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世界横练肉身》 第192章 噩兆 第192章 噩兆 太平镇。 一处四四方方的农家乐院落里,假山、溪流与木桥相映成趣。 院落中央的凉亭下,王立与他的四位北帝派同道,正围坐在一桌吃饭。 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没有清规戒律,只有轻松舒适的家常气氛。 谈笑风生间,满是对于王家即将添工的喜悦。 「恭喜啊,王老二!」 席间,最年长的邱均老道冲他朗声笑道,举起了茶杯:「这等大喜事,连掌教都为你高兴啊!受箓黑律,还有余力延续血脉,这等本事————我等是望尘莫及,唯有以茶代酒,多敬你几杯了!」 另外三位年轻师弟也纷纷笑着围拢过来,这个嚷着「师兄好福气」,那个祝「来年抱个大胖小子」,争相向他敬茶。 「同喜同喜!」 王立一边拱手还礼,一边已是笑得合不拢嘴。 伊然当日所赠的金刚丹,不仅大幅改善了他的身体状况,更圆满了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人生大事。 想着妻子腹中健康成长的胎儿,他只觉人生之大幸,莫过于此。 茶过三巡,话头也越发热络起来。 王立与几位师兄弟聊着近况,聊着聊着,农家乐的服务员,端上了一盆豆腐鲫鱼汤。 硕大的粗陶盆,里面盛着奶白色的浓汤,一条肥美的鲫鱼浸在其中;辅以豆腐鲜菇,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怎么是鲫鱼啊?」众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下一刻,他们面面相觑,彼此之间都看到了各人眼中的疑惑,下意识问:「你们也不喜欢鲫鱼?」 巧的是,大伙儿又同时说出了这句话,整齐得有些反常。 这时,辈分最高,平时主事的邱均老道,摸了摸下巴上那撮花白的山羊胡子;转头看向王立,带着疑惑开口问:「王老二,我这没记错的话,你从前不是顶喜欢鲫鱼的么?我记得你最好那一口鲫鱼汤下的面条,每回都能吃上两大碗。」 「唉,快别说了。」 王立一听,立刻皱紧了眉头,连连摆手:「主要是昨晚上做了个特别瘆人的怪梦。」 「我梦见自己不知怎么的,躺在了一大堆死鱼中间,那些鱼身子都僵了,鳞片也没了光泽。」 「那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又腥又臭,还混着点铁锈似的血腥气————等我仔细一瞧,堆在那儿的,清一色全是这种鲫鱼。」 「自打做了那个梦,我这心里就落了疙瘩!现在一看见鲫鱼,梦里那场景,那味道立马就翻上来了————止不住地犯恶心,胃里直往上顶。」 邱均老道听了,脸色稍稍一变,随即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三师弟,语气里带着探究:「老三,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缘故,突然见不得鲫鱼了?」 「酸!手腕酸得厉害!」 三师弟想也没想就接了口,一边说着,一边还用左手下意识地揉捏着自己的右手腕子,脸上泛起了苦色:「昨晚上我也做了个离奇的梦,梦里头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邪,我就站在案板前,埋着头,一刻不停地处理那些鲫鱼。」 「开膛破肚,刮鳞去鳃,真是没完没了,杀了一条又一条————疯狂破戒!」 「就这么杀啊杀,感觉梦里的手就没停过,醒来以后这只手腕还又酸又胀,跟真干了半天重活似的。」 「老三真是劳模,连梦里都一刻不忘干活,这般勤快。」王立当即抓住了话头,笑嘻嘻地调侃了一句。 这话引得师兄弟们顿时哄堂大笑,刚才那点异常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邱均老道也跟着咧了咧嘴,但眼中思索的神色未褪,他将目光移向四师弟:「老四,别光笑老三,你也说说————你为什么不想吃这鲫鱼了?」 「累啊。」 四师弟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 他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和肩膀,随后又忍不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别提了,我昨晚那个梦也好不到哪儿去。」 「梦里头,我好像成了一个专门运鱼的脚夫,背上背着个大背篓,一趟接着一趟地运鱼————」 「那鱼筐沉得很,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就这么运了一筐又一筐,没个尽头,给我整得人都麻了,到现在这肩膀还又沉又酸。」 老三一听,立刻感同身受般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戏谑:「你也是个劳模,梦里头还这么下力气。」 邱均老道看着眼前这接二连三的怪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眉头微微皱起,喃喃低语:「太巧了吧?」 「确实太巧了!」 最小的道士啧啧称奇,拿着筷子敲了敲碗,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才娓娓道来:「昨晚我也做了一个怪梦。」 「我梦到师父下令,让我去宗门里的那条鱼池里捕鱼,要把所有的鱼全都打捞上来。」 「师命难违,梦里我也不敢说什么,拿着抄网就是一网接着一网的捞。」 「那池子看着不大,谁知道里面的鲫鱼像是捞不完似的,而且鱼贼大,我一次只能捞上来一条」多了实在捞不动。」 「我不停挥动抄网,把活蹦乱跳的鱼捞上岸,倒进旁边的木桶里,水花溅得我满身都是。刚喘口气,低头一看,清澈的池水里,那些鲫鱼的影子密密麻麻,摇头摆尾,好像一点没少。」 「我就这么弯着腰,重复着捞鱼的动作,胳膊都快擡不起来了,梦里就只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鱼尾拍打地面的啪声,没完没了,一直捞到公鸡打鸣,我才猛地醒过来,胳膊还觉得又酸又沉呢。」 听完小师弟的叙述,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整个凉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盆豆腐鲫鱼汤,仍在散发着袅袅热气。 空气中则是弥漫起一种惊悚荒诞的气息。 「这————」 王立张了张嘴,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四个————昨晚都梦到了鲫鱼?而且好像都能连起来。」 老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见鬼了!王老二看到死鱼,老三我杀鲫鱼,老四运鲫鱼,小师弟捞鲫鱼————师门在上,这是一条龙啊!」 老四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苦着脸接话道:「听三师哥这么一说,咱们这梦————好像真是连在一块的?我这背篓里的鱼,该不会就是小师弟捞上来的,然后送去给三哥杀的吧?」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背后都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辈分最高,沉默不语的邱均老道。 邱均老道眉头紧锁,山羊须被他无意识地捻着,他缓缓扫过四位师弟困惑的脸庞。 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盆依旧诱人的豆腐鲫鱼汤上。 —」 邱均老道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滞,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跟你们一样,我也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鲫鱼的————怪梦。」 老道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梦境的每一个细节,缓缓开口:「梦里,我们正在天尊殿做早课。」 「殿内檀香袅袅,诵经声不绝于耳————不止我们几个,所有师兄弟都在!王老二,你就站在我身旁。」 「可早课行至中途,师尊突然降下法旨,命小师弟去池中捞鱼,老四负责运送,老三则在厨房————处理那些鱼。」 当老道说到这里,众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他们每个人的梦境,居然像是蛛丝一样,串联到了一起。 「接————接着呢?」王立颤声询问。 「接着,早课依旧,我的心神却莫名不宁。」 邱老道面色阴沉下去,嗓音沙哑:「我渐渐发觉,身边的师兄弟————越来越少。」 「起初只是零星空位,后来,连诵经声都稀落下来。我身处梦中,浑浑噩噩,只觉古怪,却想不透关窍何在。」 「直到————我无意间望向殿外轩窗!」 说到这里,邱老道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再次沉入了梦境:「我看见小师弟立在池塘边,正将抄网奋力提起,网上水光淋漓,一尾鲫鱼在网中疯狂摆动! 」 「而就在那鱼尾拍打声传来的瞬间,我眼睁睁看着殿内一位师弟,像是被什么抹去一般————凭空消散了!」 他猛地擡眼,自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他捞上一尾,殿内便少一人————周而复始。」 「那————」小师弟刚想开口,便被邱均老道一个摇头制止,立刻乖巧地闭紧了嘴巴。 「我看得胆战心惊,连忙朝窗外大声喝止!」老道说着,目光凌厉地投向小师弟:「可你,却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耳朵,毫无反应,手中的抄网依旧起起落落。」 「而就在下一刻,随着又一条鲫鱼破水而出,我身旁的王立也凭空消失了。」 「原本济济一堂的天尊殿,到了这时已变得空空荡荡,死寂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诵经声、翻页声、乃至众人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清冷的殿宇只剩我一人。」 「我浑身汗毛倒竖,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大殿之门,朝着鱼池的方向发足狂奔而去!」 邱老道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再次亲历了那恐怖的过程:「但是我没能赶上。」 「远远的,我看见老五的抄网再次擡起,网里是最后一条鱼。」 「就在那一刻,我眼前一黑,发现自己变成了那条鱼——我能看见网眼外的天空,能感觉离水后的窒息。」 「接着,我被老四捡起,扔进了背篓————背篓里很暗,我在拼命挣扎,拼命呼喊,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就这样,背篓被提到了厨房。」 「厨房里,老三正站在案板前。」 「他抓起一条鱼,按在板上,用刀刮去鱼鳞,然后剖开鱼腹,掏出里面的东西,扔在一旁的地上,一条接一条。」 「很快,他就把手伸向了我。」 话到此处,邱老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猛地深吸了好几口气。 胸膛更是剧烈起伏,仿佛又一次体验到了————那种作为砧板之鱼的绝望窒息。 凉亭内,气氛降到冰点。 几位师弟屏息凝神,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还没结束。」 邱均老道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说道:「被杀之后,我又回到了天尊殿————听到师尊嘱咐小师弟去捕鱼,老三去运鱼,老四去厨房处理鱼————好在那时候我醒了过来。」 「否则的话,那会是一场又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 凉亭内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王立猛地回过神,直挺挺站起身来:「这梦不对劲!哥几个,不会是沾上什么了吧?」 邱均老道猛地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取我的法器来!老道要算上一卦!」 两分钟后,师兄弟净手焚香,一行人移至假山旁。 王立将手中的香炉安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青烟袅袅升起。 邱均老道凝神站定,打开一团褪色的布囊,从中请出一对乌黑油亮的牛角法卦。 他先朝北方师门方位躬身一拜,随后将法器合于掌中,在香烟上缓缓绕过三圈。 老道合掌默祝,声音清晰平稳:「酆都敕令,卦通鬼神!弟子邱均,今有疑事,伏请明示。」 说罢,他擡手将牛角卦凌空一掷。 卦具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发出一声脆响。 众人凝神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牛角卦直落后一片直立不倒,另一片竟滚入香灰。 立者如剑悬顶,陷者似坠深渊。 邱均老道脸色骤变,连退两步,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副诡异的卦象,嘴唇微微颤动:「这————这分明是天地不容之象!」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过于骇人的结论:「不对————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一副卦象做不得准————来来来!我的法盘呢?快把我的法盘拿过来!」 侍立一旁的小师弟不敢怠慢,连忙打开随身布囊,捧出一只古旧的木质八卦盘,接着双手奉上。 邱老道一把接过,将八卦盘稳稳置干香炉旁。 他深吸一口气,宁神静气,指尖先后拈起三粒沉香木子,置于盘上天池周围。 只见他右手掐诀,左手轻抚盘缘,口中念念有词,随后手腕一抖,三粒木子顺刻痕滚入八卦宫位。 「兑泽侵吞干天,震雷破败坤地。」 老道的语速越来越快,指尖顺着木子落定的方位飞速推演,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八宫交错————尽成死局!」 当最后一句卦辞脱口而出,他抚在盘缘的手指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灼伤。 他霍然擡头,脸上血色尽褪,望向几位师弟的眼神里充满惊惧:「牛角卦显凶,八卦盘锁死————乾坤倒错,阴阳逆乱————这是天崩地裂之兆!」 第193章 巡天幽使 第193章 巡天幽使 ??????????.?????? 农家乐的院落内,气氛变得异常凝重,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原本悦耳的潺潺溪流声,也转变成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小师弟有些胆怯的说道:「有这么夸张吗?就————就因为几个梦,两副卦象?」 邱老道没有回答,像是心有所感,猛地擡起头,望向此刻那片看似平静蔚蓝的天空。 太平镇的上空,原本应该聚散无常的洁白云朵,呈镂空的方式圈圈扩散,由小至大;形成一圈接着一圈,由内到外,层层嵌套的白色圆环。 这时候,一大群麻雀从上空飞掠而过,数量不多不少,然而不同于以往杂乱无章的飞行方式。 眼前的鸟群盘旋着聚在一起,以一种极其规整的姿态,组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移动的巨大圆环。 这个由活生生的鸟儿构成的圆环,在空中缓缓转动————与天上那些静止的,层层镂空的云环遥相呼应。 「这是————?!」 邱均道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收回视线,死死盯住石桌上那杯喝剩的茶水。 他一把抓起茶杯,手腕发力,用力摇晃。 杯底残存的茶汤剧烈动荡。 「」 但诡异的是,那激荡的水波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随着荡漾,形成了一圈套一圈的同心圆纹路。 「完了!」 