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春恩》 第1章 白眼狼 “秀秀,我知道贬妻为妾委屈你了,但在我心里,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 梨花树下,韩修眼神复杂,低声安抚范青秀。 范青秀抬头望天,叹了口气,男人果然没一个靠得住! 随手摘下一朵梨花,她放在鼻端轻嗅:“你与柳小姐成婚后,真的还肯当我是你的妻子吗?” 韩修见她松口,眉头舒展开来,信誓旦旦的:“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不信我吗?” 范青秀:“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等闲变却故人心。” 韩修等她说下去。 范青秀虽救过他的命,可到底只是一介乡村野妇,他不信她会舍了国公府的富贵荣华,再回到天平村去。 能做国公府的妾,已经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只要你答应我三件事,我就给你做妾。” 韩修露出一个预料之中的笑,取过范青秀手中的梨花,帮她戴在鬓边:“你想要什么?” 范青秀红唇轻启:“第一件事,我要你写一封休书给我,有朝一日你为了柳小姐负我,我便离开上京,再也不见你!” “这个简单,但秀秀你信我,我绝不会负你。”韩修言之凿凿地保证。 范青秀不置可否:“第二件事,我要礼国公府的一半家产。” 她的狮子大开口让韩修脸色微变,手指倏地收紧。 范青秀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再开口时,眉眼有些郁郁,语气也变得失落:“从前在天平村,莫说一半,就是所有的家产,只要是用在你身上,我都在所不惜。” 韩修见范青秀伤心,心像是被谁撕扯了一把,有些疼,他们之间是有过许多恩爱时光的,也罢,等她进门生了孩子,一切都是孩子的,答应她也无妨。 “好,我答应你。” 见韩修点头,范青秀眉眼俱是笑意:“我就知道修郎心里是有我的。等管家把银票送过来,我就先搬出国公府,等你和柳小姐过了新婚我再回来。” 韩修没想到范青秀会懂事成这样,愣了一下,才道:“梅娘性子和善,将来你们两个定能如娥皇女英一般和睦相处。” 范青秀深深看了他一眼:“修郎定能如愿!” 当日,韩修就进宫请旨,为他和柳梅娘赐婚。 如今帝王病重,监国的是太子。 萧恪身着玄色朝服,坐在御案之后,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看着跪着殿中的韩修,就是他让秀秀改变原则,踏出了天平村? “孤听闻,你失忆的那几年已经娶了一个农女为妻,如今是要停妻再娶?”良久后,萧恪才开口。 韩修拱手,眼皮微压:“回太子,那农女身份低贱、行事粗鄙,实不堪为国公府宗妇。不过,臣与她确有几分情意,待娶了正室,便会纳她进国公府。” 身份低贱?行事粗鄙?萧恪眼中划过一抹怒色,不过片刻后,又被他敛去,意味深长道:“你心中既已有了决断,那孤就成全你。” “多谢太子!” 萧恪:“起身吧!” 圣旨写好后,萧恪起身走向韩修。 韩修躬身欲接,萧恪却道:“圣旨一下便是金口玉言,非死不得和离,你真的想清楚了?” 韩修觉得今日的太子有些奇怪,但还是道:“臣……绝不后悔。” 萧恪将圣旨递给他,疏离地吩咐:“给你一个月假,好好筹备婚礼。” 韩修离开后,在旁侍奉的大监包连海走到萧恪身边,他脸上带着鄙夷:“秀秀姑娘对礼国公掏心掏肺的,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个白眼狼!” 第2章 老相好 萧恪瞥了包连海一眼,是这个理,不过她既没有求到他面前,想必自己可以应付。 就是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礼国公府的管家颇为能干,韩修交代下去后,不到半日,他就将公府一半家产折成银票送到了范青秀的院子。 钱到手,范青秀不等韩修回来,背着包袱直接离开了国公府。 韩修回府后,听闻范青秀已经离开,心中有些失望,他还想在她离开前好好与她温存一番,倒是可惜了。 “她去了哪处宅子落脚?”沐浴完后,韩修随口问道。 管家躬身回禀:“范姑娘去了映翠山庄。” “映翠山庄?与太师府的秀苑毗邻?”不知为何,韩修的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管家:“是与陈太师家的园子一墙之隔,陈大公子近来就住在秀苑。” 韩修的眼角突突跳得更厉害,他吩咐管家:“去将薄荷油给我拿过来。” 上京东郊。 范青秀刚在如画一般的鸣翠山庄落脚,庄头娘子就送了张拜贴过来:“陈大公子得知国公府有主子来了庄子,想带妹妹一起拜会。” 范青秀原本是想等过几日再找故人叙旧的,眼下如此凑巧,倒省了她的麻烦。 “去请陈大公子和三小姐过来罢。” 庄头娘子应声退了出去,约摸一刻钟后,她引着一个身着白衣,腰配金带,头戴玉冠的青年公子从外入内。 范青秀舔了下有些干涩的唇,上京风水真是养人,五年不见,陈时亓的风华倒是不减反增。 待两人近前,她轻咳一声,吩咐庄头娘子:“你先下去。” 庄头娘子退下后,陈时亓幽怨地看了范青秀一眼,先开了口:“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天平村。” 范青秀摸了摸鼻子,“原本是这么想的”,她倒了盏茶递给他,“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时亓摩挲着茶杯,打量着她一如往昔的眉眼,试探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范青秀也不跟他绕弯子:“我诓了韩修一半家产,你想法子替我过个明路!” 陈时亓一口茶险些喷出去,许久后才意味深长道:“我还当你转性了。” 范青秀轻嗤一声:“我何时吃过男人的亏?”随后又道,“这事你能不能办,不能我去找萧恪!” 陈时亓好不容易才跟范青秀重逢,可不愿两人之间再横插进一个人来:“这点小事,就不必惊动太子了。” 说实话,范青秀也不愿意找萧恪帮忙。 不管是陈时亓还是韩修,她跟他们都算得上是你情我愿,好聚好散,唯独萧恪,她是真的于心有愧,能不见还是不见得好。 将事情托付给陈时亓后,范青秀随口问道:“刘娘子方才说你妹妹也在,怎么没跟着一起过来?” 陈时亓眸光闪了闪:“想见她?那你随我回去,我将她引荐给你。” 范青秀跟着陈时亓去了秀苑,刚踏进园子,她就皱起眉:“跟礼国公府相比,你们太师府怪穷的,这园子跟我们村里没什么区别。”远处疏疏落落分布着一排平房,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听她这么说,陈时亓突然停下脚步,范青秀回头看去,他的脸色不算好看。 “怎么了?”她一头雾水。 陈时亓沉声道:“这园子唤作秀苑,正是仿着天平村修建的。” 第3章 狭路逢 范青秀将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的天平村对比了一番,还真是一模一样。 “既然这么喜欢,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陈时亓一时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继续往前走去:“我妹妹行三,名唤鸢鸢,六岁时生过一场重病,好了后就无法开口了,但她可以用笔墨和手语与人交谈……” “我能治。” “你能……你说什么!”陈时亓僵在原地忘了迈步,嗓音轻轻发颤,随后又失笑道:“别开玩笑了,你要真懂医术,我怎么会不知道。” 范青秀像是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你当年从百米高的山崖上掉下来只是被崖壁坚石划破了衣裳,是自己运气好罢?” 范青秀的话唤醒了陈时亓已经尘封的记忆。 实不相瞒,当时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你真懂医术啊?”陈时亓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直到范青秀当着他的面,挥手变幻出一团蓝色的光球,落在陈鸢鸢的颈间,一盏茶的功夫后光球凭空消失,而陈鸢鸢清脆地叫了声“大哥”。 陈时亓只觉得一切恍如梦中,清醒过来后,他顾不上病愈的妹妹,用力捏住范青秀的手腕,一脸凝重地叮嘱:“秀秀,我不知你是从哪里学的这般神通,但你记住,以后切不可现于人前。否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连太子都未必护得住你。” “是啊,秀秀,我保证不会泄露天机,但你以后绝不能再贸然出手了。”陈鸢鸢也焦急地保证。 范青秀知道他们是好意,轻轻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陈时亓回城去帮范青秀办事。 范青秀和陈鸢鸢难得地投机,二人在映翠山庄疯玩了两日后,陈鸢鸢提议带范青秀进城长见识。 两人是在午后进的城,陈鸢鸢吩咐车夫直接去万宾楼。 “秀秀,万宾楼的花炊鹌子、姜醋生螺、五珍烩、奶汤锅子鱼都极美味。” “我知道。” 陈鸢鸢惊讶:“大哥不是说你刚到上京?” 范青秀淡淡道:“我先前的夫婿曾与我提起过,但未带我品尝过。” 韩修自回京后,就与柳梅娘有了首尾,答应她的事,都陪柳梅娘去做了,贬妻为妾不过是图穷匕见。 幸好她在上京还有几个老相好。 马车在万宾楼停下,陈鸢鸢引着范青秀往里走。 两人直接上了二楼,范青秀推开包厢的门,正要入内,却见陈鸢鸢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去,只见她愤然盯着楼下一对青年男女。 男子是韩修,那旁边的女子应该就是柳梅娘,生得倒是好看,杏眼桃腮,樱唇琼鼻,一袭粉衫,扣子都是珍珠做的,浑身的书卷气。 就是可惜……范青秀摇了摇头,准备叫陈鸢鸢先吃饭。 谁成想,她一出声没叫动陈鸢鸢,倒惊动了已经走到楼梯口的两人。 韩修看见范青秀,漆黑的眸子乍然亮起光彩,但很快又沉下脸。 秀秀怎么会在这里?莫不是反悔了,想坏了他和梅娘的婚事。 他心中冷嗤,到底是乡村野妇,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叫上京的富贵迷了眼。 第4章 你不配 韩修打定主意要给范青秀一个教训,故意牵着柳梅娘的手往楼上走去。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在宣泄自己的不满。 柳梅娘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秀眉微蹙,心中有了猜测,只怕楼上陈鸢鸢身边的那个女子,就是他失忆流落在外时娶的妻子范氏。 上了二楼,韩修看都没看陈鸢鸢,径直朝范青秀走去,他语气不善:“不是交代过你,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要闹到梅娘面前来!还不快与她赔礼,速速离去!” 范青秀眉心拧了拧,正欲开口,却见柳梅娘将自己的手从韩修掌中抽了出来,先一步福身道:“您就是范姐姐罢!礼之跟我提起过你,在天平村时多亏你照拂他,不然哪有他今日。” 她的态度殷切,范青秀眉心拧得更紧了,这两人是不是互换了皮囊?怎么这么古怪。 “梅娘在纡尊降贵的跟你说话,你却神游天外,不知所谓,眼中可有你未来的主母!”韩修见范青秀半晌不语,揽着柳梅娘的肩冷声呵斥。 “礼之!”柳梅娘嗔了他一眼,“范姐姐是你的救命恩人,又甘愿让出正妻之位,你不可以凶她。” 随后,她冲范青秀柔声道:“范姐姐,我们能共侍一夫,也算前生修来的缘分,等你入府后,我们就效仿娥皇女英,以姐妹相称,不分大小,共同侍奉修郎,你说可好?” 范青秀看着柳梅娘闪烁着诚恳的眼神,冷声道:“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大度!” 她目光一转,又看向韩修:“礼国公就是这样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人吗?在我面前赌咒发誓,说我是你唯一的妻子,在柳梅娘面前又将我踩进泥里。” “你这样虚伪、不忠不义、满口谎言的小人,根本配不上我,别说给你做妾,便是国公夫人……我也不稀罕。” 说罢,她给了陈鸢鸢一个眼神,示意她进包厢吃饭。 陈鸢鸢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快步走到范青秀身边,替她打开门。 范青秀进包厢前,又暼了柳梅娘一眼:“韩修配你,倒是正好。” 柳梅娘瞬间涨红了脸,张口想要解释,包厢的门砰的一声被摔上。 她抬起头,担心地看向韩修,只见他薄唇紧抿,双目通红,泛着血丝,拳头攥得咯嘣作响,显然是被戳到逆鳞,气得不轻。 “礼之……”柳梅娘低低叫了一声,去握他的手,想安抚他,却被他下意识地甩开。 柳梅娘惊呼一声,踉跄着伏在栏杆上,才没有跌到。 韩修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将柳梅娘扶起来,哑着嗓子歉疚道:“是我不好,险些伤到你。” 柳梅娘咬着唇摇了摇头,眼中含着点点水光:“我没事”,迟疑片刻,她又道:“我知道你心里有范姐姐,你刚才不该对她那么凶的,现在她误会了你,你得好好赔罪。” 对柳梅娘的话,韩修不置可否,只是唇抿得更紧了:“先用饭罢,不是念着奶汤锅子鱼好几次了。” 包厢中,陈鸢鸢舀了一碗鱼递给范青秀,义愤填膺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男人!秀秀,我们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范青秀吃了块嫩滑的鱼肉:“你觉得该如何?” “把另一半家产夺过来,把国公府的爵位夺了,再把他阉了!” 第5章 好偏心 范青秀听她这么说,煞有介事地点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陈鸢鸢夹了块鹌鹑肉给范青秀:“不过韩家高祖有过从龙之功,光免死金牌就有三十三面,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又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那柳梅娘哪只眼睛瞎了,偏吊死在韩修那一棵歪脖子树上。” “她已有三个月身孕。”范青秀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口。 陈鸢鸢握着筷子的手猛然僵住:“真的?”因为太过震惊,声音有些劈叉。 范青秀“嗯”了一声:“就是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以我对她的了解,应该是韩修的,所以她必须嫁给韩修,又因为身份高贵,她不能给韩修做妾,所以才会有韩修贬妻为妾一事,她才会对你那么愧疚。”陈鸢鸢说完,长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从小相识,看她这样,她心里像是堵着一口气。 范青秀有些意外:“这么说刚才在外面,她不是装大度,是真的对我心怀有愧,想跟我做姐妹?” 陈鸢鸢撇了撇嘴:“陈家的家风素来如此,贤惠得嘞!” 范青秀眸光闪了闪,她本想在两人大婚之日捅破此事,如今看来,倒也没有必要把事做绝。 用完饭,范青秀和陈鸢鸢互相搀扶着,醉眼朦胧地朝外走去。 出了万宾楼,只见韩修站在她们的马车旁,不知等了多久,柳梅娘却不见踪影。 “秀秀。”韩修上前两步,神色失落地看着她,嗓音暗哑:“我有话想跟你说。” 范青秀摇了摇头,语气疏离:“我与你无话可说,也不想听你再编故事。” 说罢就要离开,擦肩而过时,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 下一刻,一具宽大温暖的身躯贴了上来,韩修的呼吸喷薄在范青秀耳边,带着无尽的歉意和缱绻:“秀秀,对不起,我刚才不该说那些混账话,这几天我真的好想你。” 范青秀被他束缚,只觉得浑身刺挠,他嘴里的酒味也熏人得很,她单手握拳,积蓄力量正要动手,却听韩修突然闷哼一声,松开了拥着她的手,接着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掌将她拉了过去。 “大哥!”打着摆子的陈鸢鸢含糊叫了一声。 范青秀酒气上涌,眯了眯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如玉面庞,喃喃道:“是你啊,夫君。” “你的夫君在这里!”韩修唇角染着血,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冲范青秀道。 又脸色阴沉地看向陈时亓,一字一句道:“请陈大公子将我的妻子还给我!” 陈时亓嗤笑:“以前是你的妻子,现在不是了。”说罢,他将范青秀打横抱起,走向陈家的马车。 “大哥,等等我!”陈鸢鸢有些委屈地喊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追上去。 韩修想追上去阻拦,却被太师府的侍卫死死拦住。 他犹如困兽一般,眼睁睁地看着范青秀被带走,却无能为力。 马车里,陈鸢鸢看着大哥将秀秀扣在怀里,给她喂解酒丸,小声咕哝:“大哥好偏心。” 第6章 认罪书 陈时亓给范青秀喂完药,抬眸似笑非笑地睨了妹妹一眼:“那要不要我也抱着你,给你喂啊?” 陈鸢鸢想到那个画面,一阵恶寒:“倒也不必!” 韩修失魂落魄地回到礼国公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范青秀之前住的院子,看到满树梨花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清醒过来。 国公府的一半家产还在范青秀手里,她还捏着他亲笔写下的和离书! 本朝律法,女子和离后可立女户,置私产。 只怕她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 韩修怒从心起,范青秀!她一介村妇,怎么敢!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拿回那封和离书。韩修转身看向管家,目光冰冷犀利:“蔡德,你去一趟户部,查清楚范青秀是否已另立女户。” 蔡管家明白自家主子的未竟之意,领命离去。 韩修走到太师椅边坐下,又想起在万宾楼前拦住他的陈时亓。 看起来他和范青秀的关系非同一般,两人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在天平村的那三年,范青秀就像一汪池水,清澈见底,怎么到了上京,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蔡德很快带回了好消息,范青秀还未另立女户。 韩修松了口气,潭目微眯:“让暗一去映翠山庄将和离书拿回来。” 蔡德:“是!” 解酒丸的效果不错,马车停下时,范青秀的酒劲已经过去了。 她冲陈时亓兄妹摆了摆手就要下车,衣袖却被陈时亓扯住。 范青秀回眸:“有事?” 陈时亓:“等会送两个人给你,方便应付一些事。” 范青秀刚回房,陈时亓送的人就到了,是两个清秀矫健的武婢:剑英、剑灵。 范青秀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也没问,让庄头娘子将两人安顿在耳房,就去歇着了。 子时前后,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范青秀沉着脸翻身下榻,朝外走去。 只见厅堂里一地狼藉,剑英和剑灵各握一把软剑,架在一个黑衣人的脖子上。 “怎么回事?” 听到范青秀语气不善,剑英收了剑,拱手禀道:“礼国公府的暗卫想行刺姑娘,已被奴婢拿下,请姑娘处置!” 范青秀蹙眉,想到白日发生的事,只怕韩修派人刺杀她是假,想拿回和离书和那一匣子银票才是真。 她眸中泛起冷意,既然他送上门来,那她绝不会让他失望。 “剑英,让他写一封认罪书,快马加鞭送去礼国公府,叫韩修带一万两银子来赎人!” “是,姑娘。” 后半夜,范青秀沾枕即睡。 礼国公府,韩修却睡不着。他气的满口腥甜,眼神冷得能杀人。 他明明只是想拿回国公府的一半家产,怎么到了范青秀嘴里就是他意图残忍杀害糟糠之妻,好迎娶高门贵女!真是好大一口锅! 蔡德打量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爷,可要赎回暗一?” “不必!” 蔡德忧心忡忡:“可是……这样会坏了您的名声。” “我自有打算。” 次日一早,范青秀正要用早饭,外头突然想起剑英的声音:“礼国公请留步。” 第7章 一万两 韩修眼底一片青黑,在屋檐下等了有小半个时辰,剑英才肯放他进去。 不过一日未见,两人姿态已是大变样。 韩修紫袍玉带,贵气逼人,但眉目间却有些倦色,他看向桌边正在淡然饮茶的范青秀。 衣着随意、粉黛未施,她甚至懒得站起来。 他皱了皱眉,正欲开口。 范青秀放下茶盏,先问道:“一万两银票带来了吗?” 韩修喉间一哽,无奈叹息:“秀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庸俗了?” 范青秀站起身:“在你不顾我们三年的感情,动了贬妻为妾的念头时。” 韩修辩解:“我这只是权宜之计,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的结发妻子。” 范青秀摆了摆手:“你说些有用的。一万两银票带来了吗?” 韩修一时语塞,眼中流露出苦涩:“我们之间除了钱,就没有别的可说的了吗?” 范青秀望着他,摇了摇头,确实没有。 “是因为陈时亓吗?”韩修忍不住质问,眸中泛起血丝:“昨日你酒醉后叫他夫君,在我之前你还嫁过其他男人吗?他是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范青秀见他绝口不提今天的正事,眉心紧紧拧起:“韩修,我和陈时亓的事跟你无关,犯不着跟你解释。” 韩修逼近一步,目光死死的攫住她,咬牙切齿:“你现在还是我的人,你和他的事,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要知道!” 范青秀:“……” 她真是对牛弹琴,今日这一万两只怕是拿不到了。 下一刻,她扬声道:“剑英,将刺杀我的主谋拿下,送去京兆府!” 韩修没想到范青秀一言不合就要让人捉拿他,侧身应付间隙,不禁后悔,早知道就带几个侍卫过来。 这两个武婢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内力竟不弱于他,韩修丢不起这个人,开口叫停:“秀秀,银票我带了,你让她们住手。” 范青秀抬手,剑英和剑灵立刻收手。 韩修微微喘着气,眼含薄怒:“先给你一千两,剩下的九千两我需要变卖铺子田庄,三日内一并给你。” 范青秀眉心若蹙,没应声。 韩修恼羞成怒:“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会食言。” 范青秀这才幽幽道:“按八分利算,每拖延一日,你要多给二十七两。” 韩修:“……” 他怀疑范青秀被孤魂野鬼占了身子! 韩修离开后,剑英询问:“那个暗卫怎么处置?” 范青秀:“三天饿不死人。” 韩修惹了一肚子的气,刚出映翠山庄,就跟来找范青秀的陈时亓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间,暗流涌动,韩修冷嗤道:“论起游手好闲,这上京第一人当属陈大公子。” 陈时亓扯了下唇角:“我一介白身,自然不如礼国公威风。”顿了顿,又道:“不过,国公爷的那些手段但凡用在北夷人身上,当年也不至于落得那步田地。” 三年前与北夷那一战是韩修的心魔,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陈时亓的书童沉墨笑嘻嘻道:“公子骂得好,要不是有韩家高祖传下来的三十三块免死金牌,礼国公早就该以死谢罪了!” 陈时亓睨了沉墨一眼:“会有那么一天的。” 当今太子萧恪可不是太极宫躺着那位,以他的性情和手段,韩家的三十二块免死金牌在手里捂不了多久了。 范青秀一见到陈时亓,就提起昨夜的事:“你早就算好了,故意张开网子等着韩修往里头钻?” 第8章 他不值 陈时亓冲范青秀笑了笑:“我在户部替你另立了女户,又让人瞒着韩修,他怕自己的一半家产打水漂,自然要想方设法将那封和离书拿回去。” 结果也正如他所料,韩修当晚就派了暗卫来偷和离书。 人落秀秀手里,还不是随她拿捏。 韩修心里再恼,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割地赔款。 “你算得可真准。” 范青秀又说起剑英两人:“她们两个我用着顺手,以后就归我了。” 陈时亓:“都给你。” 范青秀道了声谢,她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道:“你今年也二十有四了,心思缜密,官府那边也说得上话,怎么没个正经差事?” 陈时亓眸光闪了下,唇角微勾:“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有没有差事?是不是见识过某些人的负心薄幸,觉得还是我值得依靠?” 范青秀扫了他一眼:“不愿意说就算了。” 陈时亓掩去眼底失落,恢复正经:“我从小就喜欢看风云气色、日月星辰,占卜天象、推演历法,但我爹他希望我入阁拜相,这么多年便一直僵持着,我不肯听他的安排入内阁,他也不容许我进钦天监。” 范青秀不解:“你爹这么爱入阁拜相,他自己去啊,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时亓顿了一下后,大笑出声:“你的意思,我下次一定转告他!” 送走陈时亓后,庄头娘子匆忙进来禀道:“姑娘,吏部尚书府的柳大小姐想见您。” 柳梅娘?她的精神状态实在太抽象了。 范青秀本想直接说“让她滚”,话到嘴边又变成:“不见。” 庄头娘子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一脸为难道:“柳小姐说您不见她,她就一直等着。” 范青秀不惯着她,爱等就等着。 午后,外面雷声大作,下起豆大的雨来。 一刻钟后,已经躺下的范青秀猛的掀开被子,问剑英:“柳梅娘还在外面吗?” 剑英:“柳小姐犟得很,一直不肯离去。” “带她进来吧。” 柳梅娘被带进来时,头发倒是干爽,只裙裾湿了一大截,被染成深色,有几分狼狈。 “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范青秀神色淡漠地开口,茶都没看。 柳梅娘眼中带着愧疚,不安道:“范姐姐,我知道你还在怪礼之,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已经和他商议过,只要你肯原谅他,那你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愿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再娶你一次。” “我只求平妻之位,入府后绝不与你相争。” 她这话说的真挚,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可范青秀却只觉得聒噪。 “柳小姐,”她不轻不重的叫了她一声,平静又无奈:“韩修在我眼里,一个铜板都不值。” 柳梅娘在来之前,已经打了一百遍的腹稿,有几百句想说的话。 可现在却因范青秀的一句话,全部堵在喉头,不上不下,她慢慢红了眼圈。 范青秀递了一张帕子过去。 “谢谢。”柳梅娘轻拭眼角。 “你为什么非要嫁给他?”范青秀突然问,她看向她的小腹:“只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吗?” 柳梅娘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羞愧地低下头:“范姐姐,你都知道了?” “看你的言谈举止,应当是个知书达理,懂规矩、知进退的女子,怎么会在婚前就与人有染,还珠胎暗结?” 第9章 不过尔尔 范青秀的疑问,像是触动了柳梅娘的伤心事,眼泪淅淅沥沥的落下来。 她哽咽道:“我也并非不知廉耻的人。” “这件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二月初一是我娘的祭日,我便去了安乐镇拜祭她。” “谁知下山时却遇到一伙匪徒,他们给我灌了药,想侮辱我,危急关头,是礼之恰好路过,以一敌十,斩杀众多匪徒,救了我的命。” “之后他将神志已经混沌的我带去了附近的山洞……事后他采了避子的草药给我吃,但不知为何,两个月后我还是有了身孕。也是那时,我又在上京遇见了他……” “当我知道他有妻子后,我从来没有想过拆散你们,我只想有个名分,保住柳氏一门的清誉。” 听完柳梅娘的经历,范青秀蓦然想到三个月前,韩修有几日十分反常,天天早出晚归,却没打到半只猎物,还受了点伤。 她当时只以为是他年纪大了,不如年轻人中用,现在想来,只怕他那时就恢复了记忆。 那他真的是凑巧救下柳梅娘吗? 答案呼之欲出,但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范青秀揽着柳梅娘瘦削的肩头,带着她朝外走去,到了廊下,她才开口:“韩修救你的事疑点重重,你最好再去查证一遍,然后再考虑你们的婚事。” “还有,以后不要再劝我跟做你什么姐妹,共侍一夫,我怕你被雷劈。” 最后一句,范青秀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带着嘲弄。 柳梅娘噗嗤一声笑了,面上泛起有一丝羞赧:“是我狭隘了,从前总觉得范姐姐对他是因爱生恨,今天才明白,你是真的放下了。” 范青秀没说话,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柳梅娘福身行了一礼,带着婢女离开。 她走后,天渐渐放了晴,范青秀双手抱胸,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天边慢慢出现一道长虹。 韩修在万宾楼等了大半日,才等到柳梅娘赴约。 他起身快步迎上去,问:“你跟秀秀谈得如何?” 柳梅娘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怎么应付韩修。 她失落地摇了摇头:“范姐姐起初根本不肯见我,我在山庄外等了两个时辰,她才肯赏脸。” “我照着我们先前在信里商议好的都跟她说了,可她还是不愿意重新回到国公府,礼之,要不就算了吧。” “难道你不想只有我一个妻子吗?我们一家三口,永远相守在一起。” 韩修听到柳梅娘的话,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若是范青秀不肯让步的话,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他将柳梅娘揽入怀中,下巴轻蹭着她的发心:“听你的,以后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不过……” “不过什么?” 韩修垂眸看向柳梅娘,叹了口气:“秀秀离开时带走了国公府的全部现银,我为了留住她,便想将曾经玩笑时写下的和离书拿回来,谁知她却扣住了我派去的人,给他安了个行刺的罪名,逼我拿一万两赎人。” 柳梅娘:“那范姐姐真是很坏了。” 韩修:“……” 见柳梅娘没有主动替他分忧的意思,他只能开口要了:“你能不能从你的嫁妆里先拿一万两给我,等月底国公府的各项收成交上来,我再还你。” 柳梅娘被范青秀提点后,就生了防备之心。 她并不拒绝韩修,还是轻声慢语好说话的模样:“区区一万两,你我之间哪用得着‘还’这个字。我的嫁妆单子在我爹书房,我回去就和他说一声,让他派人将银票送到国公府。” 韩修一听要过柳尚书的手,立刻反口:“如今正值各地官员考评,岳父大人政务繁忙,这件事还是我自己解决罢。” 柳梅娘扯了扯嘴角,原来曾经以为的良人,也不过尔尔。 第10章 交赎金 韩修是在第三日傍晚才凑够了九千两。 范青秀点了数目、验过真伪后,冲韩修张开手。 韩修早在看到她点数时就气得胸口发闷,见她伸手,阴着脸道:“一万两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八分利,拖延三日,你得再给我八十一两利钱。” 韩修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满身的铜臭味?” “少废话,给钱!” 韩修深吸一口气:“八分利,一个月就是八百两,三天也就是八十两,你凭什么多要我一两!” 范青秀:“八十就八十!” 韩修从钱袋里数了八两黄金丢给她,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人给我!” 范青秀一个眼风过去,剑英将断手断脚的暗一提了出来。 韩修瞳孔地震:“范青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狠手辣了!” “他都要刺杀我了,我打断他双手双脚合情合理合法。” 韩修说不过范青秀,只能带着断手断脚的暗一离开。 马车里,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暗一:“你怎么什么都签!” 暗一瑟瑟发抖:“属下为了主子头可断,血可流,可夫人威胁我再负隅顽抗,就对我施以宫刑,再将我送去南风馆。” 韩修再次怀疑,范青秀是不是被孤魂野鬼占了身子。 听说黑狗血能让一切邪祟现原形!他心中隐隐有了盘算。 这日,范青秀闲来无事,便想叫上陈鸢鸢一起进城,去万宾楼吃上次的花炊鹌子、姜醋生螺、五珍烩。 到了秀苑才知,陈鸢鸢已经回京。 范青秀觉得有些蹊跷:“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陈时亓无奈苦笑:“她是被我爹以我娘中毒为由骗回去的,眼下已经被软禁。” 范青秀挑眉:“软禁?” “先前鸢鸢口不能言,他还能做出几分慈父模样,不干涉她的婚事,如今得知鸢鸢治好了哑疾,便想将她送进宫做太子妃。” “你是说你爹想把鸢鸢嫁给萧恪?” “简直荒谬!” 陈时亓见范青秀突然动怒,看向她的目光深了深。她是在为鸢鸢被逼迫嫁给不喜欢的人而愤怒,还是因为太子要娶其他女人而愤怒? 他没有追问她,留下一句会尽快将陈鸢鸢带回来,就离开了。 陈时亓走后,范青秀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致,仿佛回到了天平村,她顺着小径,往不远处的独院子走去。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株桃花树和一架秋千。 桃花已经落了,一颗颗青色的果子掩映在碧绿狭长的桃叶里,煞是可爱。 秋千很干净,明显是有人经常坐在这里,她走近了,扶着绳蔓坐下,在暖和的日光的照耀下,慢慢闭上眼。 她是在萧恪离开后三个月,捡到意外坠崖的陈时亓的。 她治好了他的伤,他便赖上了她,每天跟在她身后,一边逗趣,一边学学这个、忙忙那个,极大地冲淡了萧恪走后她的寂寞情绪。 知道她喜欢吃桃子,他便费了很大功夫,移栽了一棵十年的桃树到家里院子。 桃花开满树的那天,他抱着她许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那晚,秋千架上,两人正式成了夫妻。 一觉醒来,范青秀没有再继续往里走,而是掩上院门,离开了秀苑。 她想,以前不能离开天平村,她没得选,老天把谁送到她面前,她就只能跟谁好。 现在离开了开平村,天地广阔,人生海海,她想挑一个自己喜欢的过日子。 第11章 好消息 回到映翠山庄,范青秀想到陈鸢鸢,到底不放心,干脆也回了京。 入夜后,她潜进了太师府。 找了一大圈,才在太师府祠堂里见到了被绑着瘫坐在蒲团上的陈鸢鸢,还有被打得背上浑身是血的陈时亓。 两人可谓难兄难妹。 范青秀眼角抽了抽,上前先帮陈鸢鸢松绑。 陈鸢鸢眼中迸出惊喜:“秀秀,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解完绳子,她抬手要帮陈时亓治伤,手却被他反握住,他虚弱地摇了摇头:“区区小伤,不用你出手,何况太师府人多眼杂,贸然暴露,对你不利。” 范青秀收回手,询问:“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陈鸢鸢冷哼一声:“我爹的脾气比驴还犟,要他收回成命根本不可能,为今之计,只有从太子入手,只要他瞧不上我,我爹也没办法。” “……那我进宫一趟罢。”范青秀提议。 陈时亓下意识道:“不用,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范青秀瞟了眼他身上的伤:“你还能想出什么办法?” 陈鸢鸢看到大哥身上的伤,忽然咯咯笑出声来,她拉着范青秀问:“秀秀,你知道我大哥为什么会挨这三十鞭子吗?” “嗯?” “我爹让我嫁给太子,他竟然反驳我爹,那么喜欢太子,就自己去嫁啊!我爹气的胡子都吹起来了!” 范青秀突然想到那天在映翠山庄,他说的那句:“你的意思,我下次一定转告他!” 还真是句句有回应! 离开太师府后,范青秀去了上京最大的医馆——千金堂。 医馆已经闭门,她按着记忆里的节奏敲了几下,很快,门从里面打开。 衣冠有些凌乱的掌柜一边将帽子扶正,一边客气地问道:“姑娘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范青秀从怀中摸出三根金针递了过去,开门见山:“我想见阿晔。” 掌柜的看到三枚金针,顿时肃了容色,恭敬道:“请范姑娘入内详谈。” 次日一早,三根金针便被御前大监包连海呈到了太子萧恪面前。 “太子,天大的好消息,秀秀姑娘要见您!” 萧恪听到范青秀要见他,拿着奏折的手微微僵了下,神情有些莫辨。 来上京这么久,秀秀终于想到要见他,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是又怕她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般想着,他合上奏折,吩咐包连海:“去取一套常服来。” 包连海笑眯眯的:“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礼国公府,书房。 韩修坐在书桌前听蔡德回话。 “国公爷,暗二传来消息,范青秀已经回城,如今正在千金堂。” “她怎么突然去了千金堂,可是染了什么急病?”韩修下意识地问。 “约摸是为陈家兄妹求药。” 韩修眉心舒展开,又冷不丁地冷笑一声,他想到之前的猜测,吩咐管家:“去弄一盆黑狗血,然后……” 蔡德领命退下。 走了两步,韩修又叫住他。 蔡德转过身,目露疑惑:“不知国公爷还有什么吩咐?” 韩修语气不善:“范青秀是你叫的吗?” 蔡德忙跪下请罪:“是奴才僭越,不该直呼夫人名讳,求国公爷降罪。” 韩修摆了摆手,蔡德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卯时正,一辆并辔马车在千金堂后门停下。 车夫放好车梯后,深青色的车帷被一把点漆折扇挑开,随后身穿墨色衣衫的萧恪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目光深邃的看着千金堂的方向,当年天平村一别,如今已经六年,她还认得出他吗? 第12章 气消了吗 范青秀不认床,从天平村到国公府再到映翠山庄,每晚都睡得黑甜香,但在千金堂的这晚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也不知道那三根金针能不能请来萧恪! 当年分开时,他们俩就是不欢而散。 再加上她当初跟他放话死也不会离开天平村,如今却跟韩修来了上京,只怕他更怨恨她了。 范青秀好不容易熬到了卯时末,简单洗漱过,打算出去用早饭。 谁知刚打开门,就看到站在外面的萧恪。 他像一柄泛着寒气的剑,脸上辨不出喜怒,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下意识地想将门合上,萧恪却一把握住她的胳膊,一脚强硬地迈进屋里,剑眉挑起:“不是你要见我?” 他身上泛着冷气,但手掌却是灼热的,隔着衣裳,范青秀都觉得烫。 这让她想起两人曾经不知疲倦鏖战到天明的日子,脸上热度不禁升高。 她轻咳了一声,将那些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用力抽了三下,才抽回自己的手,表情有一丝尴尬:“是我要见你。” 在他迫人的目光的笼罩下,她强压下胸口处的躁动,做出一副坦然的样子,往后退了半步:“进来说吧。” 萧恪随她入内,屋子不大,他将目光投向凌乱的床榻上。 她这睡姿,还真是一如既往。 见萧恪缄默不语,只一味地盯着她的床看,范青秀摸了摸鼻子,先开了口,试探地问:“这么多年过去,你气消了吗?” 萧恪眼波流动,将目光从床榻移开,望向范青秀明艳的面庞。 这些年他改变了很多,她的眉眼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清澈无畏,艳光逼人,两人对视时,他甚至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若还气你,今日就不会来见你。”萧恪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范青秀听他这么说,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抓住他的手臂,道:“那你帮我个忙。” “坐下来慢慢说。”萧恪示意范青秀坐下,又倒了一盏茶给她。 范青秀接过茶水饮了一口,然后将陈太师逼陈鸢鸢嫁进东宫的事说了一遍。 “你能不能回绝陈太师?” 萧恪没想到她找他是为了陈鸢鸢,默了一下,才说:“好!” 范青秀见他答应,心情极好地吹捧:“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 “那你要怎么谢我?” “我请你去万宾楼吃早饭吧!” 当今陛下病重,太皇太后和梁王萧祚对皇位虎视眈眈,一年能安排百八十场刺杀,凶手的身份包括但不限于宫女太监、教坊司美人、重臣遗孤、和尚道士…… 按理来说,萧恪不应在宫外行走,将自己置于险境,但他想和范青秀多待会,还是答应了她。 两人一起下楼,从后门离开千金坊。 到了马车前,萧恪用折扇挑起车帷,正要扶范青秀上车,对面经过的一辆马车突然停下。 说时迟,那时快,车夫端起一只铜盆将里面浓得发腥的黑狗血精准地朝范青秀泼去。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范青秀毫无所觉。 萧恪瞳孔一缩,脑子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迅速地挡在范青秀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将她罩得严严实实。 范青秀毫无预兆地被萧恪圈在怀里,他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耳畔,有些痒。 “嘭!”直到铜盆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传来,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第13章 你和韩修…… 东宫暗卫将行凶的车夫从车上拎下来,卸了下巴,废了手脚,等候主子示下。 “把人带回东宫,好好审问。”萧恪握着范青秀的手,沉声吩咐包连海。 车夫被带走后,萧恪看向咫尺之间、呼吸可闻的范青秀:“有没有被吓到?” 范青秀轻轻摇头,她看了眼地上的污秽,有些嫌弃:“要不这顿饭先记着,下次再吃?” 萧恪直觉泼一盆血这种侮辱性极强,但是杀伤力几乎没有的愚蠢手段不像是冲他来的,但在查清楚真相前,他不想再连累范青秀,便点了点头。 “你现在住在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城外的映翠山庄。” 如果他没记错,那是礼国公府的庄子,萧恪皱起眉:“你和韩修……”他欲言又止。 “我和他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不用你插手,你快回宫忙自己的事去吧。”范青秀催促。 萧恪本想在走之前抱她一下,但想到刚才有两滴血溅到了身上,只能克制了这股冲动。 “别忘了还欠我一顿饭。”离开前,他叮嘱,目光晦暗不明地胶着她的脸。 范青秀举起两根手指向他保证:“我不会忘了你的。” 萧恪抬起手,用力地在她发心揉了揉。 不等她做出反应,就快步离开。 东宫暗卫将范青秀送回了映翠山庄。 范青秀折腾了大半日,腹中空得很,让剑英吩咐厨房做了十几道菜。 填饱肚子后,她才想起给陈鸢鸢写信,告诉她事办成了。 谁知信还没写完,耳边就响起了陈鸢鸢的声音:“秀秀,我回来了!” 范青秀放下毛笔,转过身去:“你爹不逼你了?” 陈鸢鸢扑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兴奋道:“他以后再也不会逼我了!” “哦?他决定自己嫁进东宫了?” 陈鸢鸢噗嗤一声笑了,放开范青秀,解释道:“不知道你怎么跟太子说的,反正他已经认我为义妹,还封我为金兰郡主!有三百食邑!” “恭喜你啊!”范青秀由衷地替她高兴,又忍不住感慨萧恪办事的速度,他是在回宫路上就下了旨? 陈鸢鸢嘿嘿一笑:“都是托你的福……不过,太子向来不近人情,他怎么那么听你的话?” “可能是因为我以前救过他的命吧。”范青秀不想多解释。 陈鸢鸢却不肯放过她:“那如果我大哥和太子同时追求你,你会选择哪一个?” 面对陈鸢鸢的问题,范青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他们不是货物,可以由我选择。” 甭管最初多缠绵悱恻、山盟海誓,最后他们不还是都抛下了她,独自离开天平村? 陈鸢鸢无声叹了口气,看秀秀这幅样子,她大哥这条追妻路,路漫漫其修远兮哦。 对了,太子现在也算她大哥。 “你大哥没跟你一起离开吗?”范青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突然询问。 陈鸢鸢顺嘴道:“你问我哪个大哥?” 范青秀:“……” 陈鸢鸢干咳了一声:“我爹不让他离家,这次是铁了心要安排他入内阁。我原想用郡主的身份压我爹一头,但我爹说他今天就是犯上,也要先抽我一顿,我怕被他打死,只能自己先走!” 第14章 大祸临头 “你爹这次这么生气,你大哥不会出事罢?”到底是老相好,范青秀还是有些担心陈时亓的。 陈鸢鸢摆了摆手:“我爹这次看起来是铁了心,但我大哥可是他的独子,他但凡不想断子绝孙,百年之后被祖宗追着打,都不会真把我大哥逼上绝路。” 范青秀手指轻叩着桌子,眉心微蹙:“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人的寿命短暂,总不能再让他蹉跎二十四年。”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我爹的脾气实在是犟,以前还肯听祖母的劝,但自从五年前祖母过世,就再没人能劝得住他了。”陈鸢鸢一脸无奈。 范青秀:“我再想想办法罢。” “秀秀,你这么关心我大哥,他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范青秀知道她脑子里想些什么,懒得戳穿她,指了指她的喉咙,淡淡反问:“那你呢?帮你治好了嗓子,你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陈鸢鸢抱紧范青秀的胳膊疼,在她肩头蹭啊蹭:“秀秀,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范青秀掰正她的头:“当牛做马就不必了,你只要不恩将仇报就好。” 陈鸢鸢:“……” 感情想让她做自己嫂子是恩将仇报啊? “对不起。你不喜欢这种玩笑的话,那我以后就不开了。”她软软地道歉,模样有些讨好。 范青秀捏了捏她的脸:“下不为例。” 东宫暗室,一个俊秀斯文的年轻郎君从最后一间刑房走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手中捏着几份认罪书,不疾不徐地朝外走去。 接连刑讯七个人犯,熬了几个通宵,他只是眼尾微微泛红,皂靴依旧一尘不染,衣摆也没有一丝褶皱。 乾元殿,包连海轻声走向御案后的萧恪,低声禀道:“三日前的事,鹿侍郎都审问清楚了,正在殿外侯着。” “让他进来!”萧恪放下朱笔,沉声吩咐道。 不一会儿,包连海带着鹿鸣从外入内。 鹿鸣先是一丝不苟地朝御案后的太子行了一礼,而后将几份认罪书呈上。 萧恪一页页看完后,险些气笑,他冷冷看了包连海一眼:“让韩修给孤滚进宫来!” 包连海喏了一声,朝外退去。 礼国公府,韩修今日身体有些不适,不到戌时正就歇下了。 听到蔡德禀报包连海来了,他一边匆忙更衣,一边狐疑道:“包大监怎么亲自来了?” 蔡德跪在地上帮主子穿靴:“奴才试着探问,但包大监不肯透露,装着银票的荷包他看都没看一眼,实在反常。” 水至清则无鱼,韩修深知若是小事或好事,包连海嘴不会这么严。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实在想不出其中因由,只能紧着步子朝前厅赶去。 到了前厅,见过礼后,韩修推心置腹,旁敲侧击:“大监,太子深夜传召韩某进宫,不知所为何事,您可否提点一二?” 包连海笑了笑,不软不硬道:“太子的心思,做奴才的哪敢揣测,国公爷随咱家进宫见了太子,自然就知道了。” 韩修面上含笑:“大监说的是!” 心里却越发打鼓,他最近除了准备婚事,并未参与任何政务,不可能令太子不快! 难道……太子召他进宫是为了拉拢他,委以重任? 想到这里,韩修脸上突然春风得意起来。 柳梅娘这步棋,他真是走对了,柳尚书可真是他的好岳父! 包连海看到身旁的礼国公突然一副眼底含春的模样,愣怔过后,心中暗骂:大祸临头,也不知道喜个什么劲,神经病! 第15章 杖五十 韩修到了乾元殿,才发现情况不太对。 御案后的太子脸色似乎过于阴沉,还有号称“玉面阎罗”的刑部侍郎鹿鸣,他怎么也在? 韩修一面拱手行礼,一面在心中飞快揣度着太子的意思,鹿鸣的角色。 萧恪已经冷静下来,他不怒自威地看了韩修一眼:“礼国公,你可知罪?” 听到太子的质问,韩修心下一抖,眼皮低垂,眼睫轻轻颤动。 他飞快地在心里将自己为官以来所做的不义之事过了一遍。 有点多,实在不知道太子说的是哪一桩。 他总不能全都坦白,还不如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他不问,他不说。他一问,他惊讶。他再问,他就反思己身,负荆请罪。 这般想着,韩修开口道:“臣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请太子明示!” 萧恪哪里看不出韩修的心思,他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鹿卿在污蔑构陷你了?” 他将七封认罪书狠狠砸在韩修脸上。 韩修慌乱地抓住其中一封认罪书,越往后看,脸色越难看。 七封认罪书看完,他的指骨发白,脸色复杂。 他到底养了一群什么蠢货下属,竟能做出这般愚蠢之事! 范青秀又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不止陈时亓对她异常亲近,就连太子也肯为她出头!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行刺太子的罪名,他绝不能担上。 韩修深吸一口气,跪地道:“太子明鉴,臣对您并无不敬之意,实在是秀秀她近来太过反常,臣怀疑她可能被邪祟占了身子,这才有了千金堂外的试探!” “子不语怪力乱神!事已至此,你竟然还想狡辩,韩修,孤对你太失望了!” 韩修不甘心,还想解释! 萧恪将他打断:“礼国公以下犯上,对孤不敬,来人,杖责五十!” 韩修大惊失色:“太子恕罪,臣还要准备和梅娘的婚礼,求您容情!” 见韩修到现在还不知悔改,萧恪不愿再多说,他摆了摆手,立刻有人将韩修拖了出去。 韩修受完刑,强撑着进乾元殿谢恩。 萧恪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即日起,你便在国公府静思己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解禁!” 韩修眼眸昏暗下来,身子一个踉跄,再也忍不住晕了过去。 包连海忙让侍卫将人抬走,省得碍了主子的眼。 乾元殿平静下来后,萧恪看向鹿鸣:“这几日辛苦鹿卿了。” “回太子的话,不辛苦!”鹿鸣低头,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能帮秀秀姐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老东西,他只觉得荣幸。 萧恪:“孤准你三日假,这几日你好好歇歇。” “多谢太子!”鹿鸣谢完恩,拱手退下。 包连海看着鹿鸣离开,小声道:“奴才瞧着,鹿侍郎心里还惦记着秀秀姑娘呢。” 萧恪眸光闪动,片刻后道:“那不正说明孤眼光好。” 次日一早,范青秀刚醒来,就听剑英低声禀道:“太子来了!在外面等着姑娘呢!” 范青秀估摸着是前几日千金堂后门发生的事有了结果,简单洗漱后,随意披散着头发朝外走去。 萧恪在廊下站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转过头,微微一笑:“醒了?” 范青秀点了点头,与他并肩而立:“那日的事到底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 第16章 帮我撑腰 萧恪润泽的黑眸如镜一般,望了范青秀片刻,才说话:“幕后之人是韩修。” 范青秀皱眉:“他有病啊?没事泼我一盆血!” 萧恪缓缓解释:“他从未真的了解你,又讨不到便宜,便认为你是被孤魂野鬼占了身子,想用黑狗血将你驱离。” 范青秀:“……” 那么大一盆血,不知有多少狗因此丧生,韩修真是造孽。 不过按理来说,韩修的人不该那么弱啊,失手后连逃跑都不会,就呆呆地等着被东宫暗卫拎下车。 萧恪像是知道范青秀的疑惑,他抬手在她肩头拍了拍,继续道:“韩修原是将此事交代给了他手下的暗二,但暗二见识过暗一得罪你的下场,又觉得这差事不难,便去黑市花了一千两雇了个江湖人替他行事。” “那个江湖人接了这件差事,原是打算自己去做,谁知临出发前他身怀六甲的妻子突然发动,他只能给了自己徒弟五百两,让他去把这件事办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徒弟其实是个赌棍,银票在手里还没捂热就去了赌坊,一夜便输了三百两。他急着回本,便给了赌坊伙计一百两,让他去把事办了。” …… 范青秀听完,乐不可支:“所以那个车夫真是车夫?层层盘剥下来,他就只拿了五两银子?” 萧恪不知想到什么,眉目间有阴云聚拢:“是啊,层层盘剥!到了做实事的人手里,就没多少东西了!” 范青秀若有所思地看着萧恪。 萧恪察觉到她的视线,弯了弯唇:“不说这些了。” “那就不说了,我不是还欠你一顿早饭,走吧,去万宾楼。” 萧恪看向她披散的乌黑长发:“你先去梳妆。” 范青秀进门前,突然停下脚步,她回头看向萧恪:“能带你妹妹一起吗?” 萧恪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妹妹?” “陈鸢鸢。” 萧恪这才反应过来,他失笑了一下,温柔地拒绝:“不方便。” 范青秀也不勉强。 回城的马车上,萧恪倒了盏玫瑰露,递给范青秀:“尝尝。” 范青秀接过水晶盏,抿了一口,眸光乍然亮起,惊喜道:“好喝诶!” “这是御坊斋的招牌饮子,上百年的老方子,我……母后以前也喜欢。” 范青秀还是第一次听萧恪提起他母后,她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划过的那一抹哀痛,委婉地问:“你是不是想你母后了?” 萧恪喉头轻咽,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他太愿说,范青秀也不再问,一盏玫瑰露很快就见底。 萧恪又帮她续了些:“上京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很多,你住在城外多有不便,不如搬到城内来住?” “好啊!”范青秀答应得痛快。 萧恪有些意外。 范青秀冲他莞尔一笑:“到时我再惹出什么事来,害要劳烦太子你帮我撑腰!” 萧恪看着她明艳璀璨的笑,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可不会白帮你。”回过神后,他说。 “那我就把你当年在天平村的糗事宣扬得满上京都知道!”范青秀笑着威胁。 第17章 守得住 “秀秀!”萧恪突然叫了范青秀一声,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以后不要再提天平村的事了,就当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为什么?”范青秀一脸狐疑。 萧恪沉吟片刻,道:“我有我的苦衷,现在还不能说,等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你。” “那好吧!” 马车在万宾楼外停下,萧恪带着范青秀去了二楼。 落座后,他吩咐包连海:“鸭子肉粥、酥油鲍螺、鹅鸭签、豆腐皮包子,先让掌柜的上这几样。” 包连海喏了声,退了出去。 萧恪望向范青秀:“这几样是万宾楼的招牌早饭,若是不够,再点其他的。” 范青秀没有意见。 萧恪倒了盏蜜水给她,而后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问道:“听说你从韩修那里敲了不少银子?” 提起钱,范青秀立刻防备起来,警惕地看着他:“那又如何?” 萧恪笑得无奈:“别这样,我又不会骗你的钱。” “我的意思是,再多的钱,原封不动放在那里,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倒不如投到一些生意好的铺子里以财生财。” 范青秀思忖了下,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回头我拿一些银票给你,你帮我投了。剩下的我还有用,就不投了。” 萧恪有些疑惑:“你想做什么?” 范青秀没有直说,而是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早饭很快端了上来,范青秀觉得样样都好吃。 吃痛快后,她一边啜饮着消食的茶水,一边问:“宫中御厨做的菜是不是比万宾楼的更好吃?” 萧恪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若真想知道,不如进宫陪我一段时间。” “那还是算了。” 萧恪没再说什么,但眼中的失落显而易见。 从万宾楼出来,萧恪问范青秀什么时候搬来京中住。 范青秀敷衍两句便要离开。 萧恪叫住她,从包连海手中接过一只锦盒递了过去。 范青秀疑惑:“这是什么?” “送你的,回去再看。” 范青秀没多想,直接将盒子揣进袖子,摆了摆手就走了。 萧恪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包连海却有些忧心:“您送秀秀姑娘的东西,会不会给她惹来麻烦?” 萧恪淡淡瞥了他一眼:“秀秀不是菟丝花,孤相信,无论给她什么东西,她都守得住!” 入夜后,范青秀再次潜进了太师府。 她轻车熟路地摸进陈时亓的院子。 整座院子只有书房亮了一点烛光,昏暗中,陈时亓瘫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坛酒,喝得双眼涣散,衣襟凌乱,狼狈极了。 范青秀看得直皱眉。 她环视一周,从书桌上拎起一只茶壶,走到陈时亓面前,手腕一翻,顷刻间冰凉的茶水兜头淋下,还混着几片茶叶。 “狗奴才,不想要你的狗命了!”陈时亓以为是下人奉他爹的命来教训他,张口骂道。 在看到范青秀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僵了表情。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要去抱她,口里含糊着:“秀秀,你怎么来了?” 范青秀往旁边挪了下避过他,一脸嫌弃道:“先把你身上的酒臭味洗了再跟我说话。” 第18章 知祸福 陈时亓抬起衣袖闻了闻,又笑嘻嘻地看向范青秀:“这也不臭啊!” 范青秀嘴角一勾:“不臭是吧?” 她转身端起旁边不知放了多久的铜盆,用力地泼在陈时亓的脸上。 陈时亓被浇了两次,总算清醒过来,他吐出一口水,抹了把脸,喃喃地叫了声秀秀。 “清醒了?”范青秀反问,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时亓有些难堪,他道了声“抱歉”,又说:“你先去书房内室稍坐片刻,我很快去找你。” 范青秀往书房内侧走去。 陈时亓让下人将书房收拾了,自己也回房梳洗了一番,然后才去见范青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范青秀正在写字。 “陇原?”陈时亓站在她身边,轻声念道,绝口不提刚才狼狈不堪的样子。 范青秀放下毛笔,回头看向陈时亓:“是,陇原。” “陇原怎么了?” 范青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一字一顿道:“这个地方在六月十一将会发生一场百年不遇的地动,届时会有十数万人因此丧生,随后而来的瘟疫又带走了数万人的性命!” 陈时亓呆在原地:“你、你说什么?” 范青秀静静地看着他:“你若是信我,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救万民于水火,顺便摆脱你爹的掣肘。” “若是不信,我会进宫见萧恪一面。” 如果她不曾测算也就罢了,既然已经测算出这个结果,她就不能置之不理。 “……兹事体大,秀秀,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陈时亓神色凝重地盯着范青秀,想知道她的推断是怎么来的。 范青秀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沉吟片刻,半真半假道:“我先祖是方外的隐士,她有测吉凶、知祸福,活死人、肉白骨的异能。” 陈时亓是见识过范青秀的本事的,可治病救人和预测吉凶祸福是两码事。 再者,拯救万民于水火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要花费的心力和财力太多了。 这般大动干戈,若是最后无事发生,那他定然会沦为王朝笑柄,遗臭万年。 可转念一想,若此事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刚浮起,陈时亓的胸口就涌起一股热流。 稍微平复了下心绪后,他看着范青秀道:“你给我一晚时间,明日一早我给你答复。” 范青秀“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陈时亓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叫住她,但最后却没有张开口。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打开一旁的柜子,从里面取出几本书来,快速地翻阅。 在翻到关于陇原地动时间的记载时,他的面色沉肃起来。 几息后,他将书塞进衣襟,快步朝外走去。 太师府的侍卫见陈时亓要出门,立刻伸手拦人:“大公子,太师有令……” 陈时亓飞快地打断他:“告诉我爹,以后他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出了太师府,陈时亓策马朝钦天监马大人的府上狂奔而去…… 范青秀离开太师府后,去了千金堂。 千金堂掌柜的又一次被人深夜叫起,本有些心烦,但在看到范青秀的脸时,态度立刻变得恭敬。 一面领着她往里走去,一面询问:“范姑娘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范青秀直言:“我想开一家医局,不知掌柜的能否派个人来帮我操持?” 第19章 不敢赌 掌柜的听了范青秀的话,有些惊讶:“范姑娘懂医术?” 范青秀莞尔一笑:“懂一些。” “那不知姑娘擅长哪一科?” “内伤,尤其擅长……绝症。” 掌柜的不信,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子,要说懂些医术他信,但要说擅长绝症,多少有些夸张了。 但碍于对方身份,他不好直言,便道:“范姑娘身为女子,为外男诊治多有不便,不如多用心钻研妇科,也算造福京中女子。” 范青秀听掌柜的这么说,突然想起在天平村时,那些大姐婶子隐秘之处时常不适,尤其是在孕中,但碍于男女大防,往往只能忍受病痛折磨,甚至枉死在产床上。 做个女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就有劳掌柜的请人帮我操持,开一家专为女子诊治的医局,名字就叫慧心医局吧。” 掌柜的见范青秀听劝,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好好,明日一早我就让黄英去办这件事。” 黄英是掌柜的最小的小孙女,平素最喜作男儿打扮,混迹三教九流。 家里打过骂过,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只能由她去了。 要是嫁不出去,那就在家里当姑奶奶养着。 这件事交给她办的,倒是合适。 范青秀对此并无异议,见掌柜答应了,就去了客房,打算在这歇一晚。 宽衣洗漱时,她摸到了萧恪给她的盒子。 到底是什么呢? 她带着疑惑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条流光溢彩的七宝项链,小指宽的掐丝金链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金、银、砗磲、珊瑚、蜜蜡、红玛瑙、琉璃。 她站在铜镜前比划了一下,怪好看的。 不愧是太子,眼光就是好! 次日一早,范青秀吃过早饭,离开千金堂,去了宫门外。 她只等了一刻钟了,就看到了联袂而来的陈时亓和马大人。 两人熬了个通宵,眼底都是一片青黑。 看到范青秀,陈时亓向马大人交代了一声,快步朝她走去。 “秀秀,”他在她面前站定,道:“我与马大人推演了一整夜,认为你说的事情有很有可能。” “你们现在是要进宫?” 陈时亓点了点头:“既然我们已经推演出来,那就不能冷眼旁观。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最坏的情况没有出现,未雨绸缪也不是件坏事。” “既然想好了,就去做吧。”范青秀说完,转身离开。 陈时亓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瞬,才收回目光,和马大人往宫里走去。 乾元殿。 萧恪听完陈时亓和马大人的禀报,瞳孔微缩,表情异常凝重,沉声问道:“你们有几分把握?” 萧恪和马大人对视一眼,回答:“有六分把握。” 六分啊……不低了。 而六月十一,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两个月。 在这样的天灾面前,没有人敢赌。 萧恪亦是如此。 如今最重要的是,该如何避免这场灾难,最大限度降低损失。 …… 乾元殿的门到螽夜才打开。 陈时亓进殿时两手空空,出来时手中多了两样东西,圣旨和尚方宝剑。 回到太师府,陈时亓见过陈太师,回到自己院中打算收拾行李,进门后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 “秀秀!”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惊讶和欢喜。 第20章 算我一个 范青秀转过头,看向陈时亓手中的圣旨和尚方宝剑:“萧恪派你去陇原?” 陈时亓将东西放在桌上:“太子封我为四府巡案,代天巡狩,明着是替他体察民情,实则是想办法帮陇原百姓加固房屋,教他们地动到来时该如何躲避,还有如何防止疫病。” “马大人会在我出发后跟上来,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那钱呢?”范青秀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做这些事,没钱可不行。 陈时亓摇了摇头,神情有些烦躁:“有太皇太后和梁王盯着,想从国库拨款到陇原有些困难,太子只能先用自己的私库顶着,我这里也有一些钱。” 范青秀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递了过去:“算我一个!” 陈时亓看了一眼,有些震惊:“这是你从韩修那里得来的礼国公府一半家产?” 范青秀默认。 帮数万户百姓加固房屋所要耗费的银钱并非小数目,现在还有很大的缺口。陈时亓没有拒绝范青秀的心意,他郑重道:“我替陇原的百姓谢谢你。” “不必!”范青秀摆了摆手:“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能否抓住这个一,是他们自己的命。” “我只是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秀秀,”陈时亓有些哽咽,也有些上头,他眸光湿润地看着她:“你待我真好,我绝不会辜负你。” 范青秀扯了下嘴角,没说什么。 次日一早,陈时亓离开了上京。 黄英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五六日功夫,慧心医局就布置妥当。 医局开在千金堂的斜对面,以防出了事故,范青秀年纪轻无法应对。 范青秀检查了下,确认无误后,嘱咐黄英:“明日就开业罢。” 片刻后,她又问:“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回你祖父的千金堂?” 黄英想了想:“等范姐姐这边一切都顺了,我再回去。” “也好!” 翌日,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 巳时正,一阵鞭炮声响起,慧心医局的招牌高高挂起,正式开业。 聚拢起来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听说是个女子医局,坐堂的也是个女大夫,倒是稀奇!” “女人能懂什么医术,还出来抛头露面,真是丢人现眼!” “我可不会让我家那口子来这里糟蹋钱!”” “就是,我看这医局过不了几天就得黄。” …… 黄英低头问范青秀:“要不要将这些人赶走?” 范青秀淡淡道:“不必。” 黄英抿了抿嘴,打算忍了。 下一刻,却听范青秀说:“记住他们的样子,回头找条没人的暗巷,套麻袋打一顿就是了。” 黄英:“……” 她还以为这位是菩萨心肠,没想到是怒目金刚。 一直到午时都没病人进来诊治,黄英正打算让提前安排好的托进来,这时候门口的众人突然让开一条路。 一顶小轿在医局外停下,婢女掀起帘子,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被左右扶着进了医局。 虽然她用幂篱遮住了上半身,但范青秀还是认出来人,她就是柳梅娘。 “哪里不舒服?”范青秀公事公办地问。 柳梅娘掀开幂篱,露出一副憔悴的病容。 范青秀有些惊讶,这才多久没见,她怎么瘦成这样了。 第21章 登门退婚 柳梅娘正要回答范青秀的问题,范青秀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闭上眼,看似在把脉,实则在探查柳梅娘的命源。 范青秀看到,柳梅娘腹中的孩子已经不在。失血过多,导致她的身体就像一个漏斗,生机源源不断地外泄…… 范青秀睁开眼,收回手:“你的病,我能治。” 柳梅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外。 范青秀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劳烦随我到内室施针!” 柳梅娘被婢女扶着站起身,让她们在外面等着,自己随范青秀朝内室走去。 到了内室,范青秀示意柳梅娘躺在卧榻上,然后拿出千金堂掌柜的送她的针包,素手轻轻拂过,挑了三枚最细的金针,依次扎在柳梅娘的身上。 第一根金针扎进皮肉,柳梅娘突然觉得丹田处暖了起来。 第二根金针没入穴位,柳梅娘感觉疲惫的身子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生机。 第三根金针入体,柳梅娘感觉四肢都有了劲。 …… “之后每隔一月,过来一次即可。”将金针收起来后,范青秀交代柳梅娘。 柳梅娘从卧榻上坐起,眉眼盈盈地看向范青秀:“多谢范姐姐,我知道了。” 范青秀冲她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柳梅娘叫住了她,低声道:“那日姐姐提醒我后,我便让我爹派人去安乐镇重新查探韩修救我一事,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 范青秀回过头:“所以你就服了堕胎药?” 柳梅娘露出一抹苍凉却坚韧的笑:“我不愿意嫁给一个从头到尾都在骗我的丈夫,更不想生下他的孩子,我怕那孩子跟他一样卑劣。” “你的福气在后头。” “那就借范姐姐的吉言了。”顿了顿,柳梅娘又问:“诊金多少?我身上带的银票不多,若是不够,回头让下人送过来。” 范青秀朱唇轻启:“一针一万两。” “晚些我让人将银票送过来。”柳梅娘并不意外,她的命值这么多。 离开慧心医局时,柳梅娘突然想到陈鸢鸢,怪不得哑了十年的她突然能开口说话,原来是遇到了贵人。 柳梅娘走后,整个下午只有两个妇人进来看诊。 其中一个是伤到了腰,范青秀给她扎了一针就病痛全消,女人直呼神医,保证要让全村女人都知道慧心医局有个专治女人病的女神医。 还有一个是替已嫁为人妇的女儿问诊,打听范青秀能否治疗不孕。范青秀透过女人的命源,看出她是有子孙福源的,便嘱咐她改日带女儿女婿一起过来,女人将信将疑地走了。 礼国公府,韩修养了这些日子,终于能下地。 他正琢磨着写封折子送进宫里,向太子请罪。 蔡德突然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国公爷,柳尚书府的管家求见。” “快带他进来。” 柳权从外入内,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 韩修面色温和地看着他,含笑询问:“可是梅娘让你过来的?” “回国公爷的话,奴才是奉我家大人的命登门退婚。” “你说什么!”韩修脸上的笑意骤然凝滞,泛白的嘴唇轻轻颤动着。 柳梅娘明明待他死心塌地,怎么会想要退婚! 山洞那夜她就怀上了他的骨肉!他回京后,她更是宁可做妾也要嫁给他! 柳权抬起头,眸光复杂地看了韩修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呈上:“国公爷看过这些,再做决定也不迟。” 蔡德将文书递给韩修。 韩修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柳尚书他……怎么会突然想起去查安乐镇的事! 第22章 知耻后勇 韩修也没想到当初雇的贼匪竟有一个心脏长在右边,挨了一刀还能死里逃生。 柳尚书的人找到他后,他骂骂咧咧、酣畅淋漓地将他卖了个底朝天。 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韩修抵赖不得,但也不愿意就此放弃。 “回去告诉柳尚书,想退婚,让他亲自来跟我谈!” 柳权见韩修的话里没有转圜之地,低头退了出去。 回到柳府,柳权将韩修的话禀告给柳尚书。 柳尚书脸上一片阴云密布,一个已经式微的狗屁国公,架子倒是大! 不过为了女儿,他却是不得不走一趟。 想到柳梅娘,柳尚书叹了口气。 自从打掉那个孽障,梅娘的身体就垮了下去,这几日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但始终没有什么起色。 实在不行,只能家丑外扬,张榜悬赏名医了! 他出了书房,打算去看看女儿。 谁知到了梅香院,却不见梅娘和两个贴身婢女的踪影。 “小姐去了哪里!” 柳尚书沉着脸问,心里担心得紧。 屋中跪了一大片人,个个都屏住呼吸,没一个人敢说话。 柳尚书失了耐性,欲吩咐柳权动刑。 这时柳梅娘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察觉到气氛不对,先让下人退了下去。 待屋中只余他们父女两人,柳梅娘抱着柳尚书的胳膊问:“爹找我有事吗?” 柳尚书察觉到女儿的气色好了很多,问道:“你去了哪里?” “我正要和爹说呢,当初正是范姐姐提醒我韩修有问题,我们才能识破他的真面目。” “今日范姐姐的医局开业,我原是想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谁知她的医术竟十分高明,不过三针,我的病痛便去了一半。” 柳尚书听女儿这么说,欢喜之余,也有几分不踏实。 那范氏别是给梅娘下了猛药,表面看着好了,实则已经伤到根本。 他吩咐柳权叫了府医过来,让他替柳梅娘把脉。 府医诊了有一刻钟的功夫,才收回手,他起身道:“恭喜大人,大小姐熬过这一关了,只要好好休养,寿数应当无碍。” “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位神医,竟有如此回天之术,是太医院的梁院正,还是千金堂的白老先生?” “都不是,是慧心医局的范大夫。” 府医退下后,柳梅娘向父亲提起诊金的事。 柳尚书心情大好,当即吩咐柳权:“去库房支三万两,再备上一份厚礼,一并送去慧心医局。” 柳权领命退下。 柳尚书不厌其烦地叮嘱柳梅娘,要好生歇着,莫劳累。 又守着她睡下,才起身离开。 亥时末,一顶小轿落在礼国公府外。 柳尚书披着斗篷,进了侧门。 韩修得知柳尚书登门,披着玄色大氅,扶着蔡德的手侯在廊下。 待柳尚书走到近前,他恭敬作了一揖:“晚辈见过伯父。” 柳尚书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冷意:“国公爷不必多礼,老夫受不起。” 韩修面上有些尴尬,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外面冷,情伯父随我进去说话。” 入内后,柳尚书茶盏都没看一眼,直言:“那封已经画押的文书国公爷应该已经看过了,老夫绝不会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一个胆敢算计她的男人!” “退婚一事国公爷愿意最好,若是不愿意,那老夫就只能进宫找太子说理了!” 韩修早有准备,他轻叩着桌面:“伯父有所不知,梅娘她腹中已经有了我的骨肉,不嫁给我,她还能嫁给谁?” 柳尚书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死死攥起,冷笑:“一个孽种罢了,早就已经化为一摊血水。” 韩修大惊:“伯父,你、你说什么?” 柳尚书看着他,目光冷厉:“一个处心积虑种下的孽种,你凭什么以为老夫会要,梅娘会要?” 韩修唇色一片惨白,双目游移,梅娘,她怎么会那么绝情! 柳尚书没有理会韩修,他伸手接过柳权手中的锦盒,推到韩修面前:“这是国公爷的庚帖和玉佩,劳烦将梅娘的庚帖和玉珏还给老夫。” 韩修忽然抬眼,眸底充斥着血色,沙哑地开口:“若是梅娘嫁给我,国公府的免死金牌就有她一半呢?” 柳尚书并不心动,反而有些瞧不起韩修,他啧了一声:“礼国公,你当真令你祖宗蒙羞!” 韩修被羞辱至此,胸口气血翻涌,疼得他喘不过气。 良久后,他才开口:“蔡德,将柳小姐的庚帖和玉珏还给柳尚书。” 柳尚书拿了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 “国公爷,你没事吧?”蔡德见自家主子脸色差得厉害,关心地问道。 韩修没有理会管家,他站起身,踉跄着往韩家祠堂走去…… 祠堂里一盏盏长明灯安静地燃着,韩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矗立,看着这一幕,韩修心中越发堵得慌,他轰然跪倒在蒲团上,低头一颗颗滚烫的热泪无声砸下。 作为大魏战神之后,他不是没想过建功立业,他从记事起便苦读兵书,勤练十八般武艺。 第一次上战场就有了“煞神”之称,此后更是立下无数战功。 可四年前北夷那一战,击碎了他所有的信心。 他甚至不敢再上战场。 失去记忆和范青秀在一起的三年里,是他人生中最轻松自由的三年。 可在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他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天平村。 他不能堕了高祖的威名,但他又没法再上战场,他只能将目光投向吏部尚书府回乡祭母的柔弱小姐——柳梅娘。借她父亲的力,再登青云。 他以为以他的算计,能享尽齐人之福,范青秀的情、柳梅娘的助力都收入囊中。 可没想到,到头来他什么都得不到。 也许,他该重新拿起高祖留下来的那支戮天戟。 第23章 不会放弃 医局的病人不多,范青秀乐得清闲。 陈鸢鸢一个人在秀苑待得无趣,得知范青秀开了间医局,便来投奔她。 见识过范青秀循序渐进、有所保留的治疗手段后,她一路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还好你没有像治我一样去治其他人!” 范青秀睨了她一眼:“我又不傻。” “对了,你的能力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还是有限制的?” 范青秀的眸光暗淡了一些:“自然是有用尽的一天的。” 陈鸢鸢急了:“那秀秀你可要省着点用。” “知道了。” 翌日傍晚,曾向范青秀打听过能不能治不孕的妇人带着自己的女儿、女婿来慧心医局看诊。 妇人的女儿名唤徐卿卿,嫁的夫君是刑部的一个小吏宋光。 范青秀帮徐卿卿诊过脉,道:“你的身子康健,成婚多年无后非你之过。” 徐卿卿听范青秀这么说,先是一喜,继而忐忑不安地看向身边的丈夫。 宋光见妻子看向自己,黑了脸,不悦质问:“你瞧我作甚!莫非怀疑我是那等天阉之人,所以成婚多年你肚子才没有一点动静!” 徐卿卿还未开口,范青秀先一步点头:“没错,你是。” 宋光涨红了脸:“你这女子,怎这般不知廉耻!凭空污人清白!” 徐卿卿的母亲站在那里,尴尬极了,一时欢喜问题不在自家女儿,一时又忧心,难不成真是姑爷的毛病。 范青秀没有理会宋光,她看向徐卿卿:“你夫君发育不全,与幼童无异,你若是不介意,可让你母亲为你检查身体,你应当至今还是清白之身,自然不可能受孕。” 宋光听她这么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向脑门,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提起拳头就要砸在范青秀脸上,她凭什么这么污蔑他!她才天阉!她全家都天阉! 关键时刻,陈鸢鸢一脚将扑上来的宋光踹飞。 然后拍了拍手,俯视着他嗤笑:“当着我的面就想欺负秀秀,当我是吃素的啊!” 徐卿卿的母亲趁乱拉起女儿往内室走去,一盏茶的功夫后,铁青着脸走了出来。 天杀的,宋家那小子还真是个天阉!她女儿好命苦! “我们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她朝地上的宋光啐了一口,拽着满脸通红、神思不属的徐卿卿离开。 宋光受不了围观众人的指指点点,从地上爬起来,抱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这么一折腾,天色已经暗下来。 范青秀正打算关门,和陈鸢鸢去夜市逛会儿,谁知外头来了个不速之客,韩修。 他的伤还没好全,脸色有些差,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哀求:“秀秀,我有事找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范青秀察觉到他似乎改变了许多,默了片刻,示意他进来说话。 “你想说什么?”茶室中,范青秀询问,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韩修苦笑了下,垂下眸子,哑着嗓子道:“之前种种,是我对不起你。” 范青秀蹙了蹙眉,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韩修看着她,目露歉疚,嗓音越发低哑:“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但我对你的了解却少得可怜,所以才会做出那些糊涂事。” “更可笑的是,我竟以为你是被邪祟附体,才会性情大变,殊不知,那正是你本来的样子。” “直到梅娘也决绝地离开我,我才知道自己不了解她,也不了解你,我将你们看得太轻,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算计得到,最后自己反倒成了笑话。” “昨日,我已经向太子请命,等伤势痊愈,就带兵去乌林山剿匪。” “若是我能平安回来,秀秀,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范青秀摇了摇头:“韩修,你说你不了解我,其实我也不了解你。那三年,不过是因为我寂寞,你孤单,才一起作伴。” “若是你没有恢复记忆,或是你没有贬妻为妾的念头,可能我们不会分开。但你偏偏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事已至此,韩修,我不想听你解释,也不会原谅你。” “日后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你不必跟我交代。” 范青秀的疏离和冷漠,让韩修如坠冰窟,他的心像是破了一个洞,风不停地往里灌。 许久后,他转了转眼珠,嘴唇翕动:“我不会放弃你的。” 第24章 别说气话 范青秀听他这么说,柳眉倒竖,一脸烦躁:“韩修,我们好聚好散不好吗?你非要我呸你脸上,才能明白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了吗?” 韩修:“……那三年,我们很和谐不是吗?” “抱歉,我跟其他人更和谐。我的几任夫君里,只有你年纪最大,体力最弱,给我的体验最差!” 范青秀直白的话,让韩修黑了脸,他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道:“秀秀,别说气话!” 范青秀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韩修离开前,回头又说了一句:“秀秀,我还会再来的。” 范青秀随手抓起一只茶杯砸了过去。 韩修抬手接住,直接揣进袖里:“多谢!” 出了茶室,范青秀吩咐黄英:“去写块牌子挂着,慧心医局,韩修与狗不得入内!” 陈鸢鸢反问:“狗做错了什么?不如改成韩修与禽兽不得入内。” 黄英点了点头,去准备了。 还未走远的韩修:“……” 陈三小姐真是个烦人精!就该一辈子口不能言!赶紧嫁到外地去罢! 陈鸢鸢并不知韩修恨不能将她嫁到千里之外,只有对自己口齿伶俐的满意。 关门落锁,两人朝夜市走去。 陈鸢鸢问范青秀:“你掀了那个宋光的老底,他不会做局报复你吧?” 范青秀倒是没想到这点,她思忖片刻,说:“回头我让剑英查查宋家人的底细。” 要是敢给她做局,一锅端了。 陈鸢鸢:“不用劳烦剑英,我去查!我这十几年在京里厮混,可交了不少狐朋狗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范青秀诧异:“你是说你当初口不能言,还能混得风生水起?” “混江湖靠的是脑子和功夫,又不是嘴,再说了,我不是会手语嘛,骂起人来比旁人都快!” “那旁人都能看懂?” “看不懂啊,但我爽了就行。” 范青秀心想,陈鸢鸢也算一个奇女子。 上京的夜市有很多小吃,煎煮烹炸,香飘十里,像羊头签、糖霜粽子、七宝擂茶、蜜煎雕花、插肉面、鹿肉包子。 陈鸢鸢样样都买了一点,跟范青秀两人吃得不亦乐乎。 范青秀最喜欢的是那道鹿肉包子,浑身雪白,外皮暄软,内馅鲜美,咬上一口香甜油润,齿颊留香,让她不禁有些后悔没有早些来上京。 两人从街头吃到街尾,甚是满足。 正要打道回府,范青秀忽然瞥见远处有一顶古怪的黑色轿子渐渐走近,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怎么了?”陈鸢鸢问。 范青秀锁着眉头:“不知为何,看到那顶轿子我心里就堵得慌。” “什么轿子?哪有轿子?” 范青秀再看去,那顶古怪的轿子已经凭空消失不见。 “算了,可能是我眼花了。” 回到医局,一进门,范青秀就看到屋里多了几个人。 黄英上前低声解释:“范姐姐,这位是宋家老夫人,她想求你帮宋光诊治。” 范青秀看向宋老夫人,淡淡说道:“慧心医局是女子医局,不接待男子,您请回吧!” 宋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范青秀,眉眼间尽是倨傲:“先别急着回绝,你可知老身是什么人?” 第25章 恨毒了 范青秀:“你是什么人?” 宋老夫人鼻子朝天,朝北边拱了下手:“当今太子的叔叔梁王,正是老身的奶儿子。” “那也不接诊。” 范青秀没得商量的语气,让宋老夫人怒火中烧:“小姑娘别太猖狂!” 陈鸢鸢往前走了一步,目露狡黠:“老夫人,你要非让范大夫给你儿子看诊,我这倒有个主意!” 宋老夫人眯了眯眼睛,语气里带着挑剔:“你又是什么人?” “小女子不才,正是太子新认的义妹,在太师府行三。” “原来是金兰郡主!”宋老夫人眼中多了几分忌惮,她起身颔首:“您有什么主意,还请赐教!” 陈鸢鸢笑眯眯的:“你一刀把你儿子阉了,他不是男人,范大夫自然会接诊!” 宋老夫人还以为陈鸢鸢是个好人,听她这么一说,气得一个倒仰,扶着嬷嬷的手斥骂:“郡主身为女子,竟如此牙尖嘴利、心肠毒辣,《女则》《女诫》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陈鸢鸢耸了耸肩,浑不在意地吩咐黄英:“送宋老夫人出去,别让人倒在这里,回头再借着她奶儿子的势,讹诈咱们医局。” 黄英垂眸,面向宋老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抱歉,老夫人请回罢!” 宋老夫人被半强制性地请了出去。 上了马车,还没倒过气来,心里恨毒了慧心医局几人。 医局里,范青秀看向陈鸢鸢:“你敢这么得罪宋老夫人,莫非她的身份有猫腻?” 陈鸢鸢坐下来,先喝了口茶,然后才道:“我打记事起有四个奶娘、两个嬷嬷、四个贴身婢女,开始进学后,换的六艺老师少说也有几十个,这些人出了太师府的门,都能以太师府的人自居,但我又能记得几个呢?” “梁王是太皇太后最宠爱的幼子,奶娘不知有多少个,别人我不知道,宋家那老太婆绝对排不上号,不然宋光不会只是刑部一个小吏,怎么也得是个员外郎、郎中!” 范青秀恍然大悟。 不过说起刑部,若是她没猜错,她的另一个老相好应该也在刑部。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小狼崽子一样的鹿鸣强势闯进范青秀的梦,清晨醒来时她还心有余悸。 辰时,医局开门。 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女人脚步虚浮地走进来,她的身形极为清瘦,环视一周后,如水的眸子望向范青秀:“您就是范大夫罢?” 范青秀轻轻颔首,示意她坐下。 女人伸出细弱的手腕,刚放在脉枕上,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弯成虾子的形状,两颊一片通红。 黄英倒了杯水递给她。 女人缓过来后,道了声谢,却没有碰杯子,她看向范青秀,嗓音疲惫:“我知道我这病治不好了,别的医馆都不肯收我,范大夫,求您行行好,给我开几副药,好歹让我舒服些。” 她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哀求。 范青秀没有作声,将手指搭上她微烫的右手,半晌后,说道:“我能保你再活三年。” “真、真的?”女人眸光乍然亮起。 范青秀带她到内室施针。 三针下来,女人觉得呼吸顺畅不少。 范青秀也从她口中得知,她叫覃娘,家中有个五岁的女儿,之所以苟延残喘到如今还没放弃治疗,就是不想撇下女儿一个人,小小年纪就寄人篱下,前途未知。 “范大夫,不知诊费得多少?”覃娘站起身,忐忑地问。 范青秀:“一针一千两。” 覃娘大骇:“我、我没有那么多银子!” 范青秀:“那就去西山帮我采集一些露水罢,要日月相交之时萱草叶上的露水。” 覃娘见能用别的东西抵,长长地松了口气。 