:“另一个选择,就是像个真正的赌徒一样,押上一切,不止是正面作战的军队,连流民也要驱去冲城,连...边缘那些征粮的兵力,也要送到前线,送去填那条襄阳的护城河。” 顾怀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将军,轻轻叹了一声:“所以,你现在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么?” “不要觉得这一趟只是运粮,实际上只要去了前线,你们,还有这几百个人的命,都会被那位天公将军毫不犹豫地押上赌桌,只要能让胜算高上微不足道的一丝,他都不会在意爬完城墙你们还能活多少人!” “从接下这道军令的那一刻起。” 顾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这五百个人,在上面那些人看来,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没有人给予他回应。 李先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女将军的身子晃了晃。 她那双握惯了刀、从来没有颤抖过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战栗着。 她以为自己放低姿态,以为自己不去争抢,就能在这乱世的夹缝里,给寨子里的乡亲们讨一条活路。 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草芥,永远是草芥。 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他们的命,只是一串可以随时抹去的数字。 大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烛火摇晃,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女将军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有着刀疤,不算美丽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坚强,也没有了作为将军的威严。 只剩下了走投无路的凄凉和疲惫。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 “你说的都对。” 女将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可是...” 她凄然一笑。 “不去,一样是死。” “所以,王腾。” 她轻声说:“你告诉我...” “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行军 清晨。 大雾还未散去,这支由老弱病残和前山贼拼凑起来的运粮队,终究还是开拔了。 没有号角声,只有零星响起的几声呵斥,还有些压抑的哭声,士卒们护着粮车,老弱妇孺们紧紧跟随,木制车轮碾过泥泞地面,拉得极长的队伍慢慢进入了灰蒙蒙的荒野。 顾怀的行动能力,依然严重受限。 他腿上的夹板都还未拆,得依靠拐杖才能下地长时间站立,就更别说跟着大部队急行军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些天结了不少善缘,也或许是李先生那边的特意关照。 二狗带着几个士卒,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破旧的驴车。 车板很硬,连个棚子都没有,上面只是草草地铺了一层厚实的干草。 士卒们把驴车用一根粗糙的麻绳,死死地拴在队伍中段一辆沉重的粮车后头。 顾怀就坐在这辆驴车上。 随着前行,车身一晃,一晃。 颠簸得让人骨头都要散架。 但顾怀没有抱怨。 他只是背靠着几个装满粗糠的麻袋,双手拢在袖子里,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灰蒙蒙的远方。 终究。 还是没能劝下来。 其实早在昨天晚上,看到女将军那凄然的眼神时,顾怀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没有办法不去管那道军令。 在象征着绝对暴力和混乱的军事机器面前,个人的理智与洞见,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对。 这里虽然名义上是襄阳战场外围的外围,看起来很偏僻,但实际上,四周百里之内,大股的赤眉驻军多如牛毛。 军令如山啊... 接了令不走,就是抗命,是哗变。 以这支大刀营五百来号人的实力,真要敢抗命,估计连跑回大山里继续当山贼的资格都没有。 只会被其他眼红粮草、正愁找不到借口抢劫的赤眉军队生吞活剥了。 在这乱世的洪炉里,身如草芥的小人物,从来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要么顺着这股洪流被冲进深渊。 要么,当场就被洪流拍碎。 “吱呀--” 粮车碾过一块石头,驴车猛地一颠,牵动了顾怀胸口的伤,让他忍不住微微皱眉。 “王先生,没事吧?” 一直跟在驴车旁边步行的二狗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这路太破了,要不俺去找几件破衣服给您垫垫腰?” “无妨。” 顾怀舒展了眉头,温和地笑了笑:“还死不了。” 听到顾怀的声音依然如此平静,二狗还有周围几个护在粮车旁边的士卒,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人就是这样。 在极度的未知的恐惧面前,如果身边有一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从容不迫、而且还懂很多大道理的人,总会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从他身上汲取一丝安全感。 “先生...” 柱子也凑了过来,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杆削尖的竹枪,眼神里透着对前路的惶恐。 “闲着也是闲着,您...您给俺们讲讲故事呗?” “是啊王先生!”其他士卒也跟着附和,“就讲讲您以前游学的时候,在外面见过的那些稀奇事儿!” 前面的粮车上,盖着防雨油布的缝隙里,也探出了几个小脑袋。 那是营里的孩子们。 他们原本被大人们吓得不敢出声,此刻听到有故事听,也都纷纷瞪大了眼睛,一脸希冀地看着坐在驴车上的那个好看的先生。 顾怀看着这些满脸泥垢、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来的脸庞。 他没有拒绝。 他想了想。 便在这个摇晃的驴车上,在晨雾未散的行军途中,给他们讲起了故事。 “皇帝是不吃白面馒头的。” 顾怀的声音不大,却让众人都侧耳听着。 “他每天吃饭,面前要摆上一百二十道菜,每道菜只吃一口,吃不完的,就让下面的人倒掉。”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天爷啊...一百二十道?”二狗瞪大了眼睛,掰着指头数,“那得是多大的一张桌子啊!那不是造孽嘛!” 顾怀笑了笑,没有去纠正二狗奇怪的注意重点。 又有士卒小心问道:“王先生,这天下,到底有多大啊?” 顾怀看着士卒那双因为风霜而显得异常粗糙的脸,还有他眼底那种最纯粹的好奇。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 天下有多大?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繁华一点的地方,哪怕是一个稍微有点见识的商贩,都能比划着说出个大江南北。 但在这里,在这群被困在泥土和杀戮中的底层人眼里。 天下,就是他们走过的山头,就是他们种过的那两亩薄田。 他们并不愚笨。 他们或许能在深山老林里凭借一根断掉的树枝判断出野猪的走向,或许能看一看天色便能预知明日的天气。 但他们...仍旧死死地被困住了。 被高昂的过所费用、被永远也走不完的泥泞、被生下来就注定的贫贱身份、被这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文字和书籍。 死死地困在了原地。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对于外界的认知,只来源于那些走南闯北的货郎口中夸张的只言片语。 他们只能用自己那贫瘠的想象力,去猜测皇帝一定是拿着金锄头下地的,皇后娘娘每天早上肯定是要吃两个白面馍馍还要加红糖的。 这种信息渠道的彻底封锁,才是古代底层百姓最大的悲剧。 这也是这个乱世之所以能轻易裹挟他们的原因--因为无知,所以盲从;因为没有见过光明,所以才会在黑暗中互相撕咬。 于是,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继续讲了下去。 他给他们讲京城的繁华,讲长安街上铺着的青石板,讲江南水乡那些如同画一样的画舫和烟雨。 讲从极北苦寒之地到岭南瘴气之林,再讲到那片蔚蓝的大海,讲这天下到底有多么的广阔。 “真好啊...” 二狗呆呆地走着,眼神迷离,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看到了那些永远也吃不完的鱼虾。 “王先生。”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粮车里传来。 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趴在粮袋上,双手托着下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向往: “如果...如果我们也能去海边,是不是就不用挨饿了?” “是不是...爹爹也不会死了?” 队伍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沉浸在故事里的汉子们,眼神猛地一黯,重新回到了这残酷的现实之中。 是啊。 海再好,那也是在故事里。 而现在,他们正在走向去往战场的路上。 顾怀看着那个小女孩。 他的喉咙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给出任何虚假的承诺,因为绝望往往比希望更容易让人在战场上活下来。 但他看着那一双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最终。 他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 “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们能看到的。” ...... 一天一夜之后。 队伍已经彻底走出了大山,进入了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空气中,已经能隐隐嗅到一丝属于战场的焦臭味道。 然后。 变故,如期而至。 “当!当!当!” 一阵凄厉的铜锣声,猛地在队伍的最前方炸响。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战马奔腾的轰鸣,从左侧的山脊上滚滚而下。 地面开始震动。 女将军骑在一匹马上,挥舞着横刀,嘶吼道:“结阵!保护粮车!!”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他们身上穿着朝廷官军特有的皮甲,手里举着雪亮的马刀。 官兵的袭击。 不可避免地降临了。 其实,这本就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 这里是战场边缘,是双方斥候和游骑来回穿插、绞杀最激烈的地方。 大刀营这五百多号人,拉着长长的粮车队伍,里面还掺杂着走不快的老弱病残,在这个随时可能撞见敌人的死地里慢吞吞地挪动。 简直就像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告诉所有的官兵: 这里有一块肥肉,快来咬一口! 怎么可能不被盯上? “杀贼!!” 官军的游骑毫不留情地撞入了本就松散的队伍。 鲜血,瞬间在官道上绽放。 残肢断臂飞舞。 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妇孺,直接被战马踩成了肉泥。 “娘--!” “救命!!” 哭喊声、厮杀声、绝望的惨叫声,混成了一团。 顾怀坐在那辆驴车上。 一支流矢“嗖”地一声从他的脸颊旁擦过,深深地钉在了他背后的麻袋上,带起一蓬飞扬的麦麸。 拉车的驴子受了惊,疯狂地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 然而。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和血腥。 顾怀没有慌乱。 他没有像大多数读书人遇见这种场景时一样吓得抱头鼠窜,也没有大呼小叫。 他只是双手死死地抓住车板的边缘,稳住自己的身形,然后。 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双眼眸里,甚至闪过了一丝... 果然如此的冷意。 因为。 走这条线路,是他建议的。 ...... 时间拨回一天前的那个深夜。 中军大帐。 “你疯了吗?!” 女将军拍案而起,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就像在看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而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张简陋的行军路线图。 顾怀的手指,正按在一条标注着官军游骑活动极度频繁的红线上。 原本,李先生和女将军规划的线路,是要绕一个大圈,走一条隐蔽的山谷小道。 那条路虽然难走,虽然也有可能遇到官兵,但至少隐蔽,一旦遇到小股敌人,把粮车一扔,大队人马往山林里一钻,还能保住大半条命。 而顾怀指的这条路。 是完全暴露在平原和浅丘地带的官道。 在这里,一旦被官军的骑兵盯上。 两条腿的人,是绝对跑不过四条腿的马的。 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走那条山路,你们就能活了吗?” 顾怀没有理会女将军的愤怒,只是冷冷地反问: “晚了一天到达襄阳,误了军期,按照赤眉的军法,负责押运的将官斩首,士卒十一抽杀,这粮若是全丢了,五百人一个也活不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走山路,准时把粮食送到了,没有损耗。” “然后呢?” 顾怀逼视着她:“然后天公将军就会拍着你的肩膀,夸你一声干得好,放你们回小河村继续当山大王吗?” “别做梦了!” “等你们把粮食送到,他们就会直接把你们编入先锋营,去填平襄阳城下的护城河!” “你们从接下军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既然横竖都是死。” 顾怀的手指,在那条代表着死亡的红线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为什么不拿命,去赌一条生路?!”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先生的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住了。 女将军粗重地喘息着,死死地盯着顾怀:“怎么赌?” “既然带着粮食穿越战区,被官兵盯上的概率高得吓人。” “那我们就主动做饵。” 顾怀的声音冷厉到了极点: “这附近,一定有其他的赤眉军主力,去联系他们之中最贪婪、但最能打的一支。” “告诉他们,你们大刀营,愿意做诱饵,大张旗鼓地走官道押运粮草。” “官军的游骑要是看到这么一块嘴边的肥肉,一定忍不住会扑上来。” “只要他们上钩,埋伏在附近的赤眉主力,就能轻易地吃掉这股官兵的骑兵,拿到那些战马、铁甲和军功。” “而代价...” 顾怀看着女将军:“代价就是,你们要在这股官军骑兵的冲杀下,撑住半个时辰。” “撑住了,你们立下奇功,就算不至于让整个大刀营都不用去襄阳填坑,之后的一些事情也会更好谈。” “撑不住,死在官兵刀下,也总好过被当成消耗品白白填进护城河。”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才能想出来的计划。 拿五百个老弱病残,去引诱精锐的官军骑兵。 这哪里是诱饵?这分明是把肉送进狼嘴里! 女将军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吃人的妖怪。 但最后。 在漫长得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她咬破了嘴唇,溢出一丝鲜血。 “好。” 她同意了。 ...... 画面拉回血肉横飞的战场。 官军的骑兵如同热刀入油一样,切开了大刀营外围的防御。 惨叫声不绝于耳。 “顶住!不许退!退也是死!” 