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驸马遇喜了》 第206章 她不需要刺头 “或者……你们还有对我有什么意见的么?” 姬大公主慢条斯理——她原本是只想留上面的那句话的,但奈何世风如此,许多偏见乃是千年遗毒,根深蒂固。 她一时也不可能将这群小兵士们的思想全然扭转过来,便索性后退一步,给了他们个不大不小的台阶。 ——左右眼下这群人只要别耽误了她的正经事就行。 姬明昭如是暗忖,一面又转头乜了眼那群兵士。 被她突然展现出的这一手高深武艺着实吓了个不清的兵士们连忙被针扎雷劈了似的连连摇了脑袋,一边晃,一边不住地继续往那校场的角落里走。 至此姬大公主的威慑手段彻底起了效果,她颇觉满意地对着众人微一颔首,遂不紧不慢地抬腿重新上了高台。 “得了,没意见就赶紧给我按顺序站好——待会本宫会再给你们出几道考题,答得上的留下,答不上的自己回东校场继续训练去!” 她开口时,那被人灌注有些微内力的声线照旧如萧珩先前的那般覆盖足了整个校场——小兵士们听到那动静的时候头都大了,一个个只恨自己为何会这般有眼无珠,竟都已到了这时,才发现那看似清瘦病弱的宸宁公主,实则却是个功夫浑然不逊于他们小将军的个中高手! ——她早说她有这个本事,那还有谁敢嫌命长地在她眼皮子底下叫嚣找茬啊! 这不纯奔着死里去嘛! 众兵士们后悔不已,姬明昭却对着他们那满腹的情绪恍若无觉,顾自定了几个堪称刁钻古怪的问题,将那余下一百八十名兵士十个一组的一一考校了过去,并最终留下了最是合乎她心意的百人队伍。 “好了,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留下,剩下七个走吧。”随手点出了最后三人的姬大公主面无表情地看向台下——这会还能被她选中并留在这的,望向她的目光里无一不是饱含敬畏。 只她对此并不觉有多少满意,她只觉人还真是个会审时度势,最喜欢欺软怕硬的东西。 “我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现在立马回去收拾行装,一刻钟后,我们仍旧在此地集合,届时你们再听着我的命令,按照我的吩咐,分批依次进京。”姬明昭道,话毕便欲先行下台寻个地方稍歇下脚。 她今日从晨起后就一直未曾休息——方才揍人那会揍得虽是畅快,这功夫那股乏劲儿上来了,她还真多少有那么点的累。 孰料那百人在应声行礼后却并未急着走——姬大公主见状正想问问他们又在这浪费什么时间,便听得角落里一小兵士怯怯地压低了嗓音:“那、那……殿下,您真就选好我们几个人了呀?” “像六哥……王六他们那样经验丰富还立过功的老兵,您真的一个都不打算带了吗?” 自觉自己技不如人,军|龄也赶不上王六等人的小兵士犹犹豫豫,这话刚落,立时便得了余下众人的认同与附和。 军|中一向是最为讲求能力的地方——而他们在这京畿大营里混迹多时,自然也清楚自己本事虽不算差,却决计比不得那几个入营更早、身负真功勋的精锐中的精锐。 尤其他们注意到,眼前的宸宁殿下似乎还是有意避开的最前头五十号兵士——大多都是从后一百五十乃至一百人中挑选的,这样的举动非但不曾让他们按下心来,反倒让他们越发感到费解。 ——毕竟,像是这般要一个不慎,便要牵涉到两国邦交的关键任务,不更该派遣那群最有本事、最为厉害的人去做吗? 而殿下她这……她这么做会不会有点不大合理? 小兵士们的眼中满带着真挚的疑惑,姬明昭闻此不由轻嗤一口,继而面不改色地扭头瞄了眼那边正忙着跟军医们来回“照料”伤员的萧珩。 ——即便她那会下手时的力道已经足够收敛,这群远离前线已颇有一段时日的兵士们照旧被她“种地”的那一下砸了个七荤八素、半死不活。 她瞟过那角落后就无甚情绪地转回了头来:“如果我今日是需要几个人替我一对一单兵截杀部分戎鞑‘使臣’,悄无声息解决了此事的话,我当然会选择他们。” “但很可惜,并不是——我接下来需要你们去做的是潜伏,是刺探,是在稳住未来几日京中局势的情况下,闹一个满城风雨。” “这种条件下,我并不需要多少能耐极为突出却不愿服管的个人刺头——我要的是‘集体’,一个听话老实,能安安静静达成我所有要求的集体。”简要回答过众人疑点的姬大公主声线倏然一顿,“何况——” “本宫向来不喜欢不过是稍稍有了那么点微末功绩,便成日居功自傲、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 ——就像王六那样的。 这种人就算来日一身的毛病被人修理好了,她也不见得能乐意使唤。 ——想帮他们维持住那种谦逊稳定的姿态是很困难的,而她显然没兴趣给自己额外填这么多的破麻烦。 姬明昭心下腹诽,兵士们听了她这话,自然也不敢再多有什么疑议,忙不迭回营收拾行装去了。 一刻之后,众人准时在西校场处又集了合。 姬大公主依着这一百人的身高样貌,又循着她心头所预估的、那场刺杀可能出现的真正规模将这群人按需分成了三队。 ——一队二十人的,需要乔装打扮后拿着她的手书到鸿胪寺寻找袁问,并依他的安排随着鸿胪寺中自有的行人(官职)小吏悄悄混入京中西、南两处驿馆。 余下的八十人则又被她均分成了两个小队——每队中十人一组。 前一队需除去自己身上的军|人特征后在明日使臣抵京前扮做寻常力夫、农户,分批进京;后一队则需暂留京外先行待命,若她后续无甚特殊吩咐,则要在九月初四之后、初五之前,照旧各自打扮、分批入城。 “记住了,进京的时候把你们常用的那些个刀枪棍棒该藏好藏好,该伪装上就给它们都伪装上——在我们此次任务正式开始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打草惊蛇,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分了队、又安排好了众人任务的姬大公主似笑非笑。 “若有违令者,一切以军纪处置——明白了吗?”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7章 机会 她那一句“军法处置”说了个不急不缓,语气与先前比甚至称得上是颇为温柔。 但那一百号被她挑出来的兵士听罢却只觉着背脊莫名便生了寒——先前那些个不听话的刺头们的下场这会子还历历在目,而地上那一排排帽子种出来的坑也还不曾为人填平。 虽说这位宸宁殿下嘴上讲的是个“军法处置”,实际真处置起来,谁知道她老人家究竟用的是哪门子的军法! 万一她一个不开心,不用他们现成的大鄢军法,非要给他们倒着从头种进地里活埋了呢? 一则她是真有这个力气;二则,她都是当朝最受陛下宠爱的公主了——谁还敢说殿下有什么不是不成! 冷不防想通了这一点的兵士们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遂忙不迭像那啄着米的小鸡似的,连连点了脑瓜——唯恐自己稍慢上那么一拍半拍,就又要落入了姬大公主的“魔爪”。 至此姬明昭今日进营的目的全然达到,临走前她又在那百人里随手点出十人,临时充当每十人一组的小组长,负责与她直接传递消息,转头便招呼着那边刚拔出最后一名兵士脑袋的萧珩出了大营。 付秋滢打从上回在怀仪殿内与姬明娆谈崩过一次之后,就彻底歇了要趁着使臣们抵京的机会动手的心思。 毕竟放眼整个皇城乃至整个大鄢,真正能拍得了那个板、做得了那个主的,无外乎是唯姬朝陵一人——眼下他既铁了心的要保姬明昭,而那与她谈崩了的姬明娆又不肯配合。 她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当此情境之下,她若再敢有所动作,那便明眼见是不自量力、自寻死路了。 但无所谓……来日方长,她总归是还能有机会的。 左右她那一双儿女今年不过十五,而她与陛下也还未到不惑之龄。 现下离着朝中众臣们需得日日催促着陛下立储,少说也还得有个十年——而十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她再与她女儿好生斗上个几番了。 逼着自己坐定在长乐宫内、不去管顾外头风风雨雨的女人如是想着,一面抬手翻飞起掌中的金线——绣架子上绷着的大红缎子已被她绣好了大半,那金线盘织着,隐约勾勒出鸟儿高飞的翅。 而那一早便想通了的姬明娆这时间更是安静得出了离——惠妃得空求来了帝王的手谕进殿看过她几回,但母女两个每每共处一室,却又总是沉默着,彼此相顾无言。 “下回没什么事,您就莫要再过来了,娘。”最近一回瞧见了惠妃的姑娘垂着眼睫背过了身去。 她罕见地叫了惠妃一声“娘”,可她喊过了那声娘,却再也不愿多见她一眼。 ——惠妃只瞧见秋声里,那姑娘的身躯单薄得像是只随时都能被风折去了翅膀的、纤弱的蝶,她那日哑着嗓子在原地呆立了许久,半晌方挤出了那个带着哭腔的“好”。 于是惠妃自那日起就再没踏进过怀仪殿的大门,同样她也就再没见着过那被她自小娇惯大了的姑娘。 而姬明娆——她觉着自己好像是秋日开着的、眨眼便要凋谢了的那一朵花,又或许是初冬马上就要被雪埋了的几根草叶。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躯壳在一日日的消瘦下去——从前烧灼在她胸中的那一团火也熄了,让她整日恹恹的,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半点兴趣。 再这么下去的话。 她想,她大约也没几日好活——至少她应该是熬不过草原的这个冬天。 姬明娆这样想着,这功夫她心中竟还无端生出了几分轻松不已的畅快——时至今日她才忽然明白了她的姐姐,或者说她是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想清楚她那日教给她的都是些什么。 但太晚了,如今的她显然再没了那个能去争夺什么权力、什么选择,什么自我的本事和机会。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死。 在完成她本该完成的一切任务后死,在尽了她这个“大鄢公主”该尽的一切职责后死。 或许相对于要在异乡被人磋磨着凋零老去,她宁愿自己将自己耗死在她最鲜艳明媚的时节。 ——那样,她的命,好歹还算是被掌握在了她自己的手中。 而她本也没别的什么可掌控的了。 甚至在此之前……她连掌控自己这一条性命的能耐都没有。 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姬明娆慢慢闭上了眼睛,怀仪殿外的秋风乍起,猛然吹净了梢头仅剩的两片枯叶。 那叶子被风卷拂着飞去了宫墙之外,坠地摔碎成一滩老旧的尘埃。 公主府内,姬明昭翻阅着两则刚自别处递进府中的公文,不经意轻轻晃动了眼珠——那第二批戎鞑使臣从前日在她与姬明琮的招待下入城西驿馆下榻后,除了昨日进皇城面见她父皇外便再没了什么动静。 这样过分安静的态势不光反常还显得颇有些诡异,尤其再配合着她今日从他们安插在戎鞑那边的线人们传递回的消息看…… “萧怀瑜。”看过了那两页公文的姬大公主回头乜了眼身后人,一边忙着给她按腰捶腿的萧珩应声支棱起了两只耳朵:“嗳?” ——这几日又是进宫又是入营又是在二皇子府与公主府间两头跑的,可把他们家殿下给累坏了,赶着今儿宫里一时没他们两个的事,该安排进驿馆里的兵士们也都安排好了,他便索性跑来公主府中,给姬大公主干起了捏肩捶腿、端茶送水,伺候笔墨的活计。 就连这会,他嘴上虽答得利落,手上给人捏着腰的动作也是半点都没停下。 “你先别忙着揉腰了……过来看看这个。”姬明昭招手,少年人见状忙跟着上前撑上了小榻。 姬大公主怕他看不清公文上的内容,就手把身下垫着的特制靠枕往一边挪了挪,遂抬指敲敲公文,又点了点一旁线人来信上的几行墨字:“你先看看这个——然后再看这里。” “你看看,看你看完了这些以后,又有什么感受?” ? ?我服了,今天好说歹说给公主大人骗出来干活了。 ? 老板娘过年他们客栈一起罢工了!!!!!啊!!!!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8章 疑心 “我瞅瞅。”萧珩循声微一皱眉,继而低头盯着那两张大小不同的宣纸认认真真看了半晌。 ——鸿胪寺递过来的那份公文里写的多是些常日里惯有的汇报,唯一瞧着不大对劲点的,是有关第二批使臣里,那个据说是戎鞑可汗耶律震德心腹的使臣成肃的活动轨迹。 成肃此人打从前日进京后就一直安分得厉害——既没像个别心比天高、眼睛长在了头顶上的使臣们一般,对着他们大鄢的风土人情挑三拣四,也不像另一群“好动”的使臣一样,简单的接风宴一了,就开始了满京城的乱逛。 ——他只安安静静的待在了城西驿馆,并以每日固定三次的频率,分早中晚一顿不落地跑到城南驿馆里,跟耶律恒济请安。 至于这个请安…… 身为臣下,每日要向君主请安原本是正常事,但这一日三次的频率…… 这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些? ——他们大鄢最是重视礼节,也没人要想不开的一天三次地跑去宫中给陛下请安呢! 就算是在家中对着长辈晨昏定省……那也就两次啊? 而且那话怎么说来着? 看似没有问题的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何况这成肃又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少年人想着将目光转投上了一旁摆着的另一份信笺。 与鸿胪寺官员们写来的公文不同,他们自己安插进戎鞑写的线人们递回来的消息显然更加的直白干脆。 那整张打了红格子的信笺纸上并无半句废话——只清清楚楚又简明扼要地尽可能写清了他们在戎鞑搜寻到的、有关成肃此人的一切消息。 依着这上头写着的东西看……成肃此先并不直属于耶律震德麾下——他原本是戎鞑某位贵族官员的门客。 但后来不知怎的——戎鞑人对此似是颇为忌讳,线人们撬了许久,也只问出一句是那贵族的命数不好,无端遭了难——总之那官员遭难后,那整个一脉的人都很快衰落了下来,诸如成肃等人一般的府上门客们,也不多时便纷纷作鸟兽散。 再后来,成肃作为“门客”不断辗转于各家大户之间,直至十二年前方入得耶律震德麾下,并只用了不到五年的时光,便已成了最得他信任的心腹爱将…… 而且他发现了,先前但凡是被成肃投靠过的世家大户,最少有一半都已没落了——就算是剩下那小半还没没落的,大多也都是风光大不如前了! 他、他这是一路踩着自己的前任主家上的位? 嘶~好像除了这种思路之外,旁的也没法解释他这个过于离谱的晋升速度啊!! 想到了这一点的萧珩拧巴着眉头猛地倒抽了口凉气,遂稍显迟疑地略微压低了脑袋:“殿下,你是怀疑……这成肃是靠出卖自己的老主家,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得到的耶律震德的全部信任?” “——他是个随随便便就能卖主求荣的墙头草?” “很显然,不然寻常人明显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做到这等位置……北疆的战事还没严重到需要耶律震德御驾亲征,且从前这厮年富力强,他们戎鞑的前朝局势与我大鄢不同,先前也没听说过有什么诸如造反、刺杀王驾的‘惊天大事’。”姬大公主面无表情。 ——自古以来,最能得到帝王信任的臣子如非家臣,那便得是有从龙或救驾之功的重臣要臣。 而那成肃显然既不是自小便追随着耶律一氏的家臣,更不大能有什么从龙之功、救驾之功。 除这二者外,唯一能得到一名帝王一时信任的,无外乎是替他做了某些“了不得”的大事,或是给他带来了极端大的、即便是帝王也轻易不能忽视了去的关键利益——再结合上成肃此人之前的经历……他为了得到耶律震德的信任,显然也是颇为“用心良苦”。 “不过,最有意思的还不是这个——萧怀瑜,来,你再来看看这个。”姬明昭垂眼轻哂,旋即随手又递给萧珩一张只写满了半页纸的信笺。 少年人眉头半点都不敢舒地伸手接了那信纸,少顷眉心却只拧巴得愈发厉害。 这会那信笺纸上写着的,照旧是有关戎鞑一人的各式消息——只是与先前被人写了个整整齐齐又并无半点疏漏之处的、有关成肃的那张信笺截然不同,拓跋赤的这张消息堪称是粗略笼统。 通过这一页信笺,他除了能知道拓跋赤姓甚名谁、今岁几何,在哪年哪月出嫁,又与耶律恒济有过多少的旧情外,便几乎瞧不见别的什么东西了。 但问题的关键恰恰在于,上述的那些玩意分明浑不用他们的线人整理——他只消身在戎鞑再稍细心一些,就能将这点玩意给搜罗个干净! “这种东西,真是咱们的线人送回来的?”捏着那纸页的萧珩指尖隐隐发了抖,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疑心起了那被他们下放到北疆去了的线人。 姬大公主见状不甚在意地一耸两肩:“是他们——虽然看着不像,但这的确就是线人们递回来的。” “所以,发现问题了吗?萧怀瑜,拓跋赤这个人,只怕比我们一开始想的还要再有意思一些。” “并且耶律恒济那个蠢蛮子,恐怕是到现在都还不清楚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究竟是怎样的一号人物。”翻身抻了抻脖子的姬明昭随口说了个轻描淡写,就手将满写着成肃与拓跋赤二人消息的信笺摆放在了一起,并抬指一点某页纸上的一行小字。 “再有,你仔细看看这个。” “成肃……在正式入朝为官为官之前,曾在拓跋氏做过三个月的门客??”闻声瞅清了那行字的萧珩细声惊呼,这时间他忽的便明白自家殿下在琢磨些什么了,“殿下……你疑心这个成肃可能和拓跋赤——或是说,拓跋氏——你怀疑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关系?” “——成肃是拓跋氏故意放出去给耶律震德的‘帮手’??”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章 靶子 “错了,萧怀瑜,你这话说反了。”姬大公主应声懒洋洋地摇了脑袋,“我怀疑的不是拓跋氏——我怀疑的是拓跋赤——是阿赤那这个人本身!” “拓跋赤……”萧珩听罢若有所思,少顷方半凝着眉头低了脑袋,“所以,殿下不是认为成肃可能是拓跋氏派出去的,而是拓跋赤本人‘送’给耶律震德的?” “但十二年前拓跋赤才多大?她有八岁?还是九岁?” 萧怀瑜目带犹疑:“她能自己一个人便做得了这么大的主,安排得了这个?” “那有什么不能的。”姬明昭闻此满目平静,“萧怀瑜,你别忘了,本宫是七岁出的京——八岁九岁就已经开始帮着我父皇四处捉细作们去了。” “八|九岁的孩子只是年纪小,又不见得是十成十的通不得人事、没什么主见。” “再说,目前的一切还只不过是我的猜测……我倒也没咬死了说,问题最大的一定是那个拓跋赤。”懒腰伸够了的姬大公主就手一把勾上了萧珩的脖颈,“你还没发现吗?