范青秀又交代她:“你等身体好些再上山。” 覃娘连连答应,千恩万谢地走了。 范青秀走出内室,黄英目光复杂地看向她:“范姐姐,刚才那女人得的是女儿痨吧,这你也能治?” “只是能保她多活三五年罢了。” 黄英心想,这般能耐已经是华佗在世的水平了。 “我决定了,不回千金堂,以后就留在慧心医局跟着范姐姐!” “好啊!” 但谁也没想到,覃娘并没有如范青秀所说的那样,多活三五年。 三天后,她的尸体出现在慧心医局外。 第26章 勾人 范青秀见过不少死人,甚至饿殍遍地、尸横遍野的场面都见过不少,但那些都是和她无关的人。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和自己有交集的人枉死在她面前。 草席外,女人发丝散乱如枯草,嘴角蜿蜒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在她边上,一对中年夫妇揽着一个约摸四五岁大的女孩,掩面哭得伤心。 医局开门后,两人哭得更大声了。 “我可怜的弟妹啊,好好的人,来了一趟慧心医局,回去就断了气……” “大家评评理,这样草菅人命的医局再开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送命!” “我可怜的侄女,才五岁就没了爹娘,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两人一个赛一个的抑扬顿挫,活像戏班子里的角儿再就业。 范青秀蹙起眉,冷着脸想上前查看覃娘的死因,却被覃娘的哥嫂死死拦住:“人已经死了,你这个杀人犯休想再碰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面生的男人开始对着范青秀指指点点。 “女人能懂什么医术,这跟谋财害命有什么区别!” “长得那么勾人,挂着医局的牌子,谁知道里面卖的什么,说不定苦主就是知道了什么真相,才被灭口!” “兄台真相了!莫非曾经光顾过这家暗……哦不,女子医局?” …… 眼看这那些乱嚼舌根子的越说越过分,范青秀捏紧了拳头。 在她动手前,黄英出现在她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冲着众人道:“诸位,我们慧心医局本的是济世救人之心,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普同一等。” “但我们绝不会蒙受不白之冤,任小人构陷。覃娘死亡一事我已经报官,此事便交由京兆尹处置!” 她话音刚落,有官差从远处而来。 “这么快?”范青秀有些惊讶。 黄英定睛一看:“这是刑部的衙差,应该是覃娘家人来之前就报了案。” 范青秀叹了口气:“看来我得亲自走一趟!” 这时,陈鸢鸢打着哈欠从医局里走了出来,她一脸疑惑地询问:“出什么事了?” 黄英压低声音,迅速跟她解释了一番。 陈鸢鸢听完,看向范青秀:“我跟你一起去。” 刑部的衙差验明双方身份后,也不介意多带一个人,便将陈鸢鸢一起锁了带走。 到了刑部,却并未直接升堂,范青秀和陈鸢鸢先被押入大牢,分开关押。 陈鸢鸢盯着狱卒,不满质问:“凭什么把我们分开,我可是当今太子钦封的金兰郡主,我命令你把我们关在一起!” 狱卒拿出一块明显带着异味的抹布在她面前晃了晃:“陈郡主,不想被抹布把嘴堵上,就自己把嘴闭上。” 陈鸢鸢嫌脏,顿时安静下来,但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 走了两步,她颈后突然一痛,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太师府自己的床上。 另一边,范青秀静静地站在牢房里的木桌旁,思索良久,还是闭上了眼睛。 只是还没来得及查看覃娘的死因,就被人打断。 有人打开牢房的门,一步一步地走进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熟悉的松香味氤氲,他的手臂似烙铁一般,紧紧地箍着她,灼热的呼吸尽数喷在她敏感的耳廓,缠绵又蛊惑地叫了声“阿姐”。 已经许久不沾男色的范青秀感觉自己的心都轻颤起来,鹿鸣这小狼崽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会勾人。 第27章 给你惊喜 稳了稳心神,范青秀侧头哄鹿鸣:“你先放开我!” 鹿鸣鼻子发出一声轻哼:“我还当阿姐已经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不记得你。” “那你来了上京怎么不来找我?”他尖细的犬齿突然再她白嫩地耳垂上咬了一下。 范青秀闷哼一声:“够了!你先放开我,我慢慢跟你解释!” 鹿鸣知道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他慢慢放开手,在一旁的条凳上坐下,跷起一条腿,理了理衣摆,好整以暇地看向范青秀。 他的目光充满占有欲,范青秀干咳了一声,道:“我不是不找你,是缓些找,慢些找,到时好给你一个惊喜!” “哦?什么惊喜?”鹿鸣笑着反问,眼中添了几分冷意:“美貌农女摇身一变成国公夫人吗?” 范青秀笑不出来,跟韩修好过,仿佛成了她的案底。 她在鹿鸣身边坐下:“不说这些了,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吗?” 鹿鸣看着她笑了笑,牙齿白到晃眼:“想打听案件进展?阿姐,你见过哪个案子的主审官会向疑凶通风报信?” 范青秀翻了个白眼:“你方才抱着我轻薄我的时候怎么就忘了你是主审官,我是疑凶?” “谁让你引诱我?” 范青秀被他的倒打一耙气笑了:“我怎么引诱你了?” 鹿鸣:“呼吸。” 范青秀一时无言,她站起身:“不想说就出去,我要休息了。” 鹿鸣施施然起身,慢条斯理地朝外走去。 范青秀看着他将牢门锁上,忍不住提醒:“覃娘被害应该是冲着我来的,近来我只得罪过韩修和刑部刀笔吏宋光,你可以从他们入手。” 鹿鸣听她这么说,唇角有笑意一闪而过,随后叮嘱:“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晚饭我给你送。” 范青秀相信鹿鸣的断案能力,在他走后,没有再动用自己的能力。 皇城,寿安宫。 太皇太后紧张地看着对面一身黑袍的中年男人,眼神恐惧而焦灼:“天衍仙师,不知我儿梁王可还有机会登上那至尊高位?” 天衍仙师脸色阴沉,又隐隐透着高傲,异常神秘:“按照我的推算,帝星六年前就该陨落,而梁王身负龙气,是新帝唯一人选。” “只是在我闭关时不知出了什么意外,帝星并未陨落,甚至在它身边又出现了新的帝星,如今隐隐已成大势。” 太皇太后急了:“那本宫和梁王现在该怎么办?” “我此番进京,就是要将那个变数找出来。届时,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太皇太后微微松了口气,许诺:“若我儿梁王能得偿所愿,定会在大魏各城镇为仙师修建庙宇,供奉香火,助仙师修行。” 天衍仙师心中甚是满意太皇太后的上道,面上却不显露丝毫。 “我算出不久之后会有一场地龙翻身,或可造成数万人死亡,届时梁王可以此做文章,动摇太子之位。” 太皇太后心中一喜:“多谢天师提醒,我这就让人多作几篇檄文,到时打太子个措手不及。” 天衍仙师高深莫测地垂目,抚触手中龟甲:“梁王殿下是天命所归,定会得偿所愿,君临天下!” “那就托天师吉言了!” 第28章 喂饭 刑部大牢一日只有两顿饭,范青秀被羁押时已经错过了早上那顿,只能等狱卒派晚饭。 酉时正,大牢里突然吵嚷声不断,是狱卒开始派饭了。 范青秀住在最后一间牢房,等狱卒提着食盒过来时,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在食盒上看到万宾楼的徽记时,她有些意外,问狱卒:“刑部大牢吃得这么好吗?” 狱卒打开食盒,将菜一一摆在桌上:“有位年青的小姐给天牢里的女犯每人都送了一份,我想可能是专给某个女犯的,又怕引起旁人注意。” “那位小姐长什么样子?” “她眉心有颗痣,听说早上被误抓进来过,不过很快就放了。” 陈鸢鸢眉心就有颗红痣,再看桌上的菜:花炊鹌子、姜醋生螺、五珍烩、奶汤锅子鱼,都是两人曾经吃过的。 范青秀弯唇笑了笑。 狱卒出去后,她正要落座动筷,牢房的门又被打开。 她无奈起身,只见又一个狱卒提着万宾楼的食盒朝她走来。 “范大夫,礼国公托小的给您送饭来了。” 没等范青秀同意,他就将食盒里的菜摆了出来,巧了,也是花炊鹌子、姜醋生螺、五珍烩、奶汤锅子鱼。 摆完就走,根本不给范青秀拒绝的机会。 范青秀:“……”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还在后面,又有两拨人送了同样的饭菜过来,最后摆不下,只能放在条凳上,她都没地方坐。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叫狱卒将多余的菜撤走时,鹿鸣提着一只食盒,背着光从狭长的甬道一步一步走来。 见范青秀乖乖站在那里等他,他唇角微微勾起,甚是愉悦,但在看到堆满牢房的菜后,笑容立刻消失不见。 范青秀的目光落在鹿鸣手里再熟悉不过的食盒上,头疼地问:“你给我带的不会也是这几样菜罢?” 鹿鸣难看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招手叫了狱卒过来,将牢房中的菜全收拾走,然后将自己带来的摆上去。 两人落座后,鹿鸣夹起一筷子鹌鹑肉送到范青秀嘴边。 范青秀:“我自己长手了,不用你喂。” “那我现在让人给你套个木枷?” 范青秀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只能张开嘴,由着他喂食。 伺候范青秀用完晚饭,鹿鸣将碗碟收进食盒,打算离开。 范青秀扯住他的衣袖,晃了两下:“你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鹿鸣正要应她,外面突然哄闹起来,有人中了毒。 鹿鸣神色一凛,快步朝外走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范青秀见他没锁牢门,也跟了上去。 中毒的是个狱卒,旁边桌上放着一盘姜醋生螺,一品奶汤锅子鱼,都有动过的痕迹,短短一会儿,人已经七窍流血,出气多进气少。 范青秀刚好随身带了针包,她冲鹿鸣道:“将人疏散开,我来救人。” 鹿鸣迟疑一瞬,肃然反问:“你有几成把握?” “八九成!”范青秀知道鹿鸣不愿意她冒险,故意往高了说。 她话音刚落,鹿鸣就开口疏散众人。 范青秀飞快地捻出金针,在狱卒断气前,将人救了回来,吊住最后一口气。 “得尽快找到解药给他服下。” 鹿鸣转头吩咐牢头:“守住这里,让陈仵作过来,查清楚王二中的什么毒。” 交代完,他看向范青秀被狱卒吐出来的秽物弄脏的裙摆,皱了皱眉:“我带你去换件衣衫。” 第29章 不洗个澡? 鹿鸣说完转身就走,范青秀只得收好针包,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一路弯弯绕绕,停下后,她才发现自己被鹿鸣带到了他办公起居的公廨。 进了内室,鹿鸣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白月色带有竹纹刺绣的衣服,递给范青秀。 范青秀没接,摸了摸鼻子:“这不好罢……” 鹿鸣笑了一下,反问:“还想要里衣?” 范青秀连忙摇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堂堂主审官的衣服,怎么能给我一个疑凶穿呢。” 鹿鸣将衣服放在旁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垂眸说道:“把衣服换了,我就告诉你案情进展!” “成交!”范青秀推开他,抱起衣服,钻去了屏风后。 鹿鸣在桌边坐下,听到窸窣声响起,他抬眸看了眼屏风,怔了一下后,喉头微微滚动。 灌了杯凉茶,心绪才平静下来。 范青秀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疑惑道:“这几年你长高了不少,我还以为你的衣服我穿着会很大,没想到正合身。” 鹿鸣站起身,帮她理了理衣襟,解释道:“这是我刚中状元时置办的,没穿几次就穿不上了。” 眼中闪过一抹促狭,他又道:“不过料子不错,扔了可惜,不如留着将来给你穿,毕竟我在天平村时,你的衣衫不是打补丁,就是短半截。” 范青秀被他说的脸上有些热,虽然这是事实,但也没必要这么揭人短。 她跟萧恪在一起时,还住山洞,吃野草、白水煮肉果腹呢,也没见他笑话她。 不过这么一想,萧恪也怪可怜的,好不容易修了院子,起了座砖屋,结果房子上梁那日,他恢复了记忆,只住了一天就走了。 他费了那么多功夫建房,反倒便宜了她……还有她后来的夫君们。 “在想什么?”鹿鸣见范青秀半天不说话,在她肩头拍了一下。 范青秀回过神,想起了正事:“你不是说换了衣服,就告诉我案情进展,现在说吧。” 鹿鸣摊手一笑:“现在还没进展。” 范青秀:“……” 她转头就走。 鹿鸣伸着脖子在后面问:“去哪里?” “回牢房!” 鹿鸣:“不洗个澡再走吗?我新换的双人浴桶!” 范青秀停下脚步,回头冷笑:“去跟你其他犯人洗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大牢。 陈仵作已经验完毒,他冲鹿鸣拱手禀道:“大人,一共有四盘菜被下了毒,用的是宫里的剧毒——落雁沙,此毒无色无味,见血封喉。” 宫里的毒?涉案的几人跟宫里好像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鹿鸣让人先将王二送回去,然后亲自将范青秀送回牢房。 “你知道都是谁给你送的饭吗?” 已经有第二个人险些丧生,范青秀不敢轻慢,思索着道:“若是狱卒没有撒谎,第一个食盒应该是太师府三小姐陈鸢鸢送的。” “第二个是礼国公韩修。” “第三个是太子萧恪身边的包公公。” “第四个也许是千金堂黄掌柜的孙女黄英。” 鹿鸣挑了挑眉,绕着她踱了几步,目光中带着审视:“你和他们都有什么纠葛?” 第30章 徇私枉法 范青秀一五一十道:“我和陈鸢鸢的大哥是旧相识,第一次见她就帮她治好了哑疾,后来陈太师想逼她进东宫,我求太子回绝此事,太子便认了她做义妹,她待我一直很好。” “太子也是我的旧相识,包公公我接触得不多,但他爱屋及乌,待我素来亲厚。” 鹿鸣突然开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是说太子因为你一句话,就封了陈三小姐为郡主,你是救过他的命吗?” 范青秀“嗯”了一声,又想到萧恪说不能提起他在天平村的事,便没有再细说。 “韩修和我好过三年,不过他恢复记忆后,野心也恢复了。给我送饭的几个人里,我应该只和他结过怨,我拿走了国公府一半家产,敲走他一万多两,还害他被太子申饬,杖责五十。” “至于黄英,她是个好姑娘,现在跟我在慧心医局做事。” 鹿鸣眸光闪了闪,又问:“你是在天平村救的太子吗?跟他也好过?多久?” 范青秀只道:“他不会害我。”其余却是不肯多说。 鹿鸣心里像是有猫爪子在挠,又像是有火在烧。 怎么就他的事不能说! 他压着火气,甩下“我进宫一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范青秀看了眼挂在牢门上的锁链,提醒他:“你忘了锁门——” 鹿鸣像没听见,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范青秀认命地走过去,将锁链锁上。 她抬头看了眼还算干净但是十分逼仄的牢房。心道:这蹲大牢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鹿鸣离开大牢后,直接去了宫里求见太子。 萧恪得知有人给范青秀下毒,立时变了脸色,眼中担忧难掩,声音都变了:“秀秀她……没事吧?” 鹿鸣摇了摇头:“下毒的菜被一个名叫王二的狱卒吃了。” 萧恪松了口气,沉吟片刻,道:“既然刑部大牢不安全,鹿卿能不能先放秀秀回去,也好防范有人有人再次行凶。” 鹿鸣有些意外,原来太子还会徇私呢? 他义正辞严地婉拒:“依《大魏律疏》,非是身患重疾,疑凶不得离开大牢。另外,微臣已经增加狱卒,严格进出,秀秀待在大牢才是最安全的。” 鹿鸣将《大魏律梳》都搬出来了,萧恪也不好强逼他徇私枉法,转而问起案情。 鹿鸣将案情仔细说了一遍。 萧恪听罢,看了包连海一眼:“此案关涉人员复杂,鹿卿一人在外行走探查恐有不便,就让包连海在你身边辅佐你,你们要尽快破案,尽早还无辜者一个公道。” “老奴遵旨!” “微臣谢过太子!” 鹿鸣和包连海离开后,萧恪吩咐殿中的玄龙卫:“派四个人去刑部大牢守着秀秀,务必保证她毫发无伤。” “是,太子!” 萧恪满目忧心地盯着玄龙卫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会儿,才继续批阅奏折。 出了乾元殿,包连海问鹿鸣:“鹿侍郎,咱现在去哪里?” 鹿鸣看向寿安宫的方向:“落雁沙这种毒难得,都是有定量的,先去查查这种毒近些年的去处罢!” 第31章 痴情人 包连海带着鹿鸣去了宫中收藏秘药的千机司,让当值的官员将近些年的秘药出入库记录都拿过来。 今日当值的是位姓李的大人,一看见包连海,立刻将所有的记录都搬了过来。 又殷勤地问:“包公公,不知道您想找什么药,我可以帮着一起找。” 包连海:“落雁沙。有劳李大人了。” 李大人回忆了片刻,突然抚掌道:“这药我有些印象,上次出库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一通翻找,拿起一本泛黄的小札,翻了几页后,递给包连海:“这本小札不知什么时候被虫蛀了,我上个月才修补好。” 包连海看了一眼,神色凝重地递给鹿鸣。 鹿鸣看完后,眸光一深,语速极快地说:“我们立刻去一趟梁王府。”顺手将手中的小札揣进怀里。 李大人看着两人离开,并未阻拦。 太子和梁王之间的争斗,不是他能干涉的。 谁知到了梁王府,鹿鸣和包连海却吃了个闭门羹。 鹿鸣没想到,梁王连包连海这位太子亲信的面子都不给。 加之梁王府守卫森严,他们也不能强闯,只得先去调查其他线索。 离梁王府最近的是礼国公府,两人到的时候,韩修人在书房,蔡德客客气气地将两人请了进去。 “包公公、鹿侍郎,两位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鹿鸣看了眼被韩修合上的乌林县方志,拱手说道:“下官今日来,是为调查覃娘被杀一案。今日,有人借万宾楼之手给疑犯范青秀下毒,而国公爷你正好送了万宾楼的菜给范青秀。” 韩修听到有人给范青秀下毒,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煞白着脸,急声追问:“秀秀现在怎么样了?” “情况不是很好,得尽快找出下毒之人,才能找到解药。” 韩修的脸色难看极了,撑在桌上的手骨节隐隐泛白。 “毒不是我下的!我与秀秀近来是有些不睦,但我心里始终希望与她和好如初,所以才会在她下狱后,让人送了万宾楼的菜给她。那是我曾经答应过她,但是一直没有做到的。” “据下官所知,范青秀离开国公府时,可是带走了国公府的一半家产,后又让国公爷你受了太子五十杖,你心里对她当真没有一丝怨恨?” 韩修听鹿鸣这么问,紧锁的眉宇间添了几分无奈:“鹿侍郎若是真心喜欢过一个女子便会知道,别说只是五十杖,就是她要你的命,你也舍不得对她下毒手。” 鹿鸣:“国公爷真是痴情人呢。” 随后又问:“食盒是谁送去大牢的?什么时辰送到的?” 韩修薄唇紧抿,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蔡德。 蔡德回忆了片刻,说:“老奴是酉时三刻拿到的食盒,从万宾楼到刑部大牢约莫是一刻钟的路程,那应该是酉时正送到的。” 停了下,他又补充:“老奴将食盒递给狱卒前,特意多看了一眼,食盒上刻的数字是八十六。” 鹿鸣了解完情况,便提出告辞,仿佛完全不记得自己诓骗韩修范青秀中毒这回事。 去太师府的马车上,鹿鸣理了理绯色官袍的下摆,问包连海:“公公可还记得你送去大牢的那只食盒刻的是数字多少?” 包连海有些懊恼:“我当时光顾着担心秀秀姑娘了,并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鹿鸣话锋一转:“公公认为礼国公说的是真话吗?” 包连海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细汗,思忖着道:“看他的样子,心里是有秀秀姑娘的。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在真相水落石出前,我也不好妄下判断。” “公公所言有理!” 不知过去多久,快到太师府时,鹿鸣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我听范青秀说她曾救过太子的命,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32章 扒皮抽筋 提到萧恪,包连海的表情凝滞了一下,接着笑呵呵但滴水不漏道:“那是太子和秀秀姑娘的秘密,我一个奴才,别说不清楚其中内情了,就是清楚,也不敢妄议!” “鹿侍郎若是好奇,回头可以问问太子!” 鹿鸣坦然道:“有机会我问问。” 包连海见他真敢应,本就深藏不露的眼睛越发深邃:“鹿侍郎似乎很关心秀秀?” “实不相瞒,我跟秀秀曾有过一段情,但当时身负血海深仇,实在没法留在她身边。后来中了状元,大仇得报,我以为能和她再续前缘,谁知她已经有了新的夫君。” “如今她跟礼国公一拍两散,我只恨不得立刻将她娶回家。” 包连海掩在袖中的手抖了一下:“啊?你这么急?” “秀秀那般好的女子,我若不着急,难保不会再有人捷足先登。”说着,他摇头叹息起来。 “鹿侍郎这又是怎么了?”包连海面露疑惑。 鹿鸣一脸可惜:“若是我当年没有离开秀秀,我们的孩子现在已经能满地跑了。” 包连海:“……” 看得出,鹿侍郎是他家太子的劲敌。 包连海有些叹息,他家太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讨女孩子欢心,只知道埋头苦干实干。 到了太师府,接待两人的是陈太师。 鹿鸣说明来意,陈太师皱起眉,瞥了管家一眼:“去把三小姐叫过来。” 陈鸢鸢过来的时候一副怏怏不乐、浑身无力的样子,看到鹿鸣才来了点精气神。 见过礼后,她问鹿鸣:“鹿侍郎,我范姐姐在牢里可还好?” 她明明是陪着范姐姐一起坐牢的,但不知被哪个狗东西暗算,一醒来就回到了家里,还被严加看管,她爹就差把门窗全部钉死了。 鹿鸣将范青秀的情况说了一遍,又问陈鸢鸢还记不记得食盒送到的时辰和上面的数字。 陈鸢鸢一脸茫然:“什么食盒?我没送啊!我都被禁足了,定是哪个狗贼冒充我给范姐姐投毒!要是让我抓到他,我定要将他扒皮抽筋、大卸八块……” “够了!”陈太师打断可陈鸢鸢,他捋了把胡子,有些艰涩地冲鹿鸣道:“万宾楼的食盒不是鸢鸢送的,是老夫,至于送到的时间,管家你来说。” 管家上前一步,拱手回禀:“食盒上刻的数字是八十八,送到的时间是酉时七刻。” 陈鸢鸢傻眼了,她捂住嘴:“原来那个冒充我的狗贼……哦不,大善人竟是爹爹你!” 说着,她跪倒在地,抱住陈太师的腿,眼泪汪汪道:“我就知道爹爹最疼我,看到我的恩人入狱,不会坐视不理的!爹爹你真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她这副样子,陈太师简直没眼看,哼了一声:“刚才是谁说要将我扒皮抽筋?大卸八块?” 陈鸢鸢讪笑着起身:“爹爹听错了,我说的是替您揉肩捶背,舒活筋骨,拔个火罐,驱寒祛湿。” 这时,管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又说:“当时替奴才送食盒的狱卒说了句,这已经是今天第四个送给范大夫的食盒了。” 鹿鸣瞳孔一缩,看向包连海:“若是我没有猜错,公公送的食盒应该是第三个,上面刻的数字是八十七,而另外一个食盒,连带给所有女犯一起的,是凶手假借三小姐……金兰郡主的名义送的。” “走一趟万宾楼,看看账本就知道了。”包连海转向陈太师,客气告辞:“咱家和鹿侍郎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叨扰太师了。” 陈太师颔首,命管家送客。 万宾楼晚市生意不错,掌柜的正忙得脚不沾地,一转头,发现天塌了。 鹿侍郎这“玉面阎罗”怎么来了! 因为他,这万宾楼可没少歇业,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个月。 第33章 会乱性 “鹿侍郎,不、不知您今日来有何贵干?”万宾楼掌柜的三步并两步地小跑过来,小心翼翼,赔着笑问。 鹿鸣环视一周后,薄唇轻启:“昨日酉时前有人定了八只食盒,送给刑部大牢的女犯,还记得那人的身份和相貌吗?” 掌柜的老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又赶紧扯起嘴角:“记得记得,昨日同样的菜式总共送出去十二个食盒。”说着便去柜台翻账本。 鹿鸣靠着柜台,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你这外送的食盒会按着时间顺序刻上数字。” “外送的都是贵客,小的谁也不敢得罪,便想出这么个法子,按规矩办事,谁也不得罪。” 话落,他将手中的账本递了过去:“这是昨日那十二个食盒的下定人记录,您瞧瞧。” 鹿鸣接过账本,眉头紧紧皱起,后面四个食盒完全对得上,只是那八个食盒怎么会是承恩侯府的人定的? 他顺手将账本揣进怀里,问掌柜的:“你还记得那人的长相吗?” 掌柜的回忆了片刻,道:“身高大概六尺,有些驼背,小眼睛,薄嘴唇,八字胡,嘴角有颗痣。” 鹿鸣看向身后的捕快:“尹锄,去承恩侯府后巷找找,看有没有这么个人,有的话,直接带回刑部!” 尹黎领命离开。 鹿鸣转向包公公,从怀里摸出千机司顺来的小札给他:“劳烦公公再走一趟梁王府,之后我们在刑部会合。” 包连海怀疑鹿鸣是有意支开自己,但为了尽快破案,他只能听他的。 出了万宾楼,鹿鸣将马车让给包连海,自己走着回去。 路过夜市时,顺便捎了几样夜宵。 回到刑部时,被鹿鸣派去覃娘家查访的捕头尹犁已经回来了。 他在桌边坐下,喝了口茶,问道:“都查到什么了?” 尹犁回话:“卑职查到覃娘的小姑秋燕是宋老夫人房中婢女,三天前她回家了一趟,之后覃娘便七窍流血而死。” 鹿鸣又看向陈仵作:“覃娘的尸体有什么线索?” 陈仵作道:“她长期忍饥挨饿,又有肺病,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不过死因并非这些,而是后脑被人楔入一根铁钉,活活痛死的。” 纵使作为仵作,经常跟尸体打交道,但在说起覃娘时,陈仵作眼中还是流露出不忍个痛惜。 证据已经很明显了,鹿鸣冷声吩咐尹犁:“去,将宋老夫人江氏和覃娘家人一并捉拿归案!” 尹犁称“是”,退了出去。 陈仵作也跟着离开。 亥时过一刻,尹锄回来了。 “可有找到人?”鹿鸣起身问道。 尹锄拱手:“回大人,找到了,卑职还特意绕路到万宾楼让佟掌柜指认了下,就是那人给范大夫下的毒!” “可有打听到他是什么人?” “那人名叫刘矢,是承恩侯府二房小姐霍蕙兰的婢女香巧的表哥,平日里会为霍二小姐跑腿。” 鹿鸣扶额,承恩侯府是太子的外家,那这个霍蕙兰就是他的表妹。 鹿鸣心中有了猜测,打算等包连海过来后,再问问他。 趁着空闲,他拎起夜宵往大牢走去。 鹿鸣到最后一间牢房时,范青秀正站在窗户下,沐浴月光。 “兴致不错啊!”他站在牢房外,调侃她。 范青秀转过身,哼了一声:“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本来是想给某位大夫送点宵夜,既然范大夫不稀罕,那就只好给狱卒们加餐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范青秀叫住他:“进来坐吧。” 鹿鸣单手开锁,低头钻进牢房,将宵夜一一摆在桌上。 范青秀吃了口鲜美的炙羊肉,叹道:“可惜没有酒!” 鹿鸣翻了个白眼:“范大夫,别忘了你是在坐牢。” 目光落在她嫣红润泽的唇瓣上,他喉结滚动了下,说:“你要真想喝酒,等出去后我陪你,喝多少都行!” 范青秀一脸嫌弃:“我才不跟你喝。” 鹿鸣反问:“嗯?” “你是个小色鬼,会乱性!” 第34章 严刑拷打 包连海快到子时才回来,两颊发白,疲惫不堪。 鹿鸣扶他坐下后,亲自给他斟了盏温茶:“公公见到梁王了吗?” 包连海一口气将茶喝完,放下茶杯后道:“见到了,不过据梁王府长史所言,那瓶落雁沙原是用来赐死一个侧妃的,不过紧要关头又有证据证明了那侧妃是清白的,药就没有用上,混乱之中,也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鹿鸣叹息:“那这就很难追查了。” “你呢?找到下毒之人了吗?”包连海反问。 鹿鸣将尹锄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顿了顿,又打听:“公公可知太子这位表妹为何要给范青秀投毒?” 包连海诧异极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那只能等明日进宫问问太子了。” 次日,包连海一大早就起来了,他一开门,看到侯在廊下的鹿鸣。 “呦,鹿侍郎起这么早?” “太子吩咐要尽快破案,我睡不着,便去大牢将昨夜缉拿的案犯给审了。” “结果如何?” “都招了。” 包连海朝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鹿侍郎!” 乾元殿中,鹿鸣将供词呈上。 萧恪看完后,眸光寒冷而锐利地扫下来,不留情面道:“不拘是谁,按着鹿卿你的规矩来便是。” 言下之意,别管什么外家舅舅表妹,只要涉案,统统抓起来严刑拷打。 鹿鸣眸光乍然亮起:“微臣遵命!” 承恩侯府,霍蕙兰在听到香巧说他表哥被刑部捉拿时,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败露了。 她将梳妆台上的东西砸了一通后,认命地朝母亲阮氏院中走去。 阮氏正皱着眉在屋里看账本,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看到女儿欲言又止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兰儿,出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放下账本,拉起女儿的手,关心地问道。 霍蕙兰听到母亲的询问,猛地扑进她怀里,带着哭腔道:“娘,我做错事了!” 阮氏轻拍着女儿的背,安抚道:“不怕不怕,万事有爹娘帮你担着,再不济还有你太子表哥!” “我给表哥的女人下毒,被刑部查出来了……”霍蕙兰将自己做的错事和盘托出。 阮氏听了,险些晕过去,她在女儿背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这丫头,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知不知道这会害了你爹!害了我们这一房!” “你不是说表哥会护着我吗?”霍蕙兰抽抽噎噎,满脸疑惑。 阮氏还没来得及解释他们二房跟太子的恩怨,刑部的人就冲了进来,对照着画像将霍蕙兰拿下。 霍蕙兰急得双目通红,眼看就要大叫出声,阮氏忙捂住她的嘴,压低声悲切地嘱咐:“兰儿,你要是不想连累全家,就自己在狱中了断了罢!” “娘!”霍蕙兰大惊,她想质问什么,但刑部的捕快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将人拘走。 阮氏看着女儿被逮走,失态地跌在两个嬷嬷臂弯里,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刑部大牢,鹿鸣将霍蕙兰和她的婢女香巧一并提审。 昏暗的刑房中,鹿鸣坐在阴影里,眉眼如精雕细琢的白玉,但周身的气质却慵懒而危险。 他看向绑在刑架上的主仆二人,眼中没有任何怜惜,冷声开口:“毒是谁下的?” 第35章 认罪 霍蕙兰扭头看向香巧,不带半分犹豫:“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这个贱婢自作主张!” 香巧被自家小姐甩锅,眼中盈满震惊和困惑,嘴唇抖了抖,却是认命道:“是,都是我做的……” 她是霍家家生子,小姐死,她活,她一家都得陪葬。小姐活,她死,她爹娘还能得点赏赐,落个善终。 鹿鸣冷眼看着这一幕,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香巧面前,看着她不住颤抖的肩膀,问:“为什么下毒?” “范青秀……她竟然敢跟我家小姐抢太子,她该死!” 原来真是为情杀人,鹿鸣头一次对太子生了厌烦。 男人不自爱,跟地里烂掉的白菘有什么区别。 “毒从哪里来的?” 香巧是霍蕙兰的贴身婢女,霍蕙兰的事她都知道。 “我家夫人身边有个老嬷嬷,以前伺候过梁王府的一位侧妃,这毒是她献给夫人后,我……我趁夫人不注意偷的。” 这就和梁王府管家的说辞就对得上了! 鹿鸣沉了脸,故意恐吓香巧:“偷盗宫中秘药、害人性命,这两罪并罚,你知道自己会被判什么刑吗?” “不、不知道。”香巧摇头,贝齿紧紧地咬住下唇。 “极刑,凌迟!”鹿鸣冰冷道,接着细细介绍起来:“菜市口,晨起人最多的时候,你会被剥得一丝不挂,生剐数百刀,直到最后,眼睛、鼻子、嘴唇都没了,才会给你个痛快。” “啊——不要!”到底是个小姑娘,香巧想到那个场面,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鹿鸣死死地盯着她:“我再问你一遍,毒是你下的吗?” 香巧吓破了胆:“不,不是我,是我家小姐,她嫉妒太子亲近范青秀,在得知范青秀被刑部收监后,就给了我一瓶毒药,让表哥下在范青秀的饭菜里。” “原来是你家小姐呀!” 鹿鸣勾起唇角,慢慢地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霍蕙兰:“霍小姐认罪吗?” 方才被鹿鸣所言吓破胆的不止香巧一个,霍蕙兰哆嗦着,拼命地摇头:“不、不是我,是那个贱婢在胡言乱语。” 鹿鸣往后退了两步,吩咐侍立在旁的狱卒:“人犯非但不认罪,还胆敢攀扯嫁祸他人,鞭三十。” 狱卒有些犹疑:“大人,这可是侯府贵女,能打吗?” 鹿鸣拍了拍他的肩:“太子允了。” 狱卒将心放到肚子里,抡圆了长鞭抽在霍蕙兰的身上,一下就见了血。 霍蕙兰的叫喊声凄厉地响起,但无法阻止鞭子的落下。 到底是侯府娇养的小姐,细皮嫩肉,吹弹可破,不过五六鞭,她就满身鲜血,晕了过去。 狱卒端起一盆盐水从霍蕙兰头顶浇下,她一脸痛苦地醒了过来。 眼看鞭子又要落下,连忙开口,虚弱地道:“别打了……我认罪。” 鹿鸣看着她眼尾的血色鞭痕,摆了摆手,让狱卒退下。 霍蕙兰接着道:“是我指使香巧,让她表哥给范青秀下毒。我就是、就是恨她引诱我表哥!” 她说得咬牙切齿:“陈鸢鸢这个臭哑巴也是个讨厌鬼,我便想将下毒一事嫁祸给她,一举除掉两个我讨厌的人!” “毒是从哪里来的?” “香巧那个贱婢刚才说过了,是我娘身边的仇嬷嬷献给她的,听说是宫中秘药,无色无味,见血封喉,我趁她不注意,偷过来了!” 才五六鞭就全招了,鹿鸣觉得霍蕙兰实在太没骨气。 沉吟片刻,他冷哼一声:“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命案!说!” 霍蕙兰被鹿鸣突然的喝骂吓得抖了一下,她小声道:“没、没有了!” “不老实,那就继续打!” 第36章 死人了 狱卒打完三十鞭子,霍蕙兰痛哭流涕地又招供了一些以前干的坏事,包括但不限于打死婢女、将贴身婢女赐给街头无赖、推张小姐入水、给李小姐下药、扎陈小姐小人…… 鹿鸣估摸着她仍未交代干净,让狱卒动了拶刑。 直到她再也交代不出新的罪行,才松口,让狱卒将人收监。 香巧已经被吓得眼神呆滞,看到鹿鸣将目光投向自己,她喃喃道:“我不想害人,可我要是不听话,小姐会打死我的!” 鹿鸣倒未对她动刑,只是淡淡提点了句:“你背主的事要是传到承恩侯府,你说你爹娘还能活吗?” 说完不等香巧反应,鹿鸣吩咐狱卒将她们主仆二人关押在一起。 北边最后一间牢房中,霍蕙兰狠狠盯着香巧,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她喘息着道:“贱婢,你竟然敢背主,我今日所承受的屈辱和痛苦,来日定百倍偿还!” “还有你爹娘,你那个如花似玉的妹子,尚在襁褓的弟弟,一个都别想逃!” 香巧听到霍蕙兰的威胁,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出卖小姐的人是我,求小姐放过我的家人,我爹娘为侯府卖了一辈子的命,他们是无辜的!” 她以头抢地,砰砰砰磕个不停,额头很快就出了血,肿起来。 霍蕙兰看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得意地冷笑:“现在知道怕了,迟了!你等着瞧,等我见了爹娘,我就让他们打断你爹的腿,卖到私盐窠子去,把你娘和你妹妹送去最下等的妓寮,再把你弟弟扔到百兽园!” 霍蕙兰的话浇灭了香巧心里最后一点希冀。 她不再磕头,只是不停流泪,万分后悔在鹿鸣的恐吓下将矛头指向霍蕙兰。 范青秀没有死,她家小姐自然不会以命抵命。 她总有出去的一天,甚至不必等她出去,只要老爷和夫人来探监,她提上一句,就能让她家破人亡。 香巧越想越绝望。 霍蕙兰看着她这幅样子,眼中露出一抹快意! 这些下人都是贱皮子,野狗一样,你拿铁鞭抽它,匕首刺它,它老老实实的。你若给它吃穿,宠着它,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 霍蕙兰发泄完,疲倦地睡了过去。 香巧看着自家小姐在梦里依然倒竖的柳眉,时不时还听到她呓语一句“我要杀了你”,脑中突然有灵光一闪而过。 想到鹿鸣最后跟她说的那句话。 若是……小姐再也见不到老爷和夫人呢!那她的家人是不是就安全了? 酉时,狱卒开始派饭。 霍蕙兰还没醒,香巧也没叫她,一个人将两碗饭都吃了。 奇怪的是,一直没有人过来收碗。 夜幕降临,霍蕙兰还是没有醒。 香巧看向霍蕙兰烧得通红的脸,又下了一次决心,她要保护自己的家人,不惜一切代价,即使玉石俱焚。 子时,万籁俱寂,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下一刻,似乎有女人发出“嗬嗬”的声音,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直到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开,一个嗅觉敏感的狱卒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提着灯笼,循着血腥味走了一段,最终停在了霍蕙兰和香巧的牢房外,惊恐地道:“来人啊!死人了——” 陈仵作除了验尸,也懂点医术。不过等狱卒将他请过来时,霍蕙兰沾满鲜血的手搭在颈边,已经没了呼吸,香巧也是出气多、入气少。 “活不成了。”他说:“两人都活不成了。” 又过了一刻钟,鹿鸣踩着沉稳的步子,出现在大牢中。 他扫了眼并排躺在血泊里的主仆二人,深邃的目光投向刚验完尸的陈仵作:“是香巧杀了霍蕙兰,然后自杀了?” 陈仵作摘下鹿皮手套,低着头:“正是。凶手用了狠劲,没想让死者活,自己也没想活下去。” “可以结案了!”鹿鸣说。 又侧头吩咐尹犁:“明日一早,通知承恩侯府的人将两人的尸首领回去。” “是,大人。” 有狱卒将霍蕙兰和香巧的尸首抬走,又有狱卒忙碌地清理起牢房中的血迹。 陈仵作收拾好工具,离开前,提醒还站在原地的鹿鸣:“天色还早,大人回去再睡会儿罢!” 鹿鸣:“我还有些事,你先回去。” 陈仵作走后,鹿鸣往另一边走去。 尽头,是范青秀的牢房,两边相距甚远,她呼吸绵长,睡得很好。 鹿鸣打开锁链,走了进去,在狭窄的床榻边坐下,借着幽微的烛光,俯视范青秀的睡颜。 第37章 无罪释放 范青秀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她下意识伸手去推。 鹿鸣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笑出声来:“吓到了?” 范青秀两眼朦胧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想起自己这是在刑部大牢。 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骂道:“鹿鸣,你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吓我!” 鹿鸣眼里含着得逞的笑意:“我来是想告诉你,案子结了,你明日一早就能回去了。” 范青秀坐起身,疑惑:“这么快?” “你若是喜欢,也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 “好意心领了。” 鹿鸣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这是本案卷宗,我打算明日呈给太子的,要看看吗?” 范青秀伸手接过。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心紧紧拧起:“害死覃娘的明明是宋老夫人,为什么只有她大伯哥李春根被判处死刑?” 鹿鸣解释:“我们都知道是宋老夫人给了春燕暗示,若是李家肯用覃娘的命嫁祸慧心医局,她就会给李家一些好处,可是没有证据。” “宋老夫人老谋深算,她从来没有当着第三人的面正面应承过此事,也没有事先给李家任何好处,即便是李春根和春燕都指控她,也定不了她的罪。” 这个案子,最终只有动手杀人的李春根被判了秋后问斩,李大嫂和春燕都属从犯,杖二十,徒两年。 至于宋老夫人,则是无罪释放。 范青秀听了他的解释,还是气不过:“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就像霍蕙兰和香巧,她们同样罪不至死,现在不也死了。” 鹿鸣听懂了范青秀的暗示,他沉吟片刻:“这不一样,对付宋老夫人这种老狐狸,须得从长计议。” “行吧行吧,听你的。”范青秀松了口。 像是想起什么,她又问:“覃娘的女儿现在在哪里?” “城南的慈幼局。”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范青秀催促他。 鹿鸣眼中露出一丝不舍:“你出去后,我能常去慧心医局看你吗?” 范青秀不带一丝犹豫,断然拒绝:“不能!” 鹿鸣黑了脸,正要恼,却听范青秀道:“慧心医局是女子医局,不接待男子!” 鹿鸣面色立时恢复正常,扯出个笑:“那我穿女装去……” 范青秀忍俊不禁:“你真该回去了,老是熬夜,小心未老先衰!” 鹿鸣翻了个白眼。 离开前,突然伸手,飞快地抱了她一下。 范青秀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作为大魏建国百年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和刑部侍郎,他是城府极深,满肚子心眼,有时候肠子都是黑的。 但在她面前,他始终像个小狼崽子。会忠心,也会得寸进尺。会装可怜,也会耍心眼。会察人心,也会装聋作哑。 丑时,整个天牢的人都陷入沉睡。 范青秀掐诀,缩地成寸,出现在城南慈幼局。 她无声无息地找到覃娘的女儿芽芽,施法让她醒过来。 芽芽看到范青秀,努力辨认了一会儿,小声问:“姐姐你就是娘亲提到的大好人范神医吗?” 范青秀轻抚她的发心:“是我,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姐姐,你想问我什么?” “如果用你的十年寿命能复活你娘五年,你愿意吗?” 芽芽听到范青秀的询问,低下了头,许久不语。 范青秀收回手:“不愿意也没关系,以后若是遇到困难,可以去慧心医局找黄英。” 说完,她打算离开。 谁知衣袖却被拉住。 范青秀回头:“还有事吗?” 芽芽仰起清瘦的小脸,晶亮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我刚才是在想,如果我分给娘亲二十年寿命,她是不是就能再活十年。” 范青秀诧异过后,点了点头:“不错!” “那我愿意分二十年寿命给我娘。”芽芽声音稚嫩,但态度却坚决。 范青秀蹲下身,表情凝重地看着她:“你想好了,不后悔?” “绝不后悔!” 明明是童言童语,范青秀却听出了掷地有声。 “好,我答应你!” 次日一大早,范青秀和宋老夫人一起走出刑部大牢。 宋老夫人夹了范青秀一眼,冷嗤一声,鼻孔朝天地走了。 范青秀同样冷嗤一声,总有一天她要让这恶毒的老太婆给覃娘偿命。 两人走后,刑部停尸房里发出一声尖叫。 衙役吓得跌倒在地,这这这怎么少了一具女尸…… 梁王府,摘星楼。 一袭黑袍的天衍仙师突然睁开眼,额心的黑莲明明灭灭,瞧着十分诡异。 昨夜有人强行逆转凡人生死,应该就是让帝星出现变故的那个变数。 只是他的修为似乎强过他,他算了一夜,也没算出那人的藏身之处。 只能等他下次出手时,再将他揪出来。 第38章 吃醋 乾元殿,鹿鸣将自己昨夜就写好的折子呈上。 萧恪看过后,合上折子,问:“秀秀回医局了?” “案子水落石出,人已经无罪释放,这个时辰想必她已经回到医局了。” 萧恪点了点头:“三日就破了案子,不愧是我大魏年纪最小的状元郎,鹿卿想要什么赏赐?” 鹿鸣拱手:“为太子分忧,是微臣之幸,不敢居功。” “那就先记着。” 鹿鸣静默片刻,觑了御案后的萧恪一眼:“我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问。” “你且说来听听。” 鹿鸣斟酌着道:“刑部的捕快在拘捕霍蕙兰时,霍夫人说了句‘要是不想连累全家,就自己在狱中了断了’,她似乎很清楚太子不会念及表兄妹的情分,宁可让霍蕙兰自己了断,都不敢向太子求情!” 鹿鸣的疑惑似乎触动了萧恪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他抿紧了唇,眼中怒火簇动。 “你猜的不错,孤与承恩侯府确有隔阂。别说宽宥他们,孤只恨不得将霍家二房满门抄斩。” 鹿鸣心想,他一点都没看出来。 “八年前,孤被梁王府暗卫追杀,在承恩侯府的庄子上养伤,霍靖武却为一个相识不过三日的女人,将孤的行踪泄露给了梁王府,那夜孤险些殒命,是大舅父和大舅母以命相搏,才为孤换来一线生机。大舅父死前,唯一的恳求是留霍靖武一命。” 鹿鸣叹息:“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难怪这么多年霍靖武一直没有袭爵。”霍夫人那么怕触怒太子。 至于霍蕙兰,只怕是霍靖武夫妇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从没跟她提过这些龃龉,反而没少吹嘘,这才养大了霍蕙兰的胃口,将太子视为囊中之物。 想明白这些,话锋一转,鹿鸣道:“承恩侯只要求留霍靖武一命,把他全家杀了,也算留他一命。” 萧恪摇了摇头:“孤不想让大舅父和大舅母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便立下誓言,只要霍靖武不犯到孤面前,孤便容了他一家。” 鹿鸣想到自己为爹娘报仇时的手段,情不自禁地奉承:“太子仁恻!” 萧恪瞥了鹿鸣一眼,和这位“阎罗”比起来,他确实算得上菩萨心肠。 两人交了心,气氛还算融洽,鹿鸣趁机又问:“我曾听包公公说,秀秀救过太子的命,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侍立在一旁的包连海猛地抬头,瞳孔放大,这是他说的吗? 萧恪看了包连海一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示意他不必多想。 他又看向鹿鸣,道:“孤曾答应过秀秀,不会将她救孤一事泄露给第三人,以免坏了她的……名节!” 名节! 鹿鸣只听到了这两个字,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像是泡在一坛子醋里。 难怪他问起她这件事来,她什么也不肯说! 鹿鸣不想再多看萧恪一眼,低着头敷衍地拱了下手:“太子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微臣就先退下了!” “不留下用早饭?”萧恪笑问。 鹿鸣拒绝得果断:“昨夜血腥味闻多了,吃不下。”说完,转身就走。 萧恪看着他仓促的背影,摇头笑了笑,鹿鸣年纪小,到底还是嫩了些。 鹿鸣回到刑部,刚进衙署,就有衙役禀报停尸房有尸体失踪了。 他愣了下,反问:“丢的是谁的尸体?” “大人刚办完的那件案子——覃娘。” 鹿鸣抬脚去了停尸房,当值的衙役沈丰已经缓了过来,搓着手臂道:“门窗都是锁好的,尸体却不翼而飞了,里外还都没有任何拖拽的痕迹,大人你说会不会是闹鬼啊!” 鹿鸣检查了一番,情况确如沈丰所说。 覃娘的尸体像是凭空消失了。 忽然,他想到什么,吩咐沈丰:“随我去一趟城南的慈幼局。” 两人快马加鞭地赶到慈幼局,已经快午时。 慈幼局的掌事姑姑姓崔,正打算出门,看到鹿鸣身上的绯色官袍和银鱼袋,脸色遽然一变,迟疑了片刻,才迎上来,强作镇定地问:“官爷纡尊慈幼局,不知所为何事?” 鹿鸣一面往里走,一面不动声色地问:“前几日刑部送来一个女童请代为看顾几日,现在在哪里?” 崔姑姑见真是为了芽芽而来,额头上冒出虚汗:“官爷是说那个叫芽芽的小姑娘吧,她一直吵着要娘,今早起来就不见了踪迹,我正打算去报官呢!” 鹿鸣盯着崔姑姑脸上的脂粉和身上簇新的褂子,面露审视:“是吗?” 崔姑姑赔笑:“我一个小妇人,哪里敢欺瞒官爷。” “带我去芽芽的房间看看。” 崔姑姑“哎”了一声,引着鹿鸣往里走去,状似不经意地打听:“不知官爷是刑部的哪位大人?” 鹿鸣冷瞥了她一眼。 崔姑姑只觉得那眼神似冰锥子一般,再看他俊朗的面容,二十出头的年纪。 答案呼之欲出,她的脸白了,声音也哆嗦起来:“莫非您就是鹿侍郎。” 鹿鸣没做声,算是默认。 崔姑姑越发小心翼翼,又走了十几步,她在丁号房外停下,一边推门一边道:“这几日芽芽就住在这间房,跟其他五个丫头一起。” 鹿鸣进屋查看。 崔姑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我问过了,跟她同屋的丫头昨夜都没听见动静,门窗从里面反锁,也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这人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鹿鸣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芽芽和覃娘的尸体一样,都是在密室里突然消失。 他看向崔姑姑:“情况我都知道了,你不必再去报案。”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屋里,崔姑姑长舒了一口气,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朝外走去。 出了慈幼局,鹿鸣打算回去,同来的衙役沈丰却扭捏道:“大人,听说附近有家四季楼,烤的鸭子一绝,要不要带点回去吃?” 怕鹿鸣骂他,他又巴巴地解释:“卑职知道破案要紧,但活人总不能不吃饭,您说是吧?” 鹿鸣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闪了闪,愉悦道:“好啊!” 四季楼里宾客如云,掌柜的见两人是官差,本想给插个队。 鹿鸣阻止了他。 等鸭子做好,已经过去半个时辰,鹿鸣拿过自己那只,冲沈丰道:“给你放半天假,就在这吃吧。” 沈丰目送自家大人离开,直到鸭子吃到嘴里,都还觉得恍惚,今天鹿大人怎么这么好说话! 慧心医局,范青秀回来后,先用黄英准备的柚子叶洗了个澡,然后便开始坐诊。 不过因为之前的命案,根本没人来看诊。 正百无聊赖,一抬头,看到鹿鸣朝她走来。 第39章 你克我 范青秀站起身,绕过桌案,疑惑道:“你怎么来了?是案子出了什么变故吗?” 鹿鸣将手中的鸭子拎得高了一些:“习惯给你送饭了,刚出炉的鸭子。” 范青秀看向他手中的食盒,空气中的确漂浮着一股淡淡的炙烤荤腥的香味。 “谢了!”她伸手去接,鹿鸣却没松手,他挑了挑眉:“我也没吃呢。” 范青秀松了手:“那你跟我来吧。” 她将鹿鸣带到了后堂,鹿鸣打开食盒,烤鸭的香味更加浓郁了。 也不是厨子用了什么手段,烤鸭的皮还酥脆着,上面挂着一层晶莹的琥珀色酱汁。 鹿鸣夹了一筷子连皮带肉的给范青秀。 范青秀将烤鸭送入口中,眸光乍然亮起:“皮脆肉嫩,好吃!” 鹿鸣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好吃就多吃点。” 一只鸭子吃得只剩骨头,范青秀问鹿鸣:“这是四季楼的烤鸭吗?” 鹿鸣点了点头,试探着反问:“是之前听人说过,但是没吃过?” 范青秀撇了下嘴:“韩修提起过。” 鹿鸣弯了弯眼睛,给范青秀上眼药:“那些年纪大的男人,心思是比较多,不像我年纪小,虽然不会什么说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但是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带给阿姐。” 范青秀扯了扯嘴角,敷衍:“是是是,这世间唯独你最好。” 鹿鸣哪里看不出她的敷衍,正要计较,黄英从外面走了进来。 “范姐姐,有病人来看诊。” 范青秀顾不上搭理鹿鸣,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来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衣裳华丽夺目,但肤色却是黝黑得发亮。 一开口,带着浓重的乡音:“大夫,俺想变白,你能给俺想个辙不?银子不是问题。” 范青秀习惯了施针治病,还从没试过替人调理身段肤色,她回想了下,自己记得的几个丹方恰好有美白的。 “我倒是可以帮你,不过得过几天。” “真的?你不骗俺?”小姑娘巴巴地看着她。 范青秀:“这样吧,三天后你过来。” 小姑娘见她是认真的,从怀里摸出几张一千两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这是定金,只要你能让俺变白,俺绝不会亏待了你。” “那就多谢了。你是哪家的小姐,能否留下名讳?” “俺叫谢云舒,是皇商谢家刚找回来的亲女儿。” 范青秀想,难怪穿戴得这样富丽堂皇,性格又这般率真可爱。 谢云舒走后,范青秀将印象中的丹方默下来。 待墨迹干透,正要唤黄英去准备药材,一抬头,却看见鹿鸣倚着门框,眉眼含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也不知道那样站了多久。 范青秀先将丹方交给黄英,然后朝鹿鸣招了招手:“过来。” 鹿鸣脸上笑容不羁,人却乖乖地走过来。 双手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叫我做什么?” “坐下,我帮你诊脉。” 鹿鸣在椅子上坐下,撩起袖子,劲瘦的手腕搭在脉枕上,得意地反问:“不是说不给男人看诊吗?” 范青秀笑睨了他一眼:“今日你是鹿妹妹。” 鹿鸣有点兴奋:“那今夜妹妹能跟姐姐一起睡吗?” 范青秀横了他一眼,收回手:“早些回去罢,我就不送了。” 鹿鸣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走后,范青秀从桌案下拿出医书,面露疑惑,书上写得很清楚,哪种脉象对应哪种病症,但她怎么就摸不出来? 范青秀正心烦着,面前突然投下一道阴影,她还以为是鹿鸣去而复返。 “怎么又回来了?” 抬头一看,却是韩修。 几日不见,他又消瘦不少,眉眼越发深邃,背薄腰细,正如三年前两人初见。 范青秀合上医书:“你怎么来了?” 韩修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案上,眼神紧紧攫住她:“来看看你。” 熟悉的食盒,熟悉的味道。 “是四季楼的烤鸭?”范青秀问。 韩修眼中掠过一抹愧疚:“以前说要带你吃的,如今你只怕不愿意同我一起出去,便给你带过来了。” “心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 韩修眉心跳了一下:“只是一只烤鸭,你都不愿意接受吗?是不是因为……” 韩修心里有无数个想法闪过,范青秀只淡淡道:“我刚才吃过一只,现在真的吃不下。” 韩修:“……”突然觉得他心里的无数个想法像个笑话。 秀秀一向是快言快语,有什么说什么,没那么多心眼。 他问:“你还想吃什么?明天我给你送。” 范青秀认真地看着他:“韩修,我觉得你克我。你第一次给我送吃的,我被陷害,被下毒。你今天又给我送,我怕又有什么不好的事等着我。” “答应我,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她的语气温柔,但落在韩修耳中,每一个字都很残忍。 他的心意,怎么就成了她的晦气。 明明以前在天平村时,他用稻草给她编只兔子,用红绳帮她编根辫子,她都欢喜得很。 他想问个清楚,可她已经开始看手中的医书了。 韩修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 乌金西堕时,范青秀收起医书。 一抬头,不知什么时候鹿鸣又靠在了门框上,静静看着她。 “你还没走啊?”她站起身走向他,与他靠在一处。 “突然想起有件事忘了问你。” “什么事?” “覃娘的尸体和她的女儿在同一时间不翼而飞,你说,我要不要张贴告示,重金悬赏线索?” 范青秀呼吸窒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你是侍郎大人,这种事问我做什么?” “那我这就回去让文书写告示,重金悬赏她们母女。”鹿鸣说着要走,脚下却像生了根。 范青秀叹了口气:“……别找了。” 鹿鸣“嗯”了一声:“那就不找了。” 夜幕降临时,鹿鸣才离开,范青秀送他到路边,看着他上马。 “秀秀!”鹿鸣突然叫了一声。 范青秀抬头,鹿鸣俯下身,贴着她耳畔道:“太子终归是要三宫六院的,他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我可以。” 第40章 太子在等您 鹿鸣灼热的呼吸喷在范青秀耳廓,激起一阵颤栗,她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肩头却被鹿鸣死死按住。 范青秀压下心间悸动,清了清嗓子,回应他:“我自己都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什么要这样要求别人?” 鹿鸣听她这么说,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摇头失笑:“阿姐向来洒脱,不像我,心里一旦住进来一个人,这辈子都不再改变,也不想再看旁人一眼。”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幽怨的,但眼神却专注而热烫。 范青秀从他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摩挲了下马头:“早点回去歇着。” 鹿鸣见她跟个铜豌豆似的油盐不进,无声叹了口气,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策马离开。 范青秀准备回去时,看到巷口停着一辆熟悉的并辔马车,一瞬间,她懂了鹿鸣的小心思。 哂笑一声,她朝马车走去。 包连海见她过来,殷切地掀起车帘:“秀秀姑娘,太子在马车里等您。” 范青秀单手提着裙摆,踩着车梯上车,在看到萧恪的那一瞬间,她露出一个明丽的笑:“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范青秀在萧恪对面坐下,萧恪倒了盏玫瑰露递给她。 “这次是我连累了你,合该当面与你致歉。” 范青秀并没有把这次牢狱之灾放在心上,她摆了摆手:“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我这不是没事。” “你大度,可我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萧恪将搁在案几上的锦盒推了过来:“送你赔罪的。” 锦盒不知用的什么缎子,看上去流光溢彩,范青秀抬起头问萧恪:“我现在能打开吗?” “当然。” 范青秀将锦盒打开,只见里面是满满一匣的南珠,个个都有拇指大小,浑圆饱满,色泽莹润。 “那就多谢了。”范青秀将锦盒揣进袖子。 萧恪看了眼她如云一般的发鬓和素净的脖颈,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忽然问道:“上次送你的项链怎么不戴,可是没有搭配的衣裙首饰?” 范青秀摇了摇头:“这倒不是,之前和鸢鸢一起逛铺子,她帮我挑了不少,只是我现在每日坐诊,不便穿戴那些太烦琐的。” “原来是这样。”萧恪了然地点头。 范青秀问他:“吃过饭了吗?” 萧恪已经用过晚膳,但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还没有”。 “我请你吃炙肉?” 萧恪摇了摇头。 范青秀挑眉:“那你想吃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今天来是向你赔罪的,怎么能让你请客,自然是我来做东。”萧恪笑着解释。 两人去了京中最负盛名的张家炙肉坊。 包连海在旁炙肉,萧恪给范青秀倒了盏酒:“他家的桑落酒是一绝,你尝尝。” 范青秀吃了口外焦里嫩的炙牛肉,又饮了口酒,桑落酒色泽金黄,入口香甜绵长,她舒服得闭上眼睛:“好喝!” 酒过三巡,两人的衣带上都沾上了炙肉的味道,范青秀突然问:“萧恪,你以前经常出宫玩吗?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 萧恪听她这么问,捏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神色也变得讳莫如深。 良久才道:“那时候父皇的身体还算康健,我比现在自由许多。” 范青秀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自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转而说起以前在天平村时鸡飞狗跳的日子,又说起萧恪的抱负…… 直到亥时,宫门快要落锁,两人才离开。 萧恪将范青秀送回了慧心医局,范青秀下车后摆了摆手,就准备回去。 “秀秀!”萧恪突然出声叫住她。 范青秀回过头,疑惑的看着他:“还有事吗?” 萧恪轻轻摇了摇头:“只是想跟你说一句,晚安。” 范青秀弯唇一笑:“你也是。” 她还以为他跟鹿鸣一样,也要对她表明心迹,问她愿不愿意给他做太子妃。 一夜好眠。 翌日一大早,黄英告诉范青秀,她昨日吩咐准备的药材已经收集好了,就在药房里。 范青秀用过早饭,就进了药房调制玉颜丹。 第一次做,她试了三次,只调制出一颗成型的,还是灰扑扑的,看着不像能美白,倒像是给人下毒。 已经答应了谢云舒,总不能失信于人,她又试了几次,总算凑够一瓶。 三日后,谢云舒按时登门,范青秀将三瓶玉颜丹交给她:“每次一颗,七日见效,三月可脱胎换骨。” 又有些心虚地说:“你若是信不过我,可以七日后再付诊金。” 谢云舒点了点头,打开药瓶,取出一颗玉颜丹就要服下。 药丸落入手中的那一瞬,她变了脸色,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范青秀:“大夫,你确定这玩意儿是美白的,不是锅边灰攥成的?” 范青秀看着她,坚定地点了下头。 她以为谢云舒会退货,谁知这姑娘却一仰头,视死如归地咽了下去。 “你都不嚼一下吗?”范青秀蹙起眉。 谢云舒打了个嗝:“忘了!” 送走谢云舒后,范青秀正要拿出桌案下的医书继续研读,耳边突然想起一阵清脆又激动的声音:“秀秀,我来找你了!”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陈鸢鸢明媚的笑靥。 “你爹终于肯放你出来了?” 提到陈太师,陈鸢鸢脸上的明媚顿时一扫而空,小脸一垮,浮现出一抹烦躁:“托你的福,他现在是不逼我嫁给太子了,但又逼我嫁给其他男人。说什么我已经十九岁高龄,再嫁不出去,他跟我娘夜里都睡不着觉。” 范青秀想了想,问道:“那你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陈鸢鸢迟疑了一下,单手托着下巴:“说到喜欢,我曾经倒是对一个人动过心思,不过我爹不会同意的。” 范青秀大胆猜测:“他是个小混混吗?” 陈鸢鸢冷哼:“我怎么喜欢上一个小混混!我喜欢的人……”说到一半,她的气焰又萎了下去:“好吧,他连小混混都不如。” “要真是小混混,我还能拉着他私奔,可他是梁王府的人,我跟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 范青秀怎么也没想到陈鸢鸢喜欢的人竟是梁王府的人,这跟一汪水爱上一团火有什么差别?想在一起,除非一方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 第41章 找晦气 陈鸢鸢看范青秀的脸色,就知道她也帮不了自己,不过,她很好奇:“秀秀,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范青秀试着将自己代入陈鸢鸢,思索了下,说道:“我喜欢的人,哪怕只跟他在一起一天,我也愿意。我不喜欢的人,哪怕身高八尺、面如冠玉,把心剖给我,金山银山堆到我面前,我都不会考虑。” 考虑到两人处境不同,她话锋一转,又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要考虑清楚。” 陈鸢鸢闷闷地应了。 她和何赪这事,还得确认下他的心意,毕竟,她知道他的身份,他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呢。 若是他愿意,那她就跟他好一阵子,若是他不愿意,她就彻底放下他。 心里有了打算,陈鸢鸢整个人又恢复了活力,她笑望向范青秀,促狭道:“我爹要是再催逼我,我就带你回去见他,告诉他我喜欢的其实是女人!要成亲也是跟我最爱的女人成亲!” 范青秀:“你要真敢这么做,你爹一定抬不起头来!” 陈鸢鸢:“他那是在地上找棍子,想打死我!” 午后,医局来了个范青秀意料之外的人,是徐卿卿和徐母,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母女俩坐下后,范青秀问徐卿卿:“哪里不舒服?” 徐卿卿欲言又止:“我、我想要一些凉药。” 范青秀挑眉:“你夫君不中用,你不用避孕。” 说到宋光,徐卿卿一下子红了眼圈,泪凝于睫。 范青秀递了张帕子过去:“可是宋家给你委屈受了?” 徐母接了帕子,一边帮女儿擦泪,一边抱怨道:“那个老虔婆仗着自己是梁王的奶娘,根本不把卿卿当人,往死地作践卿卿。” “她在慧心医局吃了瘪,又想掩饰宋光天阉这回事,就将主意打到卿卿头上,母子俩密谋,想给卿卿下药,让她怀上其他男人的孩子,等到生产的时候再用点手段,让卿卿一尸两命。” 范青秀:“……” 宋老夫人这手段还真是歹毒。 “这么说的话,你们当务之急是和离,而不是避孕。” 徐母连连叹息:“我们家自然是想要和离的,可宋家不肯放人,我们徐家世代从商,哪里是宋家的对手。” “卿卿为了一家子人,只能暂时留在宋家跟他们母子俩虚以逶迤。” “今日来慧心医局求些凉药,也只是想保住性命!” 范青秀因为覃娘的事,本就厌恶宋老夫人,如今听到她又欺压徐卿卿母女,怎肯袖手旁观。 怜惜地看了她一眼,安抚道:“你先回去,和离的事,过几日也许会有转机。” 徐卿卿通红的双眼闪过微光:“那就借范大夫吉言了。” 母女俩走后,范青秀朝陈鸢鸢勾了勾手指。 陈鸢鸢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点心,走了过来:“有事吩咐我?” “找宋家人的晦气,干不干?” “干!” 范青秀将徐卿卿从宋老夫人和宋光那偷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陈鸢鸢气得用力拍了下桌案:“简直岂有此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好好教训那个宋光!” 范青秀:“你打算怎么教训他?” 陈鸢鸢眼珠子一转,却没有直说,而是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范青秀知道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担心她被误伤,索性让她带着剑英和剑华一起。 次日午后,上京街头巷尾纷纷议论起一件事。 据说,有个刑部的刀笔吏因为在御街上得罪了金兰郡主,被扒光了衣裳,挂在树上。 爆点是那个刀笔吏的那话儿与三岁小儿无异。 这件事,范青秀也有所耳闻。 陈鸢鸢的办法虽然粗暴直接,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宋光被从树上放下来后,衣裳都没穿,就羞愤地要跳御沟自尽。 紧要时刻,剑英发出暗器,将他打晕。 而陈鸢鸢出够了气,好心地将人送回了宋家。 这之后没几日,据说宋光辞了刑部的差事,宋家举家回了祖籍。 至此,徐卿卿重获自由。 徐母千恩万谢,恨不得给范青秀和陈鸢鸢立生祠。 范青秀只道:“你们母女的福气在后头呢!” 一年后,徐卿卿成婚,不过不是出嫁,而是招赘。 新郎官的脾气极好,待徐卿卿极尽温柔,对徐母也是敬重有加。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七日期满,谢云舒再次来到慧心医局。 范青秀看着她白皙了许多的面庞,心中大定,她调制的药丸长得虽然磕碜了些,但是效果还不错。 只是谢云舒看起来不大高兴。 范青秀试探着问:“这玉颜丹,你还有不满之处吗?” 谢云舒摇了摇头:“没有,我很满意。” 她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拍在桌案上:“再给我来十瓶!” 范青秀示意黄英去拿玉颜丹,又问谢云舒:“既然满意,怎么不高兴?” 谢云舒抿了抿嘴:“我不高兴,是因为家里的事。” 话匣子一打开,谢云舒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委屈:“明明我才是谢家的亲女儿,可爹娘却只关心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女儿。” “娘会给谢云静炖汤、做点心,却只用银票打发我,爹也只会带谢云静骑马散心,然后疯狂给我塞银票!” “我原本以为是我长得黑,没学问,言语粗鲁,行为粗鄙,他们才偏爱谢云静,直到昨天我才发现,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他们都只偏爱谢云静。” 谢云舒将自己说得一无是处,范青秀却觉得她跟七日前相比,已经改变了很多。 “也许,你应该将自己的委屈和困惑告诉你爹娘,听听他们的看法,看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面对范青秀的提议,谢云舒有些迟疑:“他们会愿意听我说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我回去就问他们!” 送走谢云舒,范青秀以为今日还会像往常一样清闲。 谁知,断断续续地,一直有人进来问诊。 但无一例外,都是想变白。 而范青秀调制的玉颜丹只够谢云舒用,只能婉言相告,表示回头有多余的,再匀给旁人。 前面几位姑娘听了,虽然觉得遗憾,但也通情达理,客气地告辞。 只有最后进来的一位穿绯衣的女子不依不饶。 她眼尾上挑,神情倨傲:“刚才那些话你拿来敷衍其他人就好,别想拿来敷衍我。玉颜丹不够,那你就不眠不休,连夜给我调制!” 第42章 被迫进宫 范青秀面露惊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反问:“你是说让我熬大夜、不眠不休地给你调制玉颜丹吗?” 女子点了点下巴:“你若乖乖照办,自有你的好处,若是胆敢拿乔,我就拆了你这破医局。” 范青秀看出来了,这人是来找她晦气的,直截了当地拒绝:“你说的事我办不到,但这慧心医局,你敢拆一个试试!” 女子像是没想到范青秀比她还狂,还比她美,顿时怒气上头,冷嗤:“这上京之中还没有敢拒绝我李牡丹的人!你算头一个!” 范青秀红唇轻启—— “太皇太后也不敢拒绝你吗?” “太子也不敢吗?” “梁王也不敢吗?” 眼看李牡丹的脸色越来越差,范青秀冷嗤了回去:“不说话?原来你比太皇太后、太子和梁王捆起来还要高贵!” “你休要胡搅蛮缠!”到底是怕扣上以下犯上的帽子,李牡丹急忙开口辩解。 范青秀摆出一个送客的手势:“要想看诊,就按我的规矩来,不然请出去!” 李牡丹死死盯着范青秀,连道了三个“好”字,怒不可遏地放下狠话:“你别后悔!” 范青秀看向门外:“再不走轰你了啊!” 李牡丹一甩袖子,带着下人扬长而去。 等她走远后,范青秀看向已经默默站在她身边的黄英:“说说吧,这个李芙蓉又是哪家的贵女。” 黄英:“是李牡丹。她是忠勇侯李旗山和侯夫人季兰的独生女,当年礼国公兵败,正是忠勇侯力挽狂澜,重挫北夷,因此太子和梁王都十分看重忠勇侯,李牡丹作为忠勇侯独女,自是风头无两。” 范青秀听黄英这么说,略微有点担忧:“我方才下了她的面子,不会给太子带来麻烦吧?” 黄英摇了摇头:“不知道。太子的心思,我一介民女,不敢妄加揣测。” “以我和他的关系,应该不会怪我吧……”范青秀安慰自己,停了片刻,又道:“他要是怪我,那我就去给那个李芙蓉赔罪好了!” “是李牡丹!” 范青秀笑笑:“对对对,是李牡丹!” 再说李牡丹,她一回到忠勇侯府,就跑去了侯夫人季氏的院子。 “小姐这是怎么了?”季氏旁边的韦嬷嬷见她脸色不好,关心地问道。 李牡丹落座后,冷冷哼了一声:“京中新开的那家慧心医局,那个姓范的女掌柜竟然敢下我的面子!真是岂有此理!” 韦嬷嬷看了李牡丹的婢女草儿一眼,草儿立刻将刚才发生的事学了一遍。 季氏这才开口:“这位范掌柜,前些日子刚进过一趟刑部大牢,最后死的却是承恩侯府二房的霍蕙兰,只是不知她背后的人是谁。” 草儿抢着道:“那位范掌柜对谢家新认回来的小姐十分谄媚,背靠的应该就是谢家。” 谢家的背后则是宫里的荣嫔。 “是吗?”季氏淡淡开口,目光柔和地看向李牡丹。 李牡丹“嗯”了一声:“玉颜丹那等美容圣品,她只供给谢家那个土包子一人,不肯分给旁人一颗。若非背靠谢家,怎会如此巴着,就像个哈巴狗一样。” 季氏心中有了数:“明日我进宫一趟,你说的玉颜丹,不会少了你的。” 李牡丹知道自家母亲这是要求太皇太后为她出面,找回面子,可她私心里其实还是中意太子的。 只是太子那人过于冷冰冰的,一点都不懂得哄女孩子开心。 季氏哪里看不出女儿的纠结,但她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侯爷亲近太子,她这边自然不能冷落了太皇太后,这样无论将来是谁继位,她和牡丹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次日,范青秀正在坐诊,外头突然突然哄闹起来,她抬起头,只见几个小太监簇拥着一个蓝衣白发的大太监从外面走了进来。 范青秀示意正在看诊的老婆婆稍等,然后站起身来。 她还未开口,就见为首的大太监冷着眼,细声问道:“你就是慧心医局的范掌柜?” 范青秀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正是。” “太皇太后听闻你医术高超,又有扶困济贫之心,特召你入宫,为宫女子义诊。” 范青秀没想到太皇太后竟会召她入宫,她下意识地想起李牡丹,只怕宴无好宴,是个鸿门宴。 若说是为太皇太后诊脉,她还有回绝的余地,可为宫女子义诊,却是行善积德,她若拒绝,慧心医局的名声只怕要砸了。 “公公能否稍等片刻,让我为这位婆婆诊治完,再随你进宫。” 罗公公闻言,并未应是,细眼一斜,冷冷看向束着手脚站在案几前的老婆婆。 老婆婆被罗公公的威势所逼,立刻摆手:“我不急的,宫女子要紧,她们是伺候太皇太后的,当然要以她们为先。” 罗公公望向范青秀:“范掌柜,现在可以随咱家进宫了吗?” 范青秀看了黄英一眼:“安顿好这位婆婆,等我回来。” 黄英应了声是。 范青秀这才随着罗公公朝外走去。 两人坐的是同一辆马车,罗公公一上车就合上了眼睛,懒得给范青秀半个眼神。 范青秀假装不明白他的意思,叫了声“公公”。 罗公公装没听见。 范青秀又叫了一声。 罗公公继续装。 范青秀不厌其烦:“公公!” 罗公公终于睁开眼睛,皮笑肉不笑道:“范掌柜有事?” 范青秀扫了眼他腰间鼓鼓囊囊的四个荷包:“你这几个荷包里装的都是香料吧,为了掩饰你身上频繁便溺的味道。” 罗公公被揭了短,脸色有些难看:“范掌柜要是有天被人敲了闷棍,一定是因为这张小嘴。从见了面到现在也没见你舔过嘴唇,该不会是怕毒死自己吧?” 范青秀并未在意他的冷嘲热讽,只说重点:“你的病,我能治。” 罗公公先是一惊,继而冷笑:“慧心医局不是女子医局吗?” “那大部分病也不分男女啊!” “你让咱家凭什么相信你?” 范青秀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罗公公,我的出身有一些不光彩。我娘是江南的一个花娘,早些年和一位路过江南的神医有了一夜露水姻缘,然后便生下了我。” “她自己虽然出身花楼,但是并不希望我也沦落风尘,所以打我记事起,就把我塞进了当地最有名的医馆,直到学成,才带我进京认了亲爹。” “我那神医亲爹也是看我天分实在太高,亲娘又弥留之际,才顶着压力认下了跟他孙女差不多大的我,将自己的医术倾囊相授,还偷偷给我开了慧心医局。” 第43章 搬救兵 罗公公听了范青秀的话,脸色是很难评。 “……这,你的身世的确坎坷,但你不觉得咱俩交浅言深了吗?” 范青秀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爹告诉我,要将病人当作自己的儿女亲人,我这人孝顺啊,一向都是这么践行的。” 言下之意,她要是帮罗公公治好了隐疾,两人的关系自然不一般。 罗公公沉吟片刻,松了口:“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范青秀十分直接:“太皇太后宣我进宫,可是因为李牡丹?” 罗公公没想到范青秀会这么直接,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既然知道,还敢得罪她?” 范青秀叹了口气:“公公你是没见过她那个样子,趾高气昂,眼睛长在头顶,对人没有一点客气和尊重,说什么整个上京就没有敢拒绝她的人,真讨厌!” 罗公公忍不住提点:“位高者傲,位卑者鄙,再遇到这种事,你最好收敛着点。” 范青秀立刻吹捧:“谢公公提点,公公真是个好人。”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罗公公带着范青秀往里走去。 这还是范青秀第一次进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附近雄伟的宫殿,罗公公冷着脸提醒:“遇着贵人,别忘了行礼,视线切不可高于贵人脚面,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知道了。” 到了寿康宫,罗公公让范青秀老实等着,他先进去通禀。 也不知是太皇太后急着替李牡丹出气,还是罗公公在旁斡旋,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有小太监带她进去。 范青秀在殿中站定,拱手行了一礼:“民女见过太皇太后,见过侯夫人。” “这范掌柜见了臣妇随意一拱手便罢了,见了太皇太后竟也不跪,身上倒是有些野趣。” 殿中响起一道柔和的打趣声,范青秀听得出,这是侯夫人在太皇太后面前给她上眼药。 好歹毒一个人! 她正要开口,却听罗公公先一步道:“这范氏只是一介草医,不懂宫里的规矩,回头老奴找人好生教教她。”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太皇太后的声音中气十足,甚是威严,落在范青秀头顶的目光如有实质:“范氏,听说你会调制一种叫做玉颜丹的药丸,美白效用甚好?” “回太后,草医是调制了一些玉颜丹,不过还在试用当中,成品十分粗糙,难登大雅之堂。” 停了下,又道:“您若不信,可以宣皇商谢家之女云舒上殿,这玉颜丹只有她一人试用过,您一问便知。” “既然如此,那就宣谢云舒进宫。” 侯夫人见范青秀对答从容,举止游刃有余,心中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为防在太皇太后面前失了颜面,她轻声道:“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依我看,这药丸子也是,搓成什么样并不要紧,只要效果好,太皇太后您说是吧?” 太皇太后哪里看不出侯夫人是在挽尊,看在忠勇侯麾下那三十万兵马的份上,她含着笑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范青秀以为自己要在殿中一直站下去,谁知没多久,有个小太监匆匆进来禀道:“太皇太后,荣嫔娘娘来给您请安,不小心在寿康宫外扭到了腰,听闻您召了一位女医进宫,便想向您借用范大夫一会儿,为她推拿一番。” 太皇太后:“……” 荣嫔这借口拙劣,但实在有用。 如今陛下成日躺在太极宫里,每日只清醒两三个时辰,都是她伺候的,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既如此,范氏你就先去帮荣嫔推拿一番,等她好些了,再回寿康宫回话。” “是,太皇太后。” 范青秀出了寿康宫,浑身都松快了,她跟着荣嫔宫里的宫女,走了约莫一百步,就看到了坐在亭子里的荣嫔。 荣嫔长了张满月脸,眉心有颗红痣,看着就很有的福相,范青秀朝她行了一礼,询问:“娘娘的腰还疼吗?” 荣嫔笑着道:“既然做戏,那当然要做全。”她示意范青秀在她身边坐下,替她推拿。 范青秀顺从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素手搭在荣嫔腰上,轻轻地揉捏。 一刻钟后,荣嫔惊讶道:“你的手法还真不错,本宫这腰疼了有小十年,现在舒服多了。” 范青秀适可而止地收了手:“娘娘有真龙庇佑,自然福泽深厚。” 荣嫔拍了拍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包公公让我问问你,可需要太子帮忙?” “不用了,我能应付。”范青秀拒绝,若是谢云舒够机灵,她自然能全身而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估摸着谢云舒快来了,荣嫔才让范青秀回寿康宫,她自己已经让人回去抬了轿撵。 果然,范青秀刚进寿康宫,谢云舒就被宫人带了进来。 谢云舒的规矩也不好,不过有范青秀在前,太皇太后和侯夫人都懒得计较这些。 侯夫人直接开口问道:“谢姑娘,听说范掌柜曾为你调制了一些玉颜丹,服用之后效果立竿见影,能否给我看看?” 谢云舒闷闷地应了声“是”,将瓷瓶呈上。 侯夫人将瓷瓶打开的那一瞬间,嘴角就耷拉下来。 她不死心,又将剩下的都打开,品相也没好到哪里去,个个都跟泥丸试的,看一眼都剌嗓子。 她甚至觉得自家女儿没出息,也不知道馋些好东西。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嘴角重新挂起笑,朝太皇太后道:“这范掌柜倒是没有实诚,这些药丸的确不配呈到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听得出,侯夫人这是打消了为难范青秀的心思。 她看向范青秀,随意道:“坊间人见识少,一些传闻时常夸大其词,范氏,你的医术不过尔尔,为宫女子义诊一事就算了吧。” 范青秀低头:“是,草医日后一定精进医术,不负太皇太后的期望。” “你们都退下吧。” 范青秀退了两步,朝外走去。 身后,却传来谢云舒的声音:“太皇太后,那些玉颜丹能否还给民女?这些东西对侯夫人或许一文不值,但对民女来说却异常珍贵。” 范青秀不由得停下脚步,心中担忧,侯夫人该不会怂恿太皇太后治谢云舒个大不敬之罪吧? 人是因为她进宫的,她不能不管她啊! 第44章 礼国公求见 太皇太后听了谢云舒的话,看向侯夫人:“既然谢大姑娘想要那些玉颜丹,你就还给她罢!” 侯夫人笑着道:“我原想着这样成色的药贸然入口,只怕对谢姑娘身体不好,便想着让太医验上一番,再看要不要还给谢姑娘,没想到小姑娘竟这么心急,但是我的不是了。” 话落,她朝韦嬷嬷使了个眼色:“帮我将这些玉颜丹还给谢姑娘。” 韦嬷嬷端起托盘,朝谢云舒走去。 谢云舒等韦嬷嬷在她面前停下,立刻伸手去接托盘,却没想到韦嬷嬷突然松了手。 只听砰的一声,药瓶和零零散散的药丸尽数砸在地上,瓷瓶碎裂,药丸滚动,混在了一起。 谢云舒看着这一幕,一下子红了眼圈。 韦嬷嬷“呀”了一声,歉疚地开口:“谢姑娘,真是抱歉,老奴年纪大了,没有拿稳,摔了你的药。” 谢云舒瞪了她一眼,低头去捡药丸。 范青秀怕她伤到手,快步走过去,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低声道:“不要捡了!” 谢云舒嘴唇死死地抿着,没有再蹲下去捡药丸,但也没有说话。 侯夫人用帕子捂住嘴,突然开口:“谢姑娘,是我家奴才不懂事,摔了你的药,你算算统共多少银子,回头我让侯府账房给你送过去。” 谢云舒抬起头,字字道:“三万两。” 侯夫人脸色微变,直起身子:“你说什么?” 片刻后,她又轻笑出声:“谢姑娘,听说你是从乡下刚回到谢家,可别把一些不好的品性带回京中。” 谢云舒闻言,直接干脆地反问:“你是说我在讹诈你吗?” 侯夫人笑意不减:“我可没有这么说,这样罢,回头我让账房送一百两银子到谢家给你,这事就算揭过了。” 谢云舒还想再辩,范青秀捏了捏她的掌心,替她开了口。 “玉颜丹的调制涉及几十种珍贵药材,侯夫人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叫太医来验。至于谢云舒是不是花费了三万两才买到这些药丸,您也可以让人去查慧心医局的账。” 面对范青秀的坦荡,侯夫人一时无言。 范青秀这人有些邪性,她担心她说的都是真的,但是真让她赔偿三万两,她又觉得肉疼。 太皇太后哪里看不出侯夫人已经骑虎难下,她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这事韦丛笑有错,但谢大姑娘也不算全然无辜,季氏,你就替你府上的下人赔一万五千两给谢大姑娘罢。” 太皇太后已经开了玉口,侯夫人再不情愿也只得应下:“是,臣妇遵命。”复又将目光投向谢云舒:“如此,你可满意?” 范青秀又捏了捏谢云舒的手,谢云舒这才道:“民女告退!” 出了寿康宫,范青秀本想说谢云舒几句,但谢云舒却先一步开口,语气里带着隐忍的怒意:“她们凭什么这么作践人!” 范青秀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因为她们位高而无德啊。” “那我就这样忍了吗?” “自然不是。”范青秀牵着她继续朝宫门走去:“只是我们要知进退、识寡众。正面斗不过,那就暗中来。明知斗不过,还要冲上去送死,那是傻子!” 谢云舒扑哧一声笑了:“我听出来了,你说我是傻子。” “你不是傻子,你只是太在乎我。” 诚然,那些玉颜丹价值不菲,但谢云舒从不是一个只在意金钱的人,她在意的是她制作玉颜丹所耗费的精力。 她识货、懂货、惜货。 谢云舒被范青秀劝着,情绪慢慢地稳定下来。 出了皇宫,两人乘一辆马车回去。 路上,范青秀问谢云舒:“对了,你跟你爹娘谈过了吗?” “已经谈过了。”谢云舒放下手中的玫瑰露,眉宇之间还有些愁绪,但是不多:“他们说,之所以对谢云静费心,是因为我是他们的亲骨肉,是要留在家里继承谢家家业的,而谢云静将来会被嫁出去,他们想在这两年多陪陪她。” “不过,在得知我不痛快后,他们也答应我,不会再冷落了我,会匀出一些时间陪我。” 范青秀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人之常情。”顿了顿,又说:“我猜那个谢云静,心里一定也很羡慕你。” 谢云舒沉默了一会儿,说:“被抱错也不能怪她,但是我现在真的无法面对她,也许等再过上几年,我才能放下对她的心结。” “不用勉强自己。”范青秀拍了拍她的胳膊:“只要你不主动害人,一切随自己的意就好。” 谢云舒笑了笑,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范青秀:“还好有你。” 马车先到的慧心医局,范青秀已经跟谢云舒说过不必下车,但她还是下了车,将她送进门才走。 范青秀看着谢云舒的马车走远,问黄英:“那个婆婆还在吗?” 黄英:“我让人带她在后堂歇着。” “那我去后堂看看她。” 老婆婆并非什么急症,只是有些喘症,范青秀帮她施了针,缓解后,老婆婆连连道谢。 送走老婆婆,天色已经暗下来,范青秀让黄英关了医局的门。 这时,黄英才问起范青秀进宫的事,范青秀将在寿康宫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黄英听完,松了口气:“范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不过,忠勇侯夫人真的会赔一万五千两给谢姑娘吗?” “应该会赔吧。” 黄英蹙眉:“忠勇侯夫人可是个面甜心苦、口蜜腹剑的,只怕没那么容易。” “可谢云舒也是个倔强的,而且侯府真正当家做主的是忠勇侯。” 黄英:“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顺利。” 范青秀没有说的是,她在离开寿康宫时,在侯夫人身上动了手脚,三万两,她一分都别想赖掉! 用过晚饭,范青秀躺在后院黄英新添的摇椅上,品茗消食。 剑英悄无声影地走了过来:“姑娘,礼国公求见。” 范青秀想都不想,直接摆手拒绝:“不见。” “可礼国公说,他想送您一份厚礼。” 听到厚礼两个字,范青秀缓了脸色:“既然这样,让他进来吧。” 剑英应了一声,朝外退去。 不一会儿,韩修出现在后院,他立在范青秀的身侧,看着惬意地躺在摇椅上悠闲品茗的她,神色复杂地叫了声“秀秀”。 范青秀睁开眼睛:“坐吧。” 韩修在她身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范青秀自己调制的阳岭茶,饮了一口,喟叹道:“这味道,很熟悉。” 第45章 你叫我太子? 范青秀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喝了三年,能不熟悉吗?” 韩修低头笑了笑,随后问道:“听闻今日太皇太后召你进宫,她可有为难你?” 范青秀眸光闪了闪,下一刻,表情瞬间变得失落。 “我昨日开罪了忠勇侯府大小姐,忠勇侯夫人心疼女儿,今日便进宫求了太皇太后做主,幸好有荣嫔和谢姑娘从中斡旋,我才能侥幸全身而退,只是不知道来日她们还会不会再找我麻烦。” 韩修见范青秀这副模样,心中撕扯得厉害。 低头从怀中拿出一面金牌,递给她:“有了这面金牌,能让你多一条命,至少……能拖到有人搭救。” 范青秀接过金牌,摩挲了下,有些失望:“就一面吗?”他家祖上不是传下来三十三面?就算用了几面,也该有三十面。 韩修扯了扯嘴角:“你可知道,这一块金牌,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范青秀不接茬,只一味地得寸进尺:“等我用完了,再找你要。” 韩修:“……这是免死金牌,不是一块普通的金子。” 范青秀哼了一声:“既然舍不得,那还你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但金牌却紧紧地握在手里。 韩修自然也不会将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 他将手伸向怀中,犹豫了下,又掏出一个锦盒,递给范青秀。 那锦盒一看就不寻常,范青秀好奇心被勾起:“这是什么?” 韩修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冰蓝色的蟾蜍,通透而神秘。 他认真地解释:“这是江湖上天山派的宝物,能吸百毒,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得来的。” 范青秀看着他,眸光发亮,这应该也是给她的吧? 韩修将锦盒合上,却没有立刻送到她的手里,而是道:“上次刑部鹿侍郎说了你中了剧毒,命垂一线,我听闻后心痛如绞,几欲疯癫。后来花费多日,才以重金求到这只冰蟾。” “秀秀,无论你以后会不会再回到我身边,我都真心希望你百病无忧,岁岁平安。” 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后,韩修才将锦盒递给范青秀。 范青秀直接揣进怀里,而后甚是真诚道:“多谢。” 韩修哂笑:“这两件礼物,我分明是想分两次送给你的,可是一见你,我就忍不住将身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 范青秀:“你对我真好。” 只是可惜,不是个忠诚的人。 一壶茶喝完,夜深了,韩修才提出告辞。 范青秀起身送他出门,再回到后院时,却发现她的摇椅上多了一个人。 