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供销社司机成了采购员》 第74章 初夏的闷热账房与风扇厂的断顿食堂 日子就在这家长里短的烟火气里,像头不知疲倦的小毛驴,嘚嘚瑟瑟地跑进了初夏。 这一入夏,临江市的天气就开始耍流氓。太阳公公仿佛是更年期到了,脾气暴躁得很,尤其是到了下午两三点,那毒辣的日头简直就是个不讲理的恶霸,逮谁晒谁。 红星供销社的账房,很不凑巧,是个典型的“西晒楼”。 这屋子到了下午,那就不是办公室了,直接改名叫“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更为贴切。墙壁被晒得滚烫,摸上去能烫熟鸡蛋,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吸进去一口,肺管子都觉得喇得慌。 周文玥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可那额头上的汗珠子,也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她那件的确良的白衬衫,后背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这鬼天气,知了叫得跟要账似的,吵得人心慌。” 对桌的刘大姐拿着把蒲扇,跟帕金森发作似的拼命摇,一边摇一边抱怨:“文玥啊,你那儿还有清凉油没?给我抹点,我这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文玥从抽屉里摸出那个红色的小圆铁盒,递了过去,顺手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这一擦不要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脖颈那块娇嫩的皮肤上,起了一片细细密密的红疹子,汗水一浸,蛰得生疼。 正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 “叮铃铃——” 紧接着,张向阳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探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刚从井水里镇过的“北冰洋”汽水,瓶壁上挂满了诱人的水珠。 “哟,各位姐姐婶子们,忙着呢?慰问团来了!” 张向阳这一嗓子,把屋里沉闷的空气都搅活了。 “哎哟,小张来了!还是你会来事儿!”刘大姐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虽说汽水肯定没她的份,但这股子凉气儿看着也解馋不是? 张向阳熟门熟路地走到周文玥桌前,把汽水往桌上一得瑟,“啪”地一声撬开瓶盖,那股子二氧化碳的白烟儿瞬间冒了出来。 “赶紧的,喝一口,降降温。” 周文玥也没矫情,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那股透心凉的激爽顺着喉咙管一直钻到胃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带着橘子味儿的嗝。 “舒服点了没?”张向阳笑嘻嘻地问,眼神却在这个“炼丹炉”里扫了一圈,眉头渐渐锁了起来。 这屋里太热了,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周文玥那白皙的脖颈上,那一小片红红的痱子在雪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张向阳的心里猛地抽了一下,比自己丢了十块钱还心疼。 “怎么起痱子了?”他伸手想碰,又怕手脏,悬在半空,“疼不疼?” “没事,就是有点痒,天热都这样。”周文玥躲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办公室里还有好几双探照灯似的眼睛盯着呢。 “这哪行啊,这脸都要晒成关公了,再晒下去,咱们供销社的一枝花就要变成干花了。”张向阳嘴上贫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开了。 这年代,空调那是想都别想,那是给首长们用的。但电风扇,总得想办法弄一台吧? 看着周文玥一边算账一边偷偷挠脖子的样儿,张向阳暗暗发誓:这风扇,必须搞定!哪怕是去抢……哦不,去“借”,也得给媳妇弄来一台! ……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像根排骨。 出了账房,张向阳直奔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的家电柜台前,那个经典的售货员大妈正眼皮都不抬地织着毛衣,两根棒针舞得飞起,仿佛手里织的不是毛衣,是人生的经纬线。 “大姐,劳驾问一句,有电风扇没?”张向阳堆起笑脸,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那大妈鼻子哼了一声,眼皮稍微抬了抬,瞥了一眼那烟,手里的活儿没停:“风扇?小伙子,你没睡醒吧?这都几月份了?那是紧俏货!年前就断货了,现在连个扇叶子都没有。想要啊?明年赶早!” “就没有那种……瑕疵品?或者内部处理的?”张向阳不死心,压低了声音试探。 “没有没有!连厂长家都没有,你有票也没处买去!”大妈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别耽误我织袖口。” 张向阳碰了一鼻子灰,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看着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心里那个郁闷啊。 这年头,有钱有票都不好使,这就叫“有价无市”。 正当他蹲在供销社后院的树荫下,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找找废品收购站拼凑一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大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腿卷着,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背上背着个巨大的麻袋,那麻袋沉甸甸的,压得他腰都弯成了虾米。 这人走一步停一步,东张西望,活像个刚进城的特务。 张向阳定睛一看,乐了。 这就不是小王庄的村支书,陈广发嘛! “哎哟,陈支书!您这是演哪出呢?地雷战啊?”张向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陈广发一听这声儿,浑身一激灵,抬头看见张向阳,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瞬间绽开了菊花般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亲切和激动。 “哎呀!张干事!可算找着您了!”陈广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那死沉的麻袋往地上一放,“轰”的一声,溅起一片尘土。 “您这是……”张向阳看着那麻袋,隐隐闻到一股子腥味儿。 陈广发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张干事,上次您给俺们村弄的那批化肥,那是救了俺们的命啊!庄稼窜得比人都高!村里老少爷们都念着您的好呢。” 他说着,一边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一边有些局促地解开麻袋口的绳子:“这不,村里也没啥好东西。为了感谢您,俺们把村东头那头本来打算过年杀的大肥猪给宰了。俺挑了半扇最好的,给您送来尝尝鲜!” 随着麻袋口敞开,一股生肉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张向阳低头一看,好家伙! 半扇猪肉! 这猪肉白膘足有三指厚,泛着油润的光泽,红肉部分纹理清晰,一看就是纯天然无公害、吃糠咽菜长大的正宗土猪肉! 在这买肉要票、每人每月只有几两肉配额的七十年代,这半扇猪肉意味着什么? 这就好比后世有人直接给你送了一辆宝马车钥匙!这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是能让人为了它打破头的无价之宝! 张向阳看着这半扇肉,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这肉,烫手啊。 要是收了,那就是犯错误;要是不收,这陈广发估计得跪在地上求他收,这老实人认死理,觉得欠了人情不还比杀了他还难受。 “陈支书,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张向阳正色道,“化肥那是公家的事,我也只是按章办事。” “张干事,您要是嫌弃俺们农村脏,俺就把这肉背回去喂狗!”陈广发急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这可是俺们全村人的心意,您不收,俺没脸回去见乡亲们!” 看着陈广发那倔强又委屈的眼神,张向阳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猪肉……肉…… 前两天去市里开会,碰到市风扇厂的那个采购员老赵。老赵当时愁眉苦脸地跟他吐槽,说厂里工人食堂这几个月连个肉星都见不着,大家伙儿肚子里没油水,干活没劲儿,甚至有几个刺头工人因为食堂饭菜太差,闹着要罢工,搞得厂领导焦头烂额,给他下了死命令,必须弄到肉,否则就让他去扫厕所。 那个年代,物资调配极度不平衡。农村有猪但没渠道卖(或者不敢私卖),城市工厂有钱有票但买不到肉。 这不就是个天然的“三角贸易”闭环吗? 张向阳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比那猪肉上的油光还要刺眼。 猪肉 = 工人满意度 = 厂长政绩 = 风扇! 这哪里是半扇猪肉啊,这分明就是周文玥办公桌上那台呼呼转的电风扇啊! “陈支书,您先别急。”张向阳一把按住陈广发准备重新系麻袋的手,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暗藏玄机的笑容,“这肉,我要了。但我不能白要,更不能自己吃。” 陈广发愣住了:“啊?那……那是干啥?” “您想不想坐坐大汽车?去市里逛逛?”张向阳指了指停在院子里的那辆解放大卡车。 陈广发的眼睛瞪圆了,大汽车?他这辈子除了拖拉机,连吉普车的轮子都没摸过,更别说坐大卡车进市里了。那可是只有县太爷才能去的地方啊! “俺……俺能行?”陈广发紧张得手都在抖。 “必须行!您不仅要坐车,还要跟我去干件大事!”张向阳拍了拍陈广发的肩膀,“把肉扛上车,咱们去市风扇厂,给这半扇猪肉找个好婆家!” …… 半个小时后,解放卡车轰鸣着驶出了供销社大院。 陈广发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板,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扶手,生怕一松手就被甩出去。那半扇猪肉被细心地用油布包好,放在后座后面。 “陈支书,放松点,这车不咬人。”张向阳一边熟练地挂挡,一边调侃道。 “张……张干事,这车跑得真快啊,比俺家那驴快多了。”陈广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既兴奋又害怕。 “那是,这可是咱们革命的轮子。”张向阳笑着说,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的说辞。 到了市风扇厂,张向阳没走正门,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食堂后门。 这会儿正是下午备餐时间,食堂的大烟囱里冒着黑烟,但空气里只有一股子烂白菜味儿,半点肉香都没有。 几个食堂大师傅正蹲在门口抽闷烟,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看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张向阳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了过去。 “几位师傅,忙着呢?” 领头的一个胖师傅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忙个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肉,神仙也做不出红烧肉来。你是干嘛的?” 张向阳没说话,只是转身冲车上的陈广发招了招手:“陈支书,把咱们的‘特产’拿下来给师傅们掌掌眼!” 陈广发虽然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还是听话地把那半扇猪肉扛了下来。 当油布掀开的那一瞬间,整个食堂后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白花花的肥膘,在阳光下简直就是圣光普照。 几个大师傅手里的烟头都掉了,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那个胖师傅更是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闪了腰,在那儿哎哟哎哟地叫,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肉,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 “肉!是肉!还是大肥猪肉!”胖师傅的声音都颤抖了,带着哭腔。 这动静,把正在食堂里视察工作的后勤处王处长给惊动了。 王处长正为了肉的事儿被厂长骂得狗血淋头,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向阳看准时机,一步跨上前,握住王处长的手,那表情真诚得简直能去评选感动中国十大人物。 “王处长,我是红星供销社的张向阳。听说咱们风扇厂的工友们为了抓革命促生产,那是废寝忘食啊。我们基层的同志看了心疼!这不,特意联系了兄弟单位,给咱们工人阶级送温暖来了!” 王处长看着那半扇肉,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这哪是送温暖,这是送命啊!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张同志!太感谢了!太感谢了!您这是雪中送炭啊!”王处长握着张向阳的手都在哆嗦,“这肉怎么卖?您开个价,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们厂绝不还价!” 张向阳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王处长,谈钱就俗了。咱们都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互通有无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不过呢,我也确实有点小困难。我们要这钱没用,主要是现在天热了,我们单位那几个老会计,天天在西晒的屋子里算账,热得都快中暑了。我想着,能不能用这肉,跟咱们厂换几台电风扇,回去给老同志们降降温,也算是咱们两家单位互相支持工作?” 王处长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 要是别的,他还真不好办。但电风扇?这可是他们厂的特产啊!虽然外面紧俏,但厂里仓库里还是能挤出几台的。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王处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没问题!别说几台,只要这肉归我们,我给您批个条子,您直接去仓库挑!挑最好的!” 旁边的陈广发听得一愣一愣的。 啥?这半扇猪肉,就能换那种插上电就呼呼转的高级玩意儿?而且还是好几台? 在他们村,这肉虽然金贵,但也就能换几十斤粮食。可这电风扇,听说一台就要百十来块钱,还要票! 这城里人的账,他是真算不明白,但他知道一点:张向阳,真神人也!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半扇猪肉上了称,一百二十斤。按照当时的物价折算,再加上那份无价的“人情溢价”,王处长直接大笔一挥,批了五台“华生牌”台扇,外加两台落地扇! 当那崭新的、扇叶闪着金属光泽的电风扇被搬上卡车时,陈广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张向阳留了一台台扇给陈广发。 “陈支书,这台您带回去。村部开会的时候用,也让乡亲们凉快凉快。” 陈广发吓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俺们那也没通电啊!” “没通电先摆着看也是个念想嘛!再说,早晚会通的。”张向阳硬是把风扇塞到了他怀里,“这是您应得的。这肉是村里的集体财产,换回来的东西自然也是集体的。” 陈广发抱着那台沉甸甸的风扇,眼圈红了。他看着张向阳,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张干事,以后您就是俺们小王庄的亲人!有啥事,您言语一声,俺们全村人绝不含糊!” …… 夕阳西下,红星供销社。 当张向阳抱着那台崭新的华生牌电风扇走进账房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天哪!电风扇!”刘大姐一声尖叫,手里的蒲扇直接扔飞了。 张向阳把风扇放在周文玥的办公桌旁,找了个插座插上。 “咔哒”一声轻响,扇叶缓缓转动,随后越转越快,一股强劲而清凉的风瞬间席卷了闷热的账房。 周文玥只觉得脖颈上一阵清凉,那恼人的燥热瞬间被吹散了大半。发丝在风中轻轻飞舞,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却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怎么样?凉快不?”张向阳邀功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以后,咱们就是有风的人了。” 周文玥看着他,眼里的光比晚霞还要温柔。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轻声说道:“嗯,凉快。这风……真甜。” 周围的同事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刘大姐更是夸张地喊道:“哎哟喂,这哪是风扇啊,这是某人的心肝宝贝哟!我们这帮老骨头算是沾了光咯!” 在这个初夏的闷热黄昏里,这台转动的电风扇,吹散的不仅是暑气,更吹开了一个时代的缝隙。而张向阳,正站在这个缝隙口,笑得像个拥有了全世界的孩子。 当然,他心里更清楚,这才哪到哪啊。这五台风扇,除了给文玥这台,剩下那几台……嘿嘿,那可是下一盘大棋的关键棋子。 毕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手里有货,心中不慌。这“倒爷”的快乐,一般人还真体会不到。 第75章 来自小王庄的肥猪与旋转的清凉风暴 那台由于插座接触不良偶尔还要“滋啦”响两声的电风扇,此刻在刘大姐眼里,简直比帕瓦罗蒂的嗓子还要动听。 “哎哟,小张啊,你这本事,我看咱们供销社的房顶都快盖不住你了!”刘大姐一边把脸凑过去蹭那点凉风,一边夸张地拍着大腿,“这风吹得,我这老寒腿都要舒服得跳迪斯科了!” 周围的同事哄堂大笑,整个账房的气氛比过年分带鱼还要热烈。 张向阳倚在办公桌旁,手里把玩着那把已经有些掉漆的螺丝刀,脸上的笑容谦虚中带着三分得意,得意中又透着七分“基操勿6”的淡定。他瞥了一眼正低头假装整理票据、实则耳根通红的周文玥,心里那股子成就感,比喝了冰镇北冰洋还爽利。 但这只是开始。 只见张向阳像变戏法似的,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大军,别愣着了,把剩下的宝贝都请进来!” 赵学军嘿嘿笑着,像扛着炸药包一样,吭哧吭哧地又搬进来三个大纸箱。虽然纸箱有些破损,上面还印着“小心轻放”的字样,但在大伙儿眼里,这哪里是纸箱,这分明是装着玉皇大帝百宝囊的宝箱! “这……还有?!”刘大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张向阳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像只刚偷了腥还把嘴擦得干干净净的狐狸:“不多不多,也就给咱们财务科、采购科,还有主任办公室各弄了一台。毕竟咱们是脑力劳动者,脑袋发热容易算错账,降降温那是为了更好地为革命工作嘛!”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谁还能说个不字? 然而,就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冷哼,那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阴沟里钻出来的老鼠正在磨牙。 “哼,公然把这种紧俏物资弄进办公室,张向阳,你这是要把供销社变成你的私人杂货铺吗?” 众人回头,只见孙德胜背着手站在门口。他那张原本就有些苦大仇深的脸,此刻更是拉得比驴脸还长,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名叫“嫉妒”的绿光。他盯着那几台风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馋的,也是气的。 张向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条斯理地掏出烟盒,给旁边的赵学军递了一根,才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孙德胜:“哟,孙哥来了?正好,这风扇劲儿大,您过来吹吹?我看您这火气挺大,小心把肝火烧旺了,回头还得去卫生所开黄连上清丸。” “你少跟我嬉皮笑脸!”孙德胜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指着那些纸箱,“这些风扇哪来的?市风扇厂的指标连商业局都抢破头,你一个小小的采购员,凭什么能弄来这么多?我怀疑你这是投机倒把,是用公家的名义搞不正当交易!”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刚才还沉浸在凉风中的同事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四个字,那可是能压死人的五行山。 周文玥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孙德胜,刚要开口,却被张向阳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向阳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他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孙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咱们大可以去主任那儿说道说道。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孙德胜那件汗渍斑斑的确良衬衫上扫了一圈:“我看您还是先别操心我的事儿了,您这衬衫后背都湿透了,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走!去主任那儿!”孙德胜觉得自己抓住了把柄,底气十足,“我就不信了,赵主任能容忍你这种破坏计划经济的行为!” …… 主任办公室。 赵永革看着摆在自己办公桌上的那台墨绿色台扇,又看了看站在面前一脸正气的孙德胜,和旁边一副“我是良民”模样的张向阳,感觉脑仁有点疼。 但这疼,很快就被风扇吹来的凉风给抚平了。 “说说吧,怎么回事?”赵永革端起茶缸,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嘴角那一抹惬意的弧度。这风,真他娘的舒服啊! 孙德胜抢先一步,唾沫星子横飞:“主任!我要举报张向阳!风扇厂的物资那是国家统配的,他张向阳何德何能,一下弄来这么多?肯定是用咱们社里的紧俏物资去做了私下交易!这是典型的挖社会主义墙角,是资本主义尾巴!” 赵永革皱了皱眉,看向张向阳:“向阳,你解释解释?” 张向阳不慌不忙,先是给赵永革续了点水,这才叹了口气,一脸委屈地说道:“主任,冤枉啊!我这可全是为了一片红心向太阳,为了咱们兄弟单位的阶级友谊啊!” “少扯淡!”孙德胜冷笑。 张向阳没理他,转头看向赵永革,声情并茂地开始了他的表演:“主任,您是知道的。前两天小王庄的陈支书,也就是陈广发同志,那是哭着喊着来找我。说他们村里的猪出栏了,可天太热,收购站的车坏了来不及拉,猪都快热瘦了!那是农民兄弟的血汗啊!” 赵永革点了点头,这事儿他略有耳闻。 “我想着,咱们供销社是连接城乡的桥梁,不能见死不救啊!”张向阳拍着胸脯,正气凛然,“于是我就帮他们联系销路。正好,我去市里办事,路过风扇厂。好家伙,那风扇厂后勤处的刘处长,正愁得满嘴起泡呢!” “他愁什么?”赵永革配合地问道。 “愁没肉吃啊!”张向阳一拍大腿,“风扇厂那是重体力活,工人们肚里没油水,抡大锤都没劲儿。刘处长一看我车上拉着半扇猪肉——那是陈支书为了感谢咱们,特意按国家牌价匀给咱们的——刘处长的眼睛都绿了,那眼神,跟看见亲爹似的!” 张向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场景,仿佛那不是猪肉,而是太上老君的仙丹。 “刘处长拉着我的手就不放啊,非要那半扇猪肉。我说这是给我们供销社职工改善生活的,不能给。可刘处长差点都要给我跪下了,说为了工人们能有力气生产风扇支援国家建设,让我务必帮帮忙。” 张向阳说到这,脸上露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我想着,都是革命同志,都是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咱们不能太本位主义,对吧?” “所以你就把肉给他们了?”孙德胜插嘴道,“那你这风扇哪来的?别告诉我是他们送的!” “嘿,孙哥您真聪明!”张向阳竖起大拇指,“不过不全是送的。刘处长是个讲究人,他说不能白拿咱们的肉。可正品风扇有指标卡着,他也不敢动。但是——” 张向阳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的风扇:“仓库里有一批‘次品’。” “次品?”赵永革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正在旋转的风扇,“这不转得挺好吗?” “主任您有所不知。”张向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国家机密,“这批风扇,有的底座喷漆稍微有点不匀,有的转起来声音稍微大了那么两分贝,质检科那帮‘死脑筋’就给刷下来了,堆在仓库里吃灰。刘处长说,只要我不嫌弃,这些‘废铜烂铁’让我随便拉!” “废铜烂铁?”孙德胜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崭新的风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年头,只要能转那就是好东西,谁管它喷漆匀不匀?这简直就是把金条当砖头扔啊! “我就寻思着,咱们供销社夏天闷热,大家工作辛苦。虽然是次品,但好歹能吹风不是?我就勉为其难,用那半扇猪肉,换了这二十台‘处理品’回来。”张向阳摊了摊手,“而且,我还特意留了两台给小王庄村委会,让农民兄弟也享受一下电风扇。剩下的,全都拉回咱们社里了。” 张向阳说完,一脸诚恳地看着赵永革:“主任,我这既帮农民兄弟推销了农副产品,又帮风扇厂解决了职工吃肉难的问题,还顺带手给咱们社里搞来了降温设备。这叫‘一箭三雕’,怎么到孙哥嘴里,就成了投机倒把了呢?” 赵永革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张向阳,心里不由得暗暗竖起大拇指。这小子,脑子是怎么长的? 半扇猪肉,换二十台电风扇?这买卖做得,简直比资本家还精,但偏偏每一条理由都站得住脚,都充满了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 “这……”孙德胜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这……这不符合规定!这是以物易物!” “孙德胜同志!”赵永革把茶缸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什么叫不符合规定?这叫灵活变通!这叫急兄弟单位之所急!