这一瞬间,老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再也维持不住站姿,一屁股坐回了石凳上:「畸变污染————这分明是畸变污染————」 对于众道人来说,畸变这个字眼,无疑具备着特殊意义。 经邱均道人的口说出来,更是几乎形成一道道惊雷,劈在他们的天灵盖上,炸的脑子嗡嗡作响0 王立脸色煞白,另外三位师弟更是浑身一僵。 四师弟的喉咙像是被扼住,声音干涩发颤:「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的是怪异?」 「————」 邱均道人喉结颤动,极其吃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格外低沉:「我们的噩梦,以及太平镇此时显出的异状,恐怕正是畸变体带来的污染迹象。」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线平稳,却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诸位师弟有所不知,畸变级以上的怪异,与畸变级以下的怪异存在天壤之别,几乎是两个不同概念。」 「凶煞级以上的怪异,拥有污染世界的能力!甚至能在侵蚀范围内,覆盖世界的基本规则。」 「就算是我们,长期处于污染之中,身体也会产生不可名状的畸变。它甚至不需要主动施加诅咒,仅仅是在这片区域复苏,就会像墨汁入水般,潜移默化地改变一切。天上的云,飞行的鸟,甚至我们杯中的茶水————都应证了畸变的存在。」 王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连忙用双手撑住桌面,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也就是说,靖海市的太平镇,有一只畸变级的怪异正在复苏?」 三师兄猛地擡头:「那岂不是死定了?」 「局势艰难。」邱均道人闭上眼睛,语气依旧沉重:「只不过————我认为它还不是真正的畸变体。」 「不管是天空的云,还是杯中的水,乃至于我们的梦————其实污染的并不严重,毕竟你我甚至还能发现污染的存在!倘若是真正的畸变体复苏,处于复苏核心圈的我们,怕是难以反应过来。」 说到这里,老道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换而言之,如果及时处理的话,我们还有机会!」 四师弟声音带着希望:「真有吗?」 「机会渺茫,但确实存在。」邱均老道神色凝重:「立刻通知当地负责人,我们必须集结一切能集结的力量,共同应付这场灾难。」 太平镇东边,桃乡和橙乡搭界的地方,有着一大片没人管的恶地。 地里杂草疯长,新冒头的绿意,勉强从去年腐烂发黑的枯草堆里钻出来;整片地看起来像是块正在溃烂的皮肉,散发着一股腐败糜烂的气息。 在荒地中间,那条被车轱辘和脚印碾得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十几个乡民正费力地推着几辆独轮车,往大路的方向挪。 车上装的尽是一些香烛纸钱,酒茶果盘之类的东西。 都是他们祭拜先祖时,上献的供品。 每辆车的四角,还绑着竹竿,挑起了祭祀用的白幡。 那些白幡此刻没什么精神地垂着,只在风过时,才懒懒地晃动一下。 这片地界虽然荒废多年,倒也不是从来如此。 至少在这些乡民的先祖入土为安那会儿,还曾被称作是块风水宝地,当年有资格葬在此处的,—— 在乡里都算是颇有家资的大人物。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那些昔日大户的后代,不知怎的,竟无一例外全都成了破落户。 不过即便如此,对于极其看重宗族传承,以及祖先祭祀的乡民而言;每年一次的扫墓上坟,仍是雷打不动的大事。 「真是太累了!」 人群中最年轻的小胡忍不住抱怨起来:「每年大老远跑过来上供也就算了,偏偏连车都开不进去,八九里路走过来,腿都要断了!偏偏咱又没钱迁坟————真是衰的极点。」 「别叫了。」 胡父从对方手里接过小推车,继续往向面推:「一年也就这一回,又不是天天来————」 「这就叫没苦硬吃!」 小胡抹了把汗,嘴里还在嘟囔:「大老远跑过来也就算了,为啥非得赶一大早?等中午天暖和点儿再来不行吗?」 「少说两句!」 胡父吼了一句,正要接着训他。 一擡头,却看见远远的土路那头,一个人影正孤零零地从荒野尽头走过来。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你看看!人家比咱们来得还早,咱们才到,人家都已经往回走了!你还有啥可说的?」 小胡让的闭上嘴巴,众人继续前进。 那人渐行渐近,只见对方穿了一身如古代兵卒那般的甲胄,内衬褪了色的红袄。 头顶戴着乌纱帽,头却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硬邦邦的下巴。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那面三角令旗,旗面漆黑,却一丝污渍也无,在这满是尘土的荒野里干净得反常。 尽管晨风正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摇摆,对方手中那面旗帜却纹丝不动。 小胡紧盯着那道缓缓走近的人影。 那人走得极慢,太慢了。 不像是寻常赶路,倒像是在水下行走,每一步都带着凝滞的重量。 他的脚擡得很高,落得很沉,仿佛整片荒野都是看不见的泥沼,正死死拖拽着他的双腿。 可就在小胡眨眼的瞬间,那身影毫无征兆地向前逼近了一大截。 没有加速的过程,就像电影里被抽掉了一帧画面;方才还在几十米外拖着步子,下一刻已赫然逼近十米之内。 此时此刻,执旗者的人影依旧缓慢,可每一步落下,与他们的距离就诡异地缩短丈余。 风更冷了。 小胡感到喉咙发紧,死死盯着那双沉重的旧战靴。 每当那只靴子落下,落脚处的地面,产生会产生一圈清晰的扭曲。 仿佛地面随着他的行进,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光芒退缩了,阳光随着那个身影步步前进,逐渐稀释。 以至于,整个世界变得愈来愈阴暗,像油灯将尽时那般,光亮被一点点从空气中抽走。 阴影从执旗者的脚下蔓延开来,蚕食着所剩无几的晨光。 道路两侧,无论是荒草还是枯枝败叶,此刻都被阴风压得伏倒在地,擡不起头。 那身影不紧不慢地继续前行,不多时,从几户人家的车队中走过,朝着路的另一头远去。 这时候,独轮车队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车队里的所有人,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耄老者————此刻都死气沉沉的蜷缩在地上,沦为一具具形容枯槁,老朽到了极点的干瘪尸体。 —— 荒野恢复了寂静。 只剩风刮过枯草的呜咽。 支——啦! 就在这时,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轿车,猛地刹停在不远处的土路入口。 车轮在坑洼地面擦出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刻,车门被猛地推开。 邱均道人率先跨出,他甚至没完全站稳,目光就死死锁定了那个手持令旗,迎面而来的身影。 王立跟着从另一侧下车,他的动作更快,几乎是窜出来的。 剩余道人紧随其后。 仿佛复刻了胡家经历的那一幕。 随着对面的身影愈来愈近,光线逐渐暗沉。 道人们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难看得吓人。 「师兄————」 王立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邱均道人没有回应。 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前方那个模糊的背影吸引。 邱均道人死死盯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对方身上所有细节都刻进脑子里。右手下意识地擡至胸前,五指微微蜷曲,做出了一个类似掐算又似戒备的动作。 下一刻,老道瞳孔骤缩,右手疾擡,指诀变幻如电,口中暴喝:「敕!」 一道暗红色的电光自他指尖迸发,撕裂昏沉空气。 正是酆都阴雷。 那雷光带着脓血般的妖异光芒,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直劈向那持旗的身影。 几乎同时,王立也咬牙出手,另一道稍细的暗红雷弧从侧翼袭去,封堵其走位。 两道足以粉碎怪异的阴雷,瞬息间便击中了目标。 没有巨响。 没有爆裂。 雷光触及那身影的刹那,就像水滴渗入干涸的沙地,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身影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依旧保持着那种固定的沉重节奏,一步步逼近。 乌纱帽下的阴影,似乎掠过在场每一个活人。 邱均道人跟跄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他修习吓都雷法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情形。 「雷法无效!?」王立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就是畸变体吗?」 「不知道。」老道摇摇头。 持旗的身影越来越近。 其每接近一步,众道人的头发,就会多出几簇白发。 作为经验最为丰富,以及道行最深的师兄,邱均道人立刻察觉到;随着对方的接近,自己的寿命正在遭受削减。 妈了个x! 直接削减寿命的诅咒! 而且雷法还挡不住————既然如此,只能周旋了,周旋到支援抵达! 邱老道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王立,嘶吼着:「上车!」 两人几乎是跌撞着扑回车内,师弟们更是连滚带爬。 王立扑在驾驶座上,手指颤抖地插进钥匙,猛地拧动。 引擎发出一阵激昂咆哮,车身剧烈抖动起来。 「走!快走!」 邱老道盯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声音变了调。 王立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轮胎在泥地上疯狂空转,溅起大片泥浆,车子猛地向后一蹿。 慌乱中,他竟挂错了挡位。 「祖师爷在上!」 王立手忙脚乱地换挡,再踩油门,车子这才像受惊的野兽般,沿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扬起的尘土暂时遮蔽了后方视野。 「甩掉了?」 王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后视镜。 邱均道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僵硬地擡起头,透过挡风玻璃,望向他们前方。 就在正前方,那个手持漆黑令旗的身影,依旧不紧不慢迎面而来。 「不对————」 王立也看到了那个身影,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轮在土路上划出凌乱的弧线,朝着北方冲出去。 车速表指针在不断攀升,发动机轰鸣着。 道路两旁的枯木模糊成片。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 就在车头正前方的百米开外,那个穿着褪色红袄,头顶乌纱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土路中央。 依旧是那个步调,一步一顿,仿佛他们刚才所有的狂奔,所有的转向,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比鬼域更为高级。」 王立努力保持冷静,脚下不自觉松了油门,车速慢了下来。 「不能停!」 邱均厉声喝道,眼中却是一片绝望的死灰:「继续开!换方向!」 车子再次调头,这次是向东,朝着一片更为荒僻,连小路都几乎看不清的野地扎去。 底盘被乱石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次,他们逃离的时间更短。 不到两分钟,甚至没能完全冲出这片恶地的范围。 那个身影,便从东面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不急不慢的迎面走来。 王立终于崩溃了,一脚狠狠踩死刹车。 车身在惯性下猛地一顿,熄火了。 死一样的寂静里,只有引擎盖下偶尔传来的「咔哒」声,以及众道人粗重紊乱的喘息。 靠着挡风玻璃处的后视镜,所有人都能看到,彼此至少苍老了十岁以上。 最为年长的邱老道,更是垂垂老矣,连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都没有察觉到。 此时此刻,他们彻底绝望了。 攻击不起作用。 逃跑也没意义。 无论朝向哪个方位,最终,那个身影都会出现在正前方。 而且那东西只要不断的前进,就会直接削减他们的寿命。 第194章 污染 第194章 污染 执旗者的速度不徐不疾,分开荒草向前行来,所过之处,草木无声伏倒。 随着它步步逼近,四周的能见度被不断压低,整个世界仿佛正被一片灰暗吞噬。 周遭的气流环绕着执旗者,形成一圈圈气旋,发出阵阵无力的尖啸,像在哭泣,又似痛苦的哀嚎。 熄火的轿车里,王立紧盯着那道身影,只觉得对方的每一步,都重重踏在自己的心口上,几乎将他的心脏碾碎。 「唉!可惜车里不能设置上清法坛。」 「否则的话,或许能逆转局势。」 「等等,那是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立瞳孔猛地一缩;他突然发现,执旗者身后,竟凭空浮现出一扇他无比熟悉的黑框木门! 是李阳的门! 木门「哐当」一声猛地弹开,一只色泽猩红,滴落着血液的手掌,骤然从门内深幽的黑暗中伸出。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攥住了执旗者的臂膀! 似乎是想阻止对方继续前进。 然而完全不仅不起作用,执旗者无视拉扯,依旧前行。 那只血手反被从门中强行拖出,拉扯得越来越长,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生生拉断。 紧接着,门内涌出更多猩红的手臂,从各个方向拽住了前行中的身影。 执旗者的步伐依旧不徐不疾,甚至连节奏都未曾改变,仍一步一步,朝着轿车走来。 那些手臂被前行之势拖拽着,连同门后的部分,都被硬生生拉扯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无能为力,黑框木门连同门内的血手微微晃动起来,转瞬之间,便如同被抹去般迅速消失在空气中。 「我命休矣。」 王立脸上掠过一丝绝望的苦笑。 他不怪李阳,对方显然已经尽力而为,眼前这个疑似畸变体的存在过于恐怖,远非寻常的怪异能够克制。 就在这时,王立以及他的一众师弟马上发现,黑框木门仅消失一瞬间,便重新出现在执旗者的身后。 哐当——! 门扉又一次猛地打开,自那片浓稠的黑暗中,走出了一个身穿白色运动服的身影。 看起来非常年轻,身材挺拔,与周围灰暗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右手空着,左手提着一只黄金口袋。 王立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昔日赠予自己金刚丹的伊然。 对方的相貌虽然没有改变,但是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锐意凌厉,犹如一柄出鞘的神剑。 在他看来,只有独当一面的强者才有如此气场,隐隐能与掌教媲美。 这小子才多大? 进步居然如此神速。 现身之后,伊然上前一步,右手同步探出,搭上了执旗者的肩膀。 轰隆——! 空气里仿佛有闷雷炸开,执旗者的身影骤然一沉,整个躯体凭空矮了三寸。 王立目光往下一看,发现它的两只脚,竟被摁的深深陷入地面,仿佛被钉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看的眼皮狂跳,大脑疯狂检索记忆库,试图弄明白对方用的是何法术。 然而却找不到答案。 因为对方没有使用任何法术,也没有驱使怪异之力,纯粹就是劲儿大。 不过无所谓了。 看到执旗者的身形凝滞,众道人顿时长舒一口气,那种寿命被不断夺的异状,此刻终于消失。 「。 将怪异摁在原地之后,伊然神情不变,表情也没有丝毫松懈。 五根手指仿佛矛尖,裹挟着澎湃巨力,刺破甲胃,深深扎入了肩膀深处。 下一刻,他沉肩翻腕,手臂如蛟龙猛然翻身,竟将执旗者连根拔起! 