听到脚步声,萧恪坐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范青秀:“我以为,对背叛过你的人,你会冷若冰霜、厌恶至极。” 范青秀在韩修坐过的石凳上坐下,浑不在意道:“做错事的是人,又不是那些珍宝。” 她从怀中取出墨色的锦盒,递给萧恪:“据说能解百毒,送你了。” 萧恪接过锦盒后,先是一怔,而后像是想明白什么似的,弯了弯唇:“你说得对,做错事的是人,又不是那些珍宝。” 范青秀笑着横了他一眼:“太子变脸可真快。” 萧恪有些不满:“你叫我太子?” “那我叫你阿恪?可是这样会不会太亲密了?”顿了顿,她又满脸不解地问:“还有,你既然叫萧恪,那当初在天平村为什么会让我叫你阿晔?” 范青秀的问题让萧恪心口一窒,他紧抿着唇,眼中露出浓重的孤寂,许久后,才道:“我那时候失忆了,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就随便说了一个。” “总觉得你怪怪的。”范青秀摇了摇头:“不过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以后还是叫你萧恪好了。” “随你。” “你来找我,也是因为今日太皇太后召我进宫的事情吗?” 萧恪“嗯”了一声:“荣嫔应该跟你提过一句,但我还是想亲自和你解释,今日我没有直接去寿康宫,并非不在乎你,只是怕我一现身,将来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范青秀望着萧恪,他的眼神里有不安,也有其他情绪。 说实话,她其实并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但是她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有办法从寿康宫脱身,所以她从未希冀过别人救自己于水火,自然也就不会因为他来或不来而欢喜或伤心。 “我相信你。”她冲他笑了笑。 萧恪眼底的情绪更加复杂,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道:“嗯。” 两人又说起旁的。 亥时,萧恪该离开了,范青秀送他出去。 上车前,萧恪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范青秀:“我送你的东西,你也会送给别人吗?” 范青秀本想说“不一定”,但是触及他黑曜石一般的深邃眸子,那三个字都已经到了喉头,等吐出来时却变成了:“当然不会。” 萧恪追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范青秀思索许久,道:“你跟韩修不一样。” 萧恪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从袖中摸出一沓宣纸递给她。 范青秀伸手接过,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首饰花样。之前不是送了你一匣合浦南珠,这几日趁着闲暇时间,给你画了几个素雅的首饰样子,你平日行医也戴得出去。” 范青秀都快忘了那一匣南珠,眼下听萧恪提起,她才想起来:“多谢了。” 萧恪抬起手,摸了摸她缎子似的发丝:“早点做出来,下次见你,我想看你戴着那些南珠。” “我记下了。”范青秀从善如流地答应。 萧恪这才上车离开。 目送马车走远,范青秀转身回了慧心医局。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从妆奁里取出萧恪曾经送她的项链和南珠,她将项链戴在脖子上,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脑中无端地浮现出一件旧事。 那是在天平村的时候,隔壁邻居花姐的未婚夫闫春生在帮花姐供养大弟妹,送走了爹娘后,两人才成亲。 明明那时他们家里已经穷得都揭不开锅了,但闫春生还是在婚礼上送了花姐一根素银镶着碎玉的蝴蝶簪子。 簪子拿出来后,花姐先是用力地锤了闫春生胸口一把,又骂了他好几句,然后才让他给自己戴上。 往后再见花姐,那根簪子就没离开过她的发髻,她的脸上也一直挂着幸福的笑,时不时就要摸一下那根簪子,跟宝似的。 范青秀回忆着,突然觉得自己脖颈上的项链有些烫手。 第46章 空城计 范青秀葱白的指尖按在项链镶嵌的红珊瑚上,如水的眼波轻晃。萧恪对她的感情,就像闫春生对花姐一样吗? 那她对他呢? 花姐只有一个闫春生,她说自己这辈子只跟这一个男人,那根蝴蝶镶玉的簪子她到死都不会离身,可她知道自己对萧恪没有这样的决心。 不过,萧恪不喜欢她将他送的东西转送给别人,那她不送就是了。 至于韩修,他不痛快就自己去找萧恪索要那只冰蟾。 忠勇侯府,李牡丹得知侯夫人不但没有为自己带回玉颜丹,反而还损失了一万五千两银子,险些呕出血来。 “娘,庞国公府的庞然可是眼看着谢家那个乡巴佬只用了七日就变白许多,你管那药长得什么样子,有用处不就行了。现在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要在账上支一万五千两,爹肯定会知道的。” 侯夫人也怄得慌,李牡丹指责的语气让她心中的不悦又增添几分。 她不轻不重地放下手中的翠玉十八籽:“牡丹,你是在怪娘吗?” 李牡丹看得出她娘这是生气了,咬了咬嘴唇,讨好地笑了下:“娘,我就是一时失言,你这么疼我,我怎么会怪你!那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收场?” 侯夫人见女儿道歉,自然不会跟她计较。 她蹙眉思索了片刻,反问李牡丹:“你听过空城计吗?” “诸葛亮的空城计?娘的意思是……” “明日你随我去一趟谢家。” 翌日,谢家。 谢夫人得知忠勇侯夫人登门,忙带着谢云舒和谢云静亲自将人迎了进来。 在花厅坐下后,婢女鱼贯而入,上了精致的茶点。 侯夫人端起手边的雪顶含翠喝了一口,才端着笑开口:“昨日家仆不小心摔了谢大姑娘的药,我今日特意带牡丹前来致歉。” 语气顿了一下,她将目光投向谢云舒:“答应好要赔偿谢大姑娘的一万五千两银票我也带来了,请谢大姑娘清点。” 韦嬷嬷接到侯夫人的示意,捧着手中的雕花木匣就要上前。 李牡丹到底年纪轻,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匣子里只有几张白纸。 一旦打开,立刻就会露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韦嬷嬷手中的匣子,好在韦嬷嬷只走了两步,谢夫人就开了口:“侯夫人说笑了,既是不小心,那就是个意外,何须您带李小姐特意来赔罪,赔偿更是不必。” 话落,她横了谢云舒一眼:“你这孩子,怎么那么较真,不过一些药丸,家里还能短了你,还不快和侯夫人道歉!” 谢云舒听谢夫人这么说,却不乐意:“侯府下人摔坏了我的药,反倒要我道歉,这是什么道理?” 谢夫人柔声劝道:“这件事只是个意外,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今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说完不给谢云舒开口的机会,她冲侯夫人道:“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回头我好好说她!” 侯夫人笑得和煦:“谢夫人一番美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日后我们两家可要时常走动。” 她目光一移,落在李牡丹脸上:“三日后须阳长公主府上要办一场赏花宴,每张帖子可以带一个伴儿,牡丹刚好得了一张帖子,夫人若是不嫌弃,可让令爱随牡丹一同前往。” 至于是哪个女儿,她却没有直言。 谢云舒瞧出侯夫人不安好心,还欲争辩,谢云静却在侯夫人的示意下,寻了个借口,将谢云舒带离花厅。 一出花厅,谢云舒就焦急地质问谢云静:“我大哥今日真的会回京?” 谢云静歉疚地摇了摇头。 谢云舒狠狠瞪了她一眼:“骗子!”转身就要回花厅,继续给自己讨回公道。 谢云静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无奈地开口:“你真以为那个韦嬷嬷的匣子里有一万五千两银票?” 谢云舒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谢云静,眉头紧紧皱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云静压低了声音:“京中女眷虽则当家,但也只管着内账房,只能支取府上日常花用,上千两这样的大额,必须得从外账房支取。忠勇侯为人刚直,性情如雷,又尚俭,侯夫人若是真从他手里支了银子,我想此刻她定不会这般从容闲适。” 谢云舒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她在跟谢家唱空城计?” 谢云静微微颔首:“娘不愿意跟侯府撕破脸,也是为了我们好。你就算不愿意和解,也不必当面掀桌子,不如暗中来。” 谢云静说完,转身进了花厅。 谢云舒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个摆设。 谢云静回到花厅后,瞧见侯夫人和谢夫人聊得越发投机热络,生生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她适时道:“姐姐的结义大哥回京,她去接了。厨房那边拟了午饭的菜单,不知侯夫人和李小姐有什么忌口?我好吩咐下去。” 侯夫人唱的本就是空城计,如今已经得逞,哪里敢久待,当即以侯府有要事为托辞,提出告辞。 谢夫人听闻事关忠勇侯,也不敢强留,殷勤地起身相送。 谢云静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夫人,李牡丹则扶着侯夫人。 在出府时,四人一起迈过门槛。 坠在后面的韦嬷嬷却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摔去,她手中的雕花木盒也飞了出去,大敞着摔在地上,天空中,白纸乱飞如蝶。 谢云静惊讶地捂住嘴:“怎么是白纸?” 谢夫人飞快地看了谢云静一眼,冲侯夫人道:“堂堂忠勇侯夫人怎么会拿白纸当银票糊弄人,定是被刁奴欺瞒,依我看,那等敢偷盗一万五千两银票的奴才就该直接打死,夫人你说是吗?” 侯夫人眼看路过的人都围起来看戏,表情僵硬道:“谢夫人说的是,我回去就将这刁奴乱棍打死!” 说罢,狠狠剜了眼跪在地方捡白纸的韦嬷嬷,带着李牡丹登车离开。 谢夫人看着侯夫人的马车走远,回府后,嗔了谢云静一眼:“是你给云舒出的主意?” 谢云静:“一切但凭母亲责罚!” “罢了,你也是一番好意。”谢云静一向乖巧懂事,谢夫人哪忍心罚她。 回到花厅,谢夫人瞪了谢云舒一眼:“三日后长公主府的赏花宴让你妹妹去,你可有异议?” 第47章 暧昧 谢云舒对赏花宴并不感兴趣,但她不喜欢母亲问都不问,就叫她把这个机会让给谢云静。 “我也想去!”她挑衅地看向谢云静。 谢夫人头疼得厉害,却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赏花宴是京中高门公子小姐相看的宴会,你又不急着嫁人,不如下次再去。” 谢云舒固执得很:“不,我就要去!” 谢云静不想谢夫人和谢云舒为了自己争执,开口劝道:“就让姐姐去吧。不过,云舒,李牡丹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今日之后,她更是会对你心存怨怼,你去了长公主府,务必小心行事。” 谢云舒知道谢云静说的是事实,心里有点后悔跟她争抢这个烫手山芋,但她又爱面子,只得硬着头皮道:“用不着你提醒,我自会提防她!绝不会中了她的圈套!” 谢夫人见两人已经商量好,只得同意。 等谢云静和谢云舒分别回自己院子后,她想到刚才侯夫人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何尝不想替云舒做主,但自古民不与官斗,为长远计,她只能让云舒多加忍耐。 慧心医局,陈鸢鸢也跟范青秀说起须阳长公主的赏花宴。 “我爹非要我去,但我向来最讨厌这种宴会,秀秀,你陪我一起去吧!” 范青秀:“我要坐诊,你让别人陪你去!” 陈鸢鸢噘起嘴:“不要别人,就要你。” 眼珠子转了转,又道:“再说须阳长公主府上的九珍九藏糕、芙蓉蟹斗、胭脂鹅脯可是一绝!你真的不想尝尝?” 范青秀禁不起诱惑,合上手中的医书:“好,我陪你去!” 陈鸢鸢得意地勾起嘴角,好像在说:小样儿,我还拿捏不了你了。 范青秀看着陈鸢鸢,突然想起陈时亓,随口道:“你大哥离京后有给家里写过信吗?” 陈鸢鸢摇了摇头。 范青秀:“那应该是一切顺利。” 陈鸢鸢:“大哥常年在外行走,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抬头朝外看了看,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起身道:“我和人有约,先走了。” 范青秀突然注意到她今日打扮得异常娇艳,有些好奇:“去见谁?” 陈鸢鸢背着手,抿嘴一笑:“不告诉你~”尾音微微上扬,又娇又俏。 走到门口,她突然又扶着门框回头:“如果有好消息,下次告诉你。” 范青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个人,不禁担忧起来。 再怎么说,陈鸢鸢也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 她正犹豫要不要暗中跟着她时,一个身量丰腴的女子从外入内,喘着气在她面前坐下。 范青秀收回思绪,问道:“哪里不舒服?” 女子正是庞国公府大小姐庞然,她满眼希冀地看着她:“范大夫,你有没有能让我变瘦的药,就像玉颜丹能让人变白一样。” 范青秀思索片刻,道:“拂风丹倒是有你说的效果,不过至少得服用一个月才能看出效果。” 庞然微微红了眼圈:“一个月已经够快了,能不能今天就把药给我?” “你很急吗?”范青秀疑惑地问。 庞然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三个月前,我倾慕了十年的郎君告诉我,如果我再这样肥胖下去,他就要娶他的表妹了。可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总是忍不住想吃很多糕点和荤腥……” “五天后就是他向表妹提亲的日子,我想在这之前变瘦一些,这样他就不会放弃我了。” 范青秀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会想要吃很多东西?还记得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是从我十一岁开始的。那年一同进学的贵女突然都变得清瘦窈窕,只有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壮,同窗们就嘲笑我,叫我庞然大物,没有人和我一起玩,就连我以为跟我最好的同族的姐妹也在背后嘲笑我,她表面上对我好只是因为她爹要依附我爹。” “从那以后,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胃口,每次失落时,只有吃很多甜腻的糕点和浓油赤酱荤腥才能克制住想死的冲动。” 范青秀:“你爹娘没有带你看过大夫吗?” 庞然失望道:“看过大夫,他们只是给开了一些消食、疏肝解郁的药,没有什么用。” 范青秀看向她的目光含着怜惜:“我写个单子,你若是能提供药材,我今夜就调制出拂风丹给你。” 她提笔,将所需的药材一一写下。 庞然接过,看了一眼后,递给婢女:“将单子送去百草堂,尽快将药材送过来。” 婢女领命离开。 范青秀:“你身上还有其他虚症,我帮你扎几针可好?” 庞然起身随范青秀往内室走去。 范青秀在下针前问道:“如果能让你忘掉曾经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你愿意吗?” 庞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失去那段记忆,她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范青秀这才下针。 等庞然的婢女满月带着药材回来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家小姐脸上的愁绪似乎少了一些,人也精神了一些。 范青秀带着药材钻进药房调制拂风丹。 等她再出来时,已经是子时。 比起玉颜丹,拂风丹的成色好了许多,只是每一颗的大小形状仍有些差异。 庞然并不嫌弃,她捏起一颗吃下后,问范青秀诊费多少。 范青秀道:“药材是你提供的,付一千两就好。” 庞然将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范青秀:“这里面是三万两,烦请您再帮我调制一些拂风丹,送到庞国公府。” “好。” 庞然离开后,范青秀回房简单梳洗了一番,躺下前,她突然想起陈鸢鸢。 闭上双眼。 很快,陈鸢鸢现在的样子浮现在她面前。 下一刻,范青秀站起身,缩地成寸,出现在城外的秀苑。 窗户上,映出两个人缠绵亲吻的剪影,异常激烈…… 范青秀眼神复杂。 她看了许久,眼见男子已经抱起陈鸢鸢走向床榻,终究还是忍不住闯了进去。 一记手刀下去,面相贵气的男子便晕倒在地,她一把抓起陈鸢鸢的手,朝外走去。 陈鸢鸢明显醉了酒,靠在廊下,看着范青秀痴痴地笑:“你干嘛阻止我,人生苦短,就是要及时行乐,就像你说的那样,就算只有一天,也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在一起!”最后一句,异常高亢! 范青秀被她吵得耳朵疼,不想跟一个醉鬼说话,袖子一挥,陈鸢鸢就倒在她的怀里。 第48章 你脸红什么 范青秀将陈鸢鸢带回了映翠山庄,两人同榻而眠。 灯火熄灭后,范青秀很快陷入梦境。 许是睡前看到的画面过于暧昧,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天平村,身边的人时而是萧恪,时而是鹿鸣。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 忽然场景一变,愈发混乱。 一时是萧恪抵着她问:“不找别人,只找我一个好不好?” 一时又是鹿鸣从后面拥着她,逼问:“他们都不如我,是不是?” 范青秀突然睁开眼,额头上布满虚汗。 她翻身下地,擦了把脸。 再回头时,陈鸢鸢已经醒来。 不过目光有些呆滞,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映翠山庄。 “我怎么在这里?”她揉了揉宿醉后疼得厉害的头,问范青秀。 范青秀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有些低哑:“我不放心你,昨晚办完自己的事,就去找你了。” 陈鸢鸢想到自己昨夜做的事,两颊飞起红晕:“那我跟何赪……我们俩……” “没成事,我把他劈晕了。” 陈鸢鸢听到答案,心情有些复杂,她不知道这一刻,是庆幸多一些,还是遗憾多一些。 范青秀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提醒道:“我只管你这一次,下一次不会再管你,有些事你最好想好了再去做。” 陈鸢鸢瓮声瓮气道:“知道了!” 过了会儿,又问:“他现在在哪里?” “秀苑。” 陈鸢鸢翻身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去看看他!” 范青秀:“那我先回城了。” 陈鸢鸢忙道:“你等我片刻,我跟你一起。” 秀苑,何赪醒来后,发现脖颈疼得要命,身上一阵烫一阵寒,像是染了风寒。 他单手撑在地上,打量了下房间,这是鸢鸢带他来的地方,但她人呢?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他勉强站起身子,快步朝外走去,刚好和从映翠山庄赶过来的陈鸢鸢照面。 “你没事吧?”何赪担心地问陈鸢鸢。 陈鸢鸢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又见他面色赤红,呼吸带着喘声,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跟火炉似的滚烫。 “你感染了风寒,我去给你找些药。” 陈鸢鸢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何赪紧紧攥着,狭长的凤眼透出迫人的光,凝视着她:“昨夜发生什么事情了?” 陈鸢鸢不想将范青秀牵扯进来,又不想对何赪说谎,干脆避而不谈:“我先去给你拿药,再跟你细说。” 何赪却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目光也越发逼人:“你是不是还有旁的情郎?” “我没有!”陈鸢鸢下意识地反驳。 何赪凤眸流转,逼近一步,紧贴着陈鸢鸢:“这是被我说中,急了?” 陈鸢鸢快被他逼疯了,恨不得一记手刀再将他劈晕过去。 “不说话,是默认吗?”何赪见她不语,嗓音越发暗哑。 陈鸢鸢被他逼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啊对对对,我除了你,还有一个情郎,昨夜将你劈晕的就是他……” 何赪看着陈鸢鸢喋喋不休的红唇,突然低头吻了上去。 他追,她逃。他霸道,她恼羞成怒。 分开时,两人嘴唇都破了皮。 “你是属狗的吗?”陈鸢鸢骂道。 何赪用手抹去唇上血珠,语气里藏着笑意:“你不也是。” 陈鸢鸢瞪了他一眼:“我只解释一遍,我没有其他情郎,你爱信不信。” “另外,力气这么大,自己抓药去吧!”说完,扭头就走。 她走了两步,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 回头一看,何赪双目紧闭,已经不省人事。 人毕竟是自己带到秀苑的,陈鸢鸢认命地走回去,将他扶到自己的房间。 等她拿到药回来时,床上却没了人影。 陈鸢鸢用力地跺了下脚,又被他骗了! 回城的路上,范青秀想起昨夜被自己劈晕的男子,问陈鸢鸢:“你那个心上人是梁王府的公子吗?” “不是啊,他是梁王府长史何昇的幼子。不过他生得的确俊朗,完全不输萧稷。” 萧稷是梁王嫡长子,不到十岁就封了郡王,是梁王的命根子,也是太皇太后的眼珠子。 范青秀想,那男子可能就是天生长得贵气吧! 进城后,范青秀突然觉得有些不安,恰在这时,陈鸢鸢掀开车帘,只见一辆黑色的轿子擦着马车过去。 范青秀瞳孔微缩,这是她那晚在夜市上看到的轿子。 里面到底坐的是什么人,为什么每次遇到她心中都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回到慧心医局,黄英询问:“已经快午时了,姑娘今日还坐诊吗?” 范青秀又想起那顶黑色的轿子,说道:“这几天医局先不开门了。” 黄英没有多问,点头称是,很快就将“歇业数日,盘点药材”的牌子挂了出去。 之后,陈鸢鸢拉着黄英出去逛铺子。 范青秀在后院摇椅上小憩,再醒来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鹿鸣难得地穿了件白色衣袍,倒真有几分状元郎的模样,不像个酷吏。 他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陈鸢鸢送她的话本子,漫不经心地翻阅。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却粗粝,范青秀不由想到自己昨晚做的梦。 “你脸红什么?”不知何时,鹿鸣放下手中的话本子,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端详着问道。 范青秀感受到他指腹的粗粝和灼热,思绪更是如脱缰野马。 她拿开他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梦里的事,清了清嗓子,道:“有点热。对了,你怎么来了?” 鹿鸣的表情变得严肃:“近日有好几个年轻女子失踪,今日刚好路过慧心医局,便离开提醒你一句。” 范青秀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想必是这几日办案熬出来的。 “需要我帮忙吗?” 鹿鸣摇了摇头:“不用,我自有我的法子。” “对了,这把短刀送你,你留着防身。”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半尺长的刀递过来。 范青秀伸手接过,这把刀的刀身不长,但是分量极沉,刀鞘上雕镂着宝相花,花瓣妍丽,又不失庄重,她很喜欢:“多谢!” 将刀收好后,范青秀问:“不过你一个文状元,怎么会随身带着短刀?” 鹿鸣睨了她一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谁跟你说我是文状元?我可是当年的文武双状元!” 第49章 赏花宴 范青秀不信鹿鸣说的:“你的功夫我是知道的,怎么可能拿得下武状元。” 鹿鸣但笑不语。 范青秀沉下脸:“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在诓我!” 鹿鸣站起身:“我该走了,至于我是不是当年的文武双状元,下次见到太子,你可以问问他。” 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话本子:“你若喜欢那种,我可以学,包你满意!” 范青秀看着他的背影,想到话本子里生猛的情节,面皮一抽。 又想,他竟然让她去问萧恪?莫非当年的武状元还真是他? 傍晚,陈鸢鸢和黄英才回来。 两人和陈鸢鸢的婢女葫芦手里都拿得满满当当。 范青秀惊讶:“怎么买了这么多?” 三人将东西堆满桌子,黄英开口解释:“不是买的,我们刚到东大街就碰上了谢大姑娘,她听闻范姐姐和郡主也要去须阳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便热情地送了许多成衣首饰给你们两个。” 陈鸢鸢缓过气来:“呶,所有衣裙首饰都是两份,你先挑。” 范青秀打开一只锦盒,里面是一顶七宝头冠,她突然开口问陈鸢鸢:“你说太子会去赏花宴吗?” 陈鸢鸢单手托腮:“须阳长公主是陛下长姐,一向深受皇室之人的敬重,太子多次得她照拂,虽然不喜欢这种宴会,但每年还是会过去露个面。” 范青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要这尊七宝头冠。”刚好配萧恪送她的项链。 陈鸢鸢十分随意,反正她参加赏花宴也不是为了相看,穿得体面就好了。 两日后,范青秀刚妆扮好,太师府的马车就到了,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黄英瞳孔微微放大,舌头磕绊着说:“范姐姐,你、你好美。” 范青秀低头打量身上的暮山紫霞衣:“是吗?这还是我第一次打扮得这么隆重。” 当年在天平村时,可没有这么好的衣裳首饰。 和萧恪成亲时,两人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就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对着山神庙拜了天地。 到陈时亓,他用山上捡的山珍跟村民给她换了块红布当盖头,后来洗了一水,上面的红掉了一半。 鹿鸣心气高,绝不肯将就,给全村都写了对联,又承诺教孩子们读大半年的书,换来两套喜服和一对龙凤花烛,才肯将自己交给她。 至于韩修,两人更多的是身体上的互相慰藉,婚礼都没有办,只写了婚书,给村里每家送了红鸡蛋。 陈鸢鸢看到范青秀时,也怔了一下,继而在心里发出尖叫,难怪她大哥对秀秀死心塌地,九死不悔,这谁看了不迷糊。 平日里她素面朝天就已经是个极标志的美人,如今盛装,更是倾国倾城,美得不可方物。 陈鸢鸢发誓,她以前喜欢的绝对是男人,可要是秀秀愿意娶,那她愿意嫁! 范青秀抬手在陈鸢鸢面前晃了晃:“小心眼珠子掉出来。” 陈鸢鸢嘿嘿一笑:“秀秀,今日过后,我猜慧心医局的门槛要被踩坏了。” “什么意思?” 陈鸢鸢拉着她上了马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慧心医局离须阳长公主府有段距离,再加上长公主府外马车拥堵,两人下车时已经是辰时,日头正好,柔而不烈。 陈鸢鸢朝范青秀看去,她的身上被洒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仿佛仙子一般。 陈鸢鸢突然生出一股作画的冲动。 她带着范青秀往长公主府门口走去,刚好碰上带着谢云舒过来的李牡丹。 李牡丹看到范青秀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妒忌,眼珠子一转,故意开口嘲讽:“一个小小的医女,也敢登长公主府的门,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陈鸢鸢不惯着李牡丹,当即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嘴巴放干净点!” 谢云舒往旁边走了两步,表示自己跟李牡丹不是一伙的。 李牡丹没见过陈鸢鸢几次,只隐约记得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哑巴,并不怵她:“呦,哑巴也会为人出头?真是稀奇!已经十九岁高龄还没许人家,不会是有磨镜之好,遭人嫌弃,没人要吧?” 陈鸢鸢在外厮混,向来是人狠话不多,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揍李牡丹。 范青秀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劝道:“别中她的计,扰了长公主的宴会。” 陈鸢鸢被范青秀劝的冷静了几分,冷着眼冲李牡丹道:“看在秀秀的份上,我暂且放过你。” 李牡丹听了她的话,嗤笑一声:“大言不惭,我看你根本就是怕了我,不敢动手。” 她的脸上全是挑衅,陈鸢鸢用力地攥住拳头,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拉着范青秀进了长公主府。 李牡丹的激将法没奏效,扭头横了谢云舒一眼:“还不快跟上,小门小户,没一点眼力见儿。” 谢云舒垂在袖中的拳头硬了,回头陈鸢鸢不动手,她都要套李牡丹麻袋,将她揍成猪头。 陈鸢鸢带着范青秀到了花园,两人认识的人都不多,干脆寻了个角落坐着赏景吃茶。 时不时有其他千金贵女将目光投向范青秀,小声议论,范青秀也不在意。 吃完第三块海棠酥,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 范青秀扭头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柳梅娘。 她的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眉眼盈盈的:“一进来就看到范姐姐你了,不过你今日太过出众,我一时都不敢认。” 范青秀看了眼她身上浅碧色的罗裙,轻声道:“你这条裙子也很衬你。” 吃茶的人变成三个。 柳梅娘欲言又止地看着范青秀:“听说近来韩修很是痴缠你?” 范青秀淡淡道:“他是来找过我几次。” “那你可千万不要答应他,能背叛你一次的人,就一定会背叛你第二次、第三次。” “放心,他没有这个机会。” 辰时正,赏花宴正式开始,须阳长公主在萧恪的搀扶下露面。 她作为东道主,客气地与众人寒暄,不经意侧头,却见身边的萧恪目光总是飘向一个角落。 她眯了眯眼,问身边的楚姑姑:“阿福,那边几个姑娘是哪家的?” 楚姑姑恭敬道:“穿浅碧色罗裙的是吏部尚书的独生女儿柳梅娘,红色箭袖的那个是太子新认的义妹,太师府的三姑娘陈鸢鸢,暮山紫霞衣金冠的姑娘,奴婢瞧着有些眼生……” 须阳长公主偏头看了萧恪一眼,慈祥道:“我瞧着这姑娘便欢喜,让她坐到我身边来。” 楚姑姑应了一声,片刻后,范青秀跟着楚姑姑过来给须阳长公主请安。 离得近了,须阳长公主一眼就看到她颈子上戴的累丝七宝金项链。 这条项链是西南一个小国的贡品,好几年前就进了太子私库,她原以为等太子娶了太子妃才能看到这条项链,没想到会在今日看到。 论相貌,这位范姑娘倒是当得起恪儿的厚爱,只是身世稍微差了下,难以给恪儿带来助力。 第50章 悸动 范青秀并不知道须阳长公主的想法,她见过礼,就在长公主旁边下人多加的圈椅上坐下。 萧恪坐在范青秀右手下边,看向她的目光幽邃深沉,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没想到你今日会来赴宴。” 范青秀看向陈鸢鸢的方向:“我陪鸢鸢来的。” 又将目光转向他:“不过知道你也会赴宴,才戴了这条项链,好看吗?” 萧恪看着她耀眼的眸子,朝阳一般娇艳的面庞,喉头动了动,轻声喃道:“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今日我才知,曹子建并非无的放矢。” 范青秀怔了一下:“啊?” 萧恪想起她不通诗文,笑了一下,解释道:“意思是说你耀如春华、艳冠群芳。” 这两个词范青秀懂,她得意一笑:“你的眼光不错。” 下首的千金贵女见两人相谈甚欢,神色各异,有惊讶的,有艳羡的,更有不满的。 李牡丹尤其嫉妒,在她心里,梁王和太子都是任她挑选的,可现在太子却当着她的面对一个卑贱的医女示好,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原本觉得嫁给梁王也行的她,现在一心只想做太子妃。 突然,她站了起来,冲主位上的须阳长公主道:“长公主,今日赴宴之人,皆饱读诗书,才华出众,只是在园子里宴饮,未免有些单调,不如我们来玩飞花令?” 须阳长公主沉吟片刻,笑着道:“就你主意最多,那今日就以花字为令,由你给大家起头!” 李牡丹得意地勾了勾唇,目光掠过范青秀,正要开口念出第一句,却见范青秀突然起身,道:“长公主,我不善诗文,又怕喝醉了扰了席面,就不参与了。” 须阳长公主闻言还未开口,萧恪先一步起身道:“范姑娘是客,总不能冷着她,皇姑,不如就让侄儿陪她四处走走。” 须阳长公主皱起眉,虽然在她看来李牡丹并非萧恪妻子的最佳人选,但她却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只是,还没等她想出拒绝的理由,萧恪已经带着范青秀离开。 须阳长公主无声叹了口气,看向李牡丹的笑容越发和煦:“既然太子去躲懒了,那本宫就陪你们年轻人一起玩玩好了。” 李牡丹心中气范青秀狐媚,萧恪拎不清,可须阳长公主已经给了她台阶,她也只能顺势下了,扬眉道:“听好了,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我这句花在第一个字,第二个人得在第二个字。” 坐在李牡丹下首的是庞然,她轻启朱唇:“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李牡丹扭头看了庞然一眼,她似乎瘦了一圈,但是精神还不错,不像是饿出来的。不过变化不是很大,离她差远了,她很快又收回目光。 柳梅娘是第九个行令的,她柔声念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随后将目光转向陈鸢鸢,陈鸢鸢眉头微微拧起,她甚少参加这样的宴会,一时之间有些想不起第十个字是花的诗文。 柳梅娘看出她的为难,用帕子轻拭唇角,低声提醒道:“鹧鸪天……” 下一刻,陈鸢鸢脱口而出:“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下一位小姐对两人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要接,却被李牡丹打断:“陈鸢鸢,你作弊!” 陈鸢鸢蹭的一下站起来:“李牡丹,你大胆!” 不等李牡丹开口,她又声色俱厉道:“我乃太子亲封的金兰郡主,你竟然敢直呼我的名讳!你知不知道该当何罪!” 李牡丹冷嗤:“就算你是郡主,那你也不能作弊!” 陈鸢鸢:“你说我作弊,证据呢?拿不出来,你就是在污蔑!” 李牡丹看向陈鸢鸢下首的小姐:“文贤,你来说金兰郡主刚刚是不是作弊了!” 文贤的父亲是礼部右侍郎,她既得罪不起陈鸢鸢和李牡丹,也无意激化矛盾,起身淡淡道:“李小姐,我方才在想自己要接的诗,并未注意到旁边有什么动静。” “你!”李牡丹气得咬唇。 须阳长公主轻咳了一声,道:“牡丹,既然旁人都没听见,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李牡丹一口气咽不下去。 陈鸢鸢笑嘻嘻的:“倘若李小姐铁了心地想给我安罪名,我倒也不介意如了你的意,喝了这杯罚酒,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跪着向我斟酒赔罪,。” 她这副态度,李牡丹越发怒火中烧,眼神若是能杀人,只怕陈鸢鸢早已被万箭穿心。 须阳长公主怕两人当场打起来,只得再次开口:“鸢鸢,你坐下,不许再招惹牡丹。” “是,长公主。”陈鸢鸢悠然落座,冲柳梅娘一笑,又转向文贤:“文姐姐,继续吧。” 文贤的眼神平静中带着几分无奈:“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 假山旁,萧恪带着范青秀坐下,让人另置了一桌酒席,范青秀惦记的几道菜都有。 她先吃了口九珍九藏糕,眼中迸出惊喜:“有肉味却不见肉,层次丰富,鲜甜可口,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咸口点心。” 萧恪看她吃得香,也捻起一块,吃了一口,盯着她翕动的红唇道:“确实不错。” 让范青秀没有想到的是,芙蓉蟹斗和胭脂鹅脯的味道也都不输九珍九藏糕。 “要是能天天吃到这些就好了!”她轻声感喟。 “那以后我经常带你来皇姑府上用膳。” 范青秀笑望向萧恪:“我还以为你会说让长公主把方子给我。” “我回头替你问问皇姑。” 范青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开玩笑的。” 突然的身体接触,让萧恪的心悸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芙蓉花一般明艳的面庞,突然道:“秀秀,你今日真的好美。” 范青秀察觉到他眼底的旖旎,站起身,背对着他,望向不远处的亭子,故意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不好看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声音……怎么这么近? 范青秀转身,嘴唇正好擦过萧恪的下巴,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手撑在他的胸前,语气里带着气恼:“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萧恪看着她异常红润的唇瓣,又往前走了一步,垂眸看着她,嗓音暗哑,低低地叫了声“秀秀”。 两人呼吸交缠,萧恪眼中蓄满了渴望和压抑,呼吸越来越急促。 第51章 歹念 范青秀察觉到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欲望,试图劝说:“萧恪,你冷静点。” “秀秀……”萧恪又叫了一声,他的眼中仿佛只有一个她,眼神灼热得能融化世间万物。 直到范青秀再次开口:“你别这么看着我……你要是想女人了,就娶个太子妃进东宫,一个不够,那就多娶几个。” 范青秀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泼在萧恪的头上。 一瞬间,他眼中哪还有什么旖旎和欲望,有的只是失望,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失望:“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 范青秀往后退了两步,理直气壮得很:“难道不是你先逾矩的?我将你当好朋友,你竟然对我起那等歹念,光天化日之下就想亲我。” 萧恪见范青秀这副态度,嘲讽地勾起嘴角:“当年在天平村,你就没有对我起歹念吗?凭什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 提到天平村,范青秀有些心虚,呐呐道:“当年的事,就当我对不起你。因为它是错的,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萧恪气得磨牙:“范青秀,你就是个胸无点墨的文盲!” 范青秀不爽地瞪他:“萧恪,你别太过分,我只是不通诗文,字还是认识很多的。” 萧恪心想,她但凡肚子里有一点墨水,都不会说什么重蹈覆辙,明明是再续前缘、破镜重圆、鸳梦重温! 生气的时候是真的气,但在看到范青秀美得仿佛姑射仙人一般,萧恪的情绪又出奇地平静下来。 他缓了脸色,冲范青秀道:“好了,不要恼了,方才是我唐突了你,以后不会了。” 范青秀哼了一声:“那你把你的御厨送我几个,就当赔罪了。” 萧恪:“……”他给她一个台阶,她能窜上房顶。 罢了罢了,谁让她救过他的命呢! “回头我让包连海把人给你送到医局去。” 这还差不多!范青秀心情好点了,朝他勾了勾手。 萧恪往前走了两步,范青秀从袖中取出丝巾,帮他擦了擦下巴上的朱红,是刚才从她嘴唇上蹭到的。 萧恪看到丝巾上的艳红,想起刚才的触感,低头笑了笑:“我要是不同你道歉,你是不是打算看我挂着你的口脂回到宴席上。” 范青秀抿嘴笑了笑,不承认。 两人估摸着赏花宴快结束了,才回了席上。 此时,园子里正乱着,李牡丹和陈鸢鸢最后还是动起手来,喝醉的谢云舒也掺和其中,她拉着李牡丹一只胳膊,让她没法发挥出全力,挨了陈鸢鸢好几巴掌,步摇都打掉了一支。 李牡丹气得大叫:“谢云舒你个蠢货,放开我,陈鸢鸢,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陈鸢鸢不顾自己被扯乱的头发,又在李牡丹腰上踹了一脚:“我今天就能打死你!” 还有好几位小姐上前拉架,全被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楚姑姑一边扶着须阳长公主躲避,一边吩咐人去叫侍卫。 等侍卫将两人拉开时,李牡丹脸上的五指印已经高高肿起,陈鸢鸢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披帛直接断成两截。 两人嘴里还在对骂,只是李牡丹的词儿少得可怜,来来回回就是“贱人”“我要杀了你”,陈鸢鸢的词儿就很丰富,几乎没有重复的,越骂越脏,越战越勇。 直到须阳长公主摔了一只茶盏,叫两人“都闭嘴”,两人才住口。 李牡丹含着泪闭紧了嘴,陈鸢鸢也不再污言秽语。 须阳长公主吩咐楚姑姑:“带她们两人先去更衣,让府医给其他人也瞧瞧。” 换好衣裳,处理完身上的伤,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须阳长公主用力地一拍桌案,冲两人怒道:“一个是忠勇侯的独生女儿,一个是当朝太师的千金,竟然在赏花宴上大打出手,满嘴污言秽语,你们不嫌害臊,本宫都觉得脸红,丢人!” 陈鸢鸢见长公主动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丝滑地跪倒在地,泪涟涟道:“听长公主一席话,简直胜读十年书,我知道错了,我大错特错,今日我不该与人动手,更不该满口污言秽语,脏了长公主和大家的耳朵,求长公主降罪,鸢鸢愿意认罚,绝无二话!” 李牡丹见陈鸢鸢认错,眼中的怒火被幸灾乐祸取代,嘴角抽抽着道:“本来就是你这个泼妇的错,今日就算你跟我磕头求饶,我也不会放过你!” “够了!”须阳长公主冷睨了李牡丹一眼:“你以为你没错吗?还在这里大吵大闹,不知悔改!即日起,陈鸢鸢留在公主府抄经一个月,你抄经三个月。” 李牡丹感觉天都快塌了,她还想再辩解,须阳长公主直接威胁道:“再多嘴一句,加一个月。” 李牡丹扁着嘴,呜呜哭得更加委屈凄楚。 陈鸢鸢直接磕了个头:“能得长公主教诲,是鸢鸢的福气,鸢鸢一定认真抄经,绝不辜负长公主的好意。” 须阳长公主摆了摆手:“先把伤养好再说吧。” 出了这么大乱子,赏花宴只能提前结束。 陈鸢鸢求了须阳长公主,让她送范青秀回去。 范青秀低声问:“没伤着罢?” 陈鸢鸢狡黠地摇了摇头:“我揍她都是往痛处揍,她就扯掉我一把头发,一截披帛。” “你们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范青秀疑惑地问,她知道陈鸢鸢不是个不顾后果的人,尤其在她劝过她的情况下,她不可能被李牡丹随便一激就动手,而且看须阳长公主的态度,明显是李牡丹不占理。 陈鸢鸢摆了摆手:“也没什么,就是她非要说我作弊。” 范青秀见她不愿意说,也就没有再多问,只让她这段时间乖乖跟着长公主,一个月后她亲自来接她。 陈鸢鸢将范青秀送上马车才回去,她走后,范青秀并没有立刻回医局,而是下了马车,走向柳梅娘的马车,曲起手指敲了敲车壁。 柳梅娘掀起车帘,见是范青秀,顿了一下,问道:“范姐姐,你找我有事吗?” “告诉我,陈鸢鸢为什么会和李牡丹打起来?” 柳梅娘眸光闪了闪,避开她的目光:“一开始只是她们口角争执,后来陈小姐气不过李小姐再三说她作弊,两人便动起手来。” 第52章 造谣一张嘴 “知道了!”范青秀转身离开,她看得出柳梅娘没有说实话,但她不想勉强她。 回到马车上,太师府的侍卫郑元问:“范姑娘,现在送你慧心医局吗?” 范青秀摇了摇头:“不急,你若是看到谢云舒出来,替我请她上车。” 郑元应了一声。 行令的时候,谢云舒几乎每轮都在喝酒,纵使她酒量不错,也难免有些晕晕乎乎,等她出来时,外头只剩下太师府这一辆马车,似乎在特意等谁。 郑元看到谢云舒出来,走过去拱手行了一礼,指向范青秀的方向:“谢姑娘,范姑娘请您过去。” 谢云舒抬起醉眼朦胧的眸子,看到范青秀从马车窗户向她招手,她犹豫了一下,才扶着婢女的手,摇摇晃晃地朝她走去。 谢云舒上车后,范青秀倒了盏冷茶递给她,谢云舒接过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擦了擦嘴,揣着明白问道:“范大夫,你叫我过来是有事吗?” 范青秀的目光沉静如水,紧锁着她表情里的细微之处:“我想知道鸢鸢为什么会和李牡丹打起来。” 谢云舒明显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突然,她捂着嘴呕了一声,就要冲下马车。 范青秀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带着看透一切的倦怠:“别装了,你酒量好得很!” 谢云舒被拆穿,放下手叹了口气:“范大夫好眼力。” “告诉我实话!” 在范青秀的威压下,谢云舒收敛了几分装出来的醉意,靠在迎枕上,说道:“陈鸢鸢不让别人告诉你缘由,也是怕你听了不高兴。” 范青秀眼波晃了晃,等她继续说下去。 马车哒哒地离开了须阳长公主府。 谢云舒打了会腹稿,正要开口实话实说,车帘突然被风吹起。 不知看到什么,谢云舒大喊了一声停车,然后不等马车停下了就朝外冲去。 范青秀追出去时,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只能询问郑元:“谢云舒去哪里了?” 郑元说道:“谢小姐看到一个男子,好像是熟人,就追了上去。不过,那人骑了马,她就凭两条腿,怕是追不上。” “顺着她的方向去找她。”范青秀吩咐郑元。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郑元就看到了谢云舒,将马车停下,范青秀掀开车帘,看到弯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的谢云舒。 “先上车。”她冲谢云舒喊道。 谢云舒直起身子,爬上马车。 马车往慧心医局驶去。 范青秀提起手边的一把小银壶,倒了盏蜜水,递给面色如纸的谢云舒。 谢云舒还有些魂不守舍,将手里温热的蜜水喝完,眼神才活泛起来。 范青秀问:“那个男人欠了你的钱吗?” 谢云舒轻轻摇头:“不是。” “那你那么拼命地追他?” 谢云舒放下握在手里的水晶盏,用力地抹了把脸,眼中布满血丝,嗓音微微发颤:“我以为他是我的结义大哥。” “我被抱错后,没几年养父母就死了,我只能跟着一个老乞丐在街头流浪,几年后,老乞丐也死了,我被拐子拐到了乡下。” “新爹是个赌棍,娘是个半门子,和他们一起生活,我没少被那些追债的泼皮无赖和恩客欺负,每天都一身的伤。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大哥收留了我。” “他教我怎么对付那些泼皮无赖,怎么辖制我那对父母,还教我读了半年的书,我以为自己终于能活得像个人样,可大哥却突然失去了踪迹。” “后来我听人说,他的口音是上京这边的,因着这个缘故,谢家人来接我时,我才没有拒绝。” 范青秀听她说完,终于知道她刚才为什么会那么着急。 “你真的很想找到他吗?” 谢云舒冷静下来后,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范青秀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在上京认识的人比你多些,不如你将你这位结义大哥的名字和样貌告诉我,我帮你找。” “多谢!”谢云舒感激地看向范青秀:“不过我遇见大哥时他的名字只怕是化名,回头我将他的画像送去医局,你帮我多问几个人。” “好。”范青秀答应得痛快,随后道:“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鸢鸢和李牡丹为什么会打起来。” 谢云舒望向范青秀平静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叹了口气,将实情和盘托出:“今日你和太子在假山旁亲热,正好被李牡丹的婢女看到了,她回席上后,就说了一些难听的话,鸢鸢当时脸色铁青,一个字都没说,直接将桌上的酒壶砸了过去……” 事情果然和她有关。 不过,什么叫她和太子在假山旁亲热!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干! 范青秀忍不住替自己辩白:“我和太子没有在假山旁亲热。” 谢云舒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你们没有亲热,不过就是亲了个嘴儿,这没什么,在我们乡下,青纱帐里都能滚一起。” 范青秀:“……”她是这个意思吗? 她加重了语气:“我们没有亲嘴!只是我的唇不小心擦过了他的下巴……” 谢云舒:“只是亲下巴啊,那就更没什么了。” 范青秀:“……”算了,她就多余解释。 须阳长公主府,萧恪原是想跟长公主打个招呼就离开,长公主却说有事与他商量。 萧恪目露疑惑:“皇姑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 须阳长公主眉心微拧,盯着他看了半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实在太过奇怪,萧恪忍不住道:“皇姑有话不妨直说!” 须阳长公主:“恪儿啊,那本宫就直说了。你就算喜欢范氏,想与她亲近,咱能不能找个僻静的地方,不要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就……唉,你们做的那些事,本宫羞得根本说不出来!” 萧恪表情微僵,一头雾水:“皇姑,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我跟秀秀做什么了?” 须阳长公主横了他一眼:“都有人看见了,你还装傻!” 萧恪见长公主这幅样子,索性看向楚姑姑:“到底怎么回事?” 楚姑姑低头道:“回太子,今日赏花宴上,李小姐的婢女草儿出去了一趟,回来后说她看见范姑娘在假山旁引诱了您,不止投怀送抱,献上香吻,还邀请您去假山里……” 更露骨的话楚姑姑还没说出来,萧恪直接拍案而起,怒道:“包连海,去把那个长舌婢女的舌头拔了!” 包连海“哎”了一声,转身就走。 须阳长公主开口阻止:“不许去!” 包连海装没听见,只想赶紧料理了草儿! 须阳长公主只能看向萧恪:“你这么做,是想让外面再传你跟范氏的私情被撞破后,你恼羞成怒、杀人灭口吗?” 须阳长公主的质问让萧恪冷静了一些,他开口叫住包连海。 第53章 让她做个侧室 萧恪看向须阳长公主,语气严肃地解释:“我跟秀秀只是好友,两人从未有半分逾矩,一切都是李牡丹身边的婢女无端造谣!” 须阳长公主目露怀疑:“你说的都是真的?” “侄儿不敢欺瞒皇姑!” 真相竟是如此,须阳长公主眼中也生出一些怒气:“这么说,一切都是那个草儿在搬弄是非?” 包连海适时道:“这丫头真是死不足惜。” 须阳长公主却摇了摇头:“就算是她造谣生事,眼下也不能由太子直接赐死。” “那就让李牡丹亲自赐死她。”萧恪说道。 方才在气头上,他恨不得立刻将人打死,现在静下心来,觉得直接将人打杀太便宜她了,杀人还得诛心。 “你既然有了主意,就按照你想的去办吧。”须阳长公主弄清真相后,也觉得这婢女太过歹毒,怎么惩治都不为过。 随后,须阳长公主又提起范青秀:“恪儿,你是真心喜欢范氏吗?” 萧恪:“皇姑想说什么?” “她的家世太低了,本不配侍奉在你身边,但你若是实在喜欢,本宫可以收她为义女,好生调教一番后,再送到你身边做个侧室。” 须阳长公主的话让萧恪皱起眉来,他拒绝得干脆:“我和秀秀的事,就不劳皇姑挂心了。” 须阳长公主听出萧恪话里的不悦,眉头拧得越发厉害:“听你的意思,莫不是想让她做太子妃?” 萧恪摇了摇头,他看着须阳长公主,眼神微冷:“也许在皇姑眼里,我这个太子地位尊崇,高不可攀,可在秀秀眼里,我并不是一个良配,她从来没答应过和我好。” “不管是侧室,还是太子妃,她都不屑。所以侄儿肯请皇姑不要再替她做什么打算,她不需要,侄儿也不需要。” 萧恪的话,让须阳长公主变了脸色。 良久后,苦笑着长叹了口气:“倒是我多事了。” 萧恪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须阳长公主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楚拂,你觉不觉得现在的太子和小时候简直不像一个人。” 楚拂听主子这么问,温和地笑了笑:“人长大了,总是会和小时候不一样的。” 须阳长公主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却埋下了疑惑,一个人的本性真的会变吗? 陈鸢鸢和李牡丹被安排在了长公主府的宝华阁抄经,李牡丹被安排在东偏殿,陈鸢鸢则是在西偏殿。 起初,陈鸢鸢还装模作样抄了几句,见没人盯着,就让葫芦替她抄,她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优哉游哉地吃果子。 东偏殿,李牡丹没心思抄经,正扭着身子趴在锦榻上,让草儿帮她揉腰。 草儿看着自家小姐腰上脚印状的青痕,心疼道:“那陈鸢鸢真是心狠手辣,小姐的腰青了一大片,心疼死奴婢了。” 李牡丹听草儿提起陈鸢鸢,腰更疼了,浑身都疼:“别提那个泼妇了,等我好一点,我不会放过她的!” 草儿突然压低了声音:“奴婢倒是有个主意!” 李牡丹回过头:“说来听听。” “咱们可以在她洗澡的时候……”草儿的声音越来越低。 李牡丹两眼放光:“就这么干!我倒要看看事发之后,她的脸往哪儿搁!” 傍晚,草儿借故回了趟忠勇侯府,等她再回来时,背了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 出去打热水的葫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回去后,跟陈鸢鸢提起:“奴婢总觉得,东偏殿那位没憋什么好屁。” 陈鸢鸢哼了一声:“我不怕她算计我,就怕她什么也不做!上次打她还没打够呢!” 次日,上京街头巷尾突然议论起李牡丹。 “你听说没,忠勇侯府的李小姐要嫁给梁王做继室了!” “诶,我怎么听说李小姐要嫁的是梁王世子,据说她都已经有了梁王世子的骨肉!” “不对啊,我表姐的婆婆的三儿媳的表弟媳妇在忠勇侯府做事,她听李小姐的贴身婢女说,李小姐和府中的马夫有了首尾,还怀了马夫的孩子,原本想赖给梁王,但梁王嫌弃她不清白,又贪图她爹的兵权,便想让世子娶了她做侧室!” “那个贴身婢女是不是叫草儿,她还说……” …… 身在长公主府的李牡丹并不知这些,她打算在夜里狠狠地整治陈鸢鸢一番。 夜幕降临,李牡丹冲草儿使了个眼色,草儿带着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潜进了西偏殿。 西偏殿寝殿,陈鸢鸢正舒服地沐浴,鼻端突然传来一阵烟味,她正要让葫芦去查探一二,烟味却迅速浓烈起来,外头还传来一阵慌乱的嘶吼:走水了!好大的火,快来救火啊! 陈鸢鸢一听,顾不得旁的,翻出浴桶,披了件内衫,光着脚就攥着葫芦的手朝外窜去,天大地大,保命最大! 到了外头,却发现哪有什么大火,只有一堆提着水桶的侍卫和幸灾乐祸的李牡丹。 李牡丹看着陈鸢鸢的脚,故意张大了嘴巴夸张道:“陈鸢鸢,你的脚好白好大!”又看向几个侍卫,笑嘻嘻道:“你们都看了陈鸢鸢的胴体,可要对她负责!” 侍卫哪敢说话,攥紧了手里的水桶,恨不能把头低到砖缝里去。 陈鸢鸢看出来了,今日这场“大火”是李牡丹给她的惊喜,算计的是她的清白。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突然飞身夺过其中一个侍卫腰间的佩刀狠狠刺向李牡丹。 李牡丹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出声。 这高亢的嗓音顿时引来更多的人。有洒扫的、花房的、管库房的,甚至附近门房、马房的都来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陈鸢鸢一把朴刀舞得虎虎生风,眼花缭乱。 就在李牡丹以为自己会死于刀下,或者被划花脸时,陈鸢鸢却突然将刀收了回去。 只是她还来不及因为劫后余生而高兴,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全部碎裂,天女散花般地在夜风中飞舞起来。 李牡丹整个人都懵了,甚至忘了遮掩。 陈鸢鸢学着李牡丹方才的样子,大声笑道:“李牡丹,你的胳膊大腿好白啊!” 李牡丹反应过来后,抱着胸口尖叫出声。 陈鸢鸢还不肯放过她,冲围观众人道:“你们这么多人看了李小姐的身体,可都要对她负责!” 说完,她扔了刀,裹紧葫芦递给她的外裳跑回房,只留下李牡丹在风中凌乱:“啊——陈鸢鸢我要杀了你!” 西偏殿里,陈鸢鸢在窗边坐下,饱蘸浓墨,快乐地提起笔。 葫芦惊讶道:“小姐要自己抄经吗?” 陈鸢鸢狡黠一笑:“突然想写个话本子,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侯府千金与我那七个爹二三事》。” 第54章 提亲 须阳长公主都已经睡下了,听到宝华阁两人又打起来,只能披衣坐起来,问楚姑姑:“人可有受伤?” 楚姑姑也是满脸无奈:“人倒是没有受伤,但李小姐闹着要把看了她身子的下人眼睛全挖出来。” 须阳长公主扶了扶额:“陈鸢鸢呢?” “陈小姐的性子虽然烈,吃不得一点亏,但人倒是乖觉。” 须阳长公主瞥了楚姑姑一眼:“你喜欢她?” 楚姑姑莞尔一笑:“她为朋友出头的样子,很像当年的公主。您还记得吗?当年班若公主嫉妒您受先皇宠爱,便想通过诬陷奴婢与北夷侍卫有染攻讦您,当时您非要跟着奴婢一起搬进诏狱,直到查明真相,班若公主被驱逐出京,您才牵着我一起走出诏狱……” 须阳长公主听楚姑姑说起旧事,不禁叹道:“都过去三十年了,这点小事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沉吟片刻,她又道:“李牡丹性情乖戾,不知悔改,禁足宝华阁东偏殿,非本宫手谕不得出。至于她那个无端生事,成日唆摆主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婢女,直接遣出公主府。” “是,公主。” 须阳长公主将话传至宝华阁,草儿哀求地看向李牡丹:“小姐,救我。” 李牡丹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一个婢女,她愤愤不平地看着楚姑姑,质问:“凭什么只禁足我一个,陈鸢鸢都害我被人看光了!” 楚姑姑耐着性子,语重心长道:“李小姐别忘了,今日这两回可都是您先挑起事端的。当然,我的意思不是您存心挑衅陈小姐,您只是识人不清,被身边的婢女欺瞒。” 李牡丹虽然为人傲慢跋扈,但并非听不懂好赖话,她听得出,楚姑姑的意思是可以将事情全推在草儿身上,她只是耳根子软,受人蒙蔽。 这样想着,她的怒火平息下来,冲草儿道:“我今日所受的屈辱都是由你而起,等我回侯府了再收拾你!” 草儿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楚姑姑直接让人将她拖了出去。 待屋里只有两人,楚姑姑安抚道:“李小姐放心,公主府的下人已经被封了口,只要您安生地在宝华殿待一段时间,出去后您还是上京最璀璨的明珠。” 李牡丹软了语气:“多谢楚姑姑提点。” 草儿被送回忠勇侯府,次日传遍上京街头巷尾的不止有《侯府千金与我那七个爹二三事》,还有《侯府主母与琴师那些事儿》《侯府美婢守则:三句话让老爷小姐因我反目》《上京秘闻四二五》。 众人磕着瓜子快聊疯了! “原来某王府王侧妃怀的龙凤胎,男胎是梁王的,女胎是她表哥的,而某王不计较是因为和王侧妃的表哥也有一腿。” “听说忠勇某府的夫人和琴师有染,从琴师身上掉出来过夫人的汗巾,上面还绣着夫人的闺名兰兰和一句艳诗……” “据说忠勇某府大小姐是真的有个美貌婢女,惹得她爹都心猿意马,时常假借看女儿的名义跟那婢女厮混在一起,大小姐撞破后气得要将婢女打杀,婢女因知道大小姐的一些丑事,以此威胁,才保住命,最近正在跟老爷闹别扭,老爷恨不得杀了大小姐。” “那个婢女不会是叫草儿吧,我还真见过一次,确实是国色天香,人间尤物,啧啧。” …… 消息传到忠勇侯府,忠勇侯李旗山和侯夫人季兰都怒不可遏! 侯夫人尤其震怒:“去查,到底是谁在污蔑我和侯爷!” 忠勇侯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眼神锐利的扫过侯夫人和屋中的每个下人:“查出来,本侯绝不轻饶!” 慧心医局,范青秀过了几天平静安稳的日子,又开始坐诊。 只是这第一个病人打扮得未免太过鲜艳招摇,身穿枣红色的褙子,头戴大红绢花,脸抹得跟猴屁股似的。 言语之间也有些疯癫,一进来就堆着笑冲她道:“范大夫,我来给你道喜了!” 范青秀压下对她家人怎么不陪着一起来的疑惑,顺着她的话道:“不知喜从何来?” 妇人笑得眼角满是褶子:“大利米行的东家看上你了,特意托我来说媒,想娶你回去当正房夫人。” 范青秀:“……” 合着这人不是有病,而是个媒婆。 她笑了笑,告诉吕媒婆,自己并不打算嫁人。 吕媒婆听了范青秀的话,就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范大夫,你是不是没有听清楚,跟你提亲的可是大利米行的东家万广利,他家的米店遍布整个大魏哩。” 范青秀:“我听清楚了,不过我是真的不打算嫁人。” “范大夫你糊涂啊!”吕媒婆急了,正打算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舍洗脑范青秀,肩膀却被黄英死死扣住。 黄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吕媒婆,你胆子不小啊,敢来这里骗人!是自己出去,还是我扔你出去?” 吕媒婆看到黄英,肩膀瑟缩了一下,但想到万老爷许诺的重金酬谢,还是硬着头皮道:“这丝罗终要托付乔木,像万老爷这样的参天大树不知是多少女人的春闺梦里人,黄姑娘你不嫁,也不能拦着范大夫啊……” 黄英掏了掏耳朵,直接把吕媒婆拎起来,扔了出去。 吕媒婆摔了个屁股墩儿,还在扯着嗓子朝里头喊话:“范大夫你再想想,要是想通了,就咕嘟咕嘟……”她被一盆水浇了个落汤鸡,还不小心咽了两口进去。 黄英提着铜盆,站在门口冷冷看着她:“还不滚!” 吕媒婆在黄英杀人一般的目光中,到底还是爬起来跑了。 范青秀不知何时走到了黄英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询问:“你认识那个万老爷?” 黄英将铜盆递给医局的小厮白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说道:“他是打南边来的,年纪大,长得丑,会算计。原先娶的正房是个户部员外郎的病秧子庶女,便宜他行商。” “后院的几个姨娘也都各有谋生的本事,以前是绣娘的,现在要做全家的衣服;以前是厨娘的,现在要操持一家子的三餐;以前做歌舞伎的,现在要教他儿子读书识字、算账记账,要教他女儿琴棋书画,歌舞表演……” “他现在将主意打到范姐姐你头上,估摸着是几个姨娘快累死了,指望着你去给她们续命!” 第55章 句句有回应 范青秀听完黄英对万老爷的评价,叹为观止:“世间竟有这般算计之人。” 黄英嗤笑:“那吕媒婆也不是个好货,为了一点谢媒钱,不知将多少女孩子推进火坑,眼下又盯上了你。” 范青秀挑眉:“她害过很多女孩子吗?” “至少有成百个。” 范青秀摸了摸下巴:“黄英,你有没有想过开一家专门替女子和离的铺子?解救那些被骗婚的女孩子。” 黄英听范青秀这么说,眸光微微亮起:“专门替人和离?” 范青秀“嗯”了一声,目光沉静,嗓音清冽:“这天底下有为了几两银子把女人推入火坑的恶媒婆,自然也该有帮那些女人脱离火坑的和离讼师。” 顿了顿,她又道:“缺钱的时候可以找我。” 黄英被范青秀说得热血澎湃,但她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冷静下来后,道:“我再想想,有眉目了再告诉你。” 范青秀莞尔一笑,她越来越喜欢现在的生活了。 正出神着,一个伙计模样的少年忽然从街上小跑过来,喘着气问道:“您是范大夫吗?” 范青秀打量着他,点了点头。 少年得了肯定答复,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几本书递给她:“这是有人托我送给您的。” 范青秀将书接过,还没来得及问是谁给她的,少年就跑了。 范青秀低头一看,几本书的书名分别是:《侯府千金与我那七个爹二三事》,作者袁远臣。《侯府主母与琴师那些事儿》《侯府美婢守则:老爷小姐因我反目》《上京秘闻四二五》,作者都是海连堡。 黄英也伸长脖子来看,她翻了几页,笑出声来:“前面几本好像说的是忠勇侯府的事。看不出,陈小姐还怪有才华的。” 范青秀疑惑:“跟鸢鸢有什么关系?” 黄英指着袁远臣三个字:“你倒过来念呢?” “陈鸢鸢……”范青秀忍不住笑了。 是啊,除了她,谁还会惦记着给她送这玩意儿。 举一反三,她很快看出来另外三本是包连海写的。嗯,他也怪有才华的。 范青秀花了一天时间,看完了两人的大作,对上京贵胄内闱之事有了新的认识。 也敏锐地发觉,这两人针对的都是李牡丹的婢女草儿。 此时,忠勇侯府也查到了草儿头上。 草儿自然不认,可侯府婆子却在她房中发现了几封家信,信里她和家中哥嫂时常分享自己的见闻,而她的哥嫂正好开了间书局,原稿就是从这里留出去的。 证据确凿,忠勇侯大怒,原想直接将人杖杀。 侯夫人却不同意,她向来爱名,将人打得半死后,带着出了门,一家一家地赔罪。 这一圈下来,上京人皆知,忠勇侯府大小姐李牡丹身边有个爱胡说八道的婢女,她说的话绝不可当真。 不过,这桩麻烦解决了,范青秀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那日赏花宴,她可谓仙姿玉色,艳冠群芳,许多王孙贵胄的公子都惊为天人。 起初以为她与太子有私情,都只能望洋兴叹,如今得知她是清白的,竟全涌到了慧心医局。 医局不接待男病患,那些公子便让贴身婢女送了珠宝点心和帖子进去,不是约她去大佛寺金香,就是约她去城外的金谷园泛舟。 黄英看着堆满几张桌子的各色礼盒,皱着眉问范青秀:“这些怎么处置?按照帖子一家家的都送回去吗?” 范青秀摆了摆手:“不用,他们也不缺这点东西,先搬进库房里,一个月后要是没人来要回,就拿去当铺换成银票,救助那些看不起病的女子。” 黄英点了点头,叫了几个小厮过来将东西搬去库房。 桌面清空后,黄英又看向范青秀桌上那一沓帖子:“那这些呢?扔了还是烧了?” “我回复后,你送去他们府上。” 黄英诧异。 范青秀已经开始认真写回复。 第一位公子写了将近一千字夸赞范青秀当日的妆容、衣饰和蕙质兰心,最后一句才问她能否赏脸一起泛舟,如西施范蠡一般。 范青秀回复:甚是中肯。然少尝坠水,遂恶泛舟。 第二位公子从初遇的怦然心动写到两人婚后蜜里调油、三年抱四个,最后约她去大佛寺进香。 范青秀回复:若使君为诞育,则明日结秦晋之好。 第三位先用了八百字自夸家世高处不胜寒、相貌可比潘安,最后邀请她一起去街上看杂耍。 范青秀回复:恐同游市井,英姿为他人所窥。曷若相逢于梦中? …… 最后一位言辞十分直白,但是态度诚恳,直言范青秀若是肯嫁他,二人可另府别居,家中一应事务由她全权做主,又言她若不想嫁,他入赘也行,孩子生不生都可,最后约范青秀去万宾楼会面,菜她点,银子他付。 范青秀回复:今无意婚嫁,待异日有意,首告汝。 全部回复完,她将帖子交给黄英。 黄英有些好奇:“范姐姐,我能看看你回复了些什么吗?” 范青秀抬起手,示意她自便。 范青秀将帖子一一打开,起初还能憋得住笑,到后面直接笑得前仰后合。 范青秀:“有那么好笑吗?” 黄英强忍住笑意,扶着桌子直起身子,叹道:“难怪人人都喜欢你,还真是句句有回应。” 范青秀淡淡道:“不错,我就是这样的女子。” 帖子都送到各府后,慧心医局总算安生下来。 当晚,范青秀入睡前,房门突然被敲响。 她披了件衣裳,将门打开,外面是沉着脸,仿佛捉到妻子与人有染的鹿鸣。 “你怎么来了?”范青秀问,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鹿鸣盯着她看了许久,伸手指了指屋里:“我能进去说吗?” 范青秀见他没有发疯的迹象,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吧。” 鹿鸣进了屋,直接朝床榻走去,范青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坐那里。” 鹿鸣脚下一转,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后,皱着眉舔了舔唇:“怎么这么喜欢喝这些甜腻腻的。” 范青秀没接他的话,追问:“你这么晚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说到正事,鹿鸣的神色严肃起来:“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案子吗?现在可能需要你帮忙。” 第56章 受伤了 范青秀记得,鹿鸣上次来找她时,正在办的是一件少女失踪案。 鹿鸣捏了捏眉心,说起案情:“我追查走访这么久,始终没有查到一个嫌疑人,那几个年轻女子仿佛凭空消失一样。就像……当日的覃娘和她的女儿芽芽。” 提到覃娘和芽芽,范青秀的唇角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你将那几个女子的名字、生辰八字,还有画像给我,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鹿鸣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明日一早给你送过来。” 范青秀站起身:“我这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她从书桌上的卷缸里抽出一卷画轴,递给鹿鸣:“谢云舒在中州乡下时,曾认了一个结义大哥,化名叫吴瑕,长这样,你见过的人多,有印象吗?” 鹿鸣打开卷轴,端详了片刻,摇了摇头。 范青秀收回卷轴:“不打紧,我再找其他人问问。” 鹿鸣看着她手中的卷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我觉得他长得很像一个人。” 范青秀:“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眼熟。” “宫里的荣嫔娘娘。” 范青秀想起荣嫔那张充满福相的脸,恍然大悟,指着画像道:“他的眼睛和嘴巴很像荣嫔,不过更清冷瘦削一些。” “我回头找包连海问问,他对宫里的事如数家珍。假如这个吴瑕真是荣嫔族人,他肯定有印象。” 鹿鸣有些吃味:“我就在你面前,你找太子帮忙?” 范青秀嗔了他一眼:“你不是在忙案子嘛,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鹿鸣伸手去握她的手,闷闷不乐:“我还听说你在须阳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上大放异彩,惹来一群狂蜂浪蝶,你也会……喜欢他们吗?” 范青秀抽回手,从桌上拿起一只天青如玉的瓷杯把玩:“这不好说,也许没有一个对胃口的,也许有那么一两个还算对胃口的。而且就算喜欢了,在一起了,也不一定一直在一起,万一像你一样,两年就自己跑了呢!” 鹿鸣听她这么说,慢慢红了眼尾:“阿姐,你是怪我当时离开你吗?” 范青秀笑着摇头:“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彩云易散琉璃脆,世事无常,不必拘泥。” 她话落,鹿鸣张开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仰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蛊惑和哀求:“阿姐,让我回到你身边吧。你就不想试试二十岁的我和十七岁的我有什么区别吗?” 烛光洒落在鹿鸣幼犬一般带着孺慕和无辜的眼中,范青秀想到曾经的情动,喉头轻滚,说不出拒绝的话。 鹿鸣见她露出心软的表情,站起来欲欺身而上。 范青秀被他高大的身躯笼罩,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和那日萧恪眼里如出一辙的欲望。 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挡住他的贴近:“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鹿鸣:“……”刚不是还心软呢,怎么突然又硬起来了。 “阿姐。”他又叫了一声,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范青秀清醒过来后,根本不吃这一套:“早点回去,晚安!” 鹿鸣见她铁了心的拒绝,异常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他走后,范青秀揉了揉眉心。暗暗感慨,年纪小,体力就是好,没日没夜地查案,还有精力想东想西。 相比之下,年近三十的韩修就有些力不从心。自从跟柳梅娘在一起,他就没什么精力给她了。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晚,范青秀竟然在梦里见到了韩修。 他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了新的娘子,但在洞房时,却急得满头大汗。 新娘子扯住他的袖子疑惑地问:“夫君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韩修:“十全大补丸。” 新娘子的表情瞬间变得鄙夷:“原来堂堂礼国公竟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梦醒时,范青秀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她刚梳洗完打开门,就看到鹿鸣站在外边。 范青秀吓了一跳:“你昨晚没回去?” 鹿鸣从怀里摸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昨晚不是说好帮我找人?这是失踪女子的画像和身份。” 范青秀让他进屋,打开画像仔细翻看,蹙着眉道:“这些女子的八字都是纯阴。” 鹿鸣听到“纯阴”两个字,瞳孔一缩,这些女子的消失难道和邪术有关? 鹿鸣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若是幕后之人是用邪术将人带走的,我将你牵扯其中,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范青秀语气淡淡:“总是要试试的。” 说罢,她闭上眼睛,试图追寻第一个失踪女子的命源。 几息后,她睁开眼睛:“岳钗还活着,被关在一个很冷的地方,冰窖或者冰洞。” 随后再次闭上眼睛,追寻第二个失踪女子的命源。 但这次并不顺利,女子身上被下了禁制,她破开禁制找到她的那一瞬间,也暴露了自己,还遭到了禁止主人的反噬。 范青秀睁开眼,抹掉嘴角流出的血迹,冲鹿鸣道:“唐小凤也活着,她被关在一间很热的屋子里,可能是丹房或是伙房。” “你没事吧?”鹿鸣担忧地看着范青秀煞白的脸,有些后悔把她也搅进这桩案子。 范青秀摇了摇头:“对方的修为不如我。” 她又想起前两次看到的黑色轿子,低声喃道:“若是我没有猜错,对方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他抓那些纯阴命格的女子,恐怕是为了炼制绝灵散,届时用来对付我。” “绝灵散是什么?” “修行之人一旦服下绝灵散,便与常人无异。” 鹿鸣没有再问其他,只是关心:“怎样才能帮你恢复修为?” 范青秀想了想,说道:“这里灵气稀薄,须得借助外物。天山雪莲、千年人参、人形何首乌之类的地宝作用大些,但是很难采集,比较容易采集的就是日月之交时萱草上的露水。” “知道了。你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鹿鸣走后,范青秀告诉黄英今日不开门,然后闭门开始打坐疗伤。 梁王府,摘星楼。 天衍天师算计范青秀的同时,自己也受伤不轻,吸收了十根千年人参的灵气,气息才顺畅些。 他睁开眼朝南看去,表情阴狠:“终于找到你了,没想到竟是个女人。” 第57章 心上人 范青秀在房中打坐了一整日才睁开眼,她吐出一口浊气,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 趁着夜色,她离开慧心医局,去了须阳长公主府。 宝华阁西偏殿,陈鸢鸢正百无聊赖地在纸上涂画何赪的样子,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葫芦,随口道:“我的宝贝葫芦,你抄完经了?” “看来你过得不错。”范青秀抱臂站在陈鸢鸢旁边,含笑看着她。 陈鸢鸢听到范青秀的声音,倏地抬起头来,脸上绽出一个笑:“秀秀,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就过来看看,既然你过得不错,那我先回去了。”说完就要离开。 陈鸢鸢鞋都没穿,急忙窜下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别别别,来都来了,就多陪我一会儿,我快寂寞死了。” 两人在罗汉床上坐下,陈鸢鸢敏锐地发觉范青秀的脸色有些差,她试探着问道:“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范青秀摇了摇头:“我没事。” 陈鸢鸢想着,秀秀自己就是大夫,又有些神通,她说没事那肯定就是没事,便没有再多问,转而问她会不会打叶子牌。 范青秀摇了摇头。 陈鸢鸢大手一挥:“我教你!学会了叶子牌,就等于学会了马吊,等我出去了,我们玩个三天三夜。” 范青秀不想扫她的兴,就跟着学了起来。 等她掌握了玩法,陈鸢鸢将葫芦叫了过来,三个人一起打。 多轮下来,各有输赢,三个人都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动静大得连东配殿的李牡丹都惊动了,还好陈鸢鸢这几日没少笼络人心,在李牡丹冲进来之前,守夜的下人先提醒了她。 李牡丹冲进来后,只看见陈鸢鸢在认真地抄经,她眉眼间带着狐疑:“就你一个人在这?” 陈鸢鸢翻了个白眼:“半个人我怕吓死你。” “我刚明明听见你这边吵吵闹闹的……” 陈鸢鸢:“那你解了禁足后,可以好好地去医馆看看,年纪轻轻就幻听,以后不得又痴又傻!” 李牡丹横眉怒斥:“陈鸢鸢,你少跟我阴阳怪气的!” “那你回你的东偏殿去。你不往我面前凑,我才懒得理你!” 李牡丹实在找不出陈鸢鸢的错处,跺了下脚,扭头走了。 等她回房后,范青秀和葫芦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范青秀走到陈鸢鸢身边,摸了摸她的发心:“照顾好自己,我先回去了。” 陈鸢鸢不舍地抱住她的腰,哼哼唧唧:“那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一点看不出刚才骂李牡丹时刁蛮的样子。 范青秀没有把话说死,只说有时间就来。 陈鸢鸢多精啊,黏上毛跟个猴儿似的,非要范青秀给她一个明确的时间,不然就不放她走。 范青秀没办法,只能答应她三天来一次。 陈鸢鸢这才满意,亲自送她出去。 回到慧心医局,范青秀觉得腹中有些空,正要去厨房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却见黄英端着一只托盘从厨房里面走了出来。 看见范青秀,她笑了笑:“范姐姐可是腹中饿了,我刚煮了一碗面打算给你送到房间去。”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范青秀拿起筷子,吃了口黄英煮的面,明明只是一碗简单的阳春面,但这一刻,她却觉得心中异常熨帖。 这种有人惦记的感觉,很好。 次日一早,范青秀刚醒来,外面就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她随手披了件外裳,过去将门打开,只见鹿鸣左手托着一只锦盒、右手拿着一只玉瓶站在门外,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将两样东西递给她:“千年人参,还有西山日月之交时萱草上的露水。” 范青秀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手中的玉瓶:“这是你亲自采集的啊?” 鹿鸣眼中布满血丝,哑着嗓子催促:“你快试试有没有效果。” 范青秀接过玉瓶,拔开瓶塞,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鹿鸣见她服用后唇色果然好看了一些,心下一松,整个人突然朝前倒去。 范青秀忙伸手接住他,将他扶进屋里,安置在自己床上。 他的脸上、脖子上不知被什么蚊虫叮到,好几处都有些红肿,手背上也被什么叶片刮出一道血痕。 范青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抬手拂过他的脸。 下一刻,蚊虫叮咬的痕迹消失不见,手上的血痕也变淡了许多。 等鹿鸣醒来时,范青秀已经将他带来的千年人参吸收完,身体完全恢复。 鹿鸣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干净的寝衣,眼神有些晦暗不明:“阿姐,是你帮我换的衣服吗?” 范青秀起身走向他,两指并拢,扯开他的衣襟,盯着他胸口一处陈年剑伤,问道:“那根千年人参,是用这处致命伤换来的吗?” 鹿鸣没有说话,他伸手抱住范青秀的腰,脸颊贴在她的小腹上,瓮声瓮气道:“不管多珍贵的东西,只要是给阿姐,我都情愿。” 范青秀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也送你一件礼物罢。” 鹿鸣猝然昂起头:“阿姐要送我什么?” 范青秀张开手,一根火红的翎羽凭空出现在她掌中,她语气凝重道:“你随身带着,关键时候能保你一命。” 鹿鸣小心拿起那根漂亮的翎羽,有些好奇:“阿姐,这是什么羽毛?” 范青秀摇了摇头:“不重要。” 鹿鸣又细细看了一会儿,才爱不释手地将翎羽藏进怀中,又抱住范青秀的腰,仰头道:“阿姐,你对我真好。” 范青秀垂眸,笑得过分温柔:“你既叫我一声阿姐,那我以后就当你是我的阿弟了。” 鹿鸣听她这么说,顿时变了脸色。 他松开范青秀的腰,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表情委屈极了:“秀秀,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范青秀用食指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怎么又不叫阿姐了?” 鹿鸣因为她指尖的撩拨,喉头滚动,他攥住她的手指,盯着她,眸光如暗夜中的火种,开口,语气低沉而又执拗:“阿姐也好,秀秀也好,不管我叫你什么,你叫我什么,在我心里,你都是我的心上人。” 范青秀被他眼中滚烫的光灼到,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她在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低声说道:“一直以来,虽然我嘴上总说不怪你们离开我,可心里……又岂会真的没有半分失落和怨恨。” “鹿鸣,我想过了,若是你能坚持为我采集一百瓶晨露,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在一起。” 第58章 宠溺 鹿鸣听到范青秀的话,脑中像是有烟花炸开,狂喜涌上心头,他偏过身子,扶着范青秀的肩头,眸光亮如星子,嗓音微微发颤:“秀秀,你说的是真的?” 范青秀温柔地看着他,瞳孔中倒映出他的样子:“是真的,不骗你。” 鹿鸣眨了眨眼睛,朝她伸出尾指。 范青秀不明白他的意思:“嗯?” “拉钩啊!” 鹿鸣将两人的尾指扣在一起,拇指相印。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轻快:“谁骗人谁是小狗。” 范青秀突然觉得鹿鸣有些幼稚,但心里却泛着甘甜。 鹿鸣在范青秀屋里赖到午后才肯走,范青秀将人送走后,吩咐黄英将医局的门打开。 黄英欲言又止地盯着范青秀看了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范姐姐,你已经决定和鹿侍郎好了吗?” 范青秀听到黄英这么问,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目前还没有,但是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鹿侍郎走的时候高兴成那样,我还以为你答应他了。” “他年纪小,有时候是不够稳重。” 范青秀明明是在说鹿鸣的缺点,但黄英却从她语气里听出几分宠溺。 她想,两人迟早会在一起的。 只是那时,太子不知会有多伤心。 两人各怀心思,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打破了午后长街上的寂静。 范青秀和黄英同时朝外看去,只见一对夫妻先是剧烈地争吵,接着女人一巴掌扇在男人脸上,男人被打后,恼羞成怒,竟掏出一把刀插向女人心口。 黄英骂了句脏话,拔腿就朝外冲去,三下五除二将男人按在地上,踩着他的头,让路人去报官。 范青秀拿针包耽搁了片刻,赶到的时候女人已经开始大口地吐血,好在还没断气。 她借着金针帮她吊住最后一口气,然后让围观的人把人抬进医局,得把刀拔出来,才能保住她的命。 人群最外围,一个穿着黑袍的男子将范青秀的举动看在眼中,他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在人群散开前,他转身离开。 一阵风吹过,男子头上黑纱制成的抹额被吹走,露出一朵莲花印记,正是天衍天师。 刑部的人赶到后,将脸上带着血迹,状容癫狂的男人锁了起来,打算押回刑部大牢,这时男人却拼命地挣扎起来,口中嘶吼着:“我妻子怎么样了?放开我,我要去看她!让我去看她!” 为首的衙差被他吵得心烦,用刀柄在木枷上狠狠敲了一下:“装什么装,报案人说你的妻子就是被你当街捅死的!” “不、不是的,我很爱我的妻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现在只想知道她是不是平安无事!求你们让我去看她一眼,就一眼……” 黄英冷笑:“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再补一刀!” 衙差闻言,神色一凛,干脆让人给男人戴上了口枷,不顾他的挣扎,强行将人带走。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后,黄英回了医局。 内室,范青秀已经帮女人拔了刀,包扎好伤口。 出来后,她告诉留下来的衙差:“命保住了,明日应该能醒来!” 衙差拱手:“范大夫仁心仁术,令人佩服!” 范青秀眉心微蹙着,说出自己刚才的发现:“我刚才给伤者包扎时发现她的皮肤雪白细腻,衣饰考究,且身体较弱。” 衙差在刑部待久了,反应极快:“范大夫的意思是那女人是被娇养的,并且有极大的可能不会当街打人?” 范青秀:“我只是说了我的发现,她的为人,和丈夫的关系,还需你们走访他们熟识之人。” 衙差点了点头:“我得回去一趟,伤者要是醒来,劳烦范大夫差人去刑部说一声。” 衙差走后,范青秀望向街上遗留的血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对夫妻的出现太过突然。 黄英见范青秀望着那滩血迹出神,问道:“范姐姐若是觉得碍眼,我让人去清理了。” 范青秀摇了摇头:“不必。毕竟是第一案发现场,也许刑部的人还会回来勘察。” 慧心医局门口已经是第二次发生凶案了,百姓们似乎觉得晦气,医局的生意顿时冷清下来。 范青秀又开始看医书。 正入神,面前多了一只有些健壮的手腕,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身量颇高,肩膀略宽的女子。这么热的天,她竟然穿了高领外衫。 女子呆呆地看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似的嗔了她一眼,用帕子捂住嘴:“那么惊讶做什么?没见过骨架大的女人?” 范青秀听到她刻意压低的声音,猜到了什么,无奈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我心口疼。”女子一瞬不瞬地看着范青秀,嗓音娇软,模样有些痴:“有时候跳得特别快,就像现在。” 范青秀在她手腕内关穴指了一下:“多按几次就好了。” 女子试着按了几下,眸光一亮:“真的缓解了!” 范青秀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女子没有走的意思,她将胳膊支在桌案上,单手托腮认真地看着范青秀:“范大夫这样的神医不该埋没于市井,不如去我府上做府医,我一个月给你五百两。” 范青秀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拒绝:“心领了。这么好的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可这么好的机会,我只想给范大夫。你若嫌弃五百两少,那我给你一千两!” 范青秀:“不是钱的问题。” “那就是嫌我给的不够多了?” “罗公子。”范青秀不得不叫破对方的身份:“你现在又不想娶我了,想聘我去春恩伯府做府医?” 罗桓没想到范青秀会认出他,有些尴尬地坐直了身子,恢复男声,替自己辩解:“我自然是想娶你的,可你已经拒绝了我,我这不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才想聘你到伯府做府医。” 范青秀微微一笑:“你的心意我很感动,但我已经有了心上人,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罗桓有些失落:“你的心上人官位比我高?” “不错!” “比我有钱?” “不错!”” “比我生的好看?” “不错!” 罗桓每问一句,脸上的失落就多一分,最后直接落荒而逃。 范青秀看着他的背影,还没来得及勾起唇角,就看到萧恪一脚踏进了医局,表情瞬间僵住,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她跟罗桓的对话。 第59章 孤亲自主婚 萧恪走到范青秀面前,盯着她看了几息,笑着问:“怎么这幅表情,不欢迎我?” “怎么会!”范青秀站起身,带着萧恪往后堂走去:“也是巧了,我正好有件事要找包公公帮忙,你就来了。” 包连海笑吟吟的:“秀秀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在所不辞。” “倒也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只是想找你打听个人。” 说着,三人走到了后院,范青秀冲萧恪道:“你们先坐会儿,我去把画像拿过来。” 