向阳同志这种做法,是典型的发挥主观能动性,是值得表扬的!” 赵永革站起身,走到风扇前,感受着那强劲的凉风,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风扇往这一摆,以后谁来汇报工作不得羡慕死?这可是面子! “可是主任……”孙德胜还想挣扎。 “行了!”赵永革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有这闲工夫盯着同志们的后背找茬,不如多跑跑业务!看看人家向阳,再看看你!你要是能用半扇猪肉给我换回二十台风扇,我也让你在办公室横着走!” 孙德胜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张向阳一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赵永革脸上的威严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指着张向阳点了点:“你小子啊,真是个猴精!这‘次品’我看比百货大楼卖的正品还好使!” 张向阳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放在桌上:“主任,这风扇虽然是次品,但也是风扇厂的一片心意。我给您这台挑了个最好的,基本没噪音。以后您在办公室思考大事,也能清醒清醒。” 赵永革不动声色地用文件盖住那包烟,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有心了。不过下不为例啊,这种擦边球,以后还是要少打,注意影响。” “明白!我这就是为了给咱们社里谋福利,绝对没有私心!”张向阳信誓旦旦地保证。 走出主任办公室,张向阳长舒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孙德胜正站在那儿抽闷烟,看见张向阳出来,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张向阳也不恼,吹着口哨从他身边走过,路过时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孙哥,刚才我看您办公室也挺热的,要不我去库房给您找个大蒲扇?纯天然,无污染,还不费电,特别符合您的身份。” 孙德胜气得手一抖,烟头烫到了手指,疼得他龇牙咧嘴,原地跳了一段霹雳舞。 回到账房,周文玥正有些担忧地望着门口。见张向阳全须全尾地回来,脸上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没事吧?”周文玥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有什么事?”张向阳凑过去,坏笑着眨眨眼,“主任说了,为了表彰我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特意批准这台风扇归你专用。以后啊,你就是咱们供销社的‘风神娘娘’了。” 周文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贫嘴!谁要当什么娘娘。” “那当什么?”张向阳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当管家婆?” 周文玥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翻账本,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风扇依旧在呼呼地转着,吹散了夏日的燥热,也吹得人心旌荡漾。 张向阳看着周文玥那红通通的耳垂,心里盘算着:二十台风扇,这才哪到哪啊。这只是第一步棋。那仓库里剩下的“次品”,还有风扇厂那个馋肉馋疯了的刘处长,那可都是待开发的宝藏啊。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手里有肉,心里不慌。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至于孙德胜? 张向阳冷笑一声。那不过是他在通往商业帝国路上的一个小石子,踢开就是了,还能听个响儿呢。 “大军!”张向阳突然喊道。 “咋了阳哥?”赵学军正对着一台风扇吹得满脸陶醉,嘴都被风吹瓢了。 “别吹了,再吹就面瘫了。”张向阳把车钥匙扔给他,“去,把车洗干净。明天咱们还得去一趟小王庄。陈支书那儿,估计还有好东西等着咱们呢。” 既然风已经吹起来了,那就让这股风,吹得更猛烈些吧! 第76章 风扇引发的冷战与瓜田里的哭声 红星供销社今天的气压有点怪,呈现出一种极端的两极分化。 如果非要用气象学术语来形容,那就是走廊左边的财务室和内勤科那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凉爽宜人,岁月静好;而走廊右边的销售科和采购科办公室,则是标准的“热带雨林气候”,闷热潮湿,甚至还伴随着某种即将爆发的雷暴。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此刻摆在财务室案头那几台呼呼作响的“次品”台扇。 这风扇说是次品,其实也就是漆面有点划痕,或者底座稍微有点色差,转起来那叫一个欢实。周文玥坐在办公桌前,额前的碎发被微风轻轻吹拂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那节奏感,比平时都轻快了三分。 以前一到下午,财务室这帮女同志就得一手拿蒲扇,一手拨算盘,还得时刻提防着汗珠子滴到账本上把红黑墨水晕成一团浆糊。现在好了,一个个神清气爽,连带着看那堆枯燥的数字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反观隔壁。 孙德胜正瘫在椅子上,手里那把破蒲扇摇得都要起火星子了,领口的风纪扣早就解开了,白背心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活像刚从酱油缸里捞出来的咸带鱼。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孙德胜把蒲扇往桌上一摔,听着隔壁传来的风声和女同志们偶尔的轻笑声,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 凭什么? 那小白脸张向阳搞回来的风扇,凭什么先紧着那帮坐办公室的娘们儿用?咱们爷们儿在外面跑断腿,回来还得蒸桑拿? 孙德胜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能忍。他眼珠子一转,端起那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晃晃悠悠地就往财务室去了。 一进财务室的门,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孙德胜舒服得差点哼哼出声。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冷气,眼神瞬间锁定了角落里那台正对着周文玥猛吹的风扇。 “哎哟,小周啊,忙着呢?”孙德胜皮笑肉不笑地凑过去,那模样像极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周文玥头都没抬,手指依旧在算盘上飞舞:“孙科长有事?” “也没啥大事。”孙德胜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把手伸向了风扇的插头,“我看你们这屋有点太凉了,女同志体质弱,吹多了容易得风湿,那个啥,宫寒!对,宫寒!我是过来人,得替你们身体着想。这台风扇我就先借去我们屋吹吹,帮你们分担分担寒气。” 这理由找的,简直是无耻得清新脱俗。 周文玥拨算盘的手一顿,抬头看着孙德胜那只油腻腻的大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这人脸皮是用鞋底纳的吗? “孙科长,这是固定资产,分配是有记录的。”周文玥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软钉子。 “嗨,啥固定不固定的,都在一个楼里,那叫资源共享。”孙德胜仗着自己是老资格,手已经摸到了插销板,“我拿走了啊,回头主任问起来,就说我怕你们冻着。” 就在孙德胜的手指头刚扣住插头,准备用力拔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这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威严。 “咳!” 孙德胜的手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一回头,就见赵永革背着手站在门口,手里那标志性的保温杯正冒着热气。 “主……主任。”孙德胜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尴尬地挤出一丝笑,“那啥,我……我帮小周她们检查检查线路。我看这风扇转得太快,怕漏电。” 赵永革慢悠悠地走进屋,眼神在孙德胜那张油光锃亮的大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周文玥,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孙啊,你这电工手艺啥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赵永革似笑非笑地问。 “嗨,这就……自学,自学成才。”孙德胜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赵永革收起笑容,指了指那台风扇:“知道向阳同志分配物资的时候怎么说的吗?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财务室那是咱们社的心脏,账本要是被汗水弄花了,那是政治错误!你老孙皮糙肉厚的,出点汗那是排毒,跟人家女同志抢什么风头?” 这话说的,既捧了张向阳,又损了孙德胜,还顺带确立了分配原则。 财务室里的几个大姐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孙德胜这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红得发紫,紫得发黑。他没想到赵永革竟然这么不给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这点小心思给戳破了。 “是是是,主任说得对,我这就是……觉悟不够,觉悟不够。”孙德胜一边点头哈腰,一边灰溜溜地往外蹭,心里把张向阳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等孙德胜狼狈地逃出财务室,赵永革才转过头,对着周文玥温和地笑了笑:“小周啊,安心工作。向阳那小子脑子活,以后这种好事少不了。咱们社的风气,不能让某些歪风邪气给带偏了。” 周文玥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主任。”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山路上。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卡车正像一头吃饱了的老牛,哼哧哼哧地爬着坡。 “阳哥,咱们这一趟就拉这么些破扫帚回去?这玩意儿能挣几个钱啊?”赵学军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忍不住吐槽。 车厢后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是清溪公社特产的高粱苗扫帚。这玩意儿不值钱,纯粹是张向阳为了不空跑一趟顺手捎带的“任务货”。 张向阳坐在副驾驶,手里剥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扔,嚼得嘎嘣脆:“大军啊,你这眼光得放长远点。扫帚是不值钱,但这是咱们跟周边公社建立联系的‘敲门砖’。再说了,蚊子腿也是肉,总比空车回去烧油强吧。” “也是。”赵学军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就是这天儿太热了,咱这驾驶室跟蒸笼似的。要是能有个大西瓜吃,让我少活两天我都乐意。” “出息。”张向阳笑骂了一句。 话音刚落,前面的弯道处突然冲出来一群人。 赵学军吓得一激灵,一脚刹车踩到底,解放卡车发出“吱——”的一声刺耳尖叫,堪堪在那群人面前停住。 “卧槽!又是路霸?”赵学军条件反射地就要去摸座底下的扳手,这年头跑车,遇上拦路抢劫的也不是稀罕事。 张向阳眉头一皱,但他眼神好,一眼就看清了前面那群人的打扮。 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劫匪,而是一群穿着破旧汗衫、满脸褶子的老农。他们手里也没拿棍棒刀枪,反而一个个神情凄苦,有的甚至还在抹眼泪。 “别动家伙。”张向阳按住赵学军的手,“下去看看。” 两人跳下车,一股热浪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同志!解放军同志!求求你们救救急吧!”领头的一个老汉,头发花白,看见张向阳他们下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这一下把张向阳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把老汉扶起来:“大爷,您这是干啥?我们是供销社的司机,不是解放军。出啥事了?” 老汉老泪纵横,指着身后不远处的瓜田,手都在哆嗦:“烂了……全烂了啊!几万斤西瓜,再运不出去,就全烂在地里了啊!” 张向阳顺着老汉的手指看去,只见路边的瓜地里,一个个圆滚滚的大西瓜躺在藤蔓间。但仔细一看,不少瓜已经因为熟透或者暴晒裂开了口子,红红的瓜瓤露在外面,招来了一群群苍蝇嗡嗡乱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西瓜特有的清甜味,但也夹杂着一丝发酵的酸腐气。 “咋回事啊大爷?这么多瓜,县运输队不管吗?”赵学军看着那满地的瓜,喉咙忍不住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别提了!”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带着哭腔说道,“县运输队那几辆破车,关键时刻全趴窝了!说是修车得等配件,这一等就是半个月。这瓜熟不等人啊,这一天天的日头这么毒,眼瞅着全都要烂在地里,这可是咱们全公社一年的指望啊!” 张向阳心里咯噔一下。 清溪公社的西瓜他是听说过的,沙瓤、皮薄、汁多,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好瓜。但因为交通闭塞,加上今年又是个大丰收,反而成了灾难。 “同志,你们车是空的吧?能不能……能不能帮咱们拉一趟?”老汉死死抓着张向阳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咱们不求卖高价,只要能拉出去,给点油钱就行!哪怕……哪怕送人吃,也比烂在地里强啊!” 张向阳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走到路边,随手捡起一个因为摔裂而被丢弃的半个西瓜。 那瓜瓤红得像火,瓜子黑得像墨。 他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指抠了一块瓜瓤塞进嘴里。 一瞬间,一股清凉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沙沙的口感摩擦着舌尖,甜度极高,却又不腻人,带着一股子纯天然的果香。 极品! 绝对的极品沙瓤瓜! 张向阳的眼睛瞬间亮了。 此时此刻,临江市正经历着几十年不遇的“苦夏”。城里的职工们手里捏着钱和票,却买不到像样的水果解暑。供销社的水果柜台上,除了干瘪的苹果就是酸倒牙的李子。 如果这批瓜能运回临江…… 这哪里是烂在地里的垃圾,这分明就是满地流淌的黄金和人情啊! 张向阳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飞快。 帮农民伯伯救急,这是政治正确;解决城市居民的水果供应,这是民生大计;而对于他张向阳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他在供销社、在赵永革心里,甚至在整个临江市商业版图上,再狠狠刷一波存在感的机会。 “大军。”张向阳把手里的瓜皮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咋了阳哥?”赵学军正盯着地里的瓜流哈喇子。 “把车上的扫帚全卸了。” “啊?”赵学军愣住了,“卸了?那回去咋交差啊?” “交个屁的差!那堆破扫帚值几个钱?”张向阳指着这漫山遍野的西瓜,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煽动力,“咱们今天不拉扫帚,咱们拉‘民心’!拉‘清凉’!拉这漫山遍野的‘红宝石’!”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绝望的老农,大声说道:“大爷,乡亲们!别哭了!这瓜,我们红星供销社包了!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老汉愣住了,周围的乡亲们也愣住了。 几秒钟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老汉更是激动得又要下跪,被张向阳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 “大军,别愣着了!卸货!装瓜!”张向阳一挥手,豪气干云,“今晚咱们连夜回城,我要让明天一早的临江市,满城尽带西瓜香!” 赵学军被张向阳这股劲头感染了,嘿嘿一笑,把帽子往后脑勺一转:“得嘞!阳哥,你就瞧好吧!这活儿,我爱干!” 夕阳下,两个年轻人,一辆老卡车,还有一群重新燃起希望的老农,在瓜田里忙碌成了一幅最生动的油画。 而此时的张向阳心里清楚,这车西瓜拉回去,不仅仅是解渴那么简单。 这,是他撬动更大市场的杠杆。 至于孙德胜那个只会盯着风扇争风吃醋的蠢货? 张向阳冷笑一声。 等老子把这几万斤西瓜砸进临江市场,你就等着被这一波甜蜜的“泥石流”给冲得找不着北吧! 第77章 易碎的绿宝石与稻草铺就的生路 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杀回红星供销社大院的时候,日头正毒,柏油路面都被烤得泛起了一层虚幻的油光。 张向阳跳下车,没顾得上擦一把脸上的汗,拉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赵学军就直奔主任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子清凉的穿堂风夹杂着茉莉花茶的香气扑面而来。赵永革正捧着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透过老花镜的边缘审视着手里的报纸,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回来了?那堆扫帚呢?卸后院仓库去。” “主任,扫帚没拉。”张向阳一屁股坐在赵永革对面的椅子上,顺手抄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这才抹了一把嘴,“我给咱供销社拉回来一个聚宝盆。” 赵永革手里的报纸一抖,终于舍得把目光移到这小子脸上,眉头微皱:“聚宝盆?你别告诉我你把人家公社的土地庙给搬回来了。说人话,扫帚呢?” “扫帚还在山上长着呢。”张向阳嘿嘿一笑,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兜售什么国家机密,“主任,清溪公社那边,漫山遍野的西瓜,都要烂在地里了。那瓜,个顶个的大,一拳头砸下去,能崩出二里地的甜味儿!” “西瓜?”赵永革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原本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败家子”的无奈,“向阳啊,你也是老采购了。那玩意儿是好吃,可它也是个‘易碎品’啊!清溪公社到咱们这儿,那是路吗?那是搓衣板!五六十公里山路,你拉一车西瓜回来,等到家了,那就成了一车西瓜汁。怎么着,你是打算改行开冷饮店?” 一旁的赵学军本来想帮腔,一听这话,缩了缩脖子,心想还是叔叔姜是老的辣,这问题确实致命。 “主任,您说的这是外行话。”张向阳早就料到赵永革会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就在手指间转着玩,“硬碰硬,那是石头;咱们这叫以柔克刚。我跟您立个军令状,损耗超过百分之五,您扣我工资,连扣三年,我绝无二话!” 赵永革被气乐了:“你那点工资,扣三年也不够赔一车瓜的。说吧,你小子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稻草。”张向阳竖起一根手指,眼神晶亮,“咱们不用硬装。车厢底下铺一层厚稻草,西瓜摆放有讲究,不能平铺,得呈‘品’字形堆叠,也就是三角支撑。瓜与瓜之间,再填塞稻草。这叫力学原理,把震动分散了。只要不是把车开进沟里,这瓜,它想碎都难!” 赵永革愣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笃笃”声。他在脑海里迅速推演了一遍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这年头,物资运输损耗是常态,但如果真能像张向阳说的这样解决运输问题…… 这大热天的,临江市的老百姓正愁没处消暑,要是能拉回几车西瓜,那绝对是给供销社脸上贴金的大好事。 “你有把握?”赵永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百分之百。”张向阳站起身,拍了拍胸脯,“而且我已经跟那边谈好了,几分钱一斤的收购价,到了咱们这儿,翻个几倍卖出去也是抢手货。这不仅是利润,更是给咱们红星供销社赚吆喝、赚民心的时候!” 赵永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盖子都跳了一下:“干了!大军,去车队叫人,把那几辆趴窝等着修的破车都给我支棱起来,只要能动的,全给我开去清溪公社!向阳,这次要是成了,我给你记头功;要是砸了,哼哼,你就等着去后院扫一辈子厕所吧!” “得嘞!您就瞧好吧!” …… 两个小时后,清溪公社的瓜田边。 原本死气沉沉的瓜田,此刻热闹得像过年。五辆解放大卡车一字排开,那气势,简直比县里领导视察还要威风。 赵学军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装卸工,正按照张向阳的指示,往车厢里铺稻草。那稻草铺得,比新媳妇的婚床还要厚实。 张向阳没闲着,他站在田埂上,手里夹着一包拆开的“大前门”。这烟在城里都要凭票供应,在这山沟沟里,那简直就是身份的象征,是通硬通货。 “来来来,大爷,抽根烟,解解乏。”张向阳满脸堆笑,给那位之前绝望的老汉递上一根烟,又掏出火柴亲自给点上。 老汉手都在哆嗦,夹着那根带过滤嘴的香烟,舍不得抽,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贪婪地嗅着:“同志,这……这怎么好意思啊,这么好的烟……” “啥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大家伙儿帮我们装车,那是帮了我们大忙。”张向阳大声说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帮忙搬瓜的村民,“乡亲们都辛苦了!咱们加把劲,争取天黑前装完。等这瓜卖了好价钱,以后咱们供销社常来常往,保准让大家伙儿的日子越过越甜!” “好!” “听张干部的!” 村民们的积极性瞬间被点燃了。原本以为这些城里来的采购员都是眼高于顶的主儿,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不仅说话好听,还这么会来事儿。一时间,瓜田里欢声笑语,传递西瓜的长龙仿佛不知疲倦。 张向阳一边指挥,一边盯着装车的细节:“哎,那个谁,大军!轻拿轻放!那是西瓜,不是手榴弹!别给我扔!对,三角放,塞紧点,别留缝隙!” 赵学军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傻笑:“阳哥,你就放心吧!我这手艺,绣花都行,何况装瓜!” 这哪里是装货,简直是一场精密的手术。每一层稻草的厚度,每一个西瓜的角度,都在张向阳的严格把控之下。他深知,这一车车绿油油的家伙,装的是西瓜,运回去的可就是他在临江商界立足的基石。 夕阳西下,五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车顶盖上了厚厚的帆布,用绳子勒得紧紧的,像一个个整装待发的士兵。 “出发!”张向阳跳上头车的副驾驶,大手一挥。 车队缓缓启动,卷起一路黄尘。老汉带着全村老小站在路边,挥手送别,那眼神里,不再是绝望,而是满满的希望。 …… 临江市,红星供销社大院。 天色已经擦黑,但供销社大门口依然人头攒动。这年头娱乐活动少,听说供销社车队出去了大半天,大家伙儿都好奇这回又能拉回来什么稀罕玩意儿。 “突突突——” 沉闷的马达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五辆满载的大卡车像五头吃饱了的巨兽,依次驶入大院。 早已等候多时的孙德胜,手里摇着把蒲扇,阴阳怪气地凑了上来。他瞥了一眼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哟,这不是咱们的采购大英雄吗?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拉金条了呢。怎么着,这是把哪座山头的石头给搬回来了?” 周围看热闹的职工和家属也都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 张向阳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都没看孙德胜一眼,径直走到赵永革面前:“主任,幸不辱命。五车西瓜,全部安全运达。” “西瓜?”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大老远的,拉西瓜回来?那还不成瓜汤了?” “就是啊,这小张胆子也太大了。” 孙德胜更是笑出了声,蒲扇摇得飞快:“哎哟喂,西瓜?张向阳,你脑子没烧坏吧?那玩意儿皮薄肉嫩的,经得起这么折腾?我看你是想让大家伙儿喝免费果汁吧?来来来,大家拿盆接一接,别浪费了!” 赵永革心里也打鼓,但他面上稳得住,只是给了张向阳一个眼神:小子,看你的了。 张向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到极点的笑容。他没有废话,转身走到车尾,一把扯开帆布的一角。 “大军,卸货!” 赵学军早就憋着一股劲,闻言立刻跳上车,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足有二十斤重的大西瓜。那瓜皮色翠绿,花纹清晰,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大翡翠。 张向阳接过西瓜,单手托住,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雪亮的水果刀。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就连孙德胜也停下了摇扇子的手,死死盯着那个西瓜。 “咔嚓!” 刀尖刚一触碰到瓜皮,甚至还没用力,一声清脆悦耳的裂响便传遍了全场。那是熟透了的好瓜特有的声音,脆得让人心颤。 张向阳手腕一转,刀锋顺势下滑,西瓜瞬间一分为二。 鲜红! 刺目的鲜红! 那红沙瓤在灯光下仿佛流动的红宝石,黑色的瓜子点缀其中,一股浓郁甜腻的清香瞬间在空气中炸裂开来,迅速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勾起了所有人肚里的馋虫。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口水,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好瓜!”一直没说话的周文玥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她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拿着账本,那双平日里冷静理智的眼睛,此刻也亮得惊人。 张向阳切下一块最中间的“瓜心”,递给赵永革:“主任,您尝尝,这清溪的‘红宝石’,甜不甜?” 赵永革接过西瓜,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沙甜可口,那种透心凉的爽快感瞬间驱散了夏夜的燥热。 “嗯!甜!真甜!”