那个独眼的营官身上已经挨了两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依然像一头疯虎一样,挥舞着大刀砍向一匹战马的马腿。 虽然伤亡在急速增加。 但如果此时有一个懂兵法的人站在高处俯瞰,就会惊奇地发现。 这支看似一触即溃的杂牌军,在极端的高压和混乱下,竟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因为,这也是顾怀提前安排好的。 所有的老弱妇孺,全都被集中在了队伍的最核心区域,被层层叠叠的粮车围在中间。 而原本应该集中在一起方便看管的粮草,却被刻意地分散开来,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车阵障碍。 官军的骑兵虽然凶猛,但冲入这片区域后,速度立刻被那些分散的粮车和满地的麻袋阻挡,不得不陷入了极其被动的马下缠斗。 不仅如此。 在接战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士卒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而是按照之前演练过的路线,朝着左侧的一处缓坡有意识地边打边退。 他们在用命,拖延时间。 顾怀坐在驴车上,看着二狗和几个士卒护住了他的驴车,看着一个官军骑兵挥舞着长刀,将一个士卒半个脑袋削飞。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带着腥味。 他没有擦。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赌命的感觉了。 面对这种被官兵的刀锋指着鼻子的感觉,他的内心深处,竟然平静得就像是早上吃了一碗面一样,毫无波澜。 人啊,还真是一种容易适应环境的可怕生物。 顾怀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官军的带队将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支运粮队太弱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但他们的阵型却又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黏住了他们,让他们无法在第一时间完成凿穿和屠杀。 “速战速决!烧了粮草,撤!” 将官大吼一声。 然而。 他的话音刚落。 “呜--!!!” 一声号角声,突然从右侧的高地上冲天而起。 紧接着。 “杀!!” 漫山遍野的呐喊声,如同凭空炸响的惊雷。 无数打着赤眉旗号、装备明显精良得多的悍卒,如同下山猛虎一般,从右侧的山坡上狂奔而下。 为首的一员赤眉悍将,手持一柄开山大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果然有大鱼!弟兄们,官军的战马归咱们了!给我杀!!” 另一支赤眉军的主力。 在最关键的时刻,杀到了。 局势,在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屠杀大刀营的官军骑兵,骤然发现自己的侧翼被一支数倍于己的生力军狠狠地捅穿。 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陷入了重围,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要快。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土地上时,官道上已经铺满了尸体。 有官军的,也有赤眉军的,更有大刀营的。 血水汇聚成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支赶来伏击的赤眉主力,兴高采烈地打扫着战场,牵走了所有的战马,扒光了官兵身上的铁甲。 那位使大斧的悍将,拍了拍女将军的肩膀,大笑着许诺,会亲自向上面汇报大刀营的诱敌之功。 大刀营活下来了。 代价是,死了一百多号人。 女将军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在尸体堆里抱着亲人痛哭的士卒,眼底一片木然。 顾怀坐在驴车上,拿出一块破布,慢慢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赌赢了。 这就是战争。 从来没有全身而退,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队伍在短暂的休整后,继续上路。 因为有着那支主力顺路的“护送”,接下来的一天,他们再也没有遇到任何袭击。 只是。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越是惨烈。 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村庄被烧成了白地,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已经腐烂的尸骨,野狗在其中穿梭,甚至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 这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终于。 在第三天的傍晚。 残阳如血。 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一处高耸的山梁。 从这里,可以俯瞰前方广袤的平原。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突然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前方。 紧接着,整个队伍,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全都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顾怀的驴车,也被推到了山梁的边缘。 他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没有山,没有水。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洋。 那片“海洋”铺满了整个平原,吞噬了所有的绿色和生机。 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像是一片片翻滚的波浪。 偶尔有火光亮起,就像是这片黑色海洋中闪烁的磷火。 那种由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庞大压迫感,即使隔着十几里地,依然让人有了一种深深的窒息感。 “王...王先生...” 二狗站在驴车旁,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指着前方那片望不到头的黑色,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天真: “那是...啥啊?” “乌云怎么会在地上?” 顾怀握着那根木拐。 他缓缓地,有些艰难地从驴车上站了起来。 秋风吹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吞噬了天地的黑色海洋。 “不。” 顾怀的声音,在这呼啸的风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清晰: “那不是乌云。” “那是无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军营。” 那里。 就是-- 襄阳。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军营 如果此刻有一只苍鹰,能够振翅高飞,穿透那层层叠叠的阴霾,从万丈高空俯瞰这片荆襄大地。 它一定会看到一幅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大地,变成了黑色。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边无际的黑潮。 以汉水之畔的那座孤城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平原、丘陵、甚至半截山腰,全都被这片黑色的汪洋死死地吞噬、包裹。 整整几十万大军。 是赤眉在荆襄大地上,如同蝗虫一般席卷、吞噬了无数流民和溃兵后,所凝聚出的最庞大、也最臃肿的怪物。 这头怪物盘踞在这里,每一口呼吸,都在消耗着堆积如山的粮草;每一次蠕动,都在大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污与白骨。 当视线从高空猛地坠落。 坠入这片黑色的汪洋之中,那种宏大的景象又瞬间被极度的混乱、肮脏与嘈杂所取代。 大大小小的营寨,杂乱无章地拼凑在一起。 没有任何统一的规制。 有的营盘是用粗大的原木扎成了一圈坚固的寨墙,里面立着高耸的箭塔,那是赤眉军中真正的老营主力;而有的,则仅仅是用几根破木头挑着几块破烂的麻布,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卒犹如野狗般蜷缩在泥水里。 风中,烈烈作响着五花八门的旗号。 有绣着“替天行道”的黄旗,有画着扭曲符文的血色大纛,甚至还有直接把某位将领的姓氏歪歪扭扭地写在一块破布上挑起来的。 来来往往的军伍川流不息。 穿着缴获来的官兵铠甲、耀武扬威的悍卒,与衣不蔽体、手里只拿着削尖竹竿的流民,在这片散发着屎尿恶臭、汗酸味以及浓烈血腥味的营地里行走着。 骂娘声、战马的嘶鸣声、伤兵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襄阳城下的赤眉大营。 一个混乱、庞大到了极点的怪物,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濒临爆发的疯狂。 ...... “走快点!别磨蹭!” 大刀营的队伍,在这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营地间艰难地穿行着。 前方领路的,是一个穿着赤眉老营服饰、神情倨傲的军卒。 他骑着马,时不时地回头,用手里的马鞭指着大刀营那些推着粮车的士卒,大声喝骂。 女将军骑在那匹有些疲惫的劣马上,跟在领路军卒的侧后方。 她没有去管那人的喝骂,只是看着周围的一切。 越看。 她的心,就越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仿佛坠入了一个不见底的冰窟。 “算你们运气好。” 那个领路的军卒似乎是骂累了,放慢了马速,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女将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没赶上前两天的攻城。” 他扬起马鞭,指了指远处那耸入云端的城墙,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和残忍: “当时天公将军下了军令,三面齐攻。” “好些个从后方像你们一样运粮过来的杂牌营头,连人带车刚进大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直接就被督战队拿刀逼着,发了把破刀,就拉上去打仗了。” 领路军卒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那种惨烈的画面: “啧啧,那死得叫一个惨。” “连城墙的砖头都没摸着,就被城上的床弩和石头砸成了肉泥,护城河里的尸体都填平了,踩着就能直接过去。” “你们也就是晚来了两天,不然...”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女将军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都在泛白。 她紧紧地咬着牙关,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书生说的话,真的应验了。 连一个领路的小卒子,都把他们当成了随时可以拿去填坑的消耗品。 在这几十万人的大营里,大刀营这五百多号人,根本不配被当人看。 队伍在迷宫般的营地里穿梭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辎重营。 交接粮草的流程出乎意料的简单,或者说,是出乎意料的敷衍。 负责管理粮草的督官,是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一张大案后,连正眼都没看一眼那些被大刀营士卒拿命护送过来的粮草。 他只是很不耐烦地翻了翻李先生递上去的、被顾怀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册。 手指在账册上划拉了一下,然后,他抬起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穿着破旧铠甲、脸上有疤的女人。 “秦昭?” 女将军上前一步,沉声道:“是。” “行了,粮食留下,拿上凭条。” 督官随手扯下一张纸,盖了个红色的印,扔在了地上: “带着你的人,去丁字营区最后面的那片空地待着,没有军令,不许乱跑,等着上面调派,滚吧。” 女将军站在原地。 她的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 但最终。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纸条,转身离开。 ...... 一路无言。 秦昭沉默地走在最前面,穿过了一座又一座喧嚣的大营。 终于,他们到了所谓的“丁字营区”。 那是整个百万大军营地里,最边缘、最荒凉的一片烂泥地。 周围全都是发臭的死水沟和随意丢弃的排泄物。 没有帐篷,没有拒马,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片连个落脚地都找不到的烂泥滩。 几百个跟着秦昭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那些老弱妇孺,就这么在满是泥泞和恶臭的空地上,茫然地站着,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秦昭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了远方。 那里,耸立着一座城池。 襄阳。 隔着几里的距离,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看清这座城池。 它太庞大了。 青灰色的城墙,高大厚重得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城墙上,留下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痕迹。 原本青灰色的城砖,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那是无数人的鲜血一层层泼洒上去、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城墙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洞,那是巨石砸击留下的伤疤;还有大片大片焦黑的火烧痕迹,那是猛火油肆虐后的残余。 城墙下方。 那条宽阔的护城河,已经完全看不出水的颜色了。 里面塞满了各种残破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折断的巨木... 以及。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早已经膨胀发臭的尸体。 几十万大军,在这座城的脚下,像是蝼蚁一样,日复一日地撞击着这堵暗红色的天堑,然后粉身碎骨。 秦昭看着这座城。 看着这连绵不知道多少里、里面休息着多少军队的军营。 她突然觉得好冷。 冷到了骨髓里。 就算她能带着弟兄们拼命,就算他们能在这烂泥滩里活过今晚。 可是明天呢? 当军令一下,当他们被驱赶着冲向那座暗红色的城墙时。 他们这几百个人,能翻起多大的一朵浪花? 秦昭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那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原地休息。” 她沙哑地下达了命令。 然后。 她猛地转过身。 大步走下土坡,钻进了营地边缘,一个刚刚被士卒们勉强支起来、还漏着风的破帐篷里。 ...... 帐篷里很暗。 角落里,顾怀正安静地坐在一张用木箱拼凑起来的简易桌案后。 