很快,范青秀将谢云舒给她的卷轴拿了过来,打开后递给包连海:“这人的化名是吴瑕,曾在中州乡下待过,八年前离开了中州,我瞧着他的五官和宫中荣嫔很相似,说不定是荣嫔族人,公公见多识广,不知对此人是否有印象。” 包连海端详了片刻,轻轻摇头:“看着眼熟,但是想不起。” 他又将画轴递给萧恪:“太子,您对此人有印象吗?” 萧恪看了一眼,说道:“我倒是有些印象。” 范青秀眸光一亮:“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萧恪道:“画中人的确是荣嫔的族人,名唤南玉,字无暇,如今……人在宫里。” 竟是在宫里? 范青秀试探着问:“那他是羽林卫吗?” 萧恪摇头。 范青秀又问:“是太医?” 萧恪又摇了摇头。 范青秀捕捉到萧恪眼中的悲悯,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是……太监?” 萧恪微微颔首:“八年前,南玉从中州回来,进了御史台,他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因参了梁王一本,而被梁王党攻讦陷害,最后受了宫刑,没入宫中为奴。” 包连唏嘘不已:“这幅画像画的是当年的南玉,和现在的他已经判若两人,难怪我没有认出来。” 范青秀:“……”这让她怎么和谢云舒说。 她牵挂了那么多年的结义大哥,竟早已受了宫刑,成了奴才。 萧恪看出范青秀的担忧,开口安抚道:“南玉入宫后,是消沉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就走出来了,他现在是太极宫的掌事太监。” 范青秀目光复杂地看了萧恪一眼。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萧恪端起桌上的阳岭茶喝了一口,眸光一转,打量着她,说道:“刚在外面听见你和罗桓说已经有了心上人……” 范青秀没想到萧恪会提起这茬,也不想骗他,干脆实话实说:“我答应鹿鸣,只要他能坚持一百天为我做一件事,我就重新和他在一起。” 萧恪呼吸一滞,紧紧地捏着手中的茶盏,眼神晦暗不明。 范青秀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好再向他求证鹿鸣文武双状元的事。 干脆也端起一盏茶,慢慢地抿着。 沉默蔓延,包连海觉得这气氛实在压抑,轻咳了一声,觑着两人的脸色,问道:“不知秀秀姑娘向鹿侍郎提了什么要求,要是别人也能做到呢?” 范青秀放下茶盏:“我让他每日去西山为我采集日月之交时萱草上的露水。至于别人能不能做到,与我有什么相干?” 萧恪的脸色更加难看。但他向来是个体面的人,不会失态,更不会发疯。何况,这不是还有一百天,鹿鸣未必能坚持下来。 他扯出一抹笑,冲范青秀道:“若是鹿鸣真能坚持一百天,孤亲自为你们主婚。” “那就多谢了!” 范青秀见萧恪自己调理好了,本来不好意思问出口的问题现在也好意思问出口了。 “萧恪,我曾听鹿鸣说他是当年的文武双状元,有这回事吗?” 萧恪回想当年,轻轻“嗯”了一声:“是有这么回事。” 他看了包连海一眼,包连海会意,立刻将话接了过去:“秀秀姑娘有所不知,我朝其实并没有武状元的称号,鹿侍郎之所以被称为文武双状元,是有缘故的。” “当时他和榜眼的才华不分上下,太子一时难以决断,便随后说了句让他们两人打一架,谁赢了谁就是状元,当时榜眼还没反应过来,鹿侍郎一拳就揍了过去,把人掀翻,然后骑在人身上,把人打了个半死……” “太子是个守诺的,当即就封了鹿侍郎为文武双状元。” 范青秀万万没想到,鹿鸣文武双状元的真相竟是这样。 她想,后来萧恪之所以重用鹿鸣,也有这件事的缘故吧!他敢说,鹿鸣就敢去干! 萧恪将范青秀眼里对鹿鸣的欣赏看得分明,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 可他也知道他做不到连续一百日帮她采集日月之交时西山萱草上的露水,就像他当年恢复记忆后就得立刻离开她,不能再多陪她一天一样,他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萧恪将杯盏中的茶水喝完,起身告辞。 范青秀送他出去。 上台阶时,萧恪忽然停下,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心里带着几分涩意说道:“秀秀,不管将来你和谁在一起,我都是你的亲人。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能办,绝不托辞。” “好啊!”范青秀冲他笑了笑:“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这样最好。”萧恪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范青秀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半晌,才咕哝了一句“走那么快做什么”。 马车上,萧恪的脸色阴沉如墨,周身都充斥着阴郁,包连海无声叹了口气,低声道:“太子既然放不下秀秀姑娘,为何不娶了她?” 萧恪瞥了包连海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范青秀有了南玉的消息,派郑元去了趟谢家,请谢云舒到医局来。 谢云舒是真的惦记她这个结义大哥,一听有了消息,马车都没坐,骑了匹快马就赶了过来。 走到范青秀面前时,她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眼中有希冀,更多却是忐忑:“秀秀,我大哥他……他现在过得好吗?” 范青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倒了盏蜜水给她。 谢云舒捧着蜜水,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你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是因为他过得不好,对不对?” 南玉的情况太过复杂,一时间范青秀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谢云舒受不了这份煎熬,她咬了咬牙,说:“我现在是谢家大小姐,不管大哥是在泥坑还是在火海,我都能拉他上来!秀秀,他近况到底如何,你直说吧,我能承受得住。” 第60章 不就一块肉 在谢云舒迫切又紧张的目光中,范青秀轻声说道:“你大哥现在是太极宫的掌事太监,南玉。” 谢云舒听到“太监”两个字,有一瞬间的茫然无措,下一刻,眼泪大颗滑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范青秀拍了拍她的肩头:“往好处想,至少人还活着。” 谢云舒哭得更凶了:“他要是穷困潦倒,我可以给他钱;他要是身患重病,我可以找大夫帮他治,可他身体残缺,纵使我富可敌国,也不能弥补啊!” 范青秀:“或许你可以帮他报仇,将他遭受过的痛苦百倍偿还在害他之人身上。” 谢云舒悲伤得无以复加:“即便如此,我大哥的宝贝也回不来了。” 范青秀:“……”不就是一块肉,有那么重要吗? 不过转念一想,是有些重要。 她思索片刻,冲谢云舒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谢云舒眸光一亮:“什么办法?你快说来听听!钱不是问题。” “钱倒是其次。”范青秀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我祖上有种秘法,能帮人恢复断肢,让缺失的肢体重生,只是需要至亲至爱付出双倍的代价。” 谢云舒掰着手指算了下:“也就是说,我大哥要恢复中间那条腿,就得有至亲至爱用两条腿来换。” 范青秀点了点头。 谢云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两条腿,突然觉得,她大哥的宝贝也不是那么宝贝了。 她擦干净眼泪,冲范青秀道:“你跟我讲讲大哥的身世吧,尤其是害他的人是谁!我一定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范青秀目瞪口呆地看着谢云舒,这变脸的速度,要是不知道她是中州人士,她还以为她是从蜀地来的。 “你大哥姓南名玉,是宫中荣嫔娘娘的堂兄。他八年前离开中州,回到上京后,入了御史台,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目睹梁王与门下之人结党营私,便参了他们一本。” “随后便遭到了梁王一党的报复,他们陷害他醉酒玷污宫女,对他施以宫刑,并罚入掖庭为奴。” “一开始你大哥也消沉过,但随着荣嫔进宫,他慢慢振作起来,从最底层一步步向上爬,如今已经是太极宫的掌事太监。” 谢云舒听范青秀说着,眼中心疼和自豪交织:“我大哥做男人的时候,是男人中的男人。做太监,也是太监中的太监。” 随后她又问:“究竟是谁陷害的我大哥?” “陷害南玉的是当时的工部尚书陈康和寿康宫的掌事太监章威,前者三年前已经被逐出京,死在流放的路上,后者于两年前病逝。” 谢云舒甚是惋惜:“那就是说现在只有幕后主使梁王还尚在人世?” “不错。” 谢云舒攥紧了拳头,眼中暗芒簇动:“我不懂政治,不懂国家大事,可我知道梁王想要行事,得有自己的钱袋子,我一定会亲手毁了他的钱袋子。” 范青秀朝她竖起大拇指:“有志气。” 谢云舒有些心虚,她是不可能用自己的两条腿换她大哥的第三条腿的,总得再做点别的,才有脸去见他。 范青秀并不知谢云舒的心思,只道:“若是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谢云舒闻言,一脸感动:“秀秀,你对我真好。” 范青秀打趣她:“等你接手了谢家的生意,说不定我还需要你的接济。” “那我一定义不容辞。” 谢云舒走后没多久,医局里来了个熟人,是忠勇侯夫人,她用轻纱遮面,眼中尽是憔悴。 范青秀算了算时间,她再不来,黑气就要遮住整张脸了。 侯夫人坐下后,有些僵硬地说:“范大夫,能否出售一些玉颜丹给我?” 怕范青秀不同意,她又补了句:“银子不是问题,不管多少我都要。” 范青秀目光淡淡地看着她:“六千两。” 侯夫人咬了咬牙,向身边的常嬷嬷使了个眼色,常嬷嬷会意,从怀中摸出一沓银票,肉疼地数了六千两递给范青秀。 范青秀接过后,补了一句:“一粒。” 侯夫人脸色大变,口吻严厉:“范大夫,趁人之危坐地涨价可不是君子所为。” 范青秀瞥了她一眼,将六千两递了回去:“没银子就不用惦记玉颜丹了,回去以淘米水敷脸,青瓜敷眼吧!” “你!”侯夫人抬手指向范青秀,险些背过气去。 范青秀用医书移开她的手指:“别生气,没银子有没银子的养肤办法,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侯夫人生平第一次被人嘲讽穷,她咽不下这口气,算了下此番带出来的银子,冲范青秀道:“先给我三粒。” 范青秀微微一笑:“玉颜丹按瓶出售,不散卖。” 侯夫人目光一转:“一瓶就一瓶,回头我让人将银票给你送过来。” “不好意思,概不赊账。” 侯夫人没办法,只好让常嬷嬷回去拿银票。 常嬷嬷有些犹豫,这三万两要是花出去,她家夫人压箱底的银票可就少了一半。 “还不快去!”侯夫人催了一句,眼下什么都没有她的脸面重要。 常嬷嬷朝外走去。 侯夫人将脸上的轻纱取下,神情有些焦灼地问范青秀:“一瓶玉颜丹治得好我的脸吗?” 范青秀摇了摇头:“得三瓶。” 侯夫人眼神微变,三瓶就是九万两,她的压箱钱掏空了都不够,还得卖一些田庄铺子。 范青秀将侯夫人的眼神变化看在眼中,提醒她:“你脸上的黑斑拖得越久越难以根治,到时候别说玉颜丹了,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范青秀这番话,让侯夫人下定了决心,这脸她一定要治。 不然等黑斑扩散到整张脸,无法出门交际,侯夫人的名头都不一定保得住。 常嬷嬷将银票取来后,侯夫人亲手将三万两交给范青秀:“今日先要一瓶,过几日我再来拿剩下的两瓶。” 范青秀侧头看了黄英一眼,黄英从柜台后的药柜里取出一只玉瓶,送到侯夫人的手上。 侯夫人离开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柜台后面。 主仆二人走后,黄英有些惴惴不安:“范姐姐,我总觉得侯夫人最后那一眼让人心里发毛。” 范青秀将银票递给她:“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黄英收好银票,范青秀吩咐她:“你去一趟谢府,告诉谢云舒,近来忠勇侯夫人会低价变卖自己嫁妆里的私产,让她多留意,届时得了好处,三七分。” “你三她七吗?” 范青秀:“不是,我七她三。” 黄英笑着应了一声,出去了。 第61章 丢人现眼 谢府,谢云舒正在看账本。 放狠话、立誓言的时候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但真正做起来,却难得要命。 她正抓耳挠腮之际,谢云静走了过来:“在看账?需要我帮你吗?” 谢云舒想说不用,但是想到南玉,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挠了挠头,让出半个身位,嘴硬:“是你自己要帮我看的,可不是我求着你。” 谢云静眼底带着笑意:“是是是,你没有求我,是我想要帮你。” 她在谢云舒身边坐下,看了眼账本内容,问道:“哪里看不明白?” 谢云舒指着“实在”那一列,问:“这里是怎么算出来的?” 谢云静将最上面的四个名目用毛笔圈起来,先是解释了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分别代表什么,然后又讲了四者间的关系:“旧管加上新收再减去开除,就是实在,也就是当日结余。懂了吗?” 谢云舒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她继续看账,谢云静时不时教她一些速算的技巧,谢云舒学得有模有样的。 一晃眼,就过去了一个时辰。 谢云舒突然伸了个懒腰,手不小心碰到谢云静的耳坠,扯疼了她的耳垂,谢云静“呀”了一声。 谢云舒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脸上尽是歉疚:“我不是有意的。”说罢,又急忙去找了药来。 “呶!”她将玉瓶递给谢云静。 谢云静的表情有些苦恼:“我看不到自己的伤口,只怕没法自己上药。” 谢云舒想出去叫婢女,谢云静问她:“你想闹得人尽皆知吗?” 谢云舒没了办法:“那我给你上药总行了吧?” 谢云静没再说话,将耳垂转向她。 谢云舒打开药瓶,挖出碧绿清凉的膏体,本想敷衍地给她涂抹下,但在看到谢云静雪白柔婉的侧脸时,突然狠不下心来,弯腰凑近她时,闻着她身上的幽香,谢云舒的呼吸都轻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她通红的耳垂上。 谢云静没有呼痛,但眉头皱了起来,谢云舒下意识地在她耳垂上吹了一口气。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她面上有些尴尬,直起身子道:“好了。” 谢云静目光如水一般的看向谢云舒,温柔道:“多谢姐姐。” 她的眼睛里尽是平和通透,谢云舒双手撑着桌子,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不介意爹娘将谢家的生意交给我吗?” 谢云静反问:“我为什么要介意?你才是爹娘的亲生骨肉。” “可他们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 “那我就更不该恩将仇报了。” 谢云舒:“……” 沉默许久后,她道:“只要你安分守己,我允许你留在谢家一辈子。” “那就多谢你了,姐姐。” 谢云舒哼了一声,正要继续看账,有婢女进来通报:“大姑娘,有位名叫黄英的女子求见。” 谢云舒听到黄英的名字,当即道:“立刻请她进来。” 婢女退了出去,谢云静见谢云舒有客,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 黄英见到谢云舒后,将范青秀交代的事说了一遍。 谢云舒听完后,拊掌大笑:“原来秀秀早就算好了!我这次可要好好地敲季氏一笔!” 黄英又将谢云舒的分成办法说了一遍,问谢云舒是否能接受。 谢云舒龇牙一笑:“都是托秀秀的福,三成已经很多了,我怎么会不满意呢!” 黄英将话传到,就打算离开,谢云舒叫住了她,让下人装一车礼物,请她带给范青秀。 慧心医局,黄英进门后,正要告诉范青秀那一车礼物的事,还没开口,就看到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精明市侩,衔着笑,明知故问:“请问这里是慧心医局吗?” 黄英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我们这里是女子医局,你若是想看病,还请出门去斜对面的千金堂。” 小厮连忙摇头:“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安国公府表少爷孙安的书童,前些日子我家公子送了范大夫一块玉佩,那是我们孙家祖传的至宝,将来得交到少夫人的手中,范大夫若是不愿意嫁给我家少爷,能否将玉佩归还?” “当然,我家少爷也知道这样太过唐突,特意让我捎了一支金簪给您,权当赔罪。”话落,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放在案几上。 范青秀打开锦盒看了一眼,吩咐黄英:“去将孙少爷送的玉佩取过来。” 黄英很快将玉佩拿了过来,范青秀却没有立刻交给小厮,而是提笔写了一张收据,让他按了手印才将玉佩还给他。 小厮道了谢,转身欲走。 范青秀叫住他:“将你带来的那支鎏金簪子也拿走罢!” 小厮听到“鎏金簪子”四个字,脸色有些难看。这范大夫的眼神好毒,那金包银的簪子做得那么真,她竟一眼就看了出来。 范青秀将小厮的眼神变幻看在眼中,语气幽幽地又补了一句:“不然,我怕你家少爷下次又要拿根铜簪子换走这根鎏金簪子。” 范青秀打趣的话,让小厮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的,突然劈手夺过锦盒,跑了出去。 黄英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再说,那小厮回到安国公府,还没回到他家少爷所住的客院,却先撞上了安国公府世子江少陵。 江少陵见他手中抱着两只锦盒,慌慌张张的,还以为他是偷了东西出去变卖,当即让随身的侍卫将人拿下。 侍卫将两只锦盒呈给江少陵。 江少陵看到锦盒里的收据,忍不住笑出声:“这位范大夫倒是有点意思。” 笑完后,看到跪在地上的小厮,又冷了目光:“这般丢人的事孙安也做得出来,你告诉他,三日之内出安国公府,省得堕了我们安国公府的名声。” 小厮闻言,彻底慌了神。差事办成这样,他家少爷会打死他的。 江少陵没再理会他,带着侍卫扬长而去。 夜幕降临,范青秀回房前告诉剑英和剑华:“今夜可能会有人夜探医局,你们记得留活口。” 剑英和剑华对视一眼,拱手应是。 范青秀一夜好梦,次日醒来,一开门就看到等在外面的鹿鸣,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城门口那家馄饨特有的香味幽幽地飘出来,勾的人食指大动。 第62章 喜欢 进屋后,鹿鸣打开食盒,将两碗馄饨摆在桌上。 一碗鸡汤馄饨,香气浓郁,薄皮之下饱满的粉色肉馅儿清晰可见。还有一碗是香煎的,金黄的脆壳上撒着碧绿的小葱,油脂香味扑鼻。 范青秀接过鹿鸣递来的筷子,夹起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煎馄饨,入口前,突然调转方向,送到鹿鸣唇边:“犒劳你的。” 鹿鸣乖乖张口,而后挑眉一笑:“这算是借花献佛?” 范青秀又夹起一只煎馄饨,自己吃了,反问他:“不喜欢?” 鹿鸣看着她红润的唇,眸光深了深:“喜欢。” 范青秀又喂了他一口。 两人分食完两碗馄饨,鹿鸣拿出收在袖中的玉瓶,交给范青秀。 范青秀服下瓶中的晨露后,问鹿鸣:“七女子失踪案有进展了吗?” 提起案子,鹿鸣的脸色有些凝重,他曲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查出失踪的七个女子都是由同一个产婆,王婆接生的。” “你的意思是幕后之人先从王婆那里得了消息,然后才对那些女子下手?” 鹿鸣点了点头:“不过等我赶到王婆家里时,她家已经是一片火海,一家四口全部葬身火海。” 范青秀有些唏嘘,沉吟片刻后,道:“我再试一次罢。” 鹿鸣想到上次她吐血的事,断然拒绝。 在刑部当差的是他,为了破案,就算搭上他的性命,他也在所不辞。 可范青秀只是寻常百姓,他不希望她受到一丁点的损伤。 “我先回去了。”他收拾好食盒,起身离开。 范青秀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子在想什么,她也不是那种为了不相干的人,就不顾自己安危的人啊! 范青秀回想了一下另外几个失踪女子的面容和生辰八字,慢慢闭上眼睛。 一盏茶的功夫后,她睁开眼睛。 几人都还活着,她们被关在一个极其寒冷的地方。 先前她猜测是冰窖或是冰洞,但现在都快要入夏了,别说上京,西山都不可能有冰洞,所以她们应该是被藏在冰窖里。 据范青秀所知,上京不少高门富户都有冬日为夏日储冰的习惯,一家一家去查未免太过麻烦,还是得再找找别的线索。 这般想着,范青秀离开了慧心医局,往平康坊走去。 王婆家在平康坊东门口,范青秀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地焦黑。 她踩着灰烬往里走去,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正打算离开,脚下被什么硌了一下,她退后一步,拂开灰烬,捡起一看,是一把精巧的钥匙。 虽然不知道是用来开什么锁的,但范青秀还是收了起来,打算回头交给鹿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似乎有人盯着她,忽然,范青秀朝右看去,对面的小孩来不及缩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有人让你盯着这里?”范青秀走过去,问小孩。 小孩扒着墙头,却是不答反问:“你刚才是不是捡到了一把石钥匙?” 范青秀低下头从荷包里摸出自己捡到的钥匙,给小孩看:“你说的是这把?” 小孩点了点头:“王婆说,要是哪天她出事了,谁捡到这把钥匙,就让我把她留下的盒子给谁。” 说完,他爬下梯子,噔噔噔地跑去鸡窝去找盒子。 终于找到后,小孩子一转身,发现范青秀已经在他身后,忍不住咕哝了一句:“你吓我一跳。” 范青秀接过盒子,用钥匙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只荷包和一本账本。 荷包里装着一粒盘扣,不知道是谁的。账本记载了王婆二十年来接生的每一个孩子的姓名、生辰八字和赏银。 范青秀的脸色凝重起来,她将东西收好,想了想,又从腰间摸出一粒碎银给小孩:“拿去买糖吃。” 小孩眸光一亮,小嘴甜如蜜:“谢谢仙女姐姐。” 范青秀摸了摸他的头,叮嘱道:“这件事别告诉别人。” “知道了。” 范青秀离开平康坊,揣着重要证物去了刑部衙门。 也是巧了,到了衙门外,她正要着人通报,就看到鹿鸣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冷峻,一手微不可察地揉着胃部。 看到范青秀后,他面上露出惊讶之色,然后快走两步,将她扯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范青秀将自己找到的新物证交给他:“这是王婆的邻居给我的,她好像早就预感到自己会不得善终。” 鹿鸣翻了一下账本,瞳孔微微放大:“你找到的?怎么这么能干!” 范青秀瞥了他一眼,有些小小的得意:“只是比你更细心一些。” “进去说。”鹿鸣揽着范青秀往里走去。 这是范青秀第二次来刑部衙署,比第一次来时自然一些,她暗中记下从门口到鹿鸣平日起居办公的公廨的路。 进门后,鹿鸣将荷包打开,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说道:“我曾在梁王府的侍卫身上见过这种扣子。” 范青秀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那今晚就先去梁王府探查一番。” 鹿鸣并不赞成:“梁王府守卫森严,以刑部衙差的身手,只怕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刀架住脖子。” 范青秀回头看他:“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一起去。” 鹿鸣拒绝得更干脆:“我不会让你犯险的。” 范青秀又气他轴,又因为他的在乎心里暖暖的,伸手握住他的手,哄道:“我答应你,不会有事的。” 鹿鸣被她盯着,说不出拒绝的话。不过在松口前,他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要是有什么意外,你只管自己逃出去,不必管我。” 范青秀敷衍地点了点头,又问:“刚才看到你要出去,是还有其他公务在身吗?” “……本来打算再去一趟王婆家,不过既然你已经找到了关键的线索,就不用再去了。” 他没事,但范青秀还有其他事。她冲鹿鸣道:“那我先回去了,夜里你来医局找我。” 起身后,手腕却被鹿鸣攥住。 范青秀笑了下:“嗯?” 鹿鸣眼中带着眷恋,拉着她的手腕晃了晃:“留下来陪我。” 范青秀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眼神似有情又似无情,提醒道:“鹿侍郎,一百天还没到,我还没有答应和你好呢!” 鹿鸣手里一空,眼中的失落根本掩饰不住。 范青秀朝他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脚步轻快地离开。 鹿鸣的心里有些烦躁,明明距离晚上再见面就几个时辰,可看着她的背影,他的心就像是被挖了个洞。只有她在身边,这个洞才能补上。 不禁低头哂笑,几年过去,他怎么越来越没出息了。 第63章 老规矩 范青秀回到医局后,本想先问问剑英昨夜是否有贼人夜探医局,谁知一进门就被黄英告知昨日救下的女人醒了。 “让郑元去刑部通知衙差,我去看看伤者。”范青秀快步往客房走去。 女人的状态不错,已经可以靠着软枕吃一些清淡软和的粥水。 看到范青秀进来,她眼中带着感激,虚弱道:“事发突然,万荭多谢范大夫救命之恩。” 范青秀冲她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万夫人,冒昧的问一句,昨日到底是什么回事?” 万荭听范青秀问起昨日的事,眼中涌起茫然,语气低沉而又无奈:“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去。” “我和夫君成婚七八年,从来没有红过脸,更不曾有过争执,可昨日我们两个人就像着魔一般,在大街上就吵了起来,我控制不住自己,打了他两巴掌,而他更是将本来要赠与我的短刀插进了我的胸口。” 范青秀想到昨日万荭的夫君被捕时所说的话,两人的说法完全一样。 也许,真的有人在幕后操控这一切。 只是那人到底是谁呢,又有什么目的? 刑部的衙差很快赶到,万荭将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请求他们放了她的丈夫。 衙差昨日已经走访过两人熟识之人,证明夫妻两人的感情一向和睦。 眼下万荭又苦苦哀求,只能答应放了她的丈夫柴胡。 柴胡出狱后,立刻赶来慧心医局,确认万荭无碍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地朝范青秀磕了三个头:“多谢范大夫救我娘子性命!大恩大德,柴某将来一定舍命相报。” 范青秀将他扶起来:“报恩倒不必,你好好回忆下,在被夺了心智之前,有没有见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人或物,或者有没有闻到过什么特殊的气味?” 柴胡挠挠头,回想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道:“范大夫,我想起来了,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前,我好像看到了一朵黑色的莲花。” 万荭闻言,也轻声道:“我好像也看到了,那是一朵很诡异的黑色莲花。本来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没想到我夫君也看到了,那就应该不是错觉。” 黑莲…… 这两个字让范青秀想起一个人,曾经她以为那人已经陨落,没想到竟是和她一样也来到了异世。 昨日他故意夺了万荭和柴胡的心智,控制两人大打出手,只怕是在更精准地确认她的身份。 这般想着,范青秀对万荭存了一些愧疚之心,到底是她连累了她。 “这段时间你们夫妻就先住在医局,等万夫人的伤好一些再离开。” 柴胡和万荭再三道谢,范青秀朝两人躬了下身,转身离开。 出去后,她问剑英:“昨夜有人潜入医局偷药吗?” 剑英道:“姑娘神机妙算,还真有人趁夜潜入,我用了点手段,对方招了,是忠勇侯夫人娘家的侍卫。” 范青秀微微一笑:“老规矩了,把认罪书送去季府,让他们拿银票赎人。” 剑英“哎”了一声。 季府现在当家的是侯夫人的哥嫂,季松和柳氏。 剑英夹着认罪书的拜帖直接被下人送到了柳氏手里。 柳氏今日身子本就不痛快,看了那纸认罪书更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即让婢女将季松请了过来。 季松是个温吞的人,进门后凑近了柳氏,和气地问道:“夫人让人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商量吗?” 柳氏夹了他一眼,直接将认罪书拍在他脸上:“你好好地看看,你那好妹妹又给你惹了什么祸。” 季松一目十行地将认罪书看完后,冲柳氏赔了个笑,斟酌着道:“对方既然没有直接报官,而是送了这个过来,那就说明是想私了,不如先见见人再说。” 柳氏懒得理季松,朝婢女使了个眼色。 婢女会意,很快将剑英带了进来。 剑英入内后,朝主位上的两人抱拳行了一礼:“季大人、季夫人,这认罪书你们应该都看过了,不知两位是想私了,还是公了?” 季松询问:“私了怎么说?” “您出一万两,人和认罪书我一并归还。” 柳氏急了:“一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剑英挑了挑眉:“这么说,季家是想公了?” 季松忙道:“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她是想说一万两太多了,家里根本拿不出,不如姑娘退一步,我也退一步,三千两,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剑英没有这么多顾忌,面对季松的讨价还价,她只有两个字:“不行。” “子时之前,要不拿一万两来慧心医局赎人,要不明日这份认罪书就会出现在京兆府尹和忠勇公的桌子上。” 剑英放完狠话,转身就走。 季松想开口阻拦,嘴却被柳氏狠狠捂住。 “季松,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出这一万两,我就跟你和离!”说完,柳氏回了内室。 手心手背都是肉,季松唉声叹气。 但柳氏到底给他生了一子一女,又恩爱情长这么多年,季松哪舍得跟她和离,只好吩咐下人套车,打算去忠勇侯府跟妹妹商量下,这一万两能不能她来出,毕竟都是她惹出的祸事。 忠勇侯府,侯夫人得知娘家大哥来了,忙命常嬷嬷将人迎了进来。 季松见到妹妹后,将认罪书的事说了一遍,又叹息道:“阿兰,大哥不是不想帮你,可你嫂子说我要是敢出这一万两,她就跟我和离。你看,能不能你去赎人。” 侯夫人听大哥这么一说,当即红了眼圈,眼泪涟涟,她摘下面纱,哽咽着将自己近来的苦楚说了一遍。 季松听罢,心里又疼又气:“这慧心医局的范青秀怎这般歹毒,已经要了你九万两,又要再敲诈你一万两。” 侯夫人眼泪落得更凶,哀哀戚戚地道:“我是实在拿不出一万两了,大哥要是不肯帮我,明日我只能找一根绳子吊死!也好过上了公堂被人羞辱,棍棒相加!” 季松急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他着急地转动脑筋,良久后,突然一拍手,道:“有了!阿兰,要不你给我写张借条?我先给你出了这一万两,等你回头周转开了再还我。这样你也无虞,我也好跟你大嫂交代。” 侯夫人感激涕零:“还是大哥有办法,阿兰多谢大哥替我周全。” 子时前,范青秀收下一万两,将认罪书和它被打断手脚的主人一并还给季松。 季松没忍住,对着范青秀好一顿说教,劝她不要这么斤斤计较、泼辣狠毒,不然当心嫁不出去,只能守着银子孤独终老。 范青秀掏了掏耳朵,只当他在放屁。 第64章 威胁 季松在范青秀这里吃了个瘪,回府后,发现正房灯火通明,想到柳氏的爆脾气,一时间腿肚子有些发软。 他强撑着进了屋,只见柳氏脸色铁青,她一个眼神过来,他直接跪在地上。 “你去哪里了?”柳氏一瞬不瞬地揽着季松,质问。 季松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但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替阿兰将那纸认罪书赎了回来。” 柳氏用力地一拍桌子:“季松,我的话你是不是全当耳旁风了!” 季松浑身颤抖了下,抬起眼皮巴巴地解释:“夫人,你说不让我出这笔钱,我听了,特意让阿兰写了借条,等过段时间她周转开就把银子还我。” 柳氏:“我问过账房,账上的银子没动,你那一万两哪里来的?” 季松讪讪一笑:“我找同僚借的!” 柳氏一听,险些背过气去,咬着牙道:“季松,一定是我柳如银倒了八辈子霉,你积了八辈子福,我们这一世才结为夫妻。” 季松赔笑:“夫人说的是!” 柳氏气得砸了一个茶盏过去,季松不闪不避,顷刻间,额头被砸得鲜血直流。 柳氏看他这副窝囊的样子,积在胸口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无力。 “你去账上支一万两,还给同僚。” 季松“哎”了一声。 柳氏又道:“以后不许再跟同僚借钱。” 季松又“哎”了一声。 柳氏还想劝他离季兰远些,可她心里清楚劝了也没用,索性什么也没说。 她暗暗想着,再给他最后三次机会,若他还是拎不清,她不介意去父留子。 子时,鹿鸣翻进慧心医局后院,他曲起手指轻轻地在范青秀房门上敲了三下。 范青秀将门打开,看到鹿鸣穿了一身夜行衣,笑着说:“你这一身倒是新鲜。” 鹿鸣将她推回房间,递过去一个包袱:“就知道你没有准备,去换上。” 范青秀见他这般认真,接过包袱朝屏风后走去。 “这衣服哪儿来的?”范青秀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 鹿鸣侧头,屏风上映出一段窈窕的影子,他收回目光,说道:“刑部的人都有。” “那这件也是你穿过的了?” “就一次。” 范青秀换好衣服出来,鹿鸣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面巾给她:“这个也戴上。” 两人穿戴妥当,鹿鸣打算出门,范青秀扯住他的手臂。 鹿鸣面露疑惑。 范青秀:“闭上眼。” 鹿鸣虽然不解,但还是听她的乖巧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一双温暖柔嫩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幽香氤氲,一阵眩晕过后,耳边有风吹过。 “可以睁眼了。” 鹿鸣睁开眼,被旁边的假山吓了一跳,他环顾左右,这分明是在梁王府。 “秀秀,”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不可置信道:“我们这就进来了?” 范青秀“嗯”了一声,四处张望着问他:“你知道梁王府的冰窖在哪里吗?” 鹿鸣没有去过梁王府的冰窖,但他曾经仔细翻阅过梁王府的堪舆图。 辨清方向后,冲范青秀讲道:“梁王府的格局是五进三路,我们现在是在西路中间的花园,冰窖在西北角,也就是说穿过那边的摘星楼就是了。” 范青秀心里有了数,捉住鹿鸣的手,带着他朝北走去。 假山外刚好有一队巡逻的侍卫经过,鹿鸣心中一惊,一把将范青秀扯了回来,紧张道:“你不要命了!” 范青秀的鼻尖撞在鹿鸣坚实的胸口,痛得她眼中泛起晶莹,缓了好一会儿,才无奈道:“他们看不见你。” 鹿鸣一脸狐疑。 范青秀揉着鼻子说:“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 她率先朝外走去,鹿鸣连忙跟上,两人从侍卫面前走过,那些侍卫竟真的像看不见他们似的。 鹿鸣看向范青秀的眼神亮晶晶的:“秀秀,你用的这是仙术吗?” 范青秀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不是,只是一些障眼法。你也知道,我的先祖是隐士高人。” 鹿鸣并不相信范青秀的解释,但她既然不想说,那他就不问。 两人往北走去,经过摘星楼时,范青秀又看到了那顶熟悉的黑色轿子,不由停下脚步。 鹿鸣顺着范青秀的目光看去,疑惑不已:“你在看什么呢?” 范青秀侧过头,看了鹿鸣一眼:“你看不见那顶轿子吗?” 鹿鸣摇了摇头:“那里什么都没有。” 范青秀没说话,继续朝前走去,鹿鸣坠在她身后,半晌后,忽然问道:“幕后之人是不是就住在摘星楼?” 范青秀“嗯”了一声。 “他会不会发现我们?” 范青秀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鹿鸣冲她眨了眨眼睛:“那我可就全靠你了。” 两人顺利地进入冰窖,到处都是一尺五宽的冰砖,范青秀适应得尚好,鹿鸣走了一段后冷得直哆嗦。 范青秀干脆将自己身上的夜行衣脱下,披在他的肩上。 鹿鸣看着她身上的白色素裙,想要拒绝,范青秀不由分说地将两只袖子绑了个死结:“听话,你冻着了我会担心的。” 鹿鸣只好默认。 在最后一间冰室,两人找到了失踪的七个女子,她们面色红润,看着像是睡着了,但不管范青秀怎么叫,七人都醒不过来。 范青秀正要闭眼查看几人的命源,这时冰室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眉心生着一朵黑莲的中年男子从外入内。 他看都没看鹿鸣一眼,只是温和地盯着范青秀:“圣女,多年不见了,你是想救这七个女子吗?” 范青秀开口,并不客气:“我来这里自然是为了救人。” 见范青秀这般态度,天衍天师也不恼,他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打开,里面是七点金色的命源。 “看在老相识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这七个女子和你旁边的那个男子,你只能带走一方。” 范青秀挑眉:“我要是都想带走呢?” 天衍天师笑得从容:“我只给你半盏茶的时间考虑,半盏茶后,你选了你身边的男子,或者不选,啪,那七个女子的命源都会破碎。” 说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心里的金色。 范青秀有些心烦:“你也是修行之人,何必对普通人下手。” 天衍天师不语,也是在告诉范青秀:她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第65章 你想嫁给我? 鹿鸣不愿让范青秀为难,他平静地开口:“秀秀,你带受害人离开,我留下来。” 范青秀没想到鹿鸣会主动求死,她侧过头去,对上他冷峻又无畏的目光,动了动嘴唇,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鹿鸣用一种交代遗言的语气继续说道:“就算死到临头,我也不想把你交给其他男人照顾,可我知道……我永远无法独占你,所以我希望你答应我,无论以后你和谁在一起,都不要忘了我,最好把我的灵位摆在你家里,逢年过节,给我上炷香,陪我说说话。” 范青秀:“……”这小子怎么这么霸道,死了也要横插在她和新人之间。 什么逢年过节上炷香,搁这执妾礼呢! 天衍天师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几息后,神情愉悦道:“时间到了,圣女,你怎么选?” 范青秀冷嗤:“选什么选,让他们都走,我留下。” 天衍天师表情一僵,他给她的有这个选项吗? 范青秀往前走了两步,打量着天衍天师头上成色极品的墨玉冠,还有他身上缀满金丝的黑袍,道:“你在这里混得很好,有权势有地位,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你不觉得自己还缺了样东西吗?” 天衍天师亦打量着范青秀:“哦?你觉得我缺了什么?” “妻子。” 天衍天师眸光晃了晃,往前走了两步,凑近范青秀:“听你的意思,是想嫁给我?” 范青秀抬头,与他四目相接,坦然道:“你愿意的话,我嫁。不过我想,你应该也看不上这里的那些庸脂俗粉,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等我们大婚过后,你甚至可以夺了这天下,你登基为帝,我为后,共享千秋万载的荣华富贵。” 天衍天师眉眼下压:“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有些心动。” “那就放他们走。” 天衍天师摆了摆手:“不急。”他伸出一只手搭在范青秀的肩上。 鹿鸣见状想要上前,天衍天师一挥袖子,他就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两圈,单膝跪地,口中溢出一丝鲜血,眼神执拗地看着范青秀,无声地呐喊着自己的不愿。 范青秀顾不上他,她看了眼天衍天师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还有什么条件?” 天衍天师本想说自己修为不如她,她必须散去一半修为,他才能放人,但对上她清冷的眼,他突然不愿承认自己是个弱者。 话锋一转,道:“等我们大婚之后,再放了他们。” “不行!”范青秀断然拒绝:“眼下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肯应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以后你会好生待我。” 范青秀的容色本就极盛,嗔怒起来也不惹人生厌。 天衍天师是真的生了想娶她的心思,沉吟片刻,还是松了口:“罢了,那就听你的,让他们走。” 说罢,他左手一挥,七个女子的命源瞬间归位。 范青秀看向鹿鸣:“她们半个时辰后就会醒来,有劳你送她们回家。” 鹿鸣悲愤地看着两人,一言不发,他恨不得斩断天衍天师的那只手。 范青秀无奈至极,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轴什么,能走一个算一个啊! 说不动鹿鸣,她只能自己动手。 鹿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他和七个受害人已经出现在慧心医局外。 事已至此,他只能安顿好七个受害人,再做其他打算。 从冰窖出来,天衍天师带着范青秀往摘星楼走去:“圣女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范青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我在这里的名字是范青秀,别再圣女圣女的叫了。” 天衍天师点了点头,随后说道:“这里的人都叫我天衍天师,不过你可以叫我宗权。” 他也不嫌范青秀冷淡,接着又说:“婚房你有什么打算,如果不介意,可以安置在梁王府的摘星楼,如果介意,那就听你的,另外置一处。” 范青秀:“摘星楼很好,我喜欢。” “那我明日就让人布置。” 范青秀又道:“你应该知道我在上京开了家女子医局,这份差事我想继续做。” “随你。”宗权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不过紧跟着又道:“既是女子医局,那就不要放任何一个男子进去,尤其是对你有觊觎之心的,我会不高兴。” 范青秀停下脚步,劝他:“宗权,你应该是趾高气扬,很自信的。那些蝼蚁只有百十年的光阴,你犯不上吃他们的醋,毕竟我们有千万年的时间,不是吗?” 宗权并不赞成她的说法:“只要是男人,都会吃醋。” 范青秀:“……”吃死最好。 到了摘星楼宗权问范青秀想住几楼。 范青秀反问:“你住几楼?” “我自然是住九楼。” “那我住一楼。” 宗权皱起眉:“我怎么觉得你答应嫁给我只是权宜之计?” “那我住九楼。” 宗权额头的黑莲明灭:“都喜欢九楼,我们两个怎么不算天生一对呢!” 范青秀不语,只一味地爬楼梯。 宗权跟在她的身后:“抱歉,我在摘星楼里设了阵法,一切术法都会失效。” 范青秀回首,一脸诧异地问:“你还懂阵法?” 宗权微微一笑:“懂一些。” 到了九楼,范青秀发现这一层只有一个房间,她丝毫不见外地说:“宗权,你睡外间,我睡里间。” 宗权:“好。” 丑时,范青秀估摸着宗权睡熟了,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朝外走去。 从九楼爬到一楼,腿都快断了,歇了口气,正要缩地成寸回慧心医局。 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按住“去哪里?” 她回头,看到宗权放大的脸。 一瞬间,范青秀的心都凉了,但很快又调理好心情,反客为主:“你不是说摘星楼不能用术法,为什么你可以!” “我设的阵法,我当然可以,有问题吗?” 范青秀深吸一口气:“没有问题。”说罢,转身往里走去,又开始爬楼梯。 宗权尾随在她身后,笑着问:“要我背你上去吗?” “用不着。”范青秀没好气地拒绝。 但这楼梯好像爬不到头似的,她累得气喘吁吁,忍不住回头质问宗权:老实说,“你是不是还设了别的阵法,为什么我一直到不了九楼?” 第66章 桃花债 宗权的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张开双手,语气很欠:“我一开始就提醒过你了。” 范青秀在台阶上坐下,横了他一眼:“一把年纪了,净想着占小姑娘便宜。” 宗权在她身边坐下,眼底笑意更深:“圣女,哦不秀秀姑娘,如果我没记错,你也三百多岁了吧。” “那也比你年轻。” 宗权又问:“真不用我背你上去啊?” 范青秀没搭理他,歇了会儿,自己爬回了九楼。 宗权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知道范青秀提出下嫁于他是权宜之计,但她比他想象中要有趣,他不介意陪她玩玩。 次日,范青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穿好衣服出来时,宗权正坐在桌旁喝茶。 听到脚步声,他觑了范青秀一眼,放下茶盏,吩咐一旁的内侍:“去准备早饭。” 范青秀在桌边坐下,很自然地使唤道:“给我倒杯茶。” 宗权闻言,先是一愣,接着眼中浮起笑意,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她。 范青秀接过,一饮而尽。 宗权问:“就不怕我下毒?” 范青秀与他四目相对,眼神清泠:“那你会下毒吗?” 宗权盯着她,摇了摇头:“不会。” 内侍将早饭端了上来,范青秀看了眼,果仁蒸饼、粟米山药羹、荠菜拌杏仁,精致但是无趣,上了年纪的老人才爱吃。 宗权捕捉到范青秀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问道:“不喜欢吃?” 范青秀顿了下,道:“我喜欢鸭子肉粥、酥油鲍螺、鹅鸭签、豆腐皮包子……” 宗权见她对吃的如数家珍,有些惊讶:“我以为你和我一样,不重口腹之欲。” 范青秀瞥了他一眼:“我当然和你不一样!” “那我现在让人去准备你爱吃的?” 范青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得去医局了。”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宗权坠在她身后,目送她下了楼梯,朝观景台走去。 范青秀走远后,一个身穿墨绿长袍的男子上前。 他是宗权的大弟子曲逢春,眉眼低垂,斟酌着道:“师父,您当真要娶妻?” 宗权收回望向楼下的目光,嗓音低沉:“你先当真地去办。” 曲逢春心里有了数,又道:“上京恋慕师娘的男人不在少数,可要派人跟着师娘保护她?” “不必。”宗权摆手,语气里带着警告:“她脾气不好,你无事别往她跟前凑。不然她发起脾气,我也护不住你。” 曲逢春:“徒儿记下了。” 范青秀回到慧心医局,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坐在桌边的鹿鸣。 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紧绷,衣服还是昨晚那身,有些褶皱,看着像是一夜未睡。 在他面前,放着一只新的玉瓶。 范青秀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关上门,走到他身边,拿起玉瓶摩挲着,问道:“这是今天采集的露水?” 鹿鸣抬眸望向她,眼里布满血丝,一片通红,开口,嗓音哑得厉害:“你真要嫁给……他?” 范青秀打开玉瓶,仰起颈子将露水服下,然后才开口:“他叫宗权,与我是……同类,也是威胁。我只有接近他,才能废了他。” 鹿鸣听她这么说,一下子转悲为喜,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一手揽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说的是真的?” “傻瓜。”范青秀捏了捏他的脸:“我怎么会骗你。” 鹿鸣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坐下,关心道:“对付宗权,你有把握吗?” “硬拼的话,可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我现在需要留在他身边,找到他的软肋,最好能不废吹灰之力地搞死他。” “可他毕竟是你的同类,若是他真的对你起了心思,我怕你……”鹿鸣止不住患得患失。 “不会的。”范青秀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不会喜欢一个麻木不仁,视凡人性命如蝼蚁的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这样的!” 鹿鸣抿嘴笑了笑:“原来阿姐也会油嘴滑舌。” 范青秀伸手按住他的胸口:“这里还痛吗?” 范青秀不问,鹿鸣已经不觉得疼,范青秀一问,鹿鸣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痛了一晚上了,阿姐帮我看看是不是肋骨断了。” 说着便要宽衣,范青秀按住他的手,突然靠近他,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吐了口灵气给他。 鹿鸣只觉得浑身疲乏尽消,他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有种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感觉。 “阿姐,我……” 他话还没说完,范青秀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听话,你该回去了。” 鹿鸣不想走,可他也不想给范青秀添麻烦,只能顺着她乖乖起身。 范青秀送他出去,将玉瓶塞进他手里:“以后你每天将瓶子交给郑元就好。” “知道了。” 范青秀目送鹿鸣离开。 鹿鸣刚走到医局大堂,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昨夜刚救回来的七个受害人中的岳钗。 岳钗穿着一件烟霞橙的软烟罗裙子,乌黑如瀑的发丝盘成百合髻,左右分别簪着一根红珊瑚金步摇,雍容又明媚,让人见之忘俗。 看到鹿鸣,她眸光微微一亮,嗓音脆甜:“鹿侍郎!” 鹿鸣冲她淡淡地点了下头,就打算离开。 错身而过时,岳钗开口:“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鹿鸣停下脚步,语气冷淡:“职责所在,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你君子如玉,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我不能不报恩。” 鹿鸣往外走,她就跟着一起走:“你吃早饭了吗?我请你!” 鹿鸣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岳姑娘,我有公务在身,你不要再跟着我。” 岳钗一点都不见外:“你有什么公务,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忙,你也知道,我爹爹是大理寺少卿,我从小就家学渊源,我们俩个一定有很多可以聊的。” 鹿鸣眼中隐隐有些不耐烦:“无可奉告。” 岳钗嘟了嘟嘴:“不说就不说,这么凶做什么?” 鹿鸣觉得她实在烦人,语气冷硬得仿佛淬了冰:“恕我直言,岳姑娘你刚刚脱离虎口,应该好好在贵府歇着,而不是在街上招摇过市。” 岳钗闻言,却是一喜:“鹿侍郎,你这是在关心我?” 第67章 接你回家 鹿鸣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没有再理会岳钗,打算翻身上马回刑部。 这时,一个身穿红色骑装的少女扯着缰绳在他身边停下,她马尾高竖,英气逼人,居高临下道:“鹿侍郎,救命之恩多谢了!” 鹿鸣认出来,她是七女子失踪案的另一人,唐小凤。 女子眼里的灼热太过明显,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唐小凤看着鹿鸣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她睨了眼站在一旁的岳钗,毫不掩饰眼中的挑剔和厌恶:“你在这里做什么?” 岳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诘:“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唐小凤:“我自然是来报恩了!” “我也是来报恩的。” 唐小凤冷哼:“那就拭目以待,看谁先得手……啊呸,先还了这份恩情。” 鹿鸣并不知道有人为他吵了起来,他现在只想帮范青秀对付宗权。 离开慧心医局后,他并没有回刑部,而是去了城外的大佛寺。 寺里的了凡大师已有百岁高龄,得道已久,若说有人能悟出对付异世妖邪的办法,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了凡大师。 大佛寺威武雄壮,鹿鸣怀着敬意,登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才看到大佛寺的山门。 他刚进山门,就有一个身穿紫金袈裟的僧人迎了上来,合掌道:“施主可是来见了凡师祖的?” 鹿鸣有些惊讶。 僧人侧身道:“请施主随贫僧来。” 鹿鸣跟着僧人去了了凡大师所住的方丈院,院中种着菩提树和罗汉树,清幽静谧。 到了禅房前,僧人朝鹿鸣道:“了凡师祖就在里面等您。” 鹿鸣冲僧人点头致谢,推门走了进去。 禅房中的布置十分简单,只有一方床榻,一条矮几,两个蒲团,檀香冉冉中,了凡大师在闭目修行。 须臾,他睁开眼睛,声音苍老的有些幽远:“鹿施主请坐。” 鹿鸣往前走了两步,跪坐在蒲团上,问道:“大师好像知道我今日会来找您?” “三日前,贫僧给自己起了一卦,若是介入此世因果,会消弭一场纷争,但泄露天机,必遭天谴,贫僧只有三日可活。若是不介入此间因果,贫僧或许还有数十年可活。贫僧选择了前者。” 鹿鸣神情微动:“大师心怀仁恻,普渡众生。” 了凡大师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贫僧给鹿施主说个故事吧。” “一千年前,恰逢乱世,蛮夷割据,硝烟四起,汉室衰败。这时有一人横空出世,带领一支将.军旅,只用三个月,便驱除鞑虏,一统天下。” “可那人登基之后却性情大变,横征暴敛,大肆强抢民女,百姓苦不堪言。直到有一道人,号枯木,穷极毕生之力,绘出一张阵法图,以自己的命源为引,将那人和他的将.军旅一同绞杀。” “后来,那张阵法图被新帝收进了宫里,再后来,朝代更迭,阵法图消失不见。” 鹿鸣福至心灵:“大师的意思是只要找到那张阵法图,就能诛妖邪,匡扶大魏江山。” 但他等了许久,了凡大师都没再开口。 鹿鸣想到了凡大师一开始说的话,伸手探向他的鼻子,已经没有呼吸。 他脸上露出一抹悲痛,双手撑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开。 回京的路上,鹿鸣一直在想,怎样才能找到那张阵法图。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进宫去看看,毕竟阵法图一开始就在收藏在宫中藏书阁,后来也是从宫里消失,说不定宫里会有什么线索。 乾元殿,萧恪听闻鹿鸣要进藏书阁,有些疑惑地问:“你想找什么书,孤让值官拿来给你就是,何必你亲自去找。” 鹿鸣拱手道:“回太子,微臣要找的是一张阵法图,只是听说在宫里的藏书阁出现过,还不知道在不在。” “那你去吧。”萧恪说道,在鹿鸣转身后,又补了一句:“听说五城兵马司使唐骏很喜欢收集阵法图,你如果在宫里的藏书阁找不到,可以去他府上找找。” 鹿鸣眸光微微一亮:“多谢太子提点。” 离开乾元殿后,鹿鸣就钻进了宫里的藏书阁…… 慧心医局,范青秀用过早饭,便开始坐诊。 忠勇侯夫人许是觉得玉颜丹效果不错,又怕范青秀再坐地涨价,凑够了六万两就来取剩下的两瓶。 范青秀倒是没有为难她,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想替谢云舒拿回那三万两。 见范青秀二话不说就给了药,侯夫人反倒觉得不太习惯,她防备地看了她一眼:“这药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范青秀有些无语:“你是堂堂侯夫人,而我只是一介草医,我有多大的胆子,敢对你的药动手脚。劳驾,我只是求财,并不想送命。” 侯夫人听范青秀这么说,心里安稳了一些,道过谢,带着药离开。 范青秀吩咐黄英:“拿出三万两送去给谢云舒。” 黄英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去办了。 谢家,谢云舒经过这两天的练习,已经能看懂账本,现在正练习打算盘。 听到黄英来了,她将手里的金算盘放在桌上,让婢女带人进来。 黄英入内后,将手中的木匣子递给谢云舒:“这是范姐姐让我带给你的。” 谢云舒兴致勃勃地打开木匣子,看到里面都是银票,露出失望的表情:“秀秀给我银票做什么?” 黄英道:“这是忠勇侯夫人欠谢姑娘的三万两。” 听到这个解释,谢云舒心里甜滋滋的:“那你等下回去的时候再帮我带一车礼物给秀秀。” 范青秀在看到谢云舒送她的礼物时,并不觉得意外,这姑娘就是个实心眼,别人对她好三分,她就一定会还十分。 和陈鸢鸢一样讨人喜欢。 想到陈鸢鸢,范青秀算了下,明天该去须阳长公主府看她了。 太阳落山后,医局也闭门。 范青秀本打算和黄英一起去万宾楼吃奶汤锅子鱼,谁知刚出门就看到一顶黑色的轿子。 范青秀知道里面的人是宗权,她转头冲黄英道:“我突然有点事,下次再带你去万宾楼吃鱼。” “好啊!”黄英转身又回了医局。 范青秀朝轿子走去,掀开轿帘,问道:“你怎么来了?” 宗权微微笑了下:“作为你未来的丈夫,自然应该来接你下工。” 第68章 偶遇韩修 范青秀钻进轿子,在宗权身边坐下,扭头看向他:“看不出来,你还挺懂做人丈夫的。” 宗权与她对视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避开:“我既然答应与你成婚,就一定恪尽丈夫的职责。” 范青秀:“那你说说,丈夫对妻子的职责都有什么?” 宗权皱起眉,他脑中浮现出梁王对待王妃的态度,思忖片刻,说道:“尊重、供养、庇护、琴瑟和鸣……延续香火。” 听到“延续香火”四个字,范青秀险些翻白眼。 她瞪了宗权一眼:“你听好了,做人丈夫一定要谨记三从四德:妻子说话要听从,妻子出门要跟从,妻子命令要服从。妻子花钱要舍得,妻子生气要忍得,妻子生辰要记得,妻子梳妆要等得。” 至于什么传宗接代,就算了吧。 宗权盯着范青秀生动的眉眼,翕动的红唇,有些出神。 范青秀见他走神,反问道:“记住了吗?” 宗权“嗯”了一声。 两刻钟后,轿子停下。 范青秀掀开轿帘一看,外面竟是万宾楼,楼中灯影憧憧,酒菜香气浮动,楼外行人络绎,车如流水马如龙。 宗权在她耳边道:“不是喜欢吃万宾楼的菜,走吧。” 范青秀一面往外走,一面心想,早知道带上黄英了。 不过也没关系,她可以遣人致餐。 两人进了酒楼,正要上楼,从上面呼呼啦啦走下来十几个人,把楼梯挡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正是韩修。 他本来偏着头和几个兄弟有说有笑,但在转过头看到范青秀和她身边的宗权时,嘴角的笑意霎时没了,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阴沉。 宗权侧过头,问范青秀:“旧相识?” 范青秀没理他,径直看向韩修:“你要下就下,要上就上,堵在那里做什么?” 韩修没有回答范青秀的问题,他死死地盯着宗权,嗓音里压抑着怒火:“他是谁?” 范青秀:“我的未婚夫!” 韩修一听,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昨晚,刚定下的。” 一听这个时间,韩修气得快炸了:“范青秀,你身边到底还有多少男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范青秀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你先把路让开。” 韩修与她四目相对,几息后,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往楼下走去。 楼梯空出来后,范青秀拔腿就走。 韩修和她错身时,突然开口:“我明日就要启程去乌林山剿匪,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范青秀停下脚步,看向他隐隐带着期待的双眼:“有!” 韩修静静等着她开口。他想,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他的。 范青秀张口,轻轻吐出四个字:“一路顺遂。” 韩修又等了片刻,才意识到她送他的就这四个字。 “还有呢?”他不甘心地问。 范青秀眨了眨眼睛:“还有什么?” 韩修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范青秀,你就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兄弟没喷着酒气纷纷开口:“嫂子,这就是你不对了。这上京之中,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何况韩兄这样的人中龙凤。” “就是,前嫂子,我要是你,现在就给韩兄斟茶认错,再去柳尚书府给柳小姐请罪,你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后面还有人大着舌头想说什么,被反应过来的韩修阻止:“行了,这是我跟秀秀的事,轮不到你们插嘴,你们先回去。” 但男人一喝酒,义气大过天。 他那群兄弟却不肯走,甚至大着胆子去搂宗权:“韩兄,我把这人弄走,你跟嫂子好好说说,这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茶壶赔四五个茶杯,可没有一个茶杯配四五个茶壶的,成何体统!” 说着,他胳膊不断使劲,想将宗权拖走,可宗权的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拖都拖不动。 秦宣有些尴尬:“来几个人,帮我一把。” 又过来几个人,但始终不曾撼动宗权分毫。 宗权不想再陪他们玩闹下去,眉眼低垂,冷淡地瞟了几人一眼:“闹够了,就滚。” 但男人一喝酒,理智全都飞。 秦宣挥了挥拳头:“老小子,找打是不!” 范青秀虽然烦韩修和他这帮兄弟,但也不想他们真惹毛宗权,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冷眼看向韩修:“你还嫌不够丢脸吗?赶紧带他们走!” 韩修看着他那群小丑一样的兄弟,走到一旁拎起一壶茶,泼了过去:“都给我滚!” 秦宣等人被泼了一脸冷茶,瞬间清醒过来,目光复杂地看了韩修一眼,负气离开! 韩修冲范青秀点了下头,也打算离开,却被宗权拦住:“你有意将茶泼到我身上,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韩修没有反驳他说的“故意”,带着怨气破罐子破摔道:“那你想怎么样?” 宗权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一片茶叶,语气冰冷,不留情面:“跪下,擦干净。” 韩修被他这般羞辱,牙齿咬得嘎嘣作响,盯着宗权的湛黑双眸闪过一抹杀意,没有任何预兆,突然挥拳砸向他。 千钧一发之际,范青秀闪身到两人中间,接住韩修的拳头。 她捏着他的拳头,凌厉一挥,韩修便被甩飞出去,砸在一旁的空桌子上。 范青秀没有多看他一眼,扭头望向宗权:“靴子脏了就不要了,回头我送你一双新的,吃饭要紧。” 她挽起他的胳膊朝楼上走去。 身后,一片狼藉中,韩修单膝跪地,盯着两人上楼的背影,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向地面。 一楼一片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掌柜的小心翼翼地上前:“国公爷,您明日还要出发剿匪,早些回去歇着吧。” 韩修冷冷看了眼掌柜的,站起身,一身狼狈地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脚步:“毁掉的东西,你算好了账,去国公府领银子。” “哎,多谢国公爷体谅。”掌柜的受宠若惊地应了一句。 韩修出了万宾楼,独自走在街上。 不知何时,天上下起雨,料峭的风吹过,冷到人的骨头缝里,韩修的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他回想起范青秀方才的身手,有些意外,又觉得从前在天平村时就有些端倪,只是他从来不曾细察。 还有那个男人,他来路不明,又一身诡异。说是未婚夫妻,但秀秀对他的态度远不如她对太子和鹿鸣亲近,怎么看两人都不像是将要成婚的夫妻。 而且,秀秀好像一直在有意避免他跟秦宣等人与那个男人起冲突,就像是很忌惮那个男人,也像是在……保护他? 想到这里,韩修突然释怀。 第69章 为什么不告诉孤 回到延政街,韩修远远就看到撑着伞站在巷口等他的管家。 “雨下得这么大,国公爷怎么不知道撑把伞,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不能不顾自个儿身子。”噼里啪啦的雨声和寒风中,蔡德一面苦口婆心地劝着,一面将大半个伞面都倾向韩修。 回到礼国公府,蔡德引着韩修往浴房走去:“国公爷先好好泡个热汤,出来再喝碗姜汤,省得染了风寒。” 进了浴房,侍奉韩修宽衣时,蔡德才发现他隐在袖中的拳头已经鲜血淋漓,又是一阵心疼,火急火燎地让人拿了药箱过来。 韩修踏入浴池,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蔡德跪坐在池子上方,细心地帮他包扎伤口。 良久,韩修才睁开眼睛,扭头看向蔡德吩咐道:“明日我走后,秀秀那边你多留意着些,暗一那边……算了,让暗三暗四暗中跟着她,别让任何人伤了她。” 蔡德“哎”了一声,又忧心忡忡地叮嘱:“国公爷多年不曾出征,此次剿匪,一定要万分小心,奴才会好好守着国公府,等您回来。” 蔡德的话,让韩修有些动容,爹娘仙逝,秀秀离开,如今这国公府里,最惦记他的就是老管家了。 他不觉软了语气,柔和了眉眼:“我会小心谨慎,你年纪大了,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蔡德伺候完老国公,又伺候韩修,还是第一次被主家关心,顿时红了眼圈,哽咽着道:“奴才都听国公爷的。” 万宾楼,范青秀一进包间,就松开了宗权的手。 宗权看了眼空荡的手臂,低头哂笑:“就那么怕我动手?” 范青秀先将自己想吃的菜都点了一遍,又吩咐送一份一样的去慧心医局。 等小二出去了,才看向宗权:“你想取萧家江山代之,最重要的是什么?我告诉你,是民心!” “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将百姓当作牛马和蝼蚁,而是要学着怜惜和爱护他们。” 宗权看着她,摇了摇头:“你说得不对,夺取江山最重要的是兵马和粮草。” “肤浅!”范青秀白了他一眼:“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守业更比创业难,有兵马和粮草只能让你坐上龙椅,要想坐得稳,就得顺应民心。否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宗权暗想,女人就是心软,殊不知妇人之仁最不可取,但面上却道:“你不就是想说民贵君轻,我听你的就是了,不会再用术法伤害那些凡人。” 范青秀听他这么说,难得给了他一个好脸。 宗权心里受用,想着女人还是得哄。哪怕心里不认可她,也要做出认可的样子来。 菜很快上齐,范青秀先给自己盛了碗鱼汤,一口下去,心肝脾肺肾都觉得熨帖。 见宗权一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她挑了挑眉:“你不喜欢吃这些?” 宗权端起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我喜欢看你吃。” “没劲!”范青秀咕哝了一句,自己吃自己的。 宗权看她大快朵颐,突然觉得食荤也不是不行,他伸手给自己舀了碗五珍烩。 五珍烩,顾名思义,是用五种珍禽的最精华的部位炖煮而成,滋味鲜美醇厚。 但宗权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他放下瓷勺,摇了摇头:“抱歉,还是无法适应。” “那你可真是没口福。” 范青秀一个人将十几道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用完饭,天色已经黑透。 外面雨下得正大,范青秀站在窗口看雨,忽然,她说:“我来大魏那日,也下了这么大的雨。” 当时她淋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山洞,然后在里面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萧恪。 宗权踱步到她身后:“你也是从开云秘境来到此处的?” 提到这事,范青秀一脸的烦躁:“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正派和魔道大战,打得天昏地暗,怎么会是路过的我被卷进时间裂缝。” 宗权拍了拍她的肩:“既来之则安之,以后我会陪着你。” 范青秀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雨小了点,两人才离开。 回梁王府的路上,范青秀问:“你现在是在替梁王做事吗?” 宗权挑了挑眼角:“算是吧。” 随后,他又反问范青秀:“你明知梁王才是正统,七年前就该继位,为何还要帮正宣帝续命?” 范青秀自然不会平白无故替人续命,那是她送萧恪的临别礼物。 但眼下她自然不会提起萧恪,假笑了一声,道:“我心软啊!天生见不得百姓疾苦,不然也不会开一间医馆!” 宗权不置可否。 回到摘星楼后,宗权先是帮范青秀烘干了沾水的发丝和衣裙,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这是近一个月适宜成婚的日子,你选一个。” 范青秀接过看了一眼,几个日子里最近的三天后,最远的二十天后,还有一个是十四天后。 她思索片刻,选了个中间的。 宗权满意地点头:“我来写请柬,你可以去外面逛会儿,观景台的风景不错,可以俯瞰半个上京。” 范青秀应了一声,出去闲逛,宗权则在桌边坐下,按范青秀选好的日子写起请柬。 范青秀逛得有些困倦了才回屋,看到宗权还在写,她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眼,又放下,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了。” 宗权目送她进了里间。 次日,曲逢春张扬地将宗权和范青秀的请柬发遍全城,就连宫里也收到了。 萧恪拿到请柬的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他闭上眼,再睁开,请柬上的名字还是宗权和范青秀。 顿时铁青了脸,问包连海:“谁给你的请柬,这个宗权又是谁!” 包连海弓着身子,战战兢兢道:“请柬是梁王府的人送来的,梁王近来很是信奉一位天师,就是这个宗权。” 萧恪扶额,他突然想起昨日一头扎进藏书阁的鹿鸣,用力地将请柬摔在御案上:“去把鹿鸣给孤叫过来!” 包连海“喏”了一声,他亲自去了一趟藏书阁,将鹿鸣带了过来。 进了乾元殿,不等鹿鸣行礼,萧恪如利刃一般的目光先射了过来,沉着脸冷声问:“秀秀和宗权的婚事,你知道吗?” 鹿鸣苦笑了一声,语气轻到缥缈:“知道。”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孤!” “微臣也只比太子早一天知道。” 萧恪深吸了一口气:“孤要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0章 真要成亲? 鹿鸣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将那晚的事如实道来。 萧恪听罢,撑在御案上的手用力地攥紧:“秀秀她……怎么这么傻。” 鹿鸣反驳:“她不是傻,她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以身入局,为的是身陷囹圄的无辜百姓。” “……是啊,她看着清冷,但心底最是仁善。” 萧恪又问:“你昨日说要找一张阵法图,是为了帮她对付宗权?” 鹿鸣颔首:“是。” “孤多派几个可信之人,帮你一起找。” 鹿鸣道谢后离开,他担心婚期到来之前找不到阵法图,范青秀会跟宗权同归于尽,或者真的嫁给他。无论哪种后果,他都不能接受。 范青秀又是睡到日晒三竿才起,梦里和宗权打得天昏地暗,以至于从里间出来看到他时,表情冷得像是他欠她几万两不还。 宗权脸上笑意微僵,不解地问:“这个表情,我是得罪你了吗?” 范青秀瞥了他一眼,张口就来:“梦见成婚后你给我戴绿帽子了。” 宗权停顿了一下后,促狭地反问:“不是说她们都是庸脂俗粉,秀秀姑娘难道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我怎么会不自信!我的意思是,再精心喂养的狗,见了外头的屎还是觉得香。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没有说你是狗的意思。” 宗权:“……我谢谢你。” 范青秀摆手:“不用跟我客气。” 宗权让内侍传早饭。 今日的早饭都是范青秀爱吃的:酥油鲍螺、豆腐皮包子、鹅鸭签、鸭子肉粥…… 范青秀吃了不少,宗权看得饶有兴致,有种在喂养一只小狐狸的感觉。 吃完饭,范青秀赶着去医局。 宗权送她出去,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道:“我不喜欢什么绝色妖姬。” 范青秀回头:“啊?为什么?” 宗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望着她。 范青秀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变得有些膈应,留下一句“你也别喜欢什么绝色娈童”,就摆手离开。 范青秀走远后,曲逢春上楼禀报,成婚的请柬已经全部发出。 宗权微微颔首后,突然问了句:“你知道什么是娈童吗?” 曲逢春愣了一下,嗫嚅道:“这娈童就是……” “直说无妨。” “就是被男子当成女子一样宠爱的美貌少年。” 宗权:“……” 他摆了摆手:“没事就下去吧。” 曲逢春一面朝楼下走去,一面想着,师娘和师父到底在聊些什么! 范青秀刚到医局所在的巷口,就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是春恩伯府的罗桓。 罗桓也看到了范青秀,他快步走上前来,眉如墨画,目若秋波,痴痴地看着她,嗓音发颤:“范大夫,你真的要嫁人了?” 范青秀有些惊讶:“罗公子,你也收到请柬了?” 罗桓听范青秀这么问,知道这件事错不了,他失神道:“家里收到了,我起初还想着是不是碰巧同名,没想到真的是你。” “不错,是我。” 罗桓眼圈微红,心里难受得紧,但还是强忍着,向范青秀道喜:“真是恭喜你了,喜酒我会去喝的。” “多谢!” 罗桓对上范青秀清泠的双眼,目光不舍地在她明珠一般莹润光彩的面庞上流转,终究还是不甘心:“婚后他要是对你不好,你莫将就。我会一直等着你,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头,我都在这。” 他是真的喜欢范青秀,见着了她就欢喜,见不着她就牵挂,梦里全是她的身影。 范青秀并不知道罗桓内心有这么多的想法,冲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罗桓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充满迷恋。 可恨她不是女帝,不然他走后门都要进她的后宫。哪怕进不了她的后宫,净身也要到她身边伺候。 范青秀到慧心医局后,郑元立刻将鹿鸣送过来的玉瓶呈上。 玉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范青秀的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 服下里面的露水后,她将瓶子递回,交代郑元:“明日一早交给鹿鸣。” 郑元接过瓶子,应了一声。 今日来医局看诊的人多了一些,不过多是求购拂风丹的,许是庞然这些日子有了不小的变化,惹得其他人也眼热。 范青秀这次没有全部回绝,有几个和庞然情况相似的,她收了订金,让她们过几日来取药丸,至于那些吹毛求疵的,则好言婉拒。 忙了一天,快闭店时,她看到宗权的轿子侯在外面。 范青秀陡然想起今晚要去看陈鸢鸢,她起身朝外走去,在轿子上敲了两下,宗权听到声音,掀开侧面的帘子露出脸,问范青秀:“今晚想吃什么?” “我要去一趟须阳长公主府,你先回去。” 宗权闻言,抿紧了唇,盯着她的眼神有些不悦。 范青秀扯出个笑,随口哄了他两句:“这次算我对不住你,下次我一定提前告诉你,不让你白跑一趟。” 宗权这才缓了脸色:“早点回来。” “知道了。” 下一刻,轿子在她面前消失。 范青秀又回了医局,钻进药房调制拂风丹。 等她从药房出来,已经亥时,她连忙缩地成寸,去了须阳长公主府。 宝华阁西偏殿,范青秀进去的时候,陈鸢鸢神色慌乱了一瞬,衣服有褶皱,唇上的口脂也有些糊。 范青秀想到什么,反问道:“何赪来过了?” 陈鸢鸢粉面含春,低低“嗯”了一声。 范青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陈鸢鸢扑过去一把抱住范青秀的胳膊:“呸呸呸,他怎么能跟你比!” “我们可是一辈子的好姐妹。至于何赪,蒲苇韧如丝,磐石是不是无转移谁知道呢!” “你呀,油嘴滑舌。”范青秀捏了捏她的鼻子:“在何赪面前,不会又是另一种说法吧?” 陈鸢鸢心虚了一瞬间,不过很快又举着手赌咒发誓。 范青秀笑了笑,没再跟她计较,转而问起她这几日过得如何。 陈鸢鸢撅了噘嘴:“有点像坐牢,不过有李牡丹陪着,也不算无聊。” “我上次在她浴桶里放了一条蛇,你是不知道她有多滑稽,叫得跟杀猪似的,差点光溜溜的跑出去。” “她猜到是我故意使坏,还想带人来抓我小辫子,不过我在那条蛇上做了手脚,等她带人回来时,屁都没捞着。” “楚姑姑只当她眼神不好,还特意让人给她炖了明目的药膳,不过她一片好心被成当驴肝肺,李牡丹当场砸了药膳,楚姑姑手都被烫伤了。” 第71章 两个选一个 范青秀听陈鸢鸢说了半个时辰这三天里她跟李牡丹的恩怨情仇。 不管谁挑事,反正每次落败的都是李牡丹。 范青秀实在不理解李牡丹,明明每次都斗不过陈鸢鸢,为何还一次次地招惹她。 说完李牡丹,陈鸢鸢又提起何赪。 “他说会尽力求得我爹和他爹的同意,如果实在不成,就带我私奔,从此隐姓埋名,在边塞或者山沟做一对野鸳鸯。” 范青秀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陈鸢鸢:“你答应了?” 陈鸢鸢得意一笑:“表面上当然答应了,谁让我馋他身上,实际上嘛……私奔是不可能私奔的。” “但凡他不是梁王府的人,我都真跟他私奔,在外面苦日子过够了,就回来抱着我爹的大腿哭,我爹这人吃软不吃硬,到时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姑爷,给银子给宅子。可他偏偏是梁王府的人,我要是真跟他私奔了,那就得在山沟里吃一辈子的苦,我可没有这份毅力,也不会自讨苦吃。” 范青秀啧了一声:“你对自己还挺了解,那我就不用多劝了。” 毕竟,她是真的在天平村过了七年乡下日子!没有人比她更懂在山沟里生活的苦,还是上京住着舒服。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范青秀打算回去。 陈鸢鸢恋恋不舍地抱紧她的胳膊:“你下次可要早点来我看。” 范青秀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正要答应。忽然,脑中闪过一抹灵光,她问陈鸢鸢:“之前听你说幼时最爱读一些传奇轶闻,你仔细想想,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凭一己之力颠覆天下的传奇人物,或是仗着自己有些神通作恶多端,最后下场凄惨的人物。” 陈鸢鸢单手托腮,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激动道:“想到了,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大概是一千年年,他只带了五十人,就横扫乱世,完成大一统,不过因为昏聩,二世而亡。” 范青秀听她这么说,表情霎时变得严肃起来,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那你还记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陈鸢鸢咬了咬下唇:“我只记得那是本地方志,到底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了。” “那本书你是在哪里看到的,现在还在吗?”范青秀追问。 陈鸢鸢挠着头道:“应该还在我爹书房,我是十一岁之后才自己买闲书看的,十一岁之前都是从我爹书房找书看。” “等不及了。”范青秀轻喃了一句,盯着她道:“鸢鸢,明日一早你必须离开须阳长公主府,你是自己想办法,还是我让萧恪下旨?” 陈鸢鸢见范青秀这般严肃,连忙道:“我自己要出去的话,最少都得花三天时间绸缪,你要是实在着急找那本书,就让太子放我出去吧!” “好。”范青秀说完,就快步离开。 出了须阳长公主府,范青秀并未回梁王府,而是去了皇宫。 乾元殿中,上一瞬,萧恪还在熬夜看奏折,下一刻,他眼前就凭空多了一个人。 “秀秀?”看着熟悉的身影,他站起身,迟疑地叫了一声。 范青秀朝他走去,在他面前站定,莞尔一笑:“是我。” 萧恪惊讶过后,关心地问:“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范青秀扯唇:“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你直说无妨。” “上次赏花宴上,鸢鸢一番胡闹,被须阳长公主留在府上抄经,我想请你下一道旨意,让长公主放她回太师府。” 萧恪脸上的疲乏一扫而空,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你说的事我可以答应,但是你能告诉我理由吗?” 范青秀长叹了口气:“我和宗权的婚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需要在大婚前找到解决他的办法,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鸢鸢说她曾在一本地方志里见到过相似的人,最后的结局是覆灭,我需要她帮我找到那本书,查出那人是怎么覆灭的。” 萧恪听范青秀这么说,沉吟片刻,向她提起鹿鸣,说他在找一张阵法图。 范青秀目光一凛,接着与萧恪同时道:“难道这两者有什么关联之处?” 范青秀微微一笑:“等找到那本书就知道了。” 萧恪:“我明日一早就送信给皇姑,让她放陈鸢鸢回去。” “那我先回去了。” 范青秀转身欲走,手腕却被萧恪拉住。 她回首:“还有事吗?” 烛光中,萧恪笑得温润:“来都来了,不见见鹿鸣吗?我让人请他过来。”他朝包连海使了个眼色。 包连海躬身退了下去。 范青秀见状,只好先留下。 萧恪引着她坐下,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点心上,道:“这些凉了,我让人换些热的。” 范青秀没有意见,她先是忙着调制拂风丹,后又去见陈鸢鸢,根本没工夫用晚饭。 点心上来的时候,鹿鸣也匆匆赶到,他后面,包连海喘得跟牛似的,心中暗想,一个文官,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合理吗? 鹿鸣一进来,眼神就和范青秀交缠在一起,清亮的瞳孔里有思念,有惦记,有惊喜,也有疑惑。 萧恪看两人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心口骤然一疼,他清了清嗓子,冲鹿鸣道:“鹿卿辛苦了,也来喝盏清茶,吃点点心吧。” 他又看向范青秀:“这蟹粉酥、四色糕、樱桃毕罗、如意盏都是御膳房拿手的点心,尝尝。” 范青秀夹起一块樱桃毕罗,一口下去,酥、脆、软、润、酸、甜,口感异常丰富。 她转头看向鹿鸣:“好吃,你也尝尝。” 鹿鸣含着笑也尝了一口:“是不错,不过很快就入夏,我想若是先炸了酥皮,然后再挤进冰镇过的樱桃果酱,应该会更清甜解暑。” 范青秀眸光一亮:“听起来不错,你好会吃!” 萧恪:“……” 他睨了鹿鸣一眼,淡淡问道:“阵法图找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找到。”鹿鸣的目光只在萧恪脸上停了一瞬,就又转回范青秀:“这道蟹粉酥也不错,你尝尝。” 范青秀尝了一口,外壳鲜酥,内馅油润丰腴,比樱桃毕罗更得她的心,她一连吃了三块。 萧恪和鹿鸣见状,不约而同地递了盏清茶过去。 第72章 非分之想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都不肯相让。 萧恪的眼神像是在说:“趁虚而入,你算什么英雄。” 鹿鸣的眼神像是在说:“就算你是太子,我也不会将心中挚爱拱手相让。” 范青秀并不是一个对感情敏锐的人,这一刻却明显地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不过她可不是娇滴滴的闺中少女,直接将两人手中的茶盏都拿了过来,连带自己的那一杯,全部一饮而尽。 鹿鸣和萧恪一时间都有些发懵,半晌才收回手。 萧恪温声问道:“还要吗?” 范青秀摆了摆手:“我又不是牛。” 她看向鹿鸣:“我听萧恪说你在找一张阵法图,是怎么回事?” 鹿鸣听范青秀问起这个,将自己昨日去大佛寺拜访了凡大师的事说了一遍。 范青秀听罢,唏嘘不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了凡大师慈悲为怀,乃真菩萨。” 随后又道:“鸢鸢曾在一本地方志里看到过了凡大师讲的这个故事,若是能找到这本书,也许会有更多的线索。” 鹿鸣催促:“那现在就去找吧。”早点解决了宗权,秀秀就不用嫁给他了。 范青秀却是轻轻摇头:“倒也不用那么着急。” 鹿鸣闻言,脸色沉下来,闷声道:“随你。” “天色很晚了,都早点歇着吧,我也该回去了。”范青站起身,打算离开。 萧恪跟着站起来,叮嘱她:“若是有好消息,记得告诉我。” “知道了。” 出了乾元殿,范青秀正要缩地成寸回梁王府,手腕却被人握住。 她回过头,撞上鹿鸣满是幽怨的眼睛,他盯着她,不满地问:“为什么不着急?” 范青秀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太师府的书房怎么着也有几千本书,想找到一本不记得书名的书,没有那么容易。而且我彻夜不归,容易打草惊蛇。” 鹿鸣觉得范青秀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缓了脸色,旋即又要求:“那明天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进宫告诉我。” 范青秀突然后悔给他机会,这小子这么粘人,以后要真跟他和好了,他岂不是要天天挂在她腰上。 不过,谁让他年纪小呢。 见范青秀点头,鹿鸣才放开她。 范青秀回到梁王府摘星楼时,已经是子时。 她轻车熟路地爬上九楼,宗权还没歇息,正在观景台上抚琴。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抚琴的动作,低沉的声音里辨不出情绪:“回来了?” 范青秀双手抱臂,靠在一根柱子上,望着他道:“琴声不错,再为我弹一曲?” 宗权没有说话,几息后,如水的琴声悠然响起,他弹的是《凤求凰》。 到了中段,本该明快的琴曲,范青秀却从中听出了几分烦乱和焦躁,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曲终了,宗权站起身走向范青秀,抬手按住她的肩头,幽深的眸子不知何时染上了占有欲,有几分危险。 他问她:“和我成婚,你是诚心的吗?” 范青秀迎着他的目光,点头:“是,我是成心的。” 宗权按在她肩头上的手倏地收紧,眼神里带着几分图穷匕见的意思:“既是诚心,那今晚我能搬去里间吗?” 范青秀:“……” 合着刚才他刚才是在想这回事,琴音里才多了几分烦乱和焦躁!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想甩开他的胳膊,却没成功。只能在他高大身躯的笼罩下,气愤地开口:“宗权,我把你当正人君子,这么欣赏你的琴声,你竟然不珍惜我这个知音!只是馋我的身子!算是我看错你了。” 宗权盯着她的红唇,眼底欲色越发浓,又逼近了几分,接近九尺的身高极具压迫性:“我们是道侣,共处一室不是应该的吗?” “那也得等到新婚夜!”范青秀蓄力许久,终于甩开他,冷声威胁:“成婚之前你要是再敢对我起歹念,有这种非分之想,我就搬去慧心医局。” 宗权听她这么说,眼底的欲色渐渐消退。 他捏了捏眉心,低声赔不是:“抱歉,方才我头脑发昏,冲撞了你,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范青秀哼了一声,转身回房。 宗权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却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新婚夜是吧,他很期待。 范青秀洗漱完,躺在了床榻上,快要睡着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下一刻,她惊坐而起,宗权这个狗东西,他在给她设套! 他从一开始图的就是她那句“得等到新婚夜”。 当然,她要是肯同意今晚就同房,他也不会拒绝。 这个心机深沉的老男人,她一定要在大婚前废了他,还想打她的主意,下辈子吧。 惦记着去太师府找书的事,次日一大早,范青秀就醒了过来。 她出去的时候,宗权还没醒。 想起昨晚的事,她瞪着眼冲他挥了下拳头。 下一刻,宗权突然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有些尴尬。 