赵永革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好小子,真有你的!” 人群再次沸腾了。 “我也要买!给我来一个!” “我也要!这瓜看着就好吃!” “别挤别挤,我要两个!” 孙德胜看着这一幕,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灰溜溜地想往后缩,生怕被人注意到。 张向阳却没打算放过这个机会,他站上一块高石,大声喊道:“大家别急!瓜有的是!不过咱们这瓜,得分个三六九等卖!” 周文玥闻言,立刻挤过人群走到张向阳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个分法?” 张向阳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这姑娘,反应就是快。 “周会计,你看啊。”张向阳指着车上的瓜,“这一路颠簸,虽然我有稻草护体,但难免有些个别磕碰的。咱们把这些瓜分成三级。” “一级瓜,品相完美,个头大,进柜台,卖给那些送礼的、讲究排面的,价格定高点,这叫‘精品粮’。” “二级瓜,个头稍小,或者表皮有一点点划痕但不影响吃的,就在门口摆摊卖给咱们街坊邻居,价格公道,薄利多销,这叫‘惠民粮’。” “至于三级瓜……”张向阳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搬运过程中不小心摔裂的瓜,“那些裂口的、磕碰比较严重的,咱们当场切块!两分钱一块,就在供销社门口卖‘散得’!让路过的工人、放学的孩子,花个零钱就能解解馋!这叫‘引流粮’!” 周文玥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眼睛越来越亮。她抬头看着张向阳,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向阳,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那是卖瓜啊,这简直是把每一分利润都榨干了,还能落个好名声!”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带出来的兵。”张向阳顺手拍了个马屁给赵永革,把老赵哄得红光满面。 “大军,别愣着了!按我说的,分级!卸货!” “好嘞!”赵学军这一嗓子喊得底气十足,干劲冲天。 供销社大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张向阳站在那堆翠绿的西瓜山前,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嘴角噙着笑。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车西瓜的胜利。 那鲜红的瓜瓤,就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在临江市商业版图上的第一把燎原之火。而那个躲在角落里脸色铁青的孙德胜,不过是这场大火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罢了。 “周会计,”张向阳凑到正在记账的周文玥身边,压低声音调侃道,“你看这瓜这么红,像不像你上次穿的那条裙子?” 周文玥笔尖一顿,耳根子瞬间红透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赶紧干活去!再贫嘴,把你工资扣光!” 张向阳哈哈大笑,转身投入到火热的售卖大军中去。这七零年代的夏天,真他娘的带劲! 第78章 派出所的特供瓜与自行车后座的甜蜜 供销社大院里的喧嚣一直持续到了日头偏西。看着那一车如同绿色小山般的西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削平,张向阳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但这小子心里头的那把算盘,打得比周文玥还响。 趁着赵学军正挥汗如雨地给一位大婶挑瓜的空档,张向阳像做贼似的溜到车尾,把早就用稻草垫好、藏在最里头的两筐西瓜给扒拉了出来。这两筐瓜,个顶个的圆润饱满,瓜皮上的纹路清晰得像是工笔画描出来的,用手指一弹,那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让人嗓子眼冒凉气。 “大军,别光顾着卖钱,把这两筐给我搬吉普车上去!”张向阳冲着赵学军招了招手。 赵学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脸肉痛:“哥,这两筐可是‘瓜王’啊!刚才好几个老头围着想要,我都给挡回去了。这要是卖了,少说也能多换几张大团结,咋还要拉走?” “你懂个屁!”张向阳恨铁不成钢地虚踢了他一脚,“这叫战略物资!卖了那叫一锤子买卖,送对了地方,那叫长线投资!赶紧的,别磨叽,小心碰坏了皮,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赵学军虽然听不懂啥叫“战略物资”,但他有个最大的优点——听话。当下也不废话,嘿哟一声,扛起竹筐就往吉普车后座上塞。 张向阳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正在记账的周文玥打了个招呼,说去办点“公事”,便一脚油门,吉普车轰鸣着冲出了供销社大院。 此时的城关派出所,正处在一片愁云惨雾……哦不,是热浪滚滚之中。 这年头的派出所可没有空调,连电风扇都是稀罕物。几台老掉牙的台扇在桌子上摇头晃脑地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乎的,跟电吹风似的,越吹越让人心烦意乱。 王志刚坐在办公桌后头,领口的风纪扣早就解开了,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面前的搪瓷茶缸子里,茶水早就见底了。他刚带队去抓了两个在菜市场扒窃的小毛贼,这一路折腾下来,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 “头儿,这天也太毒了,再这么烤下去,咱都要成肉干了。”旁边的小民警小刘一边拿着份报纸拼命扇风,一边苦着脸抱怨,“刚才审那俩贼,我都怕自个儿先中暑晕过去。” 王志刚瞪了他一眼,虽然自己也渴得嗓子冒烟,但架子不能倒:“哪那么多废话?以前打仗的时候趴在战壕里,连口水都喝不上,也没见谁喊苦。这才哪到哪?赶紧把笔录整理出来!” 小刘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但肚子里的馋虫却不听话地咕咕叫了起来。这大热天的,要是能有一口冰凉的井水,或者……哪怕是一根三分钱的老冰棍,那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就在全所民警都在用意念“望梅止渴”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吉普车的刹车声。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口炸响:“慰问!慰问!人民警察为人民,咱老百姓来给警察叔叔送清凉了!” 王志刚一听这动静,眉毛就挑了起来。这油腔滑调的调调,除了他那个不省心的小舅子,还能有谁? 他刚站起身,就见张向阳像个大力士似的,一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那竹筐里,翠绿滚圆的大西瓜堆得冒尖,哪怕还没切开,似乎都能闻到一股子清甜味儿。 “哎哟,向阳哥!”小刘眼睛都直了,一个箭步冲上去,那热情劲儿比见了亲爹还亲,“你这是……我的天,西瓜!这么大的西瓜!” 办公室里的几个民警瞬间“复活”了,一个个眼冒绿光地围了上来。 张向阳把竹筐往桌上一放,笑得跟朵花似的:“姐夫,各位同志,辛苦辛苦!刚才路过供销社,看见这批瓜不错,特意挑了几个最好的给大伙儿送来解解暑。咱们公安同志为了保卫临江市的治安,那是流血流汗,咱作为家属,别的忙帮不上,送点瓜那是应该的!”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既捧了场子,又拉近了关系。 王志刚看着那一屋子两眼放光的下属,再看看一脸讨好的张向阳,心里那点因为天气燥热带来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倍儿有面子”的舒爽感。 他板着脸,故意咳嗽了一声:“向阳,你这是干什么?供销社的物资那是国家的,你这么拿来……” “哎!姐夫,你这就是官僚主义了啊!”张向阳早就摸透了这位姐夫的脾气,那是典型的死鸭子嘴硬心软,立马打断道,“这瓜可是我自掏腰包买的‘残次品’处理价,手续齐全,发票都在这儿呢!再说了,这叫拥军拥警,是觉悟的表现!你要是不要,那我可拉回去了啊?” 说着,作势就要去搬筐。 “别别别!向阳哥,别介啊!”小刘急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按住竹筐,转头眼巴巴地看着王志刚,“头儿,这可是向阳哥的一片心意,而且……而且这瓜看着真不像是残次品啊!” 王志刚被逗乐了,笑骂道:“行了行了,瞧你们那点出息!既然是向阳买的,那就……切了吧!大家都歇会儿,吃块瓜再干活!” “好嘞!” 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小刘动作麻利地找来水果刀,对着那个最大的西瓜就是一刀。“咔嚓”一声脆响,那瓜皮就像是自己炸开了一样,鲜红的汁水顺着刀刃流了出来,露出了里面沙瓤红透的瓜肉。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卧槽!这瓜绝了!”小刘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切下一大块递给王志刚,“头儿,你先尝尝!这叫啥?这叫沙瓤瓜王!” 王志刚也不客气,接过瓜咬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清凉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喉咙一路向下,仿佛把五脏六腑里的燥热都给浇灭了。那种满足感,简直比破了大案还要爽。 “嗯,不错,甜!”王志刚虽然极力保持矜持,但啃瓜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三两口就干掉了一块,连瓜皮都啃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青皮。 其他的民警更是不顾形象,一个个吃得满脸汁水,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夸赞着:“向阳哥,你这瓜是从哪弄来的?比咱们市面上卖的强多了!”“就是,这味道,绝了!我都想把舌头吞下去了!”“还得是咱们王队的家属给力啊,这待遇,别的所想都不敢想!” 听着同事们的吹捧,王志刚虽然嘴上说着“吃都堵不住你们的嘴”,但脸上的红光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他看着正给大伙儿递瓜递纸巾的张向阳,心里头那个满意啊。 以前觉得这小舅子就是个混不吝,除了惹事啥也不会。现在看来,这小子不仅脑子活泛,办事更是妥帖到了极点。这一车瓜,送的不仅仅是解暑的东西,更是送到了他王志刚的心坎上,给他在这帮兄弟面前长了天大的脸! “向阳啊,”王志刚擦了擦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亲热劲,“以后这种事儿别老破费,你那是工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过……这瓜确实不错,回头给你姐也带两个回去。” “放心吧姐夫,给姐留着的肯定是最好的!”张向阳笑嘻嘻地递上一根烟,顺手给王志刚点上,“我这就是顺路,主要是看大伙儿太辛苦。行了,你们忙着,我就不打扰公务了,还得回单位交差呢!” “行,路上慢点!” 在一片“向阳哥慢走”、“向阳哥常来”的欢送声中,张向阳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 …… 回到供销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大院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橘红色。喧闹了一天的人群终于散去,只剩下满地的瓜皮和几个还在打扫卫生的职工。 张向阳把吉普车停好,却没有急着回家。他在那堆还没卖完的瓜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一个只有排球大小、圆滚滚的小西瓜。 这瓜虽然个头不大,但皮色翠绿油亮,纹路像是水波纹一样荡漾开来,一看就是那种皮薄肉脆的“极品”。 他找了个红色的网兜,把这颗小西瓜小心翼翼地装进去,然后挂在了自己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的车把上。 那红色的网兜配上翠绿的西瓜,在夕阳下晃晃悠悠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喜庆和……暧昧。 他在大门口等了没一会儿,周文玥就推着车出来了。 今天的周文玥穿了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淡蓝色的长裤,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显得干净利落。经过一整天的高强度算账,她的脸上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看到张向阳倚在车边等在那儿,周文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推车走过来:“怎么还没走?赵主任不是说给你放假了吗?” “放假是放假,但这不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没完成嘛。”张向阳拍了拍车把上挂着的那个小西瓜,笑得一脸灿烂,“送货上门,售后服务。” 周文玥瞥了一眼那个晃来晃去的西瓜,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怎么?这一车瓜都卖完了,就剩这一个卖不出去的‘歪瓜裂枣’?” “哎,周会计,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张向阳推着车跟在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的马路上,“这叫‘浓缩的都是精华’。你看这瓜,圆润饱满,这就好比咱们的生活,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圆圆满满。” “贫嘴。”周文玥轻哼了一声,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配合着张向阳的节奏。 晚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知了的叫声也变得慵懒起来。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是在跳着一支无声的舞。 “文玥,其实挑瓜跟挑人是一个道理。”张向阳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网兜里的西瓜,发出“咚”的一声脆响,“你看,有的瓜看着个大,其实里面是空的,那是绣花枕头;有的瓜皮厚,那是死脑筋;但这瓜不一样,你听这声音……” 他又弹了一下,侧着头做出一副倾听天籁的模样:“这声音清脆透亮,就像是心跳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它有一颗‘红亮’的心,而且皮薄馅大,实诚!” 周文玥被他这番歪理邪说逗得扑哧一笑,原本因为工作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她侧过头,看着张向阳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生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个男人,平时看着油嘴滑舌没个正经,可做起事来却比谁都靠谱。无论是那个惊艳全场的日立电视机,还是今天这场轰轰烈烈的西瓜大战,他总能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现实。而且,他在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还能想着给自己留这么一个小西瓜…… “你这嘴啊,如果不当采购员,去天桥底下说书肯定也能发财。”周文玥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哪有一点责怪的意思,分明全是笑意。 “那不行,说书只能动嘴,采购员可是能动手动脚……啊呸,是动手实践!”张向阳差点把自己绕进去,赶紧找补,“再说了,我要是去说书了,谁来给咱们周会计送这‘样品’试吃啊?” 两人一路说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周文玥家的楼下。 这年头的家属楼都是筒子楼,正是晚饭点,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还有孩子们的打闹声。 张向阳停下脚步,把车把上的网兜解下来,递到周文玥面前:“诺,拿好了。这可是咱们供销社的‘特供样品’,赵主任特批的,专门请周会计回家品鉴一下,看看甜度达不达标,明天好给咱们的定价做个参考。” 周文玥看着那个红色的网兜,脸颊微微泛起了一抹红晕。她当然知道这哪是什么样品,分明就是他特意给自己挑的。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个西瓜或许不算什么稀世珍宝,但这份心思,却比什么都珍贵。 她伸出手,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张向阳的手背。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尝尝吧。”周文玥接过网兜,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要是……要是不甜,我明天可是要扣你工资的。” “放心!”张向阳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要是这瓜不甜,我把自己赔给你都行!” 周文玥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天边的晚霞落在了脸上。她狠狠地瞪了张向阳一眼,抱着西瓜转身就跑进了楼道,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赶紧滚蛋!谁稀罕你!” 楼道里传来她羞恼的声音,但紧接着,又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显然心情极好。 张向阳站在楼下,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忍不住嘿嘿傻笑了几声。他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飞转,嘴里还哼起了跑调的小曲儿: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这七零年的夏天,虽然热得让人冒油,但这心里头,却是真他娘的甜啊! 第79章 滞销的汽水与露天电影院的疯狂构想 哼着那首还没面世的《甜蜜蜜》,张向阳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两个车轮子恨不得擦出火星子来。昨儿个那个西瓜送得那是相当到位,周文玥那羞答答的一眼,比供销社刚到的冰糖还甜,甜得他心里头直冒泡。 一大早到了单位,张向阳把自行车往车棚一甩,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进了办公室。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赵主任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毕竟西瓜大捷,咱们供销社可是狠狠露了一把脸。 谁成想,刚推开门,一股子低气压差点没把他给顶出来。 赵永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还没点着的烟,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弥勒佛脸,这会儿皱得跟个风干的橘子皮似的,愁云惨淡万里凝。 “哟,主任,这是咋了?”张向阳凑过去,顺手给赵永革把烟点上,“昨儿个西瓜不是卖疯了吗?我看孙胖子那脸绿得跟瓜皮似的,您咋还不乐意呢?难不成是瓜子卡牙缝里了?” 赵永革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都透着股子忧愁,他伸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那几摞木箱子,叹气道:“别提瓜了,提瓜我就上火。向阳啊,你瞅瞅那个。” 张向阳顺着手指看过去,只见墙角堆着十几箱落满灰尘的玻璃瓶汽水,商标上印着个大大的红五星,看着挺喜庆,就是那生产日期有点让人心惊肉跳。 “红星牌汽水?”张向阳走过去,拎起一瓶晃了晃。 那里面的液体浑浊得像黄河水沉淀了一宿,瓶底还有点不明沉淀物,随着他的晃动,勉强冒出两个比芝麻还小的气泡,看着就跟得了肺气肿似的,有气无力。 “这玩意儿……”张向阳咂摸了一下嘴,“主任,这还是咱们去年的库存吧?我记得这批汽水因为气儿不足,甜味儿又怪,一直没卖动。” “可不是嘛!”赵永革一拍大腿,那一脸的肉都跟着颤了颤,“刚才仓库老李来报丧……不是,汇报工作,说这批汽水要是再不处理,下个月就得全过期!整整一千多瓶啊!这要是砸手里,那就是国有资产流失,我这老脸往哪搁?到时候别说奖金了,我怕是得去市里写检讨,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论一瓶过期汽水引发的血案》。” 张向阳差点没笑出声来,他拧开盖子尝了一口。 好家伙! 这一口下去,仿佛喝了一口加了糖精的洗锅水,那股子怪味儿直冲天灵盖,气泡更是若有若无,跟喝白糖水唯一的区别就是这玩意儿有点馊味儿。 “咳咳……”张向阳差点喷出来,赶紧把瓶子放下,“主任,这口感,绝了。喝了它,我觉得人生都没啥过不去的坎儿了,毕竟死都不怕了。” “你小子少贫嘴!”赵永革瞪了他一眼,愁得直抓头发,原本就不富裕的发量更是雪上加霜,“赶紧给我想想辙!这玩意儿现在就是烫手山芋,扔了可惜,卖又卖不掉,要是能像西瓜那样卖出去,我把你供起来都行!” 张向阳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透过窗户,看向了外面热得冒烟的大街。 这会儿正是七月流火,临江市热得跟个大蒸笼似的。到了晚上,老百姓家里又没电扇又没电视,一个个摇着蒲扇在大街上瞎溜达,除了喂蚊子就是数星星,枯燥得让人想撞墙。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脑海里疯长。 “主任,”张向阳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狐狸偷鸡的狡黠,“我有招儿了。不过嘛,这事儿得折腾点动静出来。” 赵永革眼睛瞬间亮了,跟饿狼看见肉似的:“只要不违法乱纪,不把供销社大楼给点了,你怎么折腾都行!快说,啥招?” “咱们这汽水,单卖肯定是没人要的,狗看了都摇头。”张向阳指了指那堆“毒药”,“但是,咱们可以搞捆绑销售啊!” “捆绑?”赵永革一愣,“绑啥?绑大米还是绑猪肉?那不是糟蹋好东西吗?” “不绑东西,绑精神食粮!”张向阳神秘兮兮地凑近赵永革,压低声音说道,“主任,这大热天的,老百姓晚上最缺啥?缺乐子啊!咱们供销社门口那块空地多大啊,要是挂上一块白幕布,放上一场露天电影……” 赵永革的嘴巴慢慢张大,能塞进去个鸭蛋:“你是说……放电影?” “对!”张向阳一拍巴掌,“咱们不卖电影票,咱们卖汽水!两毛钱一瓶汽水,买两瓶,送一张‘观影入场券’!这汽水虽然难喝点,但冰镇一下,再配上电影看,那就是琼浆玉液!这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哦不,在乎电影之间也!” 赵永革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都跳了起来:“妙啊!你小子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是不是里面装了发电机?这招太损……哦不,太高了!” 但紧接着,赵永革又蔫了:“可是向阳啊,这放映机和胶片咱们上哪弄去?那可是稀罕物,电影公司的门槛比咱们供销社的柜台都高。” 张向阳嘿嘿一笑,胸脯拍得震天响:“主任,您忘了咱们刚给钢铁厂解决了燃煤之急?钢铁厂宣传科那个老刘,欠我好大一个人情呢!他们厂那套放映机,平时也就给领导放放内参片,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借,他敢不给?” “好!”赵永革激动得站了起来,大手一挥,“你去借!只要能把这批汽水清了,算你大功一件!” “得嘞!不过主任,还有个事儿。”张向阳搓了搓手,“这电影一放,那人肯定海了去了。咱们供销社这几个人手,怕是维持不了秩序。万一有那个二流子捣乱,或者踩踏了花花草草,那也不好交代不是?” “这倒是个问题……”赵永革皱起了眉头。 “这事儿我也包了!”张向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姐夫那是谁?咱们临江市公安局的王大队长!我让他给弄几个休假的民警同志来‘镇场子’,报酬嘛……就是咱们这冰镇汽水管够!既解决了安保,又帮咱们消化了库存,一举两得!” 赵永革看着张向阳,半晌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向阳啊,幸亏你是咱们供销社的人,你要是去混社会,那咱们临江市的监狱怕是得扩建了。” …… 说干就干。张向阳骑上自行车,先是杀到了钢铁厂。 钢铁厂宣传科的老刘正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见张向阳进来,那是相当热情。毕竟上次煤炭的事儿,张向阳可是帮了大忙。 一听张向阳要借放映机和《地道战》的胶片,老刘二话没说,直接开了条子:“拿去拿去!反正放在库房也是吃灰。不过向阳啊,你小子悠着点,别给我整坏了,那可是厂长的宝贝疙瘩。” “放心吧刘哥,坏了我把自己赔给你!” 搞定了设备,张向阳马不停蹄地又杀向了公安局。 王志刚正板着脸训斥几个抓回来的小偷,那张脸黑得跟包公似的,吓得小偷们瑟瑟发抖。 见小舅子来了,王志刚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死样子:“不在单位好好上班,跑我这儿来干啥?又闯祸了?” “姐夫,瞧您说的,我那是给社会主义添砖加瓦,哪能闯祸啊。”张向阳嬉皮笑脸地凑上去,递上一根“大前门”,“我这是给您送福利来了。” 王志刚接过烟,斜了他一眼:“少来这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啥事?” 张向阳把“消夏露天电影晚会”的构想一说,重点强调了“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和“维护社会治安稳定”的高度。 “姐夫,您想啊,这一大帮子人晚上没事干,那是社会不稳定的因素啊!我把他们聚在一起看电影,受受爱国主义教育,这不也是帮您减轻工作压力嘛?”张向阳说得大义凛然,“再说了,现场那么多人,万一出点乱子咋办?您能不能受累,找几个休假的兄弟,穿着便衣去帮我维持维持秩序?我也没啥好谢的,现场冰镇汽水管够!那可是咱们供销社的‘特供’!” 王志刚听得直翻白眼。神他妈“特供”,不就是卖不出去的陈货吗?这小子,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个好事。这大热天的,兄弟们也没处去,去看看电影喝喝汽水也不错。而且这小子现在出息了,自己这个当姐夫的,怎么也得撑个场子。 “行了行了,别贫了。”王志刚把烟夹在耳朵上,挥了挥手,“晚上我带几个人过去。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汽水不冰,我可要把你铐回来醒酒!” “得嘞!保证透心凉,心飞扬!” …… 下午五点,太阳还没落山,红星供销社门口就已经炸了锅。 因为就在半小时前,供销社那个平时只用来喊“抓小偷”的大喇叭,突然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传出了赵永革那略带激动的声音: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革命同志!