只听一声闷响,原地留下两个龟裂的土坑,而那执旗者已如断线风筝般被抢至半空。 轿车内,王立和一众道人,此刻均是双目圆睁,下意识张大了嘴巴。 66 伊然擡起头,看着腾上半空的身影,口中微微吐息。 与此同时,浑身弥漫起青红紫白金,这五色辉光一异种光芒缠绕升腾,彻底将他的全身包裹起来。 「」 旋即,伊然并指如剑,周身光华尽数汇于两指,凝成一点纯白至极的光点。 先天太始灭绝神光! 轰隆! 光芒如剑,轰击在执旗者身上,将其如琉璃般轻易击碎。 焦黑的碎片漫天飘落,纷纷扬扬,天地间仿佛下起了一场逆流的雨。 爆炸的余波衍化为无数电蛇,交织成一张转瞬即逝的雷霆蛛网,将半空映照得一片绚烂,旋即又黯然寂灭。 「打扫干净!」 见碎片纷扬未落,伊然当即发动猖龙之力,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色长虹飞掠而出。 虹光如电,在空中极速穿梭,纵横折跃,将漫天碎片进一步撕裂、绞杀,直至化为齑粉。 做完这一切,他才恢复原身,落回了荒野的地面上。 对付这种等级的怪异,怎幺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几分钟前,伊然与李阳先后接到王立他们的警示电话,立刻汇合,朝着桃乡与橙乡的交界地赶去。 抵达荒野边缘,为保己方进退自如,不会陷入重围。 李阳并未直接现身,而是选择拉开距离,远程入侵那片凶地。 成功入侵至执旗者身旁后,他又出手试探了两次。 直到确认自己实在无力抗衡,这才施展手段,将伊然传送了过去。 而且李阳入侵的过程中,伊然则是找到一处高地,利用超级视力,观察了一番众道人与执旗者的拉扯。 初步掌握了这只怪异的诅咒规律。 随后,便让李阳将自己传送到执旗者的背后————根据伊然的观察,这只怪异能够通过与受害者拉近距离,直接削减他们的寿命。 既然如此,它的背后或许是弱点。 当伊然通过黑框木门,抵达执旗者的背后时,果然没有遭受诅咒。 当即就是全力出手,直接将其轰成了渣。 「这样应该就结束了。」 看着那些飘扬的粉末,伊然从凝重转为平静,随后又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 因为他发现,那些碎末并未落地,而是一粒粒的隐入了空气。 不对劲! 六祸猖龙的兵祸诅咒,拥有肢解怪异的能力,按理来说,被肢解的怪异残肢会陷入死机状态,短时间内无法复苏。 然而此刻,那些本应散落一地的碎末,竟在他眼前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也就是说,兵祸无效! 一种毛骨悚然的发麻感,不断从伊然的眉心正中朝着全身扩散,那是身体遭遇重大威胁时,源于本能的恐惧。 仿佛视野看不见的次元里,有什么恐怖事物,正不断朝自己迅速接近。 正当伊然惊疑不定时,一丝低沉如寒风穿过缝隙的叹息,忽地从四周浮沉的尘埃与气流深处,幽幽传来:「唉————唉————唉————————」 那声调沉郁顿挫,带着某种古老戏台上,角色悲鸣时的夸张与空洞,却又比那更为压抑。 余音高低起伏,在空气中盘绕徘徊,不似人间声响,裹挟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虚幻感。 「不好!这玩意好像搞不定!」 「」 他大吼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失真。 伊然声音里的情绪是如此浓烈,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轿车内的每一个人。 王立几乎是凭藉本能,疯狂地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阵无力的鸣咽后终于重新吼叫起来。 「快走!」邱老道嘶声喊道。 王立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轮胎疯狂刨抓着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然而,车辆提速需要时间,而周遭那无形的恐怖却仿佛瞬息即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车尾猛地传来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是伊然! 他双手接触车尾,全力一推,那数吨重的钢铁造物便飞掠而出。 在伊然的帮助之下,轿车像是被巨浪推动的小艇,猛地朝前飞窜,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荒野的尽头。 伊然自己也在不断加速。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在这处人烟稀少的荒野里,某种恶意,正源源不断溢出地表。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阳光开始剧烈闪烁,明暗不定,打出无数可怕的阴影。 一圈圈类似于水波的波纹,在荒野里四处激荡,扩散,激荡起无数扭曲水花旋涡,仿佛暴雨冲刷下的湖面,激荡起无数水花波纹。 如果有一双眼睛,自上往下俯瞰,就能看到一层层扭曲中心,正迅速亮起五色斑斓的朦胧幻光。 伊然推动轿车,飞快荒野里狂奔着,到目前为止,明明身后没有任何东西追赶。 但他们心中就是有股难以形容的恶寒,正飞快的朝他们逼近。 两侧的景物飞快倒退,飞扬的尘埃犹如浓雾,不停拍打在他们身上。 奔跑的过程中,伊然心中恶寒一瞬间加重数倍,连忙集中精神,加强笼罩全身的护体罡气。 下一刻! 只听「砰」一声巨响,他身上爆开大片扭曲气浪,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冲击,在一瞬间骤然袭来。 在这之后,伊然身形一阵跟跄,其背后,也出现了一个层层套嵌的黑色掌印。 「终于现身了!?」 他回首一看。 相隔十米不到的位置,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面,浮现出一个一个的巨大圆坑————正迅速拉近距离口尘埃之中,依稀可以见到一个由无数黑色圆环,自下而上组成的人形轮廓,正大步大步的向前追赶。 这时候,它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巨大声响。」 」 伊然调转视线,继续向前,心中思考对策。 如果兵祸的诅咒无效,炎祸会不会起作用? 就在他这么考虑时,前方的土路,突然开始不停地分裂。 一变二。 二变四。 四变八。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前方道路已经多到数不清了,根本就不知道哪一条才是出路。 在王立看来,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无比荒诞、令人头晕目眩的景象。 无数条宽窄不一,走向各异的土路,如同大地遭受污染,疯狂滋生出来的畸形肢体。 朝着无数个方向交错延伸,密密麻麻,根本分不清哪一条才是出路。 —— 仿佛整个荒野都被塞进了不断旋转的万花筒,所有的方向感和空间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糟了!」 轿车内,王立呼吸几乎停滞。 他死死踩住刹车,双手疯狂转动方向盘,试图在这片疯狂增殖的路径迷宫中找到一丝规律,但一切都是徒劳。 车辆在数条「道路」的交汇处失控地打转,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尖鸣。 扬起的尘土更加浓重,几乎遮蔽了本就昏沉的天光。 而身后,那「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透过弥漫的尘埃,那个由无数黑色圆环构成的人形轮廓,依旧迈着那种刻板而固定的大步,紧追不舍。 所过之处,那些分裂的道路仿佛都在微微向其倾斜。 伊然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背后那扭曲的黑色掌印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仿佛在不断地向他的骨髓里渗透着寒意。 他自光急速扫过前方那片土路构成的迷宫,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们不能停!更不能分散!」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在这完全混乱的空间里,一旦分散,恐怕瞬间就会彻底迷失,再想找到人,肯定千难万难。 停下,更是会被迅速夺走寿命。 身后那只邪祟,显然与以往的怪异完全不同,各方面都堪称无解。 只能用炎祸搏一搏! 「王立!你别管方向了!往前冲!挑最宽的那条路,一直冲!」 伊然朝着驾驶室怒吼,声音在巨大的风噪中显得有些失真。 与此同时,他做出了决断。 伊然眼中厉色一闪,猛然转过身来,左掌猛地擡起,五指虚握。 霎时间,周遭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蒸干,发出「滋滋」的轻响。 一点璀璨到极致、仿佛蕴含了太阳核心般恐怖热量的光芒,在他掌心骤然亮起! 炎祸! 他没有选择大范围的焚烧,而是将这股足以熔金化铁的诅咒之力高度压缩,凝聚于掌心。 第195章 恐怖 第195章 恐怖 几乎同一时间。 随着伊然转过身来,那个由无数黑色圆环构成的人形轮廓,不疾不徐地大步前行,拉近了一段距离。 诅咒随之发动。 霎时间,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异样的不适感,如暗潮般自体内蔓延开来。 在这短短一瞬,一种只有岁月才能带来的侵蚀感悄然浮现,伊然仿佛被抽走了五六年的光阴。 不过这点寿命对他来说,影响并不剧烈。 伊然的生命本源太过雄厚,区区数年的损耗,于他如沧海一粟,几乎不值一提。 更关键之处在于,伊然早已铸成「太阳命宫」,神门之一的不坏,每时每刻都在合成一种特殊的微生物分子;这一刻,更是疯狂合成了大量的特殊微生物分子,渗入细胞,从基因层面逆转衰老进程。 也就是说,只要那诅咒无法一口气将他的寿命彻底归零,所有损耗,都会被「不坏」逆转,直至恢复到巅峰状态。 察觉到那恶毒的诅咒如泥牛入海,未能撼动自身分毫,伊然顿时有了信心。 他不再迟疑,虚握的右手猛然收紧。 「」 掌心间那团原本就炽烈的炎祸诅咒被强行压缩,向内疯狂坍缩,仿佛要将所有破坏力,都凝聚到微毫的一点。 下一瞬,一道极致璀璨、蕴含着毁灭意志的金色光束,撕裂了空间的束缚,朝着前方的邪祟轰然进发! 光束的轨迹纤细笔直,犹如贯穿天地的审判之矛。 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溶解,炸开一圈圈不断轰鸣扩散的烈焰光环。 轰隆——! 金光命中的刹那,那具由无数黑色圆环自上而下构成的人形轮廓,被狂暴的「炎祸」诅咒彻底点燃。 然而,在跃动的诅咒之火覆盖下,它的形体只是略显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蒸腾的热浪窥视。 咚——咚——咚! 更令人心悸的是,怪异的步伐竟未有丝毫迟滞,依旧保持着那不紧不慢的固定节奏,一步步前行。 随着它的逼近,能见度几近消失,深邃的漆黑色向着四面八方无声扩张。 炎祸的诅咒之火,仍旧在怪异的身上燃烧,但由于光线被吞噬,使得咒火失去了本来的光辉。 远远望去,竟如同附着在其轮廓上,几近沸腾的粘稠沥青,翻涌着不祥的暗红。 「这么难缠!?」 眼见承受了炎祸一击却依旧行动如常的身影,伊然的眉头紧紧锁起,一股强烈的棘手感涌上心头。 但更让他心神紧绷的,并非仅仅是眼前这个怪物。 凭藉修炼「藏神」所带来的强大精神感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个真正庞大,古老且充满恶意的危险源,仍隐匿在未知处,如同蛰伏的心脏般缓缓搏动。 那个尚未显露真容的源头,才是让他感到致命威胁的真正所在。 「天蓬!天蓬!」 就在此时,伊然身后传来了王立急促的吟诵声。 他知道,对方是打算施展酆都阴雷。 既然如此,自己便为他争得这片刻的施法之机! 「————」 伊然目光一凛,右手垂至身侧,五指猛然张开。 掌心虚空震荡,激起一圈圈半透明的涟漪。 那涟漪旋转着向内疯狂收缩,瞬息间便凝成一枚剧烈旋转,形态扭曲近乎液态的狂暴气团。 「嗷——!」 伴随一道撕裂空气的龙吟之声,第一道威龙神掌已被他悍然推出。 气旋卷起漫天沙尘,拖曳出宛如龙身般的狭长尾迹,眨眼间便轰在那不断逼近的怪异身躯之上口强大的推力无法对其造成任何伤害,却令它那原本稳如磐石的前进之势骤然一滞,硬生生向后滑退数步! 然而,那邪祟仅是稍一停滞,便再次迈步。 伊然岂能容它继续近前? 体内真气循环不息,左掌紧随其后,竟是毫不停歇! 嗷嗷嗷—! 龙吟之音此起彼伏,一道接着一道气劲,如同狂风暴雨般接连迸发。 真气凝聚的龙形轨迹一道未消,一道又起,在前方的空间中交织成一片澎湃的气浪之墙。 那由黑色圆环构成的邪祟,在这连绵不绝的掌力轰击下,竞被一股股磅礴巨力推得不断后移。 在伊然滴水不漏的护持下,王立口中急促的天蓬咒终于吟诵至尾声。 他的身影也离开轿车,脚踏实地的来到了土路上。 霎时间,虚空深处传来无数鸣咽。 旋转的阴风自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如有实质般缠绕于道人身周,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灰黑色风柱。 风柱之内,王立的身影骤然模糊,仿佛瞬间失去实质,分裂成重重晃动的虚影。 这些虚影与一片幽暗深邃的异度空间发生了重叠。 那正是传说中的酆都世界。 其中幽壑曲径绵延无尽,浓稠的黑雾如江河奔腾,无数狰狞鬼脸在雾海中沉浮隐现。 嗤—嗤嗤——! 电光石火间,与王立身影重叠的那片异度空间中,万千道暗红色的电蛇腾跃而起,彼此撕扯、 交融,最终汇成一道连天接地的恐怖雷柱,将整片天地映成一片血色。 下一刻。 随着王立手中天蓬尺的指引,一道凝聚着无上黑力的暗红雷光,悍然冲出酆都世界,直直劈向那团仍在步步紧逼的模糊轮廓。 轰—!!! 阴雷炸响,笼罩怪异的漆黑色瞬间粉碎,连同它模糊的轮廓在内,彻底吞没于一片毁灭性的暗红雷光深处。 炎祸与酆都之力的复合打击之下。 那个由无数黑色圆环组成人形的轮廓,哗啦一下彻底散开,崩解成无数碎光,向四周迸射飞溅,而后又如同被虚空吞噬般,迅速黯淡消失。 咔嚓! 与此同时,一道清澈而悠远的碎裂声,在天地间之间荡开。 伴随着这声脆响,周遭迷宫般的土路,如同阳光下的海市蜃楼,迅速消失不见。 最后只余下那条唯一而真实的出路,寂静地向前延伸。 呼——! 一股带着湿润水汽的新鲜气流,立刻涌入这片被净化后的土地,驱散了原本的沉闷与死寂。 道路两侧,那片无边无际的枯黄荒草,被这股新生的风压齐齐吹拂,齐刷刷地向后倒伏。 释放完这石破天惊的一击,王立顿时脱离了与酆都世界的重影状态。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生命力,原本宽大的道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露出骨瘦如柴的身形。 他跟跄着向后倒去,却在即将触地的前一刻,硬生生用天蓬尺撑住了身体,强提着一口气没有倒下。 伊然立刻上前,稳稳搀扶住他几乎散架的身体。 右手顺势扣住他阴冷的手腕,一股精纯温润的真气,缓缓渡入其近乎枯竭的身体。 真气所至,王立苍白如纸的脸上迅速泛起一丝血色。 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微微佝偻的腰背也重新挺直了几分。 虽然元气大伤后的虚弱仍在,但那股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的危机感,已被这股源源不断的生机强行驱散。 「终于结束了————」他长叹了一口气。 「恐怕还没有。」 伊然扭头朝着荒野的中心望去。 凭藉他的超级视力,能够看到一圈圈类似于扭曲水花的波纹深处,正渗出一片极不自然的斑斓光芒。 其亮度正以令人心悸的速度急剧攀升。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光里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残破铠甲,内衬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造型犹如古代兵卒。 手里握着的,不是兵器,而是一面漆黑的三角旗。 它一步步地朝外走,动作僵硬,却异常平稳。 「撤!那东西又重启了!」 伊然当机立断,一把将虚弱的王立塞进轿车前座,见他迅速握紧了方向盘。 自己则闪至车尾,双手抵住车身,脚下骤然发力。 