宗权撩开被子,从锦榻上站起来,白色的中衣显得他没有那么阴郁,而是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范青秀,在她面前停下,低头问道:“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范青秀收回手,笑得僵硬:“我没有生气,刚才只是想伸个懒腰。” “我还是第一次见人单手伸懒腰。” 范青秀反问:“不可以吗?” “可以。”宗权缓慢地说道,随后又问:“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去万宾楼用早饭。” 宗权静静望着她:“哪个朋友,方便带我一起吗?” 范青秀避开第一个问题,只答第二个问题:“不方便。”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宗权看着她的背影,垂眸笑了笑。 范青秀刚从摘星楼出来,就遇上了路过此处的何赪,许是听陈鸢鸢提起过范青秀,他停下脚步,冲她点了点头。 范青秀有些好奇地问:“你认识我?” 何赪解释:“我听鸢鸢提起过范大夫。”顿了顿,又道:“听说你要和天衍天师成婚了,恭喜。” 范青秀冲他微微一笑:“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何赪目送她走远,才朝前院走去。 马上就是王爷的生辰了,他想等忙过这阵子,再跟父亲说起他和鸢鸢的事。 第73章 气晕过去 须阳长公主府,陈鸢鸢知道会有人来捞自己,一大早就起来梳洗打扮。 果然,刚到卯时,楚姑姑就带着长公主的手谕来了,言陈鸢鸢诚心抄经,日日向观音祷告,为长公主祈福,如今长公主身体康健,便允她先行回家。 陈鸢鸢接过手谕,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诚恳道:“这几日能聆听长公主的教诲,是鸢鸢的福气,鸢鸢回家后,还会继续替长公主祈福的,愿长公主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楚姑姑含着笑拍了拍陈鸢鸢的手:“郡主的心意,我会转告给长公主的。” 陈鸢鸢和楚姑姑寒暄完,正要带葫芦出府,就见李牡丹带着怒意从东偏殿跑了出来,她愤愤不平地看着楚姑姑:“凭什么她可以提前回家,我也要回去!” 楚姑姑看到李牡丹,眉头紧紧地皱起:“让金兰郡主先回太师府是长公主的意思,李小姐若是有什么不满,不妨去长公主面前分辨。” “去就去,你以为我不敢吗?”李牡丹说走就走。 楚姑姑见状,眉目间闪过一丝无奈。 陈鸢鸢揽住她的胳膊:“姑姑,我们一起去瞧瞧。” 颐安院正房,李牡丹冲进去的时候,长公主才刚起身,还未梳妆。 看到李牡丹冒冒失失地冲进来,她皱起眉,不悦道:“这就是忠勇侯府的教养?” 李牡丹撞见身穿中衣、发丝披散的长公主,原本是想退出去的,但听到长公主这么说,她下意识地抱怨道:“您偏心,为什么让陈鸢鸢提前回家,却不让我回去!” 须阳长公主自然不会说让陈鸢鸢先回去是萧恪的意思,她沉了脸:“这几日,鸢鸢一直在西偏殿静心抄经,而你不是在惹事,就是盘算着怎么惹事,与其来这里质问本宫,不如问问你自己!” 李牡丹憋屈了数日,心里本就愤懑得厉害,眼下被长公主冷着脸质问,她再也控制不住,失态地哭喊道:“明明陈鸢鸢也欺负了我,可你们都像瞎了似的看不见!你们都偏心,一点也不公正!我才不要继续留在这里抄经,就算你是长公主也不能强逼我,不然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长公主府,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李牡丹的话可谓大不敬,须阳长公主何时被人这样冒犯过,她本就上了年纪,气血翻涌之下,竟是两眼一翻,直接朝后倒去。 楚姑姑和陈鸢鸢进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陈鸢鸢一个飞身过来,和宫女一起扶住了须阳长公主。 楚姑姑先是让人去传太医,接着冷冷地扫了李牡丹一眼:“李小姐,你最好祈祷长公主无碍,否则别说你,就是你爹也得问斩!” 李牡丹浑身都软了,她惶恐地呢喃:“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太医很快赶到,楚姑姑将屋中人驱散,只留下自己和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 颐安院外,陈鸢鸢嘲讽地看了李牡丹一眼:“你可真出息,连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李牡丹死死地咬住下唇,头一回没有反驳陈鸢鸢,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半个时辰后,楚姑姑才从里头出来,她先看向陈鸢鸢:“长公主性命已然无忧,郡主早些回去吧。” 陈鸢鸢行了一礼,带着葫芦离开。 楚姑姑又扫了李牡丹一眼,嗓音冰冷:“长公主说她实在教不了李小姐,您若还想回侯府,现在可以回去了。” 李牡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不敢挪动一步。当今太子对须阳长公主这个皇姑颇为敬重,要是今日的事传出去,不只是她,就连爹娘都要跟着吃挂落。 她必须得让长公主消了气,才能离开。 这般想着,李牡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请楚姑姑转告长公主,在她原谅我之前,我会一直跪在这里请罪。” 楚姑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屋。 再说陈鸢鸢,她刚出长公主府,就看到了熟悉的马车,上车后,她直接扑进范青秀怀里:“秀秀,我真的好想你。” 范青秀将她推开:“不过一夜没见而已。” 陈鸢鸢在她旁边坐下,靠在迎枕上,懒洋洋道:“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一夜跟一日差不多,也就是说我们已经三年没见了。” “胡诌!” 陈鸢鸢嘿嘿一笑,随后又道:“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范青秀:“什么好消息?” “就在我离开长公主府之前,李牡丹这个蠢货,竟然将长公主气晕过去了。” 范青秀记得,萧恪是很尊重这位皇姑的,便关心了句:“长公主的身子没有大碍吧?” “我接住长公主的时候摸到了她的脉搏,是装的。但李牡丹这个蠢货看不出来,吓得跟鹌鹑似的。” 范青秀心想,希望经此一事,这位大小姐能安分一些。 两刻钟后,马车在万宾楼外停下,陈鸢鸢下车后,道:“我还以为你着急找书呢!” “自然是为你接风洗尘更要紧。” 两人用过早饭,才回到太师府。 陈太师并不在府上,陈鸢鸢带着范青秀直接进了书房。 事关众大,范青秀连葫芦都没有叫,和陈鸢鸢两个人找起那本地方志来。 陈太师藏书颇丰,约摸有成千上万本,从早上找到入夜,陈鸢鸢眼睛都快瞎了,但始终找不到那本书。 戌时正,陈太师回府,听说陈鸢鸢带了外人进书房,他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陈鸢鸢见她爹回来,忙带着范青秀上前行礼。 陈太师看向范青秀的眼神还算温和,但是在扫到陈鸢鸢时,让人不寒而栗。 陈鸢鸢哆嗦了一下,赔着笑道:“爹,有外人在,咱不兴动用家法啊!” 陈太师勾唇,他笑起来比不笑更瘆人:“好,我给你记着。” 陈鸢鸢更害怕了,她噘起嘴,开始比烂:“再怎么着,我也比李牡丹强,她可是直接将长公主气晕了。” 陈太师大惊:“你说什么?” 陈鸢鸢将回家前长公主府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陈太师听完,看向她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 陈鸢鸢趁机道:“爹,我记得你书房里有一本地方志来着,上面的故事很有趣,你还记得那本书在哪里吗?我找了一天,都没找到。” 陈太师捋了下胡须:“一个月前,有个学生去谓州赴任前找我借了几本当地的方志,你说的那本会不会就在其中?” 第74章 不愿她失望 陈鸢鸢:“谓州,那离上京得上千里了。” 眼珠子一转,她看向范青秀:“要不,我陪你去一趟谓州?” 范青秀没应她,朝陈太师行了一礼:“今日多有打扰,给您造成不便,还望宽宥。” 陈太师笑得如沐春风:“无妨,你是鸢鸢的恩人,也就是太师府的恩人。日后若有用得上太师府的地方,尽管开口。” 范青秀轻轻颔首,转身离开了书房。 陈鸢鸢追了出去:“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干嘛非要找那本书,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有刚才我说去谓州,你为什么不应我?” 范青秀跟陈鸢鸢回了她的院子,确认四下无人,才道:“五月初八,我要成婚了。” 陈鸢鸢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么突然,和太子?还是韩修?或者是鹿鸣?” 范青秀摇了摇头:“都不是,是梁王府的人。” 陈鸢鸢:“……”她只是在须阳长公主府呆了几天,怎么感觉外面像是过了几千年? 范青秀见陈鸢鸢一副呆滞的模样,简单地提了下自己和宗权的恩怨。 陈鸢鸢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范青秀扬眉浅笑:“以为我要跟人私奔?还是以为我以后会替梁王府做事?” 陈鸢鸢扁了扁嘴:“还好是假的!” 过了会儿,她又问:“那本书还找吗?你不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任何地方吗?谓州那么远也可以吗?” 范青秀看出她眼中的跃跃欲试:“你想去谓州?” 陈鸢鸢眼中透出些向往:“早就听说谓州有三宝,白堤柳,菊花酒,平金绣,当然想见识一番了!” 想到什么,她又失落起来:“但我爹不让我出远门,除了苏州、金陵,我跟着奉旨办差的他一起去过,最远我就只到过京郊诸县了。” 范青秀想,这里的女子其实都是这么过的,有些人甚至一生都未离开过出生的州县。陈鸢鸢会觉得失落,是因为她从书里了解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范青秀不想看到陈鸢鸢失落的表情,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可以。” 陈鸢鸢听了,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明日一早。” 范青秀离开太师府后,想到答应过鹿鸣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进宫告诉他,心念一动,下一刻便出现在皇宫的藏书阁里。 藏书阁林立着几百个书架,范青秀在一楼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鹿鸣,顺着楼梯朝楼上走去。 二楼,范青秀越走越深,在最后一列书架处,她看到了鹿鸣的身影,只见他双手抱臂,正靠着书架打盹。 昏暗的烛光中,他的侧脸俊俏,眉宇深邃,鼻梁高挺,像一幅画卷。 她静静地看着他,不知过去多久,鹿鸣突然惊醒,看到不远处的范青秀,他迟疑了片刻,才叫了句“秀秀。” 范青秀走向他:“既然困了,就回去歇着,你不必勉强自己。” 鹿鸣苦笑着摇了摇头:“宗权对你虎视眈眈,我怎么睡得着。我真地很怕哪天自己一觉醒来,你就真的嫁给他了。” “你怎么这么执拗!”范青秀无奈。 鹿鸣勾起唇角:“我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执拗的。”顿了下,他又问:“书找得怎么样了?” 提到书,范青秀更无奈了:“没有找到,可能被陈太师的学生带去了谓州。” 又说:“我明天打算带鸢鸢去一趟谓州,听她说谓州有三宝,白堤柳、菊花酒、平金绣,到时候带壶酒给你?” 鹿鸣反问:“你陪我喝吗?” 范青秀:“等解决了宗权再喝。” “拿你给我带个荷包吧。” “你喜欢什么花样?” “鸳鸯戏水。” 范青秀瞪了他一眼,叫他的名字:“鹿鸣,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鹿鸣感受到威胁,立刻识趣地改口:“我是说喜鹊登梅。” 这还差不多。 范青秀见过他,打算离开。 转身时却被鹿鸣叫住,他温柔地凝视着她:“我送你下去。” 范青秀点了下头,两人并肩往下走去,空荡幽静的藏书阁里,只有极轻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挲的声音。 走到最后几级楼梯时,只听咔嚓一声,范青秀脚下一滑,鹿鸣稳住自己的同时,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小臂,紧张地问:“你还好吧?” 范青秀脚踝钻心地疼,她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木梯因为时间太久,一边突然断开了,才导致她踩空。 “有些疼,不过我想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鹿鸣突然弯腰,将范青秀打横抱起,快走几步,将她放在条案后的椅子上。 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气氤氲在鹿鸣鼻端,他单膝跪在地上,伸手想脱她的鞋袜。 范青秀忙拦住他的手:“不用!” 鹿鸣这才想起范青秀的特殊,他收回手失笑道:“我忘了,你不是普通人。” 范青秀缓过来后,冲他道:“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着。” 她又看向藏书阁的楼梯:“你明日请工匠来检查下别的木梯,别像我一样。” 鹿鸣低低应了一声。 范青秀起身朝外走去,鹿鸣看着她离开,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看着她的背影呢! 回到梁王府,范青秀发现摘星楼的每一层都挂起了红灯笼,明亮又喜庆。 她到了九楼,桌子上放着一套红色的喜服,还有一顶瞧着立伟重工的赤金珍珠凤冠。 宗权从外面进来,目光从桌上的喜服移到范青秀的脸上:“去试试,若是尺寸不合适,还来得及改。” “好!”范青秀答应了一声,拿起喜服往里间走去。 等她出来时,明显察觉到宗权的呼吸都轻了,许久后,他笑着点了点头:“很漂亮,明珠都不及你万分之一的光彩。尺寸合适吗?” 范青秀:“刚好。” 宗权得意:“看来我的眼力不错。” 范青秀转身回了里间,将喜服换下。 忽然想到什么,她穿着寝裙朝外走去。 看到范青秀穿着一身鹅黄素裙,披散着长发,如月光仙子一般走出来,宗权怔了一下,才问:“还有事吗?” 方青秀在他身边坐下:“我们好像还没谈过聘礼的事。” 宗权闻到她身上的幽香,握拳抵在唇边笑了一下:“原来你是惦记着这件事。不过聘礼单子还在斟酌,明日再给你。”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范青秀说完,回了里间。 宗权看着她的背影,笑意莫名深了一些。 第75章 交易 范青秀惦记着带陈鸢鸢去谓州的事,次日依旧起得很早。 外间,宗权已经起来,见她出来,冲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很快将早饭端了上来,范青秀看了一眼,冲宗权道:“你自己吃吧,我得走了。” 宗权眼中露出疑惑:“这么早?去做什么?” 范青秀半真半假道:“鸢鸢过生辰,想去一趟谓州,我陪她一起。对了,今晚不回来了。” 宗权闻言,面上露出一些不悦,仿佛是在气新婚妻子夜不归宿。 范青秀见他不高兴,哄了他一句:“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带菊花酒。” 听范青秀这么说,宗权的脸色好转了一些,但想起她上次承诺送的靴子还没送,脸色又阴沉下来,表情幽怨地看着她:“你上次还说送我靴子。” 范青秀一拍脑袋:“我忙忘了,这次一并带回来送你。” “那我等你。” 范青秀见他不再闹,摆了摆手,愉快地离开。 宗权去了观景台,盯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不见。 又过了会儿,曲逢春上楼,禀道:“师父,王爷求见。” 宗权垂眸,淡淡道:“请他上来。” 梁王萧祚三十出头,穿着一袭杏黄色的蟒袍,面容周正,留着短须,隐隐透着贵气。 见到宗权,他客气地称了声“天衍天师”。 宗权微微颔首,曲逢春为两人沏了茶。 宗权问:“王爷今日拨冗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梁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说道:“有件事,本王想和天师商议。” “王爷请说。” 梁王觑着他的神色道:“过些日子就是天师大喜的日子,本王听闻您的未婚妻与太子有旧……” 宗权打断他:“王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本王就直说了。太子心机深沉,戒心极重,本王多次想除掉他,都未得逞。不过英雄难过美人关,若是有范大夫鼎力相助,相信一定能给太子致命一击。” 宗权拧起浓长的眉毛:“王爷的意思是,想通过秀秀给太子下毒?” “正是!”梁王眼中闪烁着精光:“据本王所知,太子这些年来,身边就只有这么一位红颜知己。若是范姑娘在成亲当日给他敬酒,他一定会喝的。” “不过天师放心,本王到时下在酒里的是慢性毒,绝不会影响了你和范姑娘的婚礼和洞房花烛夜。” 宗权听梁王说完,还真有些意动,但是又有些顾虑。 梁王见他这般,直言道:“天师若有什么顾虑,不妨说出来,本王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宗权沉吟良久,却并未说出自己的顾虑,而是道:“王爷容我再想想。” 梁王:“那本王就等天师的好消息了!” 宗权看向曲逢春:“送王爷。” 曲逢春朝梁王伸出一只手:“王爷,请!” 梁王见宗权已经下了逐客令,优雅起身离开。 出了厅堂,梁王压低声音,和曲逢春道:“本王知道你一向喜欢王妃身边的砚桃,你替本王好好劝劝你师父,若这件事成了,本王就替王妃做主,将砚桃许配给你。” 曲逢春闻言,眸光乍然亮起。 他自打第一次见到砚桃,就对她情根深种、寤寐思服,奈何砚桃是罪臣遗孤,自有一身傲气,再加上有王妃相护,他连见她一面都难,更遑论追求她了。 眼下听到梁王的许诺,他着实心动。 不过,等梁王离去,他回到宗权身边时,又没有那么心动了。师父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岂能为了自己的私情就算计他! 曲逢春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了师父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疑虑:“逢春,你说王爷的提议,我应该答应吗?” 曲逢春不知道他师父该不该答应梁王的提议,他只知道,他又可耻地心动了。他是绝不肯主动算计师父的,但眼下却是师父在问他。 犹豫不过三五息,曲逢春开口道:“师父,我觉得梁王的计策可行。这样一来能帮您除掉一个对手,二来能替梁王除掉他最大的敌人,三来下的慢性毒,不会影响了婚礼,四来毒是梁王下的,将来就算东窗事发,师娘也怪不到您身上。” 宗权沉默许久后,轻轻点了下头。 曲逢春心中一喜:“那我这就去告诉梁王。” 宗权摆了摆手。 曲逢春脚步轻快地离开摘星楼。 他径直去了梁王的书房,将这个好消息禀告给梁王。 梁王听罢,笑着叫了声好,接着冲曲逢春道:“本王今晚就让人将砚桃送去摘星楼你屋子里。” 曲逢春拱手谢恩,激动难掩。 书房外,何赪原本是替父亲送一本簿子给梁王,却没想到敲门前,竟听到这样一个秘密,他将簿子揣进怀中,转身走远了两步,冲书房守卫低声道:“突然想起有份公文忘带了,我回去拿。” 守卫笑着道:“无妨,小公子快去快回。” 范青秀离开梁王府后,先去慧心医局服了鹿鸣采集的露水,然后使出缩地成寸的神通,带着陈鸢鸢到了千里之外的谓州。 陈鸢鸢睁开眼后,看着周围环境,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么快我们就来到了千里之外?” 范青秀微微一笑:“不是要去看白堤柳,喝菊花酒,买平金绣?走吧!” 陈鸢鸢:“还是办正事要紧,我们先去找书。” 说罢,她挽起范青秀的手臂,按着手中的地图,往官府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两人顶着烈日站在府衙外,请衙役代为通报。 衙役倒是和气,但是一进去就不见了人影,两人一直等了一刻钟,都没等到他出来。 陈鸢鸢猜出什么,轻哼了一声。她摘下耳朵上的玉坠子,递给另一个衙役,请他再通报一次。 衙役收了东西,办事果然快多了,不一会儿,就出来迎两人进去。 陈太师的学生姓关,名关揽,如今正是谓州知州。 接待范青秀和陈鸢鸢的是关揽的夫人陶氏,见过礼后,她先让婢女上了茶水,然后问道:“不知两位是什么人,寻我夫君又为何事?” 范青秀不善说谎,她看向陈鸢鸢。 陈鸢鸢清了清嗓子,道:“我们两个是陈三小姐的人,关大人赴任前曾向我们老爷借了几本书,其中一本是三小姐的心头好,如今三小姐想起来,便让我们来取回。” 第76章 找到了 陶氏听陈鸢鸢这么说,如水的杏眸中划过一丝狐疑,目光若有似无地在两人脸上流转。 夫君赴任前,是从太师府借了几本有关谓州的书,可陈三小姐想要回去,托人送封信就是,他们自会快马加鞭给她送回去,怎么会派两个女子千里迢迢地来谓州取呢? 这般想着,她轻启朱唇,柔声问道:“两位姑娘可有能证明身份的凭证?” 身份凭证?陈鸢鸢想了想,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玉佩是温润的羊脂玉雕成的,如意状,背面刻着一个隶书的“陈”字。 陶氏仔细查看后,将玉佩还给陈鸢鸢:“相公出去办案了,等他回来可能已经是深夜,两位姑娘不如先在知州府住下,等明日一早,再让他将书找出来给你们。” 陈鸢鸢看向范青秀,询问她的意思。 范青秀:“那就先住下吧。” 她们明日夜里才回上京,本就要在这里找个住处,知州府倒是个清净安全的地儿。 陶氏亲自带两人去了客房,又安排了一个婢女瑛儿服侍起居。 陈鸢鸢是个坐不住的性子,陶氏刚走,她就问瑛儿:“关夫人说你们关大人出去办案了,办的什么案子?” 瑛儿听到陈鸢鸢的询问,巴掌大的脸上露出怜悯的表情:“是几个花娘被残杀的案子。” 陈鸢鸢瞳孔微微放大:“你仔细说说。” “现在已经有三个死者,都是姓徐的花娘,她们被划花了脸,身上全是鞭打的伤痕,最后一个死者叫徐娇娘,我远远地看见过一眼她的尸体,真的好可怜。”瑛儿说着,红了眼圈。 陈鸢鸢感慨:“这凶手是被哪个姓徐的花娘挖了祖坟吗?这么憎恨这个姓氏的花娘。” 瑛儿扁着嘴小心翼翼地觑了陈鸢鸢一眼:“姑娘也觉得那几个花娘该死吗?” 陈鸢鸢连忙道:“我可没这么说!” “外面好多人说她们卖弄风骚,坏人天伦,罪有应得,现在是被老天收了。关大人走访调查时,受到了很多阻挠。” 陈鸢鸢拍案而起:“这些人说的什么疯话!哪个花娘是自愿从事这一行的?她们不是被拐来的,就是被家里卖了的,本来就很惨了,死后还蒙受冤屈,简直没天理!” “关大人也是这个意思,但不管他怎么解释,那些人就是不肯提供线索。” 陈鸢鸢磨了磨牙,看向范青秀:“时辰还早,不如我们出去逛逛?” 范青秀知道陈鸢鸢又想行侠仗义了,她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门,陈鸢鸢问瑛儿:“最后一个死者是哪家花楼的?” “好像是叫倚翠楼。”瑛儿说完,指了下方向。 她想,要是关大人破不了这个案子,有这两位姑娘挂心,说不定能传到太师府去,到时上头可能会派一个更英明的大人来侦破此案。 三人一路闲逛,很快就到了倚翠楼。 以往桃红柳绿的地方,现在被贴上了封条,显得冷清凋敝,只有一个上了年岁的龟奴守在门口。 陈鸢鸢走上前打听道:“关大人在里面吗?” 龟奴见她生得贵气,不敢轻视,赔着笑道:“关大人在里头问话呢!” 陈鸢鸢回头朝范青秀使了个眼色,朝里走去。 一进门,就听到关揽低沉又疲惫的声音:“闫四娘,你的意思是,当晚徐娇娘并未接客,一个人在房中休息,你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出现在谓河边的?” 被称作闫四娘的鸨母连连点头:“那晚娇娘跟我说她不舒服,我就让她好生歇着,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跑出去的,还跑那么远!” 闫四娘说的话关揽不信,她要真连个姑娘都看不住,又怎么能把倚翠楼做得这么大! 他正要继续追问,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 一转头,只见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站在大堂入口。 关揽沉了脸:“你们是什么人?倚翠楼已经被封,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陈鸢鸢往前走了两步,解释道:“我们是陈三小姐身边的人,来谓州替她办事。至于怎么进来的,自然是走进来的。” 关揽脸上闪过一抹意外:“你们是太师府的人?” “不错!”陈鸢鸢抬手,摆了个请的手势:“关大人请继续,不用管我们两个。等你问完话,我们再谈其他。” 关揽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言,转过头去,继续问话。 但闫四娘和其他人一口咬定他们不知道徐娇娘是怎么离开倚翠楼的。 关揽一怒之下,让人将闫四娘和当日当值的龟奴带回去。 一时间,大堂里喊冤的喊冤,求饶的求饶,求情的求情,混乱一片。 关揽怒吼了一声,众人才安静下来。 他锐利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今日.本官先带闫四娘等人回去审问,你们若真想救人,就好好地回忆一下,徐娇娘到底是怎么离开的倚翠楼!” 说罢,他起身朝陈鸢鸢和范青秀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朝外走去。 出了倚翠楼,关揽问陈鸢鸢:“陈三小姐让你们来谓州办什么事?” 陈鸢鸢将早已想好的托辞跟关揽又说了一遍。 关揽道:“那几本书在我的书房,我现在就带你们去取。” 陈鸢鸢眉眼间露出喜色,朝范青秀眨了下眼睛。 范青秀莞尔一笑,只希望那本书里能有她要的线索。 到了知州府,关揽将两人带到书房,从书架上拿出他跟陈太师借的几本书:“你们看看,陈三小姐要的是哪一本。” 陈鸢鸢将每一本书都打开翻看了一番,在翻阅前几本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看到最后一本,目光乍然亮起,激动地冲范青秀喊道:“秀秀,就是这本。” 范青秀接过书,看了眼书名,叫《谓州风物志》,足有三指厚,难怪记载的内容这般翔实。 她冲关揽道:“关大人,这本书我们就带走了。” 关揽点了点头,随后又道:“两位若是方便,能否帮我带些谓州特产给恩师?” 陈鸢鸢下意识地看向范青秀。 范青秀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冲关揽微微颔首:“可以。” 关揽面上一喜,立刻叫了管家进来,仔细交代了打算让范青秀和陈鸢鸢带回上京的特产,让他去购置。 第77章 追着杀 管家离开后,关揽看向陈鸢鸢和范青秀:“两位姑娘今晚便在府衙住下,明日我再让人让送你们离开。” 陈鸢鸢“嗯”了一声,话头一转,问起刚才的案子。 关揽长叹了口气:“那些去过花楼的男子不肯出面,花楼里的人也绝口不提那三个花娘是怎么从花楼跑到谓河边上的。为官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棘手的案子,就好像是有人在我面前竖了堵高墙,在阻止我破案。” 陈鸢鸢见关揽这么愁,安慰他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案子一定会破的,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线索。实在想不到,就严刑拷打呗,反正那老鸨和龟奴都不是好人,打死了也是活该。” 关揽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实在没有法子,也只能这样了。” 从书房出来,陈鸢鸢和范青秀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回了客房。 将门窗关好后,陈鸢鸢凭着隐约的记忆,翻到了自己印象中的那一篇,指给范青秀看:“就是这位庆高祖,他只带了五十个人的将.军旅,就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然后因为横征暴敛,不顾百姓疾苦,二世而亡……诶,这里有提到,是一个叫无尘子的女道士用忘机阵绞杀了庆高祖。” “无尘子,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啊。”陈鸢鸢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时,她惊喜道:“找到了,这里有无尘子的生平,她是隆阳人,做道士之前的名字是秦君,有慧根,入观三年,道法和阵法已大成,所创的忘机阵被收入宫中藏书阁,后失踪……” 念到最后一句,陈鸢鸢有些失望。 范青秀安慰她道:“别难过,现在至少多了些线索。” 陈鸢鸢语气闷闷地:“我怎么看不出来。” 范青秀青葱般的指尖指着第二行,道:“她是隆阳人,姓秦,入的是隆阳的水月观,而阵法不可能一日就大成,必然会有多张手稿。” 陈鸢鸢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在隆阳秦家或是水月观也许能找到忘机阵的残稿?” “不错。”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隆阳?” 范青秀沉吟片刻,道:“不急,先将此间事解决了再说。” 范青秀还记得陈鸢鸢是为了谓州三宝来的,眼下阵法图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她便赶在天黑前,带着她去了白堤。 两人到的时候,夕阳正好,赤红色的晚霞如血一般瑰丽,映着青葱濛濛的柳色,洁白的堤岸,美得不似人间,让人舍不得眨眼,恨不能长留此间。 “不愧是谓州三宝。”陈鸢鸢感慨道,她将头靠在范青秀的肩头。 范青秀静静地陪她看着,直到太阳沉了下去。 而晚霞退去后,青冥暮色中的绿柳白堤又是另一番风景。 天色黑透,两人才沿着堤岸往城里走。 进城后,两人去了杏花楼,瑛儿说这家的菊花酒是最有口碑的。 两人要了一壶酒并几个小菜,尝了一口,果然清香甘冽,回味悠长。 陈鸢鸢没忍住,又要了几壶,等喝完四壶酒,两人都有些醉。 结了账,两人搀扶着出门,跨过门槛时,却被后面的人狠狠撞了一下,陈鸢鸢差点摔倒,她站稳后,瞪着几步外的黑衣人骂了一句:“你去投胎啊,这么急!” 那人仓促回头,看到范青秀和陈鸢鸢的脸,表情僵了一瞬,接着眼底涌起波澜,震惊中带着刻骨的恨意,很快又反应过来,逃也似的跑开。 陈鸢鸢拍了下范青秀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才问:“刚才那人怎么那么像宋光。” 范青秀喝得少点,她目光幽深,淡淡道:“不是像,那就是宋光。” “那还真是冤家路窄。” 回到知州府,瑛儿给两人煮了醒酒汤。 喝完后,两人都清醒了一些,范青秀看向陈鸢鸢,问道:“你说,杀害那三个花娘的人会不会是宋光?” 陈鸢鸢还记恨宋光撞她的那一下,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冷哼一声:“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 范青秀望向瑛儿,斟酌着问道:“那三个花娘身上是不是只有外伤,凶手并未强占她们的身体?” 瑛儿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 陈鸢鸢被范青秀一提醒,蹭的一下站起来:“走,我们去一趟关大人的书房。” 两人到书房的时候,关揽刚刑讯完闫四娘和龟奴,整个书房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关大人,他们招了吗?”范青秀询问。 关揽摇了摇头:“嘴硬得很。” 范青秀问出刚才问瑛儿的那个问题:“关大人,敢问那三个花娘的身上是不是只有外伤,凶手并未强占她们的身体?” 关揽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陈鸢鸢突然控制不住地低声笑了起来。 关揽看看陈鸢鸢,又看看范青秀。 陈鸢鸢笑够了,才道:“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关揽心里觉得不可能,他查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凶手,两个刚从上京来的姑娘怎么会知道,但他面上并未表现出来,而是问陈鸢鸢:“凶手是谁?” “宋光!” 关揽:“宋光是谁?” 陈鸢鸢将宋光和宋老夫人在上京时做的事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宋光不能人道,而他曾经的妻子正是姓徐。” 关揽:“……你说得虽然有几分道理,但是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那就靠你了,关大人。” 回房后,瑛儿看向陈鸢鸢和范青秀的眼神充满敬佩,伺候得越发妥帖。 两人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两人刚起身,关揽就让管家请她们去书房。 “案子破了?”陈鸢鸢一看到关揽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昨晚蒙对了,宋光离开上京,非但没有痛改前非,反而更变态了,他还敢杀人,一杀就是三个。 关揽道:“昨夜两位姑娘走后,我又去了趟大牢,用宋光已伏法来诈闫四娘,她急怒之下,终于承认她是宋光的姨母,另外两个死者所在的花楼,幕后主人是宋光的两个姐姐,所以宋光才敢这般胆大妄为。” 陈鸢鸢眨了眨眼睛:“这闫四娘是宋光的姨母,另外两个老鸨是宋光的姐姐,好家伙,他们家这是花楼世家啊!当真是家学渊源!” 关揽:“……小师妹说话真是风趣。” 陈鸢鸢听他这么称呼自己,有些惊讶:“关大人认出我了?” 第78章 验明正身 关揽爽朗一笑:“有几次拜谒恩师时,见他头痛心烦,便多问了一句,他知我素来是个讷口少言的,便与我多说了几句。” “方才小师妹提到宋光被扒光衣服吊起来时,仿若亲历,再加上恩师先前所言,我便猜出来了。” 陈鸢鸢拱手:“师兄慧眼如炬!” 关揽话锋一转,又说:“不过小师妹若是不想我知道,我也可以当从来没有在谓州见过你。” 陈鸢鸢听他这么说,哼了一声,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笑睨着他:“师兄嘴上这么说,但发给我爹的信函只怕已经连夜寄出了吧?” 关揽:“……” 诚如恩师所言,她这个女儿古灵精怪爱闯祸,但脑子转得极快,不好糊弄。 他僵硬地转了个话题:“给恩师的特产管家已经备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陈鸢鸢懒懒道:“夜里出发。” 关揽以为自己听错了:“夜里?” 陈鸢鸢理直气壮:“本小姐就喜欢赶夜路,不可以吗?” 关揽管不了这位祖宗:“好好好,夜里就夜里,到时我亲自送你们去驿站。” 陈鸢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拉着范青秀走了。 两人去了绣坊,范青秀记得鹿鸣想要一个喜鹊登梅的荷包。 她挑选了一番,给他挑了个淡青色喜鹊登梅的荷包,还有几个荷包花色也不错,她都买了,打算回去让黄英、剑英几人挑挑。 付银子时,范青秀注意到柜台后的架子上摆着一把刺绣精致的乌木折扇,以玄纱为底,绣着几支竹,很适合萧恪。 她问女掌柜:“那扇子作价几何?” 女掌柜道:“姑娘好眼光,这扇子是我们绣坊的镇店之宝,画工和绣技虽然非名家,但也算不俗,一千两,不议价。” 范青秀看了眼陈鸢鸢手中的扇套,让女掌柜一并算了。 从绣坊出来,外面多了个摊子,卖的是鞋子,范青秀猛然想起,她还欠宗权一双靴子。 随便挑了双白色的,让掌柜的包起来。 掌柜的看着她手里的靴子提醒:“姑娘手中的靴子是八寸半,您就要这个尺寸吗?” 范青秀根本不知道宗权的脚多长,想了想,干脆道:“拿双最大的给我。” 掌柜的将靴子包好递了过去。 两人又在街上用了午饭,才回到知州府。 一回房,就听瑛儿说花娘被杀的案子已经结案了。昨夜,凶手留下一封忏悔的遗书,悬梁自尽,关大人带回来的只是一具尸体。 陈鸢鸢看了范青秀一眼:“我去看一眼。” 范青秀知道她是想去“验明正身”,以防宋光金蝉脱壳。 两刻钟后,陈鸢鸢从外头回来,欢快地告诉范青秀:“我看过了,是宋光本人。” 范青秀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嫌弃:“你扒开他裤子看了?” 陈鸢鸢嘿嘿一笑:“跟我三岁的表侄似的,看了也不算失礼。” 范青秀冲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此间事了结,当晚,两人回了上京。 等关揽想起送两人去驿站时,已经不见两人的身影,就像她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上京,鹿鸣在皇宫的藏书阁找了三天,始终没有找到了凡大师提到的阵法图。 想到太子上次提及五城兵马司使唐骏有收集阵法图的爱好,他出宫去了唐家。 刚下马,就撞上从外头回来的唐小凤。 她从马上跳下来,跑向鹿鸣,开心地问:“鹿侍郎,你是来找我的吗?” 鹿鸣疏离道:“鹿某是来找令尊的。” “那我带你去找他!”唐小凤说着,就要去拉鹿鸣的胳膊。 鹿鸣侧身避过:“唐小姐,好意心领了。不过男女授受不亲,你先进去,我在这里再等会。” 唐小凤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什么,点了点头:“好啊!” 鹿鸣等她进去后,才让人通报。 结果他在茶房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唐骏一直没有派人请他进去。 鹿鸣没了耐心,起身冲一旁的下人道:“既然唐司使不得空,那我改日再来。” 唐家下人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出门。 鹿鸣抬眸看了眼唐府的牌匾,眼底闪过一抹厌烦,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正准备离开,这时从对面府邸出来一个下人,朝他走来,行过礼后恭敬道:“鹿侍郎是想见唐司使吗?我家小姐让小的告诉您,唐司使今日去了城外的大佛寺,明日午后才会回来。” 鹿鸣得了准信,道谢后,上马离开。 唐府,唐小凤听闻岳钗差人向鹿鸣卖好,用力地将手中的花剪拍在石桌上,恨恨地骂了句“贱人”。 她水润的眼眸中跃动着怒火:“害死了大哥,竟然还有脸面勾搭旁的男人!”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她喜欢鹿侍郎,我偏要抢过来!让人盯紧了门房和书房,我要知道他找我爹到底所为何事!” “是,小姐。” 回到上京后,陈鸢鸢带着一箱笼的谓州特产回了太师府。 范青秀先回了趟慧心医局,将荷包给黄英她们分了,又服了这两日鹿鸣送来的晨露,最后带着一坛菊花酒和靴子去了梁王府。 不过短短几日,宗权已经习惯夜里有范青秀同处一室,听到她的呼吸,他会觉得心情舒畅。 昨夜没有她的气息,他辗转反侧,睡得很不踏实。 今日早上起来,他就开始期待天黑,天黑了,她就回来了。 终于等到天黑,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时不时翻动,但耳朵却无时无刻不在注意外面的动静,目光也时不时地投向门口。 不知失望了多少次,他突然恼了,放下手中的书,打算去榻上躺着。他也没有那么期待她回来。 谁知刚躺下,外面就传来脚步声,宗权一个鲤鱼打挺,惊坐起来。 范青秀已经走进来,看到他一副刚起来的模样,她扯了扯唇,轻嗤:“我还以为你会等我。” 宗权站起身,看向她手中的包袱,明知故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范青秀将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答应你的菊花酒和靴子。”顿了顿,又道:“要试试吗?” 宗权施施然地走过来,脱下脚上的木屐,换上范青秀给他买的靴子,嗯……前后左右都有些空。 范青秀问:“合适吗?” 宗权站起身走了两步,看向她的眼神亮光灼灼:“很合适。” 范青秀没有说这双鞋子只要三十文。 她在桌边坐下,问他:“想喝酒吗?” 看在靴子的份上,宗权不想扫她的兴,便吩咐内侍去准备些酒菜。 范青秀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你酒量怎么样?” 第79章 小花招 说到酒量,宗权十二分的自信,但开口前,他突然想到每次梁王喝醉后王妃看向他时厌恶的眼神,便矜持道:“尚可。” 范青秀低头,心中有了算计。 今天不是他酒后吐真言,就是她装酒后吐真言。 都说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其实,女人也可以。 两人推杯换盏,十几个来回后,范青秀见宗权的眼神依旧清明。 于是打算自己“酒后吐真言”。 又喝了几杯,她的脸上酡红一片,眼神也有些迷离。 “宗权……”她拉长音调,叫了一声。 宗权放下酒盏,皱起眉:“你醉了,我扶你进去躺着。” 他起了身,扶着范青秀往里走去。 范青秀被他扶着坐在床上后,却不肯躺下。 她死死地拽着宗权的袖子,含含糊糊道:“我、我问你,宗权,你说要娶我,是真的喜欢我吗?” 宗权眉眼下压,浑身紧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虽然比她年长几百岁,但是从未和女子有过情感纠葛,一心只想努力修炼羽化登仙,受万人敬仰。 但谁知一次看似寻常的秘境历练,却让他来到了大魏,他尝试过很多次,都没有办法回到原来的世界。 原本他以为,他只能孤单地俯视那些寿命短暂,愚不可耐的凡人,看他们像蝼蚁一样辛苦求生、争斗,最后由他出手定下乾坤,受万人膜拜。 谁知,范青秀却出现了,她生得容华若桃李,人又机智灵巧,初见面就说要嫁给他。 宗权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范青秀,他只知道,他愿意跟她结为道侣,千年万载相伴。 “你怎么不说话?”范青秀见他一直不开口,催促了一句,又哼了一声:“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往后我们有千年万年,你就算不喜欢也得习惯我在你身边……” 说完最后一句,她倒头就睡。 宗权哂笑一声,替她脱了鞋袜,烛光中,她的脚纤细雪白,触手如玉生温,他竟有些舍不得放开。 下一刻,范青秀毫无预兆地翻了个身,脚直接蹬在他脸上。 宗权无奈起身,帮她盖好了被子。 范青秀进闭着眼,想着盖完被子宗权就该走了,但他却一直没有离开。 屋里暖熏熏的,酒意上头,范青秀不知不觉就真的睡了过去。 宗权等她睡熟后,才起身离开。 次日,用早饭时,宗权将聘礼单子递给范青秀:“你看看可有什么要增减的。” 单子足有十页,范青秀原本还担心他抠门,跟她玩虚的,如今看完,只余惊讶:“你这么有钱啊?” 宗权道:“替梁王做了十年事,他待我还算大方。” 范青秀心道,十年,他比她早来了三年,没把人扶上皇位还收这么多银子,男人啊,皮就是厚。 哪像她,萧恪只是陪了她一年,她就替他爹,也就是当今陛下续了七年的命。 范青秀合上单子:“你安排得很好,不必增减,早些送去慧心医局吧。” “好。” 用过早饭,范青秀离开摘星楼时发现,楼里的阵法消失了,她心念一动,便出现在一楼,顺便撞上一桩不得了的事情。 只见曲逢春抓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后脖颈,要将她拖去一个房间。 女子手腕不正常地下垂,像是被折断了,口中呜呜地叫着,不知道是被卸了下巴,还是用东西堵住了。 范青秀叫了声“曲逢春”,快步走过去,喝道:“你放开她。” 曲逢春将女子背对着范青秀,死死扣在自己怀中,笑着道:“师娘,她是我的侍妾,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些小情趣,您不用放在心上。” 范青秀沉了脸:“我说了,你放开她!” 曲逢春眼神闪烁,迟迟没有动作,女子呜咽得更厉害,拼命地挣扎。 范青秀有些不耐烦,她加重语气,威胁:“需要我把你师父叫下来吗?” 提到宗权,曲逢春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情愿,但到底松了手,把人放开。 女子得了自由,立刻一瘸一拐地跑向范青秀,半个身子都躲在她身后。 范青秀没有再理会曲逢春,她转过头,朝躲在她身后的女子看去,她的样子让她想起一句诗:一朵芙蓉著秋雨。 范青秀替她检查了下身体,除了手腕破损脱臼,倒是没有其他伤。 她帮她接好了手腕,又解了哑穴,询问道:“曲逢春说你是他的侍妾,你是吗?” 女子连忙摇头,愤恨道:“我不是他的侍妾。我是王妃身边的婢女砚桃,只是奉命替王爷送赏赐过来,就被他扣下锁在这里,我折断了手腕才逃出来,还好遇见姑娘你。” 范青秀冷睨了眼曲逢春:“自己去向你师父请罪。” 说罢,又问砚桃:“我送你回去?” 砚桃:“多谢姑娘相救,福安院离这里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好。” 范青秀点了点头,自顾自离开。 慧心医局,范青秀刚进门,就看到一脸凝重地坐在大堂里的陈鸢鸢。 “怎么了?”范青秀问。 陈鸢鸢站起身,扯着范青秀往她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她才开口:“昨晚,何赪来找过我了?” 范青秀:“嗯?” “他跟我说,梁王打算在你和宗权成亲那日,借你的手给太子下毒。” 范青秀听到这个消息,突然想到曲逢春和砚桃,不知这两件事是否有关系。 “秀秀,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陈鸢鸢见范青秀半晌不说话,忍不住追问。 范青秀摇了摇头:“没什么。”顿了顿,又冷声道:“梁王想下毒,就让他下。至于会毒死谁,那就不好说了。” “你的意思是,借刀杀人,让梁王自食恶果?” 范青秀默认。 陈鸢鸢松了口气,秀秀心里有章法就好。 两人说着话,敲门声突然响起,范青秀过去开门,外头站着的是鹿鸣。 陈鸢鸢估摸着两人有话要说,飞快地溜了。 鹿鸣关上门,将手中的玉瓶递给范青秀,范青秀将晨露服下后,道:“你来的正好,我把荷包给你。” 她走向多宝阁,从一只镶着螺钿的匣子里取出那个淡青色喜鹊登梅的荷包,转身想要递给鹿鸣。 鹿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两人的距离太近,范青秀吓了一跳,身子控制不住地朝后倒去。 鹿鸣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范青秀紧贴着鹿鸣有力的腰腹站稳后,嗔了他一眼。 第80章 这就醋了? 鹿鸣慢慢将手从她腰上拿开,范青秀撤出一点距离,将手里的荷包递给他:“呶,你要的。” 鹿鸣接过荷包,轻轻摩挲着:“我进来时看到黄英腰上挂了个新荷包,也是你送的?” 他的语气有些吃味。 范青秀摸了摸鼻子,要是给他知道,她还给宗权带了菊花酒和靴子,给萧恪带了扇子,不得醋死。 她眼尾荡出一圈笑意,抬手在他肩头点了两下:“黄英她们是沾你的光。你这个荷包,是我精心挑出来的,她们都是顺带。” 鹿鸣低头看了眼荷包上栩栩如生的喜鹊,尤其那双眼,活灵活现的,嗓音里有几分欢喜:“真的?” 范青秀合了下眼,轻轻点头:“自然是真的。” 鹿鸣将荷包塞回她手里:“你帮我挂上。” 范青秀无奈低眉,十指翻飞,从他腰间的革带上解下旧荷包,换了新的上去。 鹿鸣看着新荷包,越看越顺眼,忍不住夸道:“秀秀,你的眼光真好。” 范青秀:“你的眼光也好。” 两人正说着话,黄英推门从外面走了进来:“范姐姐,宝典楼的伙计将你先前定做的首饰送过来了,你瞧瞧可有不妥之处,若是满意,我就把余款付了。” 说着,她将一个形如海棠,嵌着宝相花和缠枝纹的朱漆首饰盒放在桌上。 范青秀将首饰盒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两只青玉嵌珍珠的手镯,两根白珠簪,两根嵌珍珠的翠羽花簪,两对粉碧玺珍珠耳环,还有一个嵌珍珠的项圈。 件件都是色泽素雅,珠光莹润,让人挪不开眼。 她拿起手镯试了下,衬得腕子越发欺霜赛雪,圈口也正合适。 鹿鸣一眼就看出这些首饰上的合浦珍珠是宫中贡品,肯定是太子送的,心里不禁有些泛酸。 但转念一想,秀秀整个人是他的就好。 范青秀仔细查看过每件首饰,确定都没什么瑕疵,合上首饰盒,冲立在旁边的伙计道:“你们楼里师傅的手艺很好,下次还找你们做。” 伙计弓着身子道:“咱们楼里出去的东西,夫人小姐们就没有不满意的。” 范青秀朝黄英抬了下头,黄英从腰间摸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辛苦了。” 伙计眸光一亮,口里的吉祥话不住地往出冒。 黄英将他拎了出去。 待屋里只剩下两人,鹿鸣清了清嗓子,盯着桌上的首饰盒:“太子送的?” 范青秀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先前他害我坐牢,送给我赔礼的。” 鹿鸣:“东珠不如西珠,西珠不如南珠,太子道歉的诚意很足。” 眸光闪了闪,他又问:“你就没给太子带个荷包吗?” “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花样,就没带。” 没带好啊!鹿鸣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提到坐牢,范青秀跟鹿鸣说起在谓州遇到宋光的事。 鹿鸣听完案情经过,眼底划过一丝冷意,淡淡道:“若是当初将他的命留在上京,那三个花娘就不用遭此劫难了。” 范青秀:“当时不是你说没证据,定不了宋老夫人的罪嘛,这才给了她机会带着宋光回谓州。”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鹿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起阵法图的事。 范青秀将找到的线索说了一遍,她打算抽空再去一趟隆阳。 能找到阵法图最好,实在找不到只能硬拼了。 鹿鸣听到隆阳唐家四个字,忽然想到唐司使,他好像就出自隆阳唐氏,还是嫡支。 想到这里,他冲范青秀道:“五城兵马司使唐骏就出自隆阳唐氏,并且他有收藏阵法图的喜好,我昨日去了唐府,不过他不在,今日午后我再去一趟。” “有劳你了。” 鹿鸣眨了眨眼睛:“你要真想谢我,就把一百天缩短到十天。” 范青秀睨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休想!” 鹿鸣耸了耸肩:“那算了。” 辰时,范青秀去了药房,鹿鸣跟在她身后,范青秀索性支使起他。 鹿鸣陪她忙到了午后,估摸着唐司使快回来了,才离开慧心医局。 范青秀将调制好的拂风丹交给黄英,算算日子,之前和几位姑娘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黄英将拂风丹收好后,突然开口道:“范姐姐,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我想好了,我愿意去做。” 范青秀疑了一声,最近的事情太多,她实在想不起黄英说的是哪件事。 黄英解释:“就是专门开间铺子帮女子和离。” “哦,这是好事啊!”范青秀认真道:“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入一半的股。” “当然愿意了。” 黄英毫不犹豫地答应,有范青秀入股,不仅不用愁银子的事,她后头还有太子、金兰郡主、鹿侍郎这些人……随便一个人出面,那些骗婚的男子都得跪下说话,不怕他们不认怂。 不过,她要是去做和离讼师,那慧心医局怎么办? 范青秀看出黄英心中所想,道:“让剑华替你便是。” 比起剑英的锋芒毕露,剑华更内敛稳重,很适合接替黄英。 黄英见范青秀心中有了接替她的人选,心里既高兴,又有些失落。 不过想想将来,还是高兴更多一些。 唐府,鹿鸣到的时候,唐司使正好下车,鹿鸣快步上前,拱手道:“唐司使安。” 唐骏认出鹿鸣,勉强露出个笑脸:“鹿侍郎是来找老夫的吗?” 鹿鸣点了点头:“有事相求,还望唐司使拨冗。” 唐骏摆了个请的手势:“进去说!” 两人往里走去,与此同时,有小厮将消息传到了后院。 “我听说唐司使昨日是去了大佛寺?”鹿鸣随意找了个话题,笑着跟唐骏攀谈。 唐骏却笑不出来,他叹了口气:“过几日是犬子过世一周年,老夫昨日去大佛寺是为了给他供长明灯。” 鹿鸣闻言,傻眼了,表情歉疚地开口:“是我失言了,您节哀。” 唐司使摆了摆手:“不知者不罪。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快一年了,若是顺利投胎,龙儿都快出生了。” 鹿鸣缄默不语。 两人走到书房门口,正要入内,唐小凤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从抄手游廊跑过来,欢喜道:“爹,你回来了!”又看向鹿鸣,低低地唤了声“鹿侍郎”。 唐司使看到唐小凤,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没错过她看向鹿鸣时晶亮的目光,推开门道:“一起进来吧。” 第81章 卸磨杀驴 三人进了书房,唐司使在主位坐下,唐小凤跟着鹿鸣坐在他的下首。 下人上完茶就退了出去,唐司使饮了口茶,看向鹿鸣:“方才鹿侍郎说找老夫是有事相求,不知所为何事?” 鹿鸣抬眸看向唐司使,沉声道:“我听太子说您有收藏阵法图的喜好,那您知不知道有张阵法图名叫忘机阵?” 唐司使听到忘机阵三个字,眼中闪过一抹暗芒,他摸了把胡子,问道:“你从哪里知道的忘机阵,想用它做什么?” 鹿鸣放在桌上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他盯着唐司使:“听您的意思,是知道忘机阵?” 唐司使:“你既然知道这个阵法,就该知道它是我唐家先祖所创。”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鹿鸣只能如实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想拿到这个阵法,是想用它来对付一个人。” 唐小凤轻声问道:“什么人啊?” 鹿鸣转向唐小凤:“和你也有关系,正是当初绑架你的那个人。” 提到被绑架一事,唐小凤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明显是想到了那个人的可怖。 鹿鸣又转向唐司使:“令嫒的纯阴命格对那人可是大补,您能保证她每一次都这么幸运,刚好被人搭救吗?” 唐司使沉吟许久后,定定地看着鹿鸣,开口道:“忘机阵的阵法图我可以给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唐司使将目光投向唐小凤,慈爱道:“我要你娶了小凤,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鹿鸣没想到唐司使会提出这么一个条件,顿时变了脸色。理智告诉他,为了范青秀,他应该虚与委蛇,先答应唐司使,可话到嘴边,他怎么也张不开口,就像是哑了一般。 “鹿侍郎不必急着回复,等你想好了,再告诉老夫你的答案。”唐司使说完,起身离开了书房。 唐小凤的目光在鹿鸣和父亲之间流转,到底还是选择留下。 她冲鹿鸣道:“鹿侍郎,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可忘机阵是唐家的传家之宝,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给你,它只能作为我的嫁妆,谁娶我,谁就能得到忘机阵。” “何况,我唐小凤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家世有家世,又对你一见钟情,你娶了我不亏的。” 鹿鸣冷冷地看着她:“婚姻大事,怎能以亏不亏论之。” 说罢,不等唐小凤开口,他起身朝外走去。 唐小凤只觉得他冥顽不灵,她冷哼了一声,也朝外走去。 范青秀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已经酉时末,她算了下鹿鸣离开的时间,眉心微蹙,结果到底如何,他怎么也不给她来个信。 既然他不来找她,那她就去找他。 当范青秀出现在刑部的公廨时,看到的却是横七竖八地倒在桌上的酒壶,她捏着鼻子往里走去,只见鹿鸣斜倚在窗边,正对着窗外的明月自斟自饮。 他口中喃喃着:“我到底该怎么办,娶了唐小凤,就能拿到忘机图帮秀秀,可娶了唐小凤,我和秀秀又该怎么办?但要是不娶她,秀秀就得嫁给宗权……我到底该怎么办……” 最后一句已经带了淡淡的哭腔。 范青秀走上前,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干脆利索地扔到窗户外头。 鹿鸣手里一空,怔了一下后,醉眼朦胧地看向范青秀:“秀秀,你来了啊!”说着,他想上前一步,身子却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范青秀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怎么喝这么多?” 鹿鸣整个人都靠在范青秀的肩头,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范青秀有些嫌弃,但没说,她试图将他扶到一边的榻上。 鹿鸣还在努力地伸长脖子,贴着她的耳朵道:“秀秀,你说我该怎么办?” 范青秀将他推倒在榻上:“先醒酒吧你。” 她将公廨里的酒全部扔到外头,又拧了张温热的帕子,帮他擦了擦脸。 鹿鸣双眼迷离地看着范青秀,痴痴地笑了一下:“秀秀,你好温柔。” 范青秀瞪了他一眼,将帕子摔在他脸上:“酒醒后,明日来医局找我!”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腰却被人从后面紧紧地抱住。 鹿鸣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范青秀的腰窝上,瓮声瓮气道:“秀秀,别走好不好,我舍不得你。” 范青秀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转过身,目光复杂地俯视着他:“鹿鸣,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才喝这么多酒,你只是用醉来逃避自己早就选择的那个答案。”说完,她朝外走去。 她身后,鹿鸣慢慢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一丝醉意。 他苦笑一声,站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 范青秀站在廊下,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鹿鸣走到她身边,脸上带着一丝苦笑:“你说得对,我不是因为不知道选什么而醉。在唐司使给出两个选项时,我心里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只要是对你有利,我可以离开你身边,甚至……和别人成亲。” “傻子!”范青秀笑着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就不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吗?” “唐司使让你答应娶唐小凤才肯给你阵法图,你就先答应啊,等解决了宗权,再反悔就是。” 鹿鸣听范青秀这么说,顿时豁然开朗:“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既然你想通了,那我就先走了。” 鹿鸣目露不舍:“不再陪陪我吗?” 范青秀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鹿鸣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秀秀心里还是有他的! 范青秀离开刑部后,想到白日宝典楼送来的首饰,心念一转,下一刻,出现在乾元殿中。 乾元殿,萧恪正在批阅奏折,鼻间骤然传来一袭熟悉的暗香,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正好撞进范青秀含笑的眼中。 “秀秀!”他表情欢愉,叫了一声。 范青秀背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若是睡了,你岂不是会扑空。” “放心,我会叫醒你的。” 萧恪眼底的笑意更浓,问道:“来找我有事吗?” 范青秀从袖中取出从谓州带回来的那把折扇,递给他:“送你的,看看喜欢吗?” 第82章 歹毒 萧恪接过折扇,慢慢打开,扇面上的竹枝清新飘逸,又有几分风骨之意,他侧头看向旁边的范青秀:“这画像是郑邂之的手笔。” 范青秀闲暇时会补读一些书,了解大魏文脉,但还没读到郑邂之,反问:“他是谁啊?” “一个对画颇有钻研的名家,喜欢画梅兰竹菊,他的画以风骨著称。” 范青秀“哦”了一声:“绣坊掌柜还说画和绣技都不是名家呢!” “可能是郑老不想泄露自己的行踪。” 范青秀心想,难怪掌柜的敢卖一千两,不议价,原来还真有识货又知情识趣的主儿。 萧恪收起折扇,不动声色地扫了包连海一眼,包连海会意,先是亲自给范青秀搬了个圆凳,又吩咐小太监让御膳房做几样点心和饮子送过来。 萧恪问起阵法图的事,范青秀将自己去谓州的事说一遍,又提起唐司使要招鹿鸣做女婿,才肯将忘机阵的图纸拿出来。 萧恪浓密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那鹿鸣答应了吗?” 范青秀嗤笑:“那个傻子自然想答应。” 萧恪注视着范青秀,她嘴里说着傻子,但眼里分明跃动着欢喜。 不过,关键时候鹿鸣还算有点用处。 他又问:“婚期定下了吗?” “什么婚期?”范青秀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鹿鸣和唐小凤的婚期吗?还没定下。” “不过他们又不会真的成婚,唐司使要是非要定个日子,那就随便给他个日子好了。” 萧恪听到“不会真的成婚”这句,有些失神,刚不是还说答应了婚事,怎么又变成不会真的成婚。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范青秀:“你的意思是鹿鸣打算骗婚?” 范青秀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造福百姓的事,怎么能叫骗婚,这分明是逼不得已,权宜之计!再说,阵法图用完就还给唐司使了,他也不会损失什么。” 萧恪:“……”算他白高兴了。 御膳房准备的点心除了上回的樱桃毕罗、蟹粉酥,还有一碟凤梨酥,一盏杏酪。 范青秀原本打算说完阵法图的事情就走,看到包连海端着点心进来,又觉得也不用那么着急,回去看着宗权那张四方国字脸,还不如跟萧恪多待会。 萧恪并不知范青秀的想法,他看向桌上的点心:“这是御厨新做的点心,你尝尝。” 范青秀夹起一块凤梨酥放进口中,外酥里软,甜中带酸,是很新奇的口感,忍不住多吃了几块。 萧恪见她连吃好几块,含着宠溺的笑,递了盏茶过去:“小心腻着。” 范青秀接过茶水饮了两口,又去吃一旁的杏酪。 萧恪在旁提醒:“这酪是冰镇过的,你尝个味道就好,别吃太多了。” 范青秀侧目:“你好啰嗦。” 萧恪望着她,脸上多了几分戏谑:“说我啰嗦?难道不是你有前科!当年在山上,我俩好不容易换了一口锅,能吃上热食,结果你险些涮了半头牛!我起初只当你胃口大,又见你是个女子,不好劝你适可而止。那晚你肚子痛了整整一夜,折腾得我也不得安生!又是摸着黑漫山遍野给你找山楂,煮山楂蜂蜜饮子消食,又是给你揉肚子!” 旧事重提,范青秀羞愤难当,她用手遮住半张脸,咬牙切齿地警告:“萧恪,不许再说了!” 萧恪笑眯眯的:“那杏酪还吃吗?” 范青秀摆了摆手:“不吃了不吃了。” 包连海忙将杏酪撤了下去。 范青秀又挑了几块点心吃,觉得有些撑了,才起身打算回去。 “哦,对了……”她想到什么,回头提醒了他一句:“我和宗权成亲那日,梁王打算给你下毒。” 萧恪的目光稍稍闪动了一下,反问:“下在你敬给我的酒里?” “你都知道了?” 萧恪冷嗤:“我这个皇叔,也就这些手段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心念一动,范青秀就回了梁王府,正要走出假山,耳边响起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 “本王已经把砚桃送到你嘴边了,你自己留不住,本王也没法子。” 接着是曲逢春的声音:“我是真的喜欢她,求王爷再帮我想想办法。” “这砚桃不喜欢你,王妃又纵着她,经过上次的事,现在更是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本王总不能杀了王妃来成全你!” “王爷恕罪,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逢春不敢有。” “也不算什么大逆不道,本王早就看王妃不顺眼了,可惜她这一口气一吊就是十几年,愣是撑到世子长大成人,害得本王瞻前顾后。要是有人能让王妃一口气上不来,本王不止不怪罪他,还要赐他珠宝美人,为他加官进爵。” “王爷此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要有一句虚言,就让本王不得好死!” 脚步声渐远,范青秀才从假山里走了出来。 她目光幽幽地看向正院方向,这梁王还真是毒,竟然诱导曲逢春对王妃痛下杀手。 曲逢春也是心术不正,嘴上说着喜欢砚桃,却对护着她的王妃举起屠刀,跟他那个师父简直一路货色。 摘星楼,宗权明显感觉到范青秀今日对他的态度格外冷淡。 他倒了盏茶递给她,暗暗打量她的脸色,试探着问:“脸色这么差,今日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范青秀捏着茶杯,抬眸看了他一眼:“宗权,我问你,如果你的徒弟欺男霸女,你会怎么做?” 宗权沉吟片刻,说道:“逢春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是说如果?” “自然是要严加管教。” “那如果……他对我不尊重呢?” 宗权冷声道:“剥去一切,逐出师门。” 顿了一下,他又问:“逢春惹你不高兴了?” “是啊!”范青秀直言:“我今日撞见他对一个女子用强,便出面阻止,他竟然将我的话当耳旁风,非得我抬出你来,他才肯放开那女子。” 范青秀所言,让宗权脸上有些挂不住。 范青秀见他不语,哼了一声,又道:“我原以为这摘星楼是天人高台,你我在此间的玉宇琼楼,却不想竟是个包庇淫魔的藏污纳垢之地。这件事你若不能妥善解决,我看这场婚事不如还是算了。” 第83章 杀 范青秀这话说得极重,宗权面沉如水,他权衡片刻,说道:“此事若属实,我定严惩不贷。” 范青秀轻笑了一声:“那就拭目以待。” 放下茶杯,她起身回里间,走到纱帘处,突然停下脚步,回首道:“昨夜我好像醉了,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听范青秀说起昨夜,宗权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眯着眼道:“你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怕我知道吗?” “当然……没有。”范青秀转了个弯,掀开纱帘,进了里间。 看着纱帘后影影绰绰的身影,宗权的心忍不住跟着晃晃悠悠,想着,这纱帘真是碍事。 范青秀睡熟后,宗权沉着脸,一眨眼,人就出现在一楼曲逢春的房中。 曲逢春正在调制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余光扫到师父突然现身,他手抖了一下,毒液漾在了桌上,他来不及擦,慌忙地行了一礼:“师父,你怎么下来了?” 宗权扫了眼桌上的毒液,嗓音里辨不出喜怒:“在做什么?” 曲逢春眼神游移,不敢撒谎,又不敢说实话。 宗权往前走了两步,压迫感十足地俯视着他:“我听你师娘说,你对她不尊重,可有此事?” 曲逢春下意识想到今日早上的事,他嗫嚅着道:“徒儿知错。” 宗权合上眼:“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曲逢春听到师父要赶他走,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瞪大了眼睛,嗓音轻轻发颤:“师父,我跟了你十年,你为了一个只认识几天的女人,要赶我走?” 宗权忽然睁开眼,额头的黑色莲花明灭,眼神一片冰冷:“她是我的道侣,你只是我身边的一条狗,竟妄想跟她比?” 这句话让曲逢春心神俱碎,脑子一片空白,慢慢地,他红了眼圈,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原来在师父眼里,我只是一条狗?”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这十年来,我视你为至高至明的明月,待你如兄如父,事必躬亲,原来都只是错付!” 宗权见曲逢春这般崩溃,只觉得厌烦,他抬手一挥,曲逢春修炼十年的修为就被他尽数废除。 曲逢春单膝跪倒在地,死死地捂住胸口,良久,才吐出一句:“你对我这般无情,可笑的是,我竟然还是割舍不下你。” “师父,你心里若真的只有范青秀,便杀了我吧!”话落,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宗权抬手,曲逢春无风自动,他的喉咙被紧紧地扼住,看向宗权的眼神苍凉得可怕。 宗权却没有留情的意思,力道越收越紧,直到曲逢春没了呼吸,他才松手。 走出曲逢春的房间后,他冲听到声音跑出来的吕良侯道:“将他的尸首处理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弟子。” 吕良侯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去处理曲逢春的尸体。 次日,用早饭时,宗权语气淡淡地告诉范青秀:“逢春对你不恭敬,我已经将他处置了。” “哦?你是怎么处置的?禁足还是打板子?” 宗权:“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将他赶走了?” 宗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敏锐地察觉到,范青秀也许并不愿意听到他杀人的消息,便任由她误解了。 范青秀不知曲逢春已死,怕他暗中生事,出府前特意去了趟福安院。 砚桃听到范青秀找她,放下手里的事就出来了。 “范姑娘。”她莞尔一笑:“你找我有事吗?” 范青秀压低声音,将昨晚在假山旁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砚桃听罢,脸色有些难看:“这个登徒子,竟然还不死心,还想害王妃。” “总之,你和王妃万事小心。” 范青秀提醒完,转身欲走,砚桃却道:“范姑娘请留步。” 范青秀挑眉:“还有事吗?” 砚桃蹙着眉,小声道:“听闻范姑娘开了间女子医局,扶弱济贫,仁心仁术,您能否帮王妃也看看?” 范青秀反问:“王妃不是有太医请平安脉吗?” 到底是梁王府的内眷,她虽然不希望王妃无辜送命,但是也没想过帮她续命。 砚桃红了眼圈,几分幽怨,几分隐晦地道:“不管是太医,还是京中的大夫,有梁王授意,他们就算看出什么也不敢说,王妃的身子自打嫁进王府就没好过一天。” 范青秀最见不得女子伤心,叹了口气:“那我去看一眼吧。” 砚桃感激地落下一滴泪来,又连忙擦了,领着范青秀往里走去。 王妃屋里的陈设质朴雅致,也不用香,显得有些冷清,多宝阁旁,是一个兵器架,上面陈列着七八种刀剑。 砚桃解释:“王妃是护国公的独女,幼时是在北疆长大的,从小就爱舞刀弄枪,十二岁之后才回了上京。” 范青秀微微颔首,原来是忠烈之后,怪不得梁王又厌恶王妃,又容着她一口气吊了十几年。 进了内室,范青秀一眼就看见靠在榻上的王妃,她清瘦得很,但眼神却锐利,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性格活泛、英姿飒爽的美人。 “见过王妃。”范青秀眼观鼻鼻观心地行了一礼。 王妃勉力坐了起来,砚桃忙上前在她背后垫了个迎枕:“王妃,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范大夫,经她诊治过的女子都对她赞不绝口。” “那就有劳你了。”王妃淡淡开口,心里没报什么希望。 范青秀上前,在榻边的墩子上坐下,闭着眼替王妃捏了会儿脉,说道:“王妃这是中毒。” “你说什么?”砚桃大惊。 范青秀看着她的眼睛,字字道:“日积月累,毒已经深入骨髓,想要拔除,绝非易事。” 王妃忽然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体内的毒不是一次下的,而是朝朝暮暮、年年岁岁,甚至到现在还在下着?” “不错。” 王妃冷冷笑了一声,随后眼神坚毅地望向范青秀:“范姑娘,你若能为我祛除体内余毒,我可以答应你三个条件。你不用担心我会食言,我愿意以护国公府所有英灵起誓。” 范青秀:“……你让我再想想。” “好。” 砚桃送范青秀出去,范青秀走到廊下时,忽然开口:“屋里的蜡烛换一批吧。” 砚桃瞳孔一缩,嘴巴张了张,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慧心医局,范青秀到的时候,鹿鸣揣着玉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第84章 立刻拜堂洞房 范青秀伸手去接玉瓶:“之前不是说交给郑元就好?” 鹿鸣没松手,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低低道:“我想见你,每天都想你想得好苦。” 他的模样委屈极了,范青秀无奈:“你不想我就不会苦了。” 鹿鸣:“我做不到。” 范青秀叹了口气,解释:“宗权占有欲极强,又视人命为草芥,我不希望他伤到你。” 提到宗权,鹿鸣眸色一暗,手握得更紧,咬牙切齿道:“你说得对,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 这就对了,范青秀服下晨露,目送他离开。 鹿鸣走后,范青秀去了大堂坐诊。 半天都没等到一个病人,百无聊赖之际,谢云舒从外头走了进来。 范青秀:“看病,还是私事?” 谢云舒:“私事。” 范青秀带她去了后院,倒了杯茶递过去:“说吧!” 谢云舒眼中浮起熠熠光彩:“我查到梁王的钱袋子了,他有个姓王的侧妃,王侧妃又有个表哥,姓曲,是个十分精明的商人,生意遍布江南六省,一直源源不断地为梁王提供银钱。” 说起王侧妃,范青秀率先想到的是《上京秘闻四二五》那本书,据说王侧妃那位表兄不仅生意做得极好,还是个弱柳扶风的美男子,三人之间两两各有一腿。 更有流言蜚语,说是王侧妃生下的龙凤胎,男胎是梁王的,女胎是曲惊风的。 听起来是有些离谱,但是越离谱的传闻往往越有可能是真的。 越想越远,范青秀轻咳一声,收回思绪,问谢云舒:“你是打算对付曲家吗?曲家的生意在江南,谢家的生意在上京和北地,只怕鞭长莫及。” “原本是这样的,但我的人打听到,曲惊风有在上京开分店的打算,目前正在筹备。不过我还没想好,怎么才能凭分店撬动他江南的根基。” 范青秀反问:“曲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主要是药肆行,成药是曲家商行的根基。”谢云舒啧了一声:“这几年江南瘟疫频发,曲家赚的可是盆满钵满,好几家百年老药行都被曲家的济世堂给吞并了,现在济世堂在江南可以说是一家独大,独领风骚。” 范青秀却从谢云舒的话里听出几分不寻常。 能延续上百年的老药行会这么不堪一击吗?还是说有人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这般想着,她将自己的疑惑说给了谢云舒听。 谢云舒眸光闪了闪:“有没有内情,去??探一探就知道了,正好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江南,到时一定好好查一下曲家济世堂的发家史。” “你要去江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范青秀想,谢云舒将来是要接手谢家的,出去历练一番也好。 说完正事,对面的谢云舒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忸怩的表情。 范青秀温和道:“在我面前不必拘谨,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我……我在去江南前想见我大哥一面,你能不能帮帮我?” 南玉在宫里,两人要见面,不是谢云舒进宫去,就是南玉出宫来,但不管是进宫还是出宫,都得知会南玉。 范青秀与南玉并不相熟,没法立刻答应谢云舒,思索了下,说道:“我先试试,能成的话让人通知你。” “多谢!” 谢云舒走后没多久,医局又来了个熟人,是万荭。 她头上戴了幂篱,穿了男装,拨开面前的轻纱后,范青秀才认出来。 “万夫人,你哪里不舒服?”范青秀关心地询问。 万荭没有回答范青秀的问题,她白着脸,仓促道:“我想买一些止血的药丸,还有金疮药。” “是伤口崩开了吗?我帮你看看。” “不是!”万荭嗓音微微发颤,眼神里带着急迫和哀求:“就当我求你了,你先给我一些金疮药和止血药。”说着,她将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 范青秀劝不动她,只能扭头吩咐剑华:“给万夫人拿一些金疮药和止血药。” 剑华应了一声,很快她收拾出一个小包袱,交给万荭。 万荭抱紧包袱,感激地看了范青秀一眼,焦急地朝外跑去。 范青秀担心她的伤口,冲剑华使了个眼色,剑华点了下头,不动声色地跟上万荭。 唐府,唐司使得知鹿鸣求见,立刻让人将他请了进来。 寒暄过后,唐司使问:“想好了?” 鹿鸣顿了下下巴:“如果娶了唐小姐才能拿到忘机阵,那我愿意娶唐小姐!” 唐司使抚掌叫了声好,看向鹿鸣的眼神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慈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会拿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 鹿鸣:“……忘机阵的阵法图可以给我了吗?” “贤婿莫急!”唐司使摆了下手:“阵法图我已经交给小凤,我这就让人带你去见她。” 唐司使朝身边的小厮串儿使了个眼色,串儿会意,冲鹿鸣道:“姑爷,请跟我来!” 还要去找唐小凤?鹿鸣心中咯噔一下,浮起一丝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他跟着串儿穿过月洞门,又过了两道门,才到了唐小凤所在的梧桐院。 他到的时候,唐小凤正在树下练武,一根鞭子,被她舞得眼花缭乱,破空声噼里啪啦地响彻云霄。 眼风扫到鹿鸣过来,唐小凤将鞭子收了,兴冲冲地走向他:“鹿鸣,你来了。” 鹿鸣抬了下眼皮:“我已经答应你爹娶你,他说忘机阵的阵法图在你手中,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他问的很直接,但唐小凤却是不答反问:“你看我脸上有什么。” 鹿鸣疏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许是方才练武累着了,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鹿鸣知道,唐小凤是想让他帮她擦汗,她的脸也主动地凑了过来。 心中叹了口气,他眼神放空,抬高袖子,胡乱地帮她擦了一把。 唐小凤虽然喜欢舞刀弄枪,但也是娇惯着长大的,肌肤细嫩,当下瞪了鹿鸣一眼:“你没有带帕子吗?脸都被你弄疼了。” 鹿鸣这才看向她:“抱歉,阵法图……” “行了!我知道你很想要忘机阵的阵法图。”唐小凤打断他,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偏执:“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立刻给你。” 鹿鸣心里止不住的烦躁,但为了范青秀,还是耐着性子道:“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出来。” “就只有一个条件,我现在就要跟你拜堂,之后洞房。你若是肯,阵法图我双手奉上。” 第85章 又不会吃了你 鹿鸣没想到唐小凤会提出这么个要求,震惊得整个人都石化了,反应过来后,往后退了一步,一脸防备地看着她:“你想都不要想!” 顿了下,他又说:“你一个女子,怎么能提出这般失礼的要求!” 唐小凤挑了挑眉,背着手往前逼了一步:“你们男人都能在婚前睡通房,逛花楼,而我只是想提前拜堂,亲近下自己的未婚夫,怎么就失礼了!” 鹿鸣被她逼得又往后退了一步,抬手道:“你别再往前了,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 唐小凤止住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忘机阵不想要了?”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就是再想要忘机阵,也不能出卖自己的身体。” 唐小凤冷哼了一声:“你果然不是真心想娶我。”话锋一转,她又道:“你是不是被岳钗迷惑了?” 岳钗?鹿鸣皱起眉:“我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又何谈被她迷惑。” “真的?” 鹿鸣点了下头。不过,唐小凤怎么这么关注岳钗,难道…… “你急着和我拜堂,是怕我被岳钗迷惑?” 唐小凤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鹿鸣松了口气,还有别的原因就好。 他看着她,认真道:“唐小姐明鉴,我鹿鸣绝非那等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之人,一旦认定一个人,这辈子我都不会多看其他女人一眼。” “我可以向你发誓,此生绝不会与岳钗有任何感情上的瓜葛,如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鹿鸣的态度,让唐小凤的脸色缓和了些。 “那我就信你这一回!” 鹿鸣眼波晃了晃,小心提起:“那阵法图的事?” “你随我进来!”唐小凤扭头往里走去。 鹿鸣抿了抿唇,慢慢坠在她身后。 进了屋,唐小凤突然转过身来,鹿鸣吓得连着往后退了两步。 唐小凤忍不住笑出声来:“鹿侍郎,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鹿鸣压了压惊,垂下眉眼:“鹿某怕唐突了小姐。” 一阵窸窣声过后,唐小凤叫鹿鸣:“你且抬起头。” 鹿鸣下意识抬眸,却见唐小凤不知何时除去了外裳,只穿着一件朱红色的无袖长裙,臂膀和胸口白生生的,他忙侧过头,非礼勿视。 唐小凤顺着他的眼神走了两步:“我是你的未婚妻子,你怕什么。” 鹿鸣垂下眼皮换了个方向,唐小凤又跟着走过去,故意逗他:“阵法图就在我胸口,你想要就自己抽出来呀。” “原本想在洞房时给你,但你不愿意洞房,我也不勉强你,你动一下手总行吧?” 鹿鸣痛苦地闭上眼,他是真的不行! 让他从一个陌生女子的胸口拿东西,还不如捅他一刀。 此刻,他陷入两难境地,不拿阵法图,秀秀就得嫁给宗权,拿阵法图,他实在过不去心里那个坎。 “你若实在不好意思,我闭上眼总行吧。”唐小凤话落,轻轻合上眼眸。 鹿鸣为了范青秀,心一横,决定干了。 他慢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确定唐小凤是真的闭上眼睛后,目光一点一点地下移,在看到纸卷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两根手指夹走了阵法图。 拿到阵法图,他扭头就走,出了门才停下脚步:“你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 唐小凤看着他的背影,捧腹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正经的男人。 她大哥已经算正人君子了,但房中尚有两个通房,红袖楼里还有一个红颜知己,更别说京中那些权贵子弟,哪个没有几个相好的。 像鹿鸣这样老实的,打着灯笼都难找,她算是捡到宝了。 鹿鸣离开唐府,在马车里缓了许久,才吩咐尹犁:“回刑部!” 慧心医局,一直到傍晚,剑华才回来。 范青秀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剑华压低了声音:“我跟着万夫人出去后,发现她并没有回之前住的客栈,而是去了城南一处民居。刚进巷子,就有四个黑衣人将她围住,我只能现身将他们击退,然后跟着万夫人去了他们的新居所。” “这才知道,万夫人的金疮药和止血药不是买给自己的,而是买给柴胡的。他们夫妇遭仇人追杀,柴胡中了两刀,情况很不好。我问他们为何不去医馆,万夫人说是怕连累更多的人。” 范青秀还记着宗权操控柴胡捅万夫人的那一刀,他们现在有危险,她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吩咐剑华:“你和剑英一起去将他们夫妇接过来。” 剑华应了一声,和剑英一起离开。 范青秀一抬头,看到停在外面的黑色轿子,她走过去,敲了两下轿子侧壁。 宗权掀开轿帘,眼底带着淡淡的不悦:“今日又有事?” 范青秀“嗯”了一声:“还有个病人要处理,忙完要很晚了,你先回去,我回头再跟你赔罪。” 宗权顿首,下一刻,轿子消失不见。 亥时,剑英和剑华才将柴胡和万荭接回来。 万荭脸上的疲惫之色更重,柴胡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我先替他处理伤口。”范青秀示意两人将柴胡抬去客房。 柴胡受伤距今已有好几天了,伤口已经有些红肿溃烂,散发着恶臭。 范青秀往他嘴里塞了根软木,先用烈酒喷过的刀子替他刮去伤口上溃烂的肉,然后才替他上药包扎。 处理完,已经过去两刻钟了,她一转身,对上万荭盛满担忧的眼睛。 “放心,柴胡不会有事的。” “多谢范大夫!”万荭屈膝要跪,范青秀伸手托住她的手臂:“不必。” 随后,她疑惑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招惹的又是什么人?” 万荭听到范青秀的询问,眼中恨意翻滚,默了许久,才启唇道:“我和夫君其实来自江南奎家,追杀我们的人是济世堂曲惊风豢养的杀手。” 听到江南、曲惊风几个字,范青秀眸光一闪,顿时来了兴致。 “你仔细说说曲家的杀手为何会追杀你们,兴许,我的朋友能帮上你们的忙。” 万荭知道范青秀有几个做官的朋友,但她也知道她即将要嫁的男人是梁王极为仰仗的一位天师。 明知希望不大,她还是颤声求证:“你说的朋友,是梁王府的人吗?” 范青秀:“当然不是。”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万荭因为她和宗权的婚约,直接将她当成了梁王府的人。 她解释道:“我说的朋友是刑部侍郎鹿鸣,你之前应该也见过。” 万荭松了口气,她决定赌一把。 第86章 撞破 赌赢的话,就算不能扳倒仇人,洗清奎家人的不白之冤,至少可以保住两人的命。赌输的话,死在范青秀这个救命恩人手里,总比死在曲惊风手里强。 这般想着,万荭含着泪将两人的身份娓娓道来:“江南曾有三大药堂:仁心堂、清和堂和葆元阁,这三家药堂三足鼎立,传承百年,每日都是患者盈门,络绎不绝。曲家的济世堂根本排不上号,说是门可罗雀也不为过。” “变故发生在八年前,梧州城里突然出现了一场时疫。当时城里有数百人全身浮肿,目赤肿痛。三大药堂一开始不知是疫症,开的都是常用的方子,所以一直不见起效,甚至有人开始失明。” “这时突然有人开始传济世堂的大夫最擅长控制时疫,消肿明目,于是所有人一股脑地涌入了济世堂。” “济世堂也的确控制住了这次时疫,治好了大部分人,一时名声大噪。反而仁心堂医死了好几个人,不但坐堂的大夫被收监,药堂的声望也一落千丈。” “若只是这一次,谁也不会多想,可偏偏接下来几年,这样的事又出现了两次,清和堂和葆元阁也都倒了,唯独济世堂一家独大。” “我公公是葆元阁的东家,他觉得事有蹊跷,就开始暗中打探,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搜集到了曲惊风制造时疫,罗织构陷三大药堂的证据。” “与此同时,也打草惊蛇,惊动了曲惊风,我公公婆婆都蒙冤流放,只有我和夫君在族中老人和家仆的保护下幸免于难,带着证据进京想告御状,谁知刚进京就被盯上……” 范青秀听万荭说完,震惊之余,觉得很巧。 谢云舒正想去查这事,证据就送到了她面前,简直是瞌睡了有人给递枕头。 这般想着,她冲万荭道:“这些日子你先住在医局,等柴胡养好伤,再做其他打算。” 万荭有些担忧,忐忑不安地看着范青秀:“范大夫,我们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范青秀安抚地笑了一下:“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你们就放心地住着。” “多谢。”万荭深深地福了一礼。 范青秀侧头看了床上的柴胡一眼,叮嘱:“等他醒了,我再过来。”说完,朝外走去。 她刚回房,换了衣服,外头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范青秀将门打开,只见鹿鸣站在门外,他似乎刚洗过澡,皮肤清透,身上有一股皂荚的味道,干净清爽。 她将他让了进来,问道:“阵法图拿到了吗?” 鹿鸣“嗯”了一声,两指从袖中夹出那张图,递了过去。 范青秀注意到他奇怪的动作,反问:“这张纸掉过茅坑吗?你这么嫌弃。” 鹿鸣舌尖顶了下槽牙,没说话。 范青秀已经将阵法图打开,细细看了起来。 鹿鸣凑过去,挨着她,用气音问:“用得上吗?” 他牺牲这么大,要是用不上,真的会疯。 范青秀又看了会儿,才道:“这阵法当真精妙,凡人凭一己之力,竟然也能诛仙屠妖。” “用得上就好。” 范青秀将阵法图折起来,心情愉悦地看向他:“这次你立头功。” 鹿鸣眸光闪了闪,平日里锐利的双眼此刻盛满了情意,像漩涡一般,搅动着人心,开口,轻软的嗓音带着蛊惑:“那有没有什么奖赏?” 范青秀抬了抬下巴,盯着他颜色浅淡菲薄的唇:“你想要什么?” 鹿鸣:“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昏暗的烛光中,两人呼吸交缠,唇瓣只有咫尺之遥。 范青秀葱白的指尖从鹿鸣的胸口攀上他的肩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给还是不给。” 身体接触让鹿鸣全身紧绷,喉结滚动,呼吸渐渐粗重,他口中轻喃了一句“阿姐”,闭上眼睛:“你给什么,我都要。” 范青秀轻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正要张口,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鹿鸣睁开眼,两人同时向外看去,只见宗权黑沉着脸,站在门口,他眼中涌动着暗火,盯着范青秀,一字一字道:“你说还有一个病人要处理,就是他?” 范青秀扭头看了鹿鸣一眼,顺势将阵法图收进袖中,道:“病人不是他,但是跟他有些关系。” 宗权往前走了几步,在桌边坐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你的理由最好能说服我,否则,我保证他活不过子时。” 