萧怀瑜。” “咱们的线人从戎鞑探来的这两份消息很有意思——倘若在那背后操纵着一切的当真是‘拓跋氏’而不是拓跋赤本人,那我们今日能得来的这两份消息,显然不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拓跋氏完全有能力把有关成肃的消息,也修改成有关阿赤那的那种粗陋的、模糊的,让人一眼看不出他究竟是何许人物的样子。” “当然,自家的小姐,和曾在麾下的门客自然不会得到同等的待遇——但不管怎么说,成肃能在耶律震德这种人身边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大小也算是个重要棋子。”姬明昭神情淡漠,“人对自己手中掌握着的重要棋子,总归是会再多上两分耐心的。” “——即便不隐瞒全部,他们起码也会帮着成肃稍稍遮掩一下,让他的履历瞧着稍少些破绽。” “反之,若是主事者从头到尾都不是‘拓跋氏’——而是拓跋赤本人,那成肃的定位与作用,自然就要跟着变一变了。”姬大公主慢条斯理,“在拓跋赤本人才是那个真正的主事者的前提下,成肃显然不会再是什么‘重要的棋子’。” “不会再是‘重要的棋子’……”萧珩闻声沉吟着拧了双眉,“那他是……‘靶子’?” “就是‘靶子’。”姬明昭扬眉颔首,“而且极有可能是一个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连成肃本人可能都没意识到过这一点的‘靶子’。” “——一个靶子,行起事来,自然是要越张扬越好,不然,他又怎么能起到‘靶子’的作用呢?” ——尤其是那种,连靶子本人都不觉着自己是个什么“靶子”的靶子,他说不得还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是真得到了什么贵人点拨,等着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做着那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美梦呢! “若要按照这个思路去想……那此事的确是变得合理了不少。”少年人思索着一敛下颌,转头便又好奇不已地重新看向了那满面惫懒之意的姑娘,“不过殿下,你是怎么怀疑到拓跋赤的头上的?” “——就因为耶律恒济说他老婆高大威猛,身材健硕……孔武有力?” “唔,这的确是很关键的一点,但更多的却不止这些。”收了手的姬大公主捂着嘴闲闲打了个哈欠,“真正令我起了疑心的,是耶律恒济说,他这次非要不远万里地借着当使臣、体验大鄢风土人情的机会从戎鞑跑来鄢京,是听了阿赤那的忠告……收到了她的来信。” “萧怀瑜,你不觉着这件事很有意思吗?” “耶律恒济身为一国王子,都没法子能逃得开他老子耶律震德的限制——但拓跋赤一个世家出身、又被可汗强掳进宫里的姑娘,却有本事绕过宫禁、瞒过王庭中的那么多眼线,把那迷信送到他耶律恒济的手里。”姬明昭闭目轻哂。 “再结合上耶律恒济先前说的……他的夫人拓跋赤,生得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一身武艺在他们戎鞑罕逢敌手。” “——他们草原的风气,一向是要比我们大鄢开放多了。”姬大公主闲聊似的屈指剔了剔指甲,“萧怀瑜,你说,若你是那拓跋赤——” “你生在这样一个手握重权精兵的贵族世家,从小又武艺脑筋无一样逊色于同龄男子……你会心甘情愿的一辈子屈居人下,一辈子只能当别人口中的‘某某夫人’吗?” “这……”萧珩面带迟疑,他方才循着自家殿下那话仔细想了想,发现他要真把自己代入了拓跋赤的那个视角的话…… 别说,他还真挺不甘心的。 且是但凡有一点野心的人,就都不会甘心的那种不甘心—— 凭什么分明是自己有勇有谋、文武双全,却还得一辈子都为了个所谓的、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几十年如一日的给别人做什么嫁衣裳? 尤其那男人还是个像耶律恒济一样,憨厚有余却又能力不足的软柿子! “说实话,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个想法,但我肯定不愿意一生就那么荒废过去的。”问过了那问题的姬明昭话毕冷笑,“正如我如今也很不甘心、很不安分,总想着要在大鄢折腾出来点花里胡哨的新东西一样。” “所以……”萧怀瑜眉心紧拧着半点不舒,他大抵知道他们家殿下在想些什么了——但那想法着实是胆大到让他有些不敢全然置信。 “所以,我怀疑拓跋赤在前期与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且搞不好,她才是那个真正要与我们结盟的‘盟友’。”姬大公主弯眼笑笑,“只是这个‘盟友’显然不会太过稳定,等到我们第一遭的合作完成,来日她总要再做出些对我等不利的事来。” “但这不要紧,届时本宫总会有法子能治得了她——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借着此次成肃领命刺杀耶律恒济等人的事,解决掉耶律这蠢蛮子眼下的困境,再看能不能试探出来拓跋赤此人的真正目的和想法。” ? ??我昨天写了忘了发,卧槽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章 半夜闹“贼” 耶律恒济大半夜把自己裹得像个贼一样悄悄溜进御赐都尉府里的时候,公主府里的一众人等才刚歇下不久。 猝不及防自自家暗卫处得到那消息的姬大公主脑仁都胀大了——所幸萧珩今夜就留宿在了府中,倒是不用她再额外派人跑到将军府里去请。 匆忙收拾好了仪容、蹬上了鞋袜的姬明昭等人赶到那都尉府时,那一线钩子似的弯月早已晃悠悠爬上了中天。 被人打扰了休息的萧怀瑜怨气一向比鬼都重,他翻墙进院后甫一瞧见那瑟缩得跟只鹌鹑一般的异族青年,当场便没忍住对着他的脑瓜就是一记老拳。 那青年被他锤得抱头鼠窜,满地乱叫——姬大公主就那么抄着手、抱着胸,冷着双眼在一旁瞅着,直至估摸着少年人腹中的那股子邪火应当发泄了了,且她那因着刚要睡却没能睡着而生出来的半肚子闷气也消耗了个八||九不离,这才出声让萧珩停了手: “好了,萧怀瑜,差不多了。” ——再打,这蛮子就该被他锤成张发了面的大饼子了。 姬明昭如是腹诽,那头的萧珩听见这话不情不愿地收了拳头——少年人抿嘴回走时那模样瞧着还有些气鼓鼓的,姬大公主见状安抚似的抬手揉了揉他的小狗脑袋,而后方转头看向那犹自死抱着自己的脑壳、说什么都不肯撒手的耶律恒济: “说吧,耶律王子,你这大晚上的不睡觉,突然跑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 ——他甚至都没提前找人知会过他们一声,若非城南驿馆里被她多塞进去了足十个的营中精锐,她今晚还不见得要等到什么时间才收得到耶律恒济从驿馆跑出来的消息! ——毕竟,这都尉府里又没住什么活人。 “嘶~殿下,咱要不先别说那个——你男人这也忒凶了点吧,您平常到底是怎么忍得下他的?”抱着头的耶律恒济捂着脸说了个龇牙咧嘴。 他原本是跑来与人诉苦兼求救的,但这会冷不防挨了这一顿打,他脑子里那根求救的弦突然就被人锤得劈开了叉。 于是他一时竟也忘了要说什么正经事了——只一味揉着自己身上挨锤了的地方,与人抱怨起萧怀瑜来。 姬明昭闻此没什么表情地乜了他一眼,遂冷笑着一耸两肩:“我男人怎么了?” “——再废话,我男人就算立地给你打死了,本宫也只会帮着他给你收尸!” “嘤。” ——得,这小公主凶起来比她男人还可怕! 意识到面前人并不是在与他开玩笑的耶律恒济不敢说话了,顾自缩着脖子将自己蜷成了一只乌漆嘛黑的球。 一边的萧珩听见了姬大公主嘴里那两句干脆利落的“我男人”倒很是激动,孰料不待他满腹欣喜地张嘴与身旁的心上人说些什么,他便先收到了那腹中火气未曾尽消的姑娘的一记眼刀: “再敢露出那种恶心巴拉的表情,我连着你的骨头渣子一起扬咯!” ……坏了,这个今晚是真没睡好。 同样不敢再胡乱开口了的萧怀瑜眼观鼻、鼻观心地敛笑站了个笔直,至此姬明昭心下不住烧灼着的火气才稍有安歇,她复转身招手,示意着二人同她进屋里说话:“跟我来。” “来了。”萧珩应声提溜上了那异族青年的后领,顺带在进屋过门槛的时候,趁机踢了这“罪魁祸首”两脚。 那无端又挨了人两下的耶律恒济因着自觉理亏而不敢吭声——他先前那被人揍断了弦的脑子在进屋后就恢复过来了,这会他亦已然意识到了,他今夜在这个时间还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就跑过来的行为,究竟给其他作息正常的人带来了多大的困扰。 ——但没招啊,他这白天又走不开,他要是这个点再不过来,那就真再没时间能赶过来了! 那异族青年嘤嘤着将自己缩进了角落的椅子——其实他开始是想蹲到那茶桌下面去的,奈何那只放得下一方茶盘的案子着实容不下他这么大的块头,这才不得不乖乖坐上那椅子。 “行了,你现在说吧,耶律王子——到底什么事。”坐定后面色微有些缓和的姬大公主皱了眉,她望向那青年的眼神里仍旧满带着不耐。 耶律恒济见此稍一沉默,随即便憋不住“汪”的一声哭了出来。 萧珩起初听见那狗叫还被他吓了一跳,哪想他这会竟还真没来得及再跟那蛮子动起手来——那异族青年的情绪一酝酿到位,很快就与二人大吐起了腹中无尽苦水:“救命啊宸宁殿下,萧公子——” “小王怀疑我父汗派过来那个成肃成大人他有病啊——他他他他好像好男风啊!!” “什么玩意?你刚说谁好男风??”突地就被这词儿糊了脸的萧珩一个激灵,险些一把捏断了他掌下的木扶手。 ——耶律恒济闻声顿时呜呜得比刚才更加厉害,他像是忽然找到了自己的靠山一般,对着二人便大声控诉起了那“好男风”的成大人:“成肃!成大人!那个之前天天跟我父汗身边的小老头!前两天跟着第二批使臣一起过来的那个!” “他这两天天天一天三回的跑到驿馆里来烦我!每次除了问安还要问一大堆杂七杂八有的没的!” “什么问我适不适应你们大鄢的气候,喜不喜欢鄢京的饮食,在驿馆里住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玩得怎么样……”耶律恒济越说越是悲愤,“哦对,他还问我身边的人伺候得周到不周到,有多少人伺候!!” “——一天三遍!顿顿不落!!都是一模一样的问题,还不能一点都不回答!” “但凡我懒得答了,他就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一直看着我……而且他笑得也很奇怪——特别猥琐,特别可怕!” “我发誓,他看的肯定不是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他那个眼神是在往什么地方瞟!”那青年说着赌咒一样地举手发起誓来,“反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呜呜……殿下,公子——小王我这是不是遇到变|态了啊!!” ? ?今天隔壁幼年郭渡罢工,她甚至想罢两天,在努力劝说试图让她明天干活,命苦,肚子隐痛还得催这帮犊子上工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1章 他要的那是你屁股的命吗? 他怀疑他遇到了变|态。 不,不对,他这一定就是遇到了变|态!! 还是那种四五十岁,快跟他老子一个年纪的老变|态! 耶律恒济越想越觉着自己这思路在理,连带着面上的神情瞧着也是越发委屈憋闷起来。 姬明昭听罢罕见地沉默着不想说话,萧珩的表现倒是更直接一些——那异族青年只见少年人的面上晃过一线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狰狞,下一息他便猝不及防地兜头挨了人一记。 “什么变|态!我看能有这种离谱想法的你才最变|态!”忍无可忍、果断动手赏了耶律恒济一记老拳的萧怀瑜骂骂咧咧,“人家那想要的是你屁股的命吗??” “他那想要的,分明是你的小命!” ——问他睡得怎么样、玩得怎么样,是在侧面过问他当下的精神状态;问他能不能适应得了大鄢的饮食与气候,则是在推断他当前的体能情况。 最后那个问身边的人伺候得周到不周到、身旁有多少人伺候那就更明显了——这明摆着是在问驿馆里大鄢安排了多少眼线,问他身旁能保护得了他的有多少人手! 至于那个一天三遍——这就更好解释了,因为无论是驿馆里自有的侍从杂役,还是鸿胪寺或宫中额外派出来的行人侍卫,这群人多半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分毫不差地待在驿馆里的,总归是要有个轮值换班的时间。 ——而他一天问个三遍,明明就是在摸索侍卫们轮值换班的时间,在看驿馆里什么时辰的守备最为松懈,行动起来最易得手! ——这个蠢货! 那成肃这都已经是快摸清了他的底细,将刀架到他脖子上去了,他竟还天真的以为人家好的是男风,看上的是他的屁股而非他的命! 他一个臭男人的屁股能值几个钱?? 萧珩觉着自己要被那蠢蛮子给气炸了,一时间脑内开始了口不择言。 当然,最让他生气的,还数这蠢蛮子大晚上的不睡觉,居然只为了这么点事就摸进了都尉府来……且还一开口就说自己遇到了什么变|态! 【哔——】的,他都能从这点行为联想到那劳什子的断袖之癖了,到底谁变|态,啊??到底谁变|态?? 萧怀瑜越想越气,冲动之下险些又给这异族青年一顿好打, 那边率先惹出这祸事来的耶律恒济却在听过他那句“那是想要你屁股的命吗?那是想要你的命”后,茫然又倍显无措地睁圆了一对眼珠,他只觉这事简直是不可思议——甚至匪夷所思到了他全然不大能理解的地步。 “啊??”异族青年错愕万般,一面止不住地闪烁了两眼,“他、他这是想要我小命的意思吗?” ——真不是要针对他可(chun)怜(jie)的屁股? “废话,他先摸清了你的体能,又问清了你的心力,最后连驿站里侍从们的换值时间都要弄清楚了——下一步可不就该直接动手了吗?”萧珩气急败坏,“你都快被人扔在案板子上生剁活剐了,这会居然还在纠结那些没用的东西!” “我我我……小王不知道啊……不、不对,为什么啊?”耶律恒济闻此变得愈发张皇失措,“成、成肃他不是我父汗的心腹爱将吗?他、他没事为什么要来杀我?” “因为很显然,”旁听半晌快被人气笑了的姬大公主凉凉开口,“真正想杀你的就是你那个父汗啊——” “啊?!”耶律恒济惊惧不已,立地结舌瞠目,“我、我父汗??” “正是——”姬明昭冷笑,“耶律王子,你不会以为贵国此番真是诚心想要议和求亲的吧?” “——你那个老子的心思分明还犹豫着,如若不然,他也不会派出成肃这么个人来伺机毁约,搅乱这场和亲。” “而与能在宫中那样的铜墙铁壁之内寻见了机会,杀掉我妹妹兰柔公主相比——”抄手抱着胸的姬大公主慢条斯理,她有意吓唬人似的,将嘴里那话故意说得严重了一些,“在城南驿馆内外杀掉这个更为他们所熟悉的你,明显是要简单容易得多了。” “左右不管是你还是明娆——你们两个里但凡能有一个在和亲队伍正式出发之前死于非命的,两国间的这桩亲事都要告吹。” “所以……”姬大公主不紧不慢地拖长了尾音,一面神情甚是微妙地上下打量起眼前的异族青年。 耶律恒济被她看得不住打了个激灵,并当场便彻底慌乱了一腔心神:“那、那这又当如何是好?我、我可打不过成肃和他手下那么多人啊——” “殿、殿下,公子,小王……小王这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姬明昭挑眉,她看着那异族青年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个傻子,“那自然是什么都别办——就当你是不知道此事,更不清楚成肃每日三遍一次不落地与你请安是为了什么。” “换言之,你平日里会干些什么,这会就继续做什么就是了,无论他们具体问了哪些问题,你也该答就答——当好你那个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傻子,其余的一应交给我们。” “放心,有本宫在,本宫保你不会出半点差池。”耐心眼见着就要消耗殆尽了的姬大公主倏然敛笑,“——耶律王子,你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明白明白!”着实被她那表情吓了个好歹的耶律恒济咽了咽口水,当即开口一连扔出了三个“明白”。 “你能明白,那就最好。”姬明昭至此方微感满意地略一颔首,遂转眸给一旁的少年人递去了个眼神,“好了,萧怀瑜,本宫乏了,送耶律王子回去罢。” “好嘞!”萧珩应声点头,果断提溜着那犹在状态之外的异族青年窜出了门去。 离了姬大公主视线范围之内后,少年人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接连扰了他们休息、又差点用一句话给他吓出些毛病的蠢蛮子一顿好打,以至于耶律恒济第二日晨起之时,脑后犹自肿着只半个拳头大的包。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前夜 九月初六,和亲公主出嫁前夜。 耶律恒济打从那日被他们几句话连哄(pian)带骗(zou)的安(wei)抚(xie)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这两日也学会了对着成肃一日三遍的问安装傻充愣、视如不见。 没了这脑筋不蠢,性情却一向憨直莽撞的蛮子从旁“添乱”,那边最易闹出事来的姬明娆与付秋滢等人又各自死了心,此番商议和亲的进程推进得到最后竟比姬明昭等人先前预想的还要更“顺利”一些。 ——两国在九月初一便敲定了有关议和及和亲一事的诸多事宜,剩下的便是等那原定好的时间一到,和亲公主并着她那一队送嫁陪嫁的嫁妆侍从,就可正式启程。 ——这几日,京中倒是过了个风平浪静。 就是可惜,这种“平静”都是些无用的假象。 屈膝蹲坐在树杈之上的姬大公主无声嗤笑一口,双眼一动不动紧锁了耶律恒济所在的那一间客房。 这蠢蛮子在那一派忐忑之下,已如他们安排的那般“如常”睡下了,剩下的便是引蛇出洞,“静候佳音”。 当然,按理而言,她身为“主帅”原本是没必要亲身来此的。 但考虑到成肃此人一向奸猾又善伪装的特性,她觉着她还是亲自来这等着比较好。 毕竟,论潜伏,论隐忍,论伪装,这天下还没几个人能比得过自小便要到各处去逮细作的她。 姬明昭慢悠悠的想着,一面漫不经心地抬眸乜了眼对面状似空空如也的树冠。 萧珩并上另二十名营中精锐已按她的吩咐在驿馆各个角落里埋伏好了,追月等人则被她派去了宫中,隐藏在了姬明娆待嫁的朝华宫内外。 ——宫中的守卫说到底也还是要比驿馆更严密些的,且皇城内侍卫太监们换值的时间也比京中更晚,甚至还有批人是彻夜值守,压根无需轮岗。 是以,无论成肃是打算两方同时动手、逐个击破,还是先驿馆而后皇城,朝华宫都必然是后被攻破的那个。 而从城南驿馆到朝华宫……以她纵马加轻功的速度,一刻,足够了。 ——她会在处置了成肃后的一刻之内赶到朝华宫。 姬明昭垂了眼,指尖不经意摩挲怀中揣着的一小只布包——那日明娆遗落在公主府中的白玉钗子被她仔细收了起来,她将它们撂在书房架子上的锦盒内搁置了许久,如今总算要派上了用场。 只希望…… 那句“希望”后面的东西姬明昭不曾想完,只那乍起的风声陡然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与此同时,城西驿馆,姬明琮亦已按照她先前的嘱咐,早早便守在了馆驿外面。 