为了丰富大家的业余文化生活,咱们红星供销社决定,今晚七点,在供销社门口广场举办‘消夏露天电影晚会’!放映经典影片《地道战》!那是‘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啊!” “注意啦!注意啦!本次观影不收门票!不收门票!凡是购买两瓶‘红星牌’冰镇汽水的同志,即可凭汽水盖入场!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这可是咱们供销社给大家送的清凉大福利啊!” 这一嗓子下去,整个街区都沸腾了。 那年头,看电影是啥待遇?那是过年才有的奢侈品!平时想看个电影,得跑去几公里外的电影院,还得排大队买票。现在好了,家门口就能看,而且买两瓶汽水就能进? 两瓶汽水才几个钱?四毛钱!比电影票还便宜!而且还能喝个肚儿圆! 一时间,大院里的、胡同里的、刚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孩子,全都跟疯了似的往供销社门口涌。 “快快快!回家拿钱!晚了就没地儿了!”“妈!我要看打鬼子!我要喝汽水!”“哎哟我的鞋!谁踩我鞋了!” 供销社门口瞬间被人潮淹没。 张向阳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指挥着赵学军和几个年轻力壮的职工,从冷库(其实就是借了隔壁水产站的冰块)里搬出一箱箱冒着白气的汽水。 为了让这批口感欠佳的汽水“起死回生”,张向阳特意下了血本,弄来了大量的冰块,把汽水镇得那是拔凉拔凉的。在这个没有空调的年代,这一口冰镇带来的物理降温,足以让人忽略口感上的任何瑕疵。 “大家别挤!排队!排队!”张向阳拿着个大喇叭,站在高处喊得声嘶力竭,“都有都有!今晚汽水管够!电影管够!” 王志刚带着四个身穿便衣、但腰杆笔直、眼神犀利的民警同志往那儿一站,原本有些骚乱的人群瞬间老实了。 “哎哟,那不是王大队吗?”“嘘!小声点,看来今晚这电影规格高啊,公安都来了!” 人群自动排成了几条长龙。 “给我来两瓶!我要那个冰最多的!”“我也要两瓶!快点快点,我要去占第一排!” 收钱的、开瓶盖的、递汽水的,供销社的职工们忙得脚打后脑勺,但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这哪是卖滞销货啊,这简直是在抢钱啊! 赵永革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一箱箱原本要烂在仓库里的汽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激动得手里的茶缸子都端不稳了。 “这小子……这小子真是个神仙啊!”赵永革喃喃自语,“这哪是卖汽水,这是在卖‘快乐’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挂在了两棵大槐树之间。放映机“哒哒哒”地转动起来,一道强光打在幕布上,那熟悉的片头曲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吸溜汽水的声音和放映机转动的声音。 张向阳忙得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两瓶特意留下的最冰的汽水,挤过人群,来到了最外围的一辆自行车旁。 那里,王志刚正靠在车座上,手里夹着烟,眼神虽然看着银幕,但余光却时刻警惕着周围。 “姐夫,辛苦了!”张向阳把汽水递过去,“给兄弟们分分,这可是特供中的特供,我就差往里加人参了。” 王志刚接过汽水,贴在脸上冰了一下,惬意地长出了一口气,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算你小子有良心。这事儿办得漂亮。你看这帮老少爷们,平时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儿能吵破天,现在一个个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那是,这就叫文化的力量。”张向阳嘿嘿一笑,拧开自己那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虽然那股子糖精味儿还是有点冲,气儿也不足,但在这种氛围下,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饮料。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高传宝!那是高传宝!”“打死那个狗汉奸!”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大人们跟着叫好。 张向阳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快乐有时候真的很简单。一瓶即将过期的汽水,一场看过无数遍的黑白电影,就能让整个夜晚变得闪闪发光。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张大采购员,生意兴隆啊。” 张向阳猛地回头,只见周文玥穿着那件淡碎花的衬衫,扎着马尾辫,俏生生地站在树影下。昏黄的路灯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手里也拿着一瓶刚买的汽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滑落。 “你怎么来了?”张向阳眼睛一亮,赶紧把自己手里的汽水放下,想去帮她拿,“这儿人多,别挤着你了。” 周文玥往后缩了缩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来支持一下你的‘去库存’大业啊。怎么,不欢迎?还是说,这汽水有什么猫腻,不敢让我喝?” “哪能啊!”张向阳挠了挠头,笑得像个二傻子,“这汽水……虽然出身不咋地,但经过我这一番‘包装’,那也是身价倍增。你尝尝,绝对……呃,绝对解渴!” 周文玥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是尝出了那股子怪味儿,但看着张向阳那期待的眼神,她眉眼弯弯地笑了,那笑容比银幕上的光还要亮眼。 “嗯……还行吧。虽然有点怪,但……”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挺甜的。” 张向阳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此时此刻,银幕上正放着地道战激烈的枪炮声,周围是几百号人的喧闹声,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汽水和汗水的味道。 但在张向阳眼里,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眼前这个姑娘,和她手里那瓶冒着傻气的红星牌汽水。 这七零年的夏天,这滞销的汽水,这露天的电影院,在这个夜晚,构成了他重生以来最疯狂、也最浪漫的画面。 “甜就好。”张向阳傻笑着,“以后你想喝,我把供销社搬空了都给你。” “美得你!”周文玥白了他一眼,却没舍得把目光移开。 远处,赵永革看着空空如也的汽水箱子,笑得合不拢嘴;王志刚喝着汽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赵学军累得瘫坐在地上,却还在数着手里的零钱。 这一切,都在这个疯狂的构想中,变得鲜活而热烈。 张向阳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促销,这是他在这个年代,用商业智慧点燃的第一把火。而这把火,才刚刚开始燎原。 第80章 光影里的牵手与供销社的夜间奇迹 银幕上的光影晃动,那是《地道战》里的高传宝正敲着铜锣,喊着“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 这锣声像是敲在红星供销社门口这帮人的心坎上,把现场的气氛烘托得比过年还热闹。 张向阳这把火,确实是燎原了,而且烧得那是相当旺,连带着把赵永革主任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给烧得热乎乎的落了地。 此时的广场,与其说是露天电影院,不如说是个巨型的“嗑瓜子比赛现场”。几百号人,几百张嘴,“咔嚓咔嚓”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奇特的声浪,竟然跟电影里的枪炮声分庭抗礼。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神仙放了一群专吃瓜子的蝗虫过境。 这“买汽水送瓜子占座”的策略,简直就是个大杀器。 那原本在仓库里积灰、眼瞅着就要变成“绝版文物”的红星牌汽水,这会儿成了紧俏货。两个小时前还堆积如山的汽水箱子,现在空得能跑老鼠。 赵学军这小子,此时正蹲在汽水箱子旁,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油汗,一边咧着嘴傻乐。他身边的几个空箱子里,塞满了零碎的毛票和硬币,看着就跟刚打劫了存钱罐似的。 “别傻乐了,盯着点瓶子!”张向阳冲赵学军喊了一嗓子,“那可都是押金,碎一个咱俩都得去刷盘子抵债!” 赵学军嘿嘿一笑,比划了个“OK”的手势——虽然这年代还不流行这手势,但他那意思是到了:放心吧阳哥,瓶在人在! 就在这时候,人群突然像海浪一样涌动了一下。 原来是电影到了高潮部分,那个汉奸汤司令正撅着屁股往地道里钻,滑稽的模样引得后排观众一阵哄笑,大家伙儿一激动,前推后挤的,场面瞬间有点失控。 周文玥本来就瘦,被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这一挤,整个人就像狂风中的小白杨,眼瞅着就要往旁边那个装满空瓶子的木箱上撞。 这要是撞上去,那就是“稀里哗啦”的一曲交响乐,外加周会计那身的确良衬衫得报废。 说时迟那时快,张向阳这只“猎豹”动了。 他那只刚才还插在兜里装酷的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扣住了周文玥纤细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 “哎呀!”周文玥一声惊呼被淹没在人群的叫好声中。 并没有发生什么偶像剧里的旋转拥抱三分钟,现实是张向阳仗着自己力气大,像拎小鸡仔似的,直接把周文玥从人堆里“拔”了出来,两步跨到了放映机旁边的角落里。 这地方,那是绝对的“特等座”。 背后是发热的放映机,嗡嗡作响,前面是巨大的光柱,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直接投射到了侧面的墙上。最妙的是,这里有个夹角,正好避开了涌动的人群,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呼……差点成肉饼了。”张向阳调侃道,低头看着惊魂未定的周文玥。 周文玥的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刚才吓的,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在放映机漏出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谢……谢谢。”她小声说道。 “谢啥,你要是摔了,以后谁给我报销差旅费?”张向阳嘴上没个正经,手却没松开。 周文玥的手腕很细,皮肤凉凉的,握在手里像块软玉。张向阳感觉自己掌心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顺着胳膊一路烧到了耳朵根。 按理说,这时候危机解除,该松手了。 但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周围又是几百号人的嘈杂声,这种环境简直就是天然的掩护。张向阳心里那个名为“贪心”的小鬼头冒了出来:再握一会儿,就一会儿,反正也没人看见。 周文玥似乎也忘了把手抽回去。 她微微侧过头,假装在看银幕上的李向阳打鬼子,但那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抖,显然心思根本没在电影上。 两人就这么站在光影交错的角落里,手牵着手。 银幕上,李向阳双枪齐发,“啪啪啪”打得鬼子鬼哭狼嚎;银幕下,张向阳的心跳也是“砰砰砰”,跳得比李向阳的枪声还急。 这哪是看电影啊,这简直是在演默片。 就在这旖旎气氛快要溢出来的时候,不远处阴影里,一双充满了幽怨的小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边。 孙德胜觉得自己今晚就是个笑话。 他手里拿着个烂蒲扇,本来是想来看张向阳笑话的。他都想好了台词——“哟,小张啊,这汽水卖不出去没事,年轻人嘛,吃一堑长一智”。 结果呢? 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那汽水卖得,比抢还要快!他亲眼看见平时那个抠门的刘大妈,为了占个好位置,居然一口气买了两瓶那种怪味汽水,还乐呵呵地把瓜子揣兜里,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这帮人是不是疯了?”孙德胜咬牙切齿地嘟囔,“那玩意儿一股刷锅水味儿,也能喝得这么香?” 他越看越气,特别是看到赵永革主任背着手,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一样在场边踱步,脸上那笑容褶子都能夹死苍蝇,孙德胜心里就更酸了。 “投机倒把!这是变相的投机倒把!”孙德胜心里骂着,却不敢大声说出来。毕竟,这营业额是实打实的,供销社的业绩上去了,大家的奖金都有着落,他要是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估计能被同事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就在孙德胜憋屈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供销社外面的马路上,突然射来两道刺眼的车灯光。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看着斯文,但那股子气场,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这人正是市供销社的刘副主任,今晚刚从下面县里视察回来,路过红星供销社,本来想借个厕所,结果被这震耳欲聋的动静给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这大晚上的,红星社这是在搞暴动吗?”刘副主任皱着眉头,指着广场上的人山人海。 旁边的秘书赶紧跑过去看了两眼,回来时一脸兴奋:“主任,不是暴动!是放电影呢!那个……好像是在搞什么促销,买汽水送电影票!” “促销?”刘副主任愣了一下,“胡闹!供销社是为人民服务的,搞什么资本主义那套促销……走,去看看!” 刘副主任背着手,板着脸往里走。 这一走进去,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满地的汽水瓶盖,看见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的红星牌汽水,看见了老百姓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挂在门口那个简易的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销售额的数字——虽然被擦得有点模糊,但那个位数,绝对惊人。 赵永革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人群外围的刘副主任。他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地上。这可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啊! “哎哟!刘主任!您怎么来了?”赵永革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容瞬间从“检阅部队”切换成了“恭迎圣驾”。 刘副主任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空箱子:“老赵,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个情况?你们红星社这是把全城的汽水都垄断了?” 赵永革心里咯噔一下,正琢磨着怎么措辞才能既不显得激进又能表功,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报告领导!这是我们在响应上级号召,积极探索‘为人民服务’的新形式!” 张向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周文玥的手(周文玥此时正躲在阴影里整理头发,脸红得像块红布),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身姿挺拔,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自信笑容。 “哦?”刘副主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你是谁?怎么个新形式法?” “我是供销社的采购员张向阳。”张向阳不卑不亢,“领导您看,这大热天的,群众需要文化生活,也需要解暑降温。我们把滞销的汽水和电影结合起来,既解决了库存积压的浪费问题,又丰富了群众的夜生活,还给社里创了收。这叫‘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双丰收’!” 这一套词儿甩出来,别说赵永革听愣了,就连刘副主任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觉悟,这高度,这口才,是一个司机转采购能说出来的? 刘副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些空箱子,又看了看还在欢呼的人群,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一个双丰收!”刘副主任拍了拍赵永革的肩膀,“老赵啊,你们红星社这次可是放了个卫星啊!那个什么……红星牌汽水,积压了很久吧?市里好几个社都头疼这事儿,没想到让你们给盘活了!” 赵永革这时候腰杆子瞬间硬了,那叫一个挺拔:“是是是,都是大家集思广益,特别是小张,脑子活,点子多。” “不错!”刘副主任当场拍板,声音洪亮,“这种创新精神值得鼓励!回去我要在会上讲一讲,把你们这个‘红星模式’当个典型,在全市供销系统推广!让那些只会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懒汉们都学学!” 这话一出,躲在角落里的孙德胜,感觉像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完了,全完了。本来想看张向阳栽跟头,结果人家不但没栽,还直接飞上天了!这以后在社里,哪还有他孙德胜说话的份儿? 电影终于散场了。 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留下一地瓜子皮和汽水瓶盖,像是一场盛大狂欢后的遗迹。 张向阳站在广场中央,看着满地的狼藉,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赵学军瘫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零钱,笑得像个二傻子:“阳哥,咱发了,真发了……我刚才大概数了一下,这钱……够咱发俩月工资了!” 周文玥拿着扫帚在旁边扫地,动作轻柔。她偶尔抬起头,目光和张向阳撞在一起,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嘴角却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那一瞬间,张向阳觉得,这一晚上的喧嚣、汗水、算计,甚至是那瓶难喝的汽水,都变得无比甜美。 他赢了。 不仅赢了销量,赢了面子,赢了领导的赏识,似乎……还赢了点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张向阳走过去,从周文玥手里拿过扫帚。 “放着我来。” “没事,我不累。” “听话,女孩子的手是拿笔杆子的,不是拿扫帚的。”张向阳霸道地把扫帚抢过来,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特意留下的瓜子,塞进她手里,“那个……刚才那个特等座,下次还给你留着。” 周文玥手里攥着带着体温的瓜子,脸又红了,低声啐了一口:“谁稀罕。” 说完,转身跑进了供销社的大门,背影里透着一股子欢快劲儿。 张向阳看着她的背影,抓起一把瓜子皮洒向空中,嘿嘿一笑。 这七零年的夜,真他娘的迷人。 第81章 调查组的突袭与无懈可击的账本 第二天一大早,红星供销社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狂欢后的瓜子味儿,但这股子喜庆劲儿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一阵突突突的吉普车引擎声给搅和了。 一辆挂着市里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像只嗅到了腥味的猎狗,气势汹汹地停在了供销社大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三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胳膊底下夹着黑皮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比那隔夜的窝窝头还硬。 领头的是市社纪检科的王科长,出了名的“黑脸包公”,据说他那双眼睛能透过衣服看到你兜里的私房钱。 孙德胜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手里端着那个掉了瓷的茶缸子,看着底下的动静,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去。他昨晚熬了半宿,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三千字的举报信,中心思想就一个:红星供销社张向阳等人,打着放电影的幌子,大搞铺张浪费,私设小金库,不仅把国家财产当儿戏,还把供销社搞成了乌烟瘴气的游乐场。 “哼,张向阳啊张向阳,昨晚你有多风光,今天我就让你有多凄凉。”孙德胜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心里那个美啊,仿佛已经看见张向阳被撤职查办,灰溜溜滚回老家修地球的画面了。 没过五分钟,赵永革主任的办公室大门就被敲响了。 气氛那是相当的凝重。 赵永革坐在办公桌后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这人平时稳得像尊佛,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钦差大臣”,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毕竟昨晚那动静确实太大了,要是真被人扣上个“享乐主义”的大帽子,他这个主任也得跟着吃挂落。 王科长坐在客座沙发上,也不喝茶,就把那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赵永革心里一哆嗦。 “赵主任,我们接到群众举报,”王科长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寒气,“说你们红星社昨天晚上搞了个什么‘露天电影节’,场面很大啊?听说连汽水都不要钱往外送?还租了放映机,请了放映员?这笔开支,走的是哪里的账?有没有经过市社批准?” 这时候,孙德胜恰到好处地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热水壶,一脸的“沉痛”与“无奈”。 “哎呀,王科长,您消消气。”孙德胜一边给几位领导倒水,一边看似无意实则插刀地说,“其实吧,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赵主任。主要是下面的年轻人,想法多,步子迈得大。那个小张……哦,就是张向阳同志,说是为了搞活经济,但这动静确实是……唉,我都劝过他,咱们是国营单位,要艰苦朴素,可人家听不进去啊,说是现在流行这个。” 这一番话,那是相当的有水平。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坐实了张向阳“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的罪名,顺带还暗示赵永革管教无方。 王科长的脸果然更黑了:“搞活经济?搞活经济就是拿着国家的钱打水漂?把相关责任人叫来!还有,把财务那个……叫什么来着?” “周文玥。”孙德胜立马接茬,“也是个年轻人,跟小张走得很近。” “对,把会计也叫来!我要查账!”王科长大手一挥。 几分钟后,张向阳和周文玥一前一后走进了办公室。 相比于赵永革的紧张和孙德胜的幸灾乐祸,这俩人淡定得简直不像话。张向阳甚至还顺手帮最后进来的调查员带上了门,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领导好,赵主任好,孙哥也在啊。”张向阳打了一圈招呼,那语气轻松得就像是来串门聊家常的。 孙德胜心里冷笑:装,接着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王科长盯着张向阳,目光如炬:“你就是张向阳?那个电影晚会是你搞的?” “报告领导,是我策划的。”张向阳腰杆笔直,不卑不亢。 “好大的胆子!”王科长猛地一拍桌子,“谁给你的权力动用公款搞娱乐活动?租片子不要钱?租设备不要钱?那一箱箱送出去的汽水不要钱?你这是严重的铺张浪费!是拿集体资产买你个人的名声!” 赵永革在一旁想帮着解释两句,却被王科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张向阳不仅没慌,反而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铺张浪费?领导,这从何说起啊?我们这是在为国家挽回损失,是在创造利润啊!” “创造利润?”王科长气乐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白送汽水还能送出利润来?” 孙德胜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嘴:“小张啊,到了这时候就别嘴硬了。那一千多瓶汽水,大家都看见了,那是真金白银啊。你为了出风头,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吧?” 张向阳没理孙德胜,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周文玥,轻轻点了点头:“周会计,既然领导要查账,那就把咱们的‘罪证’亮出来给领导看看吧。” 周文玥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到张向阳的话,她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怀里抱着的那个厚厚的账本,“砰”地一声放在了茶几上。 那声音,沉甸甸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是昨晚活动的收支明细表,以及所有原始凭证。”周文玥的声音清冷,像大珠小珠落玉盘,“请领导过目。” 王科长狐疑地拿起账本,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毛就挑了起来。 再翻一页,眼睛瞪大了。 翻到第三页,王科长不自觉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嘴里发出了“咦”的一声。 这哪里是账本,这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每一笔开支,从租借电影胶片的费用,到给放映员买的红塔山香烟,甚至连现场用来扫地的扫帚折旧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分。 “这……这是支出。”王科长指着那一列数字,“这不还是花了不少钱吗?” “领导,您往后翻。”张向阳笑眯眯地提醒。 王科长翻到了收入栏。 “门票收入(含汽水捆绑销售):1245.5元。”“瓜子零食销售:186.3元。”“废旧汽水瓶回收折价:12.4元。”……“总计收入:1588.6元。”“扣除成本:342.1元。”“净利润:1246.5元。” 王科长的手抖了一下。一晚上?净赚一千二?这顶得上一个小厂子半个月的利润了! “这……这怎么可能?”