外面的喧闹、恶臭,还有那近在咫尺的死亡阴影,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炭笔,正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写画画。 听到掀开帐帘的声音。 顾怀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眶泛红、脸色铁青的秦昭。 然后,他又平静地低下了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怎么样?” 顾怀一边写,一边随口问道。 秦昭走到桌前,沉默地拉过一把破木凳,坐了下来。 她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秦昭这副模样。 顾怀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些洞悉,带着些微嘲。 “我就知道是这样。”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交了粮,不让走,也不给个好点的地方驻扎,随随便便地打发。” “反正都是注定要拉去送死的人了,也不用浪费时间假惺惺地表扬一下你们之前以身做饵的功劳...”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女将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抗拒与戒备。 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后,近乎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你逼着我们去做饵的时候,不是说,只要能到襄阳...” 秦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胸口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就会有办法么?”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顾怀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有些心乱如麻。” 顾怀语气很平静:“但你能问出这种话,就证明你已经在心里,把我当成了这五百号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这样很不好...” 顾怀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赌博,哪怕是旁人压在我的身上。” 秦昭被他这番近乎刻薄的话刺得浑身一僵。 怒火和屈辱瞬间涌上心头。 “那你到底要怎样?!” 顾怀没有被她的情绪所影响。 他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淡淡开口: “答应我一件事。” 秦昭愣了一下:“什么?” “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存在。” 顾怀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在这座军营里,我只能是那个瘸了腿的账房先生,王腾。” “所有的主意,所有的功劳,甚至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是你秦昭想出来的,做出来的。” 秦昭的眉头猛地挑了起来。 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在这险恶的世道里摸爬滚打,并不缺敏锐的直觉。 她看着这个浑身上下都笼罩着迷雾的年轻读书人。 那从容的气度,那毒辣的眼光,以及现在这种近乎偏执地隐藏自己的行为... 他在躲避什么? 顾怀看着她变幻的脸色,淡淡开口: “放心。” “我绝对不是朝廷的官兵,更不是什么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我有我的难言之隐。” “答应这件事,我们的合作,才能继续下去。” 秦昭死死地盯着他,咬了咬牙,冷笑了一声: “合作?” “你被捡回营里,剩下一口气的时候,怎么不说合作?” 现在用到他们了,才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合作姿态? 顾怀也不生气。 他甚至还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阴阳怪气的功夫也不差。” 顾怀笑了笑:“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你只需要回答,答应么?”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有些牙痒痒地看着别处。 只觉得这个年轻的书生简直可恨到了极点。 什么都不愿意说,永远都是这副把一切都算计在内的欠揍表情,偏偏自己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大刀营的命,现在真的就捏在他的手里。 “我答应了。” 秦昭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好。”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让我们回到正题。” “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你们虽然安全地到了前线,并且押送了粮草,完成了军令。” “但这依然没有改变你们作为‘炮灰’的本质。” 顾怀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们依然没有摆脱随时可能被拉上去填护城河的风险。” “所以,你们需要体现‘价值’。” 秦昭皱起眉头:“价值?” “对。” 顾怀点头:“一种不算太起眼,不会引起过度的重视或者忌惮,但又绝对不会被轻易抛弃的价值。” “当然,这绝对不能是军事层面的。” 顾怀笑了笑:“毕竟,如果你们这几百个杂兵突然变得能征善战,打仗太厉害,那恭喜你们,明天你们就会作为先锋营,第一批被推上城墙。” “所以,你们需要在其他方面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作用。” 顾怀停顿了一下,看着秦昭。 “将军。” 他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自古以来,在这种几万甚至几十万人规模的攻城战中,除了那面高高的城墙之外,最让攻城方的主帅头疼的,是什么吗?” 秦昭愣住了。 她当山贼还行,哪里懂这种几十万人攻城的统帅思维? “是什么?”她问。 “是伤兵。” 顾怀吐出三个字。 秦昭有些不解。 顾怀平静地解释道: “缺胳膊断腿的重伤员先不提。” “攻城,是需要拿人命去填的,死在城墙下面,也就罢了,挖个坑埋了,或者直接烧了,一了百了。” “可最可怕的,是那些受了伤,却没有死的人。” “比如被滚木砸断了骨头,被流矢射穿了身体,或者被城头上泼下来的金汁烫得皮开肉绽。” “这种伤势,暂时不影响性命,但他们绝对无法再拿起武器作战。” “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顾怀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极大的后勤压力,他们不能打仗,但他们每天依然要张嘴吃饭,而且人数每一天都在疯狂增加。”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 顾怀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不能不管他们。” “因为他们是为了赤眉军受的伤,如果把他们扔在一旁不管不顾,任由他们哀嚎、腐烂。” “那些还没死、明天还要去冲城的健康士卒看到了,会怎么想?” “一旦不管,军心,立刻就会崩盘。” 秦昭听得头皮发麻。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她下意识地问道。 “很有关系。”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对于现在站在赤眉顶端的那一批人来说,伤兵就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他们现在的做法,无非就是简单地丢到某个伤兵营,随便找几个赤脚大夫过去,做做样子,至于伤兵死不死,全看天意。” “所以,如果这个时候,有这么一个人,或者有这么一支队伍。” 顾怀看着秦昭: “愿意站出来,主动揽下照顾伤兵、清理战场急救这些又脏又累的事情。” “并且,你们还能保证,将伤兵的死亡率和营地里的恶臭哀嚎稍微压制下去一点。” “那么,对于那些焦头烂额的赤眉高层来说。” 顾怀微微一笑:“这完全是一件一本万利,且求之不得的事情。” 秦昭渐渐明白过来了。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心跳也开始加速。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深的不可思议和自我怀疑。 “可...可是...” 秦昭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我们大刀营全都是粗人啊!我们就会拿刀砍人,我们完全不会治病救人啊!” “连李先生也只会算账,大夫只有当初给你治腿的那个老人,他在山上的时候还主要是医牲口!” 顾怀:“...” 所以你们当初还真是找了个兽医来给我看腿? 算了。 顾怀摆了摆手:“其实,这并不算难。” “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件吃力不讨好,每天和屎尿脓血打交道,而且在军功上没有任何回报的苦差事。” 顾怀看着她: “但放到眼下,对你们来说,却再适合不过了。” “在这数十万人的庞大战场里,你,我,大刀营,都像是一滴水花一样不起眼。” “所以要想活命,就必须另辟蹊径。” 顾怀轻声点破了最核心的逻辑: “上面那些人,难道真的会在乎有没有人好好照顾伤兵吗?” “他们不在乎。” “他们也不会真的要求你们华佗在世,把伤兵全救回来。” “最关键的是--你们揽下了这个责任,你们做出了在努力安抚伤兵、稳定士气的样子。” “有了这层护身符。” 顾怀微微一笑:“你们,就彻底不用去填那条护城河了。” 破旧的帐篷里。 秦昭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 她看着眼前的顾怀。 惊为天人。 她怎么也想不通。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这种必死的绝境之中,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思路,硬生生地找到一条生路的? 把累赘变成护身符。 把最脏最累的活,变成在这绞肉机里唯一的保命方法。 这种洞悉人心、反转局势的手段... 他到底是什么人? “别发呆了。” 顾怀的声音打断了秦昭的震惊。 他从桌上拿起张纸,又将笔递了过去。 “主意虽然定下了。” 顾怀说道:“但整件事最难的部分,反而是怎么说动上面的人,让他们相信你们能干好这件事,并且愿意把伤兵营交给你们。” “这需要一份写得足够漂亮、足够打动人心的请愿书,然后由你,想办法越过大部分底层军官,去递给上面更高层的大帅。” “现在。” “我念,你写。” 秦昭低头看了看递到面前的纸笔。 又抬头看了看顾怀。 她没有接。 顾怀等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眉头微皱: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明白?” 秦昭依然沉默着。 只是,她那张原本因为震撼而有些苍白的脸,此刻竟然慢慢地泛起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微红。 她抬起头。 一脸茫然,且带着几分屈辱地看着顾怀。 顾怀看着她这副表情。 空气突然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顾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荒谬、但在这些山贼身上又极其合理的念头,涌上了他的心头。 “你...” 顾怀试探性地问道:“不识字?” 秦昭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那两团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 顾怀看着她那副想要杀人的表情。 然后。 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声。 他默默地将递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把纸重新铺好,将笔捏在自己手里。 “行吧。”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让秦昭有些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疲惫: “还是我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远方 水。 冰冷、浑浊、带着早秋刺骨寒意的水。 顺着口鼻倒灌进肺里,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身体里切割。 霜降猛地睁开眼睛。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只虾米般蜷缩在布满砂石的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吐着黄泥水。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浑身上下大大小小无数道伤口,疼得他浑身痉挛。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耳边,只有那条滔滔大河奔涌咆哮的声音,如同闷雷。 他呆呆地趴在烂泥里,看着自己那双被泡得发白、布满细小血口的双手,慢慢地,十指抠进了泥沙之中。 他回忆起来了。 那一夜。 那个河滩。 那个白色的、被鲜血染红的身影。 公子。 霜降浑身颤抖起来。 他追了几百里,杀了一路。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以为公子已经被那群畜生折磨致死,打算拉着那些人一起下地狱的时候。 他看到了公子。 那一刻,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可是,却连一瞬都没能维持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苍白枯槁到了极点、连站都快站不稳的身影,为了不落入敌手,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大河的漩涡里。 他跟着跳了下去。 在冰冷的河水里,他拼命地游,拼命地睁大眼睛,想要抓住那一角白衣。 可是水流太急了。 看不见的暗流将他撕扯、拖拽,直到他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被冲到了下游多远的地方。 “啊...” 霜降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濒死时的呜咽。 他蜷缩在河滩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这世上最绝望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一直身处黑暗。 而是当你身处极致的黑暗与绝望中时,突然看到了一丝光。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丝光,在你的面前,被无情地掐灭。 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于是,此刻,在这荒无人烟的河滩上。 他哭了出来。 真正意义上的,哭得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他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头发,将脸埋在泥沙里,嚎啕大哭。 不远处,一个穿着蓑衣的老渔夫正摇着一叶扁舟靠岸。 