但这一向武艺平平又不善藏匿的天家少年并不敢如姬明昭等人一般干脆就蹲守在什么人的院落外面,他只敢带着两个侍从鬼鬼祟祟守在离那驿馆尚有些距离的巷子口后。 秋夜的晚风卷起尘埃,吹得他眼仁阵阵生痛,可他却不敢放松——一双眼照旧死死紧盯了那许久都不见有行人出入的驿馆大门。 “所以……殿下,您确定咱们在这这么蹲守着,真能逮到想要去行刺的刺客吗?”陪着那少年在巷子口等候了许久的侍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犹疑。 姬明琮闻此微一沉默,遂亦纠结不堪地抬手摘下了那只正死抓着他头顶发髻不肯松爪的信鹰:“这……我也不知道。” “但昭昭布置给我的任务,就是让我守在城西驿馆外观察着馆中使臣们的状态,并随时向她汇报驿馆内生出来的异动。” “除了守在这……我这一时半会,好像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少年沮丧不已,越是到了这种时间,他便越是能意识到他如今与姬明昭等人之间的、可怕的差距。 ——他这些年来并非是没有成长,可他的成长速度又着实是显然见的连他妹妹他们的影子都捉摸不到。 于是他就这样在不知觉间被他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这让他感到无比彷徨,更让他浑然不知所措。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哪怕他真的真的很想再帮昭昭他们多做些什么。 姬明琮抿着嘴巴默默抱紧了怀里的鹰,那鸟儿被他搂得羽根一痛,下意识便欲回首多叨他一口。 但在它的鸟喙即将接触到那少年手臂前的那一个刹那,它似忽然意识到了身后人的脆弱与“无能”,由是它急急收了嘴——转而没什么好气地扑腾着翅膀扇了他一“巴掌”。 “嘶——” 这鸟今天不知道又在发什么脾气,打起人来竟都是用扇的。 姬明琮腹诽着松手揉了揉面颊,在那信鹰重新爬回他头顶的空档,馆中似终于有了些动静。 “殿下,馆中换值的时辰到了。”一旁的侍从小声提示着自家主子,少年人闻言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脑瓜。 他唯恐漏掉了什么线索似的紧张兮兮盯紧了那总算有了往来人流的驿馆大门——可他盯着那大门看了半晌,却仍不曾发现有丁点异常。 不,也不能算是一点异常都没有。 应该说,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方才随着换值侍从们一同出了驿馆的几个行人(官职名)似有所不妥……但他的眼睛又分明未能瞧见半个生人。 这……他这到底是该相信自己的直觉,还是他的眼睛? 天家少年犹犹豫豫,踟蹰间那信鹰却突地松开了他头顶的髻,炮仗般,猛一下蹿了个无影无踪。 骤然被那信鹰抛弃了的姬明琮怔忪万分地定定盯着鸟儿离去的方向——这下好了,这下倒是不必他再纠结,那鸟竟自己便给他作了决断! ——这这这……这又让他该上哪说理去? 他……他要不还是接着看大门去吧。 少年人满目迷茫,想了想终竟一言不发地继续盯紧了那驿馆的大门。 待到那苍鹰自城西飞到了城南,适才还静静藏匿在树影中的姬明昭悄然便捏紧了掌中的一把铜钉。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诚意” 风声,枯叶擦拂过枝干的沙沙声,鸟儿翅膀扇动时传出的气流涌动声。 还有……隐藏在这无数种细微响动之下的、比那风声还要更轻上三分的脚步声! 蹲坐于那树冠之上的少女倏然睁眼,掌中铜钉霎时飙射着将那驿馆的窗纱洞穿——彼时来人将摸索着踱至那异族青年的床帐外面,孰料不待他高举起手中紧攥着的尺长利刃,那铜钉便先一步猛然钉死了他周身的数处要穴! “噗嗤——” 铜钉入肉之声清晰刺耳,一小线几不可察的赤色飞溅间那床上正装睡着的耶律恒济终于再忍不住,立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滚下了榻。 他望着那几乎是近在咫尺的锋锐刀口,面上止不住地便被骇成了一派纸色:“宸、宸宁殿下……” “闭嘴,本宫说了,今日没人动得了你的小命!”随着那铜钉破窗而入的姬明昭面无表情,当即抽剑反手攻向那老将的手腕脚筋! “铛!” 短兵相接之间金鸣不断,那成肃平日里作战搏杀的经验虽然丰富,却终竟不似姬大公主这样的年轻人一般身强体健。 于是不出十个回合他便已然被人一剑挑飞了掌下匕首——那老将见此当机立断转身欲逃,哪想不等他在姬明昭的接连围杀之中开出条路来,一扭头就先撞上了那提刀而来的萧珩! “晚上好呀~成大将军。”随手一刀截断了成肃退路的萧怀瑜笑吟吟弯起一双眼睛,“寒暄”中他手下横刀却是半点不停。 那异族老将在昭、珩二人的前后夹击之下不消几息便被人生擒活捉,与此同时,随他一同潜入了城南驿馆的戎鞑刺客们亦尽数为驿馆内外埋伏着的兵士所获! ……似乎太过顺利了些。 不过在他们自己的地盘逮住这样一批的异族刺客,原本也没多困难。 最关键的,还是在于抓住了这些刺客后的后续处理,而她眼下最想知道的—— 姬明昭不着痕迹地微微皱了下眉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次任务的难点从来不在捉人,而在于该如何最大化利用好成肃这个被他们当堂抓获了的“俘虏”。 只是即便如此,今夜的这一切仍旧显得太容易……这种容易无端便让她多感到有了那么几分的不安。 “成将军,本宫今儿先给你一个机会——” “说,这次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你若是乖乖配合,本宫许还能留下你这一条性命。” 心下飞速想过一遭的姬大公主定了定神,遂慢条斯理地将那剑器横上了成肃的脖颈,不想那人见状却浑然不惧,只顾自抻长了脖子——他望向耶律恒济的眼神里满写着寻常人看不懂的殷殷期盼。 “殿下,殿下——还请您相信老臣,老臣今夜绝不是……” 找死! 意识到他想要说些什么的姬明昭陡然大变了脸色,她指上微一用力,掌下青锋即刻便毫不留情地割破了那人的喉管。 秾艳的赤流淹没了他的口鼻令他再发不出半点声息,有血色刹那飞溅上了她的衣摆。 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的姬大公主阴沉着面容转身大步奔出了屋门,她行色匆匆,又在离去前就手抓过了门外一名小兵士背上背负着的弓与箭。 “萧怀瑜,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得立马进宫一趟!” 翻身上了烈马的姬明昭随口吩咐,话毕便扬鞭消失在了那驿馆外面——事情进展到而今这个地步,那事态已然明了……此番真正使动了成肃来此的不是耶律震德,而是拓跋赤! ——成肃方才没说完的那句话是让耶律恒济相信他,他今夜绝不是来杀他的! ——只有拓跋赤才会这般坚定的让人不许伤了耶律恒济的性命,一则是因为无论如何,二者自幼一同长大,多少都要有着那一两分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二则是因为,她还需要耶律这个软柿子给她作筏子,助她登上草原那唯一的王座! 至于今夜的这一战为何会胜得如此容易——很简单,那是因为拓跋赤本人是并不打算毁坏两国之间已商议好的和约的,但耶律震德却更倾向于让成肃找机会搅毁了两国间的约定。 而成肃此人又平素是那等谁都不肯得罪、两头的好处都要收进腹中的墙头草,是以,在此等境况之下,他必然会选择优先保下耶律恒济的性命,转而专心致志地对付明娆!! ……左右相对于明娆,拓跋赤最在意的显然还是耶律恒济的那条命——两国倘若当真再度开战,于她而言只是需要在戎鞑王庭内再多潜伏个把个年头罢了,却不会从根本上搅乱她的计划,如此,她大概率也不会过分苛责于他! 所以这个成肃……这个成肃分明就是她的手中弃子,是那女人展现给她的“诚意”! 没错,诚意。 阿赤那分明就是在用成肃的这一条小命,及他们后续能拿他的尸体做出来的文章来给她当诚意!! ——她知道他一贯是那等奸猾又左右摇摆不定的性子,也知道他定然会保耶律而杀明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即便此举并不至全盘打毁了她的野心算计,成肃这等墙头草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扰她筹谋的行为,也终竟是让她感到无比厌烦并忍无可忍了! 由是她索性在他出发之前给了他一个错误的命令,同时将耶律震德有心毁约的消息佯装“不经意”的传给了他们大鄢安插在戎鞑王庭之内的探子——他们的线人素来藏匿得比她父皇手下细作们更隐蔽一些,同样也更远离王庭。 这便能很好的解释了,为何大鄢的探子已经得到了耶律震德有心毁约的消息,而她与萧怀瑜手头的线人却还浑然没有动静! 这是因着那消息本身就是拓跋赤故意放出来供他们提前获知并做好准备的…… 而那个成肃,他自以为收到的命令是“假意刺杀,保下耶律恒济”,实则阿赤那给他预设好的戏折本子,却是让他就这样作为一个靶子、一个借口,一个绝佳的能彻底搅乱戎鞑这一潭浑水的“工具”,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死在大鄢!!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到戎鞑! ? ?这个地方我简单解释一下,防止有很迷惑的宝贝,就是这里为什么是拓跋赤的诚意 ? 拓跋赤要杀成肃的原因这章写很清楚了,然后她这里本质是抛出了一个谜题,至于对面谁接住了,无所谓,谁接住并拆解好了,谁就是她的盟友 ? 然后刚好是公主接住了而已 ? 她这个判断点有两个,第一个,明娆会不会死,第二个,戎鞑是否会因为成肃的死而陷入彻底的混乱 ? 如果两个要点都达成了,那么破解了她谜题的人就是她的盟友,反之她结盟失败需要自行寻找新的突破口和活路 ? 公主看透这一点,所以说,这是她的诚意,是她的决心,甚至是野心 ? 因为如果这件事没有被交到她的手上,是皇帝自己处理,姬朝陵也会保下明娆,但是他会借口直接屯兵开战,直接把成肃的尸体扔回去之类,不会这么迂回,因为他和公主的成长环境及思路本身就是不一样的。 ? 公主才是那个力量不够还需要盟友的人 ? 而这件事会被交给公主去办,也是皇帝对她的考验与默许,他默许她组建自己的势力,因为他在考察公主是否是一个在他百年之后能稳住局面带着大鄢继续奔向盛世的合格的权力继承人(不是名分,他更多还是希望公主当摄政王,而不是女帝 ? 所以皇帝从公主有胆子提出女官政策之后对她就相当纵容了,真正给了她挑战他的机会和可能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4章 满弓 啧……真是个又有野心又手段足够狠辣的女人。 她看得出来……拓跋赤在设下这一局、抛出她这个“诚意”的时候,甚至压根就没在意过大鄢这边究竟会是谁能接得下她这个谜题。 ——无所谓,谁能看穿她的意图,并愿意完美地回应好她的“诚意”,谁就会是她的盟友,至于那“盟友”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她才不会在乎! 有意思……就是这样的“盟友”,才最有意思。 ——这个“盟友”她要定了! 策马狂奔之中的姬大公主要笑不笑地恨恨磨了牙,眼见着那皇城已然近在咫尺,她轻皱了眉头,反手便摸上了那横于马背的四尺长弓。 满缠着牛皮绳索的弓身半暖不凉,箭筒里长着倒钩的箭矢尾端随着那马背的起伏而微微颤动。 彼时那朝华宫外的刀剑相鸣之声震天彻地,混战中她瞧见追月等人正带着另十五名兵士,在那宫殿之外艰难抵挡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数十号外敌。 ——此番被成肃带来的主要兵力果然是被他派到这里来了,且除了那座朝华宫,皇城内余下各处这会子竟皆是死寂得恍若浑不曾听见这头的打杀声响。 ——她连个宫中寻常的侍卫们的影子都没见到。 姬明昭见此便知是帝王已打定了主意要趁机考校她应付这等局面的本事,当即翻手立腕,纵马开弓,三矢一横,便拉了个满弦! “追月!”遥遥瞧见那小圆脸的暗卫姑娘已快被人围攻得招架不得了的少女扬声大喝,掌下箭矢应势挣脱了她五指的钳制。 离弦之箭飙射如飞星穿夜,追月循声下意识向后仰身躲避,那箭矢刹那便掏穿了她面前数名敌人的后心! “殿下!”发觉是自家主子赶过来了的追月惊喜不已,孰料回应她的却只有姬大公主又在马上满开了的三支箭矢。 两弓六箭至少折去六名刺客的姬明昭拔剑加入了战局——这等距离之下,那弓已经派不上多少用场了,且她来时走得匆忙,本就未曾带来太多的箭! 但无所谓……这情况原也没糟糕到还需要她一人解决掉这么多刺客的地步。 又几剑利落斩杀了几人的姬大公主面容微肃,随着她的加入,之前那无限濒临于失控的局面眨眼便迅速稳定了下来。 ——其实不管是她亲自教导出的那几个暗卫,还是被她自京畿大营里调来的十数名兵士,这群人本就个个都是能以一敌三的个中精锐。 而先前他们之所以会将这场面打成这个样子,也不过是因着没有能掌控得了全局的主帅在此,且敌人来得也比他们预料中的要更多些,一时竟让他们这些彼此间既没多少默契、也不曾多有磨合,习惯了单打独斗的“精锐”们冷不防地乱了手脚、发挥不出自己的真正实力罢了。 反观现在——现在有她提剑站在了这里,他们忽然便随之找到了自己脊梁上的那根骨头。 由是那几近节节败退了的战局就这样在几息间为人骤然颠覆——这显然不是什么很好的现象,可她眼下却要十分由衷地感谢她那个故意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父皇,感谢那个这会都已死透了的成肃。 ——若非他们今日令众人陷此狼狈境地,她只怕还没机会这么快就意识到自己从前在教导追月等人时所存在的问题。 ——她之前手头攥着的底牌不多,一向便习惯性地太过珍惜她这几个忠心又得力的下属,于是每每出动,总恨不能将那筹谋极力做到一个“万全”,力求帮他们推算好了他们所能行的每一条路。 在她这样劳心费力的谋划之中,经年下来,这群没出息的家伙们虽确实长了些身手,却又着实不曾长过什么能力——当那种依赖性强到能压制得了一个人思考的本能,他们再遇上了像今日这般的“突发情况”,自然也会跟着便自乱了阵脚。 她以后对他们需得再心狠上一些了。 她日后得着重培养下他们处理问题的能力,想法子让他们成长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精锐中的精锐。 ——她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事事都替他们想得如此周全。 心思流转过了一遭的姬明昭瞳色稍暗,复又回身开弓,一箭钉死了那攀在朱墙上、作势欲要开逃的一名刺客。 秾艳的赤色浸湿墙头了明黄的瓦片,她掌中剑器穿动间有锈气飞溅上她的衣摆。 待她杀至追月身边时那战局早已临近尾声——下了马的少女随手甩净了那剑上残存着的一串血珠,遂凉飕飕对着那小圆脸的姑娘轻吊了眼角:“追月,你的功夫近来好似退步了些。” ——身为她的暗卫首领,她竟连那么几个北地戎夷养出来的细作都招架不得。 她不曾将那后头的半句道出口来,可那暗卫姑娘听见了这话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平素稳重踏实的圆脸姑娘几乎是霎时红透了一张面皮,她脖颈一缩,登时便支吾着低了脑袋:“属下知错,殿下,属下回去就自行到望舒那里领罚。” “嗯。”姬大公主对此不置可否,旋即面无表情地转眸一瞥那场中残局,“一刻钟,我不想再听到外面有半点多余的动静。” “属下领命。”追月硬着头皮应声拱手,姬明昭则话毕便顾自抬腿朝着那殿中走去。 秋日里渐厚了的棉帘为人自外头掀开,立时穿堂扑出股微冷的风——她听见那风中隐约夹杂着宫人们不知所措的啜泣声响,殿里长明着两排艳红的烛。 ……也不知是谁人领旨布置下的朝华宫,竟将好好一个和亲公主待嫁的宫殿,打扮成了这样一副“鬼宫”的模样。 被那满目大红震得眼皮子猛然一跳的姬大公主紧锁了眉心,殿外的血气并着那殿中的香烛气纠缠着交融在了一起,混合成一派教人颇有些不适的奇特味道。 姬明昭逼迫着自己暂时忽视掉那种微妙的不适——她这边才刚往那大殿深处行上两步,那里间半开着的屏风后,便突地响起了小宫女的哭诉: “殿下,您说外头侍卫们能对付得了那么些刺客吗?” ? ?明天过生日,不写! ? 今天这一章给我写力竭了,我看看一会还能不能写动客栈,写不动算了摆了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5章 我会接你回来 “万一,万一他们对付不了的话……” 那小宫女哭哭啼啼,脸上施着的些许妆粉眨眼就被泪浸成了白糊糊的一团。 她想不明白……为何皇城之内突然便出现了这么多的异族刺客,更像不明白为何他们朝华宫中的动静分明都已闹得这样大了,却始终不见有巡逻的侍卫前来相助。 难道……难道是他们都被刺客们解决掉了吗?还是他们整个朝华宫都被陛下给舍弃掉了? 可明天不是殿下出嫁的日子吗? 他们等到明儿一早太阳升起,不是还要送着殿下去往那遥远的北地和亲吗? 小宫女越想越是慌乱,连带着喉咙中翻滚着的哭声也愈渐多上了几分绝望与无力。 姬明娆闻此却不曾言语——她只苍白着一张面容,无声攥紧了广袖里藏着的一柄半尺多长的精巧的刃。 她身上大红的嫁衣鲜艳得恍若是一泓刚涌出来的、还未来得及凝固的,滚烫的血——那匕首原是她为了和亲使命达成后的自己准备的,但倘若今日那些异族刺客当真突破了殿外侍卫们的防御……那她便立马用它了结了自己! ——她宁愿死在自己的手里,也不愿在饱受折磨后,再折损在那群异族人的手中! 平素为人娇惯大的姑娘无声紧咬了牙根,瞳底悄然纵过一线清晰的狠厉。 厚重的棉帘被人自外界掀开时,那风翻卷着携来些许冲鼻的腥,她嗅到了那股和香烛气杂糅在一起的、令人脑壳发昏的微妙味道,下意识微微蜷曲了手指。 不……她突然不想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她好歹也是大鄢的公主,就算要死,那起码也要再—— “明娆。”少女干净冷清的嗓音就那样突兀响彻在她的面前,与她从前在她面前表现出的那或淡漠、或轻蔑,或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截然不同,她今日竟在她的声线内听出了些微几不可察的担忧。 她在……担忧什么? 是在忧心她的安危吗? 冷不防生出了这念头的姑娘面上浮现出一缕近乎自嘲的笑,她在笑她自己的那一腔天真,也是在笑她自己的不自量力。 ——她那神仙一样高高在上的姐姐,真的会忧心她的安危吗? 她不知道,于是她故意仰着脸对着那提剑而来的少女露出了个几近挑衅的笑——她看到她手中的三尺青峰在那满室烛影下折射出尖锐的雪光,有大片不知是从谁身上溅出来的赤色浸染了她的衣摆,偶尔在地上拖擦出两道发暗的狰狞血痕。 “你来了,姐姐。”姬明娆咧了嘴,似乎只要她把持住了她眼下的这派轻佻放纵,便能维持住她胸中那小小的、可笑的自尊。 ——她明明是想问她是不是在忧心她的安危的,可那话却又在脱口的那一刹,突地就被她覆满以无穷尖利的刺: “你是来看我是如何咎由自取,又究竟沦落到何种下场的吗?” “……你们先都退下。”然而那在她眼中一向沉稳冷酷,如若神只的姐姐却并未理她——她只挥手屏退了那满殿方才还在不住啜泣着、这会却被她那一身血气给骇得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的宫婢。 由是一种名为“不甘”与“羞恼”的酸涩情愫山崩一般呼啸着席卷开来,她抿着唇揪紧了膝上的裙摆,转而不管不顾地张嘴吐出一句刻薄得更甚一句的话:“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姐姐——你不就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话说回来,姐姐,你都进屋这么久了,明娆竟还未来得及恭喜你——姐姐,这一回终竟又是你赢了。” “你赢了,彻彻底底,就如同我们一开始便说过的那样——父皇他的确是放弃我了,放弃了我这个没用的‘废物’女儿……姐姐,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你一定很得意吧?不……不,应该说,你本就该是如此得意,毕竟……” “你信我吗?” 姬明娆仰头哂笑着滔滔不绝,孰料回应她的,却只有少女那利落得过了分的、浑不带丁点重音的四个小字。 她满腔的情绪被那轻飘飘的四个小字霎时逼得戛然——有痛意闪电般钻透了她的心脏,她茫然而不可置信地定定睁大了双眼:“你,你在说什……” “信我就活下去。”姬明昭面不改色地盯紧了眼前的姑娘,她微凝着眉头,瞳中充斥满了平静的认真。 ——姬明娆只见她伸手自怀中摸出只被绢帕子细心包裹着的布包,那包裹展开,里头只静静躺着两截断了的白玉素钗。 “活下去,然后等到我来接你。”姬明昭道,一面隔着手绢,小心将那钗子托到了她的面前。 姬明娆认得那只钗子——它是那日她发了疯一样地跑到公主府寻她姐姐时戴着的玩意。 她记得那钗子在她那天离了她的府邸之后就再不见了踪迹,她原以为它是落在半路上了,不想竟是掉在了她的府上。 ……还被她这样仔细的收了起来。 姬明娆的神情不受控地有着瞬间的恍惚,她望着那帕子上被人细细清理过的两截断钗,酸劲儿倏地便冲上了眼瞳。 姬明昭看着她瞳底明灭不定的光色轻轻开了口:“三年。” “少则一年,多则三载——最多三年,我必将率兵北上,去北地迎回我的妹妹。” “明娆,三年之内,我会接你回来。”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说着,那话听着不像誓言,却比誓言还要更为真切,“——我会亲自接你回到大鄢。” ——她像是在告诉她一个她已经决定好了的、未来也不会再更改的,另一种“既定”的事实。 那事实便是她会在未来三年内的某一日率着数万大军攻破了戎鞑的王城,亲自去接回她——接回她这个曾给她平白增添过无数麻烦的、不成器的妹妹。 “……为什么呢?”她无措嗫嚅着微微翕动了嘴唇,有泪水悄然打湿了她鬓边的几缕绒毛。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承诺,更不明白她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还愿意去拯救她这个一无是处的妹妹。 ? ?我滴妈今天二公主可算愿意干活了快写快写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6章 活下去吧 ——她明明可以和父皇他们一样抛弃她、忽略她,对她视如不见的。 左右她是“胜者”,胜者生来便有处置败者的权力。 加之天家亲缘又是何其淡薄,且不论她这个姐姐还是个自小便被人养在京城外面的——就单论她,论她和她的那些个兄长,纵然他们几个是自幼一同在皇城中长大,她也并未觉着她与她那几个兄长之间曾有过多少深厚而不可分割的情分。 不然,在大哥和三哥分明还未曾离宫开府的前提下,今夜会提着剑冲到这朝华宫来救她这一条小命的,想来也就不会是她这个刚回京才将满半年的姐姐了。 ——她才与她见过几面? 所以……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来救她,为什么要让她信她,又为什么……要与她说那句“活下去”? 她为什么要与她说“活下去”? 姬明娆倔强不已地挺直了脖颈,像是执意想在少女面上寻到什么确切的、她所能理解的答案。 姬明昭见此禁不住缓缓吐出了口微浊的气,遂一动不动托稳了那两截碎裂了的白玉素钗:“因为,我并不认为用和亲来换取一时的太平,是什么很合理的事。” “如果国与国之间的安稳能用和亲来维系,那么那些帝王将相们倒也不必再去做些别的,只管留在内宅,一味的生儿育女就是了。” “将一个国家的长治久安牵系在一个被牺牲了一辈子幸福与自由的女子身上,是件很可笑也很危险的事。”姬大公主的面色平静,“是以,无论今日被送去北地的人是谁——无论是你,是宗室女子,还是另一个破例受封成了‘公主’的世家贵女——我都会出现在这里,站在这个地方。” “——我会把所有被送去和亲的姑娘们都带回来。” 而她,她只是刚好是她的妹妹。 故此,她胸中也免不了的,要对她多生起一线说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那既像是哀其不幸,又似是怒其不争。 亦或许她只是单纯的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她蛰伏八年,筹谋数载,却终竟要走到亲眼看到明娆被人送去北地和亲的那一天。 姬明昭如是暗忖,半垂着的眼睫下悄然翻涌起一道几不可察的暗流,姬明娆听罢却只不受控地又哭又笑。 ——她听出了她那话中潜藏着的那一点哀与怒,由是她那笑意来得凄苦,哭得又分外悲凉:“可是、可是我是大鄢的公主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受了近十五年天下万民的供养,又听了近十五年父皇的教导……我在这宫中无忧无虑的长了快十五年,如今又要被送去北地——这不就是我身为一国公主,所该去履行的职责吗?” ——“和亲”,抑或说是“联姻”,那不正是她们的父皇从一开始就给她规划好了的既定的路? ——她即便是不被送去戎鞑,来日也多半要被许配给朝中的某位臣子! 姬明娆想着不由哭笑得愈发悲愤,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一直以来最为羡慕的竟是她这个自小被人养在京外,一度教她误以为是不得宠爱的姐姐。 她羡慕她的聪慧,羡慕她的果决,更羡慕她有胆气并有能力去掌控她的一切。 ——那是她终其一生也学不会的东西,是她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学会的东西。 “那不就是我的命吗?”姬明娆高拱着眉心,故意发泄似的倾倒出一句又一句难听的话,姬明昭闻此面上却不曾生出分毫的变化。 她只定定攫紧了她的眼睛,继而抬手拾起了一截断钗:“受国之垢,谓社稷主;受国不祥,为天下王。” “你说的没错,明娆,你身为一国公主,受天下万民供养,本就该肩负起江山社稷所予你的重任——” “但你能做的,从来远不止一个‘和亲’。”姬明昭脱口的那话近乎于是一字一顿,“你若是有那等能耐,自是大可同父皇他们一样的上骋疆场下定朝堂;即使没有,岭南的瘴气终年不绝,蜀地的地动动辄便要吞没我大鄢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 “大河沿岸若遇江湖决口,水旱交替可致饿殍遍地……这天下用得着人的地方多着,哪怕你提不起枪、拿不动刀,抄不起笏板,也能筹得来药,运得了粮!” “而‘和亲’——‘和亲’那是个什么东西?” “那不过是胆小者的退路,是无能者的借口!无情人惯来好将‘和亲’充作手中的筹码或是礼物……而你生得人身,又岂能擅自轻贱着真将自己当成劳什子刻了字的竹筹?” “所以明娆,活下去吧。”姬明昭垂眼将那断钗郑重非常地塞进她的掌心,自己则留下了能与之拼凑成一支完整玉钗的另外一截,“活下去,活到我去接你的那一天——你所能做的,远不止一个小小的‘和亲’。” 她的人生原本就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而她也恰好本就打算将那些选择尽可能地都还给她们。 塞过了那断钗的姬明昭闭了闭眼,旋即起身顾自便要往殿外行去。 姬明娆看着她的背影,眼前止不住地生出了阵阵的恍惚——穿堂而过的夜风里照旧夹杂着香烛与血气混合后生成的奇特的味道,她却无端觉着自己仿佛是置身于某种异样的冥冥之地。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她下意识扬高了声线,那前行出了数尺的少女应声霎时顿住了脚步。 她身形微侧着静静等候起了她的问题,一股别样的酸涩悄然涌上了姬明娆的瞳底,那酸劲儿逼得她眼眶子遏制不住地便蒙上了大片的赤。 “你为什么……总是在跟我说,‘活下去’?”姬明娆张了张嘴,姬明昭循声似笑非笑地转过了身来。 她眸中挂着些看小傻子似的点点嫌弃,更多的则是那股子情愫混杂不清的怅然与无奈,她挑了眉,视线意有所指地落上了她那被她揪拧得失了形状的广袖:“你说呢?” 于是那明悟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的事——她眼中刚干涸了的泪水也在那刹那便决了堤。 水珠滴打着在她衣摆上浸润出大片深色的痕,她紧攥着那匕首的五指在不知觉间松了力道,先前藏匿在她衣袖之内的利刃也“当啷”一声—— 跌坠上了地面。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7章 三年五年 夹杂着淡淡血腥气的夜风,在姬明昭迈出朝华宫大门的瞬间钻透了她的衣领。 少女被那风吹得下意识眯缝起了眼睛——彼时追月等人已将那殿外的残局清理了个八||九不离,除了个别砖石缝子里尚残存着些许擦不净的暗红锈迹,那地面上已然再瞧不见了半点刺客们的尸体。 “辛苦大家今夜先在此地多守上一会——等到天明宫中的侍卫们换过了值,追月,你再回府同本宫复命。” 淡声吩咐过了众人的姬大公主转身便走,那小圆脸的暗卫姑娘闻此忙不迭拱手道了“领命”。 姬明昭离去时,那重闱之上曾盘桓过一只苍鹰——她望着那鹰悄然晃动了眼瞳,几近干涸了的衣摆擦在地上,只发得出一阵“沙沙”的响。 她知道这是萧怀瑜已完成了她交代的任务,而耶律恒济此时多半亦已踏上了他回程的路。 ——足够了。 今夜的一切到这里就足够了。 而她也该动身去给她的父皇复命了。 少女垂眼收起了掌中的剑,三尺雪刃入鞘时带着铮铮的嗡鸣。 她御书房外将那青锋就手搁置上了被人提前备好的架子——面前两扇施朱描金了的大门不曾为人彻底关闭,那虚掩着房门之后,隐约露出一线黑洞洞的痕。 姬明昭立在那门外沉默了少顷,片刻方抬手搭上了那厚重的门扉—— “事情都办的怎么样了。” 帝王淡漠而不带分毫起伏的声线几乎是在姬大公主的一只脚踏过门槛的刹那响起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姬朝陵微带着些嘲弄意味的轻哂。 偌大个御书房内未尝点过半盏灯烛,只由着屋外发惨发白了的霜月斜穿着打上桌案,映照出一片暗蓝色的影子。 懒散闲坐于御案之后的帝王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半隐在了那霜华之下——他藏匿于阴影中的五官朦胧晦暗着教人看不分明,隔着那两重的小门,姬明昭只模糊瞧得见他衣衫上飞舞着的龙形暗纹。 ——宛若水上粼粼的波。 于是她不曾急着回话,仅一言不发地将另一只脚拔进了屋内——浸血后干透了的料子皱褶处硬得像是上了二两的浆,刮在她腿上,隐隐发着细微的疼。 “回父皇,朝华宫外的刺客都已处理好了,明娆安然无恙;城南驿馆,成肃业已伏诛——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穿行过两重小门的姬大公主俯身与案后人行了礼,半垂着的眼睫遮掩去她瞳底正翻涌着的暗流。 那御案后的帝王闻言不语,只跨着桌子,将目光闲闲打投上了少女的发心。 他看到她鬓发间零星沾染上了些许的黏腻,素色的玉冠子也被血蒙上了大半。 他眼神轻晃,半晌方漫不经心地略略抬了指头:“哦?安排妥当。” “那耶律恒济呢?” “萧珩已依着儿臣的吩咐,将那法子都教给他了,这会应当是已出了京城。”姬明昭面不改色,“——带着成肃的头颅和一手一脚。” “应当?”姬朝陵挑眉轻飘飘微扬了音调,少女即刻声色不改分毫地愈发低垂下了脑袋:“儿臣意识到朝华宫外战事吃紧,便未敢太多耽误,杀了成肃就立时策马进了皇城——故将驿馆收尾之事,留给了萧珩。” “做得还算不错。”由是那先前面上浑瞧不见丁点表情的帝王终于舒缓了眉眼,本就已足够懒散了的姿态登时变得越发随性恣意。 他随手抓过那案上摆着的一枚闲章,指尖摩挲过那瑞兽眉眼,他触到了点点玉质滑腻的凉。 他把玩着那东西,嗓音散得恍惚是在点评什么唱得烂极了的折子戏:“不过,明昭,为了戎鞑这么个偏僻东西,竟折进去了朕的一个女儿——朕忽然觉着很是不够划算。” “所以——”帝王慢条斯理地拖长了尾音,姬明昭循声意会,当即佯装乖顺地敛了下颌:“那,父皇的意思是……?” “朕若给你五万精兵。”姬朝陵把玩着那闲章的五指骤然一顿,半明半暗的眼眸内多上了三分审视,“你要多久方能拿下戎鞑?” “五年。”姬大公主不假思索,开口时她故意将那时间往上提得高了一些,“若父皇肯允准儿臣亲自带兵,五年内,儿臣必将率这五万铁骑,踏破北境王都。” “五年?这时间好似太长了些。”一眼便似已看穿了她心思的帝王低哂着驳回了她的说法,捏着那闲章的手臂抵上了扶手,他向前略略倾了身,“朕最多给你三年。” “三年?” ——果然如此! 猜到了帝王定会下压时间的姬明昭佯装惊讶地抬了眼,愈渐歪斜了的月光洒在二人面上,恰点亮了彼此的一只眼睛。 姬朝陵觑着她那装出来的、像足了十成的惊诧,轻描淡写地微动了食指:“一年的时间太过紧张,五年又太长,那朕便干脆与你折半论数,两年半——最多三年。” “——三年之内,明昭,朕要看到北疆战事平定。” “……是,儿臣遵旨。”姬明昭假意迟疑着稍一犹豫,遂沉声颔首应下了这一记“苦差”。 帝王至此方颇觉满意地扔下了手中闲章,那玉刻的章子磕上桌案,霎时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好了,明昭,这没你的事了,”他道,挥手赶人时那眉眼间难得泛上了一缕极细微的疲惫,“你且下去休息去罢——别忘了,这月初九,你还有一场婚事要赶。” “多谢父皇体恤。” “儿臣告退。”少女应声颇为顺从地谢恩后又与人告了退,临走时还不忘“贴心”地替帝王阖死了那沉重的门。 不知何时攀上了细微锈迹的户枢转动中吱嘎着作出阵阵令人酸牙的响,一道光色闯了进来,照亮了门内一小块地面。 待到那木门将斜闯进屋内的、最后一道多余的月色彻底隔绝在了御书房外,姬朝陵方静静凝望起少女适才离去的方向—— 许久无端泄出口极轻的叹息。 ? ?狗皇帝你又害我卡卡卡卡卡卡卡卡呜呜呜呜我恨你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陛下没为难你吧? 出了门的姬明昭曾听见过那比风还要轻一些的叹息。 但她不清楚——抑或该说是不想知道那叹息中潜藏着的无数复杂的情绪,只顾自提了那被搁置在架子上的剑,脚下片刻都未曾迟缓地步出了宫墙。 彼时那天上的一线勾月还不曾堕下中天——打从她自城南驿馆手刃了成肃再到入皇城救下明娆直至进宫面圣,这分明才过去了一个时辰不到,可她却真切地觉着,那一个时辰竟恍惚像是一整夜般的漫长。 ——长得让她无端生出了满腹的倦。 任那叹息彻底消散在夜风之中的姬大公主微微松下了神来,离宫时她瞧见萧珩正蹲在宫门外朱墙边上,右手半屈着揣在怀里,左手则心不在焉地抠拽着墙根缝子里横生出来的几根野草。 ——入秋后那墙根里生着的草叶便一寸一寸地枯黄下去了,这会子更是枯得只剩下两根倔强着不肯死透的光草杆子。 姬明昭看见少年抠着那草杆子的模样便忍不住地发了笑——她记起上回寒食他来接她去京郊踏青,他便也是如今日这般一样,一边等她,一边杵在墙边拨弄着从墙里伸到了墙外的枝杈。 只是那倒霉的,从她府中种着的玉兰,变成了宫墙缝子里钻出来的草。 “萧怀瑜。”于是她开口唤他,那与那两截草杆斗得正酣的少年闻声先是一愣,而后忙不迭一个猛子地蹦起身来,顺带拿衣摆蹭了蹭自己那略微沾了些沙点子的指头。 “殿下。”少年人满目专注,一面跟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掏出来块温热的、边缘隐约发了干的湿帕子。 他动作轻柔而又小心地擦拭去她颊侧沾染到的些许血痕,等到那点发了黑的血色被他一点一点地悉数擦净,转而又擦拭上了她的鬓发。 ——姬明昭至此方觉察到原来那帕子是被他叠好并一直捏在手中、揣在怀里的。 为了防止那帕子上的水汽干透,他便将它连同着他的手臂一起揣在了怀中;为了防止那温热的帕子变凉,他便又一只拿内力将那湿帕子细细温了,直至等她从那深得看不见底的皇宫里出来。 ……真像是只认准了一根骨头就死不松口,既想向全天下炫耀它的骨头、又想把那骨头仔仔细细地藏将起来不许任何人瞧见的狗儿。 “……走吧,萧怀瑜。”莫名觉着少年人近来越来越像是村口大黄的姬大公主缓了缓,遂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微扬了眉头,“咱们回家。” ——闯进朝华宫内的刺客们已为她尽数斩杀,这会那宫墙内外亦早已恢复了那不时便会有一队巡逻侍卫走过的样子。 眼下这地方显然不再适合说话,他们若想说些什么,怎么也得先彻底离了皇城。 “好嘞!”听出了她言外之意的萧珩迅速点了脑袋,心下却又因她的那句“回家”不受控地生出了些细微的、暖柔柔的潮。 由是少年人不经意便悄悄上弯了自己的唇角,等到彻底离了那皇城地界时,那弧度已然被他咧成了个傻得快要冒了泡的笑。 姬明昭就是这样被他脸上挂着的露牙笑意给吓了一跳的——她起先被他那没出息的模样震得立地懵了一瞬,随即没什么好气地踮脚敲了敲他的脑瓜:“萧怀瑜,你又自己在那傻乐什么呢?” “哎唷——没……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了一点好事。”头顶冷不防便挨了一下的萧珩捂头惊呼,他支吾着,坚决不肯道出他心头藏匿着的那点小心思的同时,又转着眼珠,悄然出言挪移开了姬大公主的目光,“嗐……反正这些都不重要。” “但话说回来,殿下,陛下今天没为难你吧?” 