范青秀将目光投向他,不悦道:“我最后处理的那个病人此行是进京告御状的,鹿鸣是刑部侍郎,我便想跟他先交个底,探探口风。” 顿了顿,又道:“我待每个病人都像儿女亲人一样,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不是吗?” 宗权沉默。 他本想着,这两人脸上但凡有一丝被撞破奸情的惊慌失措,他就立刻拧断那个小白脸的喉咙,谁知他们一个平静地仿佛湖水,另一个则理直气壮的好像是他的错。 罢了罢了,亲还是要成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宗权退了一步:“既然忙完了,就该回去了。” 范青秀淡淡瞥了鹿鸣一眼:“那柴胡就交给你了。” 鹿鸣矜贵地点了下头,目光转向宗权时,脸上尽是少年的英气和桀骜。仗势欺人的老东西,迟早要了他的命! 宗权回视,乳臭未干的小子,看什么看,他一掌就能把他拍到地底下下,三年都挖不出来。 范青秀移了两步,挡住鹿鸣,冲宗权道:“走吧。” 宗权站起身,揽着范青秀朝外走去。 宗权死死盯着他搭在范青秀肩头的手,眼神冷得能结冰,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嘣作响。 出了医局,上了轿子,范青秀立刻一把打开宗权的手。 宗权的眼神疑惑又懵然。又怎么了? 范青秀哼了一声:“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宗权,你竟然不相信我!” 面对范青秀的质问,宗权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后,他无奈道:“你与那小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现在倒成了我的不对了?” “那退一万步……算了一万步太累了,退一步来讲,你就没有错吗?” 宗权:“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范青秀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下次不用了,只有惊,没有喜!” 第87章 聘礼 宗权觉得再跟范青秀辩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他叹了口气,转了个话题:“用过晚饭了吗?是吃点东西再回去,还是直接回去?” 范青秀想了想:“去张家炙肉坊。” 想到炙肉那美妙的滋味,她看宗权都顺眼了不少,故意逗他:“如果有一天,有人绑架了我,你得吃一锅肉才能救我,你愿意吗?” 宗权:“……”默了片刻,他反问:“如果有一天,有人绑架了我,你得吃一年的素才能救我,你愿意吗?” 范青秀:“我当然不愿意了。” 宗权认真地看着他:“可我愿意。” 范青秀摸了摸鼻子,敷衍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两刻钟后,马车在张家炙肉坊外停下,两人去了二楼包厢。 小二将肉端上桌,引燃了炭火,便退了出去。 范青秀见宗权坐在哪里不动,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愣着干什么,帮我烤肉啊。” 宗权根本不会。 “要怎么烤?” “牛肉烤到变色就好,牛筋烤的焦脆一些……”她细细地跟他说了每种肉怎么烤。 别说,宗权虽然不爱吃肉,但烤出来的肉火候却是恰到好处,比包连海烤的好吃一些,包连海怕她吃了半生不熟的肉肚痛,所以每次都会多烤一会儿,反而失了最好的口感。 吃了几口肉,范青秀让小二送了一壶桑落酒进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宗权倒了一杯:“这酒不错,尝尝。” 宗权接过酒,抿了一口:“是不错。” 见宗权喜欢,范青秀眼珠子一转,让小二拿了只海碗进来,她冲宗权道:“用这个喝,过瘾。” 宗权喝了一碗之后,突然问:“你不会是想将我灌醉?” “怎么会!”范青秀嗔了他一眼:“以你的酒量,就算十坛子,也不会醉的。” 宗权喝了几碗后,范青秀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不喜欢浪费,只要碗里有酒,他就会喝干净。 于是,他的碗里再没空过。 喝了足足六坛酒之后,宗权终于捱不住,他将自己的碗倒扣在桌上,醉眼朦胧道:“不、不行了,再喝我就要醉了。” “醉就醉呗,到时我扛你回去!” 宗权眯着眼笑了笑:“多谢。” 范青秀突然凑近了他,低声问:“宗权,你小时候过得很苦吗?” 宗权盯着她近在咫尺,微微泛红的漂亮脸蛋看了一会儿,“嗯”了一声,口中含糊道:“我是庶室所出,我娘是我爹最心爱的女子,但她却在生我的时候难产而亡,所以我爹又恨我又偏私我。” “我从小在嫡母和嫡兄的手下讨生活,他们对我极尽磋磨,甚至当狗一样奴役。可只要他们不伤及我的性命,我爹就不闻不问。后来,嫡母和嫡兄就知道我爹的底线了,他们折磨我的手段更多了,但每次都不会危及我的性命。” “我原以为自己一辈子只能这么忍气吞声,麻木地过,可我爹临死前,却给了我一块玄木令牌,他说我哪天想离开了,只要捏碎令牌,就会有仙人带我走。” “他一断气,我就捏碎了那块令牌,竟真的有仙人来接我……” 范青秀不解:“你既然去的是仙门,怎么最后会入魔?” “因为在我筑基之后,我就回到人间屠杀了宗家满门。之后,师尊说我怨气太深,杀孽太重,将我逐出了师门。而我不愿再受人欺负,干脆就入了魔。” 范青秀还想再问什么,但宗权已经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没办法,她只能拖着他朝外走去。 回到梁王府,直接将他扔在外间的榻上,又捏了个除尘诀,然后回里间歇了。 次日,宗权醒来时,觉得全身都痛。他想,可能是醉酒的后遗症,结印入定了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一些。 范青秀起来时,宗权已经如往常一般。 范青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试探着问:“你昨晚醉得很厉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身上有些痛,不过入定了一会儿,已经没事了。” 范青秀“哦”了一声。 用完早饭,她准备离开,宗权叫住她。 “还有事?” “今日我会让人将聘礼送到慧心医局。” 范青秀闻言,喜形于色:“我等你。” 目送范青秀离开,宗权吩咐吕良侯将准备好的聘礼送去慧心医局。 吕良侯拱手,低低应了一声。 慧心医局,范青秀到的时候,看见医局门上有好大两个窟窿,大堂里面更是一片狼藉,柜子、药材零零散散落了一地,黄英正带人收拾。 看到范青秀,黄英匆忙上前,皱着眉头道:“昨夜有十几个刺客闯入医局行刺柴胡,医局里的人都没事,但是东西毁了一大半。” 范青秀面沉如水,敢来她的地盘撒野,活腻了? “刺客都拿下了吗?” “死了八个,有四个活口。” “送去刑部,交给鹿鸣,七十二种酷刑都过一遍。” 黄英应了一声。 她转身时,范青秀又问:“你要开的铺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等五月中旬就能开业。” 范青秀:“五月中旬好,挑个黄道吉日。” “知道了。” 宗权的聘礼送来时,医局刚收拾好,范青秀专门让人腾出四五间库房放聘礼。 路过的百姓很少见这样的场面,都围上来看热闹。 直到一百六十抬聘礼都抬进去,门口围观的人都没散去,议论纷纷。 “范大夫真是好命,竟然能嫁进梁王府!” “我听说她是救过天衍天师的命,所以天师才不在意她的身份,愿意以正妻之礼娶她进门。” “真是个蕙质兰心的好姑娘。她要是肯嫁给我,就算陪送一百抬嫁妆我也愿意。” “天还没黑呢,你小子就做起梦来了!” …… 外间的议论,范青秀并不清楚,她正在客房帮柴胡换药。 本来他要迟点才会醒过来,但谁也没想到昨晚会有刺客行刺,搞出那么大动静。 柴胡担心万荭,强迫自己醒了过来。 范青秀帮柴胡包扎完伤口,发现他一脸防备地看着自己,扭头看向万荭:“你帮他擦擦脸吧。” 万荭明白范青秀的意思,拧了张温热的帕子,在床边坐下,一边细心地帮柴胡擦脸,一遍小声道:“我将咱俩的真实身份告诉范大夫了。” 第88章 劝 柴胡闻言,不安地看向范青秀:“范大夫,你两次搭救我和荭儿,我很感激,但追杀我们的不止有曲家的人,还有梁王府的人……” 范青秀知道他在试探什么,坦言道:“我帮你们只是因为我是个大夫,如果你怀疑我和曲家人或者梁王是一丘之貉,或是有什么勾当,你们随时可以离开。” 柴胡没想到范青秀会这么坦然地回应他的顾虑,一时间,眼神有些呆滞。 他不知道她的话有几分真,但眼下他只能选择相信他。 “抱歉,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只是这一路上我们经历了太多。” 范青秀摆了下手:“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去留随意。” 说完,她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夫妻二人。 待房中只剩下两人,万荭心疼地握住柴胡的手:“相公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这几天我有多害怕!我还以为你要丢下我一个人!” 柴胡反握住万荭的手,八尺大汉,满眼柔情:“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现在不是醒来了吗?等办完这件事,找到爹娘,我们就不开药堂了,到时去镇上过一些安生的日子,我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你教小女孩刺绣……” 万荭听柴胡这般说着,眼中生出向往:“那样的日子一定很美。” 柴胡将万荭的手握得更紧。 良久后,他问道:“你觉得范大夫可信吗?” 万荭抿了下唇:“我只知道她救了我一次,又救了你一次。如果注定要死在上京,我宁可死在她的手里。” “那就听你的,先在这里养好伤,再做其他打算。” 医局被砸坏了不少东西,也没法开门接待病人,范青秀干脆去了太师府找陈鸢鸢。 陈鸢鸢正躺在树下看市井里新出的话本子,听到范青秀来了,立刻合上书扑向范青秀。 “秀秀,你怎么来了?” 范青秀拿开她的手:“不忙的话,陪我进宫一趟?” “进宫干什么?” “帮谢云舒一个忙。”范青秀简单提了下她和南玉的关系。 陈鸢鸢闲着也是闲着,让范青秀稍等她片刻,她换件衣服,就陪她一起进宫。 陈鸢鸢的郡主身份很好用,两人进宫后直奔乾元殿。 小太监来福认识范青秀,看到她过来,巴巴地跑上前:“姑娘来得不巧,太子正与几位大人议事,您二位可要去偏殿坐会儿?” “不用了,我们等会再过来。” 两人又去了太极殿,陈鸢鸢唤了个小太监进去通传。 没一会儿,一个身形似翠竹,面白无须,俊美无俦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仪态端方,不见丝毫阿谀谄媚之态。 范青秀觉得,太监服穿在他身上都变得高不可攀起来,完全不输金吾卫的华服。 南玉走到两人面前后,微微倾身,拱了下手:“见过郡主,不知郡主找奴才所为何事?” 陈鸢鸢将目光转向范青秀:“找你的人是她。” 范青秀清了清嗓子:“南……玉,可否借一步说话?” 南玉将二人带去自己的房间,沏了两盏茶,平静道:“是狗蛋让你来找我的?” 范青秀面露疑惑:“狗蛋?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南玉:“她现在应该是叫谢云舒,以前在中原时叫诸葛狗蛋。” 范青秀:“……”就算民间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但一个女孩子,也没必要起这么贱的名字吧!谢云舒的养父母真该被吊死八回。 不过,听南玉的意思,他是知道谢云舒来了上京的。 “你既然知道云舒在找你,为什么不肯去见她?”这般想着,范青秀替谢云舒问道。 南玉眼中闪过一丝晦暗,自嘲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面对她。在她眼中,我一直是顶天立地、博学多才、足智多谋的,可现在,我只是个废人。” 范青秀听南玉这么贬低自己,忍不住道:“你太小看自己了,你的才华和你的志气在于你的思想和灵魂,而不在于那玩意儿,若我是你,可能会庆幸没的是最没用的那条腿,而不是另外两条既能踏遍大好河山,又能踏破贺兰山缺的腿。” 陈鸢鸢在旁听到目瞪口呆,还能这么劝人? 不过秀秀开口了,她必须附和:“是啊,南玉,没有女人纠缠,你可以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实现自己的抱负上,像蔡伦、郑和、杨思勖他们一样名留青史,甚至封侯拜相。” 范青秀轻咳一声:“也不一定没女人纠缠,像南玉这般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的男子,恐怕多的是想跟他成亲的女人。” “要我说,你要是遇到两情相悦的,也可以成亲啊,闺房之乐的法子多的是呢……” 眼见两人越说越过分,南玉哪里还顾得上顾影自怜,他现在只想将两人撵出去。 “明日午时我会去一趟御坊斋,谢云舒若是想见我,就让她来御坊斋。” 快速说完后,立刻端茶送客。 范青秀达到目的,跟陈鸢鸢一起离开。 南玉看着两人的背影,用力地揉了揉眉心。狗蛋会不会被她们给带坏了…… 从南玉房间出来,刚好碰到来太极殿的荣嫔,范青秀承过她的情,上前行了一礼。 荣嫔有些疑惑:“你们怎么是从南玉的房间出来的?” 范青秀看向陈鸢鸢,陈鸢鸢随便编了个理由:“我爹近来爱上了郑邂之的画,听说南玉收藏了几幅,便想借阅几日。” 荣嫔笑着道:“既是太师喜欢,那回头我让人送几幅去府上。” “多谢娘娘。” 回到乾元殿时,已经是午后,寒暄过后,萧恪问范青秀:“今日怎么想起进宫来了?” 范青秀道:“替谢云舒给南玉带句话,另外还有件事,我想征求下你的意见。” “什么事?” 范青秀将她发现梁王妃中毒的事说了一遍:“她许了我三个条件,求我救她,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救。” 萧恪知道范青秀这是顾及自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若想救就救,不想救就不救。”末了,他这般说。 范青秀诧异:“你不介意我救她?” “她活着比薨逝对我更有利。” 王妃活着,一则梁王无法续娶继室联姻,增加筹码,二则王妃恨梁王,必然会让梁王府后宅不宁,由内而乱。 第89章 萧恪,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范青秀听得出来,萧恪是希望她救梁王妃的,那她可得好好想想那三个条件怎么提。 “阵法图拿到手了吗?”过了会儿,萧恪突然问道。 范青秀:“已经拿到了,但是还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若是需要帮忙,不必客气。” “跟你我当然不会客气!不过你帮不上忙,忘机阵需要用蛊虫来布阵,我得亲自去一趟南诏。” “什么时候去?” “就这两天。” 陈鸢鸢一听范青秀又要出远门,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萧恪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范青秀没有答应陈鸢鸢:“南诏到处都是毒障,我一个人去反倒方便,你就好好地留在上京,等下次再带你去。” 陈鸢鸢扁了扁嘴:“好吧!” 萧恪政务繁忙,范青秀喝完茶水就跟陈鸢鸢一起离开了。 萧恪站在乾元殿的露台上,目送两人走远,直到再看不到范青秀的身影,他才回了乾元殿。 是夜,乾元殿的烛火亮了很久才熄灭。 再说范青秀和陈鸢鸢,两人出宫后,又去万宾楼大吃了一顿才分开。 陈鸢鸢回了太师府,范青秀没回慧心医局,而是去了谢家。 谢云舒正在屋里看账,听到下人禀报范青秀来了,愣是坚持看完一整页的账,才抬起头,瞪着一双死鱼眼,问道:“秀秀在哪里?” “回小姐,范大夫在花厅。” 下一刻,谢云舒直接原地消失,转瞬间出现在花厅。 在看到范青秀后,她想到上次拜托她的事,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她有些害怕,怕南玉拒绝见她。 范青秀将谢云舒的忐忑不安看在眼里,她微微笑了一下:“明日午时,御坊斋,南玉会等着你。” 好消息猝不及防地降临,谢云舒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我大哥终于肯见我了!” 范青秀静静看着她开心得发疯,暗想,南玉对她来说,一定比她以为的更重要。 赶在天黑前,范青秀回了慧心医局,没多久,她就看到了宗权的轿子。 宗权在范青秀上轿的那一瞬间,唇角微微地勾起:“今晚想吃什么?” “已经吃过了,不吃了。” 宗权有些失望,他虽然对那些玉盘珍羞没有欲望,但就是喜欢看着范青秀吃,甚是解忧。 沉默片刻,他换了个话题:“我刚看到你那个医局的门上破了几个窟窿,是怎么回事,有人闹事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提到这事,范青秀就窝火,趁宗权提起,她道:“这事你还真帮得上忙!回头你告诉梁王,别再靠近我的医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好,我会转告他。”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范青秀去了梁王妃的福安院。 砚桃带她进去时,小声说:“范大夫,蜡烛已经换过了,昨夜王妃睡得是好了一些。” 范青秀“嗯”了一声。 进了内室,梁王妃抬眸看向范青秀:“范大夫,你想好了?” 范青秀点了点头:“我可以替王妃拔除体内毒素。” “你的条件呢?”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您。” “好。” “最迟明日,我会将解毒丹给您。” 范青秀转身欲走。 王妃开口叫住她。 范青秀回首。 王妃难得露出一个笑:“砚桃的事,多谢。” 范青秀虽然不知道王妃为何会为一个婢女亲自向她道谢,但还是冲她点了下头。 一到慧心医局,范青秀就开始替王妃调制解毒丹,自然,丹是普通的丹,但在出炉后买每一颗都被她封了一丝灵气进去。 将解毒丹收好后,范青秀本想缩地成寸,去南诏这一趟,这时药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她问了一声。 下一刻,门被推开,萧恪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袭玄衣,表情虽然冷峻,但眉眼之间一峰正气耸入云霄。 “你怎么来了?”范青秀有些惊讶地问道。 萧恪:“昨日不是说要去南诏,我陪你一起。” 范青秀惊讶极了:“你替陛下监一国之事,日理万机,哪来的时间?” “挤一挤,总会有些时间的,什么时候去?” “我正准备去。” 萧恪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仅有半尺距离,他看着她,剑眉微蹙:“还在愣什么,走啊!” 见他坚持,范青秀只得搭上他的肩头,提醒:“闭上眼。” 几息后,两人出现在一处山谷。 “这是哪里?”范青秀转了一圈,茫然地问道。 萧恪忍不住笑了:“是你带我来的,你问我?” 范青秀咬了咬嘴唇,想了个主意:“要不,我们去城里找张地图?” 萧恪没作声,他伸手探向衣襟,从里面摸出一份地图,递了过去:“不必,我带了。” 范青秀一下子欢喜起来:“萧恪,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她打开地图,细细看了一会儿,指向一旁的小路:“还得再往里走十几里才能看到苗寨。” “走吧!”萧恪朝她伸出手。 范青秀将手递了过去,却在最后一瞬抽了回来:“还是我走前面吧。” 萧恪跟在她身后,唇角微勾。 一个时辰后,两人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苗寨,高矮不一的木屋星罗棋布地建在山上,瞧着世外桃源一般,但萧恪知道,这里面隐藏着太多的危险。 刚进寨子,就有一个穿着蓝色百衲衣的小男孩拦住两人,仰着头问:“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吗?” 范青秀蹲下身子:“是啊,你是哪家的小孩?” 小男孩指向不远处的房子:“那就是我家,你们要不要进去喝口茶,住一晚,明日我还可以带你们逛寨子。” 范青秀想着要打听买蛊虫的事,就跟他一起回了家。 小男孩桑青和母亲相依为命。他的母亲依兰不过二十出头,就已经被清贫的日子压得麻木。 看到桑青带了客人回来,她放下盆里的衣裳,站起身,局促地问:“几位是要留宿吗?一晚上三两银子。” 范青秀正要摸出银块递过去,萧恪抢先一步:“这是五两,能不能向你打听一件事?” 依兰收了银子,原本沉闷的表情活泛了一些:“你想打听什么事?” “你们寨子里的蛊虫出售吗?” 依兰有些惊讶:“你们是来买蛊虫的?” “不错。” “寨子很少有外人来,就算来了,大多都是想要解蛊,而不是买蛊虫。” 第90章 织梦蛊 范青秀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只是买几只蛊虫,她冲依兰道:“劳烦姑娘替我问问寨子里的蛊师,能否卖我一些蛊虫。” 依兰迟疑了片刻:“我试试,你想要什么蛊?” “织梦蛊。” 依兰让桑青带两人去休息,她解下围裙朝外走去,替范青秀打听织梦蛊。 桑青将两人带去了西边屋子,又跑出去用竹筒泡了两杯茶叶末子端进来:“这是山泉水泡的茶,特别香。” 萧恪和范青秀对视一眼,没有喝,萧恪不动声色地打听:“你们寨子里最厉害的蛊师是哪几个?” 桑青掰着手指道:“胡大哥、顾大爷都很厉害。对了,山顶的乱葬岗里还住着一个巫婆婆,她也很厉害。” 范青秀不解:“你说的巫婆婆为什么会住在乱葬岗里?” 桑青皱起小脸:“打我记事起,巫婆婆就住在山顶,听说她曾经用蛊虫害过人,所以被逐出寨子了,但她在别的地方又过不惯,便将家安在了山顶。” “那她到底用蛊虫害过谁啊?”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有次祭完祖在山上迷路,差点被蛇咬了,是她救了我,还把我送下山,我觉得她不像是个坏人!” 萧恪又问了几个其他问题,将寨子里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 两刻钟后,依兰回来了。 范青秀起身问:“怎么样,有人肯出售织梦蛊吗?” 依兰摇了摇头:“我问了寨子里最厉害的两个蛊师,他们都不愿意掺和外边的事,还说……希望你们能速速离开,” 范青秀有些失望,灵光一闪,她又问:“巫婆婆你可有问过?” 依兰怔了一下:“桑青告诉你们巫婆婆的事了?”不等范青秀回答,她又道:“那是个不祥之人,你们最好离她远一些。” 范青秀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说她是不祥之人?她到底害了谁?” 依兰抿紧了唇,表情抗拒,明显不想说。 范青秀不死心,再三追问,她才无奈开口:“她为了替女儿留住女婿,对女婿下了忘忧蛊和同心蛊,但女婿在偶然恢复记忆后还是决定离开,于是她就狠心地要了他的命。” “后来,她为了替外孙女留住外孙女婿,又对外孙女婿下了忘忧蛊和同心蛊,巧的是,外孙女婿也恢复了记忆,于是她又杀了外孙女婿。”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外孙女和女儿不一样,并没有替凶手遮掩,而是将事情捅了出来。寨子里对她进行了一场审判,最后决定将她逐出寨子。但她舍不得自己的亲人,所以并未走远。” 范青秀抿了抿唇:“你讲的故事有些曲折。” 依兰深深地叹了口气,再次提醒:“别靠近那个女人,她是个不祥之人。” 范青秀“哦”了一声,随后又道:“不过我是真的很需要织梦箍,你能不能再帮我想想办法?” 依兰摇沉吟片刻,说道:“顾大爷年纪大了,脾气倔得很,他说不行就是不行。胡大哥年纪轻,若是你们能打动他,兴许他会将织梦蛊卖给你们。” 范青秀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能告诉我怎样才能打动他吗?” 依兰攥紧了手中的银块,看着范青秀的耳环道:“胡大哥的原配妻子去世三年多了,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娶新的妻子了,新娘子是寨子里的小月,小月一直想要一样珍珠首饰。” 范青秀听罢,心里有了数,她看向桑青:“走,带我们去小月家。” 桑青答应了一声,带着两人往小月家走去。小月家住在寨子南边,离寨子里的古井很近。 她们到的时候家里只有小月一个人,她逗了桑青两句,笑着问范青秀:“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范青秀将珍珠耳环送上,直言:“我想找胡勇买几只蛊虫,但他不肯卖,听人说他最听你的话,便想请你帮我劝劝他。” 小月看到范青秀手里的珍珠耳环就挪不开眼,听到她的说辞,心里更是美滋滋的:“胡大哥对我是很好,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帮你说几句好话。不过这耳环,等事成之后你再给我。” 范青秀将耳环放在她手心里:“不管成不成,都谢谢你。” 小月迟疑了一下,没舍得将耳环还回去。这浑圆莹白的珍珠、晶体剔透的粉碧玺好看得像是少女最斑斓的美梦,要是成亲的时候能戴上,不敢想象她会有多好看。 小月带着两人去了胡勇家,胡勇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到几人,他眼中闪过几分无奈:“我已经说了我的蛊虫不会出售。” 小月示意范青秀稍等片刻,她提起五彩的裙摆,噙着笑朝院子里走去。 范青秀站在门口,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只看到在小月的劝说下,胡勇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软化,最后摸了摸她的发心,宠溺地点头。 下一刻,小月朝她招了招手。 范青秀扯着萧恪往里走去。 胡勇将三人带进屋里,给范青秀和萧恪各倒了碗白开水,又特意给小月冲了一杯蜂蜜水,然后开口问道:“你们想要哪种蛊虫?” 忘机图上标注的几种蛊虫范青秀已经烂熟于心,她脱口而出:“蜃楼蛊、镜花水月蛊、织梦蛊、心魔蛊,还有噬魂蛊。” 胡勇险些惊掉了下巴:“不是只要织梦蛊?” 范青秀摸了下鼻子,有些讪讪:“一开始我要敢说这么多,还能见到你的人吗?” 胡勇:“……”他不想理这两个人,但偏偏已经许诺。 只能硬着头皮道:“蜃楼蛊、镜花水月蛊、织梦蛊,我能卖给你们,但心魔蛊和噬魂蛊已经失传多年,寨子里估计只有两个人能养出来。” “你说的是顾大爷和巫婆婆?” “不错。” “那依你看,他们两个谁好说话一些,可能将蛊虫卖给我?” 胡勇还没开口,小月先一步道:“我觉得这两个人没一个好说话的,顾大爷的脾气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至于巫婆婆,她根本不理人,像个游魂一样。” 范青秀闻言,有些惊讶:“我怎么听桑青说巫婆婆对他挺好的,他祭完祖在山上迷路,差点被蛇咬,巫婆婆不但救了他的命,还送他下山呢。” 第91章 三人行 范青秀话落,明显看到小月和胡勇的脸色都变得讳莫如深起来。 她忍不住问:“这里面……是有什么内情吗?” 小月长长地叹了口气:“论起来,巫婆婆算是桑青的外婆,不过依兰姐恨毒了巫婆婆,从不许寨子里的人提起这件事。” 范青秀表情微僵,难怪依兰说巫婆婆是个不详的人,感情她就是巫婆婆的外孙女,巫婆婆害死了她爹,又害死了她丈夫。 她想,若是依兰肯出面,巫婆婆定然什么都肯答应,但这对依兰太残忍了。 范青秀想都不想,就放弃了巫婆婆,她问胡勇:“顾大爷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胡勇思索了下,说:“顾大爷无儿无女,发妻也过世多年,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虽然每天都会喝点酒,但不挑,什么酒都喝。 范青秀心想,那只能用其他法子了。 她交代胡勇:“你先把蜃楼蛊、镜花水月蛊、织梦蛊准备好,心魔蛊和噬魂蛊我自己想办法。” 胡勇应了一声:“三天后给你。” 范青秀点了点头,和萧恪一起离开。 两人并肩走在静谧幽深的寨子里,萧恪问:“关于心魔蛊和噬魂蛊,你想到办法了?” 范青秀眯着眼看向他,语气狡黠:“对特别的人,当然要用一些特别的办法了。” 四目相对,她想起什么,表情突然尴尬起来:“刚才把你送我的珍珠送人了,你不会不高兴吧?” 萧恪摇了摇头:“事急从权,我能理解。不过,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扮成他的亡妻,入他的梦。” 萧恪朝范青秀竖起大拇指。 回到桑青家时,天色已经微微发昏,依兰看到两人回来,不自然地关心了一句:“胡勇答应了吗?” 范青秀点了点头:“依兰姐,多谢你的出谋划策。” 依兰没有再说话。 天色暗下来后,范青秀带着萧恪去了顾大爷家。 顾大爷家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净整洁,柴火都堆得整整齐齐,她施了隐身咒,两人进了屋里,看着顾大爷在一盏微弱的油灯旁,孤零零地自斟自酌。 等顾大爷喝完酒趴在桌上睡熟后,范青秀打了个响指,一抹流光划过,顾大爷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几息之后,紧闭的眼睛流下泪来,口中喃喃着:“素央,为什么这么狠心,几十年都不肯入我的梦……” 一刻钟后,范青秀提醒萧恪:“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在离开前,将顾大爷扶到了床上。 重新回到上京,范青秀打了个呵欠,冲萧恪道:“你早点回去歇着。” 萧恪说了声“好”,转身将药房的门打开,外面却站了个人,两人四目相对,一眼就猜出了彼此的身份。 “天衍天师,久仰!”萧恪先开口,目光坦然。 宗权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后,微微倾了下身:“见过太子殿下。” 范青秀慢吞吞地从药房里走出来,问宗权:“你怎么进来了?” 宗权笑着反问:“这里,我不能进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以前都不进来的。” “你忘了,前日我进来过。” 范青秀:“……”有种被人笑着阴阳的感觉。 不过不翻脸,那就是还能忍。 她自然地解释:“太子来找我,是为了陛下,他的身子最近又差了许多,问我可有办法。” 宗权挪动脚步,与她并肩而立,抬手揽住她,低眉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而后,抬眸看向萧恪:“太子还有事吗?” 萧恪隐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表情却看不出任何波澜,张口,轻轻吐出两个字:“告辞!” 萧恪走后,范青秀甩开宗权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上下打量他:“我怎么觉得,你近来像防贼一样地盯着我?” 宗权挑眉:“有吗?我倒觉得,是你疑心生暗鬼,莫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怎么可能!我是诚心和你在一起的!” “最好是这样!” 范青秀又回药房取了给王妃调制的解毒丹,才和宗权一起离开。 上轿子前,宗权侧头询问:“今日要在外面用饭吗?” 范青秀在苗寨里跑了一天,腹中还真有点空,想了想,说:“去万宾楼。” 到了万宾楼,刚好撞上从马车上下来的萧恪。 宗权看向萧恪,笑意疏冷,不达眼底:“还真是巧,不如一起?” 萧恪深邃的目光从范青秀脸上掠过:“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一起去了二楼包厢。 宗权和萧恪互相寒暄,你来我往,一点看不出桌面之下的暗流涌动,范青秀趁着人多,将自己喜欢吃的菜都点了一遍。 菜全部上来后,一张桌子都摆不下。 范青秀有些尴尬地让小二将她尝过的几道菜撤了下去。 宗权见她这般,忍不住笑了,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心,眼神宠溺:“若是喜欢,以后天天陪你来。” 萧恪端起酒杯,指尖微微用力。若不是实在打不过,桌子早就四分五裂。 看着对面的宗权,他甚至觉得,范青秀哪天真和鹿鸣在一起了,他也没有那么心痛。至少鹿鸣年轻、俊美,配得上秀秀。 一顿饭,只有范青秀吃得开心,萧恪和宗权菜没吃几口,酒却没少喝,到最后,两人都有些醉。 结束后,包连海带着萧恪先离开。 范青秀扶着宗权回了轿子里。 回梁王府的路上,宗权将头枕在范青秀的肩头,范青秀推了几次都没用,索性叫停轿子,钻了出去,外面的空气新鲜多了。 “若喝醉的人是鹿鸣那小子,或者是太子,你也会嫌弃吗?” 不知何时,宗权也下了轿子,隔着一人的距离,问范青秀。 范青秀冷笑:“就算是我亲爹,我也会嫌弃。” 宗权:“……那我以后不喝酒了。” 范青秀气顺了一些,虽然两人根本没有以后。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人的距离,慢慢地走着,回了梁王府。 次日一早,范青秀将调制好的解毒丹送去福安院。 砚桃接过后,递给王妃,王妃却没有立刻服下,而是道:“范大夫费心了,我这里有几样药材,你兴许用得上。” 她话落,有婢女鱼贯入内,呈上几个打开的锦盒,范青秀眸光一亮,这些药材竟然都带着灵气! “王妃如此美意,我真是却之不恭。”范青秀尽数笑纳。 她走后,王妃将手中的药瓶交给身边的一个嬷嬷:“夷幸,你瞧瞧。” 第92章 天花乱坠 夷幸打开药瓶,取出一颗解毒丹,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用指腹碾碎,尝了一下,细细分辨过后,冲王妃道:“用的都是常见的解毒丹的药材,只是不知具体怎么调制的,带着一股子清香,老奴嗅上一下,都觉得神清气爽。” 王妃心想,这可能是范青秀的独门配方。 “那我就姑且试试。”她冲夷幸张开手掌。 夷幸忙将药瓶呈上:“王妃可先吃上几日,若是有用,再继续。” 范青秀到慧心医局的时候,萧恪已经在后院等着她。 “怎么来得这么早?”范青秀有些惊讶。 萧恪眼底带着淡淡的鸦青,眉心微微蹙起:“再有五日,就是你和宗权的婚礼了。” 范青秀抿了抿唇,打趣:“你这么怕我嫁给他啊!” 萧恪往前走了两步,垂下眼帘,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沉声说道:“是,我不愿意你嫁给他。” 他的眼神和带着深意的话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暧昧,范青秀眼波流转了一下,语气轻快道:“那就走吧。”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两人出现在了昨日的寨子里。 昨天已经托过梦,范青秀和萧恪直接去了顾大爷家。 顾大爷正躺在院子里抽旱烟,看到两人,不等他们开口,先一步道:“两位进来吧。” 范青秀和萧恪对视一眼,萧恪推开篱笆,拉着范青秀走了进去。 “你们是来找我买心魔蛊和噬魂蛊的?”顾大爷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眼睛射出一丝精光,视线牢牢地锁住两人。 范青秀:“不错!” “看在素央的份上,我可以把心魔蛊送给你们,但是噬魂蛊,抱歉,我手里没有。” 萧恪不禁变了脸色:“他们都说你是寨子里最厉害的蛊师,连你手里都没有噬魂蛊吗?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大爷隐晦地笑了一声:“办法倒是有,在山顶上,如果我没记错,巫婆子那里还有一只噬魂蛊,就看你们敢不敢了!” 萧恪眼中浮现出坚毅之色,为了范青秀,他没有什么不敢。 巫婆婆手里的噬魂蛊他一定会拿到。 这般想着,他冲顾大爷道:“劳烦您先将心魔蛊给我。” 顾大爷回屋了一趟,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木盒,递给萧恪时交代道:“用的时候先喂上一滴自己的血,然后再喂上一滴宿主的血。” “晚辈铭记于心。” 两人带着心魔蛊离开。 出了顾大爷的院子,萧恪看向范青秀,语气笃定:“现在就差一只噬魂蛊了,我们去山上吧。” 范青秀想着去碰碰运气也行。 两人用了一个时辰才爬上山,找了半天,在乱葬岗深处发现一处茅草屋。 他们正要进去,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阴恻恻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范青秀猝然回头,只见一个黑瘦脸膛,身体异常干瘪的老妪出现在他们身后半丈处,两眼似狼一样地盯着他们。 “你就是巫婆婆?”范青秀扬起一个笑:“听说你手里有只噬魂蛊,能卖给我吗?” “不卖!”巫婆婆想都不想,果断地拒绝:“你们快离开这里,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范青秀没理会她的威胁,仍旧笑眯眯的:“别动怒嘛,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 巫婆婆精明的眸子闪了闪:“你想谈?那让你旁边的男人娶了我的外孙女,你可愿意?” 让萧恪娶了依兰? 范青秀还没开口,萧恪先一步道:“只要你拿出噬魂蛊,我愿意娶你的外孙女。” “别那么快答应,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娶了我的外孙女以后,就得忘却前尘往事,一辈子待在寨子里照顾我的外孙女,她说一你就不能说二,她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这样,你还愿意吗?” 范青秀伸手握住萧恪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萧恪却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冲巫婆婆道:“我答应你就是。” 巫婆婆没想到萧恪真会答应,她朝两人走来,从袖中振出一只黑色的虫子,送到萧恪面前:“吃了这只同心蛊,我就信你。” 萧恪眼皮轻轻抖了一下,有些恶心,但是为了秀秀,他无怨无悔。 他正要伸手,范青秀一挥衣袖,直接将巫婆婆手里的同心蛊扇飞,她扭过头狠狠瞪了萧恪一眼:“你几岁了?什么都敢吃!她说那是同心蛊就是同心蛊啊,万一是噬魂蛊呢!” 萧恪被范青秀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却不恼,他看向巫婆婆:“能不能换一个条件?” 巫婆婆没有理会萧恪,她面容扭曲地瞪向范青秀:“这是我好不容易炼成的忘忧同心蛊,比单独的忘忧蛊和同心蛊效果好了十倍不止,你竟然毁了它!” 范青秀翻了个白眼:“你这样依兰不会领情的,她只会更恨你。” “你说什么?”听范青秀提起依兰,巫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轻轻哆嗦着:“你怎么知道依兰,是不是她跟你提了我?” “对,她是提了你,她恨不得杀了你替自己的夫君和父亲报仇。” 任谁也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亲人想杀自己,巫婆婆僵在那里,失魂落魄。 范青秀走到她身边,循循善诱:“其实,你也不是没有弥补依兰的机会,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桑青了,那小子你见过的,结实又机灵,更难得的是,他对你的印象很好。现在,你与其给依兰找男人,还不如给桑青找个好老师,让他以后能够走出苗寨,飞黄腾达。” “你说,桑青对我的印象很好?”巫婆婆有些不可置信。 范青秀“嗯”了一声,将桑青的原话复述给巫婆婆。 巫婆婆听罢,眼里噙着泪花:“真是个乖孩子。” “那你就不想为你的乖乖重外孙铺就一条登天梯吗?”范青秀朝萧恪的方向努了努嘴:“看见他了吗?皇亲国戚!上京做大官的!你要是于他有恩,那桑青今年就能进国子监,明年就能考童生,秀才、举人、进士更是不在话下,到时候怎一个锦衣玉食、软玉温香、光宗耀祖!” 范青秀这番话实在太能蛊惑人心,巫婆婆明显意动了。 范青秀继续道:“这桑青出息了,还能薄待了依兰不成?别说一个丈夫了,咱直接养他十个八个男宠,三五十仆人。到时候依兰就算不原谅你,也会记你的好。” 巫婆婆终究还是被范青秀说服了。 但下一刻,她又防备地看着两人:“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过河拆桥!” 范青秀反问:“那你想怎么样?”不等巫婆婆开口,她又补了句:“你那些蛊虫太恶心了,我们不吃!” 巫婆婆沉吟良久,从手腕上卸下来两只银镯,道:“这镯子里有我的本命蛊,你戴在手腕上,要是敢对她们母子不好,相隔千里,我也能取了你的性命。” 第93章 痴心但克你 范青秀定睛看向那对银镯子,上面雕着莲瓣、锦鲤和青虾,倒是可爱,便勉为其难地伸出手,让巫婆婆给她戴上。 巫婆婆将镯子戴在范青秀的手上后,脸色稍微温和了一些:“跟我来吧。” 范青秀向萧恪使了个眼色,萧恪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手腕上,低声问:“于你可会有碍?” 范青秀摇了摇头。 两人跟着巫婆婆,一前一后进了茅草屋,屋里陈设异常简单,就只有一方草榻,一个石板搭成的台子,上面放着数不清的坛坛罐罐,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巫婆婆拿起最里头的一只纯黑色罐子递给萧恪,叮嘱:“噬魂蛊不同于别的蛊,它会在苏醒后立刻进入离它最近的宿主体内,所以我建议你们给它换个漂亮的罐子,当做礼物送给其他人。” “那它什么时候会苏醒?” “见到日光后。” 两人告辞前,巫婆婆突然开口,她有些艰难地说道:“别让依兰知道你们见过我。” “知道了!” 下山后,范青秀和萧恪去了桑青家。 依兰在替人洗衣裳,桑青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写写画画。 看到范青秀,他扔了棍子跑过去:“姐姐,你们回来了!我一大早没有看见你们,还以为你和哥哥不辞而别了。” “怎么会!”范青秀捏了捏他的鼻子:“我要是决定离开,肯定会告诉你一声的!” 桑青嘿嘿一笑。 范青秀看向沉默不语的依兰,朝她走去,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依兰姐,你这么辛苦地替人洗衣服,又收留外头的人在自己家住,是不是想攒够钱,带桑青离开寨子啊!” 依兰眸光闪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洗衣裳的动作更用力了。 范青秀也不在意她的冷漠,继续道:“要不,你来我的医局做事吧,桑青也可以去旁边的学堂念书。” 依兰终于停下洗衣裳的动作,她冷着脸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肯帮我和桑青?” 范青秀双手托腮,思考着说道:“一来是你先帮了我,二来嘛,我天生乐善好施。你可能不知道,我开的是一家专为女子治病的医局,我还有个朋友,她打算开一家替女子和离的铺子,到时你要是在医局做不惯,也可以去她的铺子。” 范青秀的描述,让依兰沉寂已久的心生出一些向往,可她还是有些怕。 “这样吧,我回去之后,让人来接你们,路上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反悔的话,随时都可以再回来。” 她离开前,又留下一锭银子。 回到上京,才不过午后。 范青秀换了条裙子,去了大堂。 看到带着葫芦在帮忙收拾药柜的陈鸢鸢,她突然想到谢云舒,也不知道她昨日有没有见到南玉。 正想着,就看到谢云舒进了医局。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昨天见到南玉了吗?”范青秀问道,陈鸢鸢也放下手中的药材,走了过来。 谢云舒叹了口气:“我昨日在御坊斋等了一下午,也没见到他。今日又去等了半天,还是没有见到。你们说,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范青秀和陈鸢鸢对视一眼,陈鸢鸢提议:“要不再进宫一趟?就让云舒扮成我另一个婢女葡萄!” “我看行!” 三人进宫后,直奔太极殿。 但今日的太极殿外却多了不少羽林卫,为首的郎将似乎认识陈鸢鸢,换值后,他快步走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鸢鸢,你来太极殿做什么?” 陈鸢鸢一向不待见许君卓,这次为了谢云舒,难得给了他一个好脸色:“我找南玉有点事。” “这两日恐怕不行。”他压低了声音:“陛下的病情又反复了,身边离不开荣嫔娘娘和玉公公。” “原来是这个缘故。”陈鸢鸢呢喃了一声,然后冲许君卓道:“你去忙你的吧。” 许君卓殷勤得很:“万宾楼出了新菜,我请你……们吃。” “不用!”陈鸢鸢摆了摆手,拉着范青秀往乾元殿的方向走去。 许君卓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露出失望。 走远了一些,范青秀问陈鸢鸢:“刚才那个郎将喜欢你?” 陈鸢鸢混不在意道:“从小就是我的跟屁虫,我之所以会变成哑巴,就是拜他所赐!” “怎么讲?” “从小他就爱跟着我,有次许家的一个姨娘雇了贼人想绑他,偏等不到他落单,就狠下心将我一起绑了,后来我找到逃跑的机会,想着同是天涯沦落人,总不能不管他,就带他一起跑,谁知不小心踩进了冰窟窿,最后两人都没跑成,还高热了好几天,从此我就成了哑巴。” 范青秀:“你倒是仗义。” 陈鸢鸢冷笑:“后来我就不愿意搭理他了,他倒是多年未娶,一直等着我。” 谢云舒:“瞧着倒是痴心,可惜克你。” 这话说到了陈鸢鸢的心坎上,恨不能当场跟谢云舒结拜。 “我就是嫁鸡嫁狗,嫁只狐狸满山跑,也不会嫁给一个天生克我的人!” 乾元殿,萧恪正在批阅积压的奏折,听到范青秀来了,有些惊讶,不是才分开,莫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他起身快步迎了出去,见到人才知道来的不止她一个。 他端起板正严肃的面孔:“今日怎么想起进宫来了?” 范青秀正要开口,陈鸢鸢先一步道:“秀秀,我和云舒去御花园赏花,你在这里跟太子义兄说话。” 说完,糊弄地行了一礼,就带着谢云舒走了。 范青秀无奈,只好跟着萧恪进了乾元殿,坐下后,她才道:“南玉答应了昨日会见云舒一面,但云舒等了两日都没看见他,我跟鸢鸢就陪她进宫看看。” 萧恪捏了捏眉心,替南玉解释:“这也不全然是南玉的错,父皇的病发得突然,身边一刻都离不开人。” “陛下……还能撑得下去吗?” 这话也就范青秀敢直白地问出来,萧恪非但不觉得冒犯,还实话实说:“撑不了太久了,太医说,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 范青秀沉吟许久,问道:“需要我出手吗?” 萧恪摆了摆手:“寿数天定,逆天而为,必有所伤。这七年,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第94章 太子又要找我? 萧恪已经拒绝,范青秀便没再提这件事。 她扫了眼御案上堆放的奏折,道:“你继续处理政务吧,我去找鸢鸢和云舒。” 萧恪目露不舍地叮嘱:“初七卯时我去找你。” 范青秀看着他眼底的鸦青,不忍心他这般劳累和奔波:“我一个人去就好。” 萧恪沉声道:“我不放心。就这么说定了,初七卯时不见不散。不是要去找你的朋友,去吧!” 范青秀拗不过他,摆了摆手,朝外走去。 萧恪目送她离开,才回到御案后。 翻开手边的奏折,竟是陇原的陈时亓呈上的,他将自己在陇原情况说了一遍,末了直言陇原银库的存银即将用尽,若是没有大宗的银钱续上,可能会有很多村落无法顾及。 萧恪捏着奏折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沉吟许久,抬起头冲包连海道:“去把秀秀请回来。” 范青秀正在御花园与陈鸢鸢和谢云舒赏花,五月榴花照眼明,橙红色的花仿佛揉皱的丝绸,点缀在绿叶之间,陈鸢鸢摘了一枝,插在范青秀鬓间。 “容色婉娈,美若天仙!” 范青秀正要将花摘下来,却见包连海朝这边走来。她眯了眯眼,忘了动作,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待包连海走过来后,她问道:“公公怎么过来了?是太子又要找我?” “秀秀姑娘一猜就准。” 两人往乾元殿走去,范青秀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包连海随萧恪,对范青秀没什么避讳:“具体的老奴也不知道,只看见太子翻开一本奏折,眉头就皱了起来,静静坐在那里,表情挣扎了很久,才让老奴来请姑娘回去。” 范青秀想,看完奏折才叫她回去,应该不是为了太极宫的陛下,跟她有关,还能出现在奏折上,范青秀猛地想到一个人——远在陇原的陈时亓。 他去陇原已经一个多月,现在才舍得送消息回来,也不知道碰到什么难处了。 进了乾元殿,范青秀直接问道:“是陈时亓来消息了?” 萧恪苦笑了一下:“你猜中了。” 他将奏折递了过去。 范青秀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将奏折放在桌上,抬起头问萧恪:“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出钱?” 心思被道破,萧恪有些赧然:“算是借的,以后会还你的。” 范青秀抿了抿唇,思索了片刻,道:“我借别人都是按照八分利算的,你的话,就三分好了!” “好!”萧恪答应得痛快,转身就去写借条。 范青秀看着他身上有些空荡的深红色圆领蟒袍,消瘦的两颊,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起来,轻声开口:“我开玩笑的。” 萧恪握笔的动作一顿,愕然抬头:“啊?不借了?” 范青秀朝他走去,从他手里拿过毛笔,自己写起来。 萧恪在旁看着,慢慢地,脸上的惊愕转为笑意。 范青秀写的是:立契贷萧恪银二十万两,三岁为期。有逾此限,啖豚肠十斤以自惩。 范青秀写了两份,摁完指印,晾干后,自己收起来一份,又递给萧恪一份:“你最好别逾期。” 萧恪:“不会的!” 范青秀抿了抿唇:“其实,还真有点期待你逾期。” 萧恪想到两人在天平村时被猪大肠恶心得三天三夜吃不下饭的惨样,低声但是坚决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两人四目相对,萧恪的目光慢慢移到范青秀鬓间的石榴花上,低声喃道:“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鬓。” 范青秀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萧恪失笑道:“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开得不错。” “是不错,珊瑚映绿水一般,你若得闲,也该去看看的,这政务总是忙不完的。” 萧恪轻轻应了声“好”。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范青秀侧过身子:“银票我亲自去一趟陇原,送到陈时亓手里。” 萧恪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些吃味,凭什么银子是他借的,却是她送去给陈时亓。但仔细一想,她肯拿出二十万两,还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调理好自己,萧恪从一旁的卷缸里抽出一幅卷轴,递给范青秀:“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我收集的地动的要害和防范法子,你替我带给陈时亓。” 范青秀看向萧恪的眼神充满敬佩:“一定帮你亲自送到他手里。”顿了顿,又道:“鸢鸢和云舒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萧恪目送她离开。 范青秀到御花园时,却没看到陈鸢鸢的身影,只有葫芦等在那里。 看到范青秀过来,她解释道:“太极殿的玉公公得了闲,我家小姐陪着谢姑娘去太极殿了。” “那我们也过去吧。” 两人径直去了太极殿,正好看到陈鸢鸢在南玉的房间外偷看。 下一刻,南玉房间的窗户上又多了两个洞。 屋里边,南玉和谢云舒隔了有一段距离笔直地站着,谢云舒低着头,南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良久后,南玉无声叹了口气,先开口:“不是一直闹着要见我,怎么现在见到了,又不说话。” 谢云舒抬起头,偷偷觑了南玉一眼,干笑了两声:“大哥,你跟我记忆里的分毫不差,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被人噶了……那个。” 南玉扶额:“你还是闭嘴吧!” 谢云舒摸了摸鼻子:“抱歉哈,本来想夸你风采依旧,驻颜有术,嘴一秃噜,夸岔劈了。” “你也还是老样子!” 谢云舒挺了挺胸脯:“大哥,你净睁眼说瞎话呢,我们分开时,我半大小子,黑不溜秋的,出去往山上一杵,谁能分得清我跟猴儿!” “现在呢,女大十八变,不说是倾国倾城,那也是沉鱼落雁,美得让人摔跟头。” 南玉多看了她一眼,是高了、白了、发育了,从他的小兄弟,长成窈窕淑女了,前提是不张嘴。 说来也是好笑,以前在中州,他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她男扮女装,两人算兄弟。现在,她恢复女装,是货真价实的女人,而他成了宫里的奴婢,说是姐妹也不为过。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造化弄人! 第95章 多年兄弟成姐妹 谢云舒并不知道南玉的想法,她激动地冲他道:“鸢鸢和秀秀跟你说我的近况了吗?我现在可是皇商谢家的大小姐,以后整个谢家都是我的。” 南玉含着笑,诚心诚意道:“恭喜你啊,以后都是好日子!” 谢云舒朝南玉走了几步,拍了下他的后背:“大哥,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我的不就是你的!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只要你说一句,我绝不推辞!” 南玉温柔地笑了笑:“好,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谢云舒挠了挠头:“我也没有炫耀的意思,你别多想啊。” 南玉抬起手,想揉揉她的发心,又忽然响起,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手便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放心,我不会多想的。” “那就好。”谢云舒松了口气。 她舔了舔唇,在外面晒了这么久,口干得很。 南玉瞧见,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她:“润润嗓子。” 谢云舒一口闷了,咂摸着问道:“这是什么茶啊,好香。” “顾渚紫笋,你若是喜欢,我包一些给你。”说罢,他走向多宝阁,从匣子里取出一包茶饼。 谢云舒看着他修长的手臂,宽厚的肩,窄瘦的腰,道:“原来是天下第一茶,难怪这么香。” 南玉将茶饼递给谢云舒。 谢云舒觉得这东西太珍贵,本来想推辞,但眼珠子一转,突然想到,收下这包茶饼,她就能跟大哥礼尚往来了,当即伸手夺也似的抢过茶饼。 南玉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了给你,就是你的,急什么!” 谢云舒咕哝着将茶饼揣进怀里:“这可是天下第一茶,我怕你反悔!” 南玉低头失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啊!” 谢云舒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啊掏,掏出厚厚一沓的银票,一股脑儿地塞给南玉:“我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给你带了点谢家的特产。” 南玉不肯收。 范青秀满脸不高兴:“我都收了你的茶饼,你凭什么不收我给你带的特产。” 南玉看着手里厚厚一沓的大额银票:“你管这叫特产?” “不错,我们谢家可是大魏首富,特产就是银票。” 见谢云舒这般理直气壮,南玉无奈极了,他轻声细语地解释:“我现在身份特殊,是真的不便收下,不然陛下要疑心我了,你也不想给我带来麻烦吧?” 听南玉提到陛下,谢云舒有些畏惧,但仍不死心,半信半疑地反问:“真的?” 南玉闭着眼点了点头:“比黄金都真!” 谢云舒只好将银票收回:“那就先放我这里,等什么时候你需要了,再找我要。” “有劳你替我保管了。” 南玉看了眼一旁的沙漏:“我该去伺候陛下了,你早些回去。” 谢云舒不舍地看着他:“那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若是有机会出宫,我会去谢家找你。” “那说好了,不见不散!谁骗人谁是赖皮狗!” 南玉轻轻颔首。 谢云舒一步三回头地朝外走去,南玉始终站在原地,遥遥地看着她。 谢云舒将门打开后,南玉突然开口:“云舒。” 谢云舒猝然回头,疑惑地看向他:“大哥,你还有什么吩咐?” “让你那三个朋友留下换窗纸的十两银子。” 外头,范青秀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佯装无事,摸了摸鼻子。 陈鸢鸢和葫芦反应过来后,也站直身子,摸了摸鼻子。 陈鸢鸢轻咳了一声,吩咐道:“葫芦,去拿十两银子给玉公公。” 葫芦老老实实地摸出十两银子,正要进屋,南玉的声音再次响起:“给云舒就好。” 葫芦将银子塞给谢云舒。 谢云舒望向南玉:“给我做什么?” 南玉淡淡道:“我的银子不都在你那里。” 谢云舒哦了一声,又冲南玉笑了笑,才招呼范青秀和陈鸢鸢离开。 出宫后,马车上,陈鸢鸢冲谢云舒挤了挤眼,意味深长道:“我怎么瞧着你跟你大哥不是单纯的兄妹关系?” 谢云舒想到如今的南玉,悄悄红了脸颊:“情窦初开时,他的确是我唯一的春闺梦里人,不过在知道他做了公公后,我就没那个心思了。” “没那个心思,你脸红什么?” 谢云舒干咳了一声:“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但是见到大哥后,想法不又变了嘛。有他这样的极品珠玉在前,你让我怎么看得上那些凡夫俗子!” 范青秀提醒她:“别忘了,你可是谢家唯一的继承人。谢老爷和谢夫人可都指望着你招赘,好诞育谢家第三代。” 谢云舒看向范青秀:“你想得是不是太远了?” “十八岁,正是该议婚的年纪。” 谢云舒:“……好了,秀秀你不许再开口了。” 范青秀如她所愿,没有再说扫兴的话。 虽然她并不觉得谢老爷和谢夫人的想法是对的,但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的规则,她不希望谢云舒在一时冲动之后饱尝苦果。 她希望她能考虑周全,这样的话,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她都会支持她。 好吧,就算她做出错误的决定,她也会帮她。 几人又去万宾楼吃了一顿,喝得醉醺醺的,才分开。 陈鸢鸢被葫芦扶着上车时,还在鬼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谢云舒倒是安静,靠在她身上,嘿嘿地笑。 范青秀扶她上车时,听到她低低地嘟囔了句:“大哥,我心悦你……” 范青秀抽了抽嘴角,真是可惜了,南玉不在。 送走两人,范青秀站在晚霞中,一阵微风吹过,她想,如果她喜欢的人成了公公,对方要如何打动她,她才情愿跟他携手一生。也许,是在他拒绝她的每一刻。 回到自己房间,她喝了两盏冷茶,才施展缩地成寸,去了陇原。 时间紧急,范青秀来不及慢慢找人,直接去了官府,巧的是,今日陈时亓正好在知州府。 听到衙役通报有个叫秀秀的姑娘找他,他下意识地想到范青秀,但又觉得不可能,于是问衙役:“那姑娘长什么样?” “她戴了面纱,不过看得出,是个高挑的美人,那一双眼睛,如泛秋波,灵气逼人。” 秀秀确实长得高,眼睛生得也美,就算披麻袋,也能看出是个大美人。陈时亓这般想着,快步朝外走去,最后直接小跑起来。 第96章 以身相许 快到府衙门口时,陈时亓没有看到范青秀的身影,只看到当值的衙役,他心里一紧,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 迈过门槛,左右张望,终于看到站在鸣冤鼓旁边的范青秀。 她穿着一袭青色的素裙,如新荷俏立,清而不冷,陈时亓沉寂已久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范青秀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一边走向他,一边上下打量。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陈时亓瘦了一圈,但并非形销骨立,而是像一颗经雪的孤松,身形更加挺拔,骨相更加清绝。 与之前相比,是不同的味道。 陈时亓将范青秀眼中的欣赏看在眼里,唇角溢出一丝笑意:“今日刚从附近郊县的黄角村回到州府,还未梳洗过就急着来见你,别怪我失礼。” 范青秀笑了一下:“怎么会!” 陈时亓领着她朝里走去,关心地问:“你怎么突然来陇原了?” “给你送点东西。” 陈时亓看了眼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心中纳闷,也没带东西啊,难道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范青秀将他的眼神变化看在眼中:“放心,是你最想要的。” 她这么说,陈时亓的胃口一下被吊了起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等会你就知道了。” 陈时亓话锋一转,问起范青秀的近况。 范青秀不愿他担心,只说一切都好。 陈时亓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要是这次的差事办好了,回京后他应该能有不错的前途。 到时不知道秀秀还愿不愿意重新跟他在一起。 不过她既然肯千里迢迢跑来看他,想必心里还是有他的。 陈时亓将范青秀带到了自己临时办公居住的院子。 进屋后,他倒了杯茶给范青秀,在她身边坐下,看向她明镜一般的剪水双眸,笑着追问:“你给我带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范青秀这才伸手探向衣襟,取出一沓银票递了过去:“二十万两,不够我再想办法。” 陈时亓听到二十万两,正在给自己倒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清亮的茶汤洒在桌上,漫开一片深色水渍。 放下茶壶后,他顾不得桌上的水渍,看了眼递到他面前的银票,又看了眼范青秀,嗓音微微发抖:“你说的是真的?” “我可能会骗你,但银票是不可能骗你的!”范青秀将手里的银票抖了抖,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时亓将银票接了过去,一张的面额是一万两,总共二十张。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暗室逢灯!饥馑送食!绝渡逢舟!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 千言万语,都难诉他的感激之情。 一股暖流混合着冲动涌上陈时亓的心头,他突然脱口而出:“秀秀,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范青秀知道他是诚心诚意的,但她不想当真,睨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责怪:“你怎么还连吃带拿呢!” 陈时亓干笑两声:“总不能白拿你的!” “我这也算是毁家纾难,你到时找萧恪要个一官半职给我!” 陈时亓按住心中酸涩,痛快地答应:“好!” 又问:“吃过饭了吗?这里的汤饼和清炖羊肉不错,我让人去买点回来?” 范青秀吃过饭才过来的,本来不饿,但听到陈时亓推荐,她又有些心动:“那就吃两口吧。” 陈时亓吩咐了沉墨一句,很快,他就将提着一只食盒回来,打开后,里面是一碗汤饼,一盅清炖羊肉。。 清炖羊肉是用炖盅炖的,汤汁奶白,色泽温润,表面浮着零星几点金黄的油星,香气纯粹而霸道,是那种毫无杂质的肉香。 范青秀尝了一口,羊肉酥烂,只需用嘴唇轻轻一抿,便在口中温柔地化开,暖人心脾。 汤饼看着卖相一般,但没想到还挺好吃的,汤底浑厚喷香,面片劲道爽滑,麦香味十足。 陈时亓见范青秀吃得满足,忍不住弯了眉眼:“喜欢吃的话,就在这里多住几天……”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怒目圆睁,瞪向范青秀,愤愤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顿就吃掉了巡按大人一个月的伙食,他接下来一个月就只能啃干粮!” 范青秀扭头看向陈时亓:“是这样吗?” 陈时亓不在意地笑笑:“哪有的事,你听她乱说!” 又起身看向柳眉倒数、一脸恼火的少女:“徐妙云,这是我的贵客,你对她客气些、尊重些。” 徐妙云气得冷哼:“你心里倒是有她,可她心里根本没有你。” “那也跟你没有关系。”陈时亓的语气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透着疏离。 顿了下,他又道:“何况,她心里若是没有我,怎会专程来替我解燃眉之急。” 听到最后一句,徐妙云猛地将目光投向范青秀,打量起来:这姑娘身上的衣裙倒是素净,却是一寸一金的云锦,顿时缓和了脸色,语气也变得轻柔:“你是来给巡按大人送银子的?” “是,二十万两!”范青秀笑着问:“现在这汤饼和清炖羊肉我吃得了吗?” 狂喜爬上女子眼角眉梢,她的态度瞬间天翻地覆:“吃得吃得!别说只是区区汤饼和清炖羊肉了,就算你想吃巡按大人,我都能立刻将他洗剥好了呈给你。” 陈时亓听她口无遮拦,顿时黑了脸:“徐妙云,你住嘴,出去!” 徐妙云没理她,直接走到范青秀身边:“女菩萨,这陇原城里的好吃的可不止汤饼和清炖羊肉,明日我带你出去好好逛逛,再尝尝烧羊排、黄焖羊肉、千层牛肉饼、酥合子、蒸鸡肉、油馓子……” 范青秀:“好意心领了,等下次。” 徐妙云一叠声地应好,随即又道:“你今晚要住在府衙吗?我院子住着最舒服,让给你住。” 范青秀婉拒。 陈时亓走到徐妙云身后:“徐大小姐,你再说下去,汤饼和清炖羊肉要凉了。” 徐妙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冲范青秀赔笑:“那你先吃,我在旁边侯着。” “你先回去。” 徐妙云顿了一下,才勉强道:“好好好,听你的,我先回去,明早再过来。”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陈时亓冲范青秀解释:“她是徐知州的小女儿,素来伶牙俐齿、无法无天,不过人不坏,替徐知州分了不少忧。” 范青秀打趣:“你还挺了解她。” “你别多想,就是个小丫头,我都能做她叔叔了。” 第97章 我也喜欢你 范青秀本就不饿,又被徐妙云的出现打断,一时没了胃口,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陈时亓惊讶;“这么快,不再留几天?” “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方便问下,是什么事吗?” 范青秀解释:“你走之后,我在上京开了一家女子医局。” 陈时亓惊讶了一下,又露出了然的表情,随后又忍不住叮嘱:“我知道你的能力,但完全暴露人前容易招致祸患,切忌藏锋守拙。” “我都省得。对了,你要不要给鸢鸢写封信,我替你带回去。” 提到陈鸢鸢,陈时亓的目光柔和了一些:“那你稍等我片刻。” 一刻钟后,陈时亓将封好的信递给范青秀,范青秀塞进衣襟,朝外走去。 陈时亓送她:“其实挺想跟你一起回去。” 范青秀:“你抛不下自己肩上的责任的。” 陈时亓苦笑,的确,一个男人的胸襟不止是情爱,更有抱负和责任。 就像当年在天平村,他也是不得不离开。 但这次之后,他想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出了府衙,范青秀停下脚步,冲陈时亓道:“留步。” 陈时亓想问范青秀怎么回去,但想到她的能力,最后并没有问出口,只是立在原地,注视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何时,徐妙云出现在他身后,狐疑地问:“你就这么看着她一个人走了?” 陈时亓猝然回头,面带惊恐:“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 徐妙云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关心女菩萨嘛。” “用不着你关心,你别去扰她清静就谢天谢地了!” 陈时亓往里走去,徐妙云在他身后追着问:“那位女菩萨到底是什么人?” “与你无关。” “她这般仗义疏财,我这不是想打听下她的名姓,想给她立个神祠,以后供陇原百姓参拜。” 原来是为了这个…… 陈时亓想了想,道:“你等我回头问问她。” 进了府衙,陈时亓停下脚步,回过头冲徐妙云道:“晚安,别再跟来了。” 徐妙云耸了耸肩,说得好像她对他有兴趣,她只不过是对女菩萨充满好奇罢了。 哼了一声,往自己院子走去。 陈时亓回房后,看到桌上的汤饼和清炖羊肉,没有浪费。 范青秀回到上京后,天色已黑,她拂袖燃起蜡烛,却发现桌边坐了个人,宗权目光深深地盯着她:“你去哪里了?” 范青秀随口道:“听说回纥的羊肉好吃,我便去尝了下。” “是吗?”宗权眼里带着怀疑:“刚吃了万宾楼,又去回纥吃羊肉?” 范青秀依旧笑吟吟的:“胃口大,不行吗?你是没见过,我刚来大魏时,第一次吃到热食,险些涮了半头牛。”说到这个,她眼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眉眼生动。 宗权不重口腹之欲,听到范青秀这么说,不免惊讶:“胃口真这么大?” “我刚来的时候在山上,衣不蔽体、身无分文,野人似的过了一个月,只能吃些果子果腹,后来终于找村民换了一口锅,吃到热食,这才没忍住。” 宗权听范青秀这么说,似乎理解了她的口腹之欲为何如何之重。 他看着她,郑重地承诺:“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过那样的苦日子了。” “我相信你。” 范青秀打消了他的疑虑,又怕他发现她放在房中的蛊虫,催促道:“我累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宗权站起身,两人一起往外走去。 前脚出了屋子,后脚里面的烛火就灭了。 范青秀松了口气。 上了轿子后,宗权冲范青秀道:“以后想去哪里,我陪着你。” 范青秀知道,他还是有些不满,笑着解释了一句:“我们这亲不是定的突然吗?我还没习惯凡事都要人陪,何况,你又不爱吃那些。” “我可以学着适应你的口味。” “可我不想勉强你,也怕久而久之,你会讨厌我。” 宗权垂眸,冰凉的手覆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我永远不会讨厌你。” 范青秀笑了,在轿顶夜明珠光芒的映照下,眼中一片璀璨。 宗权看得有些痴了,眸光渐深,呼吸加重。 眼看他越凑越近,范青秀突然咳了一声,扭过头去:“婚礼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不会让你失望的。”宗权的嗓音有些哑,看向她的目光异常灼热。 回到梁王府,范青秀以倦了为由,就要回里间歇下。 宗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不知为什么,这几日总觉得不安。” 范青秀回头看了他一眼:“可能因为这是你第一次成亲,我第一次成亲前也觉得不安。” 其实并没有,她骗他的,她当时只有对萧恪身体的渴望。 “是吗?”宗权反问。 范青秀莞尔一笑:“等拜完堂就好了。”停了下,她又道:“还是说你后悔了,不想跟我成亲?” “不是。”宗权反驳:“我喜欢你。” 范青秀朝他走了两步,双手揪住他的衣襟:“我也喜欢你。等成亲后,我们早点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你想掌权,我们就留在上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你若是厌倦,就将天下交给我们的孩子,我们两个游山玩水,做一对神仙眷侣。” 范青秀描述的未来太过美好,宗权的心奇迹般地安生下来,他点了下头:“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一定会做天底下最好的丈夫。” “我也会尽力做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妻子。” 一夜好眠。 次日,范青秀先去了趟太师府,将陈时亓的信送给陈鸢鸢。 陈鸢鸢接过信后,并没有立即拆开,而是问范青秀:“你去陇原了?怎么不带我一起?” “下次带你一起。” 陈鸢鸢哼了一声:“你上次也这么说。” 范青秀摸了摸鼻子:“是吗?” “就是,小骗子。”说着,她将信拆开,看了起来。 范青秀在旁边问:“你大哥信里说了些什么?” 陈鸢鸢将信纸叠起来,一甩头:“不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我先走了!”范青秀转身欲走,陈鸢鸢一把扯住她的手:“行行行,我告诉你好了,大哥向我打听你的近况,尤其是身边有没有其他男人,他打算等回京后就向你求爱,弥补当年对你的亏欠。” 范青秀:“……”早知陈时亓写的是这些,她就不该好奇。 陈鸢鸢咳了一声,凑近了范青秀,打听:“你说实话,我大哥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第98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面对陈鸢鸢的询问,范青秀回答得坦然:“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陈鸢鸢啧了一声:“真为我大哥伤心,喜欢的女子对他有情,却非男女之情。不过他也算得了好,连我都跟着沾了光。” “你想得倒是明白,回信时也劝劝你大哥,天涯何处无芳草,别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我会劝他的,不过他听不听就不知道了。” 范青秀想起什么,问道:“你和何赪有什么进展吗?” “七月是梁王生辰,他想等何长史忙过这一阵,再跟他坦白。” “也就是说,你跟他还有两个月时间。” 这么算的话,两人的时间还真是不多,陈鸢鸢眼珠子转了一圈,摩拳擦掌:“我今晚就去找他!” 范青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想去就去吧,别未婚先孕就好。” 陈鸢鸢脸颊一红,娇嗔道:“你说什么呢,秀秀!” 范青秀挑了挑眉:“难道你找他是为了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陈鸢鸢心虚:“倒也不是。”主要还是馋他的身子。 范青秀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朝外走去。 陈鸢鸢追上去送她:“忘机阵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差三种蛊虫,初七我得再去一趟南诏。”不等陈鸢鸢开口,她先拒绝:“我不会带你去的。” 陈鸢鸢哼了一声:“我又没说要去。”旋即又问:“初七才拿到蛊虫,初八就是大婚之日,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 “那我就放心了。” 范青秀到慧心医局的时候,剑华正好将门打开,看见她,笑着问道:“姑娘今日坐诊吗?” 范青秀想着明日才去南诏,便点了点头,剑华将牌子挂了出去。 范青秀回房服下鹿鸣送来的晨露,出来时看到万荭扶着已经能下床的柴胡在院子里走动。 她见柴胡脸色好了不少,随口道:“恢复得不错。” 万荭目露感激:“都是托范大夫的福。” 范青秀想到两人的仇家也是谢云舒磨刀霍霍想要解决的人,眸光闪了下,问他们:“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万荭和柴胡对视一眼,三人去了夫妻二人居住的客房。 落座后,柴胡先开口:“不知范大夫想说什么?” 范青秀没有绕什么弯子,直接道:“我有个朋友是皇商谢家的独女,名叫谢云舒,你们应该也见过,她曾有个结义大哥被梁王一党罗织构陷,没入掖庭为奴,如今她想替这位结义大哥讨个公道,便想毁了梁王的钱袋子曲家,说来也是巧,她的目的正好和你们的一致。” 柴胡斟酌许久,反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跟谢小姐合作,一起扳倒曲家?” “你若是愿意,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若是不愿意,那就各凭本事。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愿意自己的仇家死在其他人手里吧?” “你让我再想想。” “请便!” 范青秀起身欲走。 万荭突然开口,叫住她。 范青秀回头,万荭抿了下唇,妙目轻眨,试探着问:“范大夫,你那天说有个朋友也许能帮得上我们夫妇,指的其实是这位谢小姐,并不是鹿侍郎,我猜的对吗?” 范青秀没有说话,笑了笑,继续抬步朝外走去。 房间里,柴胡看向万荭,眉头紧皱:“荭儿,你相信范大夫说的那些话?” 万荭诧异:“你不信吗?” 柴胡:“她到底是要嫁进梁王府的,我总觉得她的话不能全信。” “那依你的意思呢?” “初八是范大夫大喜的日子,那天医局一定很热闹,我们趁机乔装离开吧。” “……你若是想离开,我陪你一起。” 柴胡沉默下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慧心医局说不上安全,但外面更危险。 沉吟许久后,他试探着问:“要不我先离开,你暂时留在这里?” 万荭向来温柔,这次却拒绝得异常干脆:“你想都不要想,我不会跟你分开的,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柴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眼中满是无奈和心疼:“你怎么这么傻!” 万荭轻轻摇头:“这不是傻,是忠贞,难道我有个好歹,你会抛下我独活吗?” 柴胡用力摇头:“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随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冲万荭道:“那我们就留在医局,听范大夫的,和谢小姐合作。” “好。” 万荭去找了范青秀,告诉她两人的决定。 范青秀吩咐剑英去一趟谢家,请谢云舒过来。 谢云舒得了消息,立刻随剑英赶来慧心医局。 “秀秀,这么着急找我,出什么事了?” 范青秀带着她往后院走去:“之前你不是说要亲自去一趟江南,查清曲家的药堂可有什么猫腻,现在证据送上门来了。” 谢云舒喜不自胜:“真的?” “自然是真的!” 两人走到柴胡和万荭的房间外,范青秀敲了敲门,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范青秀为两人介绍:“这位就是谢云舒,这位是万夫人,里面养伤的是她的夫君柴胡。” 进屋后,柴胡冲谢云舒抱拳行了一礼:“谢小姐,我的全名是奎柴胡。” 谢云舒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江南葆元堂的人?” “不错。” 柴胡将江南三大药堂由盛转衰的内情娓娓道来,说到爹娘还在流放时,堂堂七尺男儿不禁洒泪。 万荭也红了眼圈,温柔地帮旁边的夫君拭泪。 “简直欺人太甚!”谢云舒拍案而起:“这曲惊风当真是枉为人,总有一天我要揭露他的真面目,让曲家将吃进去的都吐出来,遗臭万年。” 万荭:“我们夫妇手上有些证据,不知谢小姐打算何时揭发他?” 谢云舒看向范青秀:“我想,总得等秀秀大婚后。” 范青秀:“我也建议等我大婚后你们再动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三人还要商议细节,范青秀就先出去了。 午时,谢云舒才出来。 范青秀关心了句:“都商量好了?” 谢云舒笑眯眯的:“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等曲家覆灭后,大哥一定能开怀一场。” “恭喜!” 范青秀突然觉得,好朋友喜欢一个公公,也有好处,至少不用担心她未婚先孕。 当然,她只是在心里想想。 谢云舒还有许多事要忙,打算告辞。 范青秀送她离开时,想起依兰母子,开口问了一句:“你认不认识什么途径南诏的商队,靠谱一些的?” 谢云舒摇了摇头:“谢家的生意没做到南诏。”随后又道:“但我可以帮忙打听下,你想托人带南诏那边的什么东西?” “带两个人。” “行!我一定好好地帮你打听!” “多谢了。” 谢云舒摆了摆手:“这点小事,不必客气。” 看着她财大气粗的样子,范青秀心思一动,试探着问:“你想不想要个爵位?” 第99章 陛下传召 谢云舒听范青秀这么问,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我想就能有的东西吗?” 范青秀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有钱能使鬼推磨。” 谢云舒想到范青秀和太子的关系,心想,她一定知道什么内幕,当即道:“我们谢家别的不多,就是银子多,你觉得我出多少合适,直说就是!” 范青秀:“当然是多多益善。” 谢云舒想了想,反问道:“你出了多少?” 范青秀算了下:“二十五万两。” “那我出五十万两!” 范青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冲她竖起大拇指,又道:“回头见到太子,我一定替你多说几句好话。” “好说好说。” 谢云舒高兴地离去。 两个时辰后就把银票送了过来。 范青秀收起银票,心想,萧恪怎么也得封谢云舒一个县主,才不枉费她的一片赤诚之心。 乾元殿,萧恪突然打了喷嚏,他眼中划过一抹阴翳,一定是梁王又在咒他! 等秀秀解决完宗权,他也该快刀斩乱麻,将梁王这颗毒瘤彻底拔除,替母后、舅父舅母,还有那个人报仇雪恨! 正想着,包连海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声禀道:“太子,南玉求见。” 萧恪眯了眯眼:“让他进来。” 很快,南玉从外入内,他躬身行了一礼:“奴才见过太子。” 萧恪神情淡漠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这两日一直想见太子,荣嫔娘娘实在应付不过来了,便差奴才过来禀告一声。” 萧恪冷冷笑了一声:“那孤就去见见他!” 太极宫,正宣帝靠在龙榻上,直喘粗气,浑身上下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脸上布满斑点,颧骨高高凸起,他阴着脸问荣嫔:“太子还没来吗?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大权在握,便彻底不将朕放在眼中?” 荣嫔含着笑,温柔地说:“南玉已经去请了,太子这会儿想必已经在来的路上。您再睡会儿,等醒来就能看见他了。” 正宣帝哼了一声:“朕睡不着,就坐在这里等着他。”他嘴里这么说着,但下一刻却响起鼾声。 荣嫔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不过很快又恢复温柔殷勤。 一刻钟后,正宣帝再次醒了过来,他眼中一片浑浊,缓了片刻,想起睡前的事,正要发脾气,就见南玉陪着萧恪从外入内。 萧恪看着龙榻上生机几乎断绝的正宣帝,眼中情绪复杂,垂首行了一礼:“儿臣见过父皇。” 正宣帝强撑着气力,刮了他一眼:“太子,你还知道来看朕!” 萧恪朝荣嫔使了个眼色,荣嫔开口道:“小厨房的补药炖得差不多了,臣妾去瞧瞧。”说完,起身朝外走去,南玉也退了出去。 萧恪走到床边,在锦杌上坐下,冷漠地看着正宣帝,他的生父:“父皇唤我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正宣帝吃力地昂起头,仰视着他,质问:“七年前赠你回春丹的神医,还没有找到吗?” “高人行踪缥缈,派出去的人还未有线索。” “到底是真没有线索,还是你恋眷权位,根本没有去找!” “儿臣的确让人去找了。” 正宣帝正要再质疑,外头突然传来另一阵脚步声,帘子一动,梁王从外入内。 萧恪脸色一沉。 梁王却是笑了起来,朝龙榻上的正宣帝躬身:“臣帝见过皇兄!” 正宣帝缓了口气:“九弟不必多礼。朕今日传你进宫,是想交代你去做一件事。” “皇兄请说。” “七年前,太子曾进献过一颗回春丹给朕,那滋味甚妙,如今朕还想再重温那等滋味,就由你和太子分头寻找,届时谁先找到,朕就让位于谁!” 梁王听到这话,目光乍然亮起,激动地保证:“臣弟一定会尽快找到皇兄所说的回春丹,替皇兄以偿夙愿。但请皇兄明鉴,臣弟绝不是为了权柄,只是念及你我同胞兄弟的情分!” 正宣帝浑浊的眼底多了几分湿润:“朕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跟在朕的身后,母后因朕贪玩误了功课教训朕时,你也会替朕求情,更会在朕犯错被关时,偷偷地给朕送点心……” 梁王红了眼圈:“没想到皇兄竟还记着这些事。” “你是朕唯一的同胞弟弟,朕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 若非荣嫔端着补药进来,两人能一直回忆下去。 正宣帝喝完补药,睡了过去。 梁王不甘又挑衅地看向萧恪:“刚才皇兄说的话,太子都听到了吗?” 萧恪冷然一笑:“父皇病糊涂了,不管他说了什么,皇叔都不必当真!” 梁王失态:“你!” 萧恪看向南玉:“父皇需要静养,请皇叔出去!” 南玉一声令下,有羽林卫入内,将梁王请了出去。 萧恪站起身,语气肃冷:“给孤彻查,到底是谁传话给梁王,查出来直接杖毙!” “是!太子!” 暗中跟梁王勾连之人并不难查,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揪了出来。 是个叫于连的小太监,他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是有人拿他全家人的性命威胁,他才铤而走险的。 但没人在乎,他被几个侍卫按在刑凳上,足足打了半个时辰,下半身都烂了才断气。 萧恪离开太极殿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刚回到乾元殿,太皇太后就过来了。 萧恪起身行礼,疏离地唤了句“皇祖母”! 太皇太后坐下后,含着深深的笑意:“你九皇叔刚才跟本宫说,陛下为你二人立下一个赌约,谁先替他找到回春丹,他就让位给谁!” 萧恪面容冷峻:“没有这回事。” 太皇太后沉了脸:“荒唐,你是说你九皇叔假传圣旨?” “若是皇祖母执意如此,孙儿可以治皇叔一个假传圣旨之罪!” 太皇太后听出了萧恪话中的威胁,看来得有人证,才能坐实此事,若是没有人证,太子只会抵赖到底! 据梁王所说,当时太极宫中除了他和萧恪,就只有荣嫔和南玉,这两人跟萧恪是一条船上的,估计不会背叛他。 为今之计,只有找到回春丹,让陛下亲自下旨传位给梁王。 这般想着,太皇太后不再跟萧恪纠缠,她起身冷冷道:“太子好自为之!”说罢,头也不回,气势汹汹地离开。 萧恪看着她的背影,眼中蓄满杀意,总有一日,他会要了这母子的性命,替他无辜死去的至亲报仇雪恨。 第100章 定情信物 无法抑制的戾气在胸腔翻涌,萧恪甚至对太极宫的正宣帝都生出几分怨怼和痛恨。 这也是他不愿意去太极殿的缘故,不见他时他还能容他活着,毕竟是他给了他一条命,一旦见到他,他便克制不住心中的怨恨。 母后和那个人已经化为枯骨,凭什么他还活着!他根本不该留在人间,应该去九泉之下给他们赔罪! 很久后,萧恪的心绪才平复下来,回到御案后,继续批阅奏折。 慧心医局,范青秀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一抬头,就看到宗权的轿子。 她起身朝外走去,上了轿子后,宗权脸上带着愉悦的笑:“今天是去万宾楼还是去张家炙肉坊?” 范青秀考虑片刻,道:“都不去,回摘星楼,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几道菜。” 宗权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我才答应过不会让你过苦日子,怎么舍得让你为我洗手作羹汤,王府的厨子也有几道拿手菜,像红烧鹿筋,今晚就尝尝他们的手艺。” 范青秀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宗权不同意,她也不再坚持:“我听你的。” 宗权摩挲着她纤长白皙的手指:“今天医局忙吗?” “和往常一样。” 宗权轻磕了一下眼皮:“大婚后要不要歇上一阵子?” “好啊,半个月够不够?” 宗权有些受宠若惊:“你决定就好。” “那就半个月吧。” 宗权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支黑色的莲花簪,递过去:“这是我亲自雕刻的,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玉簪触手生温,范青秀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还带了玄瑛玉过来?” 宗权点了点头:“不过只够做一根簪子。” 玄瑛玉有勘破幻境、抵御幻术迷惑的奇效,范青秀不清楚它能不能抵挡织梦蛊这些蛊虫的攻击,但好在宗权手里的玄瑛玉只够做这一根簪子。 她紧紧地握住簪子,冲他展颜一笑:“我很喜欢。” “要我帮你戴上吗?” 范青秀眨了眨眼睛:“这可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要好好地珍藏起来,到时候传给我们的女儿。” 宗权摇头失笑:“送你的就是你的,不必总想着留给孩子,儿孙自有儿孙福。” 范青秀哼了一声:“我不管,就要收起来。” “那便随你。” 回到梁王府,两人还未走到摘星楼下,远远就看到一个焦急的身影,似乎是梁王。 梁王看到宗权回来,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迎了上来:“天衍天师,本王有事找你,可否到书房一叙?” 宗权侧头看向范青秀:“秀秀,你先回去。” 范青秀朝梁王点了下头,抬步离开。 宗权看着范青秀进了摘星楼,才跟着梁王往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分别落座后,宗权将目光投向梁王,面露疑色:“王爷这般着急地找本座,不知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梁王将他今日进宫面见正宣帝的事说了一遍,随后问:“天师能否替本王起上一卦,算一算那回春丹的主人现在到底在何处修行?” 面对梁王的热切,宗权有些无言。他比谁都清楚,回春丹的主人是范青秀,但他不可能将范青秀的身份说出去。 他也不愿意萧恪先从范青秀那里拿到回春丹,斟酌了片刻,说道:“王爷若是只想要一颗回春丹,倒也不需要找到那人,过些日子本座开炉炼上几颗予你就是。” 梁王闻言,心中一喜:“天师此话当真?” “本座保证不让王爷失望!” “好好好,天师真是本王的福星,待本王将来功成,定封你为大魏国师!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谢王爷厚爱。” 