他是昨天傍晚在浅滩的芦苇荡里发现这个半死不活的少年的,见他还有气,便顺手把他拖到了岸上,没成想今天来打渔,这少年竟然活了过来。 老渔夫看着那个在泥地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伤心...但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家破人亡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这样的哭声,他听得太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老渔夫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收着自己那少得可怜的渔网。 霜降就那么趴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嗓子彻底哑了,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瘫在河滩上,那双眼睛此刻一片死灰,呆呆地望着不远处那片连绵的密林。 心底一片空洞。 我该怎么办呢? 我该去哪儿呢? 回江陵吗? 那里有妹妹,有清明,有庄子,有热腾腾的饭菜,有遮风挡雨的家。 可是,公子不在了。 他没有把公子带回去。 所以,他不敢回去,也没有脸回去。 太阳升起,又落下。 整整一天一夜,霜降就那么呆呆地瘫在河滩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直到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大雾的时候。 霜降慢慢地从泥地里站了起来。 他那身破烂的黑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拖着僵硬的步伐,麻木地,朝着河岸的前方走去。 老渔夫刚好又来收网,看到这少年如同行尸走肉般往前挪动,忍不住出声喊了一句: “后生!别往前走啦!” 老渔夫指着远处的方向,大声劝道:“前面几十里外就是襄阳城,那边打仗哩!到处都是抓壮丁的赤眉军和杀红了眼的官兵,过去就是个死啊!” “听老汉一句劝,往南边走,去逃命吧!” 霜降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打仗? 死人? 他那被乱发遮住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已经不在乎了。 少年低下头,重新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地隐入了清晨的浓雾之中。 ...... 几百里外。 江陵,顾家庄。 天朗气清,秋风送爽。 从表面上看,这座在乱世中奇迹般崛起的庄园,依然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甚至比以前更加繁荣了。 巨大的水车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庄子还在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扩建。 后山的那些工坊已经完全建好,高耸的烟囱里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 因为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慕名而来投奔、乞求一口饭吃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一排排整齐坚固的房屋,沿着规划好的、平整宽阔的水泥主干道,不断地向外延伸。 甚至连庞大的第二居住区,都已经打好了地基,开始动工。 到处都是劳作的人群,到处都是拉着砖石的独轮车,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庄民们。 可是。 还是有许多人,敏锐地察觉到了。 这种热火朝天的建设氛围之下,掩藏的压抑与沉闷。 很多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隐隐的惶然。 他们不说话,只是拼了命地给自己找事情做,疯狂地劳作、修建、生产。 仿佛只要一停下来,某种被他们刻意压制的恐惧,就会扩散出来。 因为,缔造了这一切的那个庄子的主人。 不在庄子里。 对外的说法,是公子出外游学访友,考察荆襄九郡的风土人情去了。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赤眉军到处杀人放火,谁家好人挑这个时候出去? 而且,走的还那么突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哪怕心里再慌,这座庞大的庄子,却硬是没有乱。 没有出现逃亡,没有出现怠工,甚至连往日里偶尔会有的口角纠纷,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着。 只要这庄子还在,只要他们把家建得更好,公子...就一定会回来的吧? 庄子深处。 福伯坐在正堂的椅子上。 这位曾经带着顾怀逃难到此地,精神矍铄的老管家,在这短短的半个多月里,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背更驼了,头发也彻底白了。 他的手里,捧着一张红底描金的拜帖。 那是六礼中的“请期”拜帖。 上面用娟秀的正楷,写着陈家小姐和顾怀的生辰八字,以及之前算好的良辰吉日。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距离今天,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所有的聘礼都已经准备妥当,新房已经布置完毕,甚至连江陵城里那些要请的宾客名单,都已经拟好了。 万事俱备。 只欠那个新郎官。 福伯干枯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拜帖上“顾怀”那两个字。 老泪纵横。 城外大营。 一身铠甲的杨震站在校场,手按着腰间的刀柄,走过半个大乾满脸都是风霜的虬髯汉子,视线越过荒野,遥遥地望着江陵城的方向。 议事厅。 李易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如山文书里,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地看向窗外,看着那片打着着旋儿飘落的秋叶。 账房。 搬到庄子里已经有好些天的沈明远,面对着面前那每天都在算但依然算不完的庞大账册,手里拨弄算盘的动作微微停顿,莫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县衙大堂。 这些日子重新承担起江陵县令职责的陈识,刚刚审完了一件案子,一边听着王师爷的马屁,一边疲惫地靠在太师椅上,端起了那杯早就凉透的残茶。 县衙后堂。 陈婉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裙,对着铜镜发了许久的呆,然后打开妆匣,视线落在那瓶当初顾怀送给她的倾城香水上。 她就那么沉默地看了许久许久,然后起身,静静地走到了窗口,看着天边那一抹如血的残阳。 你究竟在哪儿呢?她想。 只可惜。 顾怀看不到。 他不知道,在这片他亲手建立的太平里,在这座被他改变了命运的城池中。 有这么多的人。 在等着他回来。 ...... 与此同时。 荆襄南部。 “天补均平!” “圣子降世,救度苍生!” 一面面绣着金色烈日的赤红大旗,仿佛变成了真正燃烧的火焰一般,在这片土地上疯狂蔓延。 在赤眉主力大军倾巢而出、死磕襄阳的这段时间里。 荆襄南部的巨大空虚,成为了这支“圣子亲军”最完美的猎场。 扩张的速度,到了任何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会感到心惊肉跳的地步。 五千,一个寨子。 一万,一座城池。 一万五千,方圆百里的彻底占领。 直到...两万! 细细想来,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乱世在愈演愈烈,赤眉大军又全堵到了襄阳城下,后方简直堪称一片空虚。 就算留有守备兵力,但奈何得到赤眉上层承认的圣子旗号一架起来,许多赤眉散落的军队还处在茫然之中,陆沉指挥下的大军就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分割与俘获。 陆沉在那片密林里说的一切都得到了实现。 没有和官兵正面作战,没有去劫掠穷途末路的百姓,仅仅是对同样打着赤眉旗号的军队下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就完成了从战俘到溃兵再到两万大军的转变! 有地盘!有士气!有名声!如果再进一步,那么这支“圣子亲军”实际上已经无限接近甚至凌驾赤眉中各个大帅的势力! 只可惜所谓的“圣子大人”是个没什么野心的道士,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像是条腌入味了的咸鱼,不然当初赤眉军随手拿出来,只居于天公将军之下的圣子名分,在此刻甚至可以直接尝试着摇旗分裂赤眉军了。 当然,最大的问题是,通常这种极速膨胀的军队,战斗力会呈断崖式下降,变成一群只知道抢劫的乌合之众。 可这支圣子亲军,没有。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为了加快扩张的速度,吞并的兵力太多,太杂,但这些时间,也足够那批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从事”,培养起一群发自内心认同他们的理念,并且愿意追随着他们前行的人了。 很多人都在迷茫,都在寻找方向。 即使是最粗鄙最残暴的赤眉士卒,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思考,这乱世会走向何方。 而这个时候,从事出现了。 他们深入到每一个最底层营帐,和士卒同吃同住。 他们不用刀剑杀人。 他们用一种名为“信仰”和“道理”的武器,将那些原本麻木、自私、只知道为了活命而挥刀的流民兵卒,硬生生地捏合成了一支有思想、有目标的军队。 他们告诉士卒们,为何而战。 他们开始让这支军队拥有了在这个时代绝对碾压其他势力的组织度--虽然还没有扩散到全军,但在那些有着从事的营里,是这样的。 这简直就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 一处刚刚被攻克的城池上。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陆沉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静静地站在山坡上。 已经亲手指挥了数十场胜仗,脱下了那身战俘衣服的他,此刻看起来居然也有了几分威严。 他没有去管城内那些正在有条不紊地接收物资、安抚百姓的士卒,也没有去理会那些在从事的带领下,高唱着战歌清理战场的士兵。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的残垣断壁,越过了连绵的群山。 遥遥地,望向了正北方。 那里,是襄阳的方向。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身大红圣袍、越发显得唬人--且圆润的玄松子,手里拿着半个啃了一口的鸡腿,慢吞吞地走了上来。 “看什么呢?” 玄松子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顺着陆沉的目光看去。 “也没什么好看的啊,除了山还是山。” 陆沉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玄松子撇了撇嘴,早就习惯了这个丑陋男人的阴阳怪气和冷漠,也不在意,继续啃着手里的烧鸡。 然而。 玄松子没有看到,也没有任何人看到。 在陆沉转过身的那一瞬间。 那双总是死寂、冷酷的眼底,闪过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极致的疯狂。 就在刚才。 这位在荆襄大地上冉冉升起的绝世将星,在他的脑海中,完成了一场最顶级的战略推演。 关于襄阳之战的推演。 他看着地图,猜测着双方的兵力部署和粮草消耗,得出了一个结论。 无论那场牵扯了几十万人的血战,最终是谁赢。 对他们这支正在南方疯狂扩张的“圣子亲军”来说,都不是好事。 如果是赤眉军赢了,襄阳易手。 那么那位天公将军挟大胜之威,几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彻底控制荆襄。 到时候,他们这支打着圣子旗号的偏师,要么被毫不留情地吞并,要么就被当成叛徒直接剿灭。 如果是官兵险胜,守住了襄阳这道咽喉。 那么赤眉军几十万残兵败将必然向南崩溃退却。 那股如同雪崩般的溃兵潮,会把荆襄南部的一切势力全部碾碎,他们就算有了两万兵力,在这股洪流面前,也撑不过多久。 所以,就算眼下的形势一片大好,但无论怎么算,未来好像都是死局。 所以。 唯一的解法,也是利益最大化的解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那座血肉磨坊里,官军和赤眉军把彼此的最后一滴血都流干。 然后... 陆沉的心跳,在这一刻,微微加速。 一个足以震惊天下、足以改变世间万事走向的疯狂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了。 罡风吹动他黑色的头发,像是这个世间终于注意到了这个男人。 然后,开始轻吻他的脸庞。 第一百三十七章 伤兵 襄阳城下。 中军大帐。 此刻,这顶象征着百万赤眉最高权力的巨大营帐里,只有些许烛火,在空气中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光。 帐篷正中央,悬挂着一幅细致无比的襄阳堪舆图。 一个男人,静静地站在地图前。 大帐里明明坐着数个执掌生杀大权、手底下动辄数万兵马的赤眉大帅,但此刻,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出声。 所有的目光,在触及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背影时,都会下意识地移开,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天公将军。 没有人看清过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尽管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多时候甚至连军议都不会出面,而是放任手底下的这些大帅们去争权夺利、去厮杀抢掠。 但在这百万赤眉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忘记。 这席卷荆襄九郡,将那高高在上的大乾朝廷打得千疮百孔的恐怖黑潮,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在一手之间,掀翻了棋盘弄出来的。 渠胜坐在左首的位置,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的扣子。 这位在赤眉中以仁义著称、性格温和的大帅,此刻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觉得帐篷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最让人感到恐惧的,往往不是一个暴戾、疯狂、满脑子只想着坐一坐皇帝宝座的传统反贼。 因为那种人有弱点,贪婪,好色,怕死。 但天公将军不是。 渠胜曾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位将军。 他惊恐地发现,这位掀起了滔天血海的贼首,眼中没有对权力的狂热,没有对金银财宝的贪婪。 他有的,是一种深沉到了极点、也纯粹到了极点的...悲悯。 那是真的对天下百姓被权贵如草芥般践踏而感到的悲哀,是对这个腐朽黑暗的世道所产生的极致愤怒。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改变这个天下。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变成了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可怕的角色。 如今,他手里这把名为“赤眉”的刀,已经彻底失控,变成了一头嗜血的怪物。 他手底下的大帅、头目,每天都在做着比当初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更残忍百倍的恶业。 烧杀抢掠,易子而食。 