轿车如同脱缰野马,在荒地上卷起一阵烟尘,朝着远离荒野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车辆彻底远离荒野,确认那个恐怖身影并未追来,车厢内外,所有道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浊气。 那紧绷如弓弦的精神,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但车内仍是一片死寂,只有引擎沉闷的轰鸣,与众人粗重未平的喘息交织。 黑色轿车行驶的过程中,伊然拉开车门,沉默地进入车厢。 他的到来并未打破这压抑的气氛,反而让众道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到过的伊然。」 王立强撑着坐直身体,向车内众人介绍道:「也是冉峰师叔的救命恩人。」 他话音落下,那三名惊魂未定的师弟这才恍然,连忙收起脸上的余悸,齐齐朝着伊然郑重拱手,言辞恳切:「多谢伊先生仗义相助!」 「原来是你————」 副驾驶座上,那位一直闭目养神,老态龙钟的邱老道,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浑浊的眼珠转动,吃力地擡眼看着伊然,声音沙哑地说道:「小友————以你的眼力和本事,方才————多少应该能察觉出来,那东西————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怪异吧?」 伊然迎上老道的目光,点了点头:「不瞒道长,确实有所察觉。」 通过刚刚那几回合的交手,他发现那东西虽然难缠,却没有不可摧毁的特性————后来再次现身,也并非躯体被打碎后的重组,反而更接近一种————回溯。 简单的说,就是被击溃之后,又回到了起始点。 「如果不能解决污染的根源——————那东西被消灭多少次都没用。」 邱老道摇摇头,枯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这是畸变级的污染!」 他喘了口气,才继续吃力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那种将一切拉入无尽循环,掌握无限起始与终点的力量————只有那位————咳咳咳!那位九幽星君才能拥有!」 「换而言之,因为某种原因,本该沉眠的九幽星君,开始灵异复苏了。」 他说到这里时,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伊然转过头,默默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色,唇线紧抿,陷入了深思。 果然如此。 凌岳的警告果然没错————自己之所以「凶星高照」,正是被这样一尊恶神给盯上了。 九幽星君? 不! 真正的星君早就死了,现在的「九幽星君」,无疑是大方伯的那位老祖宗。 沉默了片刻之后,王立虚弱地打破了寂静:「这已经不是我们所能应付的灾难啦————应该让李阳上报总部,请四位特级前来处理。」 「如果————如果他们不来呢?」 邱老道忽然反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可能吗?」 王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邱均老道摇摇头,声音沙哑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按照常理来说,这种级别的灵异复苏,不可能瞒过四大特级的眼睛————尤其是维世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现在局势已经恶化到这个地步,却不见他们有任何动作。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维世尊败给了九幽星君————要么,他就是默许九幽星君灵异复苏。」 「默许?」小师弟骤然提高了音调,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怎么可能!?不论九幽星君生前如何英雄了得,一旦灵异复苏,就会化为畸变级的怪异———— 这样的灾难,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他们怎么可能默许其发生!?」 就在众人被这个可怕的推测震撼时,伊然忽然插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如果九幽星君不是怪异,而是有意识的————可以交流的对象呢?」 66 」 一时间,包括邱老道在内,所有人都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他。 扫过众道人的视线,伊然没有隐瞒,道出了大方伯这个家族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邱老道迟疑的点点头:「看来,要么维世尊败给了新的九幽星君,要么————他已经与对方完成了利益交换,双方达成了妥协。」 「这还用说吗?」王立摇摇头,苦笑着说道:「一个刚刚复苏的畸变体,怎么可能赢过维世尊那种老东西————我想,我们已经被抛弃了。」 第196章 登神仪式 第196章 登神仪式 王立这句话说完,车厢内压抑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引线,骤然爆发。 最年轻的小师弟仿佛被抽走了魂,怔怔地坐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本书首发 超顺畅,??????????.??????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潜然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老三和老四则是不愿相信,神经质般的喋喋不休,试图从王立的话语中找出漏洞,反驳他的结论。 邱老道保持沉默。 王立也没有反驳,静静的坐在那里,任由他们说。 两人见他默不作声,嗓门反而拔得更高,争得愈发激烈。 仿佛声音够大,就能逆转刚刚那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他们与其说是在反驳王立,不如说,是在拼了命地说服自己。 此时此刻,伊然侧着身体,隔着车厢的后玻璃,望向正后方。 远处,橙乡与桃乡交界的荒野上,狂风依旧如泛滥的洪水,一遍遍冲刷着阴沉的地表。 气流嘶鸣,呜咽声里夹杂着某种似兽非兽的凄厉长嚎,在昏暗中层层荡开。 「」 与这喧器截然相反的,是下方死寂的大地。 它如同开始腐烂的巨尸,一动不动地匍匐着,透出死气沉沉的味道。 荒草与枯枝的轮廓,已同自身扭曲的影子彻底融为一体,沉沉地陷落,凝固成一片近乎粘稠的浓墨。 而在这片凝固的黑暗中心,却反常地升腾起一团五彩斑斓的朦胧幻光,恍惚间,竟有几分霞光漫染地平线的瑰丽。 幻光之上,天空被一圈圈同心圆状的云层,从内到外分割成层次分明的巨大圆环。 乍一看去,那斑斓的光晕每扩散一分,天上的云之圆环也随之微微鼓动,如同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 才离开不久,那片荒野的污染程度,已恶化到肉眼可见。 照此速度,要不了多久,这畸变体散播的污秽,恐怕就要吞没太平镇————甚至,突破靖海市的边界! 「别吵了!」 似乎是被老三老四的聒噪搅得心烦,邱均老道猛地睁开半阖的双眼,沉声说道:「事已至此,再难挽回————尽快撤离吧!」 车厢内霎时一静。 老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触及邱老道那苍老却锐利的目光,最终还是颓然闭上。 老四也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回去。 短暂的死寂中,只余下车轮轧过路面的单调声响,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嚎。 王立擡起头,淡薄的阳光映着他深陷的眼窝:「师兄,若我们布设上清法坛,遣酆都鬼将,未必不能与那恶神一搏。」 邱老道深深吸进一口浊气,又重重吐出,窗外的阳光在他浑浊的瞳孔里闪烁明灭:「人不够!设置上清法坛的前提,是必须得有护法仪仗————至少得有九个人,如今我们这点人手,远远不够!」 他收回目光,枯槁的手按在王立肩头,重若千斤:「别想着拼命了,那是送死!眼下————我们得留着这条命。」 邱老道的话可以说是一锤定音。 众道人当即达成一致,决定趁着畸变体还未彻底复苏,就这么开着轿车,一路马不停蹄地离开靖海市。 见他们已经有所决断。 —— 伊然当即在几个群里发了一条信息,让看到的人立刻离开靖海市。 紧接着,他便告别了一众道人,下车直奔养殖中心,准备带上亲朋立刻撤退。 准确的说,是兵分两路。 伊然很清楚,自己在大方伯那边是挂了号的,仇恨拉得极满,对方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若与程昂他们同行,只会将最大的危险引过去。 分开走,自己一路,让程昂他们带上家人一路,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总之,能跑掉几个是几个。 不过————他刚回养殖中心的时候,计划便直接宣告破产。 一李阳在刚刚组建的临时频道里,发来了一连串视频。 第一个视频里,镜头剧烈晃动,显然是在一辆疾驰的汽车内。 窗外是靖海市熟悉的街景,然而,无论是路牌、转角还是那栋显眼的商贸大楼,都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出现。 开车的司机发出近乎崩溃的哭嚎:「谁能帮帮我!?为什么怎么开,都会回到这里?」 在他几近崩溃的哭诉声中,视频戛然而止。 第二个视频的画面先是抖动,随后稳定下来,对准了一对穿着睡衣和拖鞋的夫妻。 背景是极为常见的居民楼和一条狭窄的巷口。 女人已经瘫坐在地,双手掩面,肩膀因抽泣而不停颤抖,颤栗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男人扶着身边冰冷潮湿的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语调里充满了惊恐和焦虑:「家门口的这条巷子,我们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今天邪了门了!我们走了整整一个小时!笔直往前走,拐弯,再走————可每次一拐弯,都回到这个该死的巷口!就像有堵看不见的墙!」 他猛地擡手,指向身后那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巷弄,指尖都在发抖:「两分钟的路,却走不出去————为什么就是走不出去?!我们是不是————是不是撞鬼了————」 他颤栗的话语,最终被身后妻子更加凄厉的哭声淹没。 第三个视频的视角,似乎是在高速公路的行车记录仪上。 前方的道路标志、隧道、桥梁,开始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重复出现。 起初拍摄车辆还在加速试图冲破什么,但几次循环后,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在了路边。 视频里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死寂,以及录音里传来的,其他车辆同样迷茫而绝望的喇叭声。 群聊页面的最底端,是李阳麻木而又无奈的语音消息:「老弟,看到了吗?循环的范围在扩散,速度非常快,情况还在持续恶化!」 「我们————已经被困死了!整个靖海市,就像被一个无形的罩子完全盖住。我试过了,连我的「门」都打不通,力量完全压制住了。」 「最可怕的是————靖海市外面的世界消失了!我们还能通话,完全是靠着城市内部的基站!」 「不仅仅是看不见了,甚至跟外界的联系也完全断绝,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外面的世界。」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将靖海市从现实世界中生生剥离了出来,塞进了一个独立的时空碎片里。」 「这感觉像鬼域,但层级高出太多了,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这大概,就是畸变体才具备的手段吧。」 「兄弟,趁着网络还没完全中断,趁着还能动————想想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抓紧时间去办吧。」 「再晚,恐怕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语音的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是有气无力,犹如濒死者回光返照的呢喃。」 听筒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伊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望向前方那栋办公大楼,默默驻足站在原地。 出不去了。 整个城市,成了一个漂浮在虚无中的囚笼。 外面的世.————消失了。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荒谬,以至于他的大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隔离感。 伊然擡起头,望向眼前这栋熟悉的办公大楼。 阳光依旧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刺眼的光,但此刻这光亮却显得无比虚假,像一场迷离的梦。 「嘶————呼————」 伊然闭上眼,深深吸入一口带着凛冽松香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低头望向自己摊开的双手,五指缓缓收拢,紧握成拳,骨节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脆响。 随着这个动作,伊然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退无可退。 那么,站着死,总好过跪着生! 畸变体又如何? 他这条命,本就是从一次又一次的幽灾里捡回来的,从户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哪一回不是九死一生? 无非是————将如今的这一切当成幽灾,再博上一次! 念头至此,伊然猛地擡起头,心念急转间,立马掏出手机,拨通了王立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通。 「李阳有没有给你发消息?」伊然开门见山。 「发了。」王立的声音传来,没有惊慌,反而显出一种决绝的平静:「视频,还有他的判断————我们都看到了。」 「很显然,无路可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师兄刚刚拍板,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我们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布设上清法坛,遣酆都鬼将,跟那东西————碰一碰!」 「既然如此,加我一个吧。」伊然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 「欢迎之至!」王立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活气:「但光我们几个还远远不够!师兄说了,布设完整的法坛,至少需要九人协同!」 「而且绝不能是普通人,必须对诅咒有一定抗性,否则法坛反噬,他们瞬间就会化为脓血!」 「时间不多了,你应该有办法吧?」 伊然脑海中瞬间闪过几张面孔,下意识点点头,随后沉声应道:「有。」 王立知道他经历过幽灾,自然也清楚,他身边聚集着一群同伴。 程昂、戴伟、苗青青————他们都曾直面过幽灾,或多或少都留下了对抗诅咒的免疫力。 到了这份上,就算是为了他们自己,也必须拼命了! 「你们师兄弟,马上到我这里来。」伊然此时语速飞快,报出了养殖中心的地址:「我们几个都在这里!」 「好!」 王立的回答干净利落,随即挂断了电话。 伊然刚将手机从耳边放下,屏幕还未完全暗下去。 正当此时,一阵极其突兀,绝不属于正常通讯软体的铃声猛地炸响。 那声音阴沉压抑,像是老式转盘电话的铃声,却又夹杂着信号不良的电流杂音。 「」 他下意识地看向屏幕。 