提到了姬朝陵的少年瞳底不由现出了一抹凝重,他是在处理好了城南驿馆后半截尾巴的事后便赶来的皇城,他原以为自己要在那宫外等上许久,不想这才过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已蹲守到了自家那从宫中出来的殿下。 可正是这样短暂的时间才让他越发感到不安——依着他对他们那个陛下的了解,这么短的时间,只怕意味着…… 萧怀瑜想着眸中愈渐多了些忐忑,姬明昭闻此假意沉吟着一耷眼皮,继而不甚在意地怂了怂两肩:“唔,还好吧,也不算为难。” “他就是照常例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又给我布置了个不算刁钻,但也不很简单的任务。” “拿下戎鞑?”听见那话,脑中霎时晃过线灵光的少年皱了眉,姬大公主应声颔首: “拿下戎鞑。” “几年?” “三年。”姬明昭道,萧珩方才还紧锁着的眉头闻此总算肯略微松下了三分:“那还好。” “——虽然有些难度,但这时间总归还算充足。” “其实我原本预计的就是三年。”姬大公主面不改色,“那时朝华宫里,我答应明娆的,也是最多三年。” “但我一开始在御书房报给我父皇的,是五年。” “多报……是因为你猜到无论你开口报了多少时间,”少年思索着微一垂眼,“陛下都一定会与你讨价还价?” “对,我知道无论我报了多少,他都一定会把我报出去的那个时间往下压,”姬明昭点头,“并且此事若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殿下也会这么做?”萧珩稍显惊讶地转眸多看了身侧的少女一眼,姬大公主循声不轻不重地一敛下颌:“嗯,我也会。” “毕竟,这既是一种考验,也是一重敲打。”她说着,话毕又神情恹恹地掀了掀眼皮,“不过萧怀瑜,我累了。” ——她有点不想走了。 姬明昭在原地驻了足,少年人听罢即刻不假思索地屈膝矮下了身子:“那我背你。” “乖小狗。”姬大公主轻笑着夸了萧珩一句,就手勾着他的肩膀将自己挂在了他的背上,“因为,当下本就是敌弱我强,而我大鄢之所以还会同意了这场‘和亲’,也只是想要趁机将兵马养得再强壮一些,粮草筹备得再充足一点……以便来日能用最短的时间、花最小的代价,完整地拿下戎鞑。” “——是以,五年,这不过是任意一个稍出色些的将领,都有可能达成得了的的目标罢了。” ? ?复健一下(搓手)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章 女君 “但很可惜,我不是将领——父皇也不会容许我只成为一个称得上是优秀的将军。” 姬明昭勾着少年人的颈子,一面将下巴轻轻抵上了他的肩窝:“——我是君,还是前路天然便要比寻常人更为艰难的女君。” 实际上,她打从八年前在父皇的威逼利诱下同意要随着楚无星学习那些文韬武略和治国经要时起,她的未来就已然只剩下那两条路可以走了。 ——要么铲除横亘在她面前包括她父皇在内的所有阻碍,成为大鄢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 要么她棋差一着,需得“甘愿”放弃她的自由、收了她的心思,平了她的想法,将自己关进父皇为她特制的枷锁里,成为那个一辈子都要为着大鄢的前程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直至再在未来的某一日被这个国家彻底榨尽了她所有的价值,做那注定要被抛弃的“摄政王”。 ——前者,尚有一线生机。 后者,必死无疑。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于是拼了命地抓住自她面前一闪而过的所有机会。 但无论她最终选定了哪条路,她父皇对她的要求也始终只有那一个——他要她成为“君”,一个真正能顶得住天下所有人的目光、扛得起大鄢的千秋霸业,文能治国武可兴邦,既平定得了四海,又能带着她的国家与子民走向盛世的女君。 ——他要的是一个最像他乃至能超越他、天下最完美的他的权力的继承人。 所以,他不能容许——或说,他不能容忍她只当得了一个担得起一句“优秀”的将军。 她必须超越他们,她必须要做得比朝中的那些或新或老的将星们更好。 就譬如这个“拿下戎鞑”,同样的任务,倘若交给了萧伯桓需要五年,而交给萧珩需要四年,那么她便必须在三年甚至是三年内推平整个北境——否则那便是她的无能,是她的“失职”与“不合格”。 ——这并不公平。 可他们却又都心知肚明,这世上对“女君”从来就没有那所谓的“公平”可言。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世道,身为男性君主的皇子们只消做到一个“知人善任”,便可被后世称颂为是难得的明君。 可她身为公主,若想要做得女君,便不能只做到那一个“知人善任”。 她需得往前更进一步,她需得变得更强,她需得懂用人、善制衡,深城府,她需得让自己强到教所有人都挑不出她身上除性别外的半点错来,直至他们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她。 是以,无论她开口报了几年,她父皇都必然在她报出去的年限的基础上,再压下几年——这是敲打,是告诫她,她当前所拥有的一切权力,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下。 而同时,她能且只能报那一个五年。 ——如实报三年代表她诚实有余却心计不足,她轻易与人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却不懂得给自己留退路。 但若报六年或是更多,那又会代表着她对他们大鄢及戎鞑两国的国情了解不足,没本事比较出敌我两国实力的真正差距。 故此,她能且只能报那一个“五年”。 ——那是一个底线。 任一个优秀将领都有可能达成的底线。 慢慢想过了一遭的姬大公主无声垂下了眼睫——忙了大半个晚上,她这会是真有些累了。 还是那种哪里都不想动弹的累。 姬明昭反手扒拉了下萧珩头顶的冠子,顺带挪蹭着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了些。 少年人背着她赶路的速度并不算慢,可每一步却又是出了离的稳当——姬大公主只觉自己被人背得简直下一息就要原地睡过去了,但她回想起自己衣摆和发丝缝隙里沾着的那些还没处理完的血迹,又赶忙逼着自己稍稍打起了些精神。 “好了,萧怀瑜,你别光问我了,也说说你自己。”试图让自己略微保持些清醒的少女随口掰扯了个话题,“——我交代给你的那些任务你都办得怎么样了?耶律恒济走前记住了咱们教给他的那一套招子没?” “殿下放心,保证个个都完美完成啦!”萧珩不假思索,当即笑眯眯利落地点了脑袋,“包括耶律恒济那个蛮子——他走之前我愣是逼着让他把你交代的东西都硬背下来了,一个字不差!” “咦?一字不差?我还以为你只是让他弄明白具体该怎么操作就让他先回去了哩。”姬大公主闻言稍显惊讶地眨了眨眼,“结果居然是一字不差……那么多流程,那么些话术,这倒也不是我嫌弃他……但就依着那蠢蛮子的脑袋,他真能记得住这么多东西?” “唔,开始确实是记不住——顶多也就是个能理解。”萧怀瑜应声沉吟——他刚教着耶律恒济背这些玩意的时候,他是记了半天都没记住几个。 “但我后来有点急了——我知道你那边的时间肯定紧张,而且救完了兰柔殿下还得去宫里给陛下汇报今晚的战况,就干脆拿刀背横在他脖子上逼着他背了。” “嘿嘿……没想到耶律这傻大个还真有点背书的潜力。”萧珩呲牙,“——还真叫他给一点没落地背下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行。”姬明昭微带着些语塞地扯了扯唇角,她觉着自己好像还有千万种能说来训斥这不当人的傻狗的,但那话眼见着便要涌到嘴边,她又突然就再说不下去了。 由是那也不知道究竟该算是何种情绪的言语,最终只在她口中变成了个单薄又无力的“行”——姬大公主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悄悄在心中给耶律恒济点上了两根白花花的蜡。 ——就,这话怎么说呢。 虽然她承认那些话术和计谋都是她教给萧怀瑜,再嘱咐这小狗把它们都一一教给耶律恒济,且她也的确是希望耶律能尽量将之一字不落地记下来的吧。 但她也没想过要让他拿着大刀直接横人脖子上……硬逼着人家往下背呀! 他这真是不怕那蛮子背了半天背不下去,再当场逆反了。 姬明昭心情甚是复杂地咂了咂嘴,她这会子心中竟无端生出了几分庆幸——好在耶律恒济这脑瓜着实是正好卡在了那个“聪明”与“不够聪明”的线上,否则,但凡他再多聪明或是多笨一点,萧怀瑜今晚这任务就都别想顺利完成了。 “萧怀瑜。” “嗳?” “……以后别老一着急就想跟人动手,刀背也不行。” ——他们要讲究以“理”服人。 ? ?坏消息,这两天可能要痛经,不确定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就着三天没跑,有轻微感觉了但具体看命,祝我只疼半天,那样能多写点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0章 坏了把我哥忘了 虽然他们这个“理”也不是很正经就是了。 姬明昭假咳,一面懒洋洋环住了少年人的颈子。 离着公主府越近,她心中便越发无由来地要发出一阵阵说道不清的慌——她老觉着自己今晚好像漏了点什么,但她刚才来回仔细想过了几圈,也没能想得清自己终竟漏了些什么。 关键……这成肃杀了,耶律恒济也教了,明娆那边救完了,也回复过了父皇还顺带敦促了一下追月,她感觉她这做得也算是齐活了吧?应该……应该没有漏的? 但要真是没有漏的,她这心里头怎么就能这么没底,怎么就能这么慌呢? 姬大公主想不明白了,并且越想越觉得哪里都不太对。 等着萧珩背着她穿行过最后一条长街、离着自家府院的大门眼见着就只剩下不到百来尺的路的时候,她脑内忽的纵过了一线灵光——她终于想起来自己究竟落下了些什么。 “坏了,萧怀瑜。”某种记忆陡然回笼了的姬明昭面露懊悔,下意识一把搂紧了少年人的脑袋,“咱俩把我二哥给扔在城西驿馆了。” ——他俩忘了今晚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去城西驿馆那头蹲着看成肃的动静,顺带开眼练胆的姬明琮了! 而且是忘到根本就没记住还有这么个人!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错事”的姬大公主面色复杂,萧珩听罢则先立地一愣,半晌方茫然而迟疑地挤出了声“啊”。 在那饱含疑惑与迷茫的“啊”声之后,他又隔了许久才略略缓过了神来——主要今夜他们着实就没指望过姬明琮能派上什么切实的用场,且最后他们也确乎是并无一人曾收到过什么从城西驿馆处递来的消息。 ——真正在暗中观察住了成肃举动的是他们萧家大营里养出来的精锐,而那传信的,也都是经他们特殊训练过的鹰。 这个二皇子,从一开始就像是他们整个计划里附带着的一个无关紧要、也基本不会影响到大局的小小摆件,他们今晚要处理的事一多、左右一忙活,也便顺理成章地将他给尽忘在脑后去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好像还真是。”回了神的萧珩后知后觉地眨了眼睛,姬明昭闻此面上的纠结之色不由愈甚:“那现在怎么办?” “萧怀瑜,你说咱俩是不是该回头找他一下子去呀?” ——不然,她真怀疑她二哥那个呆子有可能会在城西驿馆外头待足这一个晚上。 毕竟,她那会是告诉过他要一直盯到馆中人有所异动,或是九月初七和亲队伍出京之后的。 “这……没必要吧,咱俩这眼看着都要到家了。”萧都尉应声假意犹疑着提出坚决反对,“再说,城西那边又不只他一人……王大人他们不是还在旁边守着的吗?” “他们那头的消息大约不会比咱们这里慢上多少,有他们在,二殿下他也应该是出不了什么事的。” “何况……他今年都十五了,过了年十六,又不是才三岁五岁的小孩子。”萧珩嘟囔着瘪了瘪嘴,他对他这个年纪比他还小一些的“大舅哥”一向是没太多的好印象,“咱也不能天天给他别在裤腰上到处走——也该让他自己经历点事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姬大公主若有所思,她突的就被他提醒到了,细细一想倒也觉着她二哥确实是得自己试着经历点事。 左右他身边还戳着好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父皇又在暗中派了王仪,加之城西驿馆那边,无论是戎鞑的细作还是成肃也都已被她收拾了个干净——他就算真留在外头被冻了一宿,除了会稍感两分风寒之外,倒也遇不着旁的危险。 ——那便不如由着他在外多待一会了,也省得他们都走到家门口了还得调头。 “行,那咱们就不管他,直接回家洗洗抓紧休息好了——今儿天亮后咱还得跟着父皇他们送和亲队伍出城……转头初九过了就是初十,咱俩还得赶着忙自己的那场婚事。”想过了一圈的姬明昭想通了,果断选择留着姬明琮自己在驿馆外吹吹冷风。 原本就不大想去城西的萧珩经着她的提醒,亦猛地回想起自己与自家殿下的婚期就被帝王定在了本月初十,心情激荡间也不肯再多加犹豫,果断便背着人三两步跨进了府门。 ——于是那可怜的、犹自坚守在那小巷子口里的天家少年就这样被人“遗忘”并“遗留”在了驿馆外面,直到那头顶的勾月都爬下了中天,仍旧没能追循到半点馆中使臣们的异响。 四更时,那兢兢业业陪伴在他身边、跟着他一同吹了半宿北风的侍从们再憋不住了,不由再度开口向他发出了又一次的请示:“殿下,您确定咱们一直在这待着,真能抓到什么要去行刺的刺客吗?” “小人见那会飞出去的鹰,这会子好像都已在您头上盘旋了好几个来回了。” ——他衷心地怀疑是不是那信鹰飞出去的时候,驿站里的刺客们就已经混在换班轮值的行人堆里面溜出去了,不然这经由天家和军中悉心调|教出来的鸟儿不至于这般无缘无故地生出那么大的动作。 且这鹰几次三番飞回来的时候那情绪瞧着都很有些暴躁——它像是想要提醒他们事情妥了,而他们也可以像它一样各回各家,奈何他们的殿下并没觉察到那鸟儿愈渐焦躁高亢了的鸣叫,翻飞在天上的信鹰也不会说话。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昭昭,昭昭和萧都尉他们也没给我传什么消息……”姬明琮循声慌了神,一时支吾着有些手足无措。 驿馆内长久异样的风平浪静也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某些不对——但他的眼睛从头至尾都没见到过什么异常,且城南或宫中亦的确是没给过他丁点多余的信号。 这让他一时之间委实拿不准自己到底是该走该留——走似乎很没有道理,可留,他又似是完全没有用处。 所以—— 他也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陷入迷惘中的少年茫然不已,纠结中他听见巷外一方墙角后倏地传来声长长的叹息。 他满目错愕,遂循着那叹息传来的方向怔怔转了脑袋——有道瘦长的影子自那墙后缓慢现出了身形—— 正是那奉命而来的王仪。 ? ?今天好一点,希望明天维持,这样我将尝试两本都更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1章 他不喜欢“权力” “啊……王先生。”姬明琮定定张了嘴,那种莫名的情绪在他喉间淤堵着,令他险些要说不出什么话。 王仪见状只叹息得比方才更加厉害,他表情说不出是怅然还是恨铁不成钢地盯着那无意识又微红了眼圈的天家少年看了许久,半晌方拱手与之行过一礼:“走吧,殿下。” “——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回、回哪里?”姬明琮应声近乎本能地问出了一句,回答他的则是男人出乎寻常却又在人意料之内的长久沉默。 由是那明悟几乎是一瞬间的事——那出身于天家、生性敏感纤细的少年至此便不再说话,只默默跟在了王仪身后。 离去前他曾频频回首看向那愈渐远去了的昏暗巷口——陪他在那冷风里吹了近乎一个整夜的侍从们还留在原地,而那尝在空中来回盘桓了数个回合的鸟儿也没再寻他,只扑扇着,转而振翅消失在了那无垠的夜空。 忽然间就想通了一切的姬明琮静静低下了脑袋,他无声踩着男人那道被月光拖拽在地上的细长的影子——直至二人登上了那不知自何时起,便一直等在了墙后角落里的马车。 “所以……王先生,我这次果然又是什么用场都没派上,是吗?”坐定了少年咬牙揪紧了膝盖上的衣裳,他没想哭的,可那眼泪却要一个劲儿跟那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争气地噼啪着向下奔流。 泪水眨眼打湿了他的手背,又在他膝上洇出大片深色的痕。 王仪瞧着他那模样,止不住地就是一声长叹——但在那长叹之后他想了想,遂甚是认真又耐心地抬手拍了拍那少年犹自单薄而柔弱的肩膀:“也不算的,殿下。” “毕竟陛下他们这回……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您真派上什么所谓的‘用场’……也没想让您有什么切实的建树。” “——陛下那日……陛下在派微臣来的那日,其实已在暗中同微臣说了,他们……他们这次其实就是想趁机练练您的胆子。”男人迟疑着开口道出了两个“其实”,他这话说的艰难,连带着字也险些要连不成句子。 他知道,对于一个刚满十五还不满十六,性情敏锐却又不够坚强的少年人而言,被同龄人——尤其是被与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远远甩在了身后,显然是件极痛苦又极易令他感到自卑和难为情的事。 可事实如此,他二人彼此又是心知肚明,他亦着实编不出什么能宽慰到他的谎来。 ——何况,二殿下本就不是什么愚钝的孩子。 他是聪明的,甚至堪称通透,只是运气不好,有了那样一对妖孽似的爹娘,还有了那么个天资奇高又已遍历了千锤百炼的妹妹。 “……我知道的,先生。”姬明琮循声抽噎着竭力放稳了自己的声线,“我从您对着我的问题避而不答的时候就猜到了。” “是以……是以我并没有很意外,我只是很难过,先生。”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好像总是那个没用的兄长。”他什么也帮不上昭昭。 什么也帮不上他的妹妹。 少年想着万般失落地愈发低垂了脑袋,刚止下三分的泪珠眼见着就又要断了线。 王仪彻底不清楚该如何哄他了,索性由着姬明琮顾自在一旁哭了个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某一瞬,他发泄够了情绪终于慢慢止住了哭,他方悄然微松出一口气来。 “我知道的,王先生,其实我都知道。”哭够了的少年用力吸了吸鼻子,顺带拿衣袖稍显粗暴地抹了把自己的脸,“我记起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也猜到了昭昭,或是说,昭昭和父皇——我猜到了他们究竟想干些什么。” “嗯……嗯??”