宗权回到摘星楼时,范青秀已经回内室歇下,他站在纱帘外,看着朦胧不清的内室,想进去看看范青秀,又怕唐突了她。 许久后,他喟叹了一声,到底还是扼住了心魔,转身去了外间的净房。 惦记着要去南诏,次日天刚亮范青秀就起来了。 吃过早饭,宗权的表情带着一些微不可察的幽怨和试探:“明日就大婚了,你今日还要去医局?” “和病人约好了,不能失约。不过我不是答应过你,大婚之后会抽出半个月,什么都不做,就陪着你。” 提到这半个月,宗权的脸色好看了一些:“那你快去快回。” “我会的!”范青秀的笑意有些深。 到慧心医局时,刚好卯时,在后院没有见到萧恪的身影,范青秀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正犹豫着是进宫问问,还是自己直接去南诏,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范青秀回头看去,正好看到萧恪修长的身形,他含着笑朝她走来,范青秀的唇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先进去。” 两人进屋后,范青秀一眼就看到放在桌上的玉瓶,她拿了起来,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体温,估计刚送来不久。 萧恪见范青秀握着玉瓶失神,眼中一片讳莫如深:“我们还是早去早回。” 范青秀回过神,将玉瓶中的晨露一饮而尽。 随后,两人出现在南诏。 范青秀辨认出胡勇家的方向后,一面往前走去,一面冲萧恪道:“陇原不是缺钱嘛,我找谢云舒化缘了一些,等解决宗权后,你能不能给她一个爵位?” 萧恪问:“她想要什么爵位?乡君还是县君?” 范青秀嗔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吝啬?云舒可是出了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啊……”萧恪痛快了一些:“那就封她个县主。” “行吧!” 萧恪反问她:“先是陈三小姐,又是谢大小姐,就没想过给自己讨个爵位?” “那你要封我做什么?” “给你的话,当然得最高品秩。” 范青秀等他继续说下去,但一直走到胡勇家门口,萧恪都没有再开口。 今日天气不好,胡勇没有晾晒药材,而是在砍柴,看到两人过来,他扬声道了句:“门没锁,进来吧。” 范青秀和萧恪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胡勇回屋拿了三个小盒子出来:“这是你们要的织梦蛊、镜花水月蛊、蜃楼蛊。想攻击谁,喂一滴他的血就好。” “多少银子?” “你们之前不是给过小月一对耳环,就用那个抵了。” 范青秀见胡勇不肯收银子,干脆从头上取下一根白珠簪递了过去:“替我送给小月。” 第101章 大开杀戒 胡勇本不想额外再收两人什么东西,但偏偏范青秀提到了小月,他看着眼前精致莹润的白珠簪,到底还是接了过来:“多谢。” “就当是你们新婚的贺礼了。” 胡勇讷讷地又道了一声谢。 范青秀带着蛊虫,和萧恪一起离开了胡勇家。 走了几步,范青秀忽然想起昨夜摘星楼下那一幕,冲着萧恪道:“昨晚我和宗权回到梁王府时,在摘星楼下碰到了着急等候的梁王,他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找宗权商议,你最好小心防备。” 萧恪闻言,眼中闪过冷意,他将昨日太极殿发生的事跟范青秀说了一遍。 范青秀听罢,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与陛下之间是有极深的父子亲情的,当初才会将回春丹献给他。” 萧恪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嗓音里带着几分淡漠和嘲弄:“帝王家哪有父子天伦,当初将回春丹献给他,不过是需要他活着来牵制朝中清流,不教他们都倒向梁王。” “也难怪上次我问你可用替陛下续命,你拒绝得干脆。” 萧恪低垂着眉眼,看向脚下:“幼时我也对他有过孺慕,三更起五更睡,用功地习文练武,只为博他一句夸赞,可最后换来的却是母后和大舅父一家惨死!我……自己也身中奇毒,伤重坠崖。” 说到这里,萧恪停顿了很久,等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带了滚烫的情愫:“秀秀,若非有你,我的亲人手足只能含冤惨死,是你救了我,我才能为他们正名,才有望报仇雪恨。” 范青秀只知道萧恪在恢复记忆后的第二天就离开了天平村,并不知道这么多的内情,此时听他提起,她的心里也酸酸的,她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怎么说也拜过天地,你母后也算我半个娘。” 范青秀这话,让萧恪的眉头舒展开:“好,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两人又在寨子里待了一会儿,等萧恪的情绪平复了,才回到上京。 萧恪回了皇宫,范青秀揣着谢云舒的五十万两又去了陇原一趟。 不巧的是,萧恪并不在陇原知州府,范青秀正要追问衙役他去了哪里,身后突然传来一把少女清澈惊喜的声音:“女菩萨!” 范青秀回头,徐妙云踩着鹿皮靴子,噔噔噔地朝她跑来:“你来找巡按大人吗?他这几日在黄角村一带。” 范青秀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道:“我叫范青秀,你不要再叫我女菩萨了。” “那我叫你青青、秀秀,还是青秀?” “秀秀。” 徐妙云甜滋滋地叫了声“秀秀”,又问:“你要去找巡按大人吗,我陪你一起!” “好。” 徐妙云抱住范青秀的胳膊,带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徐妙云的马脚程不错,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黄角村,下车后,徐妙云唤了个村民问话,然后带着范青秀去了西边的黄雁村。 陈时亓正在检查村民的房屋加固情况,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一回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范青秀。 “秀秀!”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快步朝范青秀走去。 徐妙云跺了下脚:“你眼里就没有我吗?明明我就站在你身后!” 陈时亓带着范青秀朝一旁的祠堂走去,祠堂里空无一人,僻静得很,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问道:“才分别几日,怎么又过来了?” 范青秀从怀中摸出一沓银票递了过去:“这是五十万两,你收好。” 陈时亓瞠目结舌:“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别管这钱是怎么来的,办好你的差事就行!”顿了下,又道:“钱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说完,她朝外走去,陈时亓连忙追了上去:“怎么每次都这么急?” 范青秀侧头看了他一眼:“六月十一也不远了。” 陈时亓的嗓音闷下来:“我知道你的意思,会把这件差事办好的,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徐妙云听说范青秀这就要走,也惊讶得很:“怎么刚来就走?” “我还有别的事。” 徐妙云不敢质疑“女菩萨”:“那我现在送你回去。” 上车后,徐妙云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范青秀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安,她掀起马车侧壁上的帘子,朝外看去。 外头陈时亓的印堂上不知何时聚了一团黑云,分明是有血光之灾。她又朝他身边的人看去,也都印堂发黑。 范青秀闭上眼,查看起这些人的命源和因果。 几息后,她睁开眼睛,面沉如水,起身往马车外走去。 徐妙云着急地追问:“秀秀你去哪里?” 范青秀下车后,扶着车帘交代她:“你自己回去,我突然想起要去一趟别处。” 徐妙云:“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 范青秀快步离开。 等到没人处,她施展缩地成寸,下一瞬,就出现在陇原郊外黑云山上的黑云寨里。 黑云寨大堂,大当家龙飞虎正在与底下兄弟议事,一眨眼的功夫,大堂中就出现了一个眉目中带着浓烈杀气的蒙面女人。 他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女人还是没有消失,他不由大喝:“你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来人,给我将她拿下!” 但下一刻,所有的人都被定在原地,龙飞虎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惊恐,他眼睁睁地看着范青秀抽过旁边一个山贼手里的刀,旋身挥了出去,刀离手,就像是活过来一般,擦过大堂里每一个山贼的脖子,直到出现在他面前。 刀再回到范青秀手中时,大堂中已经是一片血腥之气。 “竟然敢打这笔银子的主意,该死!” 等有人闻到血腥味跑过来时,范青秀已经消失不见。 山寨里年富力强的山贼死绝,原本被迫为奴的诸人欢呼起来,他们将牢中的妇孺放了,一起下山奔向自由…… 范青秀回到上京时,正好是午后,她先检查了下五种蛊虫,确认无误后,一并收进腰间的荷包里。荷包是一个极小的储物袋,以前觉得鸡肋,没怎么用过,现在倒是刚好用上。 拍了拍荷包,抬头时,她看到一旁梳妆台上的莲花簪,手中慢慢聚起灵气,她想将簪子毁了,真动手时又觉得有些可惜,最后干脆锁进了妆奁。 手指刚松开锁头,外头就传来郑元的声音:“范大夫,柳小姐给您添妆来了!” 第102章 添妆礼 范青秀让郑元请柳梅娘进来。 许是为了应景,柳梅娘今日穿了套杏红色的襦裙,看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范青秀引她坐下后,柳梅娘接过婢女小莲手中的锦盒,递给范青秀:“这套紫玉头面是我及笄时外祖母送我的,今日我将它送给你,愿你们夫妻琴瑟永偕,也愿你从此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常伴左右。” 若是范青秀是真成亲,柳梅娘的这番心意她会很受用,可她跟宗权成亲只是一个幌子。 “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柳梅娘柔柔一笑:“玉有价、情无价,范姐姐在我心里是顶重要的人,所以我才想将外祖母对我祝福也赠给你,你就收下吧!” 柳梅娘说得认真,眼里含着期望,范青秀不忍心拒绝她,便道:“那我先收下,你若是后悔了,我再还给你。” 柳梅娘知道自己是不会后悔的,但面对范青秀的好意,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你的身子恢复得还好吗?” “已经好多了。” 两人说着话,剑华引着庞然进来了,她吃了一段时间的拂风丹,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现在整个人气质高华,一举一动都雅致得浑然天成。 庞然先向范青秀和柳梅娘见了礼,然后送上一块玉璧:“范大夫,这块白玉璧是陛下赐给我爹娘的新婚贺礼,寓意夫妻和顺、珠联璧合,他们很感激你妙手回春治好了我,听说我要来给你添妆,便将这块玉璧交给了我,希望你们夫妇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有柳梅娘的贺礼在前,范青秀只能硬着头皮收下庞然的白玉璧:“替我谢过令尊和令堂。” 之后来的是谢云舒,不愧是未来的大魏第一首富,她直接给了范青秀一匣子银票,挠了挠头,说:“我不会挑贺礼,干脆送钱好了,你缺什么就自己买,来谢家的铺子挑也行。” 范青秀接过匣子,笑着道谢。 之后到的是陈鸢鸢,她还没来得及跟范青秀说话,先被庞然现在的模样惊到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瞪大眼睛道:“你是庞大小姐?” 庞然嫣然一笑。 陈鸢鸢冲范青秀伸出大拇指:“秀秀,你就是菩萨再世!” 范青秀嗔了她一眼:“夸大其词!” 庞然却道:“我倒觉得陈三小姐说得有理。”和从前的她相比,现在的她从内到外都判若两人。 范青秀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忽然问道:“你之前说你有一个爱慕的男子,现在和他怎么样了?” 庞然云淡风轻地饮了口茶:“以前受困于心,一叶障目,将他当作救命稻草,如今豁然开朗,才发现他不过尔尔。既然他喜欢他的表妹,那我就成全他!” “然后呢,他真打算娶他表妹?”陈鸢鸢追问。 庞然没有说话,她身边的满月嘲讽道:“才没有,他现在天天守在国公府的后门求我家小姐再看他一眼呢!真是好笑,以前我家小姐心情郁郁,才给了他高攀的机会,如今我家小姐春风得意,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攀附。” 陈鸢鸢啧了一声:“不过一个小小的员外郎,竟敢这般贪心!” 满月冷哼:“有些人长得丑,但是想得美啊!” “行了,不提他了。”庞然朝满月使了个眼色,提到顾停允,这跟自曝家丑有什么区别。 等回去她就让他爹参他一本,逐出京去,眼不见心不烦。 谢云舒看向陈鸢鸢手中的盒子,问:“你给秀秀准备的什么添妆礼?” 陈鸢鸢神秘一笑:“不告诉你们,我的礼物只有秀秀能看!” 谢云舒巴巴地看向范青秀,柳梅娘和庞然也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范青秀不忍让她们失望,便当着众人的面,将盒子打了开。 嗯……里面是九尊欢喜佛。各种姿势、栩栩如生。 庞然目瞪口呆地看了会儿,侧过头去,柳梅娘红了脸,低下头,谢云舒红着脸点评了句:“还挺逼真。” 范青秀合上盖子,责怪地看向陈鸢鸢。 陈鸢鸢摊开手,做无辜状:“我都提醒过你们了,东西是她们非要看,是你亲手打开的!” “合着你还有理了?” 陈鸢鸢摸了摸鼻子:“我还专门问了我的奶嬷嬷,她说新娘子的嫁妆里必须有这个,我这不是想到没人为你准备,才巴巴地给你送来了,你别不识好人心。” 范青秀咬牙切齿:“我谢谢你!” 陈鸢鸢笑嘻嘻的:“客气客气。” “在聊什么?”黄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进来后,朝众人见礼,然后看向范青秀。 范青秀瞪了陈鸢鸢一眼:“没什么。” 她问黄英:“铺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黄英先将添妆礼送上,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然后才接过范青秀的话:“十五就可以开业了。” 范青秀看向陈鸢鸢她们:“我和黄英打算开一家专门帮女子和离的铺子,你们要是认识什么日子过不下去,想和离的女子,可以引荐给黄英。” 庞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有个表嫂一直想和离,回头我将她引荐给你。” 黄英道了声谢。 范青秀问:“你这位表嫂为何想要和离?” “还不是我那个表哥,他跟我表嫂的养妹暗通款曲,如今竟想让表嫂自请为妾,将正妻之位和嫁妆都让给她的养妹。” 满月在旁补充:“说是养妹,其实那尹素雪就是表夫人捡回来的一个小丫鬟,表夫人心善,生怕她受委屈,便央求尹老爷和尹夫人收她为义女,给她一份体面,可她倒好,竟然引诱表夫人的夫君。这般行径,当真是寡廉鲜耻、猪狗不如!” “那梁玉山为什么不肯答应和离?”陈鸢鸢通过尹家,猜出庞然说的是她哪个表哥。 要说这梁玉山,还真是个痴情种,名门之后,世家公子,当年却为了娶商户女尹笙月闹得满城风雨,只是没想到这才不过三年就变了心,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当然是想坐享齐人之福。”满月学着梁玉山的口吻,阴阳怪气:“我这一生只要两个女人,就想守着素雪这个妻子和笙月这个美妾。” 范青秀:“真想啐一口到他脸上。” 谢云舒:“俺也一样。” 陈鸢鸢:“瞧瞧,把我们云舒逼得又说家乡话了。不过,俺也一样。” 黄英豪气干云:“不出意外,两宽坊的第一个主顾就是尹小姐了,我一定会帮她成功和离,不止带走所有嫁妆,还要帮她从梁家敲一笔,哦不,分一笔。” “那就有劳黄老板了。”庞然替她的表嫂道谢。 第103章 骗 太阳落山时,范青秀送走众人,离开慧心医局,回了梁王府。 明日她会从王府的东篱阁出嫁,在摘星楼的一楼大堂和宗权拜堂,新房则是设在摘星楼的九楼。 按照忘机阵,范青秀打算将阵法设在一楼。以织梦蛊、蜃楼蛊、镜花水月蛊、心魔蛊为四角,以噬魂蛊为阵眼。四角可以将人困在重重幻境,永不得清醒,阵眼则会吸食命源,直至油尽灯枯,化为尘土。 楼上,宗权正在自己跟自己对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放下手中的黑棋,转头看向范青秀:“回来了。” 范青秀背着手走向他,在他身边坐下后,斟酌着道:“之前忘了跟你说,其实,我们重明一族关于婚嫁有个习俗。” 宗权笑望着她,反问:“哦?什么习俗?” “结血契,许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要我怎么做?” “你取几滴血给我,我再把自己的血滴进去,最后由我来施法就好。” 话落,她手中出现一个玉瓶,拔开塞子,示意宗权滴血。 宗权在异世时对范青秀的了解仅限于重明族的圣女,此时听她郑重提起此事,不疑有他,右手两指并起,以剑指割破左手手腕,哗啦啦地滴了半瓶子血后,问范青秀:“够了吗?” 范青秀一边用灵力帮他止血,一边连声道:“够了够了!” 宗权看着自己飞速愈合的伤口和范青秀着急的表情,心里泛起一股暖流,她好关心他! 殊不知,范青秀手里的是个仿阴阳瓶,里面有两层,照宗权那个滴血的法子,马上就要溢出来了,到时候必然露馅。 当着他的面,范青秀划破自己的手腕,也滴了一些血进去。 滴到第三滴时,宗权就迫不及待地替她止血,心疼地问:“疼吗?” 范青秀咧了咧嘴:“是有些疼,不过值得。” 宗权覆上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你对我的心意我都知道,我定不负你。” 范青秀还未来得及接话,外头传来吕良侯的声音:“师父,王爷求见。” 宗权脸上浮起一丝不悦。 范青秀心中一动,她温柔地看着他:“天都黑了,王爷找你应该是有要事相商,你还是去看看吧。” “也好。”宗权起身朝外走去。 范青秀趁着房中无人,飞快地将血喂给四只蛊虫。至于噬魂蛊,需要见到日光才会苏醒,她将通体透明、几若无物的蛊虫装进一只小小的锦盒,打算在明日拜堂前送给宗权。 做好这一切,宗权还没回来,范青秀干脆起身朝楼下走去。 到了一楼,只有两个洒扫的童子在忙,看见她,恭敬地叫了声“范姑娘”。 范青秀冲他们笑笑,装作检查他们打扫得是否纤尘不染的模样,趁机将四只蛊虫分别打入地下三丈三处。 只等明日阵眼噬魂蛊启动,就能让宗权陷入沉睡,从此不能再助纣为虐,为祸百姓。 楼上,宗权跟梁王叙完话,回到房间却不见范青秀的身影,他一层一层地找下来,最后在一楼找到范青秀。 “在这里做什么?” 他突然出声,范青秀吓得一个激灵,缓了会儿才转过身去,朝他眨了眨眼睛:“明日要在这里拜堂,我想看看他们打扫得干不干净。” 宗权失笑:“我已经检查过了。” 范青秀有些意外:“你竟然这么细心?” 宗权看向大堂中间赤金色的喜字,脸上露出温柔憧憬的表情:“和你成亲我真的很高兴,也很期待,便想将一切都做得尽善尽美。”那个最大的喜字,还是他亲自贴的。 范青秀忽然抬手挑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么喜欢我啊!” 宗权没有说话,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额间的莲花忽明忽暗,有种妖冶的美。 范青秀凑近他:“那要是有一天,我不得已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知道后,会不会对我赶尽杀绝?” “不会。”宗权回答得痛快,怕范青秀不信,他又道:“我不相信你会无缘无故地做出伤害我的事,如果有一日你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想一定是我先做错了什么。” “那你要永远记得你今日说的。” “一字都不会忘。” 范青秀收回手:“我该回东篱院了。” 宗权的视线追随着她:“我送你。” 两人并肩朝东篱院走去,范青秀抬头看向空中的半圆的明月,感慨:“今晚的月色不错。” 宗权没说话,他含笑看着她的侧脸。他的月亮就在他身边。 到东篱院外,范青秀停下脚步,冲宗权道:“回去吧。” 宗权没有动:“我看着你进去。” 范青秀转身朝里走去,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明日我送你一件礼物。” “好。” 范青秀冲他摆了摆手,继续往里走去。 直到范青秀进了屋,宗权才转身离开。 回到摘星楼九楼,他睡意全无,便去了露台。 想起范青秀的那句“今天的月色不错”,他慢慢抬起头,今日的月轮不够圆,但是却异常皎洁明亮,嗯,月色是不错。 跟范青秀认识没多久,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和她成亲这般认真和向往。 也许是幼时受尽了委屈,潜意识里想有一个温暖幸福的家。也许是她太过有趣。也许是鬼迷心窍…… 五更时分,宗权才有一些困意,回房睡了。 东篱院,范青秀倒是早早就睡了,明日还有得忙。 寅时末,月亮渐渐隐去,王府的婢女将范青秀叫了起来:“范姑娘,该梳妆了。” 范青秀打了个呵欠,任由四个婢女伺候她沐浴梳洗。 化好妆面,她才清醒过来,此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婢女们服侍范青秀穿上喜服,为首的韶光忍不住夸赞了句:“范姑娘当真是绝色,天衍天师能娶到你,真是有福气。” 范青秀想,宗权确实有福气,值得她花费这么多心思对付他。 一切准备停当,喜嬷嬷帮范青秀戴上凤冠:“姑娘稍等片刻,等接亲的人来了,我再扶您出去。” 范青秀坐在床边,看着满屋的喜色,说来也是好笑,她跟五个男人成过亲,竟是最假的这个最喜庆、最盛大。 一刻钟后,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是宗权来接亲了。 喜婆婆将范青秀扶起来,满脸喜气洋洋地搀着她朝外头走去。 “姑娘小心门槛!”出门时,喜嬷嬷小心地提醒。 第104章 喜事变丧事 迈过门槛,范青秀透过凤冠前的珠帘,看到戴着金冠,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的宗权。 除了中衣,这还是她第一次看他穿黑色之外的颜色,衬的脸膛更黑,五官更加粗犷,还不如穿黑色。 她想,还好这桩婚事是假的,不然对着这张脸,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觉得,鹿鸣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萧恪神重骨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陈时亓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就连韩修……也不是不能原谅。 宗权并不知范青秀心里的想法,隔着影影绰绰的珠帘,他只能隐隐窥探到她的绝世容光。 “请新郎官背起新娘子!”礼官喊了一声。 宗权转过身背对着范青秀,微微屈身,范青秀爬上他的背,双手揽住他的脖颈。 女子身上的幽香传来,宗权心脏剧烈地跳动,脸上的笑意更深,他稳稳地背起她,往摘星楼的方向走去。 范青秀的呼吸喷在宗权的侧脸,她问:“我重吗?” 宗权闻言,愣了一下才道:“不重。”顿了下,又说:“就算十个你,我也背得起。” 范青秀看向已经划破云层的金色阳光,贴近他的耳畔,低声道:“还记得我昨晚说要送你一份礼物吗?” 她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锦盒,递给他:“看看,喜欢吗?” 宗权腾不出手,便说:“晚上再看。” 范青秀意味深长道:“晚上还有晚上该做的事。” 她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宗权只能腾出一只手,将锦盒打开,他的注意力都在背上的范青秀,并没有注意到在他打开锦盒的一瞬间,几若透明的蛊虫瞬间扭动着钻进他的胸口,他只感觉到眼睛好像被什么晃了一下。 “里面怎么什么都没有?”他将锦盒合上后,侧头问范青秀。 范青秀弯唇笑了笑:“抱歉,可能是我忘了放进去了,晚上再给你。” 乌龙一场,宗权说不上自己心里是失落多些,还是期待多谢,轻轻地道了声“好”。 很快就到了摘星楼,宗权将范青秀放下来,两人各执红绸一边,往大堂走去。 主位上坐着的是萧恪和梁王,两边围着的则是梁王一党和范青秀的好友。 萧恪看着范青秀和宗权一步步地入内,唇线紧抿,面沉如水。 梁王觑了他一眼:“大喜的日子,太子怎么看着不太高兴?是对新人不满意,还是对本王不满意?” 萧恪冷睨过去:“皇叔心里不清楚吗?” “太子的心思深不可测,我怎么会明了!” 萧恪没再言语。 宗权进了大堂,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心神有些恍惚,眼前像是有一道重影,走到中间时,踉跄了一下才停下。 范青秀眉心若蹙,小声问:“你没事吧?” 宗权怕她担心,轻轻摇头。 这时,礼官唱道:“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深深一拜。宗权的恍惚感更重,但他只以为是周围人太多的缘故。 “二拜高堂!” 范青秀先转向萧恪,又过了会儿,宗权才转过来。 她转头望了他一会儿,正要拜下去,这时,宗权突然往后倒去。 重物坠地的声音响起,梁王脸色大变的同时,范青秀扯掉头上的凤冠,快步走向宗权,单膝跪地,捏住他的脉门。 “没、没有脉搏了!”她惶恐地说了一句,眼圈顿时变得通红:“怎么会这样,刚才人还好好的。” 她看向主位上的萧恪和梁王,高声道:“请太子替我做主,宗权定是被人谋害的!” 萧恪扭头看向梁王。 梁王下意识地辩驳:“太子怎么这么看着本王,本王和天衍天师向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从来没有过什么龃龉,绝不可能对他痛下杀手。”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他又倒打一耙:“不过据本王所知,太子倒是对范氏有些情愫……” “当然,本王的意思不是太子是杀人凶手,八成是范氏对太子还有余情,她想跟你旧情复燃,但是又甩不掉新欢,为难之下,干脆恶向胆边生,在拜堂前将人毒杀!” 萧恪冷冷地看了梁王一样,笑意不及眼底:“编得不错。皇叔哪天要是成了庶人,去茶馆说书一定能赢得满堂彩。” “我怎么会成庶人呢!啊不,我是在合理地推演案情,并不是在编故事。” “那就交由三司会审好了。” 梁王顿了一下,大声道:“审!连夜审!” 萧恪看向范青秀:“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你就先留在这里。” 范青秀没什么意见,宗权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是却没了脉搏心跳,查是查不出什么的,她很快就能出去。 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的人很快赶到。刑部的人负责验尸,大理寺的人将大堂中观礼的人都问讯了一遍,御史台的人则去了九楼查找线索。 梁王看着闹哄哄的人群,心烦地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萧恪,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茶盏上:“今年的顾渚紫笋,太子不尝尝?” 萧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是不错。” “茶有些凉了吧,我再让人给太子换一盏?” “不必!” 两刻钟后,刑部尚书验完尸,冲主位上的萧恪道:“启禀太子,天衍天师身上没有外伤,用银针刺入喉咙和肠胃,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不过他眼底有鸦青之色,想必是新婚在即实在欣喜,连夜不眠以致猝亡。” 萧恪扭头看向梁王:“皇叔怎么看?” “没出息呗!”梁王哼了一声:“不过是娶个老婆,竟然高兴得天天晚上都睡不着。” 不过还是有些可惜,天衍天师死了,谁给他炼回春丹? 想到回春丹,梁王是真的有些伤心,想哭。 一直等到天色发昏,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人才忙完,皆定论宗权是猝死,并无人蓄意加害。 梁王陪着萧恪坐了一天,腰酸背痛,只想回去歇着,痛快地认了这个结果。 这时,范青秀提议:“王爷,摘星楼是宗权在京中唯一的居所,他的灵堂能否设在这里,只消将红绸换成白绸即可!” 梁王瞪圆了眼睛:“你想都不要想,我这风水宝地,肯让他在这里娶妻生子,已经是给他脸了,还想在这里办葬礼,不可能!我不会答应的!” 第105章 尸体消失了 萧恪劝梁王:“古人为表对贤才的尊重和渴求,不惜千金买骨,而皇叔却将自己亲信的尸骨弃之如敝履,这要是传出去了,还有谁肯死心塌地地为皇叔效力。” 梁王听萧恪这么一说,一时之间有些进退维谷,他看了眼木板上头发被剃光,盖着白布的宗权,是真的晦气,但真将他扔出去,又会寒了王府其他属官的心。 到底是后者重要,梁王黑着脸冲范青秀道:“本王就允了你所请,将摘星楼借给天衍天师过身后事。” 范青秀心中一喜:“多谢王爷成全。”她一定会好好替宗权办全身后事的,法事就做七七四十九天。 梁王已经松口,王府的管事办事速度极快,不过一两刻钟的功夫,喜宴就变成丧礼。 萧恪坐了一天,终于起身,梁王也跟着站起来,迫不及待道:“恭送太子。”太累了,他现在只想回去躺着。 萧恪走向范青秀:“礼未成,你就不算宗权的未亡人,走吧,我送你去回。” 范青秀抿了抿唇:“我还不能走。” 萧恪不解:“为什么?” 范青秀顾及到旁边的梁王,用袖子沾了下眼角,悲伤道:“虽然我跟宗权的礼还未成,但在我心里,他早已是我的亲人,我想等丧礼结束再离开。” 萧恪虽然不知道范青秀为什么想留下,但他想她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便没有再勉强,带着包连海先行离开。 梁王瞪了范青秀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范青秀看向一旁的吕良侯:“我去整理你师父的遗物,届时随他一起下葬,你在这里好好地守着他,顺便替他整理下遗容。” 吕良侯应了一声。 范青秀回到九楼,她将宗权的起居室和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只是不曾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这时,天色也晚了,她便回里间歇着了。 次日,天还未亮,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范青秀心里一个激灵,宗权都被封印了,九楼怎么还有人? 她披了一件衣裳,快步朝外走去,拉开门一看,外头是脸色苍白的吕良侯。 “发生什么事了?”她蛾眉轻皱,疑惑地问。 吕良侯磕绊着道:“师父的尸体不见了。” “你说什么!” “昨晚我替师父整理完遗容,就一直守着他,后来不知怎的就睡着了,等我再醒来时,已经不见师父的尸体,我将摘星楼上上下下全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又跑去外头询问巡逻的侍卫,他们也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师父的尸体好像凭空消失了。” 吕良侯的脸上疲惫和羞愧交织,范青秀眼波流转,思索了片刻,道:“你先下去,我随后就到。” 吕良侯退下。 范青秀到一楼时,棺材中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块白布,而大堂里没有任何搬运的痕迹。 是梁王的人将尸体搬走了,还是其他人做的,抑或是宗权自己走的? 范青秀闭上眼,试图寻找宗权的行踪,可他的命源微弱,根本找不到。 无奈之下,她只能冲吕良侯道:“没有尸体,就先立个衣冠冢。你记好了,法事必须做够七七四十九天!” “是,范姑娘。” 离开梁王府前,范青秀去了趟王妃的福安院,想看看王妃。却被告知,王爷正在里头。 范青秀不确定是不是梁王命人盗走了宗权的尸体,便道:“有劳替我通报一声。” 屋里,梁王看着王妃略带红润的双颊,假笑着道:“王妃的身子越发好了。” 王妃的语气不咸不淡,夹杂着几分阴阳怪气:“托王爷的洪福,一时半会死不了。” “王妃这是哪里的话,本王只盼着你长命百岁,怎么会盼着你死呢!” 王妃冷笑:“我不死,你怎么续弦?” “续什么弦?谁说本王要续弦!” “若不是打着续弦的主意,你怎会对李牡丹大献殷勤,总不能是想纳了她当侧妃?” “本王只当她是晚辈。” “谁家长辈会跟晚辈元宵同游,把臂同桌,吃一片糖画!” 正当梁王绞尽脑汁都编不下去时,有婢女从外面走了进来,低头禀道:“启禀王妃,范姑娘求见。” “让她进来!”梁王抬手吩咐了一句。 王妃翻了个白眼:“人是来找我的,你急什么!” 梁王咬了咬牙,昨日暴毙的怎么会是天衍天师,怎么就不是王妃! 若有一天王妃暴毙,别说办丧礼了,他直接在王府大摆三天流水席,以表心中欢喜! 范青秀入内后,看到梁王和王妃分坐两边,谁也不理谁,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王妃叫起后,安慰她:“天衍天师的事我都听说了,世事无常,你要节哀。” 范青秀:“多谢王妃惦记。” 她又看向梁王:“我原本打算见过王妃后再去找王爷,没想到在这里就见到了。” 梁王挑眉:“你找本王做什么?本王已经有一王妃四侧妃十二侍妾,对你可没兴趣。” 不等范青秀开口,他打量着她明艳逼人的面容,又道:“不过你要是实在倾慕本王,本王也不是不能收了你。只是名分上,就不能强求了。” 收了她,气气太子也好。 范青秀深吸一口气:“王爷莫要跟我开玩笑,我找你是想说宗权的事,昨夜他的尸体失踪了!” “尸体失踪了?”梁王脸上露出惊讶,明显是不知情的。 范青秀:“还请王爷彻查此事,给宗权一个体面。” 梁王心想,这件事他当然要查,梁王府被他整治得跟铁桶似的,竟然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偷运走一具尸体,不查个水落石出,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揪出来,他名字倒着写。 “你放心,本王一定会彻查此事,还天师一个公道。” “那就多谢王爷了。” 梁王摆了摆手:“对了,你来找王妃是为了什么事?” 不等范青秀开口,王妃先嘲讽道:“王爷什么时候这么爱听女人之间的闲话了?” 梁王理直气壮:“本王这不是关心王妃嘛!”说罢,他转向范青秀:“据说你是大夫,王妃最近身子好了不少,都是你的功劳罢!”他话说得客气,眼里却带着杀气。 范青秀一推二五六,根本不接茬:“王妃身体好转,托的是王爷的福,承的是梁王府风水宝地的运,与我并无什么关联。” 第106章 晚上去 梁王觉得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气人,要是能天降惊雷把她们都劈死就好了。 他振了下衣袖,站起身,踱步到范青秀身边:“你替王妃请脉吧,本王去看看王侧妃。” 梁王走后,范青秀看向王妃,眼中隐隐露出担忧。梁王厌恶王妃,得知她身体好转,会不会再次下手? 王妃神情平淡,从容一笑:“替我瞧瞧体内毒素清除得如何了。” 范青秀上前,在绣墩上坐下,替王妃捏脉。 十数息后,她收回手,道:“毒清得差不多了,不过王妃中毒时间太久,回头我再送一瓶解毒丹过来,你再吃上五天。” 王妃松了口气:“有劳了。” 范青秀挑眉:“王妃曾答应过要替我做三件事,这第一件事我想好了。” 王妃眼波流转,轻声反问:“你想让我帮你打探天衍天师的尸体?” “不错。” 王妃思忖片刻,说道:“这件事透着古怪,只怕其中另有隐情,我先尽力帮你打探,能找到最好,若是找不到,那这个要求便不作数。” “一切便如王妃所言。” 范青秀起身告辞,王妃朝砚桃使了个眼色,砚桃陪着范青秀朝外走去。 出了屋子,砚桃冲范青秀道:“范大夫,节哀。” 范青秀抿了抿唇,没应声,过了片刻,叮嘱她:“进出王妃屋里的东西,你多当心。” 砚桃明白范青秀的意思,她点了点头:“我都省得,王妃待我恩重如山,我会好生照顾她的。” “嗯,我先回医局了。” 回到慧心医局,一进大堂,范青秀就看到鹿鸣和陈鸢鸢分坐两边,看到她,两人同时站起身,异口同声地叫了句“秀秀”。 范青秀莞尔一笑:“事情已经解决了,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宗权的身体不见了。” 陈鸢鸢惊讶:“连你都找不到吗?” 范青秀向她解释:“忘机阵已经启动,宗权的生机被封印,等于是个死人,我探查不到他的命源。” “那现在怎么办?”鹿鸣肃着脸沉声追问。 范青秀的态度倒是随意:“我已经托梁王妃帮我查探,能找到他的下落最好,若是找不到也无妨。” 陈鸢鸢璀然一笑:“危机已经解除,你们两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鹿鸣看向范青秀,深邃的眸子里带着温柔和渴望。 范青秀一点都不被他影响,摆了摆手:“不急。” 她话落,柳梅娘带着婢女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范姐姐,你和天衍天师的婚事……是假的吗?” 范青秀摸了摸鼻子:“既然你都听到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我跟他的确没什么情分,之所以会答应嫁给他,是为了帮鹿鸣办案。” 柳梅娘看向鹿鸣,眉心微皱,为了办案不惜让自己喜欢的女子嫁给其他男人,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鹿鸣将柳梅娘眼中的不满看在眼里,他无奈地看向范青秀:“你的朋友都在,我在这里多有不便,晚上再来找你。”说罢,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等鹿鸣走后,柳梅娘冲范青秀道:“我有位堂兄,绮年玉貌,洁身自好,才二十四岁就考中了进士,不如改日我介绍你们认识。” 陈鸢鸢啧啧称奇,好像第一天认识柳梅娘:“你现在胆子不小啊,明知道秀秀和鹿侍郎彼此有意,还敢介绍你堂兄给秀秀!” 柳梅娘软声软语地解释:“男未婚女未嫁,自然要多挑一挑,难不成是鹿侍郎怕了?”她又看向范青秀:“我堂兄人品贵重、如玉端方,可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叫自己的喜欢的女子嫁给别的男人。” 范青秀听到最后一句,才知道她是误会了鹿鸣,不过这事说来话长,她并没有解释:“梅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喜欢年纪比我小一些的。” 柳梅娘默了片刻,咬着唇道:“我还有个十六岁的表弟……” 陈鸢鸢是知道内情的,她故意插科打诨:“我也喜欢年纪小的,你那个表弟回头介绍给我吧。” 柳梅娘顿了一下:“也好。” 范青秀想起什么,冲她道:“你今日既然来了,我再帮你施一次针。”说罢,引着柳梅娘往里间走去。 施针时,柳梅娘依旧对鹿鸣耿耿于怀:“范姐姐,你不觉得男人年纪大一些,更会疼人吗?” 范青秀淡淡睨了她一眼:“向韩修那样吗?” 提到韩修,柳梅娘不做声了。 韩修确实会疼人,疼到差点要了她的命。 施完针,范青秀送柳梅娘出去,让她回去好好歇着,心里别想太多事。 等柳梅娘上车后,她掀开马车侧边的帘子,又补了句:“那套紫玉头面,要还你吗?” 柳梅娘失笑:“不用。” 范青秀看着马车离开,正要回去,就见谢云舒策马而来。 到范青秀身边后,她将马勒住,垂眸道:“听说京中有家修竹堂,里面的男子个顶个的风雅,去逛逛?” 范青秀可耻地心动了。 她天人交战了一番:“不如等到晚上去?” “行!”谢云舒一锤定音,她下了马,将缰绳扔给郑元,随范青秀往里走去。 见陈鸢鸢也在,勾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去修竹堂的事。 陈鸢鸢摩拳擦掌:“好啊!我逛过不少次花楼,还没去过南风馆呢。” 鹿鸣今日休沐,他回了在京中的府邸,是个三进的小院子,进刑部的第一年,太子赐下的。 他在书房作画,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小厮途安委屈地请罪:“公子,小的拦不住唐小姐。” 鹿鸣摆了摆手,让途安出去。 途安顺手想将门带上,鹿鸣突然开口;“门敞着吧。” 途安应了一声,垂首守在门外。 唐小凤三步并两步地冲到鹿鸣面前,不高兴地质问:“为什么躲着我,自从拿到忘机阵,我就没有再见过你一面。” 鹿鸣抬眸,冷冷地看向她:“我想解除婚约。” 唐小凤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鹿鸣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跟你解除婚约。” 他话落,唐小凤气炸了,一掌拍在桌案上:“我不同意!” 鹿鸣:“忘机阵回头我会送归唐府,从此以后你我再无任何干系!” “我说了我不同意!”唐小凤双眸通红,怒声低喝:“我绝不接受你说的,除非你死,或是我亡。” 第107章 嗯……救风尘 鹿鸣皱了下眉,随即淡淡道:“我不会死。” 言下之意,要是非得有一个人死了才能解除婚约,那你就去死吧。 唐小凤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气得脸鼓成河豚。 见鹿鸣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盯着桌子上被盖住一般的宣纸,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去拿,鹿鸣察觉到她的意图,啪的一下打开她的手。 鹿鸣的力道不轻,唐小凤手上多了一道红印,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眼中当即晶莹一片,委屈地质问:“鹿鸣,你打我?!” “是你先碰我的东西的。” “不就是一张宣纸!” 鹿鸣没了耐心,他吩咐外头的途安:“送客!” 途安快步走了进来,冲唐小凤摆了个请的手势:“唐小姐,请!”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使我!”唐小凤突然抽出腰间红色的鞭子,狠狠地往途安的脸上抽去。 途安躲闪不及,只得抬起胳膊去挡,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袖子被抽破,胳膊上多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途安闷哼一眼,生理性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 鹿鸣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挡在途安的面前,冷冷地看向唐小凤:“唐小姐动手伤人,未免太过分!” “不过一个下人,也值得你……” 她话还没说完,鹿鸣突然甩手,冰凉的手背拂过她的脸,带来火辣辣的痛觉,留下五道红痕。 唐小凤目瞪口呆,甚至忘了还手:“为了一个卑贱的下人,你竟然打我?” 鹿鸣目露厌恶,嗓音仿佛淬了冰:“在我眼里,途安比唐小姐你更重要。” 唐小凤再也受不住内心的屈辱,夺路而去。 跑到门边,她又停下,回头狠狠地瞪了鹿鸣一眼:“鹿鸣,你别后悔!” 鹿鸣没有理会她,将途安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了药箱过来,帮他上药。 途安疼得只抽冷气。 鹿鸣歉疚地看了他一眼:“抱歉,都是因为我,才害你受伤。” 途安摇了摇头:“不怪公子,都是唐小姐刁蛮任性,公子你不娶她,再英明不过。” 替途安上完药,鹿鸣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给你放一个月的假,去账房支一百两,好好地养着。” 途安一听有一个月的假,还有一百两银子拿,顿时觉得伤口没那么疼了,他笑嘻嘻地起身谢恩,欢快地朝外走去。 鹿鸣目送他离开,回到桌子后,移开宣纸上的折扇,宣纸上的人赫然就是范青秀。 他伸手,指尖落在画中人的笑靥上。 还有几个月就是秀秀的生辰了,这是他为她准备的贺礼。 酉时末,天色渐渐暗沉,范青秀关了医局,和谢云舒、陈鸢鸢上了一辆青皮马车,往修竹堂而去。 三刻钟后,马车在修竹堂外停下,三人依次下了车,入目的是一座精致的二层小楼,窗户用明纸糊的,四角描了竹纹。 鸨母燕四娘看得出三人气质不凡,非富即贵,热情地上前:“三位姑娘瞧着面生,是一次来?喜欢什么样的?” 谢云舒和陈鸢鸢同时看向范青秀。 范青秀摸了摸鼻子,干嘛都看她,好像她很有经验似的。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已经开始提要求:“年纪小,身量瘦高,皮肤白,略通文墨,知情识趣……” 燕四娘:“姑娘是个懂行的!” 她又转向谢云舒和陈鸢鸢:“您二位喜欢什么样的?” 陈鸢鸢指了指范青秀:“跟她一样。” 谢云舒又指了指陈鸢鸢:“跟她一样。” 燕四娘:“最近正好来了几个新货,原也是京中贵族,因为家中获罪才没入教坊司,我有些门路,便买了几个回来充门面。也是你们运气好,今日就让这三个公子哥好好服侍你们。” 陈鸢鸢问:“既是家道中落,会不会太清高,不懂服侍人?” 燕四娘得意地摇了摇头:“放心,都是调教好的。” 说着,几人上了二楼,燕四娘带着三人去了一间名为春燕喃的包厢,又吩咐龟公:“去准备一座酒菜,再将陆吾、沈星文、郁梁君叫过来。” 酒菜上桌的同时,三人点的公子也到了,范青秀和谢云舒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陈鸢鸢有些不自在,实在是这三个人里有两个人她都认识。 三人乖顺地行了一礼,各有各的风姿。 燕四娘道:“不知三位姑娘可还满意?若是不喜欢,我再叫一批上来任你们挑。” “不用了,他们三个就行。”陈鸢鸢摆了摆手,让燕四娘先出去。 燕四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朝外走去。 陈鸢鸢指向不认识的那个:“你坐我旁边来。” 谢云舒看向范青秀,谦让得很:“秀秀,你先选。” 范青秀的目光从陆吾和郁梁君身上扫过,一个类韩修,刚柔并济,一个类陈时亓,如玉君子,她朝郁梁君勾了勾手指,郁梁君乖巧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替她斟了杯酒:“姐姐尝尝这千日醉,香醇却不醉人。” 范青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是不错。” 郁梁君眼底的笑意愈深。 范青秀三杯酒下肚,谢云舒已经在问陆吾家中还有什么人…… 陆吾脸上弥漫着一股子愁绪,嗓音有些暗哑:“父亲和大伯已被处斩,祖母、母亲和大伯母尚在狱中,小妹她……还在教坊司。”说到最后一句,陆吾脸上的脆弱如雨后的海棠花。 别说谢云舒,范青秀看了都心疼不已,忍不住问:“你家中犯的什么罪?” 陆吾垂首,眼角坠下一滴泪,喉间满是酸楚:“梁王世子想纳小妹为妾,小妹不肯,没几日,大伯和父亲就被押入诏狱……” 陈鸢鸢突然插了一句:“他妹妹陆琳琅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范青秀惊讶地看向陈鸢鸢:“你认识他?” 陈鸢鸢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又指了下郁梁君:“也认识他。” “所以你选了个不认识的?” 陈鸢鸢咳了一声:“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范青秀心想,倒也是这么个道理。 她又看向郁梁君和沈星文:“你们两个不会也有冤情吧?” 沈星文还在措辞时,郁梁君先道:“贪污的是我爹的上峰,我爹是被嫁祸的。” “有证据吗?” 郁梁君苦笑:“若是有证据,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范青秀看向沈星文:“你呢?” 沈星文也想诉苦,但可惜他爹真是个狗官,他是真的贪污了赈灾款,害数百百姓冻毙,太子仁恻,才容他苟活到现在。 第108章 赎身 沈星文羞愧地低下头:“我爹是安泰县令沈古原。” 他话落,范青秀还没反应过来,陈鸢鸢直接拍案而起,怒瞪向沈星文:“你爹是沈古原那个狗官?” 沈星文被陈鸢鸢的气势骇到,默默地将屁股从凳子上抬起来,蹲在地上,弱弱地说:“是!” 陈鸢鸢皱眉:“可我记得沈家不是被满门抄斩了?” 沈星文欲言又止:“这件事说来话长……” 范青秀:“那你就长话短说!” 沈星文叹了口气:“安泰县向来温暖如春,往前数几百年也就下了去年那一场雪,正因如此,许多百姓家里都没有准备棉衣和炭火,当地一些义商便集体募捐,希望大家能一起度过这次难关。谁知我爹却中饱私囊,募捐到的银子,他足足贪墨了七成,最终致使数百百姓冻毙于风雪。” “事发后,梧州知州将此事上达天听,太子下令押解我们一家四口进行受审,我爹、大夫人和两位兄长都被处以极刑,只有我被我娘保下一命,充入教坊司。” 陈鸢鸢惊讶:“那件事太子可是十分震怒,你娘是怎么保下你的?” “我外祖父在安泰县的翠竹镇上开了一家酒米店,雪灾期间,他将铺子里大半的酒和米都送给附近村镇的百姓。原本外祖父是想替我娘积福,可我娘却将救助受灾百姓的名声予了我。” “那你娘呢?” 沈星文红了眼:“被押入诏狱的第一日,我娘就留下一封血书,自尽而亡。” 陈鸢鸢有些唏嘘,谢云舒突然开口质问:“你娘自尽时,你在哪里?” “诏狱阴寒,甫一进来,我身上的棉衣便被我爹扒下来,盖到两个兄长身上。当晚我便发起高热,一直到我娘的血书被发现,狱卒给我灌了药,我才醒过来,只是那时木已成舟。” 沈星文的语气里带着悔恨和怅惘。 陈鸢鸢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在他肩头拍了拍:“你娘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你好好活着,才算不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沈星文苦笑:“可我如今这样,活着又有什么盼头,不过是具光鲜亮丽、虚有其表的行尸走肉罢了。” “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地活着,说不定以后会有什么转机。” 沈星文巴巴地看着陈鸢鸢:“我娘死后,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到安泰县翠竹镇替她向外祖父尽孝。” “你真这么想?”谢云舒突然开口。 沈星文:“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谢云舒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范青秀举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听沈星文说了半天,她都快忘了自己是来寻欢作乐的。 郁梁君温柔小意地伺候着范青秀,嘴巴甜得跟蜜饯似的,好听话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陆吾不甘落后,起身为谢云舒舞剑,只见他俊颜如玉,广袖如雪,身姿矫若游龙,剑光如银练翻飞,当真是美人如玉剑如虹。谢云舒看得眼睛都直了。 沈星文眼睫颤了颤,失落地看向陈鸢鸢:“姐姐,我既不会像郁兄那样说漂亮话讨人欢心,又不像陆兄那样有一技之长,一舞剑器动四方,你会不会嫌弃我?” 陈鸢鸢实话实说:“会!” 沈星文脸上的神情越发失落,忽然,他眸光一亮:“不如我给姐姐讲个故事?” 陈鸢鸢单手托腮盯着舞剑的陆吾,随口敷衍:“你讲……” “前朝末年,有个男子名叫许季芳,少时酷好男色,与人结了契兄弟,成日厮混,直到二十来岁才开始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娶妻生子,但不过两年,他的妻子便撒手人寰,念及幼子,又想着已经有了后,他便想娶个男夫人……” 陈鸢鸢话本子看了不少,但还是第一次听到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不知不觉就被沈星文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力,在他讲到“尤瑞郎挥刀自宫变尤瑞娘”时,更是瞪圆了眼睛。 “他为了心爱的人竟然能做到这个份上。” 沈星文端起面前的茶水饮了一口,继续讲下去。 讲到“尤瑞娘被衙役扒了裤子打板子惊现美臀”时,又停了下来。 陈鸢鸢磕着瓜子,催促:“继续啊!” 沈星文温柔地打了个呵欠:“姐姐,我有些累了,不如下次再讲。” 陈鸢鸢哪里看不出他是在拿乔,哼了一声:“讲完就给你赎身。” 沈星文一听赎身,立刻精神起来,抑扬顿挫、神采飞扬地继续将故事讲下去。 另一边,郁梁君和陆吾在听到陈鸢鸢答应帮沈星文赎身后,露出微妙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朝各自身边的女子看去。 谢云舒咳了一声:“我家里管得严,不让养小的。” 陆吾有些失望。 范青秀瞥向郁梁君:“我倒是不介意帮你赎身,但这笔钱得算借你的,你出去后得想办法还我。” 郁梁君:“一言为定。” 陆吾见郁梁君也有了着落,心中越发郁闷。 谢云舒哄他:“我虽然不能帮你赎身,不过替你看看你小妹倒是顺路。” 提到陆琳琅,陆吾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暖意:“多谢谢小姐。” 快到亥时,陈鸢鸢听完第二个故事,才想起该回去了。 几人出了门往楼下走去,燕四娘笑眯眯地迎上来:“几位姑娘玩得可还满意?” 陈鸢鸢直接指向沈星文:“我想替他赎身,要多少银子?” 燕四娘的目光从范青秀和谢云舒脸上掠过:“就赎这一个?” 范青秀指向郁梁君:“还有他。” 燕四娘的目光定在谢云舒脸上:“姑娘不替陆吾赎身吗?” 谢云舒咬了咬牙,不赎倒显得她有些不合群了,干脆道:“赎!” 燕四娘听三人都要替人赎身,一下子变了脸色,用力地一甩袖子,半真半假道:“你们这跟要我的命根子有什么区别!怕不是隔壁杨婆子雇来砸场子的?” 范青秀不耐烦地打断她:“一万两。” 燕四娘收起脸上的悲痛,脱口而出:“五万两。” “行。”范青秀点了五万两递给燕四娘,在她伸手时又抽了回去,看向沈星文和陆吾:“我这么痛快,另外两个你可就不能狮子大张口了!毕竟,咱们是做长久生意的。” 听到“长久生意”四个字,燕四娘心中一动:“好好好,另外两个就算一万两好了。” 陆吾:“……” 沈星文:“……” 凭什么他们不值钱! 陈鸢鸢和谢云舒倒是很欢快地付了银票。 第109章 男绿茶 六个人出了修竹堂,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厢里有点挤,尤其是坐在主位的范青秀和郁梁君,两人紧紧地挨在一起。 郁梁君望着范青秀明珠一般的面庞,柔声问:“不知姐姐是哪家的小姐,做什么营生的?”也是奇了怪了,这样阔绰的的美人,他从前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 范青秀淡淡道:“我姓范,名青秀,在京中开医局的。” “姐姐可是今年才进京的?” “正是。” 郁梁君心里有了数。 “我以后一定好好伺候姐姐。” 范青秀提醒他:“别忘了还我五万两。” 郁梁君:“……我的字画还算值钱,回头一定日夜用功,早日偿还姐姐的恩情。” 范青秀拍了拍他的小臂,以示鼓励。 马车在慧心医局停下后,范青秀向陈鸢鸢和谢云舒告别,带着郁梁君下了车。 陈鸢鸢问沈星文:“你是扮成女妆跟我回家,还是先去客栈住着,等我闲了再去找你?” 沈星文想都不想,直接说:“我跟姐姐回家。” 陈鸢鸢带他去自己的马车上换衣服。 车里只剩下谢云舒和陆吾,谢云舒摸了摸鼻子,问陆吾:“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去看看小妹。” 谢云舒:“那我陪你一起吧!”他的卖身契在她手里,若是让他自己去,被当成逃奴就不好了。 范青秀带着郁梁君穿过大堂,往后院走去。 刚走到廊下,就和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的鹿鸣四目相对。 鹿鸣犀利的目光落在郁梁君的脸上,片刻后,问范青秀:“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范青秀尴尬地半张着口,也是这时她才想起来,白天时鹿鸣说了晚上会来找他的,可她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听他质问,她干笑了一声:“既然你们都认识,就不用我介绍了。” 鹿鸣一步一步,带着威压走向范青秀,在她面前站定后,追问:“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范青秀侧头看向郁梁君,还没有想好怎么措辞,就见郁梁君倏地一笑,温温柔柔地冲鹿鸣道:“姐姐心善,她是可怜我,才替我赎身带我回来。” 鹿鸣用力地磨了下牙,气笑了:“范青秀,你还逛修竹堂?” 范青秀耸耸肩:“这不是没有去过嘛,你既然不喜欢,那我以后不去就是了。” “你还想有以后?” 范青秀扯了扯他的衣袖:“鹿鸣,当着外人的面,你给我点面子。” 鹿鸣听她这么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扯着她往房间里走去:“干脆我们进去说好了。” 一进范青秀房间,鹿鸣就将她抵在房门上,低着头,黑沉的眸子紧紧地攫住她,嗓音暗哑地问:“秀秀,你的心里是不是根本没有我?”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相闻,范青秀心虚地解释:“怎么会没有你呢。” “那你为什么去修竹堂?还将郁梁君带回来,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在羞辱我。” “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是鸢鸢替沈星文赎身,我便想着顺便替郁梁君也赎了。而且这笔钱算郁梁君借我的,他会还给我。”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鹿鸣低头在范青秀唇角轻轻啄了一下:“看在你是初犯,这次就先饶了你。” 哄好了鹿鸣,范青秀想出去。 鹿鸣抓在她的手,抵在门上:“去哪里?” “人都带回来了,我总得将他安置了。” 鹿鸣不满:“你跟我在一起,心里一直都在想他吗?” 不等范青秀回答,他又道:“堂堂七尺男儿,五月的天气,在外面睡一晚冻不死的。” 范青秀的眼神里透着不赞同:“他毕竟欠了我五万两,若是关系搞僵了,不还我怎么办!” “他敢!”鹿鸣冷哼,脑中一瞬间闪过十几道酷刑。 突然,他想到什么。 “秀秀,你还记得之前让人送到刑部衙门的四个杀手吗?”鹿鸣松开范青秀的手,揽着她朝桌边走去:“之前你不许我来找你,我便一直没工夫跟你细说这件事,四个人都招了,雇他们的是江南济世堂曲家家主曲惊风。” 范青秀倒不意外:“回头你将他们的认罪书给我,等曲惊风进京,我再好好地跟他算这笔账。” “好。” 不等范青秀提起郁梁君,鹿鸣又道:“今日唐小凤来找我了,我已经跟她说了退婚的事,你将忘机阵的阵法图给我,我明日就送去唐家。” 范青秀起身去拿忘机阵的阵法图,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喷嚏声。 鹿鸣黑了脸,郁梁君在教坊司就学了这些下作手段? 范青秀将阵法图交给鹿鸣,转身朝外走去,鹿鸣随手将阵法图揣进怀里,跟了上去。 外头,郁梁君的双眸微微泛红,在昏暗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楚楚可怜。 “抱歉,姐姐,我不是有意打扰你跟鹿侍郎的,实在是修竹堂的衣衫单薄,我又自小身子骨弱,这才着了风寒。” 鹿鸣冷冷睨了他一眼:“病了就出去找大夫,找秀秀做什么?” 郁梁君天真地反问:“可姐姐不就是大夫吗?” 不等鹿鸣解释,范青秀先一步道:“我去帮你拿些药。”她朝前头大堂走去。 鹿鸣等范青秀走远后,朝郁梁君冷嗤一声:“你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郁梁君舒然一笑:“这里是慧心医局,不是刑部衙门,只怕由不得鹿侍郎做主。” “那就走着瞧,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后悔。” 郁梁君不闪不避,笑意不及眼底:“那就拭目以待!” 范青秀回来后,将药瓶塞到郁梁君的手里,指了指东边第一间厢房:“今晚你就住在那间房。” “梁君谢姐姐收留。” “既然不舒服,就早些回去歇着。” 郁梁君以袖掩鼻弱弱地咳了一声:“那梁君就先退下了。” 郁梁君走后,鹿鸣握住范青秀的手:“这小子不怀好意,以后你离他远些。” 范青秀敷衍地答应了一声,随后道:“你也该回去了。” 鹿鸣不舍:“我还有些话想跟阿姐说。” 范青秀对上他星辰一样的眼睛,到底还是软了心肠。 两人回房后,鹿鸣问道:“宗权的身体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青秀摇了摇头,这件事她也是云山雾罩,不知是谁动的手。 第110章 情动,但克制 鹿鸣担心忘机阵并未完全困住宗权,他是自己离开的,又怕在他背后还有其他人,这样一来,不就是秀秀在明敌人在暗。 “还是要先找到他的身体,否则敌暗我明,我怕幕后之人会对你下手。” 范青秀抿了抿唇:“这件事现在没有任何头绪,就算我们想查也无从查起。而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至少也要等幕后之人露出端倪,我们才能做出应对。”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听说太子手里有一支玄龙卫,在战场上可以一当百,跟踪刺杀、探案侦缉也懂一些,不如先让玄龙卫暗中查探?” 范青秀觉得鹿鸣说的有几分道理:“我回头跟他提一下。” 鹿鸣笑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若开口,他定会答应。” 范青秀没搭理他。 鹿鸣的眼神突然灼人起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如一张温热的网:“真想明日就是八月初三。” 范青秀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八月初三就是第一百天。 她眉眼荡开一圈笑意,白嫩的食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那怎么办呢,只能慢慢地熬了。” 鹿鸣抓住她的手指,喉结滚动,眼神像是被什么胶住了,从她的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每一寸移动都仿佛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范青秀的心怦怦地跳动起来,明明两人没有肌肤之亲,但又好像已经吻得喘不过气来。 “你该回去了。”她提醒他,怕他再留下去,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虽然她一向行事洒脱,但熟透的果子才更好吃。 鹿鸣慢慢放开她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朝外走去。 关门时,他带着笑意,又望了她一眼,眼神里仿佛藏了小钩子。 范青秀在他走后,喝了一杯凉茶,心绪才平复下来。 另一边,谢云舒跟陆吾去了教坊司。 这个时辰,夜市都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但教坊司中还灯火通明,丝竹声靡靡。 为方便计,谢云舒换了身男装,她问陆吾:“你知道你小妹在哪间屋子吗?” 陆吾摇了摇头:“可能得一间一间找。” 谢云舒摸了摸下巴,一间一间找?那得费多少事,她干脆扯了个小丫头过来,塞了一张银票过去,打听:“陆御史家的小姐现在何处?” 小丫头看清银票数额,趁左右无人,利索地塞进袖口,小声道:“陆琳琅在二楼的盈波阁,不过梁王世子刚进去,你想找她还得再等等。” 一听梁王世子去了陆琳琅房里,陆吾的身子顿时紧绷起来,脸色难看,转身就往楼上走去。 谢云舒见状,连忙追了上去,小声问他:“你不会是想踹开房门,直接动手吧?” 陆吾的嗓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不及了。” 谢云舒慢下脚步,她摸了摸腰间,还好带了火折子。 既然陆吾想闹,那她陪他闹就是了。 谁让他是她的人。 陆吾赶到盈波阁时,里面传来梁王世子萧稷气急败环的声音:“陆琳琅,你已经不是御史府的小姐了,你双亲在诏狱关着,兄长被发卖,你还装什么贞洁烈女!你若好好服侍我,我兴许可以饶你全家一命……” 房门外,是四个侍卫,身穿甲胄,眸光锐利,一看就是梁王府府兵。 看到陆吾,四人按紧了腰间的刀剑。 大有陆吾不动手他们就装没看见,陆吾一旦动手他们就绝不留情的意思。 可陆吾怎么能不动手!陆家人就算共赴黄泉,也不会让小妹委身禽兽,苟且偷生。 一阵激战后,陆吾满脸鲜血,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边,萧稷衣衫散乱,腰带松垮,正将陆琳琅逼到角落,听到房门被踹开,他猛地回过头,认出来人是陆吾后,通红的眼中浮起阴鸷:“陆吾,你好大的胆子!” 陆琳琅趁着萧稷松手,跌跌撞撞地跑到陆吾身后,抱着他的胳膊,后怕地叫了声“大哥”! 陆吾正要开口安慰小妹,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叫:“走水了!快跑啊!” 陆吾听出那是谢云舒的声音,他当机立断,一把拽住陆琳琅的手腕,就朝外冲去。 萧稷闻到浓烟的味道,也顾不得让人捉拿陆家兄妹,拖着被砸肿的脚,也踉跄着朝外跑去。 教坊司大堂里,火势不是很大,但浓烟滚滚,能见度极地,陆吾刚带着陆琳琅跑出来,手里就被塞了一张湿帕子,谢云舒的声音响起:“这边走。” 一片尖叫声中,三人顺利脱身,到了马车旁,陆吾将陆琳琅推上去,自己却没有上去,他冲谢云舒道:“梁王世子已经认出我,我得留下善后,小妹就交给你了,来世当牛做马,我陆吾一定报答谢小姐的大恩大德。”说完,他便要离开。 谢云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低喝:“别废话,先上车,你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你哪也不能去,什么下辈子当牛做马,哄谁呢?我要你这辈子就给我当牛做马!” 已经有龟公出来追人,谢云舒又不肯撒手,陆吾没办法,只能先上了车。 陆琳琅这才放下脚后跟和车帘子,安心坐进车里。 甩开教坊司的人后,陆琳琅冲谢云舒道:“谢姐姐的大恩大德,我和大哥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谢云舒摆了摆手:“都是缘分。” 不过这陆琳琅长得确实好看,兰芬灵濯,玉莹尘清,一双标准的丹凤眼,不笑时清冷如寒潭,笑时眼波流转,熠熠生辉。即便落魄如斯,都掩不去身上的钟灵毓秀。 谢云舒将人带回谢家,打算安置在自己院子里,谁知一进自己院子就碰上谢云静。 谢云静认出陆吾兄妹,微微变了脸色,抓住谢云舒的手腕将她带到一旁的石榴树下,低声斥道:“姐姐你疯了,什么人都敢往回带。” 谢云舒一把甩开谢云静的手,冷冷看着她,威胁道:“你敢告密,我就把你赶出谢家。” 谢云静第一次被人气得翻白眼,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上京谁人不知,陆琳琅是梁王世子看中的女子,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你将她救回来,会连累谢家的!” 不等谢云舒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她又道:“我在京郊有座温泉庄子,让他们兄妹先去躲躲。” 第111章 亲我一下 谢云舒听谢云静这么说,眼里带着狐疑和防备:“你会那么好心?” “我只是不想你冲动行事,届时连累爹娘,他们一把年纪,养尊处优惯了,受不得牢狱之灾。” 谢云静顿了下,又道:“不过你若执意要将他们留在自己院里,就当我没说。”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你站住!”谢云静刚走了两步,就被谢云舒叫住。 她摸了摸鼻尖,朝谢云静走了两步,浑身不自在道:“我听你的。” 谢云静欲言又止地看了谢云舒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走向陆吾兄妹:“你们跟我来!” 陆吾看向谢云舒,谢云舒摆了摆手,两人这才跟着谢云静离开。 谢云舒踢了下脚下的树,心想,让谢云静安置两人也好,外人都以为谢家真假千金水火不容,谁能想到她们两个其实关系没那么差呢! 次日一早,谢云舒刚从院子里出来,就看到谢云静。 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找我有事?” “进去说。” 入内后,谢云舒让婢女银子给谢云静泡了杯茶:“有什么事,说吧!” 谢云静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你要想救陆家兄妹,当务之急是为陆御史洗脱冤屈。” “这是自然,不过我还没问陆吾他们家是因何获罪。” 谢云静责备地看了谢云舒一眼:“什么都不清楚,你就敢冲动地把人带回家?” 谢云舒一脸烦躁:“昨晚酒喝多了,我看秀秀和鸢鸢都替人赎身,就顺手替陆吾也赎了,而且秀秀那个五万两呢,我这个才一万两,怪实惠的。” 谢云静深吸了一口气,才忍住骂人的冲动。 “昨夜我已问过陆吾,陆御史之所以获罪,是被一个名叫婪业的亲戚陷害所致。” “怎么说?” “婪业是陆御史的远房亲戚,三年前来京投奔,在陆御史的举荐下,去了军器监做事。一年前婪业向陆御史哭诉,自家儿子染上了赌瘾,他怕自己禁不住哀求,会将房契地契都被他哄去,就想让陆御史先帮忙收着。” “谁知,陆御史收下房契地契后没几日,就被婪业状告到大理寺,说他向自己索贿。当时人证物证俱在,又有梁王世子施压,陆御史全家便被押入了诏狱。” 谢云舒摸了摸下巴:“意思是我想帮陆御史洗清冤屈,就得从那个婪业入手,想办法让他反口,或者是证明他在说谎。” 谢云静轻轻颔首。 谢云舒站起身:“我知道了。”顿了顿,她又补了句:“这次多谢你了,等这件事了,我请你吃酒。” 谢云静跟着起了身:“吃酒就不必了,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我是你的妹妹,是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人,不是你的仇人。” 两人四目相对,许久后,谢云舒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飞快地离开。 谢云静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舒了口气。这个姐姐人虽然鲁莽了一些,但好在听劝。 慧心医局,天刚亮,鹿鸣就带着城门口那家馄饨和晨露过来了。 郁梁君起得也早,看到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呦,玉面阎罗鹿侍郎还会给心仪的女子送爱心早饭?传出去,不知刑部大牢那些犯人还会不会再怕你。” 鹿鸣冷冷睨了郁梁君一眼。 昨夜回去后他仔细想了下,郁家人还在诏狱,郁梁君不可能耽于儿女私情,他现在最想做的应该是为郁家人洗脱冤屈。他昨晚的所作所为,只怕别有用心。 “我替郁家洗清冤屈,你离开慧心医局。” 郁梁君听到鹿鸣这么说,眸光闪烁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沉不住气。 “一言为定,你什么时候替郁家人洗清冤屈,我就什么时候离开慧心医局。” 鹿鸣敲打他:“这段时间你可以先住在这里,不过言行最好规矩点。” 郁梁君打了个哈欠:“怎么突然有点困了,我回去再睡一觉。” 鹿鸣看着郁梁君款摆的细腰,翻了个白眼,秀秀是不会喜欢他这样的! 范青秀睡到卯时二刻才起,拉开门就看到侯在外面的鹿鸣,白玉冠配着白衣金带,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不过确实好看。 将人让进来后,她打趣:“甚少见你穿成这样。” 鹿鸣笑了笑,带着几分引诱:“不喜欢?” 范青秀喝了口馄饨汤,抬起头:“喜欢。” 鹿鸣的笑意还未升起,就听她又说:“就是觉得有些眼熟……哦,像修竹堂公子们的打扮。” 鹿鸣哼了一声。 范青秀听出他不高兴,继续道:“但你的气质不俗,冷峻中又不失温柔,穿起来更好看。” 鹿鸣这才满意。 吃完馄饨,范青秀想起郁梁君:“听说郁家人是因为贪污获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鹿鸣单手撑着下巴看向她:“我又不是包打听。” 范青秀放下汤勺,作势要起身:“那我去问郁梁君?” 鹿鸣叹了口气,将汤勺塞回到她手里,说道:“郁梁君他爹是前军器监少监郁温年,去年被一个姓袁的录事检举贪污,因证据确凿,很快全家就被押入诏狱,而那个姓袁的录事因为检举有功升任主簿,还娶了军器监正的养女婪氏。” 范青秀听不懂这些官名,不过一眼就看出其中利弊:“这么说郁温年获罪后,获利最多的就是这个姓袁的。” “不错。” “那你帮我查查这其中是否有猫腻,好不好?” 听范青秀这么说,鹿鸣眯了眯眼:“你是在求我?” 范青秀眨了眨眼睛:“就当我是在求你,你也不想郁梁君一直留在医局,不是吗?” 鹿鸣只当没有听到后半句:“既然是求我,总要有点求人的态度吧?” 范青秀笑睨了他一眼,一副看穿他心思的小模样:“你想要什么?” “替我绣一只香囊?” “可我不会刺绣。” “那打个同心结的络子给我?” “呃……也不会。” “那你亲我一下。” 这个倒是简单……范青秀没有多想,转过头想蜻蜓点水地在鹿鸣脸颊上亲一下。 谁知她凑过去的那一瞬间,鹿鸣突然突然偏了下头,两人的脸正好正对着。 而鹿鸣在看到范青秀亲过来时,唇瓣下意识地微微噘起…… 第112章 至死方休 亲完后,范青秀才反应过来,嗔了鹿鸣一眼:“你嘴怎么过来了?” 鹿鸣舔了下唇,盯着范青秀鲜艳润泽的红唇,嗓音暗哑:“我没想到你会突然亲过来。” 范青秀轻咳了一声,提醒他:“亲都亲了,事记得办。” 鹿鸣有些吃味:“才认识不到一天,你对他就那么好。” 范青秀反问:“我心善这件事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鹿鸣说不过她,转而问道:“我去唐家退婚,你要一起去吗?” 退婚又不是什么好事,范青秀不想去:“我还要在医局坐诊,你自己去吧。” 鹿鸣起身准备离开。 范青秀送他出去,到了大堂,刚好跟谢云舒撞上。 鹿鸣转头看向范青秀:“有人找你,就不用送了,我自己出去。” 他朝谢云舒微微颔首后,快步离开。 鹿鸣走后,范青秀吩咐剑华给谢云舒泡了杯茶,问她:“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谢云舒压低声音将自己昨晚跟陆吾大闹教坊司的事说了一遍。 范青秀并不觉得她做得不对,只是问:“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善后?” 谢云舒嘿嘿一笑:“你不是认识鹿侍郎嘛!就让他帮帮陆吾吧!” “你先说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我回头好替你转告。” 谢云舒一听这事有门,立刻将谢云静告诉她的内情说了一遍。 范青秀听罢,眸光闪了一下,陆家的案子和郁家的案子似乎都和那个姓婪的军器监正脱不开干系。若是鹿鸣能证明郁少监的清白,陆御史被冤一事说不定也能迎刃而解。 这般想着,她冲谢云舒道:“你先让陆吾和陆琳琅躲起来,等陆家昭雪了再露面。” “得!我一定让他们藏好了!”顿了顿,又道:“既然你跟鹿侍郎肯帮忙,那我先回去了,昨晚先是我替陆吾赎身,又是他大闹教坊司,很容易就能查到我头上,我得回去看看,省得连累家里人。” 这事牵扯到梁王世子,范青秀怕谢云舒吃亏,想了想道:“你等我片刻,我去拿个东西给你。” 谢云舒“啊”了一声,等范青秀再回来时,将一块纯金的令牌塞给她:“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谢云舒将金牌翻了个面儿,只见背面写着“免死”两个字,她大惊:“这这这这是免死金牌啊!你从哪儿来的?” 范青秀语气淡淡:“前夫送的。” 谢云舒惴惴不安:“礼国公送你的东西,你又送给我,我拿了是不是不好?” 范青秀挑眉:“我将我的心送给他,还被他糟践了呢!跟他比起来,我这根本不算什么!再说你也不一定用得上,不是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云舒揣着免死金牌,快乐地离开。 鹿鸣离开慧心医局后,去了唐家。 他让人通报后,就在茶房等着。 但一直等了有半个时辰,唐司使都未见他。 鹿鸣忍不住蹙起眉,问门房的下人:“唐司使还未得闲吗?” 下人赔笑道:“回鹿侍郎,奴才已经将您求见的事禀告给老爷身边的串儿哥哥,串儿哥哥说等老爷得空,就立刻让人来带您去书房,如今还没人过来,想必是老爷还未得空。” 鹿鸣从怀中摸出忘机阵的阵法图放在桌上:“有劳你替我将这张阵法图交给你家老爷,我跟你家小姐的这桩婚事就此作罢!”说罢,起身就要离开。 去路却被人挡住,拦着他的下人依旧赔着笑:“茶房人多眼杂,鹿侍郎的东西贵重,奴才怕保管不当,您还是亲自交给老爷!”他躬着身子,将图纸举过头顶。 鹿鸣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不想与下人为难,将阵法图收回。 “我改日再来!”撂下这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书房里,唐骏无奈地瞧了唐小凤一眼:“强扭的瓜不甜,鹿鸣既然不喜欢你,你何不放手,找一个真心疼爱你的男子。须知强扭的瓜不甜,你大哥已经为情而亡,我不希望你跟他一样,为一个不爱你的人而蹉跎大好年华。” 提到唐霄龙,唐小凤的眉眼尽是冷意:“爹有所不知,我偏要嫁给鹿鸣,和大哥也有几分干系。岳钗喜欢鹿鸣,我非要抢过来,她害大哥惨死,我就要她痛苦一生!” 唐骏惊讶:“你是说岳钗也喜欢鹿鸣?” 唐小凤点了点头:“那天在慧心医局我亲眼看到她向鹿鸣献媚。那副自甘下贱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顿了下,她又嗤笑:“不过等我嫁给鹿鸣,赏她进门做个侧室也未尝不可。” 唐骏见她越说越离谱,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你大哥在天有灵,定然不希望你活在仇恨里。” “异地处之,若被人害死的人是我,爹觉得大哥会怎么做?” “龙儿他一定会将害你之人碎尸万段!” 唐小凤坚定道:“所以我绝不会放过岳钗!我与她,至死方休!” 谢家,谢云舒回府的时候,梁王世子萧稷已经带着府兵将谢家人团团围住。 他斜倚在主位上,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谢老爷、谢夫人和谢云静跪在厅堂,满脸惊疑不定。 “世子,谢云舒回来了。”萧稷的贴身侍卫马屿上前禀道。 萧稷抬了下眼皮,朝大步走进大厅的谢云舒看去,待她停下后,沉声道:“告诉本世子,琳琅在哪里,昨夜的事本世子可以既往不咎,否则……”他阴鸷的眼神在谢老爷、谢夫人身上划过:“别怪本世子心狠!” 谢云舒往前两步,挡在谢夫人前面,一脸茫然地反问:“世子爷,谁是琳琅啊?” 萧稷翻了个白眼:“别跟本世子装,昨夜你前脚刚给陆吾赎完身,他后脚就从教坊司带走陆琳琅,你敢说这事跟你没有半分干系?” 谢云舒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世子爷,说起这件事我就来气,我昨晚贪图陆吾那厮的美色,又多喝了几杯,就被他哄着给他赎了身,谁知刚带他回来,我洗个澡的功夫,他竟然跑了!” “你猜我刚去了哪里?”不等萧稷发问,她接着道:“我去了慧心医局,求范大夫托她的相好刑部鹿侍郎帮我找人,等找到他后,我先将他扒光了挂在树上抽几十鞭子!竟敢把我当冤大头,此仇不报,我谢云舒三个字倒着写!” 第113章 禁不住诱惑 说到这,谢云舒像是想到什么,停了一下,狐疑地反问:“对了,世子爷刚说的那个琳琅是什么人?莫不是陆吾的相好?这么说的话,我跟世子爷真是同病相怜!” 她看向萧稷的眼神充满同情。 萧稷被她这么看着,一时间也有些犹疑:“你说的都是真的,当真不知琳琅在哪里?” “我要是知道,早就把对狗男女抓回来了!陆吾那小子,可足足花了老子一万两!” 马屿突然上前一步,表情悍然地开口:“你跟谁老子呢!” 谢云舒尴尬地搓了搓手:“抱歉抱歉,我这不是气得狠了,口不择言!” 萧稷站起身,踱步到谢云舒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谢大姑娘,你说的最好是真的,要是让我知道你骗了我,就灭了你九族!” 他的语气极轻,瞳孔却黑得浓郁,潜藏着狠厉和疯癫,如同粉饰后的火药桶,看似平静,但只要沾上一颗火星,就能燃烧尽一切。谢云舒毫不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她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住,面上笑得越发苦涩卑微:“我怎么敢骗世子爷,我还指望你将人抓住,好给我出口恶气呢!” 萧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轻轻道:“好,等本世子抓到陆吾,一定好好替你出了这口气!” 萧稷带人离开后,谢云舒感觉自己的后颈湿了一大片。 谢云静将谢夫人和谢老爷扶起来。 谢老爷皱着眉无奈地看了谢云舒一眼:“你啊,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我这把老骨头被你折腾没了倒是无妨,可你娘年轻时吃了太多苦,她该安享晚年的。” 谢云舒摸了摸鼻尖,有些愧疚地说:“爹娘,你们都会安享晚年的。”又转向谢云静:“妹妹还年轻,我也不会让她有事的!” 谢老爷压低了声音:“你说实话,真不知道陆琳琅在哪里?” 谢云舒下意识地朝谢云静看去,谢云静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谢云舒立刻理直气壮起来:“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呢!我刚才跟梁王世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如假包换!” 谢老爷将姐妹俩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表情越发无奈:“我先陪你娘回去歇着了。” 两人会回后院的路上,谢夫人安慰谢老爷:“云舒虽然爱闹,但不是个无的放矢的性子,云静更是足智多谋,她们姐妹同心,定然其利断金、万事顺遂,你就别太担心了。” “希望如你所言。” 大厅里,谢云静笑望了谢云舒一眼:“你方才装傻充愣的样子,连我都险些被你骗过去。” 谢云舒嘿嘿一笑:“可能是因为有底气。” “嗯?” 谢云舒从腰间抽出免死金牌,在谢云静面前晃了晃:“就算梁王世子起了杀心,我也有办法让你们全身而退。” “这是慧心医局那位范大夫给你的?” 谢云舒点了点头。 谢云静意味深长道:“你倒是好福气,能结识这么一位知心好友。” 谢云舒得意一笑:“我运气向来不错的。” 话落,她敏锐地捕捉到谢云静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小声问她;“你不高兴啊?” “没什么,突然有点累了,我先回去了。”谢云静带着婢女离开。 谢云舒有些好奇地问身边的婢女:“银子,你知不知道我这妹妹怎么了?” 银子叹了口气:“二小姐应该是想到白小姐了。” “仔细说来听听。” “二小姐以前有位姓白的手帕交,名叫白湮儿,她在得知二小姐喜欢上她隔壁一个姓史的举子后,就自告奋勇地替二小姐送信,谁知一来二去,她竟把自己送到那位史举子的怀里去了……” 谢云舒心中纳罕,这么狗血? 她又问:“那现在那两人如何了?”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兴许已经议亲,兴许已经分开……” “那个史举子住在哪里?” “好像是桂花巷,他家门前有两棵金桂树,院里有两棵石榴树。” 谢云舒“哦”了一声,暗想,今晚就去套这个史举子的麻袋!替谢云静报仇! 午后,范青秀正在翻看医术,面前突然多了几道人影,抬头一看,竟是包连海。 她一边起身,一边笑着道:“公公怎么来了?” 包公公用下巴点了下身后的两人:“秀秀姑娘之前不是喜欢须阳长公主府的菜式?太子近来得闲,便让老奴将人给您送过来了。这位是刘大厨,这位是李大厨。” 范青秀吩咐郑元:“带两位大厨去后院安置。” 郑元带着两人离开,范青秀将包连海请去了茶室。 “这两日太子可好?”范青秀给包连海斟了盏茶,随口问道。 提到萧恪,包连海的表情有些忧心:“梁王府少了个靠山,太子比往常更忙碌了,一天堪堪只睡两个时辰,秀秀姑娘若是有空,便多去看看太子,只有你在时,他才能放松一二。” “公公说的我记下了,有空会去看他的。” 包公公又说起萧恪的一些事,范青秀听了唏嘘不已,她只知道他这七年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过得这么苦。 心疼他的亲人为了护佑他都已往生,余下的亲人无一不想着要他的命。 天色擦黑,包公公才起身准备回宫。 范青秀送他出去,路过自己坐堂的桌案时,她看到放在桌子上的一盒什锦糖,顺手拿起来交给包连海:“这个什锦糖很好吃,替我带给太子。” 包连海笑逐颜开地接过:“秀秀姑娘的心意,老奴一定原封不动地告诉太子!” 乾元殿,萧恪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活动了下脖子,皱眉问道:“只是送个厨子,怎么去了那么久?” 包连海上前,一边替萧恪按起脖子,一边道:“老奴陪秀秀姑娘说了会儿话,一不小心就误了时辰,还望太子恕罪。” “你跟她都说什么了?” “秀秀姑娘很关心您的近况,老奴便多说了几句。” 萧恪脖子舒服了一些,紧皱的眉头慢慢展开,包连海收回手,从袖中取出那盒什锦糖放在御案上:“这是秀秀姑娘托老奴带给您的,她说这什锦糖极好吃,您在忧心之余可以甜甜嘴,她希望您日日开心。” 萧恪知道范青秀不是这么细心的人,她根本不会叮嘱这么多,但听包连海这么说,他还是很开心,想立刻见到她。 可转念一想,见到又如何,现在没了宗权,她跟鹿鸣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只怕早就你侬我侬了吧。 她有多忍受不了寂寞、禁不住诱惑,他是知道的,从来就没有“雨打梨花深闭门”的时候。 第114章 日行一善 包连海见自家主子脸色不断变幻,小心揣度了片刻,突然轻声开口:“老奴差点忘了,秀秀姑娘想请您帮她办件事。” 萧恪挑眉:“什么事?” “天衍天师往生后,尸体不是凭空消失了嘛,秀秀姑娘知道您手下的玄龙卫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高手,便想问您这边能不能抽出几个玄龙卫,暗中查访天衍天师的尸体。” 这件事萧恪其实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过秀秀这么一提,他好像又有了见她的理由。 “再增派一批玄龙卫,尽快找到宗权的尸体。”他瞥了包连海一眼,吩咐道。 包连海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下。 亥时,谢云舒带着银子出现在桂花巷,找到门前种金桂树、屋里栽石榴树的宅子后,两人翻了进去。 只有卧房里亮着烛火,谢云舒拉起黑色的面巾,摸到卧房窗户下,在窗纸上捅了一个洞。 入目就是一截白皙柔软的细腰,下一刻,腰的主人撅着腚俯向床榻…… 谢云舒心里直呼“狗男女”,旁边的银子也张大了嘴巴,这种事还能这样那样!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合拢嘴巴后,银子小声问谢云舒。 谢云舒揉了揉拳头,冷笑一声:“当然是行侠仗义了!” 下一刻,她一脚将房门踹开。 屋里面,白湮儿吓坏了,她飞快地将已经褪到腰下的外裳拉好,回过头,强作镇定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谢云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朝她身后看去:“你男人是个孬种吗?竟然躲在女人后头?”心想,谢云静这都是什么眼光。 白湮儿用力地咬了下唇,没有回答谢云舒的问题,而是道:“你想要多少钱,我给你就是!只请你速速离开!” 谢云舒的心里还存着狐疑,但白湮儿都开口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狮子大张口:“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给我!” 白湮儿回头看了眼床榻上的男人,朝放钱匣的桌子走去,谢云舒朝银子使了个眼色,让她盯着白湮儿,她往床边走去。 看到史举子的那一瞬间,谢云舒乐了,她就说谢云静怎么会看上一个孬种,感情这史举子早都醉过去了,她看到的只是白湮儿的独角戏。 白湮儿见谢云舒已经走到史举子旁边,唯恐他看出什么端倪,拿了钱袋飞快地走过来,低声道:“家里就只有这么多现银,你拿了快走,我不会报官的!” 谢云舒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这么急着想把我打发了,你们在偷情啊?” 白湮儿眼中闪过一抹心虚,正好被谢云舒捕捉到。 不等她开口,谢云舒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床上的史举子甩出一记飞镖。 史举子闷哼一声,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在看到衣衫不整的白湮儿和两个黑衣人后,嗓音沙哑地问:“白姑娘,你怎么在这里?他们又是谁?” 白湮儿眼皮轻颤,唇瓣嗫嚅,不知该怎么解释。 谢云舒笑了:“原来你们真是在偷情!” 史举子闻言,抓着床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扶着头不悦道:“阁下慎言,我跟白姑娘清清白白,你休要胡言乱语,坏我名声。” “清白?”谢云舒笑出声来:“我进来的时候,她正衣衫半褪往你身上生扑,吃你嘴子呢,不信你去照照镜子,你嘴上还有她的胭脂!” 史举子闻言,仿佛山崩地裂,他踉踉跄跄地朝桌上的铜镜扑去,在看到自己嘴上的红印子后,不可置信地看向白湮儿:“白姑娘,你、你怎么能这样!我将你当作我和谢姑娘之间的青鸟,对你百般信任,你怎能对我有非分之想!” 白湮儿的心思被道破,也不藏着掖着了,她泪眼朦胧地走向史举子:“问明,云静她根本就不喜欢你,真心喜欢你的人是我,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呢?