来电显示,是一片乱码与雪花点的混合物,不断扭曲跳动,根本无法辨识号码。 伊然死死盯着那不断闪烁,发出刺耳噪音的手机,一股阴恻恻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爬升,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 这突如其来的电话是? 大方伯的第一波攻势吗? 就在伊然脑筋急转,各种最坏的猜测掠过心头时。 屏幕上那团不断扭曲跳动的乱码雪花,竟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着,逐渐凝聚组合起来,形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体:「我是凌岳,快接电话。」 凌岳?! 看到这个名字,伊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猛地松开。 怎么会是他? 巨大的困惑与强烈的警惕,瞬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 接?还是不接? 短短一秒钟,利弊得失、信任与怀疑在伊然心中翻滚沸腾。 最终,他按下了接听键。 这么做确实有赌的成分,但大方伯想要杀自己,实在没必要伪装成凌岳。 自己跟这位将军,只能说有一面之缘。 「很好,接了电话,算你还有点灵性。」电话那头传出了凌岳急促的声音:「靖海市目前已经脱离了现实世界,正常电话没法打通,我正在使用鬼来电」跟你联系。」 「接下来的话,你必须要听清楚!」 「我这个电话是偷偷打的,时间不多!」 「苏恒常,也就是代号维世尊的混帐刚刚提到,大方伯的复苏还不完全!换而言之,它还不是完整的畸变体。」 「更重要的情况在于,它还不是神!」 「九幽星君和第十二大曜的神位,以前是一体的,但在星君死亡之后,这二者已经分开了。」 「神位处于空悬状态。」 「通过九幽星君的遗体,大方伯能继承祂生前的灵异力量,但没办法继承第十二大曜的神位! 根据我跟苏恒常的判断,大方伯复苏之后,第一时间不是杀你,而是要尽一切办法继承神位。」 「没有什么东西比神位更加重要,更何况的是十二大曜!」 「继承神位,则需要一场特定的法仪,据苏恒常所说,其名为星君夜巡。 7 「这就是你们唯一的机会,阻止星君夜巡,阻止大方伯继承神位————或有一线生机!」 第197章 战前动员 第197章 战前动员 凌岳的一通话说完后,伊然的手机屏幕恢复了正常。 界面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没有未接来电,没有通话记录。 方才那一切,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总而言之,就是要我破坏星君夜巡的法仪————」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伊然放下手机,心里产生了些许底气,当即快步走向办公大楼:「加上王立他们的力量,应该可以做到————」 当他回到办公大楼时,程昂、戴伟、苗青青、孙雷、张守俊、赵子丰这几人,由于长期住在一起,已经在一楼大厅等候多时了。 伊然还在轿车里时,便通过同学群向他们传递了部分消息。 加上市区内层出不穷的异常现象,众人早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们唯一尚未清楚的,是这场灾难究竟会浩大到何种地步。 没等他们发问,伊然便言简意赅地将凌岳的情报、王立师兄弟的决定,以及设置上清法坛亟需人手的情况全盘托出。 「具体情况就是这样,外面已经被彻底封死,没有退路。」 「道长们正在赶来————我们必须破坏星君夜巡的仪式,背水一战。」 伊然环视着众人的脸庞:「没有别的办法,想要活命,只能这么做。」 「我们的对手,是接近畸变体的怪异,这一战我没有任何把握,全军覆没也不奇怪。」 「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 他这一番话说完,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湿透的棉被,沉重地覆盖在每个人心头。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程昂,他猛地站直身体,表情变得无比狠厉:「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干他娘的一场!老子跟幽灾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算我一个!」 戴伟随即点点头:「没有然仔我们早就死了,多活一秒都是赚的!跟那个王八蛋拼了!」 「战!」张守俊更是言简意赅,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双手已不自觉地紧握成拳,青筋隐现。 孙雷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带着点无奈的苦笑:「好像每次幽灾都有我,这次我也不能缺席。」 赵子丰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哥,我们信你————反正我也是打酱油的。」 苗青青什么也没说,只是擡起眼,目光与伊然短暂交汇,那里面既有恐惧,也有几分解脱的意味。 「好!」 伊然揉了揉眉心,极力保持冷静:「做好心理准备吧,道长他们一到,我们马上出发。」 与众人商定后,伊然安排他们在原地等候道人前来。 趁着这段空档,他决定立刻回老家一趟,尝试将老爷子他们接来。 凭藉伊然如今的速度,去一趟不过几十秒,即便将家人安置进车里推到这边,也耗费不了几分钟。 打定主意的下一刻,他整个人便已如一道撕裂空气的轻烟,从办公大楼前疾掠而出。 周遭的景象瞬间开始浑浊,拉长,化为一片模糊不清的色带向后飞逝。 熟悉的公路、街道,乃至零星慌乱的行人,都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急速后掠的狭长隧道,转瞬便被远远抛在身后。 呼啸而过的风声如若轰雷,证明着他正以何等恐怖的速度移动。 不到半分钟的功夫,伊然疾驰的身影已经跃过九公里,骤然停驻在那座熟悉的农家院落门前。 —— 呼——! 身影由极动转为极静,带起的劲风顿时扩散开来,吹得院墙外好似刮来一阵台风。 还未踏进院门,院内发生的景象,便让他呼吸一滞。 伊振涛此刻位于院子的水井旁,正弯腰从井口里打水,就在他拽出水桶,身体挺直的一刹那。 没有任何征兆,整个人如同影像倒带般猛地一闪,又回到了弯腰的姿态,再次拽动麻绳,提起那桶似乎永远也打不上来的水。 起身,闪烁,弯腰————这个片段被精准地重复着,以三四秒为一个周期,在他身上循环呈现。 苏流慧则是低头看着手机,不停的从堂屋走向院门,每当她的身影即将抵达院门时,整个人便会重置到堂屋门口。 同样被困在了一段永无止境的循环中。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手机上看到了讨厌的消息,细微的表情也成了循环的一部分,被一次次复刻。 他们的女儿。 伊然的妹妹。 伊兮兮就在院墙角落里,像只小兔子一般,不停的原地起跳。 仔细望向小姑娘,就能看到她身下的地面,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 很显然,伊兮兮正在一个人玩着跳房子的游戏。 但她的循环周期更短,甚至不到一秒钟:人刚刚跳起来,就被重置回了原地,因此看起来就像是在原地蹦跶。 对于伊然的出现,三人似是毫无察觉,完全被困在了各自的恐怖循环之中。 目睹着家中的情形,伊然身形一僵,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对了! 老爷子呢!? 父母和妹妹的状态固然可怕,但至少他们还在这里。 老爷子呢? 他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院中那令人眼皮狂跳的循环景象,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直接掠向了老爷子的房间。 伊然猛地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屋内却空无一人。 当即退出房间,将院落内的所有房间,都急速扫了一遍。 没有。 「」 哪里都没有老爷子的踪影。 老爷子不在家里! 这样的话,他只有可能在一个地方一那片老人操劳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下一刻,伊然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院落,朝着记忆中的河畔田地疾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模糊的景物飞速倒退。 几乎是瞬息之间,那片熟悉的田埂便映入眼帘。 就在那片被奇异天光浸染的土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水稻田里默默劳作。 正是老爷子。 他弓着腰,手持一柄磨得发亮的镰刀,正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收割着眼前的水稻。 动作格外熟练,然而,老爷子无论挥动多少次镰刀,目标处的稻穗却始终不减。 仿佛从未被收割过。 阳光将老人的身影拖曳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周而复始的动作,在地面上投下重复的轨迹。」 伊然站在田埂旁,默默望向老人的背影,恍然间,回忆起了二人相伴的日日夜夜。 过了许久,他擡起右手,用力撼住了自己的额头。 手指骨节有些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忍不住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却好像没能把这口气顺畅地吸进胸膛。 下一刻,伊然猛地转过身。 田埂上的尘土被骤然掀起,那道身影已如离弦的箭矢般射向来时路。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只有风被撕裂的呼啸声在身后追赶。 伊然回到养殖中心时,王立他们还在赶来的路上,干脆先回到宿舍区,打算看看小祠主。 掏出钥匙打开的房门,目光落向角落。 那只熟悉的白色纸箱静静立在那里,箱口边缘,几缕雪白的绒毛正在轻轻起伏。 他走近些,看见小祠主已化作白猫形态,正蜷成一团温软的团子,正在纸箱狭小的空间里酣然沉睡。 细微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起伏着,对外间天翻地覆的变化,似乎浑然未觉。 伊然想了想,还是抱起了纸箱,带着她离开了房间。 —— 回到了一楼大厅时,王立他们终于是赶到了养殖中心。 这一次,道人们开的不再是那辆黑色轿车,而是一辆重型卡车。 卡车后挂经过改装,一座以明黄为主色调的法坛赫然矗立其上。 实木骨架撑起飘扬的经幡,坛体上绘制的上清符箓,隐隐流转着暗红的光芒。 「快!上车!」 王立半个身子探出卡车后挂,朝他们用力挥手。 伊然抱着纸箱,率先跃上后挂。 程昂紧跟其后,顺手拉了戴伟一把,苗青青则被孙雷托着肘部推了上去。 张守俊和赵子丰殿后,几人鱼贯登上这移动的法坛。 待众人全部登车。 卡车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庞大的车身重新启动。 它在养殖中心前的空地上打了个转,车头调正,最终回到了养殖中心外的公路,将熟悉的建筑群渐渐抛在身后。 卡车在公路上平稳行驶,后挂上的明黄色法坛在风中微微震颤。 「等会儿,我们要在前面的公交站点停一下。」王立一边固定着坛角的铜铃,头也不擡地对伊然说:「李阳他们正往那边赶。」 戴伟好奇的问道:「请问道长,接下来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别急啊。」王立将一枚令旗插入槽位,额角沁着细汗:「你们先休息休息,喝喝水聊聊天什么的————无论有多大的事,都等我布置好法坛再说。」 这时候,他的几名师弟则是坐在角落里,专注的削着几柄桃木剑。 伊然抱着纸箱,坐在法坛旁,下意识望向了此时的天空。 「伊然。」 苗青青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坐下,关心的说道:「我留意到,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其实,不必太紧张的————我们本就是死过的人了。」 「谢谢。」 伊然意外地望向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压抑:「我的脸色很差吗?抱歉了————没有太复杂的事情,纯粹就是因为————我老家那边中招了。 99 听他这么说,后挂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卡车引擎的轰鸣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伊然揉了揉眉心,声音却格外的冷静,冷静得近乎残酷:「老爷子他也————直到最后,还在河边的田地里劳作————这是苦出来的习惯,我也劝不住。」 「青青,你知道吗?老爷子以前跟我说过,他和太爷爷并不是靖海本地人,他们是从外地逃难过来的,也就是说,当时他们属于流民。」 「在古代,按照职业不同,一般将百姓分成士农工商四类————失去土地的农民,就是流民,是浮萍。」 「无论乡绅还是官府,都将流民当成不稳定因素,百般提防,唯恐避之不及。在那个年代,地头蛇打死几个盲流,根本没人管,也没人问。」 「老爷子跟着太爷爷逃荒逃到靖海,为了安身立命,为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就必须拥有自己的土地————哪怕只有半亩,那也是根。」 「但是,不到卖儿鬻女的地步,谁会卖掉自己的命根子?更何况,就算当地人愿意卖,他们打工挣得钱只够糊口,哪来的余力买?」 「没得选,老爷子跟他的父亲,只能盯上了那片没人要的河滩地————那是公认最贫瘠的烂地,但他们没得选,必须开荒。」 「夏天,河滩边蚊蠓成团,扑头盖脸,太爷爷两条腿被咬得没一块好肉,溃烂流脓,就缠着破布,闷头继续干。」 「冬天,土层冻得梆硬,一锄头抡下去,只有一道白印。虎口震裂,鲜血混入冻土,眼冒金星,还是得继续抢起锄头。」 「遇到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又得锯,又得砍,还得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深扎的根须从冻土里刨出来。」 「遇到大块卧在土里的石头,撅头撬不动,就得用指头去抠,指甲翻盖了,血肉模糊了,也不能停。」 「不能停啊,大自然的恢复能力太强了,耽搁几天,就会前功尽弃。」 「好不容易把地里的硬骨头」清理干净,还要平整土地。把高处的土一锹一锹挖出来,用肩膀一担一担挑到地边,垒成田埂。一天下来,肩膀磨得血肉模糊,晚上脱衣服,都能撕下一层皮。」 「这其中的艰辛,旁人绝难体会万一。」 「就是一头精壮的牛,这么使唤,也要脱几层皮————从无人问津的荒地,到能勉强下种的生地,再到能长出像样庄稼的熟地,他们用了整整二十年。」 「为了这十八亩薄田,老爷子说————他的父亲,一边打工一边开荒,不到五十岁就累得形销骨立,像一截被榨干的柴,最后咯着血,死在了地头————」 「地开出来了,头几年也没法种粮食,只能种豆子,那个年代没有化肥,全靠豆子固氮养地。」 「想在地里见到真正能果腹的粮食,得等到第三年。」 「即便后来能种粮了,浇水施肥,勤耕不辍,整整十八亩地,一年到头,也就收一千多公斤的粮食。」 「减掉喂牲口的秸秆和糠,那就更少了————光靠这点收成,根本养不活一家人。为了糊口,老爷子不得不去豆腐坊当学徒,补贴家用。」 「民间有句谚语,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做豆腐,从半夜三更就要起来泡豆、磨豆,石磨沉重,一圈圈推下来,胳膊都擡不起。煮浆时灶火灼人,点卤时全凭手感,压制成型更是费尽力气。整天泡在湿漉漉、充满豆腥气的地方,双手被碱水泡得溃烂————」 「两代人,就靠着这样的两代人,用血用命,才在这靖海,勉强扎下了根。」 说到这里,伊然转过头,望向老家的方向,声音逐渐低沉:「整个靖海,说到底就是个移民之地,多得是像我太爷爷这样背井离乡的人。」 「他们用几代人的血汗浇灌这片土地,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方有尺寸之地。」 