孙德胜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汽水不是送的吗?怎么还有收入?” 周文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开口解释道:“孙采购员,汽水是‘买一送一’,买一张两毛钱的电影票,送一瓶即将过期的积压汽水。如果不搞活动,这批汽水再过一周就要全部报废,到时候不仅一分钱收不回来,还得花钱请人处理玻璃瓶。现在通过捆绑销售,我们不仅按原价消化了全部库存,还带动了瓜子、花生等副食品的销售。” 说完,周文玥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说:“这是库存盘点表。昨晚活动结束后,我们连夜清点,除了正常损耗,没有丢失任何公共财物。甚至连地上的瓜子皮,我们都收集起来卖给了附近的养猪场做饲料,收入0.5元,也入了公账。” 全场死寂。 连瓜子皮都卖了钱入了账?! 赵永革张大了嘴巴,看着周文玥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这丫头平时闷不吭声,没想到是个狠人啊! 孙德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举报的是“铺张浪费、私设小金库”,结果人家不仅没浪费,还把快烂手里的货变成了钱,而且连半毛钱都没进自己腰包,全交公了! 这哪里是贪污犯,这简直就是活财神啊! “不仅如此。”张向阳这时候适时地补上了致命一击。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双手递给王科长。 “领导,这是我写的《关于利用文化活动盘活积压库存、丰富群众精神生活的尝试报告》。我认为,供销社不能只做坐商,要走出去。这次活动,不仅解决了库存积压的‘老大难’问题,更重要的是,给咱老百姓送去了精神食粮,加强了供销社和群众的联系。这是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双丰收啊!” 王科长接过报告,越看越激动,越看越点头,最后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好!好一个双丰收!好一个盘活库存!”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张向阳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欣赏:“小张同志,你这个思路很开阔嘛!不仅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这个觉悟更是难得!把‘死货’变成了‘活钱’,还让老百姓叫好,这才是我们供销社该干的事!” 说完,王科长转头看向缩在一边的孙德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刚才进门时还要黑三分。 “这就是你说的铺张浪费?这就是你说的乌烟瘴气?”王科长把那封举报信往桌子上一甩,“孙德胜同志,我看你的思想很有问题啊!同志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搞改革,你在后面打黑枪、拖后腿?看见别人干出成绩你就眼红?这种嫉贤妒能、破坏团结的风气,必须狠狠刹住!” 孙德胜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哆哆嗦嗦地擦着汗,结结巴巴地辩解:“领导,我……我也是为了集体资产安全……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人家账做得这么细?没想到连瓜子皮都能卖钱?”王科长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脑子僵化了!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交给赵主任!” 赵永革这时候终于缓过劲儿来了,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笑开了花:“哎呀,王科长批评得对,我们以后一定加强队伍的思想建设。不过小张和小周这次确实辛苦,特别是小周,那算盘打得,我都听不见响儿账就平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突袭”,就这样在张向阳的报告和周文玥的账本面前,变成了一场表彰大会。 王科长临走时,紧紧握着张向阳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张啊,这个‘红星经验’很好,我要带回去向市社领导汇报,甚至可以考虑在全市推广!好好干,有前途!” 送走了调查组,办公室里只剩下赵永革、张向阳和周文玥。 赵永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指着张向阳笑骂道:“你个臭小子,你是早有准备啊?连那种报告都写好了?害得我白出了一身冷汗。” 张向阳嘿嘿一笑,给赵永革续上茶水:“主任,这叫有备无患。再说了,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妖魔鬼怪?” 说着,他看了一眼周文玥。周文玥正低头整理账本,仿佛刚才那个舌战群儒、气场两米八的女战士不是她一样。 “行了行了,你们俩这次立了大功,回头我在会上给你们请功。赶紧滚蛋,别在我眼前晃悠,看见你们我就心跳加速。”赵永革挥挥手赶人,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出了主任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昏暗。 孙德胜正耷拉着脑袋在角落里扫地——这是赵主任刚才临时给他加的“思想改造”任务。看见张向阳和周文玥出来,他身子僵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贴到地砖上去。 张向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对于这种段位的对手,无视才是最大的羞辱。 走到楼梯口,张向阳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后的周文玥。 “刚才……谢了。”张向阳压低声音,嘴角挂着一丝痞笑。 周文玥停下脚步,抱着账本的手紧了紧,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谢什么?这是我的工作。”她语气淡淡的,但耳根子却悄悄红了,“再说,每一笔账确实都是真的,我又没造假。” “我是谢你把瓜子皮那五毛钱都算进去了。”张向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没看刚才孙德胜那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太精彩了。这一招‘绝户计’,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吧?” 周文玥抿了抿嘴,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谁让他平时老是针对你。既然要查,那就让他查个明明白白,让他知道,红星社的账,连只苍蝇腿都别想漏掉。” 张向阳看着眼前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却如此强大的姑娘,心里某根弦轻轻颤动了一下。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斗争的职场里,能有一个人,不用你多说一句话,就能默契地递上你最需要的“武器”,这种感觉,真他娘的带劲。 “晚上……”张向阳刚想说什么。 “晚上我要回家吃饭,我妈包饺子。”周文玥似乎预判了他的预判,飞快地打断了他,然后抱着账本快步走下楼梯。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背对着张向阳,声音轻得像风:“不过……如果你想吃,可以来拿点,反正……反正包多了也吃不完。”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蹬蹬蹬地跑了。 张向阳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这姑娘,这账算得,连人心都算进去了啊。 窗外,阳光正好,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开远了,留下一地尘土和孙德胜那扫不完的晦气。 张向阳伸了个懒腰,觉得今天的太阳,比昨晚的月亮还要迷人。 第82章 局长的难言之隐与缺货的蝴蝶牌 那顿饺子,张向阳终究是没去吃。 倒不是他不想去,实在是这年头的姑娘脸皮薄,周文玥前脚刚跑,后脚要是他就腆着脸跟去丈母娘家蹭饭,怕是第二天红星供销社能传出“张向阳入赘周家”的八个版本。 不过,这并不妨碍张向阳心情大好。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把那辆刚立了大功的吉普车擦得锃亮,心里盘算着,这“苍蝇腿都不漏”的红星社账本,怕是够孙德胜喝一壶陈年老醋了。 然而,好心情没能维持过夜。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张向阳刚洗完脚准备上炕研究一下未来的商业版图,就被赵学军火急火燎地砸开了门。 “阳哥!快!我叔让你赶紧过去一趟!出大事了!” 张向阳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孙德胜那老小子又作妖了?还是调查组杀了个回马枪? 等他披着衣服,气喘吁吁地跑到赵永革家,一进门,就被屋里浓得化不开的烟雾呛了个跟头。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眉头紧锁、正对着烟灰缸发愁的赵永革;另一个,竟然是县轻工局的一把手,主管全县物资调配的刘局长。 这可是赵永革的顶头上司,平时那都是在主席台上指点江山的人物,此刻却像个霜打的茄子,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愁得发际线似乎又往后撤退了两厘米。 “小张来了?坐。”赵永革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开追悼会。 张向阳乖巧落座,眼珠子一转,气氛不对啊。这不像是有公难,倒像是有私愁。 “刘局,这是碰到难处了?”张向阳试探着问了一句。 刘局长长叹一口气,把烟屁股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那架势仿佛按死的是他亲家母:“小张啊,也不怕你笑话。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国庆,这不马上要办事了吗?” “这是喜事啊!恭喜刘局!”张向阳赶紧拱手。 “喜个屁!”刘局长爆了句粗口,苦笑连连,“本来谈得好好的,‘三转一响’凑齐三样就行。结果女方那边突然变卦了,咬死了非要一台缝纫机,而且还必须是‘蝴蝶牌’的!说是没有这只‘蝴蝶’,她就不飞进我们刘家的门!” 张向阳一听,乐了。这年头,结婚结成仇的不少,大多都是因为彩礼没谈拢。 “蝴蝶牌缝纫机确实紧俏,但凭您刘局的面子,在百货大楼批个条子,那不是手到擒来?” “要是能批条子,我还能大半夜跑老赵这儿来?”刘局长一脸便秘的表情,“也是赶巧了,上海那边厂子检修,这一季度的货源全断了!别说咱们县,就是市里的友谊商店,那也是连个缝纫机针头都找不到。我现在是拿着钱,捧着票,就是换不回那只铁蝴蝶!” 赵永革在一旁帮腔:“我刚才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周边几个县的供销社都被我骚扰遍了,全没货。向阳啊,这事儿虽然是刘局的私事,但也是咱们红星社面临的考验。你看……” 得,这是把球踢给自己了。 张向阳摸了摸下巴。若是旁人,这事儿推了也就推了。但刘局长主管轻工局,以后红星供销社想搞点副业、弄点指标,那都是人家笔尖一歪的事儿。这尊大佛,得拜,而且得拜得漂亮。 “本地肯定没戏了,地毯式搜索都搜不到。”张向阳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现在的物流网络,“要想弄到货,只能去源头——省城机械厂。” “省城?”刘局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省城我也托人问了,机械厂那边也是僧多粥少,排队等着提货的卡车能堵二里地。咱们这小地方去的,人家正眼都不夹一下。” “那是空手去求人,自然没人理。”张向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刘局,这事儿交给我。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保准让那只‘蝴蝶’飞到您家炕头上。” 刘局长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小张,这话可不兴乱说!军中无戏言!” “我要是弄不来,您把红星供销社的大门给封了!”张向阳立下了军令状。 赵永革吓了一跳,在桌子底下踢了张向阳一脚,心说你小子吹牛别带上单位啊!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刘局长,赵永革指着张向阳的鼻子:“你小子,是不是喝高了?省城机械厂那帮人眼高于顶,你去就能拿到货?你是长得俊还是脸大?” 张向阳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赵永革:“主任,您忘了我是干嘛的?我是司机出身。咱们司机的圈子里,消息最灵通。” “有屁快放!” “前两天我在运输队碰见个跑省城的哥们,听他说,省城机械厂最近食堂闹饥荒呢。” “闹饥荒?堂堂省级大厂能没饭吃?”赵永革不信。 “饭有,油没。”张向阳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国家机密,“省里今年油料作物欠收,油票紧缩。机械厂几千号工人,顿顿水煮白菜,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工人们怨声载道,说是抡大锤都没力气。那厂长正为这事儿愁得掉头发呢。” 赵永革眼睛一亮,一拍大腿:“你是想……” “以油换机!”张向阳打了个响指,“咱们这儿虽然穷,但乡下油料管够。只要咱们带去的‘诚意’足够油腻,别说一台缝纫机,就是把他们厂长的办公桌搬来,他都得帮着搭把手!” …… 第二天一大早,红星供销社的吉普车就消失了。 张向阳带着赵学军,没往省城开,反而一头扎进了乡下。 这年头,要想搞到计划外的油水,供销社的账面上是动不得的,得走“群众路线”。 第一站,张向阳直奔乡下二叔家。 二叔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榨油好手,家里偷偷存着几大缸上好的菜籽油。张向阳也没含糊,直接按市场价的一点五倍收购。 看着那一桶桶金黄透亮、香气扑鼻的菜籽油被搬上车,赵学军咽了口唾沫:“阳哥,这油真香啊,我都想喝一口。” “出息!”张向阳敲了他脑壳一下,“这可是咱们的敲门砖。” 但这还不够。菜籽油虽然好,但在缺油水的年代,最顶级的硬通货还得是——动物油脂。 张向阳又马不停蹄地找到了之前有过交情的倒爷陈广发。 陈广发这人路子野,一听张向阳要收猪板油,二话不说,带着他们去了个隐蔽的屠宰点。 当四桶白花花、厚实得像棉被一样的猪板油摆在面前时,张向阳仿佛看见了四台蝴蝶牌缝纫机在向他招手。这哪里是猪油,这分明是液体黄金!是让省城机械厂厂长无法拒绝的致命诱惑! “阳哥,这味儿太冲了。”赵学军捏着鼻子,吉普车后备箱塞满了油桶,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生猛的油脂味。 “这叫富贵的味道!”张向阳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等到了省城,这就叫‘救命油’。”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驱车返回县城,准备稍作休整,连夜奔赴省城。 临出发前,张向阳让赵学军先去检查车况,自己则鬼使神差地绕到了供销社财务室的楼下。 还没等他想好借口上去,就看见周文玥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正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显得格外温婉,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看见张向阳走过来,周文玥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眼神却没有躲闪。 “听说……你要去省城?”她问,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嗯,去办点事。刘局长的任务,没办法。”张向阳耸耸肩,故作轻松,“顺便去省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回来给你带。” 周文玥没有接话,只是上前一步,飞快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张向阳那个总是脏兮兮的军绿色挎包里。 “那个……路远,开车小心点。” 说完,她又要转身跑。 “哎,等等!”张向阳下意识地喊住她,“这是啥?” 他伸手去摸挎包,触手是一个软软的、带着淡淡草药香的小物件。 周文玥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我妈……我妈去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反正……反正家里多了一个,也没处放,就给你了。” 张向阳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精致的香囊。 上面哪里是什么庙里求的大路货,分明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虽然针脚极力掩饰生涩,但那上面绣着的两只鸳鸯……哦不对,仔细看是一辆吉普车和一个平安结。 把吉普车绣在香囊上,这姑娘的审美,还真是独树一帜的硬核。 张向阳心里那根弦,又被狠狠拨弄了一下。这哪里是多余的,分明是熬夜赶制的。 “谢了啊,周会计。”张向阳把香囊郑重地挂在挎包最显眼的位置,笑着说,“有这宝贝镇着,别说省城,就是上月球我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周文玥似乎被他的贫嘴逗乐了,转过身,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满是笑意:“谁管你回不回来,我是怕公家的车坏在路上!” 说完,这次她是真跑了,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只快乐的燕子。 张向阳站在原地,摸着那个带着体温的香囊,傻笑了足足半分钟。 直到赵学军把吉普车开过来,按了两下喇叭:“阳哥!发什么呆呢?再不走天都黑了!这一车油味儿熏得我脑仁疼。” 张向阳跳上车,心情比那晚的月亮还要亮堂。 “学军,走着!去省城!” “好嘞!不过阳哥,你包上挂个那玩意儿干啥?娘们唧唧的。”赵学军一边挂挡一边吐槽。 “你懂个屁!”张向阳小心翼翼地把香囊摆正,“这叫护身符,专门防你这种单身汉的晦气。” 吉普车轰鸣一声,拖着一车足以让省城机械厂疯狂的“油水”,载着两个满怀壮志的青年,还有一份少女秘而不宣的牵挂,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 …… 省城机械厂,位于省郊,那是全省工业的心脏。 巨大的烟囱日夜吞吐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几里地外都能听见。但最近,这颗心脏跳动得有点乏力。 食堂的大师傅老王愁眉苦脸地看着锅里清汤寡水的煮萝卜。没有油,这菜做出来就像喂猪的泔水,工人们吃了没劲,骂娘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大。 厂长办公室里,李厂长正对着电话咆哮:“我知道困难!全省都困难!但我这里的工人是要干重体力活的!没有油水,怎么抡大锤?怎么造机器?你让我去哪里变油出来?我去炼人油吗?!” “啪”的一声,李厂长挂断电话,气得把搪瓷茶缸子摔得震天响。 就在这时,秘书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厂长,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说是来送温暖的。” “送什么温暖?又是哪个单位来搞慰问演出?我现在不需要唱歌跳舞,我需要猪肉!需要油!”李厂长不耐烦地挥手。 “不……不是演出。”秘书咽了口唾沫,表情古怪,“他们开着一辆吉普车,说是……说是车里装了半吨‘液体黄金’。” “什么乱七八糟的,轰走!” “可是厂长……”秘书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情,“他们身上……真有一股红烧肉的味儿啊。” 李厂长一愣,鼻子动了动。 虽然隔着门,隔着走廊,但那股久违的、醇厚的、属于油脂特有的芬芳,竟然真的顺着空气飘了进来。 那是人类基因里对热量最原始的渴望。 李厂长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睛里冒出了绿光,就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喜羊羊。 “快!把人请进来!不,我亲自去接!” 厂门口,张向阳靠在吉普车旁,手里把玩着那个绣着吉普车的香囊,看着急匆匆跑出来的李厂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这一局,稳了。 “哎哟,这位领导,您慢点跑,油就在这儿,它长不了腿跑不了。”张向阳笑眯眯地迎上去,顺手拍了拍身后的油桶,发出“咚咚”的闷响,听在李厂长耳朵里,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李厂长冲到车前,不顾形象地掀开油桶盖子。 一股浓郁的菜籽油香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是旁边那桶白得耀眼的猪板油。 李厂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就湿润了。他颤抖着手,指着这些油:“这……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那是自然。”张向阳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听说咱们机械厂的兄弟们为了建设祖国,吃不好饭,我们红星供销社那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这不,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特意给兄弟们送来补补身子。” 李厂长紧紧握住张向阳的手,力气大得差点把张向阳的手骨捏碎:“同志!亲人啊!你们这是雪中送炭!说吧,你们想要什么?只要我厂里有的,除了那几台进口机床,其他的你随便搬!” 张向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挂着谦逊而又狡黠的笑容:“李厂长言重了,我们要的东西不多。就是听说……贵厂生产的蝴蝶牌缝纫机,最近飞得有点高,我们想请几只回去,给乡亲们缝缝补补。” 李厂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缝纫机?我还以为你要天上的星星呢!没问题!你要多少?” “不多。”张向阳伸出一个巴掌,“五十台。另外,还得麻烦您给批点零件,我们那儿维修是个大问题。” 其实刘局长只要一台,但张向阳是谁?贼不走空……哦不,是雁过拔毛的主儿。既然来了,不把这趟油钱赚回来,顺便给供销社搞点紧俏货,那他还叫什么金牌采购员? 李厂长大手一挥:“五十台?给你一百台!只要这油留下,我让车间今晚加班给你装车!” 站在一旁的赵学军听得目瞪口呆。 一百台蝴蝶牌缝纫机? 这要是拉回红星供销社,那场面……估计孙德胜能当场气得脑溢血。 张向阳冲赵学军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很明显:学着点,这就叫——降维打击。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掌握了胃,谁就掌握了世界。而此刻,张向阳手里握着的,正是通往省城机械厂大门的油腻腻的钥匙。 第83章 次品库房的秘密与千金难买的信息差 李厂长那大笔一挥,条子是批下来了,一百台蝴蝶牌缝纫机,白纸黑字红戳子,看着比亲娘舅还亲。可谁能想到,这年头“现官不如现管”的道理,在哪个犄角旮旯都通用。 拿着条子到了后勤部,刚才还对着那几桶柴油两眼放光的后勤王主任,一听要提货,脸上的褶子立马就在那张胖脸上挤成了苦瓜纹。 “哎哟,我的张干事诶,您这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王主任一边搓着那双刚才摸过油桶还没擦净的手,一边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转磨磨,“厂长是发话了,可他老人家不管家不知柴米贵啊!您去库房瞅瞅,前脚省轻工局刚把这一季度的货全拉走了,连个螺丝钉都没剩!下一批组装出来,最快也得下个月初了。” 赵学军一听这话,原本挺直的腰杆子“咔嚓”一下就塌了半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啥?下个月?王主任,您这不逗闷子吗?我们油都卸了,合着让我们拉一车空气回去?那我们回去咋跟乡亲们交代?说我们把油喝了?” 这小子急脾气上来,嗓门大得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响。 王主任也是一脸无奈,摊着双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小同志,你也别跟我急。这就是把我也塞进炼钢炉里,我也变不出一百台缝纫机啊。” 张向阳却没急。他太了解这种国营大厂的尿性了,计划经济嘛,萝卜坑都是数好的。他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支烟,顺手给王主任点上,动作行云流水,一点看不出是被放了鸽子的样儿。 “王主任,理解理解。咱们都是给公家办事的,哪能没个难处?”张向阳吐了个烟圈,眼神却像雷达一样在王主任身后那排挂满钥匙的墙上扫了一圈,“不过呢,我们大老远跑一趟,这车要是空着回去,费油不说,还得被单位那帮人戳脊梁骨。您看这样行不行,正品没有,那有没有什么……还没入库的?或者,有点小瑕疵不让出厂的?” 王主任夹烟的手指一顿,眼神古怪地看了张向阳一眼:“瑕疵品?那倒是有。就在西边那个旧仓库里,堆了得有小半年了。不过张干事,咱丑话说在前头,那些都是质检刷下来的‘残废’,有的动静大得像拖拉机,有的走线跟蚯蚓爬似的,还有的干脆卡死不动。那是准备拆了回炉炼废铁的。” “废铁?”张向阳眼睛微微一亮,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嘴角那抹笑意藏都藏不住,“王主任,我们要不去看看?只要是个整囫囵个儿的,哪怕是废铁,我拉回去也能当个摆设不是?这年头,农村老太太哪怕摆个铁疙瘩在家里,那也是面子。” 王主任被逗乐了:“行行行,你既然不死心,那我就带你去开开眼。不过说好了,看中了也不能按正品走,那是违反纪律,只能按处理品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向阳点头如捣蒜,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处理品?那不就是打骨折的价格吗? 三人穿过半个厂区,来到最西边一个红砖斑驳的老仓库。王主任掏出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试了半天,才把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打开。 一股子机油味混合着灰尘味扑面而来。 赵学军捂着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我的妈呀,这地方是盘丝洞啊?” 仓库角落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十几台缝纫机。有的机头甚至没装上底座,就那么赤条条地躺在草甸子上,看着确实凄惨。 赵学军上前摸了一把,一手灰:“阳哥,这……这咱要了干啥?这一看就是破烂啊。拉回去孙德胜不得笑掉大牙?” 张向阳没理他,径直走到一台看起来成色还算新的机器前。