天公将军知道这些吗? 渠胜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想,天公将军心里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只是他不在乎了。 或许赤眉军里的大多数人,从上面的大帅到底层的小卒,都不清楚,这位天公将军,为了他心中想要的那份未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这荆襄大地的一切,无论是秩序,还是人命...都付之一炬。 “天公将军...” 坐在右侧的一个满脸横肉、身上还带着浓烈酒气的大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死寂。 “我的西营,已经快打空了。” “这襄阳城,咱们围了这么久,弟兄们死得太多,再这么打下去,底下的崽子们怕是要哗变了!” “哗变?” 另一个独眼大帅冷笑了一声,“谁敢哗变?”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拿人命填就是了!只要把襄阳打下来,里面的金银女人,足够让他们闭嘴!” 大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争吵声。 这场军议,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章程。 兵出伏牛山,再一次倾覆荆襄,打到如今这个血肉磨坊的地步,所有的奇谋诡计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无非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消耗。 拼哪边的人命更多,拼哪边的骨头更硬。 所有人,不止是底层的小卒,甚至包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帅,都感到了疲惫和麻木。 阴影中。 天公将军没有理会身后的争吵。 他依然只是沉默地看着地图上代表襄阳的那片墨迹。 还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才能把那条护城河彻底填平,才能把城墙上官军的防守意志彻底磨碎? 十万? 二十万? 他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脸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丝不忍。 为了那个天补均平的未来,这种代价...或许是必然要付出的吧。 “报--!” 帐外,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张粗糙的麻纸。 “报天公将军,各营的折子送上来了。” 在这个几十万人的大营里,每天都有无数的折子递上来,有讨要粮草的,有表功的,也有互相告黑状的。 负责中军文书的从事走上前,接过那一叠折子,开始熟练地筛选。 大部分都直接被扔到了一旁。 直到,那名从事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字迹格外端正、与周围那些歪歪扭扭的折子格格不入的纸上。 他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快步走到天公将军的身后,恭敬地递了过去。 “将军,这里有一份...请愿书。” 从事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外围一个运粮的杂牌营头,叫大刀营,带头的是个女子,叫秦昭。” 争吵声微微停顿了一下。 杂牌营头?女流? 这种蝼蚁一样的存在,也配把折子递到中军大帐? 天公将军缓缓转过身。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目光在上面扫过。 纸上的内容并不长,字迹更是极其规矩,甚至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韵律感。 折子上写得很卑微,也很“赤诚”。 大意是说:大刀营深知自己战力低下,若上阵杀敌只恐拖累全军,但又不忍看着赤眉同袍在后方伤重无医、哀嚎等死,损伤了天公将军的仁义之名,动摇了军心。 因此,大刀营五百余口,甘愿放弃一切做饵、运粮的军功封赏,请命接管一处伤兵营。 愿为将军分忧,愿为受伤的同袍清洗疮痍,端屎倒尿,绝不叫苦。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天公将军看着这张折子。 他看了好几遍。 那双冷酷的眼睛里,并没有因为这份“大义凛然”的同袍之情而产生任何感动。 他太了解人性了。 在这座每天都要死上成千上万人的大营里,在这个为了半块干粮就能互相捅刀子的世道里。 这种不求回报、主动去包揽最脏最累活计的行为,背后隐藏的,只有一种原因-- 求生。 他一眼就看穿了写这份折子的人的真实目的。 用一种看似无可替代的苦劳,来换取一张不用去搏命的免死金牌。 但他没有动怒。 相反。 他的眼底,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波动。 “有点意思。” 他轻声吐出四个字。 ...... 丁字营区,烂泥地。 当那名中军的传令兵,带着几辆装满陈年粗糠和发霉豆子的粮车,以及几个满脸不情愿、手里提着破药箱的老头,来到这片臭气熏天的营地时。 大刀营的五百多号人,全都惊呆了。 秦昭站在原地,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盖着中军大印的批复文书。 她的手在抖。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劫后余生的狂喜。 真的。 竟然真的成功了! 上面不仅没有让他们去填护城河,反而还象征性地给他们拨了粮草、调了大夫,甚至允许他们把营地从这片烂泥滩挪到了稍微干燥一些的南边缓坡。 他们,活下来了。 “所有人,拔营!” 秦昭的声音有些发颤:“去我们的新驻地!” 大刀营的士卒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将军脸上的神情,也知道他们逃过了一劫,纷纷兴奋地收拾起那些破烂的行囊。 然而。 当他们真正来到那片被划拨给他们的地方时。 所有的喜悦与兴奋,瞬间消失。 因为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比他们之前待的烂泥滩还要恐怖百倍的地狱。 这片所谓的驻地,其实就是几个巨型营盘之间的夹缝区域。 地上铺满了发黑的、黏稠的血浆,踩上去甚至会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成百上千的伤兵。 就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一样,密密麻麻地躺在只架了个顶的营帐里。 有的断了腿,伤口已经严重化脓,几只肥硕的绿头苍蝇在腐肉上产卵。 有的肚子被划开,虽然用破布勉强裹着,但肠子依然漏在外面,散发着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有的人被猛火油烧得面目全非,整个人像是一块焦炭,却还在微弱地喘息着,祈求旁人给他一口水喝。 更可怕的是。 在营地的边缘,那条原本清澈的小溪,已经被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溪水里,甚至还漂浮着几具已经泡发了的残破尸体。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战争。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底层。 一条人命,有时候甚至比不上一块干硬的粟米饼。 人吃人的世道,不仅仅是饿极了,会易子而食。 更是这种对同类的苦难视而不见,将那些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同袍,像扔掉一双破草鞋一样丢弃在这烂泥里,任由他们腐烂。 到处都是哀嚎声。 呻吟声。 濒死者喉咙里发出的、类似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老天爷啊...” 二狗站在原地,双腿直打哆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扶住旁边的一辆破车,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柱子更是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连看都不敢看。 秦昭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她虽然是山贼,也杀过人,但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如此惨烈的地狱绘卷。 这几千个躺在泥水里等死的残躯,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足以击溃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心理防线。 “这就是...我们要管的地方?” 秦昭转过头,声音发颤地看向了跟在队伍最后面,依然坐在一辆板车上的顾怀。 顾怀拄着木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 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恶心。 甚至,连多余的同情都没有。 因为面对这种极致的混乱与死亡。 唯一能对抗的,不是话语,不是草药,更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 而是-- 组织。 “对。” 顾怀淡淡地开口。 他从板车上站了起来,木拐重重地驻在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从现在开始,收起你们的眼泪和恶心。” “既然要靠他们活命,就必须把这里,彻底变成大刀营的地盘。” 顾怀转过头,看着秦昭。 “开始吧,用你的名义下令。” “把营里所有能动弹的人,全都叫过来!” 秦昭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点了点头:“然后呢?” 顾怀指了指眼前这片混乱到极点的烂泥滩。 “第一步。” “分区!” ...... 对于大刀营的这些山贼和老弱病残来说,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挺让他们茫然的。 首先是那个平日里总是温和地帮他们写信、算账、讲故事的“王先生”。 什么时候和大当家这么熟了? “把这片区域,用木栅栏分成三块!” 顾怀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前摆着空白的账册,秦昭站在他的身后,手按着横刀。 “第一块,甲区!” “所有只是受了皮外伤,或者没有伤及筋骨内脏,还能走动的,全都赶到甲区!” “第二块,乙区!” “伤势极重,肚子被破开、或者高烧不退、已经开始说胡话、随时会断气的,全都抬到乙区!” “第三块,丙区!” “骨折的,或者伤口虽然深,但没有恶化的,放到丙区!” 五百多号人哀叹着准备忙碌,李先生担任起了具体的指挥,像个招牌一样站在顾怀身后的秦昭默默地看着,嘴唇微动: “这是为什么?” “轻重分流。” 顾怀没有抬头,只是在账册上快速地画着营地的规划图: “没有足够的药,没有足够的人手,甚至连干净的水都不够。” “如果把所有人都混在一起,那些原本能活的轻伤员,也会因为感染而死。” “更重要的是。” 顾怀抬起头,眼神冰冷刺骨:“放弃乙区。” “什么?!” 秦昭瞪大了眼睛。 放弃--无非就是不管他们,让他们去死。 作为山贼的大当家,她当然没有多高的道德底线,但看到顾怀如此平静,如此果决地抹除掉那些人任何求生的希望。 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茫然和呆滞。 “对,放弃。” 顾怀重复了一遍:“然后集中所有资源,给丙区和甲区的人用。” “至于乙区的那些重伤员,给他们喝饱水,如果他们喊疼,就给他们灌点酒,让他们在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死。” “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哪怕一丁点药材和人力!” “可是...”秦昭还有些犹豫。 “这不是残忍,相反,这是慈悲。” 顾怀冷冷地看着她: “将军,你告诉我,那些肚子被剖开的人,你能救活吗?” 秦昭语塞。 “既然救不活,为什么要把珍贵的药材浪费在他们身上,而去剥夺那些本来能活下来的人的机会?”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先搞清楚,你现在不是在做善事,而是在这片地狱里抢命!” 这番话,残酷,却又令人无法反驳。 秦昭咬了咬牙,摆了摆手:“听他的!立刻去办!” 随着秦昭的命令。 大刀营的士卒们开始硬着头皮冲进了伤兵堆里。 惨叫声、咒骂声顿时响彻云霄。 那些被强行抬到“等死区”的重伤员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这些杂兵,甚至有人试图用完好的那只手去抓挠士卒们的脸。 但分流,依然在强制进行。 这是建立秩序的第一步。 而在分流的同时,顾怀的第二道命令,也随之下达。 “去把所有的破布、绷带,全都收缴起来!” “在营地边缘架起大锅,烧水!” “煮布!” 二狗苦着脸跑过来:“王先生,连柴火都不够了,烧那么多水煮几块破布干啥啊?” “这叫消毒!” 顾怀眼神严厉:“告诉所有人,以后给伤兵包扎,如果不用在沸水里煮过两刻钟以上的绷带,谁敢私自用脏布去捂伤口。” “秦将军!”顾怀看向秦昭,“抓到一个,抽十鞭子!抓到两次,直接砍了!” “还有!” 顾怀的声音依然没有停歇: “把所有酒和盐,兑上水,不要给人喝!全拿来洗伤口!” “酒和盐?” 这下连一些士卒都急眼了:“使不得啊!上头好不容易给了些物资,都是金贵物事,用来洗伤口又疼,太浪费了!” “不洗,他们就会烂死!” 顾怀的决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疼总比死好!照做!” “最后!” 顾怀站起身,看着营地外围那些堆积如山的断肢和沾满脓血的排泄物。 “立刻组织五十个人,去下风口挖一个深坑!” “把这些污物全都扔进去!” “焚烧!” “从今往后,伤兵营里,谁敢随地便溺,谁敢乱扔带血的绷带,严惩!” ...... 整个大刀营,在顾怀这种高压、冷酷,却又极其明确的指令下,开始疯狂地忙碌起来。 一开始,自然是充满了抗拒和混乱。 伤兵们不理解为什么不用脏布给他们包扎,不理解为什么要用火辣辣的酒和盐水洗伤口,疼得他们鬼哭狼嚎。 士卒们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干这么多脱裤子放屁的活儿。 但是。 这些命令都被秦昭用过往的威望和军令强行推行了下去。 然后,顾怀建立了“名册”。 每一个伤兵,只要进了甲区和丙区,就会被写在一个木牌上,挂在脖子上。 上面记录了受伤的位置、用过的药、以及负责照顾他的大刀营士卒的名字。 他建立了“轮值制度”。 大刀营的五百人被分成了三班倒。 四个时辰一换。 保证每个人都有足够的休息时间,不至于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恶臭逼疯,同时也保证了伤兵营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巡视和喂水。 随着时间的推移。 奇迹,真的发生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 当那股焚烧断肢和污物产生的浓烈黑烟,被风吹向远方。 当大锅里的开水被咕噜噜煮沸。 当那些伤兵惊奇地发现,被烈酒洗过、用煮过的绷带包扎的伤口,虽然一开始疼得要命,但过了两天之后,竟然奇迹般地不再发臭流脓,甚至开始结痂了。 这片原本充斥着死亡和恶臭的地狱。 竟然硬生生地,被梳理出了一丝生机。 虽然每天乙区依然有大量的人死去。 但甲区和丙区的哀嚎声,明显小了下去。 甚至有几个轻伤员,已经能够拄着木棍,在营地里帮着大刀营的士卒去搬运木柴了。 秦昭站在营地的入口。 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虽然依然简陋但却干净了许多的伤兵营。 她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木台上,正借着夕阳核对名册的那个年轻书生。 为什么,他什么都懂? 顾怀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 突然。 “咚!!” “咚!!!” 