「可是随着那个老妖怪的复苏,到处都是畸变体带来的污染————这片土地,现在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但是此刻卡车后挂上的所有人,都产生了源自于这片土地的共鸣。 这种情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我们的土地。 我们的血。 第198章 星君夜巡 第198章 星君夜巡 空旷偏僻的公路上,卡车稳稳的行驶着。 后挂位置,王立捧起一尊三足两耳的八卦香炉,置于法坛最中央。 随即捻起三炷檀香,没有点燃,只是以手持香,朝虚空郑重三拜,默请祖师临坛。 接着才将香稳稳插入炉中,仍旧没点燃。 几位师弟削好桃木剑,来到法坛四周,开始悬挂准备好的经幡法旗。 中央一面是太极八卦图,四周按方位悬挂代表四方天师的旗帜。 啪——啪啪——! 旗面在行车带起的风中剧烈翻卷,拍打出沉闷的响声。 那声响在空旷的路上传开,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仿佛有某种威势正在旗面上凝聚,一股难以言喻的肃穆感弥漫开,让众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最后,王立深吸一口气,将一枚巴掌大的酆都法印请出,稳稳安放在法坛中央。 他低垂双目,低声诵咒:「拜请酆都法主,列位祖师,鬼卒阴神,坐镇降法,大显威灵,急急如律令!」 咒音方落,香炉中那三炷完完整整的檀香,无火自燃,袅袅青烟笔直升起。 伴随着浓烈得有些呛人的香火气,伊然清晰地感觉到,法坛似乎变成了一种媒介,连结着深不见底的幽冥世界。 来自酆都鬼域的力量,犹如烟火一般升腾而起,交织在整座供桌上,形成种种纹理,使之恍惚间好似变成了一座祭坛! 「成了。」 王立如释重负的点点头。 他的师弟们默然无声,各自取过毛笔,饱蘸殷红的朱砂墨,俯身在一张张黄纸上全神贯注地画起符咒。 「我的任务完成了。」 王立低声说了一句,小心地捧起那方酆都法印,缓步离开微微震颤的供桌,来到伊然等人面前。 他目光扫过程昂、戴伟、苗青青等人的面孔,声音沉稳:「接下来,我会以师兄的这枚法印,在你们右肩留下一道印记。」 「方便酆都黑力随时能够注入你们的身体。」 「诅咒抗性越高,所能承受的黑力便越强————这一招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祖师爷会保佑你们的。」 说着,他便托起那方色泽幽沉的法印,依次在每人右肩落下法印。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卡车引擎的轰鸣与风声。 当最后一道印记完成,众人之间仿佛多了一种无形的联系,周身的气息也明显晦暗了几分,这法坛散发的幽冥意味愈发契合。 唯有伊然不受影响,酆都法印的力量,还不足以压过他本身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卡车恰好驶抵公交站台。 李阳与李裳羽已在此等候多时,车辆尚未停稳,二人便利落地攀上了微微晃动的后挂车厢。 自此,人员集结完毕。 王立顺势与邱老道交换了位置,他去开车,邱老道则踏上了微微摇晃的卡车后挂。 他目光扫过集结于此的众人,最后落在伊然身上,沉声道:「人齐了,时间紧迫————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须与你们分说清楚。」 说到这里,邱老道顿了顿,似是酝酿了一番,才继续说道:「步骤分作三步。」 「其一,布设五方轰雷鼓。」 他指向法坛上,道人们正在描绘的硕大符箓,符纸以深黄为底,以朱砂混合浓墨勾勒出繁复的雷纹:「我们需要在法坛外围,依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设置五面大鼓。」 「无论是庙宇前的暮鼓,还是戏团的旧物,或者乐队用的那种,只要形制完整,便可取用。」 「将五雷号令符」贴于鼓面,借法器与符箓之力,将凡鼓化为引雷、聚之枢。」 说完,邱老道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讲解道:「其二,护持法仪,鼓声不绝。」 「找到大方伯,我与众师弟便会开坛行法,召请神力,开始激斗。届时,你五人各守一方轰雷鼓。法仪启动之初,便需擂响,依五行相生之序,循环往复,不可有一刻停歇!」 「记住,法仪不停,鼓声不止!即便天塌下来,只要双手尚在,便要敲下去!」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伊然身上,语气格外凝重:「其三,也是最为凶险的一环,便交由你。」 「我等开坛作法,气机牵引之下,那九幽星君」必会有所感应,它很有可能直接冲击法坛,试图打断仪式。你的任务,便是在斗法过程中,想尽办法阻止它,绝不容其接近法坛百步之内。」 邱老道深吸一口气,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这意味着,你有可能————有可能会直面那近乎畸变体的恐怖存在,承受它所有的疯狂与恶意。我们无法给你任何支援,因为法坛一旦中断,前功尽弃,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伊然闻言,只是冷静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待邱老道话音落下,李阳立刻急声追问:「等等道长,那我们呢?之前分明还要我们联系一切能够动员的力量————」 「你们二位,自有重任。」邱老道转向他们,语气急促:「那畸变体的污染已滋生不少衍生物,一旦我们与正主交手,那些鬼东西必定蜂拥而至,干扰法仪。」 他先后投向李阳和李裳羽:「你们要做的,便是以官方负责人的身份,调遣所有能够调遣的人力物力,包括民间的御鬼者!」 「在外围构筑防线,阻断所有支援!」 「无论来的是什么,用什么办法,都得把它们引开,或就地拦住!」 「必要时————用命去填,也得阻止那些东西。」 说到这里,邱老道取来酆都法印,也为李阳与李裳羽在肩头烙下印记:「我这法印,最多只能与八人分享酆都黑力。」 他收起法印,语气平直:「方才已用去六个名额,最后两个给你们————盼它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听完邱老道的叮嘱,二人相视一眼,随即齐齐颔首,算是接下了这桩任务。 伊然在众人稍作停歇的间隙,望向邱老道,对其开口道:「道长,我此前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随即便将凌岳那通电话的内容,包括对方关于破坏星君夜巡法仪的提示与警告,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邱老道沉吟了片刻,目光微微闪烁,只吐出四个字:「计划不变。」 「无论是哪种法仪,都改变不了那东西已经接近畸变体的事实,其力量更是与日俱增,我们拖不起。」 「这一战,势在必行!」 话音方落,道路上的风势骤然加剧。 卡车在呼啸的狂风中稳步前行,车后挂上的经幡旗帜猎猎作响,仿佛在回应着老道的话语。 市中心,一栋高级宾馆内。 —— 钱乐蜷缩在窗台边,偷偷往外瞄,原本就蜡黄的脸色,此刻黑得如同锅底。 「事情大条了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擡头望向上空,无数云环笼罩的天幕中,正流转着斑斓扭曲的光芒。 那光芒粘腻而令人作呕,仅仅是多看几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这才过了多久————异变就已经这么严重了————」钱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市中心完全没了信号,李阳发来的通知,我看到了,可是————」 他有心相助,此刻却寸步难行。 别说离开市中心,就连走出这栋宾馆都成了奢望。 就在一分钟前,他亲眼目睹一名女子试图冲出宾馆大门。 就在她踏出门槛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猛地倒退回来,再次冲向门口—一就这样陷入永无止境的循环。 每一次重复,她的动作都分毫不差,脸上的惊恐表情也如出一辙。 「我就算有点抗性,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钱乐看着手机上那条无法回复的求助信息,又望了望窗外诡异的天色,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被困在这里,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危机不断加剧。 这时候,天空中五色斑斓的幻光,又加剧了几分,钱乐连忙拉上窗帘;用帘幕遮住大半张脸,视线穿过帘幕的缝隙,偷偷往外瞄。 此时此刻,在斑斓彩光的笼罩下,市中心那些原本熟悉的建筑轮廓陡然扭曲,莫名地让人联想起一具具在水中浸泡多时,肿胀变形的浮尸。 道路表面起伏的阴影在诡谲光线下交错,竞微妙地勾勒出一张张麻木而浮肿的面容。 四周,无数灰蒙蒙的窗户无声洞开,恍若无数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死气沉沉地凝视着他。 咚咚咚——! 同一时间,钱乐听到了一阵阵由远及近,无比清晰的脚步声。 那声音沉重而又规律,每一步落下,都有层层回音扩散,让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为之凝滞。 他猛地寻声望向东方。 只见天际尽头,空气如同高温灼烧般剧烈扭曲,又似浓烟般翻涌散开。 在那片扭曲的屏障之后,一片沉淀着无数星辰的深邃黑暗,正自东向西无声蔓延。 城市边缘的楼宇在触及这片星夜的刹那,竟如同被无形巨力碾压的枯草般,成片地向两侧倾倒d 黑夜深处,一道身影自地平线上浮现。 当那道轮廓出现的瞬间,一股令人心脏刺痛的威压骤然降临。 钱乐瞳孔紧缩,恍惚间仿佛目睹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神祇。 那人身披残破厚重的漆黑甲胄,头盔垂下面甲,铸成一张狰狞鬼面,将真容彻底遮蔽。 胸甲处隐隐浮现金色月轮纹路,而那遍布甲胄的伤痕更令人胆寒:箭矢洞穿的创口、刀斧劈砍的深痕、长枪贯穿的裂隙————这些创伤非但没有削弱其威势,反而为那道身影平添了滔天煞气。 蟒纹披风如汹涌的暗云在身后翻卷,天神的威严与恶鬼的凶戾在此刻完美交融。 星光璀璨的黑夜,就这样追随着那不祥的脚步声,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迅速朝市中心的方向扩散覆盖而来。 但是在星夜触及之前,市中心的天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晦暗下去。 道路两旁的树木开始疯狂摇曳,仿佛在向即将到来的伟大力量叩首臣服。 6 钱乐一言不发,傻傻看着那个接近的身影。 此时此刻,在他的眼中,对方完全是在拖拽无边黑夜,拉动漫天星辰一同前进。 「」 —— 「绝不是一般的怪异————凶煞?不不不————难道说————畸变体!?」 当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的瞬间,钱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仅仅是意识到对方可能是畸变体的这个认知本身,就仿佛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他的心头,让其几乎被碾成了一滩碎肉。 短暂的几秒后,随着那道身影的逐步靠近,无法言喻的恐怖景象在钱乐眼前上演。 街道上、楼宇间,那些原本被困在恐怖循环中,如同提线木偶般重复着单调动作的人们,其循环被突兀地打断了。 并非获得解脱,而是在那黑夜覆盖之下,如同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强行抹除了存在。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哀嚎,便在同一瞬间—一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拦腰斩过的麦秆,成片成片,无声地瘫软下去,生命的气息在刹那间彻底熄灭。 前一秒还在循环奔跑的人,下一秒便伏倒在地,再无动静;前一秒还在窗前重复张望的人,下一秒便从窗口栽落————原本无限重复的循环场景,转瞬间沦为死寂的坟场。 这甚至称不上屠杀,而是一种更为冷酷,更为残忍————收割。 钱乐眼睁睁看着这末日般的画卷,在眼前急速展开,却生不出一丝反抗的意图,整个人只剩下被完全压垮之后的麻木。 砰砰砰砰砰砰一一! 这一瞬间,道路另一侧的尽头,骤然炸开密集的鼓声。 声音如雷鸣如狮吼。 初起时沉闷如轰雷滚动,旋即转为高昂,层层叠叠地压过夜空,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鼓点所至,长街两侧楼宇的窗玻璃应声碎裂,化作一片晶莹的碎雨倾泻而下。 悬挂在店铺前的gg牌疯狂摇曳,画面被声浪震得动荡不休。 市中心整条街道仿佛活了过来,在鼓声中震颤、嗡鸣,与那远方逼近的黑暗形成了无形的对抗。 、 第199章 对冲 第199章 对冲 庄严而暴烈的鼓点声中,一辆重型卡车疾驰而来,犹如穿云破雾一般,穿过了无数闪光的玻璃碎片。 正对着那片不断蚕食而来的星空与夜色,没有任何减速,径直冲进了市中心的街道。 卡车后挂上,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各设一面大鼓。 鼓身用焊死的铁框牢牢固定在车板上都是从乐器店里搬来的大家伙,红漆鼓身,牛皮鼓面,每张鼓面上都贴着朱砂绘就的五雷真箓。 戴伟、程昂、苗青青、孙雷、赵子丰五人,各自守住一方,正在轮流击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超实用,??????????.??????轻松看 】 此时此刻,五个人表情专注到了极致,目光始终停留在鼓面上手臂都已经抢开了,槌影几乎连成一片。 一时间,鼓声如风雷横空,所向披靡,似汪洋海啸,席卷千里! 一声叠一声,一声压着一声,汇成浩荡的洪流,朝着前方那片不断逼近的深邃星夜,滚滚奔涌而去。 压制着那股力量侵蚀而来的速度。 五面大鼓的中心,一座三尺见方的明黄法坛巍然矗立。 邱老道立于坛前,头顶荷叶巾,一袭宽大的杏黄道袍,在鼓声激荡的气流中上下翻飞,袍角猎猎作响。 右手紧握桃木剑,剑身笔直向前,直指远处的那片黑夜。 左手高擎一口古铜帝钟,钟舌疾摆,发出细碎清鸣。 在他身后,三名师弟排成一线,盘膝端坐于法坛后方。 他们双目微阖,手掐法诀,低沉而连绵的诵经声,随着口齿开阖极速流出。 与鼓声交融在一起,隐隐凝聚成特殊的护持之力,笼罩住了整座行进的法坛。 这时候,包括驾驶室里的王立在内,五名道人的气色明显都好转了不少。 因为在卡车驶来的路上,伊然给每位道人注入了差不多二十年功力,算是弥补了他们在上一场战斗中的损失。 程昂等人也得了同样的照应。 免得众人在激战之中消耗过大,因为力竭而出问题。 对现在的伊然来说,这点消耗已经不算什么了。 随着帝钟摇曳,苍劲有力的诵经声,自邱老道口中朗朗传出:「七真破魔,九炁扬兵。」 「三十六将,统狱为王。」 「黑律施行,鬼哭神惶。」 「斩邪灭精,护道除殃。」 「酆都将吏,速降威光!」 咒言落定的刹那,坛上香火轰然一盛,烛光齐刷刷拔高,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飘忽的光晕里。 香火弥漫,烛光激荡之间,邱老道半隐半现在烟雾和光影中,好似纵风踏云的神仙人物。 嗡—!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森然气息自法坛为中心轰然扩散。 疾驰的卡车周围,方圆百米内的景象开始模糊颤动。 街道的轮廓在昏暗中软化,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乱,所有建筑物,此刻都仿佛变作了缥缈的海市蜃楼。虚实在此刻交错,现实的空间正通过法坛,与阴森可怖的酆都鬼域发生重叠。 邱老道狂摇帝钟,眼瞳深处翻涌起暗红色的电光,蓦地吐气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鬼卒招来!」 那喝声雄浑激荡,似铜钟撞响,沉重地撼动着周遭的空气。 喝声所及之处,与酆都重叠的漆黑地面,骤然如烧沸的沥青般翻涌起来,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不规则的波纹。 随着波纹扩散,漆黑的地面崩裂开来,显出一条条可怖的裂口。 浓烈的衰败气息,与死亡气息漫溢而出! 呜——呜——呜! 鬼域之中阴风怒号,风中都似乎暗蕴着恐怖。 