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棉纱布,擦了擦机头上的铭牌——蝴蝶牌,JA1-1型。 “王主任,这台啥毛病?”张向阳一边问,一边熟练地转动了一下手轮。 “这台?”王主任想了想,“哦,这台是‘卡死鬼’。装配的时候好好的,一上流水线,转不到三圈就卡死,怎么调都不行。老师傅说是中轴铸造有砂眼,变形了,没救。” 张向阳没说话,手指轻轻搭在机头的传动杆上,再次用力转动了一下手轮。 “咯噔——吱——” 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赵学军听得直缩脖子:“好家伙,这哪是缝纫机,这是磨牙机吧?” 但在张向阳的耳朵里,这声音却像是天籁。 前世他为了勤工俭学,在机械修理铺干过两个暑假。这种老式缝纫机结构简单得就像二八大杠自行车。什么中轴砂眼?扯淡! 刚才手轮转动的那一瞬间,指尖传来的震动反馈清晰地告诉他:这是偏心轮和连杆的咬合间隙太小了!再加上这年代的润滑油质量不稳定,稍微干涸一点,就像胶水一样把零件粘住了。 这在2024年,也就是松两颗螺丝、喷点WD-40的事儿。但在1970年,这就是严重的“装配事故”,是“次品”,是“废铁”。 这就是信息差!这就是赤裸裸的金矿啊! 张向阳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脸上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摇了摇头:“啧啧,确实是卡得死死的。可惜了这一身好铁。” 他又接连试了其他几台。 有的“噪音大”,其实是梭床位置稍微偏了一毫米,导致针头打在梭壳上;有的“跳线”,纯粹是针杆高度没调好。 在这个缺乏精密检测仪器、全靠老师傅经验和手感的年代,这些细微的误差就被判了死刑。但在张向阳眼里,这哪里是废品,这分明就是一群只是没洗脸没梳头的漂亮大姑娘! “怎么样?死心了吧?”王主任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等着看笑话,“这些玩意儿,除了回炉,神仙也难救。” 张向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王主任,看着这些国家财产变成废铁,我这心里……痛啊!”张向阳捂着胸口,痛心疾首,“虽然它们有毛病,但毕竟也是工人们辛辛苦苦造出来的。这样吧,我吃点亏,帮咱们厂清理一下库存。这十台,我全要了!” “啥?” 这话一出,不仅王主任愣了,连赵学军都差点跳起来。 “阳哥!你发烧了?”赵学军急得就要上来摸张向阳的脑门,“这一堆破铜烂铁,拉回去当废品卖都抵不上油钱啊!” 张向阳不动声色地踩了赵学军一脚,疼得这傻小子龇牙咧嘴不敢吭声,然后转头对王主任诚恳地说:“王主任,您看,这些机器放在这也是占地方,还得生锈。我按废铁价稍微高一点收走,回去让我们供销社的维修组练练手,拆拆装装,也能培养几个技术员不是?算是废物利用,响应国家号召嘛。” 王主任眼珠子一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批次品压在库房确实是个麻烦事,报损还得写报告,还得挨批。要是能顺手处理了,换成钱入账,那可是变废为宝的政绩啊!而且这小子说是练手,那以后真修不好也赖不着机械厂。 “张干事,你这觉悟……高!实在是高!”王主任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苦瓜纹瞬间舒展开了,“既然你是为了培养人才,那我也不能小气。这样,这十台机器,我不按台算,我按斤称!每斤给你按废钢材的处理价,再打个八折!怎么样?” “成交!”张向阳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生怕王主任反悔。 赵学军在一旁听得心都在滴血。按斤称?这缝纫机是死沉死沉的铸铁啊!这一车拉回去,那得多少钱?阳哥这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了? 办手续的时候,张向阳又开始发挥他那“雁过拔毛”的特长了。 “王主任,您看这机器都残成这样了,我要是回去修,肯定得换零件吧?”张向阳趴在柜台上,笑得像只讨食的小狐狸,“您这仓库里,肯定有不少那种……也不是坏的,就是公差有点大,装不上新机器的小配件吧?梭芯啊、螺丝啊、皮带啊啥的。反正也是积压物资,不如……” 王主任今天心情好,刚把一堆“垃圾”变成了现金,正愁没处发泄那股子豪爽劲儿,大手一挥:“小李!去,把角落里那箱上次退回来的配件搬出来!送给张干事了!就算是个……售后服务大礼包!” 好家伙,售后服务大礼包都整出来了。 当赵学军哼哧哼哧地把那箱沉甸甸的配件搬上车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十分钟后,那辆解放牌卡车驶出了机械厂的大门。 车斗里,十台看起来灰头土脸的缝纫机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旁边还塞着一箱子各种各样的零件。 赵学军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愁眉苦脸地看着后视镜:“阳哥,咱这回算是栽了吧?一百台新机器没拉着,拉了一车废铁。回去孙德胜要是看见,还不得把大牙笑掉了?还得说咱们是‘收破烂专员’。” 坐在副驾驶的张向阳,此刻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刚才顺手揣兜里的梭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听到赵学军的抱怨,张向阳停下哼唱,侧过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赵学军看不懂的光芒。 “学军啊,你记住了。”张向阳用那个梭芯轻轻敲了敲窗玻璃,“在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不是金子,也不是银子,而是——信息差。” “信息啥?”赵学军一脸懵逼。 “信息差!”张向阳神秘一笑,“在王主任眼里,这是一堆只能回炉的废铁。在孙德胜眼里,这是一堆等着看我们笑话的把柄。但在我眼里……” 他顿了顿,透过车窗看着路边飞驰而过的白杨树,语气变得轻快而笃定:“这就是十台崭新的、能下金蛋的母鸡!而且,咱们这可是‘内部处理价’买来的。等回去我把它们‘治’好了,这一转手,利润至少翻十倍!” “十……十倍?!”赵学军手一抖,卡车在马路上画了个龙,差点冲进路边的排水沟。 “稳住!稳住!”张向阳一把扶住方向盘,笑骂道,“瞧你这点出息!十倍就把你吓成这样?以后跟着哥,咱们还要赚一百倍、一千倍呢!” 赵学军虽然还是不太信那些破铁疙瘩能修好,但他信张向阳。自从上次那几桶油换来了这张条子,他就觉得这世上没啥事是阳哥干不成的。 “阳哥,那咱回去咋说?直说是次品?” “傻啊你!”张向阳白了他一眼,“回去就说,这是咱们凭本事搞到的‘特批试用机’!虽然有点小瑕疵,但经过咱们供销社技术骨干的调试,完全不影响使用!而且价格优惠,专门回馈给咱们县里的贫下中农!” “高!实在是高!”赵学军这回是真服了,这嘴皮子,黑的能说成白的,废铁能说成宝贝。 张向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怎么修理这批机器了。 第一台,那个卡死的,回去用煤油泡一晚上,把陈年积油化开,再重新调整一下偏心轮的角度,加点黄油,绝对丝般顺滑。 第二台,那个噪音大的,只需要把梭床底下的两个螺丝松开,垫一张薄薄的牛皮纸进去,调整一下间隙,立马就能变成静音模式。 第三台…… 这些在那个年代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机械故障,在他这个拥有现代机械常识的人面前,简直就是小儿科。 而且,最妙的是,那箱赠送的“配件大礼包”。刚才搬车上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里面有不少好东西,甚至还有几套完整的针杆组件和送布牙。有了这些,别说修这十台,就是再组装两台新的都够了! 这哪里是收破烂?这分明就是去进货的时候,老板不仅打了在一折,还送了全套装修! 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进来,带着七十年代特有的尘土味和青草香。张向阳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格外的甜。 “学军,开稳点。”张向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咱们得把这些宝贝平平安安地运回去。孙德胜不是想看笑话吗?咱们这次就给他演一出‘大变活人’……哦不,是‘大变缝纫机’!” 赵学军被张向阳的情绪感染,一脚油门踩下去,解放牌卡车轰鸣着,像一头欢快的老牛,朝着红星县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省城机械厂的王主任正哼着小曲,美滋滋地看着财务刚开出来的入账单,心里想着:这年头,傻子真多,一堆废铁还当宝贝拉走了,这下仓库可算是腾空了,我也能睡个安稳觉咯! 两边都觉得自己赚大了,这大概就是商业交易中最完美的境界——双赢。只不过,究竟是谁赢麻了,只有时间知道。 此时的红星供销社里,孙德胜正端着茶杯,站在窗口望着大门口,脸上挂着那一贯的阴阳怪气的笑容。 “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吧?”孙德胜对旁边的跟班小李说道,“你说这次张向阳能拉回个啥?我看啊,八成是连个螺丝母都带不回来。省城机械厂那是什么门槛?是他一个开车的能进得去的?” 小李赶忙附和:“那是那是,孙科长您都搞不定的事,他张向阳算哪根葱啊?” 孙德胜抿了一口茶,心情舒畅:“等着吧,等他空着手回来,我看赵永革那张老脸往哪搁!到时候,我就在全社大会上好好给他上一课,什么叫‘脚踏实地’,什么叫‘不要好高骛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卡车轰鸣声。 孙德胜眼睛一亮:“来了!走,咱们去‘迎接’一下咱们的大功臣!” 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四方步,像只斗胜的公鸡一样走了出去。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即将停在他面前的那辆车里,装载的不仅仅是十台看似破旧的缝纫机,更是一颗即将炸响在红星县商业圈里的重磅炸弹。 而引爆这颗炸弹的引信,就握在那个此刻正坐在副驾驶上,一脸人畜无害笑容的年轻人手里。 千金难买寸光阴?不,对于张向阳来说,是千金难买信息差! 这一趟,赚翻了! 第84章 深夜的修配车间与黎明时的无声打脸 嘎吱—— 解放牌卡车发出一声如同老牛喘息般的长叹,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红星供销社的大院中央。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来得及落下,孙德胜就已经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背着手,迈着那标志性的八字步,一步三摇地晃到了车头前。 “哎哟,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孙德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阴阳怪气得像是唱戏里的丑角,“这一趟省城跑得辛苦啊,让我瞧瞧,这是拉回来一车金元宝,还是一车蟠桃啊?” 车门打开,张向阳利索地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招牌笑容:“孙科长这就说笑了,金元宝那是银行的事儿,蟠桃那是王母娘娘的事儿,咱们这就是给人民群众跑跑腿。” “跑腿好啊,跑腿光荣!”孙德胜皮笑肉不笑地凑近帆布,眼神里闪烁着即将看笑话的兴奋光芒,“来来来,小李,别愣着,赶紧帮咱们张干事把帆布掀开!让大伙儿都开开眼,看看省城来的‘宝贝’!” 小李得了令,也不含糊,手脚麻利地解开绳索,猛地一掀—— 哗啦! 帆布滑落,露出了车厢里的真容。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群瞬间安静了,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就连站在二楼办公室往下看的赵永革,手里的茶缸子都差点没拿稳。 车厢里确实装着东西,而且是个头不小的东西。 那是十台缝纫机。 确切地说,是十台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满身油污、甚至有的地方还贴着“返修”字样封条的缝纫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钟。 “噗——哈哈哈!”孙德胜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指着车厢里的那一堆“废铁”,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哎哟喂,我的张大干事,这就是你去省城机械厂求爷爷告奶奶弄回来的宝贝?这是蝴蝶牌?我看这是‘扑棱蛾子’牌吧!你这是去进货了,还是去帮人家清理废品仓库了?” 赵永革此时也顾不得形象了,噔噔噔从楼上跑下来,看着那一堆灰头土脸的机器,脸色比锅底还黑,声音都在哆嗦:“向阳啊……这,这是怎么回事?刘局长要的是能当聘礼的缝纫机,你弄回来这堆……这堆祖宗,这是要给人家婚礼添堵啊?” 周围的职工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同情和惋惜。谁都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要是搞砸了,张向阳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怕是要直接坠落到阴沟里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孙德胜的狂笑,张向阳却淡定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台机器冰冷的机头,指尖沾了一点黑乎乎的机油,放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赵主任,孙科长,别急嘛。”张向阳慢条斯理地说道,“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机器嘛,也不能光看皮相。这就好比大姑娘上轿,还没掀盖头呢,哪能说人家长得丑?” “少在这儿贫嘴!”孙德胜笑够了,脸色一板,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张向阳,咱们供销社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拿着公款买一堆废铁回来,这是严重的渎职!我要向上面汇报,你这是拿领导的大事开玩笑!” “汇报的事儿不急。”张向阳转头看向赵永革,眼神坚定而清澈,“主任,能不能信我一次?让人把这十台机器搬到后院那个空着的修配车间去,另外,麻烦您帮我把住在后巷的李大爷请来。今晚,我要给这些‘丑媳妇’好好梳妆打扮一下。” 赵永革看着张向阳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莫名地顺了一些。这小子,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咬了咬牙,大手一挥:“搬!听向阳的!出了事,我赵永革顶着!” 孙德胜冷哼一声:“行,我就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死鸭子嘴硬,明天早上我看你怎么收场!” …… 深夜,红星供销社后院的修配小屋里,灯火通明。 昏黄的灯泡下,两道身影正忙得热火朝天。 一位是满头白发、戴着老花镜的退休八级钳工李大爷,另一位则是挽着袖子、满手油污的张向阳。 “我说小张啊,”李大爷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一边熟练地拆卸着零件,一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你小子胆儿是真肥。这批货一看就是厂里质检刷下来的次品,有的齿轮咬合不紧,有的连杆有点毛刺。虽然不是大毛病,但一般人拿回去根本用不了,踩起来跟开拖拉机似的。” 张向阳正拿着砂纸,细心地打磨着一个飞轮的边缘,闻言嘿嘿一笑:“大爷,您可是咱们县里的神手。正因为是次品,咱们才能用废铁价拿回来啊。要是成品,哪轮得到咱们?” 其实张向阳心里门儿清。这年头工业生产虽然讲究,但受限于工艺水平,成品率一直是个问题。这批货在省城机械厂被判定为“不合格”,很多时候只是装配公差没调好,或者零部件有些许瑕疵。对于不懂行的人来说,这是废品;但对于懂行的人来说,这叫“待深度调校的半成品”。 而张向阳前世为了生计,开过车,修过车,甚至在南方的小工厂里蹲过流水线,对机械构造的理解,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儿,大爷,您看这个梭床。”张向阳指着拆开的核心部件,“这上面的毛刺儿挡了线,只要拿细砂纸抛个光,再上点好油,绝对比供销社柜台里卖的那些还要顺滑。” 李大爷凑过去一看,眼睛一亮:“嘿!你小子行啊!这眼力见儿,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强多了!这一招‘借力打力’使得妙,把毛病变优点,绝了!” 一老一少,一唱一和。 拆卸、清洗、打磨、组装、调试。 原本生涩卡顿的转轮,在煤油的清洗下露出了金属原本的冷冽光泽;原本刺耳的摩擦声,在润滑油的滋润下变成了轻微的“滋滋”声。 张向阳的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仿佛不是在修机器,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每一个螺丝的松紧度,每一根连杆的角度,他都凭借着前世的手感和今生的敏锐,调整到了极致的黄金分割点。 “哒哒哒……” 凌晨三点,第一台机器组装完毕。张向阳踩下踏板,机器发出了一串如同马蹄踏过青石板般清脆悦耳的声音,那是机械运转的巅峰美学。 李大爷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神了!这动静,比那刚出厂的‘标准件’还要好听!小张,你这手艺,不开个修配厂真是屈才了!” 张向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爷,技多不压身嘛。来,咱们继续,还有九个‘姑娘’等着咱们给她们穿嫁衣呢!” 这一夜,小屋里的敲击声就没有停过。那是为了尊严而战的鼓点,也是为了黎明时的反击而奏响的前奏。 ……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了夜的帷幕,洒在供销社的大院里。 上班的时间到了。 孙德胜今天来得格外早,特意换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站在大院中央,像个等待检阅部队的首长,逢人就说:“哎呀,大家都别急着进办公室,一会儿咱们后院有好戏看。咱们的张干事啊,昨天拉回来一堆破烂,说是要变废为宝呢,咱们可得好好去捧捧场!” 在他的煽动下,不少不明真相的职工都好奇地聚拢过来。赵永革也沉着脸走了过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全是汗。 “赵主任,您看,这都几点了,张向阳还没动静,该不会是修不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了吧?”孙德胜看着紧闭的后院小屋门,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我就说嘛,年轻人办事不牢靠,好高骛远……” 话音未落,那扇紧闭了一夜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张向阳推着一辆平板车走了出来。虽然满眼红血丝,眼圈黑得像熊猫,但他脸上的精神头却足得很,像刚喝了两斤老白干。 平板车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台缝纫机。 但此刻,没人敢相信这就是昨天那堆“废铁”。 机身被擦拭得锃亮,原本斑驳的油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漆漆、亮晶晶的金属质感。金色的蝴蝶商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真的要振翅欲飞。 全场鸦雀无声。 孙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突然按了暂停键。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那些机器:“这……这是昨天那些?张向阳,你该不会是连夜去百货大楼偷梁换柱了吧?” 张向阳没理他,只是笑着对人群中的一位女职工招了招手:“刘姐,您是咱们社里针线活最好的,这机器好不好用,还得您来验验货。来,受累帮我踩两脚?” 被点名的刘姐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犹豫,但在张向阳鼓励的目光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其中一台机器前坐下。 她有些怀疑地把脚放在踏板上,轻轻一踩。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轻盈、欢快、连贯且极富节奏感的声音瞬间响彻全场。那声音不像普通新机器那样带着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反而像是一首流畅的乐曲,丝滑得让人心里发颤。 刘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脚下的动作越来越快,手里的废布料如同流水一般从针脚下划过。 “天哪!”刘姐惊呼出声,停下动作,满脸通红地看向众人,“这……这也太好用了!比我家那台用了五年的还好用,不对,比咱们柜台上摆的样品还要轻!踩下去一点都不费劲,跟踩棉花似的!”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让我试试!”“我也来试试!” 几个女职工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轮流试踩。每一个下来的人,脸上都写满了“真香”两个大字。 “神了!这哪是次品啊,这是极品啊!”“这声音听着都让人心里舒坦!” 听着那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孙德胜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定格成了猪肝色。他感觉那一声声清脆的“哒哒”声,不像是在缝布,倒像是在一下下抽他的大耳刮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孙德胜气急败坏地挤进人群,伸手就要去摸机器,“肯定有猫腻!是不是里面零件都换了?” 就在这时,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听说我的缝纫机到了?在哪呢?在哪呢?” 来人正是刘局长!他显然是接到了消息,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跑来了。 赵永革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局长,您来得正好!向阳刚把机器调试好,正等着您检阅呢!” 刘局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平板车前,看着那十台焕然一新的机器,眼睛都在放光。他虽然是大领导,但早年也是在一线干过的,懂不懂行,一上手就知道。 他也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那庞大的身躯让小板凳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脚踩,轮转。 “哒哒哒……” 刘局长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美酒,听着那丝般顺滑的运转声,脸上的表情从严肃逐渐变成了狂喜。 猛地,他睁开眼,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张向阳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张向阳拍个趔趄。 “好!好!好!”刘局长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满面红光,“这就是我要的东西!这手感,这音质,绝了!向阳啊,你小子真是个‘及时雨’!我那亲家原本还挑理呢,有了这批机器,我看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张向阳揉着发麻的肩膀,谦虚地笑道:“局长满意就好,这都是赵主任领导有方,我就是跑个腿,顺便动了动螺丝刀。” “哎,别谦虚!”刘局长站起身,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孙德胜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些同志啊,平时不仅不做事,还喜欢给做事的人泼冷水。这回看到了吧?什么叫能力?什么叫变废为宝?这就是!” 孙德胜低着头,感觉周围无数道嘲讽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昨晚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那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的“批评稿”,现在全都烂在了肚子里,像吞了一只死苍蝇一样恶心。 赵永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痛快。他看着张向阳,眼里的赞赏都要溢出来了。这小子,不仅把事办成了,还把面子给挣足了,更重要的是,这一手技术亮出来,以后谁还敢拿他当普通的司机看? 张向阳站在晨光中,手里还捏着那把昨晚立了大功的螺丝刀,看着孙德胜那灰溜溜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夜的油污和汗水,值了。 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这十台缝纫机,只不过是他张向阳在这个时代商业版图上,敲下的第一颗小小的图钉罢了。 “行了,别愣着了。”张向阳拍了拍手,对着目瞪口呆的小李喊道,“把这几台给局长装车,剩下的搬回仓库。对了,记得给孙科长留个条子,就说这批‘废铁’入库了,让他受累给签个字,毕竟……那是人家期盼已久的‘宝贝’嘛!”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只有孙德胜的背影,在笑声中显得格外萧瑟和滑稽。 第85章 被踏破的门槛与那台留下的嫁妆 随着孙德胜那灰溜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供销社大门口,原本压抑的院子里仿佛瞬间揭开了高压锅的盖子——“噗”的一声,沸腾了。 刘局长的吉普车屁股还在冒烟,剩下的九台“蝴蝶牌”缝纫机就像九位待字闺中的绝世美人,正静静地立在晨光里,闪烁着黑漆漆、油亮亮的诱人光泽。 “向阳啊!不,张干事!张哥!亲哥!”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刚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群,“轰”的一下就涌了上来。那架势,比过年抢特价猪肉还要凶猛三分。 “张哥,我二姨家的表妹下个月结婚,彩礼都备齐了,就差个缝纫机压箱底啊!您行行好,匀我一台吧!” “去去去,你二姨家表妹算老几?向阳,我是你李叔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不记得了?就那次,你尿了我一身……” “向阳兄弟,咱们可是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张向阳被围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个被一群饿狼盯着的肉包子。他也不恼,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笑容,双手下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各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大家的热情我张向阳心领了。