一声沉闷、巨大,仿佛能将大地砸出一个窟窿的战鼓声,从极其遥远的中军方向,轰然炸响。 紧接着。 是第二声,第三声。 千百面牛皮大鼓,在同一时间被擂响。 沉闷的鼓声连成一片,在天地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脏都仿佛漏跳了半拍。 营地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那些正在搬运木柴的轻伤员,手里的木头掉在了地上。 正在熬药的赤脚大夫,呆呆地看着沸腾的药罐。 顾怀放下了手里的名册。 他拄着木拐,慢慢地站了起来。 然后。 “呜--!!!” 凄厉的、长长的号角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杀!!!” 这不再是几百人、几千人的喊杀声。 而是几十万人! 几十个连绵的营盘中,几十万如同蚂蚁般密集的士卒,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那种声音,已经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形容。 它像是海啸,像是地壳的断裂,带着一种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力量,向着远方的天空席卷而去。 顾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一个略高的土丘。 夕阳如血,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在他的视线尽头。 那片黑色的海洋,动了。 无数的攻城塔、云梯、冲车,在数不清的人流推动下,缓缓地向着那座暗红色的城墙碾压过去。 漫天的箭矢,在天空中交织。 巨大的火球从城头被抛下,在黑色的海潮中炸开一朵朵血花。 但黑色的潮水没有丝毫停滞。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火焰,发疯一般地向着那道天堑涌去。 这像是一张没有任何美感、只有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的画。 人命。 在这个瞬间,变得比草芥还要廉价。 那是不计其数的鲜活生命,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天补均平”口号,或者仅仅是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而奔赴死亡。 秦昭站在顾怀的身后,浑身发抖地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 大刀营的五百个兄弟,此刻,就已经在那片黑色的潮水中,变成了某一块垫脚的血肉了。 风,吹拂起顾怀的衣角。 他静静地站在土丘上,看着这一切。 攻城,再次开始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攻城 这一次攻城持续了很久。 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 而在这绞肉机最边缘的缝隙里,大刀营负责的这片伤兵营,却亮起了点点橘黄色的火光。 那火光并不算明亮,但对于那些从死人堆里被拖回来的残躯来说,这却是这地狱里唯一的一丝暖色。 “水!开水还要多久?!” “丙区三号棚,那个伤了肩膀的开始发烧了,赶紧把洗过的冷帕子递过去!” “手脚都麻利点!前面又送人过来了,别挡着道!” 李先生的声音响了一夜,这位老秀才此刻挽着袖子,满脸都是被汗水打湿的灰尘,指挥得声嘶力竭 顾怀坐在土丘下的木凳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了几寸高的木牌,每一个木牌,都代表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过去这一夜里,如何变成了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王先生...” 二狗跑了过来,他那身衣裳此刻已经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但他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只是喘着粗气说道: “乙区...乙区快填满了。” 顾怀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越过营地的栅栏,看向南边那个被特意隔开的“等死区”。 在那里,那些人静静地躺在干草上,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然后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熄灭。 这就是他定下的规则。 残酷,却必须执行。 “把名字记下来。” 顾怀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他们还有力气说话,问问他们的家乡在哪儿,家里还有谁...就算以后没办法通知到,也至少记在册子上。” “给他们一碗温水。” 顾怀补充道:“就算没有药,也要让他们喝口热的再走。” 二狗点了点头,咬着牙转身又冲进了人群里。 顾怀撑着木拐,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已经在这一张小小的桌案后坐了太久,战事稍歇,也该起来走走了。 既是为了监督那些规矩是否被执行,更是为了维持这支队伍,亦或者自己,那快要到极限的心理防线。 ...... 顾怀拄着木拐,慢慢地走在甲区的营帐间。 他的伤腿依然不能负重,所以只能走得很慢。 他的身后,秦昭按着横刀,沉默地跟着。 顾怀在一个年轻士卒的草席边停下了脚步。 这个士卒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尽,但左肩膀却被滚石砸得血肉模糊,整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已经被厚厚的绷带缠住了。 他在发烧。 干裂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眼眶深陷,呼吸急促。 负责照顾这片区域的,是二狗。 二狗此时正蹲在旁边,见顾怀过来,连忙想起身。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 他弯下腰,用那只算不得厚实、却极其干净的手,轻轻覆在了小士卒的额头上。 很烫。 “王先生...”二狗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满是唏嘘,“这娃子才十八,他家里的爹娘都饿死了,就剩他一个。他今天冲城的时候,是帮同乡挡了一石子才伤成这样的,他...他还能活吗?”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小士卒那张写满了痛苦和迷茫的脸。 这个年纪的人,本应该有大好人生,有无限的未来。 却在这里,成了旗帜上的数字,护城河里的填料。 “去把兑了水的酒拿来。” 顾怀淡淡地开口。 二狗愣了一下,走了出去,不久后又拿着酒水回来。 顾怀拿出一块煮过的干净麻布,在酒水里浸透,然后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小士卒那张滚烫的脸,以及他的颈项和手心。 这是最基础的物理降温。 或许是那股凉意让小士卒感到了一丝舒缓。 他那双涣散的眼睛,竟然慢慢地聚焦起来,落在了顾怀那张苍白却从容的脸上。 “先...先生...” 小士卒的声音细不可闻:“我是...不是要死了?” 顾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小士卒,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温和与坚定。 “还没死呢,想什么死?” 顾怀继续给他擦拭着:“伤口已经洗干净了,绷带也是煮过的。只要你今晚退了烧,明天我就能让你喝上一碗带肉丝的粥。” “肉...”小士卒的嘴角费劲地勾了勾,眼底深处突然爆发出了一丝惊人的光亮,“带肉的...粥?” “对,带肉的。” 顾怀笑了笑,帮他掖了掖有些潮湿的草席: “所以,为了那碗肉粥,你也得争口气,别在这儿躺着等死。” 说完,顾怀转过头,看向二狗。 “每隔两个时辰,就给他擦一次,若是烧不退,就给他喂两口烧开的热水。明白了吗?” 二狗拼命点头。 顾怀拄着拐,继续朝前走去。 所过之处,原本躁动、充满戾气的营帐,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伤兵们看着这个瘸腿的账房先生。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大本事。 他们只看到,他会俯下身子帮一个濒死的人擦去脸上的泥垢。 他会耐心地听一个断了腿的老卒讲家里的老黄牛。 他会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速,告诉他们,哪怕成了废人,只要活着,这天底下总还是有口饭吃的。 这种平等的、不带任何俯瞰姿态的交流。 在这个讲究尊卑、讲究“谁拳头大谁有道理”的乱世里,简直不可思议。 而大刀营的人们,在不知不觉中,也更认真了些。 原本那些因为干这种脏活累活而产生的怨气,在顾怀的一次次巡视中,消散了大半。 因为他们发现,连“王先生”这样的读书人,都能亲自下手去碰那些脓血。 那他们这些本就是烂泥里打滚的汉子,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而且,毕竟是救人。 比起杀人,要让人心里踏实得多了。 ...... 顾怀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完了甲区。 他在每一个伤重但清醒的兵卒面前都会停下,问问名字,问问家乡。 他发现,当这些被当成“消耗品”的士卒,被人叫出名字,被人问及家乡的时候,他们眼中那种麻木的死志,竟然会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求生欲。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根,有名。 而不是城墙下那一堆堆无名的尸骸。 巡视到乙区边缘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乙区依然是死寂的。 这里没有丙区的希望,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各种哀嚎呻吟。 哪怕顾怀已经极力改善了环境,但有些伤,在这个时代,依然是必死的。 顾怀站在简陋的栅栏外。 里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歌声。 那调子极其古怪,像是某种家乡的民谣,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苍凉的安宁。 是一个老卒。 他的半张脸都被火烧焦了,看起来只剩下了一口气。 顾怀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然后,另一边,战鼓声再次响起。 顾怀站在原地,看着星空,听着那在夜里响起的喊杀声。 许久许久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 襄阳城下。 骨骼碎裂的声音,血肉被挤压发出的闷响,混合着成千上万人濒死前的惨叫,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声浪。 虽然已经天明,但天空被浓烟彻底遮蔽了,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彩。 “咚!咚!咚!” 上百面蒙着人皮的巨大战鼓,在赤眉军的阵营后方被赤着上身的力士疯狂地擂动着。 每一声鼓响,都像是敲击在人的心脏上,震得那些本就麻木的流民和士卒浑身发抖。 “冲!!!” “先登者,赏百金!封百户!” “后退者,斩!” 督战队挥舞着雪亮的大刀,砍翻了几个因为恐惧而停下脚步的流民,鲜血喷溅在后面人的脸上,激起了他们心底最原始的兽性。 没有退路。 退是死,进,或许还有活路。 于是。 那片黑压压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人海,再次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拍向了那座巍峨的襄阳城。 宽阔的护城河,早已经看不见水的颜色,里面塞满了折断的云梯、破碎的冲车,以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尸体。 后面的赤眉军,就是踩着这些同袍的尸体,甚至踩着还在水里哀嚎挣扎的活人,硬生生地蹚过了护城河。 城墙上。 大乾的官兵们也杀红了眼。 漫天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每一次齐射,都能在城下的人海中割倒一大片,但很快,那个缺口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填满。 “倒!!” 城头的一名校尉嘶声力竭地怒吼。 几口烧得滚烫的大锅被掀翻。 金黄色的滚油,混合着散发着恶臭的金汁,顺着城墙倾泻而下。 “啊--!!!” 下面那些刚刚把云梯搭在城墙上、正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的赤眉士卒,瞬间被浇了个正着。 惨绝人寰的嚎叫声,甚至盖过了隆隆的战鼓。 皮肉在滚油和金汁的烫灼下瞬间翻卷、溃烂,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无数个燃烧着的火人从云梯上跌落下来,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但即便如此。 依然有无数的云梯被架起。 依然有无数的人咬着刀,红着眼睛,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上爬。 滚木、礌石,像是雨点一样滚落。 砰! 一块几百斤重的巨石砸在一个赤眉士卒的头盔上,连人带头盔瞬间被砸成了一摊肉泥,而那块石头去势不减,又碾碎了下面好几个人的骨头。 最终,在离李四只有两丈的地方砸下。 李四也是这片黑色海洋中,微不足道的一只蚂蚁。 他只是一个被裹挟来的流民,因为长得还算壮实,被发了一把生锈的铁刀,编入了冲锋的先登营。 他不想打仗。 他只想回家种地。 可他的爹娘都饿死了,村子也烧了,他没有家了。 此时此刻,他正咬着那把铁刀,双手死死地抠着云梯的木档,拼命地往上爬。 后面的人在推着他,督战队的箭矢在盯着他。 他不敢往下看。 他也不敢停下。 他只能往上爬。 头顶上,不断有残缺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器掉落下来,擦着他的身体砸下去。 近了。 更近了。 李四甚至能看清城垛上那个官兵头盔上的纹路,能看清那个官兵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只要爬上去,只要杀了那个人,自己就能活下来。 就能吃到白面馒头。 李四猛地一咬牙,单手攀住城垛,另一只手抽出嘴里的铁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就要翻身而上。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刚探出城墙的那一瞬间。 一杆长枪,随着一声呼喊,从侧面阴毒地刺了出来。 噗嗤。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冰冷的枪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破衣,扎进了他的右肋,然后从后背穿透而出。 李四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低下头,看着那根穿透了自己身体的木杆,感受着体内某种东西正在随着滚烫的鲜血飞速流逝。 疼吗? 好像不疼。 只是觉得好冷,好累。 那个握着长枪的官兵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抽回了长枪。 李四松开了手,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天空在视线中急速旋转。 他看到了那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从半空中坠落的人影。