最前方的裂隙深处,一团恐怖的事物正缓缓挤出—一那是一具通体肿胀、脓疮遍生的身躯。 其赤着身子,垂着硕大的胸脯,九颗头颅如病态的花簇般攒聚在肩颈处。 爬出裂隙之后,它便张开双臂,缓慢地朝着九幽星君走去。 同一时间,第二处裂隙里,浮出一颗磨盘大小的骷髅头。 它空洞的眼眶对着上方的天空,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凝固在某个无声的嘶喊中。 就那样伸着头,从黑暗里探出来。 待骷髅头完全脱离裂隙,才发现它被一只雪白的手提着。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身披宽袖红衣,体态婀娜的「女子」。 她的动作极为轻柔,宽袖随着步履微微晃动,那身红裳在昏暗的光线下浓艳得刺目。 可更刺目的是那身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透过这层苍白的皮囊,可以清晰看见:无数只孩童大小的手,正从内部死死抵着皮肤的轮廓。 那些手密密麻麻,相互推挤、交叠,毫无间隙地塞满了「她」的整个躯壳。 像一团纠缠的根须,在空洞的体内无声蠕动。 正是这无数只手的抵撑,才撑起了「女子」婀娜的曲线、纤细的腰肢、甚至颈项的弧度。 它就这样,被体内密密麻麻的小手操纵着,提着那颗巨大的骷髅,一步步走向前方深沉的黑暗。 第三处裂缝深处,传来粘稠的皮肉摩擦声,与骨骼密集错动的闷响。 下一瞬,无数具残缺的尸身,如喷涌的污流般从黑暗中涌出,蜿蜒着冲天而起。仔细望去,那些尸体彼此勾连,层层叠叠,粗暴缝合,借着冲势向上盘旋堆积,最终构成了一条令人作呕的「龙」。 最前端处,堆叠着七八具向上仰起的上半身,那些僵直伸出的手臂与开的胸腔,构成了它狰狞的「首部」。 尸龙完全脱离裂隙后,在半空中猛地一扭。 无数尸身随之嘎吱作响,腐液四溅。 它没有片刻停顿,当即左摇右晃地腾挪着庞大而腐烂的身躯,朝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深邃夜空,直扑而去。 与此同时,其他裂隙的深处,更多难以名状的怪异,正挣脱出裂隙,攀入此间。 它们形态各异,或爬行,或蠕动,或飘荡,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一那片正逐步吞噬现实的星夜! 那个位于星夜中央,披挂重甲的身影! 宛如百川归海,只是汇成的并非江河,而是一道污秽腐朽,裹挟着无数恶意的洪流。 ,」 看着那些从裂隙中不断涌出的怪异,伊然神情不变,内心深处却涌起阵阵恶寒。 虽然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的他,还是被吓都中涌现的怪异给恶心到了。 王立之前说过,所谓鬼卒,就是被酆都鬼域吞噬并压制的怪异。 这些鬼卒虽然位处酆都底层,受上位阴神节制,但其中不乏凶煞级别的存在,本身具有极强的侵蚀性与破坏力。 而且邱老道只能召唤,无法管控,就算藉助祖师爷的力量,也只能进行极为有限的指引。 若放任它们涌入现世,靖海市恐怕顷刻间便会沦为死地。 但在他的计划中,这汹涌而出的鬼卒之潮,正是要以这疯狂的数量,去试探九幽星君的力量,丈量其深浅,为后续真正的杀招铺平道路。 伊然目光微凝,穿透翻涌的阴气与幢幢鬼影,遥遥锁定了那个身披重甲的高大身影。 轰隆隆——! 鬼卒的浪潮已奔涌至星夜边缘,冲在最前的那头尸龙,已经率先张开那由七八具残躯拼合而成的「巨口」,腐臭的阴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九首臃肿的怪物流着脓液,向前探出溃烂的双臂。 红衣「女子」手中提着的巨大骷髅眼眶里,流出了汩汩血泪。 面对这足以瞬间吞噬数个街区的污秽洪流,那道甲胄身影却是丝毫没有退步。 祂只是微微擡起了右手一那只被厚重铁甲包裹的手,朝着涌来的方向,五指缓缓收拢。 虚空中,隐隐传出了空气收缩的声响。 下一刻,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头鬼卒,包括那狰狞的尸龙、九首的怪物,甚至那个提着骷髅的红衣「女子」。 全部都被定格在原地。 接着,更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它们开始收缩。 不是碎裂,不是消散,而是像被某种力量死死压制住,以至于无止境的向内坍缩。 尸龙盘曲的骸骨向内坍缩,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腐肉与断骨在收缩中融成暗沉的金属色泽。 九首怪物膨胀的躯体被急速抽干、压实,脓液与脏污被蒸腾成缕缕黑烟,最后形成一柄硬物质感的长矛。 红衣「女子」连同体内无数的小手,以及那颗的骷髅,都在收缩中失去形状,凝成一团跳动着幽光的赤红长剑。 一息之间,那些曾被唤出的污秽的存在,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数十把兵器。 它们形态狰狞,材质非金非石,表面流动着幽暗的光泽,有的似骨镰,有的如扭曲的脊椎长鞭,有的则是带着痛苦人面的沉重铁锥。 每一把都隐约残留着原鬼卒的某种特征,却已被彻底抹去了行动能力,沦为纯粹的凶器。 这些兵器微微震颤着,锋刃齐齐调转,对准了它们来时的方向一对准了法坛,对准了卡车,对准了伊然。 「无条件压制!?这么厉害!?」 驾驶室内,王立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顿时撕裂空气。 重型卡车的轮胎在路面剧烈打滑,拖出两道焦黑的痕迹,庞大的车身在惯性作用下向前猛冲了十余米才堪堪减速。 车后挂上的铁架,在骤停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坛上的烛火齐齐向前一扑,几欲熄灭。 法坛四周,那五面大鼓连同击鼓的众人,都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骤停猛然一晃,鼓声甚至出现了半拍紊乱。 王立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如果鬼卒无法牵制九幽星君。 那么————接下来只能靠伊然的力量了。 「秒了!?」 伊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很显然,九幽星君驾驭的怪异之力当中,有一种力量,能够对位格低于自身的怪异形成绝对压制。 而且这份力量,应当是在他拘押百貌的后面才获得的。 这很正常,通常意义上来说,驭鬼者活得时间越长,其力量拼图就越完整。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在九幽星君的面前,必须尽量避免使用六祸猖龙的力量。 「...」 想到此处,他将两枚生生造化丹咬在嘴巴里,身形微微一沉,随即如一张拉满的弓骤然松开。 他整个人从疾驰的卡车后挂上弹射而出,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斜掠着腾空而起,眨眼间便已跃出酆都鬼域那昏暗的边界。 几乎就在他身形显露于城市高空的那一瞬。 那些悬浮的凶器齐齐一颤,锋刃如被某种力量拨转,瞬间锁定了他的方位。 下一刹,数十道色泽污浊、形态狰狞的流光骤然爆发,撕裂空气,拖曳着凄厉的尖啸与不祥的尾迹,朝他此刻的方向倾泻追射而去! 伊然瞳孔收缩成极为锐利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竟迎面撞向那片呼啸而来的凶器狂潮! 铛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连成一片,几乎分不出间隔。 就在那些凶器及身的瞬间,伊然双手竖掌为刀,骤然纵横交错,化作一片密织如网的残影。 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只有精准无比的斩击,每一击都快如电光石火,却又蕴着摧山断河的雄浑气劲。 锐利的劲气凌空交错,瞬间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切割似的痕迹。 气劲所及之处,无论是沉重铁锥、狰狞骨刺,还是血光缭绕的污秽刃锋,皆在触碰的刹那便被震得偏折开来。 下一刻。 伊然的身影便如利剑般,穿透那一片混乱暴烈的气流,笔直地斜掠而下。 在他破空而过的轨迹上,青、红、紫、白、金五色光芒自体内流转而出,交织萦绕,辉耀天空,恍若一颗轰然坠落的流星。 随着伊然的右手并指如剑,周身流转的五色异光骤然收束。 如百川归海般涌向指尖,凝为一点纯白到极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锐芒。 先天太始灭绝神光! 轰隆隆——! 那道纯白光芒脱指而出,初时细如丝缕,却在脱离指尖的刹那暴涨,化作一柄白色闪电般的煌煌光剑,朝着前方深沉的星夜悍然劈落! 接触的瞬间,便有无数裂纹蜿蜒曲折着四处蔓延开来,发出细密炸裂声。 无数裂纹,甚至延伸到了九幽星君的面前。 第200章 太阳道体 第200章 太阳道体 神光突破夜幕的刹那,伊然疾掠而下的身形,骤然之间模糊扭曲起来。 轰—! 以他为中心,一道边界清晰的球形领域猛然张开。 空气在领域边缘剧烈扭曲,化作层层扩散的透明涟漪。 领域内部,无数漆黑电光如细蛇窜动,频闪不息。 气浪的核心处,伊然眼眸闪出银白色的流光,脸颊表面,一片片不规则的白金色碎片凭空浮现,精密嵌合,转瞬间拼合成一副眼孔呈锐利v型的白金色面具。 读就上,?????????n??.c??o??m??超顺畅 面具成型刹那,他的每一根发丝,都自内向外迸发出炽烈的银色光芒,如火焰般奔涌燃烧。 浓雾状的金色光焰同时从双肩升腾而起,将伊然的全身染成熔金般的金属质感;肌肉与骨骼在爆响中急剧膨胀,身高冲破三米界限。 火焰与光芒深处,类似于甲片组装拼合的金属颤音连成一片,无数外骨骼装甲迅速扣合,组合成肩铠、胸铠、裙铠、臂铠等等部分,带有日轮状纹理的胸甲最后凝聚成型。 道体显现。 仿若太阳逐渐跃出地平线一般,光芒照亮了城市中心。 太阳命宫·道体法身。 面对九幽星君这种等级的对手,没有任何保留的余地,一上来就必须使用全力以赴,否则必死无疑。 对邱老道而言,他只看见半空中强光猝然炸裂一转瞬之间,伊然的身形便在光芒中急剧变形,膨胀着化为一道充满铁血气息的身影。 那道身影的轮廓刚猛雄健,通体流转着熔金般的光泽。 在这片被怪异污染的天地之间,隐隐竟有种中流砥柱的感觉。 随着密织的裂纹撕裂星夜,伊然释放命宫之力展现的道体法身,好似撞碎一重重暗色的玻璃幕墙,如流星般贯至「九幽星君」面前。 准确的说,那是窃取星君之力,复刻其生前姿态的畸变体怪异。」 「」 伊然欺身而至的瞬间,九幽星君身形骤然侧转,甲胄摩擦着发出刺耳嘶鸣。 右腿如战斧般抡起,划出一道模糊的弯弧,随即裹挟着沉猛的啸音向下劈落一·呼——! 腿锋过处,空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月牙状的气浪向前方暴烈延展。 正前方,身形已拔至同等高度的伊然同时拧腰侧转;右腿自下而上猛然挑起,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弧,旋即化作斜劈的钢鞭。 以完全相同的轨迹,对等的动作,迎面撞向那道劈落的腿斧! 轰—! 两道身影正面对撞的刹那,如同炸药被引爆的汹涌气浪,轰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急速膨胀,随着两股劲力扭曲旋转,形成一团陡然扩张的巨大旋涡。 景物在震荡中模糊失真。 地面应声剧震,以二者立足处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碎石与尘土在嗡鸣中离地浮起。 远处的邱老道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得十分真切。 随着方才那阵犹如怪兽冲撞的轰击,前方自远及近,不断蚕食现实的璀璨星夜,第一次停止了扩张。 翻涌的星辰凝固在边界。 流淌的夜色冻结在半空。 一九幽星君,没有再能继续前进。」 1 邱老道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修道五十余载,几十次出生入死,见过无数凶煞邪祟,甚至进入酆都拜见过祖师爷。 可眼前这一幕,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 九幽星君是何等存在? 那是能将酆都鬼卒随意压制,以星夜侵蚀现世规则的畸变体怪异。 可现在———— 祂被拦下了。 被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用最直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逼停了脚步。 邱老道喉结滚动,发现自己竟有些口干舌燥。 这是什么力量? 难道这位小友————是哪位特级战力的小号? 不可能! 此子表现出的能力,跟御鬼者完全是两个性质的东西。 邱老道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正在见证————某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正撕开帷幕,露出狰狞的一角。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伊然所表现的能力,足够持久么? 爆炸中心,两道身影在冲击乱流中悍然对峙。 「」 伊然面甲眼孔深处的瞳孔,闪耀明灭,外骨骼装甲下的筋肉,犹如波浪一般高频起伏着。 双臂、后背、双腿的肌肉更是剧烈膨胀收缩,起伏之间全部连到脊椎一一每一条肌纤维此刻都在爆发力量。 此时此刻,他猛然发现了一件事,就绝对的暴力而言,自己好像牢牢占据上风啊! 既然如此,必须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 电光石火间,伊然已经规划好了战斗的步骤。 双方对碰中的右腿,沛然巨力再度爆发! 砰——! 沉闷的轰响声中,狂暴的反震力沿着外骨骼与甲胄炸开,两道身影被同时狠狠掼出。 九幽星君倒退中的身形,与地面摩擦出尖锐嘶鸣,双腿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撕开两道翻涌着尘浪的深痕。 身形未止,九幽星君右手已凌空握拢,急促的尖啸声中,一柄布满狰狞倒刺的惨白骨矛飞驰而来。 被祂反手擎起,悍然刺向天穹! 矛尖破风的锐啸刚起,伊然的身影便如陨星坠临,熔金色的右手探出,五指如龙牙合咬,精准攥住矛杆! 轰隆! 裹挟着坠落之势的恐怖巨力,令九幽星君被压得猛然向下一沉,身形伫立之处,地面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节节崩碎。 与此同时,双方的手臂各自握住长矛一端,猛然开始反绞。 时间仿佛凝滞一瞬。 下一刻,矛身不堪重负地剧颤,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随着两股反绞的力量,骨矛从握持处开始呈螺旋状变形。 嗡—! 整支长矛在呻吟中绷成一道惨烈的螺旋! 九幽星君所处的地面,更是产生了浪涛般的环状波纹,层层叠叠的向外急速扩散。 每一圈裂痕迸开的刹那,都有土石被震成齑粉,化作浑浊的尘浪向上翻涌。 很明显,以单纯的暴力而言,铸就太阳命宫的伊然占据绝对优势。 「呼!」 伊然瞳光大盛,臂膀骤然发力,外骨骼装甲下的筋肉如怒龙绞缠,一股摧山断河的蛮横劲道顺着骨矛悍然爆发。 轰! 在神门凌虚的帮助之下,九幽星君的重甲之躯竟被整个抡起,如同一颗被投石机掷出的巨石,斜砸向数十米外的街面! 倒飞的身形,在空中扯出一道模糊的轨迹,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层层肉眼可见的波涛。 就在伊然振臂将对手甩飞的瞬间。 先前鬼卒所化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不知何时已经环绕悬浮于空中,将其层层围困。 它们静止的锋刃齐齐指向中心,形成密不透风的死亡囚笼。 下一刻,牢笼骤然收缩。 数十道异色的线形闪光撕裂空气,从四面八方,每一个可能的方向暴射而来o 「....」 伊然环视周遭,恍然之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化为了刺向自己的刀尖。 兵刃合围的刹那,他的身形骤然舒展—因极致的速度,化作一团模糊的光雾。 双臂如鞭,劈扫崩弹。 双肩如锤,冲撞撼震。 整个人瞬间化为人形兵器,在方寸间进发出暴雨般的击打;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震开袭来的锋刃,金石交击的爆鸣连成一片尖啸。 轰隆—! 漫天兵刃如烟花绽放。 