但是——”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原本嘈杂的人群立马安静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这缝纫机,是公家的物资,不是我张向阳自家地里的大白菜,哪能说给就给?” 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声。 张向阳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竖起两根手指:“不过嘛,咱们供销社是为大家服务的。经请示赵主任,这九台机器,咱们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他转身拍了拍其中两台机器的机头,那声音清脆悦耳:“这两台,咱们得支援兄弟单位。县化肥厂的王科长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他们厂女职工多,想搞个缝纫组。咱们把机器送过去,下个季度的化肥指标,嘿嘿,大家懂的。”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恍然大悟的“哦——”声。在这个年代,化肥就是粮食,就是命根子。用两台缝纫机换一堆化肥指标,这买卖,精明! “还是向阳脑子活!这叫啥?这叫那啥……外交!”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剩下这三台嘛,”张向阳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后方,正踮着脚尖往里看的陈大姐身上。陈大姐刚才为了维护他,可是差点跟孙德胜那个老帮菜挠起来。 “咱们社里的先进职工,平时兢兢业业,关键时刻立场坚定,是不是该奖励?”张向阳高声问道。 “该!”大家伙儿异口同声。 “那好,这三台机器的购买指标,优先分配给咱们社里的几位大姐!”张向阳手一指,“陈大姐,您上来挑一台!” 陈大姐愣住了,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原本以为自己刚才得罪了孙德胜,以后日子不好过了,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简直像是一个大馅饼直接砸在了脑门上,砸得她眼冒金星。 “我?向阳……不,张干事,真给我?”陈大姐激动的声音都变调了,那张平时有些刻薄的脸上此刻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是自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张向阳笑得像只小狐狸。 这一下,刚才还持观望态度的人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刚才也帮着张向阳骂两句孙德胜啊!哪怕吐口唾沫也好啊!这哪是骂人,这分明是抢购缝纫机的入场券啊! 剩下的四台,张向阳大手一挥,全部入库。这叫“镇店之宝”,得吊着卖,细水长流。 不过,在谁也没注意的角落,张向阳悄悄地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塞进了财务科的出纳手里,然后冲着搬运工小李挤了挤眼。 当天晚上,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搬进了张向阳那个并不宽敞的小屋。 …… 这一战,张向阳彻底出名了。 如果说之前的“修车奇才”只是让他成了技术骨干,那这次“变废为宝、搞定局长”的壮举,直接让他成了方圆十里最炙手可热的“金龟婿”。 张家那扇原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这几天遭了老罪了。 媒婆们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波接一波地往里冲。张向阳的母亲李秀英,这几天嘴就没合拢过,笑得脸部肌肉都快僵硬了。家里的红糖水都不够用了,最后只能给媒婆们倒白开水,即便这样,媒婆们喝得也是津津有味,仿佛那白开水里加了蜂蜜。 “哎哟,秀英嫂子,你家向阳那是文曲星下凡,财神爷转世啊!我跟你说,城东头那个杀猪匠老刘家的闺女,屁股大,好生养,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配你家向阳,绝了!” “呸!杀猪的有什么好?秀英嫂子,还得是看我们纺织厂的!我们厂长的千金,虽然体重稍微……稍微富态了那么一点点,也就一百八十斤吧,但人家那是福气!旺夫!只要向阳点个头,以后在纺织厂横着走!” 李秀英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乐开了花,但也有些招架不住。这一百八十斤的福气,她怕自家向阳的小身板扛不住啊。 这些风言风语,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忽忽悠悠地飘进了供销社,自然也飘进了周文玥的耳朵里。 供销社的柜台前,周文玥依旧穿着那身整洁的工作服,手里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她是社里出了名的“铁算盘”,账目从没出过错,心静如水,波澜不惊。 可今天,这把“铁算盘”生锈了。 “听说了吗?那个机械厂的副厂长都要把闺女嫁给张向阳呢!” “可不是嘛,听说嫁妆是一台电视机!啧啧啧,电视机啊!” 旁边两个买酱油的大婶聊得热火朝天,唾沫星子横飞。 周文玥手里的算盘珠子“啪”的一声,拨错了位。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屏蔽在耳朵外面,心里默念:三下五去二,二一添作五…… “哎,文玥,你听说了没?”旁边柜台卖布的小王凑过来,一脸八卦,“听说张向阳这几天相亲相得眼都花了,好像看中了一个供电局的,说是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啪!” 周文玥手里的铅笔芯断了。 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委屈。她抿了抿嘴唇,淡淡地说:“工作时间,别瞎打听。” 声音虽然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 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那个送她红裙子的坏蛋! 明明……明明前几天还骑着摩托车带她兜风,怎么一转眼就要成别人的“金龟婿”了? 周文玥心里酸溜溜的,像是不小心打翻了一坛子陈年老醋。她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平时觉得亲切可爱,今天怎么看怎么像张向阳那张欠揍的笑脸。 这一整天,周文玥都心神不宁。给顾客找钱差点多找了两分,记账的时候把“酱油”写成了“向阳”,幸亏发现得早,赶紧涂成了个黑疙瘩。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 夕阳西下,把街道染成了一片金黄。周文玥推着自行车,低着头,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路过那条必经的小胡同时,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 “叮铃铃——” 周文玥一抬头,就看见张向阳倚在那辆拉风的长江750摩托车旁,手里转着一串钥匙,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看上去……竟然该死的顺眼。 “哟,这不是咱们的周大算盘吗?怎么,今天走路数蚂蚁呢?”张向阳戏谑地调侃道。 要是往常,周文玥肯定会回敬他一句,但今天,她心里堵得慌,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推着车就要绕过去。 “哎哎哎,怎么了这是?”张向阳见势不妙,赶紧一步跨过去,拦住了她的去路,“谁惹咱们周会计生气了?告诉我,我去把他的算盘珠子给抠下来!” 周文玥停下脚步,抬起头,眼圈有点微微泛红,声音冷冷的:“让开,我要回家。” “别介啊。”张向阳看着她这副委屈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不敢再贫嘴了。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从兜里掏出一把亮闪闪的钥匙,递到了周文玥面前。 “拿着。” 周文玥愣了一下,看着那把钥匙:“这是什么?” “仓库钥匙?”她猜测道。 “什么仓库钥匙,我那是公私分明的人吗?”张向阳撇了撇嘴,把钥匙塞进她手里,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掌,心里荡起一阵涟漪。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飘忽,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那啥,我不是留了一台缝纫机嘛。” 周文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钥匙。 “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念旧,家里那堆破烂舍不得扔。那缝纫机搬回去,家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张向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寻思着,放仓库里怕受潮,放别人家我不放心。听说你手巧,正好,我想给这摩托车做几个椅套,还有……咳咳,我想做两条裤子,原来的裤子都要磨破了。” 他说着,还特意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一脸“我很苦恼”的表情。 “所以,这机器就先放你那儿,替我保管着。顺便帮我做点针线活,抵保管费了。这买卖,你不亏吧?” 周文玥看着手里那把带着体温的钥匙,又看了看张向阳那双满含期待、却又小心翼翼藏着深情的眼睛。 她是什么人?她是跟数字打交道的人,逻辑思维最是缜密。 张向阳家虽然不大,但放一台缝纫机的地方绝对有。再说了,做椅套、做裤子,找裁缝铺不行吗?找陈大姐不行吗?非要把这么贵重的大件搬到她一个未婚姑娘家里去? 在这个年代,把这样的大件放在女方家里,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是无声的宣告,甚至……算是半份聘礼。 所有的不安、酸楚和委屈,在这一瞬间,如同冰雪消融,化作了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原来,他没有被那些媒婆迷花眼。 原来,他早就把最好的留给了她。 周文玥咬了咬嘴唇,强忍着眼角的湿意,狠狠地瞪了张向阳一眼,嗔怪道:“谁要给你做裤子!想得美!”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手却紧紧地握住了那把钥匙,像是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张向阳看着她那副娇嗔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知道这关算是过了。他嘿嘿一笑,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不做裤子也行,那做个……红裙子的配套腰带?” 周文玥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天边的晚霞。她抬起脚,轻轻踢了张向阳的小腿一下:“流氓!” 说完,她跨上自行车,飞快地蹬了起来,发梢在风中飞扬。 “哎!慢点骑!钥匙别丢了!那是把门的!”张向阳在后面喊道,笑声爽朗,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周文玥没有回头,嘴角却高高扬起,勾勒出一个甜蜜的弧度。 晚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凉飕飕的,而是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那台缝纫机,不仅仅是用来缝衣服的,更是要把两个人的命运,密密麻麻、结结实实地缝在一起。 张向阳站在原地,看着周文玥远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看来,这做椅套的借口还是太烂了点……不过,管他呢,好用就行!” 他吹着口哨,跨上摩托车,一脚油门,轰鸣声响彻街道。 这一天,张向阳不仅赢了面子,赢了里子,还赢了未来媳妇的心。 值!真他娘的值! 第86章 省城的红头文件与暗处的毒蛇信子 摩托车的轰鸣声虽然散去了,但红星供销社里的热浪,却比那是伏天里的日头还要毒辣几分——当然,这毒辣是对孙德胜而言,对旁人来说,那是热火朝天的干劲。 第二天一大早,红星供销社的大门刚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味道就扑面而来。这味道不光是因为昨儿个缝纫机大卖,更是因为刚送来的一封信。 这是邮递员老刘骑着那个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送来的。老刘今儿个嗓门格外大,站在院子里那一嗓子吼,差点把树上的老鸹都给震下来:“赵主任!赵主任!省里的加急件!红头的!” “红头”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那威力堪比后世中了五百万彩票。 赵永革正在办公室里拿着搪瓷缸子吹茶叶沫子呢,一听这话,那缸子差点没拿稳给摔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办公室,脚底下生风,那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练短跑出身的。 接过信封,一看那上面鲜红的落款——“省商业厅”,赵永革的手都抖了两下。这可不是帕金森,这是激动的。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那动作轻柔得像是给刚出生的婴儿擦脸,生怕把那张薄薄的纸给弄皱了。 看完文件,赵永革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刚进门的赵学军一哆嗦。 “好!好啊!这是要上天啊!”赵永革满面红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原来,这是省商业厅发来的邀请函,邀请红星供销社参加全省物资交流大会。这还不算完,文件里特意点名,鉴于红星供销社在“盘活基层物资、服务工农群众”方面的突出表现,特邀业务骨干张向阳同志作为基层代表,在大会上做典型发言! 这可是全省露脸的机会! 没过十分钟,全供销社的人都知道了。大家伙儿看张向阳的眼神,那都不一样了。以前是看“能人”,现在简直是在看“金菩萨”。 唯独孙德胜,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后面,那张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还是陈年老锅底。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纸上狠狠地戳着,仿佛那纸就是张向阳的脸。 “嘚瑟什么呀……”孙德胜嘴里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不就是搞了几台破缝纫机吗?那是投机倒把!那是走资本主义尾巴!” 他这心里啊,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最后全变成了酸。那醋味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更让他抓狂的是,赵永革这老狐狸,竟然专门开了个会。 会上,赵永革把那份红头文件捧在手里,跟捧着圣旨似的,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扶了扶眼镜,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向阳:“向阳同志啊,这次去省城,你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你个人,那是咱们红星供销社的脸面,是咱们整个县供销系统的脸面!一定要把咱们那种‘不怕苦、不怕累、想方设法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讲出来!” 张向阳依旧是一副谦逊的模样,站起来敬了个礼,笑得那叫一个灿烂:“主任放心,我一定不给咱们社丢人。其实这都是大家伙儿的功劳,我就是个跑腿的。” 听听!听听!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底下的同事们掌声雷动,尤其是赵学军,巴掌都快拍红了,看着张向阳的眼神充满了崇拜,恨不得当场拜把子。 孙德胜坐在下面,手虽然也在拍,但那频率跟便秘似的,心里更是翻江倒海:跑腿的?你个跑腿的都要跑到省里去作报告了,那我这个正儿八经的采购员算什么?算拉磨的驴吗? 散会后,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张向阳,孙德胜眼里的嫉妒之火差点把眉毛给烧了。他深知,在业务上,他是彻底干不过这个“妖孽”了。人家能把拖拉机开出飞机的气势,能把滞销货变成抢手货,他孙德胜有什么?除了会喝茶看报纸,也就是会给人穿小鞋了。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别怪老子来阴的!”孙德胜咬着后槽牙,心里发了狠。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孙德胜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桌上摆着一瓶散装白酒,一碟花生米,还有一沓信纸。 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激起了他满肚子的坏水。他提起笔,眼神阴鸷,开始了他的“创作”。 这封信,他是写给市革委会副主任吴建业的。这吴建业跟他是老同学,虽说多年不怎么联系,但这层关系就像是埋在土里的地雷,关键时刻挖出来,那是能炸死人的。 “尊敬的吴副主任,老同学:见字如面……” 开头还挺客气,可接下来的内容,那简直就是字字诛心,句句带毒。 孙德胜这人,业务能力不行,但搞“上纲上线”那一套,却是无师自通的天才。 他把张向阳灵活调剂物资的行为,直接定性为“典型的投机倒把”;把张向阳跟各个厂矿搞好关系,说成是“拉帮结派,搞独立王国”;把张向阳给供销社赚的利润,刻意隐瞒不提,反而把其中的一些人情往来,描述成“中饱私囊,挖社会主义墙角”。 “……此人打着为集体谋福利的幌子,实则行资本主义复辟之实!那一台台缝纫机,不是简单的商品,而是射向无产阶级阵地的糖衣炮弹!他张向阳,就是潜伏在我们供销社内部的一条蛀虫,一条毒蛇!” 孙德胜写得那是文思泉涌,唾沫星子横飞。这封信洋洋洒洒写了十页纸,比他这辈子写的所有工作总结加起来都长。 写到兴奋处,他还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自言自语道:“张向阳啊张向阳,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要去省城作报告吗?老子让你去!让你去个够!等到时候调查组一下来,我看你是站在领奖台上,还是跪在批斗台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张向阳被撤职查办、痛哭流涕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阴森的冷笑。这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扭曲,活像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老鬼。 写完信,孙德胜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生怕有一个错别字影响了“举报”的严肃性。确认无误后,他找了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把那十页“罪证”装了进去,用胶水封得死死的,还在封口处重重地按了几下,仿佛要把张向阳的命运也一并封死在里面。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孙德胜就鬼鬼祟祟地出了门,把信塞进了离供销社最远的一个邮筒里。看着绿色的邮筒吞没了那封信,孙德胜长出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都格外香甜。 而此时此刻,完全不知情的张向阳,正沉浸在即将前往省城的筹备中。 供销社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张向阳坐在桌子一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抓耳挠腮。他对面,周文玥正端坐着,手里捧着那份初稿,眉头微微皱起,那模样,像极了正在批改小学生作文的严厉老师。 “向阳,你这段不行。”周文玥指着稿纸上的一行字,语气严肃却又透着一丝无奈,“什么叫‘咱们把东西倒腾来倒腾去,就赚了个盆满钵满’?这词儿能用在省里的大会上吗?这叫‘互通有无,盘活资产,为国家经济建设添砖加瓦’!” 张向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文玥,你也知道,我这人是个大老粗,嘴皮子利索,笔杆子不行啊。这不还得靠你这个‘铁算盘’兼‘大才女’给我润色润色嘛。” 说着,他殷勤地给周文玥的茶杯里续了点水,这水还是他特意加了点红糖的,说是补气血。 周文玥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哪还有平日里的清冷,分明藏着几分笑意:“少贫嘴!还有这句,‘把那些厂长忽悠得找不到北’,这绝对得删!改成‘通过深入细致的沟通,达成了高度的共识’。” “高!实在是高!”张向阳竖起大拇指,一脸夸张的佩服,“文玥,你说你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同样的意思,从你嘴里说出来,那就跟新闻联播似的,高大上!” “那是你思想觉悟不够。”周文玥嗔怪道,拿起笔,唰唰唰地在纸上修改起来。 灯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周文玥低头改稿,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格外温柔。张向阳托着下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他突然觉得,去省城作什么报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正在为他的事情操心,这种感觉,真好。 “哎,文玥。”张向阳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嗯?怎么了?”周文玥头也没抬,还在斟酌一个词句。 “你说,我要是在省城出了名,会不会有女同志给我写信啊?”张向阳故意逗她。 周文玥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哟,张向阳同志,思想这就开始滑坡了?想收情书啊?” “哪能啊!”张向阳立马举手投降,“我这就是打个比方。我这心里啊,早就被某个‘铁算盘’给占满了,连个缝儿都没有,别的女同志那就是天仙下凡,我也看不见啊。” 周文玥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虽然心里甜滋滋的,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油嘴滑舌!赶紧看稿子!背不下来,到时候在省领导面前丢人,看我不……” “看你不怎么样?”张向阳凑近了一些,坏笑道,“是不给我做红裙子的腰带了?” “你!”周文玥想起昨晚的事,脸更红了,直接拿起桌上的一叠废纸拍在张向阳脑门上,“赶紧背!” 张向阳哈哈大笑,顺势抓住那叠纸,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深受教育,深受鼓舞……” 窗外,夜色温柔,月光如水。屋内,欢声笑语,情意绵绵。 这温馨的一幕,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个夜晚,一封满载着恶毒与嫉妒的举报信,正躺在邮局的绿色邮包里,随着邮车的颠簸,向着市里的革委会大楼驶去。 那封信,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滑向他们,准备在他们最得意、最放松的时候,给出致命的一击。 张向阳还在摇头晃脑地背着稿子:“……我们红星供销社,就是要做那燎原的星星之火……” 而暗处的阴影,却在冷笑:星星之火?哼,老子这就给你浇上一盆冰水,让你连烟都冒不出来!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在编织未来的锦绣前程,有人却在磨刀霍霍,准备杀人不见血。 省城的红头文件,是荣誉的勋章,也是催命的符咒。这场关于职业生涯乃至身家性命的风暴,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87章 突如其来的封条与被冻结的驾驶证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红星供销社的大院里那叫一个热闹,简直比过年杀猪还喜庆。 那辆解放牌大卡车被擦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张向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围着车转圈检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赵学军跟在他屁股后面,手里提着个水壶,脸上那笑容,烂漫得跟刚开了瓢的西瓜似的:“阳哥,这次去省城,咱们是不是又能大干一场了?我昨晚兴奋得半宿没睡,梦里都在数钱,数得手抽筋。” “出息!”张向阳回头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记住,咱们是去为人民服务,搞活物资流通,数钱那是顺带手的事儿,低调懂不懂?低调才是最牛的炫耀。” 周文玥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沓出库单,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看着那个没正形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心里暗骂:这人,都要出发了还没个正经。 就在大伙儿以为今天又是红旗招展、凯歌高奏的一天时,变故就像那个不请自来的远房穷亲戚,带着一股子馊味儿,猛地撞进了大门。 “吱——嘎——!”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股子要跟谁同归于尽的气势,横冲直撞地扎进了院子。刹车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人拿指甲盖猛刮黑板,听得人牙根发酸,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原本喧闹的大院瞬间安静下来,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 车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先落了地。紧接着,一个梳着大背头、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这人正是县革委会纠察组的组长,吴建业。 吴建业这人,长得那是相当有特色,一张脸长得像鞋拔子,偏偏还总爱仰着头看人,仿佛全天下都欠他二斗米似的。 紧跟着从副驾驶跳下来的,竟然是请假“养病”好几天的孙德胜! 这老小子今天可是精神抖擞,那腰板挺得比电线杆子还直,脸上挂着一种“胡汉三又回来了”的狞笑,手里还煞有介事地夹着个黑皮包,活像个刚进村的翻译官。 “都停下!都给我停下!”孙德胜扯着公鸭嗓子吼道,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接管地球的,“谁也不许动!