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具尸体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没有死。 至少,那一刻他还没有死。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张大嘴巴,想要惨叫,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周围全是人。 无数只脚在他的身边踩踏,有的人直接踩在他的身上,踩断了他的手指,踩塌了他的胸膛。 没人看他一眼。 他就像是一滩烂泥,被遗弃在这片血肉磨坊的最底层。 “救...救救我...” 他努力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然后,一股大力传来,他整个人像是一头死猪一样,被人在泥水和尸体堆里倒拖着,朝着后方拉去。 颠簸,摩擦。 伤口在尖锐的石头上拖曳,撕心裂肺的疼。 但李四却感到了莫大的庆幸。 他知道,这是收拢伤兵的队伍。 他活下来了。 至少,不用被成千上万的人踩成肉泥了。 拖拽的过程漫长又痛苦。 他听着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变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压抑的呻吟和哀嚎。 终于,拖拽停止了。 他被像扔麻袋一样,扔在了一片稍微干燥些的泥地上。 李四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依然能看清,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营地。 空气中弥漫着和战场不同的、另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 浓烈的血腥气、屎尿的骚臭味,以及一种刺鼻的、类似烈酒又比烈酒更冲的味道。 这里是伤兵营。 “又来一个!” 拖他来的那个汉子擦了把汗,冲着里面大喊。 很快,两个穿着灰色短褐、胸口挂着木牌的汉子走了过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动作麻利地剪开了李四肋下的衣服。 其中一个人看了一眼那个贯穿的伤口,又看了看李四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沫,眉头微微一皱。 “贯穿伤,伤了肺。” 那人转过头,对着身后喊道:“王先生!这里有个重伤的,您来看看分在哪区?” ...... 拐杖拄在硬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李四眼前的阳光。 李四努力地仰起头。 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清秀的脸,和这个充斥着死亡和恶臭的伤兵营,有些太过于格格不入。 只是,那张脸上沾着几点血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各种各样的血污。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已经有些翻卷的账册,和一根炭笔。 顾怀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李四的伤口上。 贯穿,大量出血,内脏受损,伴随气胸症状。 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在这样恶劣的卫生条件下。 没救了。 顾怀的脑海里,瞬间得出了结论。 “大人...救...救我...” 李四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染血的手指拼命地想要去抓顾怀的衣角。 顾怀没有躲。 任由那只血手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 他甚至弯下腰,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李四的眼睛上。 “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就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但他说出的话,却冷酷得让人如坠冰窟。 “乙区。” 顾怀直起身子,拿起炭笔,在账册上划了一道。 “给他喂口水,抬过去吧。” “是。” 两个灰衣汉子没有任何犹豫,熟练地架起李四,朝着营地最深处那片只用破布遮挡的区域走去。 那里,是乙区。 是等死的地方。 李四没有再挣扎,或许是因为力气耗尽了,也或许是因为顾怀那句温柔的“不疼了”起到了作用。 他就那样被拖走了,消失在那片绝望的哀嚎声中。 顾怀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账册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号。 焦头烂额。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他并不是因为看到这些死亡而感到痛苦,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陌生人的悲惨而悲天悯人的阶段。 他焦虑的,是这失控的数字。 太快了。 伤兵送来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襄阳城下的战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十倍。 那几十个负责洗涤绷带的妇孺,手已经泡烂了,可开水锅里的脏布依然堆积如山。 那些原本数量就不够、只能拼命省着用的酒和盐,几乎没可能再补充。 大刀营的几百个人,已经连轴转了几天几夜夜,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精神绷到了极限。 但依旧杯水车薪,因为就连这一片伤兵营,此刻也已经被填进来了至少五六千人。 “王先生!” 二狗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烈酒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酒不够了!丙区那边还有三十多个等着洗伤口的,刚才有个人疼疯了,咬掉了一个兄弟的耳朵,大家快压不住了!” 顾怀合上账册。 “不够就兑水!三分酒七分水!只要能冲洗表面,再缠绷带就行!” 他厉声喝道:“告诉丙区的人,谁敢再闹事,直接剥夺治疗资格,扔进乙区等死!” 二狗吓得一哆嗦,端着盆转身就跑。 顾怀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恶臭的空气,差点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在惨烈厮杀的城池方向。 这场仗,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 顾怀沉默地思索着。 按照现在的伤亡比例和赤眉军的攻城烈度。 最多再有三天。 大刀营掌控的这个伤兵营就会彻底爆满。 到时候,酒盐耗尽,绷带不够用,大量的轻伤员会因为无法得到及时处理而转为重伤,重伤员会成批成批地死去。 疫病,必然会爆发。 现在虽然已经入秋,但气温还是很高,一旦疫病出现并在这几十万人的连营中蔓延开来...那将是一场比眼下惨烈的攻城战还要恐怖百倍的灾难。 而这,还是他用尽了所有办法,才能勉强撑到今天。 其他几处没人管的伤兵营呢? 他简直不敢去想。 而且。 顾怀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他仍然不确定,那位天公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说,这真的是那个人押上一切的赌博。 那么这几十万的杂牌军、流民,包括大刀营这五百人,还有自己,注定都会成为他最后的赌注。 不破城,就玉石俱焚。 在那之前,自己还能抽身离开么? 顾怀握紧了手里的木拐,沉默地想。 ...... 第三天。 第五天。 一次攻城。 三次攻城。 双方彻底杀红了眼。 襄阳的城墙下,尸体已经堆得和城垛一样高了。 赤眉军的精锐悍卒,踩着那些发臭的尸堆,几次攻上了城墙,甚至一度夺下了南门的城楼。 但很快,城内的守军就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伤亡地反扑。 守军甚至在夜里,组织了敢死队,缒城而下,借着夜色突袭了赤眉军的几处前沿营盘,烧毁了十几架刚刚打造好的攻城塔。 你来我往。 血流漂橹。 大刀营所在的伤兵营,躲在最外围的角落里,倒是幸运地避开了最直接的战火波及。 但那种战争带来的绝望压迫感,却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 顾怀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被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的伤兵。 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伤兵的质量变了。 前几天,送来的大多是老弱流民,是炮灰。 但这两天,送来的,越来越多的是穿着皮甲、甚至是铁甲的赤眉精锐老营士卒。 这意味着,炮灰快耗光了,天公将军已经开始动用真正的底牌了。 而更可怕的是。 今天上午,顾怀亲眼看到,一群原本在伤兵营“甲区”休养的、仅仅只是受了轻伤、刚刚能下地走路的士卒。 被几个凶神恶煞的督战队成员,强行发了一把生锈的破刀,驱赶着走出了营地。 “你们干什么?!老子还有伤!” “老子为天公将军流过血!老子不去!” 抗议声换来的,是督战队毫不留情的刀背。 “大帅有令!凡能喘气的,皆上阵拼杀!” “退后一步者,杀无赦!” 顾怀看着那些被赶上战场的轻伤员,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熬药的大刀营士卒。 大刀营的汉子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握着木柴的手都在发抖。 到这一步了。 连受了伤的老兵都被拉上去了。 他们这群名义上是后勤、实际上毫无战斗力的杂牌军,虽然躲过了一时,但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轮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明天。 也许就是下一个时辰。 到了那时,所有人,都只能去那面暗红色的城墙下送死。 夜幕,随着收兵的鼓声再次降临。 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攻城战的夜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宁静。 仗打到了这个份儿上,任何一次攻城,都可能是决定襄阳归属,也是决定这几十万人命运的最后一战。 顾怀没有睡。 他拄着那根已经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拐,站在营地的一处高坡上。 夜风吹拂着他那件单薄的短打,他仰起头,看了半宿被烟尘遮蔽得只剩下一轮暗红血月的夜空。 不能再抱有侥幸了,他想。 他转过身,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营地中间那顶帐篷。 那是秦昭的营帐。 营帐里透着微弱的灯光。 顾怀没有通报,直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帐内。 秦昭也没有睡。 她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 她手里拿着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横刀,正在一下一下、机械而麻木地磨着。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绝望。 她同样意识到了什么。 伤兵营的作用已经在惨烈的战争中消失殆尽,护身符已经快要过期,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当赤眉军和官兵任何一方显露出败相,那么大刀营上战场是注定的事情。 区别只在于是冲杀还是逃跑。 但就算是随军杀入城,整个大刀营,能活下来的人...又有几个呢? 听到脚步声,秦昭抬起头。 看到是顾怀,她没有惊讶,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你来了。” 顾怀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现实逼到绝路,已经心力交瘁的女人。 他轻声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破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大帐内,徐安看着伤亡数字,对渠胜开口道。 渠胜放下茶盏,有些不解地看向徐安:“军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属下的意思是,”徐安顿了顿,“咱们不要再这么拼命地往城墙上填人了。” 渠胜微微一怔。 他抚须的手停在了半空:“如今正是战况激烈之时,天公将军亲自督战,各营都在拼了命地抢先登之功,若是西营在这个时候退缩,一旦被天公将军察觉,治某一个畏战之罪...” 徐安看着渠胜,摇了摇头。 “大帅觉得,天公将军现在,还是以前那个天公将军吗?” “天公将军,很有可能已经疯了。” 渠胜抚须的手猛地一颤,不小心扯断了几根引以为傲的美髯,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徐安,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事情。 “军师在说什么胡话?” 渠胜压着声音开口:“明明今天早上,咱们才刚刚在中军开了一场军议!天公将军调度各营,井井有条,他怎么可能疯了?!” “不是表面的疯。” 徐安反问道:“大帅,从赤眉起事,到如今这次围攻襄阳,过了多久?” 渠胜下意识地回答:“三年。” “对,三年,整整三年。” 徐安叹息了一声,又问道:“大帅,你觉得,天公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大帐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帐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烛火明灭。 渠胜的面色变幻不定。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中军大帐里,那个总是站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良久,他才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复杂的感叹。 “是个...可怕的人。” “像我们这些做大帅的,谁没有私心?” “为了金银,为了地盘,为了女人,为了这乱世里的荣华富贵。” “可他不一样。” 渠胜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敬畏:“他没有私心,他不贪财,不好色,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为了他眼里那些苦难的百姓。” “也正因为如此。”徐安冷冷地接过了话头。 他转过身,直视着渠胜的眼睛,一字一顿: “后果才会越发严重。” “大帅,一个自私的人,在遇到绝境时,会权衡利弊,会妥协,会逃跑。” “可是,一旦像天公将军这样,一个纯粹到了极点的人,如果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三年里所做的一切,他掀起的这场滔天血海,可能全都是无用功的时候...” “他会做什么?” 渠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怎么会是无用功?我们现在已经起势,只要打下襄阳,就能席卷天下!” 徐安看了渠胜半晌,缓缓摇头:“大帅,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您不可能不明白,为什么三年的时间,赤眉军还没蔓延出荆襄九郡?” “原因有很多,地形限制、兵力调度、官兵的拼死抵抗...” “但归根结底,是因为,这天下虽然乱了,幽燕在割据,江南河北都有义军起事,到处都在打仗。” “但大乾朝廷,还没走到要亡的那一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朝廷还有一口气在,只要秩序还没彻底崩盘,赤眉军就不可能凭着一群吃不饱饭的流民推翻天下!” “更重要的是...” 