原本只是下意识应了那么一声的王仪回神后陡然被人吓了个激灵,有冷汗刹那便钻透了他的背脊。 他喉咙里刚松出去的那口气转眼就又提溜起来了,他半紧着指头小心翼翼,面上却又极力装出了一派镇定如常:“殿下……您这话是指……” “老实讲,先生,我不认为‘权力’是什么很好的东西。”姬明琮深深呼吸一口,旋即佯装若无其事地顾自开了口,“但如果……如果昭昭一定要先拿到了‘权力’,才有可能得到那些本就应该属于她的‘平等’和‘公道’的话,那我希望她可以成功。” “王先生,我希望我的妹妹可以拿回那些她本应有的东西。” ——包括父亲的关怀、母亲的宠爱,天下万民最衷心的景仰,文武百官们发自真心的称赞……乃至,“权力”这个东西本身。 ——生在天家,他自幼便看惯了前朝后宫中的尔虞我诈。 他知道“权力”一向是这天下间最为美妙又最为可怕的东西。 他不喜欢这个东西。 但如果,他的妹妹只有先拥有了它,才能拿到她那被世人强行剥夺了去的“公正”,那他愿意竭尽他这一点孱弱又微不足道的力量,助她达成她的心愿。 ——放弃权力,并坚定不移地站在她的身后。 这似乎是他这个天真懦弱又没用的兄长唯一能替她做到的事了。 姬明琮如是自嘲,话毕便满腹忐忑又紧张兮兮地死死埋下了脑袋。 他知道他本不该与王先生说这些的,可他今夜实在是太憋闷了——那股说道不出的情愫卡在他喉咙里像憋了一大团的雾,他觉着再不吐,他就要被它憋得昏过去了。 真的,他真要被憋昏过去了。 少年人抠着指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对面的王仪听过了他那番话,面上却不受控地涌现出了大把欣喜至极的激动。 ——他这会看着姬明琮,活似是在盯着什么被他突然掘出来的宝,他缓了又缓,片刻才勉强压抑住他胸中的那股子汹涌澎湃:“殿,殿下,臣从来没想到过有朝一日……您竟然能与微臣说出这样的话!” “这……这是否意味着,您从前……您从前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在藏拙?” ? ?挣扎失败,我恨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2章 “故人” “……啊?” 藏拙?藏什么拙?什么藏拙? 姬明琮目带懵懂,他盯着王仪那突然间便激动异常的脸庞看了许久,半晌方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这是以为他从前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那些或迟缓、或天真,或愚蠢的一切——都不过是他为了藏拙而装出来的。 于是他缓慢地眨了眼睛,继而无比郑重又认真地与男人摇了脑袋:“不,王先生,您误会了。” “我没有藏拙——从来都没有。” “我只是笨笨的不够厉害,是单纯没有昭昭和萧公子他们厉害。”姬明琮满面诚恳,他这会真恨不能直接把自己的脑子摘下来换给王仪——好让他知道他是真的菜,纯粹的菜,菜得不光够人下酒,更能够他们下好几顿的饭。 “换言之,我只是的确很没用罢了——我方才与你说的那些也都是真话。” ——他不喜欢权力是真的,他希望昭昭能够实现心愿也是真的。 为了这两点,他愿意放弃他手中所谓的“权力”,并努力去学习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 只要能够帮到昭昭就好了。 他不想永远只做那个没用的兄长,也不想永远都只能躲在别人的身后。 ——就像今晚。 他原以为今夜是父皇和昭昭留给他的第一个考验,看他能不能独自完成这个稍有些难度的任务。 结果到了最后……成肃和他手下的那群刺客是几时跟着行人们混出的驿馆他是不知道的,那信鹰是受了谁的指示、又跑去给谁报了多少回的信,他也是不清楚的。 且他的任务从来不是什么“盯紧了城西驿馆内的异动”,昭昭他们留给他的真正任务,从头到尾也都只有一个让他“练练胆气”。 甚至,就连他要来练这个胆气的时候,也都有王先生他们一直守在暗中……他今年分明已经十五岁了,再过几个月眼见着就要十六——却还是常日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他承认他懦弱、胆怯,不够聪明。 但他并不愿意一辈子都只能做那个被人保护得半点受不起风霜的废物。 他清楚,也许终他一生,他都没办法变得像父皇、像昭昭,或像萧公子他们那样出色。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想极力尝试着去为他人遮挡去一些风雨。 哪怕他只能遮去一点、一线——乃至是一丝也好。 姬明琮如是想着,他望向王仪的眼神里满带着某种笨拙的倔强。 听见他承认自己只是“笨笨的不够厉害”的男人先是一愣,而后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会错了少年的意。 与他先前想的,二皇子殿下所表现出来的一切愚钝行为,都不过是他在藏拙截然不同,他干脆、利落,甚至有些残忍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并承认了自己的不足。 由是他眼中才涌现出来的那片激动几乎是在瞬间便消了个一干二净——他面色复杂而难言地重新回望了眼前的天家少年,他看到他面上因哭泣而残留下的些许痕迹,看到他眼瞳清澈澄明,浑见不到有半点虚假。 ——他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这样的真实,又令他不可自抑地在心下多出了些究极的失落。 长久以来,一直支撑着他,让他有耐心并愿意悉心教导他的,便是那个曾在他心底里埋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隐秘的希望——他期盼着姬明琮有朝一日能在他的教导下成长为一位明君,一位超越得了先帝也超越得了当今圣上的、真正仁慈而不失手段的贤明君主。 但现在看,他这愿望大约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实现了——二殿下对那个位置压根就提不起什么兴趣,且他还想为了宸宁殿下的心愿放弃他所有的权力。 于是他不受控地失望起来,那失望竟一度险些让他觉着自己这多年的努力都尽白费了。 可当那横亘在他心头、强极一时的失望逐渐淡去以后,他胸中又止不住地多生出了几分他自己也觉着颇有些始料未及的欣慰——虽说他没能教导出一位未来的帝王,却至少是教出来了个难得通透清醒的好孩子。 一个生在天家,却能不被权势利益给蒙花了眼的好孩子。 他就说嘛,殿下并不蠢钝。 他只是运气不好,不光有了那样的一对爹娘,还有了那样的一个妹妹。 悄悄宽慰好了自己的王仪定下心来,再一次举目看向了对面的生性敏感而羞怯的少年——这一回,他忽然觉着自己似在他的身上瞧见了某位故人的影子。 ——某位已故去了多年、平素也以“仁善”着称的故人的影子。 不过……二殿下与那位殿下终究还是不一样的,那位殿下当年性情虽也足够仁慈,却不会如二殿下这般丁点手段也不肯使唤。 想来这便是储君与一个纯粹的好孩子之间的区别…… 但话说回来,也就崔谨时那样固执的老货会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便是他们所能遇到的最为贤德的明君,终生沉溺在那场旧梦里,为了一桩说不清还有没有意义的“真相”苦苦追求。 实际上,他在一旁看得清楚,属于他们从前的那个时代早就结束了,未来不会是他们的——也不会属于当今的陛下。 这么一想,他果真该重新……不,应该说是必须。 ——他必须要重新好好评估一下朝中各方势力的占比和能力了,他得趁早给自己留好了退路……趁早选出那个真正值得他去效忠的未来君主。 想过了一遭的王仪姿态彻底放松了下来,这会他甚至有了闲心去安慰那自觉是犯了大错的天家少年:“臣知道了。” “那您就放心大胆地依着您的想法去做吧——只要您想清楚了、确认那便是您想要的就好。”他这样说着,一面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抬手拍了拍少年人单薄又瘦弱的肩膀。 他也不知道这从一开始就失了野心的小皇子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个地方……他只知道他不会死,他只知道所有人都没指望过他能有什么成就。 ——同样也没人打算去要了他的小命。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3章 大婚 九月初七,和亲公主出嫁。 负责送嫁的队伍是在黎明出的京城,迎着那一线将升未升的日,一路过了城门,又向着北境缓慢前行。 卯末时分,天蒙蒙亮时姬明昭随着宫中的一众高位妃嫔登上城头,遥望着那满覆了红绸的和亲队伍愈渐消失在了那山川之外——彼时那杵在群妃之中的惠妃已哭得快立地厥过去了,满面的红妆都被泪水冲散了大半,露出其下斑驳又憔悴的、苍白的面颊。 随侍在她身侧的宫人们见状忙不迭将她连哄带劝地带离了城楼,一旁被惊动了的妃嫔们则神色各异地向之转投以或是看戏、或是满是怜悯的目光。 ——瑾妃的面皮照旧是麻木的,一双木然而毫无生气的眼睛要间隔许久,方会缓慢的转过那么一轮;付秋滢的面容则依然是肃穆的,只偶尔在无意识转头看向惠妃离去的方向时,才隐约露出那么点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感喟的复杂情愫。 与人群中绝大多数面怀同情的妃嫔们不同,那身为大皇子生母的德嫔倒是浑不曾掩饰自己瞳中映着的那一派幸灾乐祸。 ——身为宫中最早育有皇子的妃嫔,她一向对自己在宫中沉浮多年却还是个小小“德嫔”一事耿耿于怀,如今难得见着一位起先不如自己,后来却又“一飞冲天”了的妃子失意,自然是要忙不迭地跟着看一看热闹。 无声将自己匿身于人群中的姬明昭不曾说话,她望向那愈发小得像是一串朱墨点子的和亲队伍的眼神里无喜,亦瞧不出有多少悲意。 她知道,即便有她那“长则三载”的约定在,明娆此去戎鞑,照样称得上是前途未卜,但这样的“未卜”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种机会。 ——他们如今已将自己手下的线人们慢慢渗透到北境王庭中去了,倘若明娆听懂了她那夜的话…… 姬大公主想着不经意轻轻晃动了眼瞳——倘若她真听懂并记住了她那夜的话,那她自然就能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去做些什么。 她希望…… 她希望她在三年后,能接回来一个真正有所成长了的妹妹。 姬明昭垂了眼,遂转身离了那人影耸动的城楼。 秋末的晨风裹着雾气,拍打在身上,凉飕飕的发了冷。 她被那细密的水雾激得下意识轻颤了眼睫——彼时那刚露出些许日头的天尚且阴着,枯草地上结着的白霜也还不曾散尽。 只她自己知道眼下她已然再没心思去顾及旁的什么事了,内官监在今日便会将她成婚时所需用到的各式礼服礼器送至她的府邸,而当前横亘在她眼前的,也独独只剩下了那一个被帝王定在了三日后的婚期—— * 九月初十,宸宁公主大婚。 姬大公主一早便先进宫去奉先殿别过了姬氏先祖,待到申时又转去长乐宫正殿聆受了帝后训诫。 当着那满宫内外命妇的面儿,聆训时姬朝陵倒不曾多言,只照本宣科式的依常例与她说了些为君为臣的道理,旋即就赐下了那杯既满怀着祝福意味、又代表着她自此便要正式受领朝中虚爵的酒——反倒是那本该细细叮嘱她要如何为妻为母,来日要如何上侍舅姑、下育子女的皇后哑了嗓子,半晌都讷讷的,没能说出几句囫囵的话来。 好在在场的除了帝后并上那正聆着训的姬明昭本人以外,旁人都只当付秋滢是舍不得她这个因着体弱多病自小就与爹娘生离、刚接回京中才将满个半年的女儿,一时悲喜交加、情难自抑——竟也无人暗责她今日此举是丢了皇后的气度、失了大鄢的礼仪。 于是这场本该庄重而不失温情的聆训就这般被女人勉强磕绊着糊弄过去了——她话毕便忙不迭命忍冬端来了那该赐给新婚公主的酒。 举杯饮酒时,姬明昭曾故意一动不动紧盯了那高堂上女人描画得整齐的眉眼,直到将她盯得眼神闪躲,看着她满身不大自在地别过了脸去,她方慢慢饮尽了那一盏早已由温转凉、涩得难以入喉了的酒。 她知道,她没那个敢在她父皇眼皮子底下对着那酒做什么手脚的胆子,但正如她的母亲不恨她,却总是想将她推出去、巴不得让她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了一样,她不恨她的母亲,却又不想让她过得太为快活。 ——她想让她倍感煎熬,让她体会到那种她在八年前、蜷缩在安福寺的小木床里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惊惧与惶恐。 ——这几乎是她唯一想从她身上讨还回来的东西了。 饮过酒的姬大公主闭了眼,遂郑重非常地俯身与女人磕了三个响头——她头顶金钗玉簪上饰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磕碰出一串清脆的响动,那鸣声清越,利落得像一柄柄纤薄却锋锐的刀。 ——好似就此便斩断了她们母女之间那点仅存着的、残破却又还不曾尽散的“缘”。 “儿臣,叩别父皇母后。”她沉声与那端居高堂上的帝后辞行,付秋滢曾在她起身的刹那不受控地震颤了指尖。 她也说不清而今她胸中终竟交杂了何种情绪——她只清晰地觉察到在那个瞬间,好似有什么说道不明的东西被缓慢地剜离了她的血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种血肉为人抽剥而去的钝痛细微却又绵长,锥得她的肺腑几近不能吸气——某种发了苦、含了酸的涩意悄然攀爬上了她的眼角,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她的母亲。 她已经失去——她已经彻彻底底地失去她这个女儿了。 女人望着那姑娘背影的眼睛止不住地打了晃,回神时那满宫的喧闹也似早便在她不知觉间就散了个干净。 在她身侧,那一早就坐够了的帝王起身缓步踱出了宫门,他看到长乐宫外,姬明昭在一众命妇们的簇拥下登上了那顶出宫的撵,而那轿撵晃悠悠的,正载着他的女儿,一步一步走向那代表着皇权与威仪的午门。 ——这是她真正离开这座皇宫时该走的第一步。 同样也会是她日后踏入朝堂时所要走的最后一步。 而他,他哪里也不会去,什么都不会躲。 ——他会就这样地站在那里,直至她有本事能将他碾作地上的尘泥,抑或是被他困死在重闱之下。 ——这便是他为自己定好的“天命”。 ? ?三天啊啊!!!!!!终于把这章捋出来了!!!!!内容是早就定好的但是怎么写都不顺眼啊!!!!! ? 一句一句往外挤啥感觉???啥感觉??? ? 这卷结束了,下一卷开始公主要一步步正式夺权辣!! ? 不过过程会非常漫长,真的很漫长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4章 我这就是头一遭! 那轿撵抵至午门便不再前行,取而代之的则是辆一早就被礼部并着将军府装饰整齐了的软轿。 在那轿边等候了多时的萧珩在远远瞧见宫中送亲队伍的刹那,便下意识地动身迎上去了——负责维护着大礼礼仪的命妇们见此虽笑他心急,手上那扶着姬明昭步下轿撵、将之小心交由给少年人的动作倒是半点都不曾含糊。 “萧怀瑜,你别紧张。”下了撵的姬大公主压着嗓子轻轻扣紧了萧珩的手掌。 隔着一层销着金的大红盖头,她看不大清身侧少年人的轮廓,却能清晰而敏锐地觉察到,眼下他掌心里已然渗上了一层稀薄的汗珠——那水汽滚烫,灼得她指根微微发了疼。 “我没紧张。”萧怀瑜应声一本正经地纠正了她的说法,一面打了轿上的软帘,仔细护着她再登上那辆出宫的软轿,“我只是有点激动。” “激动什么,左右这婚礼也就是走个过场……演给外人看个热闹。”在那轿上坐定了的姬明昭不明所以,她这会子全然不能理解少年人胸中揣着的那点子激动,“你那些衫子巾子玉带钩一类的玩意还扔在公主府呢……这又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她这几个月就没见他回过几次将军府,尤其是商量着该如何捉拿成肃、处置那批戎鞑细作的那会,他几乎是夜夜偷着宿在她的公主府里! 姬大公主悄然腹诽,就手摸索着将五指攀上了萧珩的颊侧,逗弄一般,动手轻掐了把少年人面皮。 “开什么玩笑,我这可分明就是头一遭。”萧怀瑜见状顺势牵过她的食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微小又转瞬即逝的痛感激得姬明昭的眼睫不住地发了颤,她忙轻嘶着飞速收了手:“嘶~又咬人。” “狗就是会咬人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萧珩嬉笑着一咧嘴角,转而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个被帕子细细包好了的小油纸包。 “我给你准备了点肉干和蜜饯,殿下。” “今天典礼的时间很长,得从申时折腾到二更——你别饿着。”萧怀瑜道,一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只正等候着主人夸奖的狗儿。 姬大公主被那纸包上残存着的温度烧得近乎本能地蜷紧了指头——不待她理清了思绪有所回答,面前人便又先反手给她翻出只他们行军时常用到的牛皮水壶。 “还有这个——壶里装着的,是我出门前刚沏好的茶,这会应该温度正好,你喝的时候稍慢着点,轿子晃,别呛到了喉咙。”少年人细声叮嘱着,话说完方依依不舍地将脑袋拔出了软轿,转身冲着长乐宫的方向遥谢过天恩,复又翻身乘上了马。 因着姬明昭早在回京伊始,便已承圣恩开过了府,今日那婚礼的流程自也是与寻常的大鄢公主成婚时不同。 众人出宫后先是送着新人回了趟将军府——等到萧珩下马入府,带着姬大公主别过了自家宗庙,方一路吹打着,重新启程向着公主府缓步行去。 作为君主,姬明昭身处萧家宗庙时自然是不曾跟着少年人一同跪的,但她感念着萧家是百年将门、世代忠良,那被供在宗庙里的,有不少都是折戟于北境的战场上,便敛眉收袂,两膝微屈,对着那满祠的牌位认认真真地行过了个福身礼——一则算是她身为后世之君感谢他们曾经为大鄢的付出;二则,也勉强算是她跟着萧怀瑜见过了他们萧家的祖宗。 ——虽说除了萧珩以外,她对萧家的其他人并无半点感情,但她这个人,却一向很是尊重那些肯为了边疆安稳、为了百姓安居而奉献终生的戍边将士。 是以,这一礼,他们萧家的前辈先人们还当受得。 姬明昭垂了眼,起身后便再未管顾过那满室光色幽微的烛灯——等着那轿子被人抬回了公主府,二人招待过宾客又饮过了合卺酒,窗外那霜月果然已爬得逼近了中天。 