纠察组办案!” 赵永革听到动静,披着衣服从办公室里跑出来,一看这阵仗,眉头顿时拧成了川字:“吴组长?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咱们供销社最近可是先进集体,没少给县里长脸吧?” “长脸?”吴建业冷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看是长胆子吧!赵主任,有人举报你们供销社在这个张向阳的带领下,搞投机倒把,严重的经济问题!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 赵永革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辩解,孙德胜已经像条闻到肉味的哈巴狗一样窜了出去,指着仓库大门喊道:“就在那!仓库里堆满了资本主义尾巴!什么电风扇、缝纫机,那都是证据!封了!全给我封了!” 几个戴着红袖箍的纠察队员立马冲上去,二话不说,“啪啪”两张大白封条就贴在了仓库大门上,交叉成一个刺眼的“X”,看着就跟给仓库判了死刑似的。 张向阳倚在卡车旁,手里还把玩着车钥匙,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他看着孙德胜那上蹿下跳的猴样,心里暗笑:这老小子,属弹簧的吧?压得越狠,崩得越欢。 “哟,这不是孙哥吗?”张向阳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病好了?看来还是这‘纠察组’的空气养人啊,这一来,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嗓门都比以前亮堂了。” 周围的职工本来还挺紧张,听了这话,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孙德胜被戳中了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张向阳的手指头直哆嗦:“张向阳!你少在这嬉皮笑脸!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吴组长,你看他这态度!这就是典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吴建业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到张向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你就是张向阳?” “如假包换。”张向阳笑眯眯地回答,“吴组长有何指教?是要买电视机还是要买自行车?不过今天不巧,仓库被这位孙同志给封了,您得找他批条子。” “放肆!”吴建业猛地一挥手,唾沫星子喷出三米远,“张向阳,我现在正式通知你,鉴于你涉嫌严重经济犯罪,利用职务之便搞不正之风,组织决定暂停你的一切职务,接受隔离审查!还有,把你的驾驶证、工作证,统统交出来!” 这一嗓子吼出来,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赵学军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也没人顾得上躲。 赵永革急了,一步跨上前挡在张向阳身前:“吴组长,这不合规矩吧?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怎么能直接停职扣证?咱们供销社的业务还要不要开展了?省城的物资还等着运呢!” “赵永革!”吴建业眼珠子一瞪,官威十足,“你这是在质疑革委会的决定吗?还是说,你想包庇这个蛀虫?我告诉你,别拿业务当挡箭牌,原则问题上,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孙德胜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刀:“就是,赵主任,您可得站稳立场啊。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别被某些人的小恩小惠给蒙蔽了双眼。这仓库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违规采购的?哪一样不是为了中饱私囊?” 赵永革被这两顶大帽子扣得一时语塞,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孙德胜的手都在发抖:“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查查就知道了!”孙德胜得意洋洋地从吴建业身后探出头来,冲着张向阳伸出手,“拿来吧!驾驶证!别逼我们动手搜身,那可就不好看了。” 张向阳看着孙德胜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不但不慌,反而觉得有点好笑。这就好比一只癞蛤蟆跳到脚背上,不咬人,它膈应人。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本本,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事儿——A2驾驶证。 “给。”张向阳随手一抛,驾驶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孙德胜手忙脚乱地接住,像捧着传国玉玺一样捧在手里,翻开看了看,确认无误后,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狂喜:“哈哈!张向阳,没了这玩意儿,我看你怎么飞!你也就是个没毛的凤凰,连鸡都不如!” 张向阳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孙哥,您这话说的,凤凰就算没毛,那也是凤凰。倒是有些东西,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顶多像个唱戏的。” “你!”孙德胜气结,刚要发作,被吴建业拦住了。 “带走!”吴建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个纠察队员一左一右夹住张向阳,就要往屋里推。 “慢着!” 一声清冷的娇喝响起。 一直站在台阶上的周文玥走了下来。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她怀里死死抱着那本厚厚的账本,就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 她走到吴建业面前,虽然个子比对方矮了一头,气势上却丝毫不输:“吴组长,凡事要讲证据。张向阳同志所有的采购行为,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这个账本上。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有据可查。如果你们要带走他,就连我也一起带走,连这个账本也一起查!” 吴建业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同志,心里有些不爽。怎么这红星供销社的人,一个个都这么难缠? “周会计是吧?”吴建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的账本,我们迟早会查。但现在,我们要审的是人。怎么,你也想进去陪他喝茶?” “如果那是讲理的地方,我去又何妨?”周文玥寸步不让。 张向阳看着周文玥那倔强的侧脸,心里涌过一股暖流。这丫头,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关键时刻是真能扛事儿啊。 他轻轻拍了拍周文玥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别傻,你在外面,我才安全。守好账本,那是咱家的保命符。等我出来,红裙子的事儿还作数。” 周文玥眼圈一红,咬着嘴唇,死死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孙德胜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走!” 张向阳被带进了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也就是所谓的“审讯室”。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吴建业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子后面,把那个装着茶水的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咣”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灰尘都跳起了舞。 “张向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你的罪行!”吴建业摆出一副审讯江洋大盗的架势。 张向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甚至还伸手弹了弹裤腿上的灰尘,那姿态,闲适得就像是在公园里晒太阳的大爷。 “吴组长,这开场白有点老套啊。”张向阳笑着说道,“咱能不能来点新鲜的?比如问问我早饭吃的啥?或者是问问我怎么把咱们县的土特产卖到省城去的?” “少跟我贫嘴!”吴建业猛地一拍桌子,“我问你,仓库里那些电风扇和缝纫机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私自倒卖的?钱去哪了?是不是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张向阳叹了口气,一脸“朽木不可雕”的表情看着吴建业:“吴组长,您这觉悟有待提高啊。那叫倒卖吗?那叫物资置换!是为了解决咱们县老百姓买不到紧俏商品的困难!至于钱?都在周会计的账本里趴着呢,一分不少,连利息都在。您要是能从我兜里翻出一分钱公款,我当场把这张桌子吃了。” “你还敢狡辩!”吴建业气得鼻子都歪了。他审过那么多人,哪个进来不是吓得哆哆嗦嗦,哭爹喊娘的?偏偏这个张向阳,滑不留手,像条泥鳅,怎么抓都抓不住痛脚。 “这不是狡辩,是讲道理。”张向阳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吴建业的眼睛,“吴组长,咱们都是给公家办事的。我想请问,让老百姓买得起东西,让工厂发得出工资,让供销社有利润上交国家,这算不算错?如果这都算错,那什么才是对?难道非要大家守着空仓库喝西北风,才叫革命?” 这一连串的反问,字字珠玑,掷地有声,问得吴建业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用那些大道理压回去,却发现面对实打实的成绩和逻辑,那些空洞的口号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犀利,让吴建业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不安。这小子,到底是哪路神仙?怎么感觉比赵永革那个老狐狸还难对付? 与此同时,审讯室外。 供销社的大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文玥依旧站在原地,怀里的账本被她抱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孙德胜得意洋洋地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冲着紧闭的审讯室大门投去幸灾乐祸的一瞥,然后转头对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职工们训话:“都看见了吧?这就是搞资本主义尾巴的下场!以后都给我老实点,别跟着某些人瞎混,小心引火烧身!” 赵学军气得眼睛通红,想冲上去揍他,被赵永革死死拉住。 “忍住!”赵永革低声喝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只要账本在,只要人没事,就有翻盘的机会。” 周文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财务室走去。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她知道,张向阳把后背交给了她。 这本账,不仅仅是数字,更是那个男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的全部心血。 孙德胜看着周文玥离去的背影,眼珠子骨碌一转,凑到赵永革身边,阴恻恻地笑道:“赵主任,这周会计手里的账本,是不是也该封存审查一下啊?万一她要是改了账……” 赵永革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头护崽的老虎:“孙德胜,你还要不要脸?周文玥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你要是敢动那个账本,我就敢去市里告你打击报复!大不了这主任我不干了,咱们鱼死网破!” 孙德胜被赵永革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了两步:“哎哟,我就随口一说,您急什么……” 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阴毒,却怎么也藏不住。 审讯室里,张向阳看着气急败坏的吴建业,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封条?冻结驾照? 哼,老吴啊老吴,你以为这就能困住我? 你封得住仓库的大门,封得住我脑子里的点子吗?你扣得下我的驾照,扣得下我想飞的心吗?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呢。 “吴组长,”张向阳突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笑眯眯地说道,“我看您说得口干舌燥的,要不,我给您倒杯水?咱们慢慢聊,我不急,反正我也没车开了,正好歇歇脚。” 吴建业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却又发作不得,只能狠狠地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 “啪!” 水花四溅。 张向阳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地来了一句:“啧,可惜了,这可是上好的高碎,五分钱一包呢,浪费可耻啊吴组长。” 第88章 铁算盘下的无私账目与沉默的爆发 吴建业那张脸,此刻精彩得就像是开了染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定格在一种酱紫色上。他盯着地上那摊水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张向阳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还顺带嘲讽屠夫刀不够快的架势给气懵了。 孙德胜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心里暗骂吴建业是个废物点心,连个毛头小子都拿捏不住。他眼珠子一转,正准备再添把柴火,把这锅夹生饭强行煮熟。 “吴组长,您消消气,跟这种觉悟低的人犯不上。”孙德胜凑过去,压低声音,那语气黏糊得像刚抹了猪油,“我看那账本也不用查了,这一趟跑下来,又是修车又是换货,中间的油水还能少得了?既然他不交待,咱们就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先定个性……” “定你个大头鬼!” 一声娇喝,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审讯室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仿佛被攻城锤狠狠撞了一下,悲鸣着弹到了墙上,落下簌簌灰尘。 屋里几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激灵。吴建业手里的烟刚送到嘴边,直接杵到了鼻孔上,烫得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门口,周文玥气喘吁吁地站着。 平日里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满是细汗的额头上,那副秀气的黑框眼镜也微微歪斜。但她怀里,却死死抱着一摞足有半尺高的账本,就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是抱着即将引爆的炸药包。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看谁都带三分笑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火的刀子,寒光凛凛地在吴建业和孙德胜身上刮过。 “周……周会计?”孙德胜看着这架势,不知怎么的,膝盖有点发软,下意识地往吴建业身后缩了缩,“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审讯重地,你这是闯……” “闯什么?闯龙潭虎穴吗?”周文玥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踩着半高跟的小皮鞋,“哒哒哒”地几步冲到那张红漆斑驳的长桌前。 “哗啦——” 那一摞账本被她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台灯都跳了个迪斯科。 “不是要查账吗?不是要找私房钱吗?不是说有油水吗?”周文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来!查!我不光把总账带来了,连草稿本、复写纸、甚至是张向阳路上买馒头的票根,我都给你们带来了!” 张向阳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发飙的小女人,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大勺热蜂蜜,甜得发烫,又酸得发胀。他刚想开口让周文玥别冲动,却见周文玥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闭嘴,老娘现在要杀人,别溅你一身血。 张向阳乖乖闭嘴,甚至想给媳妇递杯水。 周文玥深吸一口气,纤细的手指熟练地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指尖在算盘珠子上一拨,那清脆的“噼里啪啦”声,此刻听起来竟像是战场上的冲锋号。 “五月十二日,到达省城机械厂。原计划采购A型螺母五百斤,实际库存不足。张向阳同志与对方协商,以废旧轮胎置换B型高强度螺母三百斤。市场差价,每斤四分钱。这一笔,为供销社节省成本十二块。” 周文玥的声音清脆悦耳,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任何人插嘴的余地。 “五月十三日,车辆抛锚。张向阳同志未报修,未请外援,利用肥皂和丝袜自行修补油箱。维修成本:肥皂三分钱,丝袜……”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声音更高,“丝袜系个人物品捐赠,零成本!若按正规报修流程,拖车费加修理费至少五十块!这一笔,省五十!” 吴建业捂着被烫红的鼻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五月十四日,为了赶在暴雨前将化肥运回,张向阳同志自掏腰包,在路边小店加了五升私油,花费三块五毛。这笔钱,他没报销,记在‘个人损耗’里!” 周文玥猛地翻过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把账本直接怼到了吴建业的眼皮子底下。 “看清楚了!这是他贴进去的钱!吴组长,您见过谁家贪污犯是往公家账上倒贴钱的?这要是贪污,那全天下的贪官都得哭死!” 审讯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周文玥翻动纸页的哗哗声。 “还有!”周文玥气势如虹,越战越勇,她从那堆票据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这是他在纺织厂用废旧零件换回来的瑕疵布料,经过咱们社里职工巧手加工,变成了成衣。成本价一块二,售价三块五。这一来一去,净利润两千三百四十二块六毛八分!每一分钱,都入了公账!连个钢镚儿都没少!” 她猛地合上账本,“啪”的一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孙德胜的脸上。 “孙德胜,你说他吃回扣?来,你告诉我,这回扣在哪儿?是在这倒贴的油钱里,还是在那省下来的维修费里?或者,是你那一肚子坏水里凭空变出来的?” 孙德胜被骂得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账本,色厉内荏地叫道:“这……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们俩……你们俩处对象呢!谁知道这账是不是你们俩合伙做的假账!这叫……这叫监守自盗!” “哈!”张向阳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孙子,急眼了连这种昏招都使得出来。 周文玥却没笑,她冷冷地看着孙德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阴沟里翻腾的臭虫。 “假账?”周文玥挺直了脊背,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会计,而是掌管着供销社经济命脉的“铁算盘”,“孙德胜,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专业!这账本上每一笔出入,都有经手人签字,都有对方单位的盖章,甚至连电话记录我都备了份!” 她往前逼近一步,逼得孙德胜不得不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你可以查!让市里查,让省里查!哪怕少了一分钱,或者有一笔账对不上,我周文玥立刻去派出所自首,把牢底坐穿!但要是查出来没问题……” 周文玥猛地转头看向吴建业,目光灼灼:“吴组长,您作为纠察组的领导,如果有人恶意诬告,干扰正常经营,破坏集体利益,按照规矩,是不是也得有个说法?” 这一招“反客为主”,玩得太漂亮了! 门口围观的赵永革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给周文玥鼓掌叫好。这哪里是柔弱的小周啊,这简直就是穆桂英挂帅! 吴建业此刻是骑虎难下。他本来就是受了孙德胜的撺掇,想来捞点油水,顺便立个威。谁成想,这看起来软绵绵的棉花包里,竟然藏着这么硬的一块铁疙瘩! 那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却又清清楚楚,就像是一排排站岗的士兵,守护着张向阳的清白。他虽然不懂具体的会计业务,但他看得懂那个“倒贴三块五”的备注。 这年头,三块五能买多少肉?这小子居然倒贴给公家? 这要是传出去,张向阳不仅没事,还得被评个先进典型!到时候他吴建业成什么了?打击报复先进个人的反动官僚? 不行,这面子不能丢,这口锅不能背! 吴建业眼珠子乱转,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咳嗽了两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官僚架子。 “咳咳……周会计,你的情绪太激动了。我们也是为了工作嘛,例行询问,例行询问。”吴建业打着哈哈,试图把刚才的剑拔弩张给糊弄过去,“既然账目这么清楚,那经济问题嘛,暂时看来是可以排除的。” “那还不放人?”赵永革在门口吼了一嗓子。 “哎,老赵,别急嘛。”吴建业慢条斯理地端起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假装喝水掩饰尴尬,“经济问题是没大问题,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意:“这程序上,还是有问题啊。张向阳同志虽然是为了集体,但他擅自改变采购计划,搞什么‘以物易物’,这是没有经过上级正式批文的。这种‘先斩后奏’的风气要是助长了,以后谁还听指挥?大家都乱套了嘛!” 孙德胜一听这话,立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复活:“对对对!吴组长说得对!没有红头文件就敢私自倒腾物资,这叫投机倒把!这叫无组织无纪律!要是人人都像他这样,那供销社还不成了菜市场了?” 张向阳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跳梁小丑,心里的火气反而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鄙夷。 这就是当下的现状,宁可不做事,也不能做错事。宁可守着金饭碗要饭,也不能打破那个破瓷碗去换金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张向阳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那是他在后世谈判桌上练就的从容,“吴组长,您这是打算抓着这点‘程序瑕疵’,把给集体赚了两千多块钱的功臣,当成罪犯关起来?” “不是关,是配合调查!”吴建业板着脸纠正,“在事情彻底定性之前,为了防止串供,张向阳同志暂时不能离开。当然,我们会提供食宿,不会亏待你的。” “你……”周文玥气得眼眶发红,刚要再冲上去理论,却被张向阳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向阳站起身,隔着桌子,轻轻拍了拍那一摞厚厚的账本。他的手离周文玥的手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颤抖。 “文玥,把账本收好。”张向阳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是咱们的护身符,也是照妖镜。别让某些脏手碰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吴建业,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行,吴组长要留我吃饭,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正好,供销社食堂今晚有红烧肉,我还没尝过呢。不过吴组长,这饭好吃,但这账——” 他指了指周文玥怀里的账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可是会算利息的。您这铁算盘打得虽响,但别忘了,算盘珠子要是崩了,可是会崩瞎眼睛的。” 吴建业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硬着头皮哼了一声:“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个纠察组的干事走上来,想要带走张向阳。 周文玥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她知道,此刻哭是最没用的。她深吸一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道: “张向阳!我在外面等你!这账,我一笔一笔给你记着!少一分钟,我就去市委门口站一分钟!” 这一刻,那个平日里只会埋头算账、说话细声细气的周文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守护爱人,敢于向强权亮剑的女战士。 张向阳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极其潇洒的“敬礼”手势,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审讯室,那背影,不像是个被扣押的嫌疑人,倒像是个刚打了胜仗去领奖的大将军。 孙德胜看着张向阳的背影,又看了看抱着账本像尊门神一样立在那里的周文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感觉自己这次,好像真的踢到铁板了。而且这块铁板,还带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