而在纷飞的寒光中央,伊然的身影破开烟尘,毫发未伤。 伴随一连串气爆轰响,身形已如撕裂长空的怒龙,朝着九幽星君坠落的方位疾追而去! 距离拉近到十米左右,伊然前冲之势骤然加速到极限。 呼——! 他高速运动的身形,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金色虚影,围绕着九幽星君的躯体,交织成了灼热的风暴。 金色的残影从四面八方疾驰突进,或沉肩冲撞、或抡臂横扫、或挥掌下劈、 或扬爪撕扯,竟保持着形式各异的连贯动作,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进行着全面进攻。」 ,面对这极致速度与力量的碾压式攻势,九幽星君立刻稳住身形,双手虚握之际,凌空摄来两柄猩红的长刀。 刀柄死死攥入掌中的刹那。 祂动了。 穿着甲胄的身形在方寸间急旋,双刀随势回环,卷起一道道交错而又迅疾的猩红切割面。 刀锋起落间,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细密斩痕沿着空气扩散开来,扫向袭来的金色身影。 铛铛铛铛铛铛——! 撞击声瞬间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金属嘶鸣。 刀锋与拳峰的碰撞着开刺目的火星,刀身在巨力冲击之下不断弯曲震弹。 九幽星君身形所处的地面,都在连绵重压下不断爆裂下陷,破碎的石块尚未溅起,就被新的冲击波碾成齑粉。 那刀锋舞成的光幕非但无法撕开风暴,反而在越来越快的金色残影中被压得节节收缩。 轰轰轰轰轰——! 伊然双拳保持着恐怖的高频轰击,每一拳都爆发出犹如落雷爆炸般的轰响,此起彼伏的连在一起,形成一阵暴烈宏大到难以想像的密集声波。 震荡着整条街区。 一时间风云变色,铺天盖地的金色拳影已吞噬了九幽星君的身形,将连同那片猩红刀光一同淹没。 只有连绵炸开的环形气爆,以及四处迸射的金红火星,标示着碰撞仍在疯狂继续。 至少在这一刻,伊然是压着怪异打! 作为《天御九极真功》的第一座命宫,太阳命宫最鲜明的特性,即是无死角的全面强大。 如烈日经天,煌煌赫赫,正大光明。 结合伊然本身的性格,此刻所展现出的,乃是究极的暴力! 「天助我也!」 卡车上,邱老道眼见金色拳影如火焰席卷,将那道漆黑身影死死压制,心头大定。 心中再无焦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咬破舌尖,一口鲜血混入朱砂,用毛笔蘸了蘸,在六张黄符上急速勾勒。 笔走龙蛇间,符纸无风自动,边缘竟隐隐窜出细密的暗红色电芒。 鬼卒无用,便请天威! 此时此刻,邱老道要藉助酆都黑力,施展比天蓬咒更为强势的雷法。 他右手桃木剑一抖,剑尖挑起三柱香,在烛火上猛地一燎。 香头炸开刺自火星,烟气骤然浓烈如乳白色的浪涛。 左手随即放下帝钟,探入香炉,抓起一把灰烬,朝头顶虚空奋力一扬! 灰烬飞扬的刹那,老道须发戟张,舌绽春雷:「天合地台!」 香灰在烟雾中骤然沉降,竟勾勒出两尊盘坐虚影的轮廓:身披酆都官袍,双臂环抱如托山岳,虽无实质,却自有一股镇锁八方的沉浑气度。 「水火二营!」 话音未落,左半烟雾翻涌赤红,凝成一尊脚踏火浪的赤甲神将虚影;右半烟气奔流幽蓝,化出一尊周身缠绕水龙的玄袍轮廓。 一热一寒两股气息对冲,空气中顿时炸开嗤嗤白汽。 「六毒大使!」 烟雾深处,六道扭曲的暗影应咒显现:它们没有固定形体,只有翻腾的毒瘴、蠕动的虫影、流动的磷火,此般种种交织成不断变幻的诡异轮廓,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微微发绿。 「八部猛将!」 随着号角般的嗡鸣。 八尊身披残破甲胄,手持各种狰狞兵器的巨大身影在烟火中拔地而起,虽面目模糊,但肃杀之气凛然如实质。 手中刀斧枪戈的虚影划过空气,竟带起金铁嘶鸣。 「五方雷神!」 轰—! 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同时亮起刺目雷光。 青光、赤光、白光、黑光、黄光五色雷霆在烟雾中炸开,化作五尊高冠博带、怒目圆睁的雷神轮廓。 祂们手中虚握的雷槌,以及电鞭尚未真正落下,周遭空气已充满焦灼的气味。 「五方神兵!」 最后一声咒言如刀劈落。 淡白色的流光自法坛冲天而起,在五尊雷神下方凝成密密麻麻的兵卒虚影: 持戈、挽弓、执盾、举旗,虽面目不清,却军阵森严。 万千兵刃同时向前一指,一股金戈马般的杀伐之气,悍然锁定远处那片翻腾的战区! 六咒诵毕,法坛之上烛火狂舞,香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燃烧。 邱老道立于重重烟雾与无数虚实交织的神影之中,桃木剑遥指九幽星君,剑锋上雷光缠绕,嘶嘶作响。 0 第201章 开启凶星 第201章 开启凶星 战区中心。 伊然极速奔驰的身影夭矫如龙,撕裂沸腾的气流,拖拽着一道道金色残影,在极小范围内急速折返。 犹如怒龙回旋,环绕九幽星君盘旋冲撞,碰撞着炸开的气浪层层堆叠,最终化作吞噬一切的大型暴风。 几近沸腾的气流深处,双方高速运动的身影频频闪烁,变得愈发模糊,成为了风暴中心悍然交错的剪影。 轰轰轰轰轰轰轰一一! 密集的爆鸣从风暴各处持续炸响。 ( 追认准,??????????.??????超方便 网站,) 面对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的攻势,九幽星君面甲眼孔深处的眼瞳闪烁不定; 双刀疾舞,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暗红屏障,每一记格挡都无比精准,将暴风雨般的重击死死抵在身前三尺。 刀锋与拳甲每一次碰撞都炸开刺眼的火星,狂猛的冲击力令其所处地面频频崩裂。 每一次重踏,都如引爆一颗地雷,地面凹陷着呈辐射状炸开,留下触目惊心的坑洼。 在这过程中,战鼓的轰鸣连绵炸响,沉雷似的声浪一层层碾过,竟将那片凝滞的星空也震得微微发颤。 不远处,大楼倾倒形成的废墟里。 钱乐从砖石堆里挣扎出来,连忙擡头望向战区,观看着那场颠覆了他二十几年认知的激战。 伊然所化的金甲神人,此刻正用最纯粹、最暴烈的方式,一拳一拳地轰击着那位吞噬了半个城市的畸变体。 每一次拳锋与刀刃的对撞,炸开的火星都像小型爆炸,沉闷的巨响仿佛不是从空气传来,而是直接在他骨头里震荡。」 钱乐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对「幽灾」、「怪异」的所有概念,什么鬼气阴森、什么诡异莫测,在这一幕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哪里是驱鬼除邪? —— 这分明是————是两颗人形怪兽在互殴!某种只存在于特效电影里的神话战争,蛮横地嵌入了现实! 他看见地面在那两道身影之下,像饼干一样脆弱,每一次移动都踩出一个坑;看见冲击波把远处的汽车残骸像玩具一样掀翻;最让他灵魂发颤的是——头顶那片璀璨无边的夜色星空,竟然在随着他们战斗的轰鸣声,像水波一样颤抖! 常识在崩碎,世界观在重构。 钱乐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完整的气。 他之前所有的恐惧、侥幸、死里逃生的后怕,全部被一种更庞大、更纯粹的震撼碾了过去。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伊然这家伙比自己想像的,藏得还要深啊。 这特码的还是人类吗? 这分明就是————人间之神! 此时此刻,战区的上空。 那片灿烂的星空正随着双方碰撞,微微颤抖,而中天处的一点星芒,却反常地开始持续增亮。 光越来越刺眼,抽走了周围所有的黑暗,凝聚成一颗湛蓝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光点。 散发出无比神圣,却又蕴含凶兆的气息。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却让整片夜空都安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绷紧到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的寂静。 没有声响,但伊然看到它的瞬间,便感到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了心脏。 倏忽之间,那颗无比神圣,却又蕴含凶兆的星辰轮廓向内一收,随即猛然震颤。 靛青色的波纹自核心位置无声地荡开,所过之处,星辰本身骤然膨胀,直径暴涨一倍有余,如一颗骤然睁开眼瞳,在夜空中俯瞰着大地。 而以它为中心,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一层层向外扩张;吞没天光,吞没屋舍桥梁————整座城市像沉入深海的巨兽,迅速被星夜彻底淹没。 不过几个呼吸,目之所及,只剩一片正在缓慢旋转,星光隐现的暗色苍穹。 伊然拳峰传来的触感骤然一变。 双刀格挡的力道,此刻随着黑夜扩张,骤然暴增。 他瞳孔一缩,透过蒸腾的气浪,瞥见对方甲胄表面每一道裂痕深处,此时均急速淌过一层幽蓝的微光。 未等伊然细辨,九幽星君双刀陡然一震,刃口猛地腾起暗红色的焰。 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鬼卒被压制成双刀之前,原本具备的诅咒。 火焰扭动,化为数条暗红火蛇,无声嘶嚎着随刀锋挥出,直噬对手的身影。 伊然拧身急避,火蛇擦着肩甲掠过,在空气中留下焦灼的痕迹。 与此同时,四周散落的刀枪剑戟嗡嗡震颤,随即浮空而起;如被无形之力牵引,尽数飞至九幽星君背后,凌空悬浮,列成一道森然的兵刃之墙。 随着夜空中的凶星闪烁。 九幽星君背后,整片兵刃之墙骤然颤动,随即齐齐发出低鸣。」 」 祂止住一切动作,头颅缓缓擡起。 双手一松,那对长刀笔直钉入地面,刃身尽没,只留刀柄颤动。 下一刻,九幽星君高高擡起右臂,食指笔直竖起,指向天际。 威严。 冷酷。 却又充满神性。 嗖! 一柄残破长枪率先射出,枪尖滴落墨绿色脓液,触及地面便蚀出嘶嘶作响的深坑。 侧方重斧紧随而至,斧刃带起灰白色的霜气,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凝出无数冰棱。 蛇身形状的弯曲长矛旋转坠下,矛身缠绕着不断啜泣的幽影,被其掠过的空气留下无数撕裂的轨迹。 这还只是开始。 嗖嗖嗖嗖嗖—! 铁戟挥出肉眼可见的沉重波纹,被波及的碎石瞬间压成齑粉;锁链如毒蛇窜出,链节上睁开密密麻麻的惨白眼珠,被凝视的位置传来针刺般的剧痛;更有羽箭凌空炸开,化作漫天腥臭的血雨,每一滴蕴含着强大的腐蚀力量。 诅咒从四面八方轰来,性质各异,却同样危险。 伊然的身影在诅咒洪流中疾闪,形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影,却仍被霜冻擦过小腿,血雨溅上背甲,凝视的刺痛扎入眼角。 一时间,看起来险象环生。 万幸的是,伊然亲身度过诸多幽灾,对诅咒的抗性极高;此刻更是处于太阳命宫全力展开的道体法身状态,体魄极为雄浑。 那些足以蚀骨销魂的诅咒,撞上他体表的外骨骼装甲,大多只激起阵阵嗤响与明灭的碎光。 如同浪涛拍击礁岩,声势骇人,却终究未能真正撼动其根本。 「他还在不断适应身体内的力量!」 「随着夜空中那颗凶星展开,他不仅能如臂指使的操纵那些兵器,更是能够随意使用鬼卒所负的诅咒。」 「这样一来,祂相当于具备了几十种不同的诅咒————」 「实在太变态了!」 就在伊然心念急转,飞速思考的过程中,远处邱老道剑诀一引,口中吐气如雷,身后阴神的虚影随之而动:「破!」 「破!」 「破!」 「破!」 「破!」 「破!」 盘坐虚空的酆都官袍虚影双臂一沉,无形力场如巨磨压下,将残枪凌空镇住,枪尖脓液滋滋蒸散。 赤甲神将虚影手中焰戟横扫,玄袍神将虚影引水龙长啸,冰火交汇处,重斧寒霜轰然炸裂。 六道毒瘴暗影翻涌扑上,与蛇矛拖曳的啜泣幽影纠缠撕咬,双双溃散成灰绿烟絮。 重压铁戟、邪眼锁链、血雨箭幕接踵扑来。 八尊残甲巨影齐声低吼,战戈重斧同时前劈,八道刚猛劲力汇成洪流,撞上铁戟波纹,爆开一圈扭曲的乱流;戈锋斧刃余势未消,斩入邪眼锁链,惨白眼珠成片碎裂。 五色雷神虚影怒目圆睁,手中雷槌电鞭同时挥落:青赤白黑黄五色雷霆交织成网,将那漫天血雨尽数兜住,浩浩雷光与至秽血毒激烈湮灭,空中炸开连片腥臭电火。 无数兵卒虚影结阵如墙,抛射乱箭,犹如雨点般向前激射,将残余零碎的诅咒卷入、搅碎、化为乌有。 诅咒与诅咒隔空激烈的碰撞,形成一团不断翻滚膨胀,色彩污浊的毁灭涡流。 卡车后挂上,邱老道脑门已布满细密汗珠,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心中暗自庆幸,这一把算是赶上了。 他也没料到,随着凶星开启,九幽星君不仅能御使那些鬼卒所化的兵器,竟还能将它们身负的诅咒悉数解放。 难怪那位将军生前能够横压一个时代。 即便死后沦为怪异,仅凭这复刻生前极小一部分的威能,便已如此骇人。 若其真正本体尚存,统御万千怪异,携无尽诅咒亲临,怕是整座酆都鬼域倾巢而出,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 畸变体的恐怖等级,加上近乎能够无限扩张的「兵器库」。 老道不敢再想下去,必须在对方恢复到更强的水平之前,将其彻底压制。 他咬紧牙关,以法坛为媒介,源源不断运输酆都黑力,维持着阴神轰击的攻势。 就在这时,他身后三名师弟口中法咒真言骤然拔高,汇成一片急促到近乎尖啸的呼喝。 天空深处,回应般传来低沉的闷响。 起初只是天边一抹暗影,随即那抹暗影便如同泼翻的浓墨般,向着战场上空急速扩张。 不过转瞬,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已翻涌着遮蔽了大半天穹,云团边缘被内部闪烁的雷火,映出染血般的暗红。 「这样一来,兵器带来的优势便被抹平了。」 伊然眼瞳深处的光芒一跳,刹那间,前方空气轰然一声震荡,火线般的金色轨迹破空而去,内部隐隐显出他踩踏着地面狂飙疾驰的身影。 嗖—! 千疮百孔的道路上,空气随着伊然狂飙而过的身影剧烈沸腾,两侧树木的枝叶不是摇动,而是齐刷刷向后折断崩飞。 藉助阴神的掩护,他疾驰着来到九幽星君背后,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借着那近乎怪兽冲撞的恐怖势能。 蓦地高举右臂,五指猛然张开,随后翻掌下拍。 他手掌落下的速度极为恐怖,五指张开骤然拍击空气,只往下一按,空气当中就禁不住响起一声恍如闷雷般的爆裂响声。 以手掌为中心的大片区域,空气就仿佛是积蓄的池水一样,被上方猛然压下来的一股大力尽数排空。 空间里顿时刮起了一阵飓风,吹得四周烟尘四起,无数碎石如蝗群般倒卷升空。 「... 」 九幽星君没有回头,擡高右臂护住面门,臂甲悍然迎向了袭来的手掌! 砰!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猛地炸开。 纯粹的质量与速度碰撞,将接触点的空气瞬间压爆排空。 整条右臂猛地向下一挫,臂甲嘎吱变形,巨力贯体而下,双腿轰地砸进地面。 膝盖以下尽数没入,碎石与土块应声爆开,呈放射状向上迸溅。 地面塌陷成坑,裂痕嘶啦蔓延。 转瞬之间! 伊然身形暴起,左臂疾掠着破开空气,一拳轰出,结结实实砸在九幽星君胸前。 接触的刹那,积蓄的动能如山洪般倾泻,空气旋即膨胀炸开。 随着他沉腰转胯,力道彻底爆发。 嗤——! 九幽星君应声倒飞,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贯透数百米空间。 方圆百米的天地同时剧震,轰鸣卷着沸腾般的鼓噪气流横扫四周,紧随其后的是摧枯拉朽的崩裂巨响。 黑线去势不止,笔直钉入百米外建筑的外墙。 轰隆! 墙体应声内凹,砖石混凝土呈放射状喷溅,炸开一个蛛网密布的深坑。 整栋楼微微一晃,如积木一般哗然碎裂,化作倾盆而下的残破碎片。 烟尘如幕布升起,将废墟吞入灰蒙的阴影。 夜空的漆黑云团深处,猩红的电蟒扩张着穿透云层,在出现的瞬间便吞噬了半壁天穹。 尖啸的狂风与隆隆惊雷,皆被一道道极致凝聚的猩红湮没。 雷光并未散乱,反而向中心急剧收缩,就在它凝成毁灭性一点,即将坠下的前一刻。 [」 」 九幽星君沉默着从废墟中站起身,反手扯下身后蟒纹披风,振臂一甩。 那暗色织物在它手中骤然绷直,并无限延伸起来,眨眼间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长鞭,撕开气流的尖啸竟压过了雷音。 鞭影向上逆卷,悍然抽进翻涌的云海深处! 啪!!!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贯穿天地。 长鞭所及,厚重的乌云被硬生生抽碎,像一块被巨力扯烂的脏旧绒布。 猩红的电光在鞭影扫过处失控炸裂,化作漫天流窜的暗红色细碎电弧,映亮了九幽星君扬起的手臂,与其手中如龙般扭动的鞭身。 酆都黑力凝聚成的黑云,竟被这一鞭抽的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