徐安的语气变得极其阴森: “现在的赤眉军,还是三年前那支为了活命而揭竿起义的赤眉军吗?” 渠胜默然。 徐安冷笑一声:“如今的各营头目,作威作福,劫掠百姓,比当初的贪官污吏还要狠毒。” “就说这些日子,连营里的粮草不够吃了,那些被当做耗材的流民营里,有多少女人和小孩被上面的人挑中带走?带去做什么了?充作军粮?还是供人享乐?” “比起那些能拿起刀爬城墙的青壮男人,这些老弱妇孺的作用就小了很多,所以他们连被驱赶攻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沦为两脚羊。” “这些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大帅觉得,那位天公将军,他会不知道吗?” 渠胜的额头上,突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所以,越是纯粹的人,在看到自己亲手缔造的一切,变成这种连当初都不如的模样时,他就越是会感到绝望。” 徐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儒衫,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绝望之后,他不会放弃。” “他会选择,押上一切,去搏一个未来,他要把襄阳打下来,哪怕把这百万大军填进去一大半,他也要打下来,以此来证明些什么。” “所以这次,很可能再没有撤入伏牛山,休整等待下次攻城可言了。” 渠胜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那双一直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眼睛里,此刻终于爆射出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寒光。 “军师,某有些懂你的意思了。” 徐安点了点头:“所以,大帅,这场仗打到最后,无论是输是赢。” “赤眉未来的路,都会和之前截然不同。” “如果襄阳没破,官兵守住了,那赤眉军必然崩溃,但这一次,天公将军的威信必然大打折扣,诸营也会生起各种心思,很有可能连退回伏牛山都做不到。” “如果襄阳破了...” 徐安看着渠胜:“正常情况下,天公将军坐镇荆襄,各路大帅都不敢有其他想法,赤眉屯兵荆襄九郡,出襄阳而席卷天下便成了定局。” “但偏偏,现在的局面太惨烈了。” “如果天公将军真的押上了所有,哪怕最后破了襄阳,赤眉军也绝对是伤筋动骨,惨胜如败,局势,一定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徐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死死锁住渠胜: “大帅想一想。” “如果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那些对天公将军死忠的老营,还有其他大帅的精锐兵力都打光了。” “那到时候,是不是...谁手里留的余力最多,谁就能...试着做一做那地公将军?” 徐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甚至于...” “取而代之?” 砰! 渠胜手里的茶盏被他一把捏碎,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取而代之。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他隐藏面具下,那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最深沉的欲望。 渠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徐安。 良久。 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 时间继续向前。 白昼与黑夜交替,厮杀,又持续了几日。 双方都已经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襄阳城的城墙,仿佛被生生削去了一层,原本高耸的城楼早已经在几天前被投石车砸成了废墟,护城河里的水流彻底断绝,被数不清的残骸和尸体填成了一条平坦的血肉大道。 赤眉军的攻势越发猛烈,甚至连那些在后方负责运粮、打杂的杂兵,都被督战队拿着刀,成批成批地驱赶向城墙。 那是一种完全不计后果的、末日般的疯狂。 而在这场疯狂的风暴边缘。 大刀营,终究还是没能逃掉。 一张染着血污的军令,被中军的传令兵扔进了伤兵营。 调令很简单,也很冰冷:伤兵营即刻废弃,大刀营全员编入右翼第三阵,明日卯时,随大军攻城。 违令者,斩。 破旧的营帐里。 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散发着如豆的光芒。 顾怀和秦昭相对而坐。 秦昭依旧穿着那件旧铠甲,横刀就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看着眼前这个依然平静如水的年轻书生,嘴唇颤抖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你真的...有把握么?” 顾怀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油灯的灯芯,让光亮稍微大了些。 “五天前,不到一成。” 顾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冷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账目: “三天前,有了三成。” “现在,有五成。” 秦昭愣了一下,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怒意: “才五成?!” 五成的把握,有一半是死!那和上战场又有多大区别? “你要搞清楚。” 顾怀并没有因为她的愤怒而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淡淡地看了秦昭一眼: “在这几十万人杀红了眼的战场上。” “在前线,在督战队的眼皮子底下,抗命逃跑,能有五成把握成功,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了好么?” “你还想要十成?你以为大刀营都是神仙,还是他们都是瞎子?” 秦昭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知道顾怀说得对。 可是,五成的生机,对于这些把命交到她手里的兄弟来说,还是太单薄了。 “真的...不会有追兵吗?”秦昭咬着牙,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顾怀微微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 “伤兵营,不仅是个可以用来拖延时间的护身符,它还有一个好处。”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是整个大军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因为无论是刚入伍的新兵,还是身经百战的老营精锐,他们都会受伤。” “而一个人受了重伤,在面临死亡恐惧的时候,是他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顾怀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几天他走遍甲乙丙三个营区,在给那些将死的老卒擦拭伤口时,听到的那些回答。 “在这个时候,只要你给他一口水喝,给他一丝极其廉价的善意,他就会因为感激,或者仅仅是因为想要在死前找个人说话,而吐露出许多平时打死都不会说的秘密。” “比如,哪支部队被调去了前线,哪条路线的巡营最松懈,督战队换防的时辰是什么时候。” 顾怀看着秦昭,将自己的底牌一张一张地掀开: “攻城的胜负,应该就在这两日了。赤眉军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精锐,甚至是中军的督战队,绝大部分都已经压到了襄阳城下。” “大刀营的营地在整个连营的最外围,这是件天大的好事。” “借着明日清晨大军攻城时的动静作掩护,区区五百个人的小规模调动和脱离,根本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眼尖的巡营或者督战队追出来,也不会太多,在这节骨眼上,没有人会为了一支逃跑的杂牌运粮队,而调动大批正规军来追杀我们。” 顾怀的分析,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不过。” 顾怀想了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真正麻烦的,不是怎么逃出去。” “而是逃出去之后,怎么去江陵。” 秦昭犹豫了一下:“真的只能去江陵么?” 大刀营的老巢在荆襄北部的大山里,如果要回去,也该是往北走,为什么顾怀建议往南去江陵? “对,只能去江陵。” 顾怀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荆襄九郡,如今最安生的地方,便是江陵。” “你们的寨子在北边,如果想回去,就要横穿过一整个绵延数百里的战区。” “别说五百人,就是五千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想要带着那些老弱妇孺横穿战区,根本不现实。” “去江陵。” 顾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但他掩饰得极好,语气依然是一副为大刀营着想的模样: “不管你们是想在那里找个地方休整,等待战事平息再回山寨;还是干脆在江陵附近重新找个山头落草为寇,都很适合。” 他完全没有说出自己在江陵的真实身份,更没有提及他在江陵的地位。 在进入江陵之前,他只能是那个无家可归、只能依靠大刀营保护的“账房先生王腾”。 秦昭沉默了。 她知道顾怀说得有道理,横穿战区确实是死路一条。 只是。 她看着顾怀,突然问出了一个藏在心里好几天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这些?” “在接到运粮军令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建议我们逃走?” “或者说,你自己逃走?” 顾怀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仿佛在问: 你认真的么? 秦昭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只能默默地移开视线,顾怀继续说道: “之所以不劝你们,是因为那时,战场还没惨烈到这种地步。” “赤眉军还有余力,你们附近散落的军队很多,而且我也没亲眼看到前线的情况,不知道冒险算不算一个好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 顾怀停顿了一下:“因为那时候的你,还有大刀营的所有人。” “还没彻底绝望。” “如果我当时建议你们直接不管军令逃跑,你们绝对不会同意,你们会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成功护送了粮草,就能活下去。” “只有当刀子真正架在你们脖子上,当调令让你们明天就去送死的时候。” “你们,才会死心塌地的,搏这五成的生机。” 秦昭哑口无言。 她死死地握着横刀的刀柄,骨节发白。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透明的,所有的心思、侥幸、弱点,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并且被他当成了算计的筹码。 但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算得全对。 顾怀看着她那副认命的模样,轻轻叹息了一声。 “如果没有更多问题了,就去准备准备吧。” 顾怀重新拿起了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拐,缓缓站起身来。 “去告诉你信得过的人们,扔掉所有带不走的辎重,只带干粮和兵刃。” “这一逃,前路未卜。” “能活下来多少,只能,看天意了。” ...... 漫长而煎熬的一夜。 没有人睡觉。 五百个人,包括那些老弱妇孺,全都缩在黑漆漆的营帐里,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武器或者包裹,死死地盯着帐外的天色。 终于。 在天地间最黑暗的那一刻过去后。 天,亮了。 晨雾弥漫在襄阳城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带来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呜--!!” 熟悉的、凄厉的号角声,再次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紧接着。 “咚!咚!咚!” 战鼓擂响。 那片黑色的潮水,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再度如同发疯的野兽一般,覆盖向了襄阳那千疮百孔的城墙。 就是现在! 大刀营的营地里。 全员集结。 所有人都握着武器,严阵以待,从表面上看,他们就像是一支接到了调令,准备开赴前线加入攻城的队伍。 但实际上。 秦昭骑在那匹劣马上,手握着刀,她的视线已经越过了营地的后方,锁定了那条顾怀早就规划好的、通往南方山林的隐蔽小道。 顾怀依然坐在那辆由二狗牵着的驴车上。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平静。 “走。” 秦昭沙哑地下达了命令。 大队人马开始缓缓移动,准备转身背离那座血肉磨坊。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营地栅栏不到十步的时候。 突变,降临。 “咚!咚!咚咚咚咚咚!!!” 天地间,那原本如同心跳般沉稳、规律的攻城战鼓声。 变了。 它不再是一下一下的敲击。 而是突然变成了极其密集、极其狂暴、仿佛要将整张牛皮大鼓锤烂般的疯狂倾泻! 甚至连那长长的号角声,也从低沉的呜咽,变成了尖锐的、刺破云霄的高鸣! 那不是进攻的节奏。 那是一种所有人在听到的瞬间,都会感到头皮发麻、心跳骤停的癫狂。 顾怀坐在驴车上。 他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和疑惑。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襄阳城的方向。 “出了变故?” 顾怀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他不懂赤眉军的各种鼓点代表着什么,毕竟他没在这支军队里真正待过。 可是。 当他转过头,看向秦昭,看向李先生,看向二狗,甚至看向大刀营那五百个汉子的时候。 他发现。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着极致的震撼与恐惧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刀营。 “你们怎么了?”顾怀沉声问道。 秦昭缓缓地转过头。 她看着顾怀,那张有着刀疤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表情。 她的声音,像是从梦呓中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些茫然和庆幸。 “我们...” 秦昭喃喃地说道,“...不用逃了。” 顾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为什么?” 清晨的浓雾,在这一刻被一阵狂风猛地吹散。 视线的尽头。 那座屹立在天地间、阻挡了百万赤眉整整大半年的巍峨城池。 那扇坚不可摧的南门。 在震天的欢呼声与绝望的惨叫声中。 轰然倒塌! 无数打着赤红旗号的兵卒,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咆哮着涌入了城中。 秦昭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襄阳...” “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