为人挑去头顶的大红销金盖头后,姬大公主只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她脑袋顶上那顶重足了五斤的九翚(音,“灰”,五色山雉)四凤冠给压折了,待到新房内最后两个负责维持着礼仪的命妇们一走,她忙不迭便招呼着追月等人帮她摘去头顶那快要了她老命的冠。 “快快快,追月,快帮我把这个冠子摘了去——我肩都要被它压碎了!”平日甚少吃得此等苦楚的姬明昭叫苦不迭,陪侍在一旁的追月循声刚要动身,下一息却被萧珩摆手拦在了一旁:“我来吧。” 小圆脸的暗卫姑娘瞧着少年人手上的动作倒还利落,心知是他们这新驸马又暗暗耍了小性儿,果断低头与自家主子告罪一声,转身便颇为识趣地抿嘴偷笑着悄声退去了门外——临走还不忘甚是贴心地给人关好了屋门。 “嘶——真不知道这种重得跟个石头似的玩意,一开始到底是谁做出来的。”脖子总算得以解放了的姬大公主骂骂咧咧,她望着那满镶着珍珠宝石的点翠冠子,眸中止不住就多上了几分幽怨。 萧珩看着她那被冠子气饱了的模样,心中既觉可爱又稍有些疼惜,索性上手给人慢慢揉捏起了那端了一天、早已僵透了的脖颈。 “好了好了,殿下,不气了——左右那冠子也就需要戴上这么一天,不喜欢,咱明儿就着人给它收进匣子、扔到仓库里去!”少年人如是宽慰着那被礼仪烦扰得脾气越发暴躁了的姑娘,揉过了脖颈,又两手虚攥,给她敲起了那同样硬成了一片的肩。 “是该明儿就给它收进匣子、扔到仓库里去——我现在看着它就来气!”姬明昭恨恨咬牙,随着她肩颈紧绷着的僵劲儿渐去,她亦不自觉便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眯缝了眼睛。 萧珩见那火候差不多了,连忙满怀期待地低头攫紧了自家殿下无需粉黛,就已足够精致了的张扬眉眼:“那……殿下,眼下时候也不早了,要不然……咱们也早些安置?”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5章 去偏殿吧萧怀瑜 ——常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耐着性子过足了那么一天的礼节,又是见礼又是拜别家庙……又是饮合卺酒的,等的就是这个“千金一刻”呢! 少年人如是想着,眼中悄然便生出了些浑然不加掩饰的热切。 孰料姬大公主闻言反倒不紧不慢地整理起自己身上那件大红的衣裳:“喔,天色是不早了,咱们也是该早点休息了。” “那,萧怀瑜,眼下你就赶紧收拾好你那些个被褥枕头,快点抱着它们去偏殿休息去吧,噢。” 姬明昭道,一面指着那新床上摆着的被褥枕头,半哄半劝式地随口赶人下了“逐客令”。 “?姬明昭!!”萧珩循声当场便急了,一时竟连那劳什子的君臣礼仪也顾不上了,一把捧了姬大公主的下颌,顺势将她的脑袋搂入了怀,一张脸说不出是大惊失色还是气急败坏,“咱俩这才刚成婚——今天是第一天!” “第一天!第一天晚上你就要让我去偏殿——第一天你就要跟我分房睡??” ——他身上的喜服都还没脱下来呢!这世上哪有夫妻成婚第一天晚上就分两地而居的道理?啊?? “那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指望我真能给你留在屋里呀?”仰着头的姬大公主气定神闲,她看着少年人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只正撒泼打着滚的小狗,“得了吧,萧怀瑜,这会眼瞅着都要三更天了,最多再有三四个时辰,那天就该亮了。” “我今晚要是留着你在屋里胡闹,一闹,折腾到四更五更,那咱俩今儿这还用不用睡了?” “别忘了,依着大鄢的礼法,新妇大婚次日需得拜见舅姑——明儿一早,你爹娘还要来呢。”姬明昭面无表情地一个字一个字敲碎了萧珩满面的蠢蠢欲动,顺带飕飕放凉了一对眼珠。 虽说君臣有别,明日就算是萧伯桓夫妇到了,那也是他们拜她,而非她去主动拜见这所谓的“舅姑”,但无论如何,要早起是一定的,晨起后要见一见长辈、与人唠一唠“家常”,那也是推不得的流程。 她不说要卖他将军府的面子,也总要顾念着他们天家的体统,加上她这婚事来得算是突然、办得又足够高调,现下外头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在他们公主府的大门顶上,她明天又哪里能就那么懒懒散散地起身见人? ——总得拾掇得精神、利落,整齐而不失礼数才好。 一剑扎漏了萧珩一颗“少男心”的姬大公主老神在在,萧怀瑜听罢面皮子一扭,立地便被人两句噎住了大半个喉咙。 但饶是如此,他这会却仍旧不肯死心地试图找机会辩解:“可是,我……我——” “你什么你,难道我说错了吗?”听出了他那语气中潜藏着的挣扎之意的姬明昭不为所动,“不分房分床,你今晚还能保证得了自己一定不闹不折腾不耍赖,能保证自己过了子正就安生就寝,半盏茶的时间都不拖不耽误?” “这……这……” ——这他保证不了,他只能保证自己包闹过点的。 萧珩哑了嗓子,连带着原本还能喘气的另外小半个喉咙也跟着一起堵了个严实。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在原地比划着支吾了半晌,终竟破罐子破摔似的认命抱起了床上摆着的被褥,转头又可怜兮兮地盯紧了自家那“冷酷无情”的殿下:“那、那我真走了啊?” “我真走了——真去偏殿睡了?” “嗯,去吧去吧,过去了就赶紧睡——明早还得早点起来。”姬大公主镇定颔首,说着还甚有闲心地再度挥着掌心甩哒了指头。 萧怀瑜瞧着她那浑不在意的样子,心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放赖一般地反了悔,转手将那被褥重重摔回了床榻:“不,不行,我不去偏殿,哪有成婚第一天就让新郎官去外头睡的——我才不去!” “不去偏殿,那你还想去哪。”姬明昭应声转过了身来,抬眸似笑非笑地瞥上了少年人那双被气得隐约泛了红的眼,“萧怀瑜,本宫看你是想造反是吧?” “那、那倒也没有。” ——没造反没造反,他哪有那个胆子造反! 萧珩听见这话,才刚积累起来的那点气势立马就萎靡了下来,他神情讷讷地缩了脖子,转而却又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猛地挺直了腰杆:“但我不去偏殿……我还可以打地铺啊!!” “我打地铺总可以吧?打地铺就不用再跑到偏殿去了!” “对,没错,我就打地铺!”萧怀瑜振振有词,边说一边小心注意着姬大公主的脸色,一边鬼鬼祟祟地将自己的被褥展开,三下五除二地铺在床边甚是宽阔的木脚踏上。 “行了,我今晚就睡这了。”没出两息便打好了地铺的少年人一屁股坐上了脚踏,大有无论姬明昭今夜怎样捶他,他都要死赖在这里不走的意思。 姬大公主看着他那十足耍无赖的小狗模样,心下不免又是觉着好气,又觉着好笑。 但她转念想起这小狼崽子平日里对今日这场婚礼的期待,又记起今下午在软轿上他塞给她的那一包肉干蜜饯,先前还因记挂着正事而硬邦邦的一颗心也不可自抑地微微软下了两分。 她想着,左右萧怀瑜也不是那等分不清轻重缓急的糊涂货色;且新婚夜就不由分说地将新郎官撵出门去,亦确乎是稍稍不像话了点,便干脆由着他的性子去了——谅他倒也没胆子去违抗她的意思。 “好吧,愿意睡,那你就睡着你的地铺罢。”想过一圈、劝动了自己的姬明昭妥协了,上床前却又故意使坏一样,踩了脚萧珩的大腿。 猝不及防又挨了人一下的少年人委屈巴巴回身扒上了床沿:“等等,殿下。” “又怎么了?”刚躺下半截身子的姬大公主应声转过脸来,一定睛便瞧见萧珩扁着嘴将下巴撂上了床榻。 萧怀瑜一向知道她最吃他这张面皮,索性愈发可怜地垮着眉眨巴了双含了泪的眼:“我这都悲惨到要在新婚夜睡地铺了,你就不能多安慰安慰我呀?” “行行行——那我就多安慰你一下。”被人磨得没了招的姬明昭张嘴叹息一口,遂撑着胳膊上前搂过了萧珩的脑袋,低头半是认真又半显敷衍地啄了啄少年人的唇角。 萧珩的脸色霎时肉眼见地好看起来,姬大公主瞥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就手又摸了摸他的面颊: “好了,乖一点,明天再补给你洞房花烛。” ? ?洞房是不可能洞房的,笑死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6章 “见舅姑” “微臣萧伯桓携夫人柳氏,参见宸宁殿下。” 次日一早的姬大公主是在卯时起来的,而萧家的将军夫妇则是在卯末辰初,准点抵至的公主府。 等着被府中人引着迎入了前厅,萧伯桓即刻便带着夫人柳氏对着那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姬明昭行过四拜。 姬大公主见状不动声色地微垂下眼睫,直至那萧家夫妇的四拜礼毕,方笑吟吟地起身迎上前来:“将军免礼。” “萧将军,今日不过是自家人见面叙叙家常,你与夫人又何必这般拘谨?快坐下,尝尝我这里的茶水,看我府里的东西,可还合着二老心意?”姬明昭道,一面虚扶着两人在一旁的客座上坐定。 萧家夫妇见此只得战战兢兢地抵着那扶手缓缓坐了,孰料萧伯桓那屁股刚沾上椅子,还没等将那椅面焐热,便听得那还未能回得原位的姑娘又浅笑着轻开了口:“说来,若按常理,今日本该是我这个做媳妇的前去将军府中拜见二老。” “奈何君臣有别,为了维持天家的体统与威仪,本宫今儿便也不得不烦请二老来此一遭了。” “但无论如何,二老终归是本宫与怀瑜的长辈,是以,为表敬重,本宫今日就以揖代拜,与二老福身行过一礼,也勉强算是本宫这个做媳妇的,正经八百地见过舅姑了。”姬大公主慢条斯理,话毕作势便要与二人福身行礼。 萧伯桓闻言简直是魂都要被吓飞了,当即一个猛子地跃起身来,连带着身旁的柳氏也跟着倏地起了身。 萧大将军带着自家夫人,动作稍显滑稽地连蹦带跳躲过姬明昭那一记将行未行的虚礼,转头又拱手与人深深行过一揖:“这这这……岂有让殿下给臣子行礼的道理?即便要行,那也当是微臣来再拜殿下——” “殿下,微臣惶恐,您可莫要再折煞老臣了!”萧伯桓坚定且坚决地制止了姬大公主那堪称“危险”的想法,姬明昭见闻此倒也不曾多有矫情,只对着二人态度颇觉满意地一敛下颌,而后便顺水推舟式的从从容容站正了身子。 “如此,本宫便不强求了。”姬大公主眉梢轻扬,遂慢悠悠对着面前的夫妇二人微一抬手,“将军快坐,莫要多礼——本宫这里又不是什么非要讲究那些个繁文缛节的地方。” “谢殿下。”萧大将军硬着头皮又压了压脑袋,一揖作罢,他只觉自己那背脊都要被冷汗给打个透底。 他们今天在公主府里的这场会面,明面上说是他与夫人甚为舅姑,依着大鄢的礼仪在公主成婚的次日来拜会殿下;实则却是殿下身为主君,在探查他们萧家的立场、考验他们定北将军府的诚意! ——站队公主,还是接着站定当今圣上。 是赌一个未来的从龙之功,以保本家三代列侯、功成身退;还是顺着陛下的意思,强行搏出一个十年安稳,再在十数年后被人吃干抹净、卸磨杀驴。 殿下今日,便是要逼着他们趁早作出个决断! ——所以他才在甫一入得这厅堂以后,便立即带着夫人与殿下行过四拜,以示萧家愿意尊公主为君的态度。 哪成想,光那四拜还不足够,这姑娘竟转头又多试探了他一遭!! ——还好他刚才的反应够快,不然,若真让殿下将那一记福身礼行到实处,他们萧家来日还焉有命在?? 让来日极有可能成为大鄢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的殿下给他一介臣子行礼,那叫倒反天罡! 她若有心……以此为由说他们萧家是想造反谋逆那都不为过的,他又没狂到要嫌自己命太长! 萧伯桓想着不禁生出了满腹的后怕,冷汗涔涔间他只觉腚下的椅子都像是生了刺、长了角一般,硌得他浑身不大自在。 ——上回在将军府中匆匆一见,他只记得这姑娘的举止很是端庄大气,形容气度浑然不逊于当初的皇后娘娘,还颇有些勇武兼具谋略,心下只当她是个百十年来难得一遇的明主胚子。 谁想今日再见,他才发现殿下这何止是百十年来难得一遇的明主胚子——就她这在敲打人的途中顺手给人挖坑下套的本事,她已然是能与当年初登大宝的陛下相媲美啦!! ——甚至,因着她这处境要比陛下昔年更艰难些,眼下的殿下行事可比当年的陛下还要成熟老练,同样也更利落干脆一些! 怪不得珩儿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殿下去搏那个“从龙之功”……他先前多少还担忧他是孩子心性,教少年人的情爱迷花了眼,而今看,这他年鹿死谁手,恐怕还真是犹未可知! 这么一想……他们萧家若真想保全了后代子孙,还当真是只能死死站定了殿下。 至少……有着珩儿的这一层关系在,只要殿下来日能够成功拿下皇位,且他们萧家的人又足够会审时度势,那么他们便有机会赶在萧氏一族“功高震主”之前想法子慢慢退离京城。 届时他手头的兵权一交,虚衔一领,隔个两代就麻溜利索地往京外一躲、回老家一缩,那这不就不用再终日担心着自家哪日会因一个不慎惹怒了那九五之尊,而被抄家满门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至说后世子孙的荣华富贵? 嗐,他们萧家走到这个份儿上,能保住得了他们的小命不被抄斩那就不错了,谁还管得了这个!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自己的富贵荣华,且让他们自己想法子从军从举,慢慢熬着去吧! 想过了一圈的萧大将军略略安下了心来,可那屁股底下的椅子却教他坐得越发不够踏实。 在这等坐立难安的煎熬下,萧伯桓只略微多待了两刻便再坐不住了,忙不迭带着自家夫人起身与姬明昭告辞。 等到这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公主府的大门之外,姬大公主方终于舍得回身望向里屋外拦着的那扇悬满了珠帘的屏风——彼时那屏风珠帘后隐约透出来一线颀长的影子,她眼瞳微晃,继而轻哂着闲闲轻点了茶案: “出来罢。” ? ?我本来没想写作话的,但是我突然意识到公主这几句话可能有点难以真正理解。 ? 首先老萧进门先拜,意思是他愿以尊公主为君。 ? 但是这个尊公主为君,和尊公主为唯一的君是两个概念。 ? 前者尊的还是当今皇帝,公主是天家的君,后者是尊公主为未来的帝王。 ? 所以公主不满意,在他们行完礼的第一句话就是尝尝我这里的茶,看合不合口味。 ? 这句话实际上是在说,看我给你们开出的条件,合不合你们心意。 ? 而这个条件前面小狗在跟他爹提这个婚事的时候已经说过了,就是从龙之功,容许萧家自己在合适的时机交权,功成身退。 ? 在这之后,她就要表示要行礼。 ? 而她这句话的含义是逼着老萧站队,看他尊的到底是哪个君。 ? 如果他还认为公主是他的晚辈,尊的是皇帝,那么他就可以收下这一礼,因为虽然君臣有别,但是长幼也有序。 ? 如果他认可公主会是未来的帝王,那么没有帝王行礼的道理。 ? 同时如果老萧受了礼,日后一旦公主成功上位,照样有可能以此清理萧家,因为她不要左右逢源墙头草,而且对公主来说,小狗和萧家是两回事,如果小狗敢为他家说话,她甚至可以连小狗一起干掉 ? 所以这里老萧听懂了,非常恐惧,当场制止,汗流浃背。 ? 并且也正是因为公主的这个举动让他确定了她是可靠的,极有可能会成功,果断选择接受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7章 她本该杀了他的,真的 “啧。” 萧珩应声咂着嘴自那帘后现出身来,平素漂亮得稍有些莫辩雌雄的面容而今悬上了些许古怪。 姬明昭瞥见他面上的那点一言难尽,禁不住凉飕飕微吊了眼角:“你啧什么,怎么说,萧怀瑜,难不成你是看见你爹娘拜我,心里头别扭着不舒服了?” “那倒没,臣子面见君王需得行礼,本就是理所应当,何况公对公、私对私——将军府既要站定了殿下,原也是该拿出相应的诚意来的。”萧珩不假思索,他这个人恰好也跟着他们家殿下一样,公事私事一向分得分外清明。 ——莫说是行一个本就该存在的四拜礼了,就算是眼下殿下为了再度确认一番萧氏的立场,让他老子立马把家里的那半块虎符交上来,他也不会有半句阻拦,但问题在于…… “你刚才演得太假了,殿下。”回想起姬大公主方才那模样的少年人说着说着又拧巴了一张脸,“就……一口一个‘做媳妇的’,还有说要以揖代拜的那两句——简直假得要命,假得我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们殿下哪里会是那种愿意“以揖代拜”,会老老实实面见舅姑的主儿! 明明是在威逼利诱,是在迫使着人速速作出决断,却偏要佯装成那等和煦守礼的样子……这简直看得他浑身痒痒!! “那……毕竟萧将军他们无论如何,也都是你家中的长辈嘛!”姬明昭听罢半真半假地轻笑起来,一面抬手对着那刚露面的少年招了招。 萧珩见此甚是乖顺地走上前来,衣摆一提,顺势便在姬大公主脚边坐了,转而扶着她的大腿,将下巴撂上了她的膝盖。 “这点无关紧要的面子,本宫还是给得起的。”随手抚上少年人颊侧的姬明昭垂了眼,她指尖沿着他眉心处慢条斯理地向下挪移着,轻轻摹画起了他侧脸的轮廓。 “就当是本宫感谢他们给我生出你这么大个助力。” “……殿下,您莫要总拿着微臣取笑。”萧珩循声微默,旋即佯装一本正经地捉住了姬大公主眼见着便要摹画到他唇上的指头。 “嗤——本宫何曾拿着你取笑过。”姬明昭闻言轻嗤,话毕又低头静静注视起了面前人的眉眼。 某一瞬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微蜷了指尖,继而对着那正伏在她膝上的少年人发出了她今日第一道明晰的令: “萧怀瑜,我的口脂不想要了。” 于是萧珩抵着那椅子的扶手撑起身来,自下而上地仰头触碰上了她的嘴唇——这并非是他第一次吻她,只那动作照旧虔诚而带着种说道不出的珍重与怜惜。 但这样小心而克制的亲吻很快就再不能满足那早已开过荤的、正血气方刚着的狼崽子了——萧怀瑜几乎是在姬大公主伸手勾住他脖颈的刹那,便俯身将人死死困锁在了那方寸之内。 ——由是那攻守之势仿佛是在瞬间便颠倒了个彻底,却又恍若似自始至终都不曾动摇过半分。 “殿下……” 方寸之地内的温度渐次烧灼着像起了火,唇齿纠缠间萧珩呢喃着低唤了少女一句“殿下”,瞳底流溢满了浑然不加掩饰的异色绮念。 口脂果然被人啃花了大半的姬明昭闻声半垂着眼睫抬掌轻抵了他的肩窝:“回屋去,别在这。” ——这种大庭广众的地方可不适合耳鬓厮磨。 “臣知道。”萧珩敛眉深深凝望了她一眼,而后轻松一把将人打横捞了,大步流星地奔回了后院。 他的步调匆忙而急切,穿行过花园时,还曾不慎碰落了梢头一片灿金色的叶。 待到那重帘后的骤雨初歇之时,墙角鎏金铜炉子里的香篆已然燃过一遭了——只剩下零星的、还未烧尽的灰堆里夹杂着些橘红的点。 心情明显是比今儿晨起那会要畅快不少的姬大公主懒洋洋撑起了半截身子,遂抬指不轻不重地按上了少年人微带着一层薄汗的光|裸的胸膛。 她眉眼低垂,语调缱绻旖旎间却又裹挟着道清明而不曾为人粉饰过半点的森寒杀意:“萧怀瑜,本宫真应该杀了你的。” ——她真该杀了他的,真的。 杀了他,她就不会再有这样清晰而可见的致命弱点……这世上同样也不会再有人能这般轻易地牵动得了她的情绪。 身为君王,她似乎生来便合该将自己活成一座铜墙铁壁——何况而今她明明已将爹娘都尽数抛了去了,身旁却又偏生出现了这样的一只小狼崽子。 ——所以…… 她真该杀了他的。 真的。 姬明昭想着愈渐压低了自己那对鸦色的睫,本已结实抵在他心口上的指头却不自觉向上滑移着挪开了几分。 她的指尖触到了少年人的咽喉,那喉管摸着好似是比他的胸骨要更加脆弱。 微弱的、来自他颈脉的律||动顺着她的食指传至了掌心,她恍惚着,一时竟分不清那“嗵嗵”的响声究竟是来自于她掌下的心脏,还是她腕上的脉搏。 “可是……”被那跃动煨得红透了指尖的姑娘放缓了声线,她的嗓音轻飘飘的,藏着些微含恐惧的迷茫,“……可是杀了你,这世上就再没一个人是不带丁点杂念的对我好了。” ——她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是这样纯然而执着地对她好了。 是以,她本该杀了他,却又自始至终都没能杀得了他。 姬明昭怔怔盯着她细而长的指尖,萧珩见状猛然翻身颠倒了她眼前的天地。 天旋地转之后他重新将她的手掌抵回他的胸膛——那眸色郑重而又认真。 “殿下。”萧珩抓着她的五指重重向他的心口按去,稍显锋利的指甲被迫嵌进筋肉,留下几道隐约带着血色的痕,“萧珩的命就在这里。” “——你随时可以去取。” ——他已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死在她的手下。 少年人的目色发了深,直至那微微发了愣的姑娘抽动了腕子,方才慢慢松开了她的指头。 得了“自由”的姬大公主再次沉默着勾上了他的颈子——她听到他颈侧的脉搏平稳而有力,隔着皮肉,彼此胸腔内的两颗心脏亦近乎跃成了同频。 姬明昭的眼前升腾起一派迷蒙雾色,短暂失神后,她张口发出了她今日第二道明晰而不容人置喙的令:“继续吧,萧怀瑜。” ——这便是她补给他的洞房花烛。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8章 九江来奏 九江知府的奏章在九月十五那日为人呈递进公主府的时候,姬大公主正百无聊赖地瘫在书房内间的小矮榻上偷着懒。 依着他们大鄢的规矩,公主出嫁需得在婚后第十日时方得进宫面圣、归宁省亲。 是以,在此之前,姬明昭每日除了批一批从宫中送过来的、她父皇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零碎折子,盯着追月等人排排阵势、练练武功外,便再没别的什么事情可做,连带着整个人近来也越发显得惫懒闲散了。 于是那折子在起初被人递送到姬大公主的案头时她还没大在意,直至她在那懒得彻底够了,慢悠悠伸手提了一旁小案上的朱红墨笔,她方注意到今儿的那几份折子,最顶上的居然是来自九江。 九江……她先前批过九江哪样的一份折子来着? 好像是……女……女秀才? 对了,九江那个女秀才郭渡!!她和父皇打的那个赌可还牵系在她身上呢! 记忆陡然回了笼的姑娘猛地翻起身来,当即抓过那折子,细细览阅起了九江知府今日的奏报。 待确认随着那折子而来的,还有经人细细誊抄好的、郭渡并上本届九江解元在秋闱上所作下的数篇文章后,原本还罥在她眉眼间的倦怠惫懒一扫而空,她即刻便生出了十足的精神。 ——总算等到九江府的秋闱结束、乡试放榜了……也不枉她这几日日日都没忘了要批宫里送过来的折子! ——天知道她这些天都在那堆折子上见着多少写满恭贺她父皇嫁女、恭祝她和萧怀瑜婚后什么“情深意浓”“早得麟儿”之类的屁话的折子了!! 难得见着一个说点正经事的,她容易吗她? 姬明昭如是腹诽,一面将目光重新转投到了那奏章上。 大约是她“得势”这事教她父皇演得太真,亦或是一国公主成婚于这些官员们而言,亦委实称得上是一件值得同帝王道贺的大事,那折子打头几句,照旧是些她看得腻到不能再腻了的贺词,后头的才是他对今年乡试放榜情况的汇报与总结。 依着那九江知府的说法……郭倦舟在此次秋闱上作出的文章,是先经了一轮糊名覆阅,确保其文章本身在盲审批阅阶段便已是名列前茅,而后方又取了她的文章,并上今年九江解元所作,二者置放在一处,再单独经了一轮包括他本人及他们九江府学政等人在内的一众学士们的二度细审。 在这样两轮细得恨不能将她每个字、每句话都拆开碾碎了似的的批阅之后,众人一致认为她的文章单论质量,确乎是已不逊、甚至略胜于今年那九江解元的文章,这才敢将这两篇佳作都逐字逐句地誊抄下来、附在那被人送进京中的折子上,以供帝王与她阅览参考。 如此看来……那郭渡竟还真是有那么几分不容小觑的真才实学啊。 再次看过了那奏报、确认自己的确不曾错看漏看后的姬大公主稍显惊讶地扬了眉梢。 她对郭倦舟此人确有才学这事不觉意外,但她又委实有些诧然于她竟真能在暴露了自己实为女子的身份的前提下,还能博得诸如各州府学政、乡试主考官,同考官等老古板们的认同——乃至还能让他们觉着她的文章,是能略胜于今年那九江解元一筹的! ——毕竟,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文章的水平到达一定程度后,孰优孰劣,那几乎就是要浑看个人的喜好。 加之世人大多以为女子参举便是在抛头露面、卖弄学识,是叛道离经,是不守妇道。 ——她原以为郭渡能在考官们糊名覆阅阶段拔得头筹就已经很不错了,后面若再有什么二审三审,只要她能得一个与本届九江解元“不分伯仲”或是“稍逊一筹”,那她便能拿着她本为女子的身份,以“九江知府等人许有偏见”为由,与她父皇讨价还价,保她入得了京城、考得了春闱。 不想她竟是硬生生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拿下了众人的认可……这倒是省了她好大一番功夫! 看来……她要不了多久就能再得到一个无可取代的强劲助力了。 姬明昭想着眯了眯眼,遂低头认真翻找起那折子后附带着的几篇文章来。 从前先帝在世时,他们大鄢的乡试通常是要接连考上三场——一场是纯粹考查学子们的文采,多半是要自四书经义里取出一句话来,命他们作一篇歌功颂德的命题文章;一场则是要考查学子们作论陈表、提诏书诰,依法断案的本事,命他们依题作论,按例拟诏,再判下几桩过往的案子。 最后一场方要求他们按着地方的实务实况,作出那么一篇正八经有用的策问来。 ——而她父皇一向厌恶透了那些既无新意,又白白让人浪费了笔墨,纯粹歌功颂德式的无用文章,登基伊始便下令命各地知府与学政精简了秋闱的应试场次,去除了自四书经义里取材的命题文章,只保留了余下两场试来。 是以,这郭倦舟真正打动了那群顽固老古板们的,应当不是第一场里的表诏诰书或实案判词……是她第二场所作的时事策问。 姬大公主思索着微微皱起眉头,在简单翻阅过那两人在乡试第一场内写下的表奏判词,确定仅凭这点东西也分不清二者孰优孰劣后,便迫不及待地细读起那两篇策问。 ——今年那策问的题目细论倒算简单,左不过是说九江府内的李公堤近年因年久失修,而今已出现了些微缺漏之处,问学子们对兴建府内水利、修补李公堤一事,有何种看法,又有何种建议。 同样的,因着这题目相对简单,那本届解元的文章写得竟也不算太过出彩。 只是他那点子列得周全,内容写得也足够详实,且除了最基础的扩建堤坝、设斗门,引湖水灌溉农田一类的老法子外,他又提议可在河堤两缘、甘棠湖上修建些供人游玩的水榭小亭。 ——这些玩意的实际作用不大,倒是多少能为当地百姓日常出游时提供上又一重的选择,跟着同期里面只知道说些修河堤、引湖水一类老教条的学子们一比,他这文章竟也算是有那么两分的清丽脱俗了。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9章 何止略胜一筹! 当然,这九江解元的文章被写成了这样,倒也不全是他本人的过错。 毕竟她父皇一向是个讲求实干而不喜清谈的帝王,初上位时便曾以雷霆手段迅速革除了先帝晚年昏聩之时,遗留在朝中的诸多弊病。 自他登基至今,十六年间朝中各部的办事效率较从前提升了不知凡几——连带着地方官员们办起事来也不敢如从前那般敷衍拖延,愈渐求速求效,求实求稳。 是以,在这样堪称“清明”的吏治之下,除了北境戎鞑时不时还要挑起点事来,大鄢各地已有许多年都没再闹出过什么解决不了的天灾人祸了……那些能被知州知府们拿来做策问议题、考查学子们才学的东西,自然也会越来越少。 如若不然,不过是出钱招人,修复并加固一个前人早建好数百年的老湖堤罢了,这样的小事,哪里值得被拿到秋闱考场上来考校学子? 说到底,还是大家近年的生活过得委实忒安逸了些,一时半会都找不到什么值得被单独拿出来商讨、需得“群策群力”的“大事”。 姬明昭轻哂着略略垂了眼,这样一想,她反倒是觉着她的前路也似变得愈发艰辛。 ——与旁人不同,她想取代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昏庸至极的昏君暴君,正相反,她父皇在治理大鄢这一方面,从来都是个绝对贤明的君主。 ——他至多就是有点冷血无情,不像人,像个只知道如何治理国家、如何制衡朝野的“器”,一个物件儿。 但他的无情对臣不对民——于是这种无情于他而言便也不会再被算作是什么缺点或弱点,它甚至能被算作是一类“优点”,一种长处。 ……很难。 她想打败他,说不得要比重新建立起一个国家都难。 想过了一遭的姬大公主无声吐出口气来,她捏着那奏章的纸页平缓了许久,半晌方得翻过那页,转而继续去看郭渡在秋闱上作出来的文章。 与那九江解元几乎通篇都在写该如何扩修堤坝、设斗门,建临水小亭一类的套话不同,这些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兴修水利的法子只在她的文章内占了不到三分之一——余下的,竟都是些详尽不已,且看着便知是颇为可行改良方案! 是的,改良方案——从乡间地里常见的水车,再到农人耕种时所用的犁耙镰刀,凡此种种,竟是无一不被她寻出了那么几个可改进的关要出来! ——她一个常年读书的书生,到底从哪找出的这么多务实可行的改良法子来? 姬明昭错愕不已地重新回看她刚才读过的那半页文章,一通详细翻找下,方发现那姑娘居然是在提笔列举这些法子之初,便明明白白地写上了这些改良的法子并非她一人独有,而是她自幼时就跟着好友一同慢慢摸索、试验出来的,大多应当可行。 ——这竟还是个真动过手的实践派? 意识到这一点的姬大公主觉着自己似乎是捡到宝了,如有那个机会,她还想把这郭倦舟笔下的“好友”给一齐收归麾下。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她迫不及待地又往下多看过了两页的文章。 ——看得出来,郭渡平日大约是个极喜好四方游历,又很爱看书的学子,她在那一大串长足两页的改良方案后,又参照着岭南一带近年新兴的一种“鱼塘种桑”的法子,贴着他们九江南康两府的地利天时,提出了一类“稻田养鱼”的构想。 ——这样一种经从未侍候过农桑的小姑娘提出来的点子,无疑还是稚嫩的。 但稚却并不代表无丝毫可取之地。 至少她这思路在理论上是可行的——最大化利用稻田内的自有水体,并上鄱阳湖内现成的渔业资源,尽可能将时间与空间利用到极致,提升效率并丰富农人收成种类…… 这样的法子她不敢说一定能够成功,可一旦能成,这不就能极大提升九江等地百姓们的收入,提升他们的生活品质了吗? 还有……还有在这个构想之后,那郭倦舟还大胆提议,考虑到九江府地处八方通行之要隘,除了翻修堤坝,他们同样可利用府内已有的水系,加强府城临水防御工事的修建与扩充! ——这样的思路,这等的胆气,且不说她这文采本身就不逊于那九江解元,便单是论一个格局气度,她这文章又岂止是只“略胜于那解元所作一筹”? 可见,这个“略胜一筹”,分明就是那群老古板们已带了十足的偏见去评判后,仍旧要不得不承认下来的! 好啊……好,只要这郭渡本人的才学果真如她这文章里所展现出的这般扎实惊艳,那她必定会保她来日仕途,一片顺遂坦荡! 彻底翻看完了那整本奏章的姬明昭心绪微有些激动难耐,这本折子她可不打算越过她父皇擅自去批,便特意把它仔细摘出来放一边留了,预备等着归宁那日进宫面圣,她再亲自将之呈递给帝王。 至此姬大公主总觉得她那心情像是平复一些了,旋即扬声望向屋外:“萧怀瑜……萧怀瑜!” “欸~来啦来啦!”老远就听到自家殿下正唤自己的萧珩乐颠颠地小跑着一路赶来,手上犹自端着盘被人细心洗净切好了的鲜果,并上一小碟被他细细剥出来的干果仁。 他知道他这两日缠着姬大公主闹得厉害,自觉心亏,晨起后不久便忙着给人准备磨牙解闷用的鲜果干果去了,赶着姬明昭方才叫他的那会,他正巧才从书房边上设着的小厨房出来。 “怎么了?殿下,可是今儿送过来的折子有什么问题?”三两步跨过门槛的少年人路赶了个风风火火,进屋便忙不迭将手中的吃食撂上了茶案,一面又就手插起了一块果子,顺势递到了姬明昭嘴边,“来,殿下,尝尝,看我挑的果子甜不甜?” “都是沉璧他们自外头买回来的东西,几时就变成你挑的了。”一口咬了果子的姬大公主稍显嫌弃地皱皱眉头,一边又下颌一抬,扭头示意他去看那案上被她单留出来的那本奏章。 “行了,萧怀瑜,先别贫了,你且看看这个。” 喜欢殿下,驸马遇喜了请大家收藏:()殿下,驸马遇喜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这郭渡保不齐…… “那不一样,虽然果子都是沉璧他们自外头买回来的,但同一棵树上结出来的果子还有的甜、有的酸哩!”萧珩耍无赖似的随口犟嘴,一面轻车熟路地抄起了案上奏章,“所以这果子归根结底,还是我亲~自~给殿下挑出来的。” “行行行,那我就算这果子是你挑的——赶紧看折子吧你!”被他这话着实磨得没了招的姬大公主甚是敷衍地附和了一句,扭头便又催促着他去看那折子。 “是,是,知道啦~这就看。”少年人嬉皮笑脸地应着,话毕便果真安安静静看起了奏章。 姬明昭在一旁一搭有、一搭无地吃起了盘中鲜果,一面闲闲观察起了萧珩面上的表情——少年人起先在瞧见那折子时的表情还颇为轻松,不多时却又不受控地增上了几分肃穆。 等到那长足十数页的奏折看完,他脸上已然挂满了一派严肃不已凝重——撂下折子的萧怀瑜眉头在不知觉间便拧成了个打不开的疙瘩,姬大公主见状忍不住轻哂着微挑了眉梢: “怎么样,萧怀瑜,看完之后,你有什么想法?” 萧珩应声不可自抑地沉默下来,良久方满目犹疑地小心开了口:“想法……说实话,殿下,臣眼下最大的想法……就是你确定这样的一篇策问,当真是全盘出于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姑娘之手?” ——这等的视野胆气,分明已浑然不逊于一个在地方官场内浸淫数年之久的老油子了! “乡试场上,谅她也没那个胆子在一众考官们的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那九江知府更不会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他又没嫌自己命长。”姬明昭气定神闲,随手将手中的果叉扔回了案上瓷盘,“是以,这策问应当就是全盘出自于那郭倦舟之手没错。” “不过,萧怀瑜,你有句话说得倒也不无道理——寻常十六七岁的姑娘,的确是很难拥有这样的视野与胆气。” “所以,你是怀疑……”少年人若有所思,当即试探性地上前微递出了半截话头。 姬大公主闻言面不改色地一耸两肩:“嗯,差不多吧,从这姑娘文章里所提到的改良法子与加强防御工事修建的思想中看,我们大抵可以确认三件事。” “其一,她的出身不错,家中应当至少有一人在朝中或地方府衙里为官,且品秩不低,否则,她很难能在十二岁上下便顺利通过童试并考取了‘秀才’的功名——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无这个胆量,二无这个心思,三也压根攒不出这样的学识、混不进童试的考场。” ——虽说童试不过是整个科考中相对难度最低的那么一环,却也不是谁都能轻轻松松三年三考,三次毫无磕绊地顺利过关并拿到“秀才”的功名的。 想要自各地学堂内拿到参举童试的资格,一则需要学子们本身的学问在同龄人中便足够出色,二则需要有廪(音“lin”三声)生作保。 眼下前朝还并未有什么正式推行开的女官制度,“女官”暂时也仅存在于宫闱之内。 寻常廪生自然是不敢随意给什么女童作保的,那么,敢给郭渡作保的廪生定然是十分清楚她的底细,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在他人授意下,确认过自己不会受到半点牵连,方特地为郭渡作的这个保。 加之,七八岁的孩子,又有几个是能在学堂里一坐便能坐上个一整天,而能一点心思不跑、专心念书,研习经典的? 由此可见,这位郭倦舟的出身必是不俗,除了她本人确乎喜好念书、有那个天赋外,她家中也必然是有人能帮她打点好上下关窍、铺平了自学子到入童试考场的这条路。 “嘶~殿下,你这么一说,倒教我突然想起个人来。”听过第一条、同样想通了其间要点的萧珩龇牙咧嘴,他上回光听说到这个胆子颇大的女秀才的时候还没注意,这会再经着他们家殿下这一分析,他倒忽的记起一桩事来。 姬明昭循声稍显意外地一扬眉梢:“什么人?” “南康知府,郭淮之。”少年人闲闲咂嘴,“我老爹当年跟他的关系不错——他是永靖三十五年那一届殿试的二甲传胪,最后也不知是倒霉还是背时……反正殿试结束后没多久,他就被先帝下放到南康做了知府,当时好像才二十四岁。” “我记得我爹之前隐约跟我提过一嘴,说这个老郭和夫人成婚多年,膝下只得了一个女儿——但你知道的,殿下,我对他们中老年人间的这些绯闻轶事、家长里短的是着实没什么兴趣,是以,我只知道那郭知府膝下有个女儿,却不清楚那姑娘的具体名讳。” “但你今儿一提到那女秀才出身定是不错,我就突的记起来了这位郭知府……殿下,没记错的话,上次这九江知府是不是在折子里说过,这郭渡本身是南康人士啊?”萧珩皱眉,只觉此事细细想来,还真有点说不出的荒唐。 一个赶上先帝晚年昏庸怠政,而被意外下放倒南康做知府的二甲传胪,多年后竟教出来了个有解元之才的秀才女儿……不过,倘若那郭倦舟果真是郭淮之的女儿,那么这一切倒都能说得通了。 “是,她是南康人士——南康都昌籍人士。”姬明昭颔首,上回那折子也是她亲自送递到的帝王面前,这点信息她记得倒是清楚。 “那就说得通了——殿下,那这郭渡保不齐真就是郭淮之的女儿。”萧珩说着顺手搓了搓下巴,那郭淮之本就是能在殿试上一举夺得第四名的大才,加之上任后他又跟着当地学政共同主持翻修了白鹿洞书院…… 这样学富五车又颇重视当地教育的官员,能教出一个十一二岁便过得了童试的女秀才倒也不足为奇——左右童试不出州府,监考的又多是地方学政。 再加上依着他们大鄢的律法,那每年该给秀才们补贴的银两也都是从各府衙门的府库里出……若是那位郭姑娘当真喜欢念书,郭知府看着自己这独女一时心软,闭眼准她去考个童试、得一个“秀才”功名倒也不无可能。 且从郭渡乡试时选择的考点来看,她家中人应当是不支持、乃至不允许她去参与什么秋闱的,否则,她一个极有可能出身于官家的姑娘,又何必要放着自家齐全的人脉不用,偏要跑到隔壁的九江府去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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