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做一个好妻子,替你勤俭持家、生儿育女,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谢云舒这才知道史举子的名字是叫史问明,只见他冲着白湮儿连连摆手:“你别过来,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早知道你对我有这般龌龊心思,我绝不会让你进我家的门,不,我早就搬家了!” 白湮儿又惊又气:“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绝情!” 史问明没有再搭理白湮儿,他朝谢云舒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位兄台,多谢你保住我的清白,你手上那袋银子就当是给你的谢礼!” 谢云舒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你刚才说,你喜欢的人是什么云静,那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史问明不想再看白湮儿一眼,满脸悔恨道:“云静是我爱慕的女子,她的好友白湮儿正好跟我毗邻,于是在她提出可以帮我和云静传信时,我就信了她。这一年来云静对我越来越冷淡,我心中实在苦闷,今日便多喝了几杯,谁知白湮儿竟然闯入我家,欲对我做出不轨之事,还好被兄台你撞破,不然我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更无法再面对云静!” 谢云舒瞪向白湮儿:“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白湮儿被两人夹枪带棒地围攻,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夺路而逃。 史问明走向谢云舒,揽住她的肩膀:“兄台看着不像宵小之辈,我想你定然有自己的苦衷,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不若我们结为异性兄弟,以后……” 谢云舒不想再听他说下去,突然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将人撂到床上后,带着银子离开。 出门前,她想了想,将手里的银袋扔了回去。 回到谢家,谢云舒去了谢云静院子里,谢云静看完书正要歇下,看到谢云舒进来,有些意外:“姐姐,你找我有事吗?” 谢云舒背着手道:“我刚去了桂花巷。” 谢云静脸色有些微妙的变化:“银子告诉你我和白湮儿、史问明的事儿了?其实我已经放下了。” “史问明其实从未背叛过你。”谢云舒突然开口。 谢云静的眸光闪动了一下:“是吗?” 谢云舒将桂花巷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随后又道:“或许你应该找他谈谈,即便将来不在一起,至少两人心里都没有遗憾。”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谢云舒转身离开,日行一善,功德加一。 因着婚事还未退掉的缘故,次日,鹿鸣将采集来的晨露交给郑元,自己没有去见范青秀。 范青秀只当他在忙着查郁梁君家的案子,并未在意。 想到郁梁君,她昨天一整天好像都没有看见他,难道是风寒加重了? 第115章 躲着我 范青秀去了郁梁君的房间,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息后,房门从里打开,范青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色红润,两眼炯炯有神,看着也不像是风寒加重的样子。 “姐姐,你找我有事吗?”郁梁君看到范青秀,惊讶过后,笑吟吟地问道。 范青秀朝房中走去,在桌边坐下后,看向他:“你似乎在躲着我?” 郁梁君反问:“有吗?” “之前你待我可是说不出的温柔殷勤,但从昨日开始,就有意地避开我,莫不是想过河拆桥?” 郁梁君红了眼圈:“姐姐这么说可就冤枉我了,我只是想着既然离了修竹堂,就不能再是那副以色侍人的做派,应该端庄持重一些。” 他总不能说是跟鹿鸣做了交易。 范青秀屈起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意有所指道:“我当日替你赎身,可不是因着你端庄持重。” 郁梁君眸光一深,秀秀的意思难道是,她就喜欢他黏着她、哄着她? 在心里跟鹿鸣说了声对不起,郁梁君冲范青秀保证:“姐姐说的我都记下了,以后我会好好地服侍姐姐。” 话落,他上前帮范青秀捏起肩,范青秀眯了眯眼,别说,这力道这手法还真挺舒服。 郁梁君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就当是那五万两的利息好了。 享受够了,范青秀去了药房替梁王妃调制解毒丹。郁梁君没事干,也跟了过去,帮范青秀打打下手,擦擦汗、喂喂水果。 鹿鸣在刑部点过卯后,离开衙署去了五城兵马司。 唐司使没想到鹿鸣会找来衙署,沉吟片刻后,吩咐属下:“告诉鹿侍郎,本司使今日工务繁忙,无暇见人!” “是,司使。” 鹿鸣并不意外唐司使的回避,但他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侯在外头,有相熟的官吏询问,他便笑着道:“先前鹿某一时冲动,应了和唐小姐的婚事,如今清醒过来,怕耽误唐小姐,便想退了这桩婚事,可唐司使贵人事忙,鹿某一直见不到他的面,只能侯在这里等他下值。” 这么一番下来,唐骏到底还是败下阵来,让属下告诉鹿鸣,等下值了请他去唐家商议。 鹿鸣得了准信,这才满意离开。 唐家,唐小凤得知鹿鸣在五城兵马司的所作所为,气得摔了一整套茶杯。 贴身婢女小豆子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姐,看来鹿侍郎是铁了心地要退婚,我们该怎么办?” 唐小凤摸着鼻子,想了许久,突然激动地一拍桌子道:“有了!你附耳过来!” 小豆子将耳朵凑了过去,听唐小凤说完,她有些担忧:“可这样一来,小姐的清白也就没了。” “我就是要破釜沉舟,不留任何退路。” 当晚,鹿鸣终于见到了唐骏。 他本以为唐小凤也会出现在书房,谁知竟真的只有唐骏。 鹿鸣将忘机阵的阵法图放在桌案上,推了过去:“物归原主,鹿某和令嫒的婚事也就此作罢!” “方便告诉老夫,为什么一定要退婚吗?” “我另有所爱,就算娶了令嫒,也给不了她幸福。” “既然贤侄这么说,那这桩婚事……”唐骏的话还未落下,外头突然传来小豆子惊慌失措的声音:“老爷,不好了,小姐她上吊了!” 一听到唐小凤悬梁自尽,唐骏哪里还顾得上鹿鸣,撂下一句“失陪”,就快步朝外走去。 鹿鸣扶额,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桩婚事今日恐怕还是退不了。 果然,一直等了半个多时辰,唐骏都没有回来。 鹿鸣起身走出书房,冲守在外头的串儿道:“告诉你家老爷,我明日再来找他!” 串儿躬着身子:“奴才一定转告老爷!” 次日一早,晨露还是由郑元转交,范青秀摩挲着手中的玉瓶,有些想念鹿鸣。 郁梁君看到这一幕,问范青秀:“姐姐手里的是什么?” “晨露。” “是用来入药的吗?” “不是,我喜欢喝西山上日月之交时萱草叶上的晨露。” 郁梁君暗暗记下:“改日我亲自去采一些给姐姐。” 范青秀没当回事。 她服了晨露,带着解毒丹去了梁王府。 梁王府的侍卫见是她,不假辞色道:“王爷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范青秀指了指自己:“我是闲杂人等?” 侍卫沉默片刻后,说道:“属下只是听令行事。” 言下之意,下令的是梁王,他们也没有办法。 范青秀正思索该怎么进去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何赪也认出了范青秀,快步走向她,疑惑道:“范大夫,你今日怎么来王府了?” “我来给王妃送些补药,不过被拦住了。” “你要是信得过的话,我可以帮你转交。” 范青秀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不动声色地将药瓶交给他,又问道:“摘星楼的法事还在继续吗?” “还在做,不过整座摘星楼都被封了起来,里面的人不得出,外面的人也不得进。” 范青秀没再多说,道了声谢,就转身离开。 何赪拿着药瓶准备送去福安院,结果刚走到书房附近,就被拦住,何长史看着他这个小儿子,神情复杂道:“王爷要见你。” 何赪只能跟着父亲往书房走去。 梁王看向何赪的表情倒是温和,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向何赪,朝他伸出一只手:“范青秀给了你什么,拿出来。” 何赪脊背一僵。 梁王哄道:“王妃体弱,本王是怕她拿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给王妃吃,骗王妃的银子,这才想让府医检验一番,你要是不信,可以在旁边看着。” 梁王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何赪要是再不将东西交出来,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他拿出收在袖中的药瓶交给梁王。 梁王递给一旁的府医:“你瞧瞧,这药丸是用什么做的,对王妃的身子可有益处。” 府医取出一颗药丸在鼻端轻嗅,片刻后道:“就是些寻常药材,对王妃的身子无害,但也没有多大的益处。” 梁王接过药瓶,递回给何赪:“本王记得你也懂点岐黄之术,若是不信府医说的,你自己瞧瞧。” 何赪打开玉瓶瓶塞,查看过后,冲梁王道:“府医说的没错。” “本王就说自己对王妃绝无半分恶意,心里对她只有关切,你们怎么都不信呢!” 第116章 编得不错 梁王这话说得委屈,何赪却共情不了一点,梁王府上下谁不知道王爷在内宠爱王侧妃,在外与忠勇侯府大小姐出双入对,跟王妃只是貌合神离。 甚至有人猜测,王妃缠绵病榻多年,就是王爷授意的。 何赪不知道传闻的真假,他只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从书房离开后,他将解毒丹送去了福安院。 书房中,梁王不放心地问府医:“范青秀给王妃的药当真只是寻常药材?” 府医拱手,神态、语气自信得很:“属下不会看错,那解毒丹的药材就是些黄连、黄芩、柴胡……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比寻常的解毒丹香上几分,兴许是女人的癖好,加了香露进去。”说到最后一句,他眼中露出不屑。 梁王皱起眉:“这就奇了怪了,若是她的解毒丹没用,那王妃的身子怎么越来越好了,难道范青秀只是个幌子,王妃背后还有别的神医?” “王妃是护国公独女,哪怕家道中落,背后应该也有不少人为她奔走。能寻到神医,并不奇怪。” 梁王觉得府医说得有几分道理,看来是他高看范青秀了。她就是个不祥的女人,平白无故克死他的天衍天师。除了长得好看点,简直一无是处。 范青秀从梁王府回到慧心医局,还没进门,就看到陈鸢鸢带着剑英、剑华气势汹汹地朝外走去,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 陈鸢鸢本来想将事情处置妥当了再跟范青秀说,眼下刚好撞上,她也不藏着掖着,从怀里抽出一本书递给她:“你先看看。” 范青秀将书接过,是一本叫作《俊俏侍郎不要啊》的话本子,她粗略翻看了一番,讲的是刑部鹿侍郎对五城兵马司使唐千金一见钟情、再见倾情、三见情定三生的故事。 她将书还给陈鸢鸢:“编得不错!” 陈鸢鸢瞪圆了眼睛:“什么编得不错,你没发现你在书里是个坏人姻缘的女配角吗?” “这倒没注意,只扫到有个恶毒女配叫岳千金!” 陈鸢鸢冷哼:“岳千金就是大理寺少卿岳群之女岳钗,至于范女医则是你,唐小凤这个疯女人,她不仅癔症发作,梦到哪句写哪句,还将不少无关之人都牵扯进去,绝不能让这本书流传开,不然到时候就算你和鹿鸣是清白的,旁人也会觉得是你横插一脚,抢了她唐小凤的姻缘。” 范青秀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她不仅给自己和鹿鸣编了段故事,还将京中其他人也牵扯进去,作为他俩故事里的配角?” 陈鸢鸢点了点头,又道:“你不知道,就是这种七分真三分假的谣言最难破!我们现在就去一趟书局,将所有的书都销毁了,避免流传出去。” “好。” 上车后,陈鸢鸢吩咐剑英:“先去最近的瀚文书局。” 范青秀拿过书,打算再看看,陈鸢鸢夺了过去:“这书不能细看,恶心得很。” 范青秀知道陈鸢鸢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书写得确实大胆,鹿侍郎跟唐千金因为各种原因,两人见了面不是在互啃,就是准备共赴巫山。 “这件事用不用通知鹿侍郎?”快到瀚文书局时,陈鸢鸢突然问了一句。 “他最近忙得很,就不打扰他了。” “你倒是心疼他。” “他在查郁梁君家里的案子。” 陈鸢鸢:“那他还挺大度的。” 马车停下后,陈鸢鸢怒气冲冲地闯进瀚文书局,正要发难,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云舒!你怎么在这里?” 谢云舒看到范青秀和陈鸢鸢,眸光乍然亮起,高兴地说:“我想买下这家书局,今日来跟掌柜的谈价钱。你们是来买书的吗?到时记我账上。” 陈鸢鸢:“我们不是来买书的。” 谢云舒露出狐疑的表情,陈鸢鸢飞快地将唐小凤写书造谣鹿鸣和范青秀的事说了一遍,谢云舒听罢,拳头攥得咯嘣作响:“简直岂有此理!” 她转过头看了掌柜的一眼:“我出三倍的银子,这家书局以后就是我的了!” 掌柜的天降横财,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是是,小的以后唯您马首是瞻!” 谢云舒朝他勾了勾手:“我现在就有件事吩咐你。” 掌柜的躬着身子飞快地跑过来:“大小姐请吩咐!” 谢云舒从陈鸢鸢手里将书抽出来,拍在掌柜的胸口:“看清楚了,就这本书,现在立刻吩咐匠人停印,未售出的全部销毁,已经售出的全部追回。另外,你给我查清楚,还有哪些书局印了这本书,十二个时辰内,我要这本书在上京消失得无影无踪。” 掌柜的开了十几年的书局,消息向来灵通,听完谢云舒的吩咐,当即先将京中所有比较大的书局盘了一遍。 谢云舒记下后,冲范青秀道:“走,我们去把其他的书局都买下来!看谁还敢印这种伤风败俗的玩意儿!” 范青秀:“好啊!” 陈鸢鸢兴冲冲地就要往出冲。 范青秀从后面拽住她:“你不用去,我有另外的事交给你做!” 陈鸢鸢愣了一下,好奇地问道:“什么事啊?” 范青秀朝她勾了勾手,陈鸢鸢附耳过去。 听范青秀说完,她的眼睛亮如繁星:“好好好,我现在就回家去写,到时候再让沈星文帮我润色一番,一定风靡上京,保证就连路边的狗都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范青秀和谢云舒跑了十几家书局,将瀚文书局掌柜的提到的稍微大一些的书局全部买下。 那些已经印好的书不是销毁就是收回,传出去的只有寥寥几本,根本掀不起大的风浪。 唐家下人得到消息,连忙回府禀报。 唐小凤听完小豆子的转述,气得柳眉倒竖,当即又砸了一套茶具。 她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道:“谢云舒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有钱了不起啊!” 小豆子缩着肩膀,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心想,有钱确实了不起。 假如她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哪里用得着卑躬屈膝,天天伺候人,看人脸色…… 她正想着,就听到自家小姐冷声道:“要是东窗事发,你就自己认了,不许把我供出来!等事后我再补偿你!” 第117章 吻 面对唐小凤的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小豆子更委屈了,她小声道:“我怕鹿侍郎对我动刑……” “那你就忍着。” 小豆子紧紧地抿住唇,她怕自己忍不住,但是她不敢说! 说来也巧,卖出去的几本书里刚好有一本流入了刑部。 本来是有个小吏买来打发时间的,但这小吏越看越觉得微妙,这书里写的怎么这么像鹿侍郎和他未婚妻之间的事。 他不敢再看下去,正要将书收起来,面前却突然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语气微冷:“在看什么?” 小吏手一抖,书从桌子上掉了下去,正好落在鹿鸣的脚边。 小吏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鹿鸣弯腰,从地上.将书捡起来,口中念道:“俊俏侍郎不要啊……” 小吏尴尬地脚趾抠地,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鹿鸣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将书打开,翻了几页后,笑不出来了,他合上书,冷嗖嗖地睨着小吏:“哪里来的?” 小吏嗫嚅着道:“博文书局买的。” “当值期间看杂书,这月俸禄减半。”鹿鸣说完,转身离开。 他出了刑部,翻身上马,径直去了博文书局。 博文书局掌柜的看到鹿鸣,腿都软了,赔着笑道:“鹿侍郎,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少废话,这本书是怎么回事!”鹿鸣将书拍在桌上。 掌柜的额头冒出虚汗:“这、这书……现在已经停印了,印出来的也全部销毁,至于卖出去的,也都尽力追回了。” “我问的是书是谁写的?” 掌柜的哆嗦了一下,回忆了片刻,道:“小的也不知道谁写的,只知道书稿是个小子送过来的,他给了小的一千两,小的见钱眼开,这才……” “既然对方给了钱,书为什么会停印?”鹿鸣可不觉得掌柜的会良心发现,他只会见钱眼开,为了利益铤而走险。 掌柜的听鹿鸣这么问,尴尬地笑了一下:“今日上午,本书局已经被谢大小姐买下,自然要听她的吩咐。” 谢云舒?鹿鸣黑了脸,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件事秀秀也知道了。 撂下一句“三日内若不能将所有的书全部收回,你就给我滚出上京”,鹿鸣快步离开博文书局。 等他赶到慧心医局的时候,正好看到范青秀和谢云舒在后院喝茶吃点心,郁梁君挨着范青秀,坐在她身边,笑盈盈地剥了颗葡萄喂给她。 一时间,鹿鸣心里的急切和不安被酸涩和愤怒取代。 她怎么能这样! 他踩着极重的脚步走向三人,在范青秀身边停下后,皮笑肉不笑地俯视着她:“纳、凉、呢?” 郁梁君新剥的葡萄已经送到范青秀唇边,范青秀察觉到鹿鸣眼底明显的不悦,没有吃那颗葡萄,而是吩咐他:“我看你鹿大哥的嘴巴有些发干,你去喂给他。” 郁梁君怔了一下,才施然起身,纤白的指尖捏着葡萄送到鹿鸣嘴边,温柔道:“鹿大哥,别辜负姐姐的一片好意。” 鹿鸣深吸了一口气,才按捺住挥拳的冲动。他没理郁梁君,一把握住范青秀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强行将她扯回房间。 谢云舒看着这一幕,有些担心地问郁梁君:“鹿侍郎不会打人吧?” 郁梁君提了下衣摆,优雅落座:“谢小姐放心,鹿侍郎舍不得。” “那我就放心了。” “对了,陆吾兄现在怎么样?” “在城郊庄子上待着,等陆御史平反了,我再让人放他出来。” “能遇到谢小姐,陆兄真是好福气。” “彼此彼此。” 院子里,两人互相客套。 屋子里,鹿鸣将范青秀抵在门上,不等她开口,他先一步低头堵住她的唇。 范青秀已经许久没有被人强吻,很快,她修长雪白的手臂紧紧环住鹿鸣的脖子,反客为主。 鹿鸣见她这么快就开始享受,心中又快活,又觉得堵得慌,他吻得越发用力,几乎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一吻结束,他故意在她唇角咬了一下,范青秀闷哼一声。 两人唇角带着一点血迹,额头相抵,轻轻喘气。 “你是属狗的吗?”缓过来后,范青秀骂了一句。 鹿鸣轻哼:“谁让你气我的!还让他叫我鹿大哥,难道你真想让他做小,跟我一起服侍你?”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着五万两花都花了,不得收点利息?我是开医局的,又不是开善堂的!” “那就让他跟郑元一样,在医局里打杂。” “行行行,听你的。” 鹿鸣胸中那口气这才顺了,抬起手抚上她唇角的伤口:“还疼吗?” 范青秀听他这么问,突然起了坏心思,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在他唇角也咬了一口。 “疼吗?”她问。 鹿鸣笑着摇头,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怎么这么记仇!” 范青秀朝桌边走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后问道:“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鹿鸣走过去,又给她倒了一杯水,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明知故问。” “看来也是为了那本书。” “是唐小凤做的,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宁可不要自己的清白,也要留住这桩婚约。” 范青秀轻叹:“可能鬼迷心窍了吧。”顿了下,她又道:“你忙自己手上的案子就好,这件事我自己解决。” 鹿鸣握住她的手,低下头轻轻摩挲着:“可到底是我惹出来的祸。” “你会招惹她,还不是为了拿到忘机阵阵法图,帮我对付宗权。” “那你先自己解决,若是需要我帮忙,再跟我说。” “好!” 两人说完话,才朝外走去,郁梁君看到两人唇角的伤口,怔了一下,随后道:“看来你们已经和好了,倒是我白担心了。” 范青秀尴尬地笑笑。 鹿鸣没理会他,径直看向谢云舒:“今日的事,劳烦你了。” 谢云舒摆了摆手:“秀秀也没少帮我的忙,这次能帮到她是我的福气。” 鹿鸣想到什么,扭头看向范青秀:“那几个杀手的认罪书我已经整理好了,明早给你。” “有劳了。” “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回去了。”鹿鸣说着,将目光投向郁梁君:“郁公子送我出去罢!” 郁梁君知道,鹿鸣这是要跟他算账呢! 第118章 现在不弱了 走出几步后,鹿鸣凉凉地瞥了郁梁君一眼,暗含威胁:“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郁梁君还指着鹿鸣替他爹洗冤,自然不会跟他雄辩,只笑着作无奈状:“我原本是想听鹿大哥的话,远着姐姐的,可姐姐很快就察觉到了,她说就喜欢我黏着她、哄着她、服侍她,我想着毕竟是她花五万两替我赎的身,只好顺着她了!” 鹿鸣当初就是这么追求到范青秀的,他还能不知道郁梁君怎么想,冲他翻了个白眼:“以后不许叫我鹿大哥,也不许叫秀秀姐姐。” 郁梁君迟疑:“那要是范大夫非要让我叫她姐姐呢?” “我不管你怎么拒绝她,再让我听到一次,就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鹿鸣冷笑着说完,大步离开。 郁梁君盯着他的背影,唇角慢慢勾起,他倒要看看这个范青秀还有什么魅力,能将鹿鸣这个玉面阎罗收拾得服服帖帖。 回到后院,范青秀边喝茶边看了郁梁君一眼:“鹿鸣跟你说什么了?” 郁梁君在她身边坐下,弯了弯唇:“鹿侍郎让我好好服侍范大夫。” 范青秀听到郁梁君的称呼,无奈地移开视线,这小子醋性还是那么大。 随后又看向郁梁君:“你以后跟他们一样,叫我秀秀吧。” 郁梁君轻轻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带着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心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皮肤原就白皙,日光下更显得光洁柔和,观之可亲。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流连,甚至觉得每一根眼睫都美得无可挑剔。只除了唇角那点殷红色的伤口。 “我脸上有东西吗?”范青秀察觉到那束让人无法忽视的视线,疑惑地问道。 郁梁君喉头滑动了一下:“是我看错了,还以为你脸上蹭到了什么,原来是点树影。” 范青秀没再说什么,突然想起什么,她问谢云舒:“商队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谢云舒摇了摇头。 郁梁君好奇地问:“秀秀,你想打听什么商队?” 范青秀不觉得郁梁君能帮上忙,但还是跟他解释:“我想找个途径南诏的商队,从苗寨帮我带两个人。” 郁梁君突然笑了:“巧了,我正好知道一个从南诏到上京的商队。” 范青秀露出惊讶之色。 郁梁君徐徐解释:“我娘就是南诏人,我爹每隔几年都会随她去南诏探望我外祖母。”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范青秀立刻问起郁梁君商队的消息。 郁梁君道:“他们每年都会往返四次,这阵子应该是在上京采购贩去南诏的货物,等你得空,我陪你去一趟他们下榻的客栈。”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郁梁君并无异议,看到范青秀开心,他心里也觉得舒坦得很。 接依兰和桑青进京的事终于有了眉目,范青秀心情不错,又多吃了几块糕点,别说,刘厨子和李厨子的手艺是真的好。 到了酉时,范青秀和郁梁君准备出门,谢云舒闲来无事,也跟着一起。 马车上,郁梁君冲范青秀和谢云舒道:“那家商队是南诏很有名的一支商队,领头人姓鲍,叫鲍不平,不过商队规模不是很大,所以上京本地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南诏若是有人托人送货,多半会选择这家商队。” 范青秀问他:“你去过南诏吗?” 郁梁君:“去过一次,那里很美,不过我有些水土不服,后来爹娘便没有再带我去过。” 范青秀打趣:“看不出来,你身子还挺弱。” 郁梁君看向她,认真地解释:“幼时是有些体弱,现在已经不弱了。” 范青秀笑了下:“我开玩笑的,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郁梁君琉璃般的眸子眼波轻晃,没再说话。 马车在悦来客栈外停下,郁梁君带着范青秀和谢云舒刚走进客栈,就看到一个长着络腮胡的男子在跟掌柜的交涉:“就要二百个胡饼,三十斤肉干,五十斤干菜……” 等他跟掌柜的说完话,一转头,目光正好跟郁梁君对上,中气十足道:“郁公子,好久不见!” 郁梁君拱手:“鲍大叔,能否借一步说话?” “你们跟我来吧。” 鲍不平将三人带到了他的房间,落座后,询问道:“可是你这两个朋友想去南诏?” 郁梁君轻轻摇头:“不是,我们是想托你从南诏那边的苗寨带两个人回来。” “好说,商队三日后离开上京,你将那两个人所在的寨子名字告诉我,我一定全须全尾地把人给你带回来。” 范青秀将依兰和桑青的情况说了一遍,又问需要多少银子。 鲍不平豪爽地摆手:“我跟郁家是老交情了,等将人带回来,银子你们看着给就是了。” “那就有劳鲍大叔了。” 事情谈妥后,鲍不平送三人出去,刚走出房间,郁梁君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怔在原地,脸色难看。 范青秀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 郁梁君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楼下:“那两个人就是袁平和婪业!” 范青秀顺着他的目光朝两人看去,是有两个男人正结伴走进客栈,左边那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应该是婪业,右边生得不错的少年就是袁平。 这时婪业也察觉到楼上有人看自己,猛地抬起头。 范青秀下意识地将郁梁君扯到了自己身后,面无表情地回视婪业。 婪业看到楼上几人都是生面孔,收回目光。 等两人进了一楼的厢房,范青秀看向郁梁君,疑惑道:“婪业和袁平为什么会出现在客栈?” 郁梁君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跟云舒先上车,我去看看。” 等郁梁君和谢云舒离开后,范青秀朝楼下走去,趁着无人注意楼梯这边,她的身影慢慢变淡,直至肉眼看不见。 几息后,她在一楼丁号房找到了婪业和袁平。 袁平叫了声“爹”,满脸的不解:“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吗?为什么非要到客栈来说?” 婪业没有回答袁平的话,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地抚摸着已经褪色的床柱,语气里带着怀念和感慨:“当年,我跟你娘就是在这里有了你。” “所以这些年有什么体己话,我都喜欢在这里跟你说,就好像你娘还在我们身边。” 第119章 鹿鸣出事 袁平其实并不懂这种心理,但他不敢质疑这个顶头上司加亲爹。 “娘在天有灵,一定会为爹对她的感情而动容。” 婪业苦笑:“你娘不会原谅我的。她在世时,一直因为我无法明媒正娶她而耿耿于怀。更可悲的是,我连让平儿你认祖归宗都做不到,为了让你叫我一声爹,还要认一个养女。” 袁平:“我知道爹是有苦衷的,我心里从未怪过你。” 接着追问道:“爹今日约我来这里,到底所为何事?” 婪业收起眼底情绪,正色起来:“我听说刑部鹿侍郎突然开始查郁温年贪污一案,看样子是想替郁温年翻案。” 袁平脸色微变:“军器监的事跟刑部有什么关系?不会真给他查出什么吧?” “我猜是太子想用陆良和郁温年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婪业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只有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爹要亲自动手吗?” “我当然不会亲自动手。” 袁平哆嗦了一下:“那让谁去?” 婪业看出袁平的惶恐,他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放心,不会脏了你的手的,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袁平小心猜测:“您是说……大哥?” 婪业默认。 “可这样对他会不会太残忍了?” “当初为了算计陆良,已经害他染上了赌瘾。” “这是他们母子欠我们一家三口的,活该他用自己的命替你铺路。” 等两人离开后,范青秀才显现身形,回到了马车上。 谢云舒比郁梁君还着急地开口询问:“秀秀,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范青秀将父子两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郁梁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陆家和郁家倒下后获利的都是袁平,感情是他亲爹婪业在替他铺路,甚至还搭上了长子婪扶的一生。 谢云舒的感触也很深:“我之前还气我爹娘更疼谢云静,现在想想,跟婪业比起来,他们对我好多了,至少他们没有拿我的命给谢云静铺路,该给我的都给我了。” 范青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用比烂。” 谢云舒嘿嘿一笑:“人贵在知足。” 范青秀将目光投向郁梁君:“明日一早我会将今日听到的告诉鹿鸣,你爹娘不会有事的。” 郁梁君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婪业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要杀谁,你怎么断定他要杀的是我爹娘?依我来看,要了鹿鸣的命才算一劳永逸。” 范青秀思索片刻,摸着下巴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会提醒他的。” 鹿鸣又一次来到唐家。 不出所料,唐骏以唐小凤自尽受伤为由,没有见他。 鹿鸣没有纠缠,转身就走。 他的耐心也到此为止。 次日一早,鹿鸣带着晨露出现在范青秀的房门外,范青秀服下晨露后,将昨夜在悦来客栈偷听到的事说了一遍,提醒他要小心。 鹿鸣沉吟许久后,道:“我会小心的。” 旋即,他又问:“唐小凤的事,你想怎么解决?” 范青秀哼了一声:“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不是写话本子造谣你嘛,我就让鸢鸢多写上几本影射她的。” 鹿鸣叮嘱:“不用手下留情。” “怎么,婚事一直退不掉,恼了?” 鹿鸣点了点头,语气微冷:“既然唐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等着他们求我退婚。” 范青秀帮他理了理衣襟:“别气了,你好好查案子,退婚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那就有劳你了。” 两人正说着话,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下一刻,陈鸢鸢顶着黑眼圈走了进来,她手里揣着五六本话本子,拍在桌上:“秀秀,你交代的几本话本子我和沈星文都写好了,你快看看!” 比范青秀更快的是鹿鸣,他将每一本都翻看了一遍,时不时提出几句意见。 陈鸢鸢瞠目结舌地看向他:“我以为我跟沈星文已经够损了,没想到鹿侍郎你更损。” 范青秀:“就按照他说的来,你改好后送去书局,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大街小巷。” “好!”陈鸢鸢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鹿鸣将四个杀手的认罪书交给范青秀,握住她的手,低头道:“我也该走了。” “我送你出去。” 慧心医局外,范青秀看着鹿鸣上马离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但想到他身上带着她送的红翎羽,又放心了一些。有红翎羽护身,他不会有事的。 陈鸢鸢的话本子印出来,已经是午后的事了,生怕故事流传得不够广,她特意给上京比较大的几家茶楼免费送了一批,只等发酵开来。 范青秀看到最新版的,满意地冲陈鸢鸢道:“晚上请你去万宾楼用饭。” 陈鸢鸢:“那叫上云舒一起。” 她话音刚落,谢云舒就从外面走了进来,疑声问道:“叫我干嘛?” 陈鸢鸢解释:“晚上一起去万宾楼用饭。” 范青秀等她坐下后,问道:“你来找我有事吗?” 谢云舒摩拳擦掌:“我已经收到消息,曲惊风进京了。” “正巧鹿鸣将那四个杀手的认罪书送来了,柴胡和万荭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我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谢云舒说着,往后院走去。 范青秀正要跟陈鸢鸢说起其他事,外头有个衙役冲了进来,范青秀隐约记得,他是鹿鸣的人,叫什么尹锄。 “范大夫,鹿大人出事了!”尹锄红着眼,喘着粗气说:“你去见他最后一面罢!” 范青秀愣在原地,她心里知道鹿鸣不会有事的,可唇瓣还是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他怎么了?” “上午鹿大人外出办案,不知是谁在街上绑了根盘龙丝,马的四肢直接被切断,鹿大人摔出去,撞到了脑袋……” “尹犁将鹿大人带回刑部后,立刻请了大夫诊治,可一个个的都说回天乏术。尹犁想到鹿大人最在乎的就是您,便让我接您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去看看。” 尹锄带着范青秀往刑部赶去。 第120章 心痛 一进公廨,范青秀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站起身,正摇着头准备往外走。 尹锄哑着嗓子追问:“江太医,鹿大人他真的回天乏术了吗?” 江太医沉沉地叹了口气:“我给他扎了几针,减轻他的痛苦,夜里应该还会再醒来一次,有什么亲朋好友,都叫过来见最后一面罢。”说罢,背着药箱朝外走去。 范青秀径直走到床边,床榻上,鹿鸣的胸口和头上都缠了厚厚的纱布,眼睛紧闭,面上一片青白,看不到半点血色。 她捏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表面是在把脉,实际上是在查看他的命源。 他的命源就像风中残烛,只要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彻底熄灭。 范青秀从袖中捻出三根金针,蓄满灵力后扎在他的心脉。 之后抬眸看向尹犁:“你替鹿鸣换衣服时,可有看到一支火红色的翎羽?” 尹犁摇头:“没有。” 范青秀侧头看向鹿鸣:“他暂时不会有事,我去他的府邸一趟,夜里会再过来。” 尹犁也朝床榻上的鹿鸣看去,他家头儿的脸色看着是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目光一转,他看向范青秀的眼神充满感激和敬佩,原以为范大夫只是擅长女子之症,没想到还会治旁的,还好他让尹锄将人带过来了。 不过,鹿头儿醒来之前,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范大夫是要找什么红翎羽吗?不如我去鹿大人家里将东西取过来,你在这里守着他。” “不用,我自己去。”范青秀果断拒绝,她还有旁的事要做。 离开刑部后,范青秀先去了鹿鸣出事的地方,那条街叫晋阳街,在刑部和郁家之间。 地上的痕迹还未被完全清理掉,能看到一片片暗红的血迹,分不清是马的,还是鹿鸣的。 范青秀闭上眼睛,事发时的画面浮现在她眼前,她看到一个矮胖的青年给了两个小乞丐一块银锭后,展开一幅画像,交代他们在看到画像中的人骑马过来时,将横亘在路上的盘龙丝牵起来,绑在一旁的石狮子上。 那两个小乞丐从天还未亮蹲守到上午,才等到画像上的鹿鸣策马而来,他们激动坏了,立刻按照青年交代的,将盘龙丝牵起来,绑在街道两边几百斤重的石狮子上。 鹿鸣哪里想到有人会用这么阴损的招数对付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备,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胯下的马就被生生地切断四肢,他也被摔飞出去,头狠狠地磕在一块石头上…… 而两个小乞丐趁着混乱,收走盘龙丝,逃之夭夭。 范青秀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她循着两个小乞丐的气息,去了他们栖息的破庙。 此刻,两人正笑嘻嘻地分享油滋酥香的烤鸭、浓油赤酱的肘子,还有一壶花雕酒,弹冠相庆,乐呵呵地表示要是天天都有这种好事就好了! 范青秀站在破庙外,等他们吃完后,抬脚走了进去。 两个小乞丐听到动静,瞪了过来:“这是我们的底盘,你是什么人?” 范青秀面无表情:“要你们命的人。” 不等两个小乞丐再开口,她随手一挥,地上的柴刀就从地上浮了起来,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中止了他们的呼吸。 范青秀看着两人圆睁的眼,张开右手,下一刻,一团发丝一般纤细银白的盘龙丝从其中一个小乞丐的衣襟飘到了她的掌心。 范青秀握住盘龙丝,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她出现在鹿宅,许是鹿鸣曾提起过她,宅子里的下人对她都很恭敬,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范青秀在书房找到了那根火红的翎羽,翎羽上有鹿鸣的气息,想必他平日里一直带在身上,只是今日出门太急,换完衣服就忘了带,偏偏那几个杂碎选在了今天要将他除之而后快。 拿到翎羽后,范青秀回了刑部,此时天刚黑。 她进公廨时,看到江太医又回来了,想必是尹犁请来的。 江太医看到她,激动不已:“小姑娘,哦不范大夫,不知你师承何人,这一手金针术看似平平无奇,没想到竟然有起死回生之效!今天多少大夫都断定鹿大人活不成了,偏你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 “抱歉,我先祖已避世,不许后人提及她的名姓。” “原来是隐世高人的后人,失敬失敬!”江太医拱了下手:“不方便说那就不说了,重要的是鹿大人没事。” 范青秀走到鹿鸣身边,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胸口,心想,她总不能将翎羽塞进他的裤腰带里,那也太不讲究了。 沉吟许久后,她暗暗施法,将翎羽化作一抹流光,注入鹿鸣的额心,化作一枚殷红的朱砂痣。 尹犁过来看到后,咦了一声:“鹿大人额头上怎么多了一颗红痣?” 范青秀侧头看了他一眼:“以前没有吗?我怎么记得有呢!” 尹犁挠了挠头:“那可能有吧!” 毕竟他只是下属,还能比范大夫更了解他家鹿头儿? 子时前后,鹿鸣才醒过来,看到靠在床边打盹的范青秀,他想坐起来,却牵扯到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尹犁听到声音,从外面冲了进来:“鹿大人呢,你醒了?” 鹿鸣看向还在睡的范青秀,冲尹犁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尹犁压低声音:“鹿大人,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死不了。”鹿鸣用气音说了一句,又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尹犁一步三回头地朝外走去。 鹿鸣将目光落在范青秀的身上,艰难地抬起手,勾住她的手指后,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寅时,鹿鸣恢复了一些气力,他抽回手,慢慢地坐起来,用手背轻轻地蹭了下范青秀的脸。 范青秀突然醒过来,看到鹿鸣已经能坐起来,她露出个笑脸:“感觉怎么样?” 鹿鸣想到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 范青秀还以为他伤口又痛了,手轻轻抚过他的伤口,输了些灵力给他。 但鹿鸣的脸色始终没有好转。 范青秀不解地问:“到底怎么了?你说话!” 鹿鸣的眼里没有任何光彩,如同一汪死水,语气里带着绝望:“今日的晨露,来不及采集了。” 他的眼圈泛红,整个人仿佛被心痛和悔恨吞噬。 第121章 秀秀,你真好 范青秀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忍不住嗔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想那些。” 鹿鸣抬眸看向她,眼睫忽闪,带着几分希冀,几分试探:“秀秀,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那就等你伤好了重新开始算好了。” 范青秀说得轻松,鹿鸣却长长地舒了口气:“秀秀,你真好。” 范青秀抬起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不是说了让你将翎羽贴身带着,怎么不听?” 鹿鸣握住她的手指,老实道歉:“是我的不是,我也没想到只是一日未带就出了事。” “不过,婪业可真狠啊!”他叹了句,恨不得生啖婪业的血肉。 范青秀将盘龙丝交给鹿鸣:“绊飞你的罪魁祸首就是这团盘龙丝。” 鹿鸣接过,用手试了一下:“好坚韧!” 范青秀:“它是由天外陨铁锻造而成,短短一根就能杀人于无形。” 鹿鸣有些好奇:“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范青秀哑然,破庙的事她不知该不该告诉鹿鸣,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她不说,他也查得出来,干脆和盘托出。 鹿鸣听范青秀说完,心里又欢喜又震撼。欢喜的是秀秀心里有他,震撼的是,原来她不止会救人,也会杀人。 这样杀伐决断的她,他更喜欢了。 范青秀将鹿鸣眼中的光彩看得分明,继续说道:“我没有直接杀了婪业父子,是因为我怀疑他们身上还有其他案子。” 鹿鸣垂首,看着手中银白的陨铁丝:“因为盘龙丝?” 范青秀点了点头:“这可不是寻常的东西,我听鸢鸢说起过,盘龙丝稀奇,只有江湖上顶尖的杀手才会用它来做暗器,可婪业手里却有这么大一团,以他心狠手辣的程度,我不觉得你会是他下手的第一个人。”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追查到底的。” 范青秀点了点头,触及鹿鸣额心的红痣,她起身拿了把镜子给他。 “给我镜子做什么,莫不是我毁容了?”鹿鸣看向范青秀,语气充满担忧,不敢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范青秀失笑:“没毁容,只是多了一颗痣。” 鹿鸣确认自己没毁容,才朝镜子里的自己看去,原来是多了一颗眉心痣,朱红色的痣米粒大小,如一滴将落未落的血,又像一颗相思子。 “这是你点的吗?”他放下镜子,问范青秀。 范青秀抬手抚了抚他眉间的痣:“是啊,怕你下次再忘了带那支翎羽,我索性将它锁在你眉间。” “好看吗?”鹿鸣握住范青秀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明知故问。 范青秀:“好看。” 他的容貌原就极盛,但是偏冷峻,如今多了这颗红痣,倒是中和了一些锋利,更显耀目。 “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这颗痣本来就有。” “好,我听你的。” 天色大亮后,范青秀交代鹿鸣:“你好好养伤,我该回去了。” 鹿鸣舍不得她,软了语气,眼中带着哀求问:“不再陪陪我吗?” “晚上再来看你。” 鹿鸣只能吩咐尹犁送她出去。 尹犁送完范青秀回来,问尹锄:“你记不记得咱们鹿头儿是左脸有痣还是右脸有痣?” 尹锄是个粗心的,想了半天,憨厚一笑:“想不起来。” “你个夯货!”尹犁骂了一句,往里走去。 尹锄跟了上去:“你骂我做什么!再说,我怎么记得咱鹿头儿左脸右脸都没有痣呢,他皮肤比我妹子都好。” 尹锄的小妹才三岁。 屋里头,鹿鸣听到两人吵闹,有些心烦地开口:“别吵了,我有事吩咐你们两个去做。” 尹犁拱手:“鹿大人请吩咐。” 尹锄打量着自家头儿额心的红痣,嘿嘿,他家鹿头儿真好看,难怪什么唐小姐、岳小姐都趋之若鹜。 鹿鸣当没看见尹锄的傻样,直接道:“你们去卷宗库将和盘龙丝有关的案子的卷宗全部找出来,尤其是青州和上京两地。” 尹犁眼尖,看到了鹿鸣放在桌上的盘龙丝,指着问道:“陆大人,这就是盘龙丝吗,能不能让卑职看看?” 尹锄:“卑职也想看看。” 鹿鸣还靠两人找卷宗,不介意给他们一点甜头,点了点头。 尹犁激动地拿起盘龙丝,尹锄也凑上去:“这就是江湖上知名的暗器盘龙丝吗?” 两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鹿鸣:“等这件案子办完,我送你们一人一段。” 尹锄和尹犁眼中蓦地迸发出欢喜,同声道:“谢鹿大人。” 两人正要离开,鹿鸣突然开口叮嘱了一句:“我已经清醒的事不要传出去。” “是!” 范青秀回到慧心医局,剑华关心地问:“姑娘,鹿大人怎么样了?” “已经没有性命之忧,我先回房洗个澡再坐诊。” 等范青秀洗完澡出来,发现后院多了两个人。 包连海笑吟吟道:“秀秀姑娘,你陪太子说话,老奴去厨房看看刘厨子和李厨子这几日可有做出什么新的点心。” 待院中只剩两人,范青秀指向一旁的石凳,冲萧恪道:“坐吧。” 落座后,萧恪先开口解释:“听闻鹿鸣遇刺,我出宫来看看他。”顿了顿,又道:“又想着都出来了,便顺路过来也瞧瞧你。” 范青秀看向萧恪手中的折扇,是她之前送给他的:“看来你很喜欢这把扇子。” 萧恪弯唇一笑:“方才鹿鸣看到,也夸了几句,不过在得知扇子是你送的之后,他就不说话了。” 范青秀:“……”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还是有些心虚。 “你不用管他。”她摆了摆手,安抚萧恪:“他年纪小,有时候是不懂事了些。” “我不会跟他计较的。” 下一刻,萧恪话锋一转,问起鹿鸣额心的红痣:“我记得他以前眉心是没有痣的,现在却多了一颗红痣,可是跟你有关?” 范青秀“嗯”了一声,但是没有解释的意思。 萧恪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宗权的身体还没有下落吗?” 萧恪摇了摇头,眉心微微隆起:“就像凭空消失一般,我甚至怀疑他是自己离开的。” 范青秀还是相信忘机阵的,不然异世之人到了此间岂不是为所欲为?天道不会这么偏颇的。 “不管他是自己离开,还是被带走的,我想时间久了总会露出些许端倪。” 第122章 太子的表白 范青秀不疾不徐的口吻让萧恪紧皱的眉舒展了一些,他轻轻颔首:“我会让玄龙卫继续追查,一旦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范青秀“嗯”了一声,倒了杯茶递给他,笑着问:“上次让包公公带给你的什锦糖好吃吗?” 萧恪眼波轻晃,唇齿仿佛还残留着一些香甜:“好吃。尤其松子糖,我很喜欢。” 范青秀仿佛找到知音,欢喜道:“我也最喜欢松子糖!回头再去那家铺子,我多买几盒松子糖,到时分你一半。” “那我就先谢过你了。” 范青秀摆了摆手:“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话音刚落,包连海端着点心走过来,除了范青秀最爱的九珍九藏糕、胭脂鹅脯,还有一碟杏仁糖片,一碟松子糖。 “这杏仁糖片和松子糖都是刘厨子新做的,您二位尝尝。” 范青秀惊讶:“没想到刘大厨还会做糖。” 包连海:“只要您喜欢,就是他的福气。” 范青秀先捻了颗松子糖,琥珀色的糖包裹着粒粒饱满的松子,比沈记糖坊的用料扎实很多,入口以后,先是沁人心脾的甘甜,咬开后则是馥郁的松子香味。 不愧是长公主府的厨子! 她冲萧恪道:“你快尝尝,比沈记糖坊的松子糖更好吃。” 萧恪捻了一颗糖放入口中:“是不错,松仁更香,糖也不腻。” 范青秀又尝了下杏仁糖片,是跟松子糖不一样的脆香可口,但是都好吃。 索性又添了壶茶,打算慢慢享受。 萧恪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时不时啜饮一口茶,夏日可爱,喜欢的人就活色生香地坐在对面,若是再有一只狸奴、一只黠灵犬,他情愿一生就这样度过。 范青秀吃得欢快,等桌上的碟子全都空了,她才注意到,萧恪不知何时去了一旁的摇椅上,已经睡熟。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着他眼底的鸦青,忽然想到她在山洞吃撑那次,他伺候了她一整夜,次日也睡得这样酣熟。 唇角不觉露出一抹笑,她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这是跟花姐学的。 等她想起身时,手腕却被萧恪紧紧地攥住,他不知梦到什么,口中呢喃着:“秀秀,别走!” 范青秀只好在他身边坐下。 萧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呓语:“秀秀,我喜欢你,我想十里红妆娶你为妻,想和你朝朝暮暮,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伴,想和你白头终老。我只想要你……” 这、这是表白?范青秀瞳孔放大,紧接着又拍了拍胸口,还好他是在梦里说的,不用当真。 又过了一会儿,范青秀听着他的呼吸平稳了,打算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却看到他眼角有一抹水痕,发缝也有些濡湿,这是……哭了? 原本想抽回的手忘了抽回,她在他胸口轻轻地拍着,希望他多睡会儿。这孩子命真苦! 萧恪这一睡就睡到了黄昏,他醒来后,看到被他紧握着的皓腕,慢慢松开。 “我睡了多久,怎么不叫醒我?” “就三个时辰。”范青秀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包公公之前说你忙于政务,睡得极少,我就没有叫醒你,想让你多睡会儿。” 萧恪深邃的眸子凝着她,仿佛漩涡,哑声问:“那我有说梦话吗?” “当然没有了!”范青秀果然摇头:“你堂堂太子怎么会说梦话!” 面对她的矢口否认,萧恪有些失神,心里空了一块似的,须臾,恍惚着牵起嘴角:“那就好。” 他理了理衣摆,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范青秀下意识地反问:“不一起吃晚饭?” 萧恪笑得有些牵强:“你自己吃吧。”说完,转身离开。 范青秀小声咕哝,走这么急做什么,她冲廊下的包连海道:“你等我片刻,我去给萧恪包点松子糖。” 等范青秀装完糖,快步追出来时,却已经不见萧恪的马车。 她攥紧了手中的糖盒,唇瓣不悦地嘟起。哼,忙他的政务去吧!糖她给其他人吃! 回宫的马车上,包公公小心翼翼地看了萧恪一眼,试探着问:“太子怎么不等等秀秀姑娘?” 萧恪瞥了包连海一眼,沉默许久后,道:“孤怕控制不住自己,会求她离开鹿鸣,回到孤身边。” 他更害怕开口后被她拒绝,两人以后见朋友都做不成。 包连海心想,太子您终于开窍了! 他趁热打铁道:“这追女孩子啊,不能只是在她旁边守着,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还要又争又抢,鹿侍郎不就是这样俘获秀秀姑娘的芳心的?他可从来没考虑过抢了太子爱慕的女子会有什么下场,只一味地争夺!甚至连自己的婚事都能当筹码!” 萧恪带着疑惑,轻声道:“是这样吗?” 包连海:“您若是有意,趁他们还没成亲,就将秀秀姑娘抢回来!” “孤原想着,等除掉梁王替母后报了仇,大权在握、河清海晏时,再与她重续白首之约。” 包连海急了:“等那时黄花菜都凉了!就是寻常女子,也是百家求的,更何况秀秀姑娘那样出类拔萃的女子,不知有多少人争抢,奴才听说,这几日她身边又多了一个叫郁梁君的,甚是温柔小意。您这晚一步,错过的可就是一辈子。” 萧恪不语,但神情已有松动。 包连海继续施压:“奴才瞧着秀秀姑娘不是个拘束的性子,鹿侍郎又是个占有欲强的,真让他们成亲了,估摸着鹿侍郎下一步就是辞官,带着秀秀姑娘游遍天下!到时候,让您连人都见不到。” 萧恪一想到范青秀会再次离开上京,拳头突然捏得咯嘣作响,字字道:“孤不会让她离开上京。” “那您就得把她追回来。您不会追没关系,回头奴才给您出主意。” 萧恪挑眉,脸上写着不信:“你懂男女之情?” 包连海嘿嘿干笑了一下:“奴才是没有相好的女子,可幼时爹娘却是极为恩爱的,娘亲没少跟奴才讲爹当年是怎么追求她的。后来爹娘染了瘟疫,意外丧生,奴才就到了表舅家里,再往后碰上饥年,表舅一家活不起,才将奴才卖给人牙子,后来辗转进了宫。” 他这般说,萧恪眉眼软和了一些:“让你想到自己的伤心事了。” “说不上伤心,爹娘共赴泉台,也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至于表舅,他不是个坏人,也有自己的不得已。何况,奴才一进宫就被分到先皇后宫里,更是走运……”再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萧恪都知道。 “你说的,孤会考虑。” 第123章 喂我 入夜,范青秀带着松子糖和杏仁片去了刑部。 鹿鸣原本靠在榻上看卷宗,听到范青秀的脚步声,他将卷宗塞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装睡。 范青秀走近后,一眼就看出鹿鸣是在装睡,她笑了笑,伸手捂住他的口鼻。 鹿鸣呼吸受阻,装不下去,拿开她的手,瞪着眼睛道:“范青秀,你是想谋杀亲夫!” 范青秀没纠正他话里的谬误,直接问道:“为什么装睡?” 鹿鸣哼了一声:“送我几两银子的荷包,却送太子上千两的折扇?你可真是好得很!” 范青秀微微张口:“我好像没跟人说过这些东西作价几何。” “我又不是瞎子。” 范青秀只得现编:“我送你荷包,是因为你想要荷包,送他的扇子却是顺带买的。” 鹿鸣冷嗤:“我也不是傻子。” 范青秀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灵机一动,道:“我送他一千两的扇子实则是礼尚往来,他曾送过我一顶七宝头冠。” “对,就是这样,我跟太子只是礼尚往来、人情世故,跟你才是诚心诚意、投其所好。” 鹿鸣心里知道范青秀是见招拆招,可她肯哄他,还不是因为心里有他。 范青秀见他脸色好转,献宝似的从袖中拿出一盒松子糖:“给你带了天下第一好吃的糖,尝尝。” 鹿鸣撒娇:“那你喂我!” 范青秀看在他受伤的份上,打开螺钿描金的盒子,捻起一颗葫芦状的松子糖,送到他嘴边。 鹿鸣看到是松子糖,皱起眉:“怎么是松子?” 范青秀有些失望:“你不爱吃吗?” 鹿鸣一口吞了下去,朝她笑了笑:“只要是你喂的,就算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傻瓜!”范青秀将松子糖合上:“既然不喜欢吃,就不要勉强自己。” 鹿鸣黯然道:“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吃,幼时学堂里有个同窗上课时偷吃那种粽子样的松子糖,被夫子发现后,急着咽下去,卡在喉咙里差点噎死,之后我再见到松子糖总会想起他。”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鹿鸣回味着嘴里的甘甜和松香,忽而笑了:“不过说出来后,又突然觉得是自己这样也算是因噎废食。” “那还要吃吗?” 鹿鸣微微颔首,范青秀又喂了一颗给他,鹿鸣看了眼打开的糖盒:“旁边的是杏仁糖吗?” 范青秀捻起一片喂给他。 鹿鸣眸光亮如繁星:“好吃!” 范青秀又喂了几片给他。 盒子原就不大,转眼间就少了一半,鹿鸣将盒子合上,珍惜地放在一旁柜子上:“留着下次吃。” 范青秀看向他胸口隐隐渗出血迹的纱布:“伤口还疼吗?换过药了吗?” 鹿鸣摇了摇头,面露嫌弃:“刑部都是一帮子男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要不你帮我换药?” “好啊!”范青秀说着,伸手探向他腰侧的活结。 两人距离太近,她的发心碰到鹿鸣的下巴,鹿鸣眼底的笑意渐深。烛光映照在他眼底,深情一览无余。 纱布解到最后几圈时,牵扯到伤口,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范青秀抬起头:“很疼吗?” 鹿鸣眉心微蹙,下颔线坚毅:“无妨,忍得住。” 范青秀手上动作越发轻,终于将纱布解开,他的伤口也暴露出来,左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插入过,伤口又大又深,纵然已经被灵气修复过,看着还是极为可怖。 范青秀伸手覆在他的伤口上,催动灵气,鹿鸣看着自己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头也没那么疼了,他忙开口制止:“够了!” 范青秀收回手:“你现在应该能下地了,不过以防有人生疑,还是过段日子再出去。” 鹿鸣紧紧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下次不要再浪费自己的能力了,只要不死,我的伤口可以慢慢恢复。” “可我看不得你痛。” 范青秀一句话,让鹿鸣的心一片酸软,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润泽唇瓣,不知不觉越贴越近。 范青秀只觉喷在自己脸上的呼吸越来越灼热,不知何时,他的唇贴了上来,带着浓郁的甜香味,像是松子糖和杏仁糖片一齐在她的唇齿间化开。 “鹿大人……”突然,耳边响起尹犁的身影。 两人如梦初醒,飞快分开。 鹿鸣红着脸瞪向尹犁。 尹犁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道:“鹿大人、范大夫,你们继续,卑职等会再过来!”说完,就脚底抹油。 范青秀抬手想叫他,都来不及说出口。 鹿鸣将她的身子掰向自己,眼底带着渴望:“秀秀,那我们继续?” 范青秀白了他一眼:“不是让我给你上药嘛!” 她拿过一旁的药瓶,均匀地撒在伤口上,重新缠了干净的纱布,又解开他头上的纱布,上了另外的药。 重新坐下后,鹿鸣握住范青秀的手,恢复了正经:“我让人将这些年来和盘龙丝有关的案子的卷宗都找了出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范青秀疑惑地“嗯?”了一声。 鹿鸣道:“二十年前的青州、十八年前的上京,这两地曾出现过多起盘龙丝伤人劫财的案子,道都未擒获真凶。” “你怀疑是婪业流窜作案?” “我只知道婪业的祖籍是青州,至于他是否到过上京,还得查。” 范青秀想到什么,沉声道:“他到过上京的。” “你从哪里知道的?” 范青秀咳了一声:“那天在客栈里我不止偷听到婪业是袁平的亲爹,还听到一些别的,本来以为没什么用,就没告诉你,没想到还真有点用。” “你听到了什么?” “婪业说他和袁平的亲娘是在悦来客栈一楼丁号房的那张床上有了袁平……” 鹿鸣听范青秀说完,突然明白那天为什么她绝口不提这事,简直太污人耳目了。 不过,还好有点用处。 范青秀想了想,又道:“你身子不便,我替你去一趟青州,查查婪业的底细吧。” 鹿鸣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我想陪你一起。” “不用!你将查什么告诉我就好!” “那好吧。”鹿鸣细细地跟范青秀说了自己的想法,范青秀一一记在心里。 等到夜深了,范青秀才离开刑部,回了慧心医局。 走到后院时,她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那里,吓了一跳。 在认清是萧恪后,她先是一喜,但想到他下午那副态度,又冷哼了一声:“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第124章 同时好两个男人 萧恪遥遥地看着范青秀,他并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掀唇道:“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范青秀站在原地没动,撇了下嘴:“你有话要跟我说,还要我过去,你怎么不过来?” 萧恪哂笑了一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他的目光紧紧地攫住她,步子又沉又缓,威压外泄,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兆头,范青秀心里突然紧张起来。 眼看他就要走到她面前,她突然伸手阻止:“你就站在这里说吧。” 萧恪轻磕了一下眼皮:“好。” 他喉头滑动了一下,接着道:“秀秀,我下午其实并没有睡着,跟你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梦话。” 范青秀表情微僵,她的预感果然不错。看来她得仔细想想,要怎么拒绝他,才不会伤到他的心。 耳边,萧恪的声音继续传来:“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想跟你执子之手,与尔偕老。可你现在心里只有鹿鸣,就算他跟你的百日之约已经中断,你也没有想过就此作罢,而是再给他一个机会。所以黄昏那会儿,我是负气离开的。” 他的眼睛突然变红,一步一步地逼近她,范青秀下意识地朝后退去,直到后背贴上郁梁君的房门,被萧恪困在方寸之间。 “是嫌弃我不好,还是嫌弃我对你不好,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给鹿鸣机会,却不给我机会?” 范青秀语塞:“你、你也没跟我说过想重新回到我身边啊!” “我现在正在说。” 范青秀有点愧疚,更多的是烦躁:“那我也不能同时好两个啊!” 萧恪反问:“为什么不能?大魏寻常男子都能三妻四妾,你身为仙人,只是多福泽一人而已。” 范青秀被他说得晕晕乎乎的,一时觉得这样其实也行,一时又觉得还是不行。 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上风:“我不行的。” “哪里不行?” 范青秀:“腰会断的。” 萧恪:“……” 沉吟许久后,他咬着牙问:“你和鹿鸣,你们两个已经……” 范青秀有种浑身长嘴都说不清的感觉,她才没有那么随便! “我真的困了,该回去睡了。”她干笑着,想借故离开。 萧恪眉眼黯然地让开半边身子。 范青秀低着头就要走开。 身后却传来他幽怨的声音:“我早就知道你当初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是骗我的,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在你心里,我原来连鹿鸣都不如!” 他的这番话硬生生止住范青秀夺路而逃的脚步。 她的眼中怜惜和纠结弥漫,倘若她为男萧恪为女,那萧恪算得上是她的糟糠妻。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只是她,陈时亓、鹿鸣和韩修都享了萧恪的福。 她今晚要是就这么丢下他,任他误会,那她就太不是人了。 这般想着,她转身走向他,语重心长道:“萧恪,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在天平村时,我对你也是真心的。只是,你刚才所言并非小事,再给我点时间,等我想清楚了再给你答复,可好?” “那我等你。”萧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道:“不是说困了,回去睡吧。” 范青秀如蒙大赦,快步回房,但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萧恪离开后,房间里的郁梁君才敢正常呼吸。 心想,范青秀真是一奇女子,连太子都甘心做小。 不过,若是鹿鸣和太子都可以,那他是不是也行? 不都说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次日一早,刑部,尹犁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边服侍鹿鸣梳洗,一边道:“唐司使来了,您要见他吗?” 鹿鸣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眸光幽沉:“不见,就说我还在昏迷。” 外头,唐骏等了有半个时辰,才等到尹犁出来,他急忙起身问道:“鹿侍郎怎么说?” 尹犁恭敬地拱了下手:“我们大人还在昏迷,唐司使有什么事不妨直说,等大人醒来,卑职一定第一时间替您转告。” “不必,等鹿侍郎醒了我再过来。”说罢,他匆匆离开。 回到唐家,唐小凤闻讯赶来,她的嘴上长了几个燎泡,着急地问:“爹,你见到鹿鸣了吗?婚事退了吗?” 唐骏瞪了唐小凤一眼:“刑部的人说他还昏迷着!我早就说过让你退了这桩婚事,你偏偏不肯,现在好了,名声尽毁,鹿鸣又受了重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要是他真挺不过来,你算什么?” 唐小凤紧咬贝齿,眉眼倔强:“我不也是为了给大哥报仇!既然此路不通,那我干脆一刀砍了岳钗,跟她同归于尽!”说完,她转身就要冲去岳家! “你给我站住!”唐骏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声。 唐小凤停下脚步,但是表情除了不服就是不忿。 唐骏走到她身边,疲惫道:“我已经失去了你大哥,不能再失去你。既然上京已经容不下你,明日我就让人送你回老家。若是鹿鸣还能醒来,我就替你退了这桩婚事,若是他再也醒不过来,就替你换个身份。” “知道了!”唐小凤甩袖离开。 唐骏扶额叹息,他这辈子造了什么孽,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难管教。 慧心医局,范青秀刚送走一个病人,正要坐下,就看到陈鸢鸢和谢云舒一起从外入内。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陈鸢鸢压低了声音:“我听我爹说鹿鸣出事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范青秀一边请两人落座,一边道:“命已经保住了。” 谢云舒问:“身上没缺什么吧?” 范青秀想到南玉,闭着眼摇了摇头:“全乎的、齐整的。” “那就好。” 范青秀不想多提鹿鸣的伤,换了个话题:“我午后打算去一趟青州,你们要一起吗?” 陈鸢鸢眸光一亮:“我要去!” 谢云舒:“那我让人备车,还有路上要用的一应东西?” 陈鸢鸢笑着摆手:“不用。” 谢云舒面露迟疑:“不用吗?” 陈鸢鸢拍了拍她的手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谢云舒“哦”了一声。 午后,范青秀又送走一个病人后,让郑元关了铺子,她带着陈鸢鸢和谢云舒回了自己房间。 谢云舒疑惑道:“不是要去青州,我们还是早点出发吧!” 范青秀站在她的面前:“你闭上眼睛。” 谢云舒不明就里,但还是听范青秀的话,闭上了眼睛。 范青秀一手拉着陈鸢鸢,一手拉着谢云舒,施展缩地成寸。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冲谢云舒道:“云舒,可以睁开眼睛了。” 第125章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谢云舒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面前陌生的环境,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这、这不会就是青州吧?” “正是。” 谢云舒抱着范青秀的胳膊,连连称奇:“秀秀,你竟有这般神通,不会是仙人降世吧?” 范青秀在她眉心戳了一下:“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仙人,只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奇门遁甲之术罢了。” 谢云舒大惊:“你管这叫上不得台面?!” “好了,该去做正事了。” 她带着两人往城里走去。 陈鸢鸢问:“现在去哪里?” “去查婪业的过去,尤其是他是怎么得到盘龙丝的,他又用盘龙丝做了什么。” 路上,范青秀将尹犁找到的卷宗细细地跟陈鸢鸢和谢云舒说了一遍。 进城后,三人去了婪业去上京之前住的宅子。 宅子位于兴文巷,是座大三进的院子,许是主家已经离开数年,宅子里没几个下人,只有一家三口负责日常洒扫。 范青秀三人假装是投奔亲戚无果的外乡人,靠着陈鸢鸢和谢云舒的精湛演技和三寸不烂之舌混了进去。 从前门到后院罩房的功夫,谢云舒已经打听清楚,这座宅子从前的主人叫莫山,他有个独生女儿叫莫如,婪业是在十九年前入赘的莫家,他进门后不到一年,莫山就病故了,自此之后宅子就就改姓了婪。 回房后,陈鸢鸢骂道:“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入赘的男人更是歹毒。” 谢云舒:“你这话我不同意,我大哥可是极好的一个人。” 陈鸢鸢摸了摸鼻尖:“我就那么一说。”而且南玉现在也不完全算男人。 三人坐下没多久,张伯送了一些饭菜过来,试过没毒,几人都吃了一些。 吃完饭后,谢云舒将碗碟送去厨房,回来后,她小声道:“你们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陈鸢鸢着急道:“别卖关子了,你快说!” “张伯的女儿妙妙说,莫山原来是做兵器生意的,你们说那盘龙丝会不会是莫山炼制的?” 范青秀点了点头:“有可能,今晚去莫山的寝居和书房探探,兴许有什么线索。” 入夜后,整个宅子一片寂静,范青秀三人先去了莫山的寝居。 三人一通查找,并未发现什么。 谢云舒叹了口气:“走,去书房吧。” 陈鸢鸢摸了摸下巴:“你说莫山的房间里会不会有密室?” 范青秀深深地看了陈鸢鸢一眼:“那再找找。” 陈鸢鸢先是查看了架子床的床柱,又去挪动了多宝阁上的每一个花瓶,甚至连窗下条案上的琴都挪动了,都是正常的。 “可能是我想多了。”她皱了皱眉,准备去书房,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 “怎么了?”范青秀问。 陈鸢鸢往后退了两步,用脚踩了踩脚下的地砖,而后惊喜道:“这块砖不对劲。” 她蹲下身子,慢慢地将地砖翻了过来,只见下面是一个青铜兽首,陈鸢鸢抬头示意两人走开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转动兽首,下一刻,床后出现一道门。 “下去看看!”三人顺着门后的石阶一路向下,最下面是一间石室,里面设了一张书桌,一方小榻,还有一处刑架、一个洪炉。 书桌上放着一本小札,范青秀拿起小札,三人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看了几页,谢云舒发现有些字自己根本不认识,便悄摸地推开,在石室中转悠起来。 等范青秀和陈鸢鸢看完小札,她凑过去问道:“上面都写了什么?” 陈鸢鸢解释:“是莫山的日记,他明面上是做的兵器生意,不过真正让他发家的却是盘龙丝。看到那边的刑架和洪炉了吗?就是炼制盘龙丝的!” 谢云舒:“炼制盘龙丝要刑架做什么?” 陈鸢鸢用下巴点了下莫山的小札:“上面说是要以活物为祭。” 谢云舒瞪圆了眼睛:“那这刑架……岂不是用来……” 陈鸢鸢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道:“婪业就是猜到了这点,才以此为把柄娶到了莫山的女儿莫如,原本莫山是想以退为进,等婪业放松警惕,再解决了他,可没想到却是婪业先下手为强,他便在死前留下了这本手札,希望有缘人能将婪业绳之以法,拯救莫如。” “另外,莫山的小札里还提到婪业从前的名字叫作屠业,他还在莫宅隔壁的宅子里养了个外宅,女子名叫杨芝仪,是曾经的青州知府杨宣的女儿。当年杨宣获罪,全家下狱,婪业却以偷龙转凤之计,将杨芝仪换了出来,养在身边。” 谢云舒:“这人当真是恶贯满盈!” “先出去吧。”范青秀怕待的时间长了,打草惊蛇。 三人出去后,将密室复原,又去了书房,书房这些年来应该是婪业在用,并未发现什么线索。 范青秀问陈鸢鸢和谢云舒:“今天去隔壁宅子还是明天去?” 陈鸢鸢:“当然是宜早不宜迟,现在就去!” 按照莫山在小札中所言,三人经由花园中的密道去了隔壁怡园。 怡园的下人倒是不少,看得出,婪业对莫如母子虽然无情,但是对杨芝仪母子可是放在了心肝上。 在怡园的寝居和书房里,三人找到了不少婪业的罪证,包括他用盘龙丝在官道上劫掠往来商人的账本,还有他偷龙转凤,将罪臣之女换出死牢的罪证。 “这些足够婪业死上十次了!”陈鸢鸢冷声道。 回到莫宅后,范青秀蹙着眉道:“你们觉不觉得此行实在是太过顺利了?就像是有人提前将证据都准备好了,送到我们面前。” “可是,谁会提前准备这些呢?”谢云舒反问。 她话落,三人目光撞在一起:“张伯!” 三人连夜去了张伯屋子,出乎意料的是,张伯的房间竟亮着灯,像是在等着她们上门。 她们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张伯看着三人,开口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会儿吧。” 三人随着张伯入内,环视一周后,谢云舒表情奇怪地问:“你们夫妻不住在一起吗?” 张伯先给三人斟了茶,随后道:“这几年她一直和妙妙住。” 谢云舒“哦”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问:“那些证据是不是你提前准备好的,就等着我们上门,替你的主子报仇雪恨?” 第126章 你怎么进来了? 张伯苦笑了一下:“我是在老爷走了三年后,才发现他寝居里的密室的,又从老爷留下的小札里知道了花园里的密道。” “可我只是一个下人,能留在莫家已经是殚精竭虑。实不相瞒,吴婶子并非我的妻子,我跟她只是各取所需,我收留怀着遗腹子的她,给她和孩子一份安宁的生活,她扮演我的妻子,我有了软肋,婪业才放心我留在府里。” “也是在他带着小姐母子和他那外室母子搬去上京,我才敢暗中查当年的事,搜集了一些他的罪证。” “之所以将证据送到三位小姐面前,一是你们气质不俗,眼神清正,不像是助纣为虐之人,二是我已得了不治之症,怕这些证据就此尘封,不见天日。” 范青秀眯了眯眼,她感受了下张伯的命源,的确没有几个月可活,他所言应该不假。 “这些证据我会交给刑部的大人,倘若都是真的,婪业会被五马分尸。” 张伯听了范青秀的话,浑浊的眼睛微微湿润:“好,有劳小姐了!” 夙愿已了,他可以放心地离开人世。 他家老爷虽不是大善之人,可他却实实在在地救过他的命。 离开张伯的房间后,范青秀问陈鸢鸢和谢云舒:“你们想现在回上京,还是明日再回?” 陈鸢鸢没有半分犹豫:“来都来了,当然是明天再回去。” 谢云舒跟着道:“我也明天回。” “那好吧。” 三人回了后罩房。 次日一早,她们就去跟张伯一家三口辞行,陈鸢鸢随口问:“张伯,青州城都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张伯咳了一声,道:“好吃的不少呢,像宋家酒楼的烤全羊、清蒸虾蟹、景芝酒都很有名,这个季节的银瓜味道也很好。玩的话,最近的就是明珠湖和明珠瀑布。” 三人先去宋家酒楼吃了烤全羊、清蒸虾蟹,喝了景芝酒,又去了明珠湖和明珠瀑布。 等到傍晚,才拎着一篓子银瓜回了上京。 陈鸢鸢和谢云舒各带了一些银瓜离开,范青秀想到还在养伤的鹿鸣,带着两只银瓜去了刑部他的公廨。 鹿鸣从太阳落山时就心不在焉起来,时不时地朝外望上一眼,范青秀拎着银瓜进来时,正好对上他的期待张望的眼神。 “在等我?”她一边走近,一边笑着问。 鹿鸣“嗯”了一声,目光下移:“带的什么?” “银瓜,听说味道不错。”她在床榻边坐下,掰开一个,递给他一半。 鹅黄色的瓜瓤散发着诱人的甜香,鹿鸣接过后,随口问:“洗过了吗?” “放心,来之前已经洗过了。” 鹿鸣这才放心地将银瓜送入口中,汁水瞬间浸满舌尖,是很淡雅的清甜,一点都不觉得腻。 “味道不错!”鹿鸣夸赞了一句,又问:“你这趟去青州,可有查出什么?” 范青秀吃完手中的甜瓜,去洗了手,擦干净了,才将莫山的手札和在怡园找到的证据交给鹿鸣。 鹿鸣大致看过后,眉眼里带着兴奋:“秀秀,你真是太能干了!” 范青秀难得谦虚:“哪里哪里!” 鹿鸣:“若是你哪天不想开医局,来刑部谋个差事也是使得的!” 范青秀不乐意:“我才不要!”在刑部做事可比开医局忙碌多了,时不时就得熬几个大夜,就算神仙来了都遭不住。 鹿鸣将尹犁和尹锄这两日在上京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随后又道:“这两天你不在,上京还发生了一件事。” 范青秀面露疑惑。 鹿鸣道:“跟唐小凤有关,她好像被陈鸢鸢的那些话本子刺激得失心疯了,昨天夜里竟跑到岳少卿家中刺杀岳钗,还好岳钗身边的婢女忠心,替她挡了一剑,现在唐小凤已经被大理寺收押。” 范青秀不解:“她对岳钗怎么这么大的敌意?”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直以来她似乎非常在意岳钗,总想和她争抢什么。” “你的意思是,她非要嫁给你,也是为了和岳钗抢?” “我是有这样的感觉,至于真相如何,只有她自己知道。” 范青秀忽然问:“你和她的婚事还没有退掉吗?” 鹿鸣:“已经名存实亡,现在是唐家求着我退婚。”他轻轻握住范青秀的手,又道:“你放心,等婪业的案子了结,我‘醒’过来,就第一时间退掉这桩婚事。” 范青秀哼了一声:“说得好像我很着急。” 鹿鸣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急,是我急,好不好?” 范青秀玩了一天也困了,她站起身:“我该回去睡了。” 鹿鸣也知道她辛苦了,没有留她,起身送她出去。 到了廊下,鹿鸣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月轮:“月色真好,马上就十五了。” 十五?那黄英的铺子不是快要开门了?她还没准备好贺礼呢! 回到慧心医局,范青秀一边想着要送什么贺礼给黄英,一边朝后院走去。 刚过了月亮门,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识地转身,萧恪的声音却清楚地传了过来:“秀秀,去哪里?” 范青秀慢慢地转过身,萧恪已经走到她身边,他眼中带着审视,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怎么一见到我就跑?” 范青秀干笑了一声,抚了下后颈:“有吗?” 萧恪只是看着她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范青秀往一旁的石凳走去,坐下后,看向萧恪问道:“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事吗?” 萧恪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膝盖靠在一起,挨得有些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他也能闻到她口中银瓜的香甜。 他的目光胶在她的脸上:“上次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还没想好。” “那我改日再来。”他作势要起身。 范青秀追问:“你说的改日不会是明日吧?” 萧恪脸上的笑微僵:“听你的意思,不是很愿意见到我?” “哪有!”范青秀抬起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却有几分勉强:“我怎么会不想见到你!” “那就好。”萧恪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范青秀叫住他。 萧恪回过头,面露疑色。 范青秀:“我有东西给你。”说着,她起身朝自己的房间快步走去。 篓子里还有五六只银瓜,她拿了两只准备出去送给萧恪,一转身,却被他吓了一跳。 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恪,范青秀嗔怪道:“你怎么进来了?” 第127章 你要吗 萧恪挑了挑眉,眼神幽幽地看着她:“我不能进来吗?” 范青秀:“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将手里的银瓜塞给他:“挺甜的,你带回去尝尝。” 萧恪借着明亮的月光,看了眼手中淡绿色的银瓜:“你去青州了?” 范青秀点了点头:“去帮鹿鸣查了一些事。” 萧恪往前走了一步:“方便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吗?”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范青秀随口道:“他最近正在查陆良和郁温年的案子,而这两家的案子刚好又都涉及军器监监正婪业,于是婪业就做贼心虚、狗急跳墙,让他儿子婪扶刺杀鹿鸣。” “鹿鸣顺着婪扶刺杀他所用的盘龙丝查下去,发现婪业早些年在青州也犯下过不少案子,我就替他跑了趟青州,查了下婪业的过去……” 范青秀说得口都渴了,舔了舔唇,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见萧恪一直看着她,她放下杯子后,反问:“你要吗?” 萧恪走到她身边:“要。” 范青秀只好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萧恪喝完后,道:“早些睡吧,我回去了。” 范青秀:“不送!” 萧恪走出房间后,怀里揣着两个银瓜,动作有些局促地把门带上。 从医局后门出去,马车旁的包连海一眼就看到自家主子手里的两只银瓜,他眉开眼笑道:“这是秀秀姑娘送给太子的吗?” 萧恪愉悦地“嗯”了一声。 包连海:“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好兆头啊!” 萧恪知道包连海是在胡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回宫后,萧恪批阅了会儿奏折,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忽然搁下朱笔,抬起头道:“孤记得去年官窑进献了一批胭脂红的瓷器,你明日送去慧心医局吧。” “行,奴才现在就去收拾出来。” 次日,慧心医局刚开门,陈鸢鸢就过来了,范青秀看着她面上根本掩饰不住的喜色,问道:“碰到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陈鸢鸢:“你还不知道吗?唐小凤这个悍妇竟然跑去大理寺少卿府上搞刺杀,可把岳少卿惹毛了,今天她的案子要公审呢!要不要一起去看?” 范青秀想到鹿鸣昨日说的那些话,点了点头:“好啊!” 两人说走就走,谁知刚出门,就碰上谢云舒。 陈鸢鸢问:“你也是去大理寺看唐小凤被公审?” 谢云舒点了点头:“这个鬼热闹,我肯定要去凑凑。” 三人乘一辆马车,去了大理寺。 到了公堂外,发现里面已经围得水泄不通,范青秀蹙起眉:“这也看不见里面。” 陈鸢鸢思量片刻:“要不我亮明身份,带你们进去?” “这倒不用!”谢云舒直接撒了一沓银票出去,大声叫道:“哇,好多钱啊!” 下一刻,里头的人都冲出去捡银票,谢云舒拽住陈鸢鸢和范青秀,飞快地往里冲去,一口气冲到了第一排,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很快,外头的银票被捡了个干净,岳少卿也开始升堂。 他身穿朱红色圆领官服,面容威严,用力地拍了下惊堂木,诘问:“唐小凤,你刺杀岳翎,心思歹毒,可认罪!” 唐小凤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几分恨意:“我是刺杀了她,可岳少卿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女儿做了什么?” 岳少卿看向岳钗,皱眉询问:“岳钗,你先前可得罪过唐小凤?” 岳钗着恭敬道:“回岳大人,我先前从未得罪过她,甚至因为毗邻而居,我与她曾一度十分要好,直到去年七月的一场大雨过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对我充满敌意。起初我以为是唐公子的死,令她性情大变,并未与她计较,谁知后来她竟变本加厉,甚至于昨夜想要置我于死地!” 岳钗话落,岳少卿还未开口,唐小凤就冷哼一声,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吼道:“岳钗,你装什么纯洁无辜,我大哥分明就是你害死的!” 岳钗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唐小凤:“小凤,你在说什么,我跟你大哥只见过几次面,与他并不熟识,怎么可能会害死他!” 唐小凤猩红了眼,带着刻骨的恨意,字字道:“去年七月十五,你跟我大哥约好私奔,但那日偏偏天降大雨,惊雷阵阵,于是你怕了,躲在屋里没有出门,可怜我大哥在渡头等了整整一日,最后连人带马摔进河里,死不瞑目!” 面对唐小凤的指控,岳钗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挑眉道:“我跟你大哥各有婚约,怎么会约好私奔?” “就是因为你们各有婚约,所以才会约好私奔!只可惜我大哥是个蠢的,抑或是你岳钗太过精明,到头来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我大哥只能白白丧生!” 岳钗想到什么,忽然沉默下来。 唐小凤步步紧逼:“怎么,无言以对了?岳钗,你这个杀人凶手,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岳钗眼神清泠如水,蓦然开口:“可去年的七月十五,我并不在家里,而是和文贤在一起。” “你说什么?”唐小凤脸色大变,片刻后,又大笑:“不可能,一定是你们串通起来骗我!” “因为那场大雨,我在文贤外祖家的庄子上待了整整三日,你若不信,庄子上的农户,还有附近庄子上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堂上的岳少卿也开口:“那三日岳钗确实不在府上,唐小凤,你若不信,那本官现在就传证人!来人!传文贤等人……” 衙役离开公堂,去文家传话。 唐小凤看向岳钗,脸色不断变化:“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大哥口中的岳钗又是谁?” 岳钗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公堂之外,陈鸢鸢看的话本子最多,她小声道:“你们说,会不会是岳钗的婢女借小姐的名义和唐霄龙私相授受?意图李代桃僵,飞上枝头变凤凰。” 谢云舒:“有可能。” 范青秀:“有几分道理。” 公堂上,岳钗明显也想到了这点,但她并未说出来,想着等退堂后再告诉父亲。 三刻钟后,文贤等人才赶到。 他们皆证实去年七月十五那场大雨到来之时,岳钗并不在城里,而是在城外的庄子上,文贤甚至还拿出了两人共作的一幅画,画的正是那日倾盆大雨之下狂摆的残荷枯枝,画上还有题诗和落款。 唐小凤听罢,几欲崩溃,她恨了这么久,竟是恨错了人。 “不是你,那那个岳钗是谁!她到底是谁!” 第128章 留着也是个祸害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之人都想知道。 岳少卿拍了下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岳钗无辜,唐小凤你蓄意伤人,但本案仍有其他不清楚的地方,便先将你收押,待本官查清真相后,改日再升堂,定你的罪!”说罢,他起身离开。 唐小凤被带走。 岳钗去了后堂。 岳少卿摘下官帽后,看向女儿,问道:“唐小凤说的说辞,你怎么看?” 岳钗斟酌着道:“看她的样子不像说谎,也许真的有人冒充我跟唐公子有了首尾。” 岳少卿抚着胡须叹了口气:“若是霄龙还在就好了,有他出面,真相自然大白。” 岳钗听出父亲语气里的伤感,轻声劝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随后,她又道:“我想,那人既然敢在唐公子面前假扮我,应该对我十分了解,甚至就是我身边的人。” 岳少卿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很有可能就藏在你身边?” 岳钗轻轻颔首:“我回去试上一试就知道了。” 岳少卿叮嘱:“一旦有了消息,立刻让人告诉我。” 岳钗回府后,先问她院里的掌事袁嬷嬷:“宜春的伤怎么样了?” “换了一次药,伤口并未化脓,大夫说她身子底子好,要是恢复得好,将来伤疤也不会太深。” “那我就放心了。”岳钗点了点头,随后压低声音将公堂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袁嬷嬷亦放低了声音:“那小姐的意思是?” “就说我祖母留给我的一只玉镯丢了,将府中所有下人的房间都搜一遍。” “是,小姐!”袁嬷嬷得令,带了四个健妇,先从岳钗的院子开始搜查。 谁知,刚搜了一间,她就脸色阴沉地走了出来,快步去了岳钗屋子里,将一只檀木盒子递给岳钗:“小姐,你看看。” 岳钗将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支珍珠红珊瑚蝴蝶钗子,一个同心结,还有十几封书信,上头的落款都是唐霄龙。 她打开最上头的那封信,粗略扫了一遍,竟真的有人冒充她和唐霄龙私相授受。 “是谁做的?”她沉声质问。 袁嬷嬷没有说话,朝着床榻努了努嘴。 岳钗朝床榻上看去,宜春背对着她,看着像是睡着了,可仔细一瞧,身子分明在轻轻地打着颤。 岳钗强压下心中起伏的情绪,看着缩在锦被底下的宜春:“你不给我一个交代吗?” 几息后,宜春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脸上布满眼泪,红着双眸哽咽道:“都是我的错,小姐要打要罚,我都认。” 说着,她赤着脚从床榻下来,柔若无骨地跪伏在岳钗的面前。 这么一折腾,她胸前已经包扎过的伤口又渗出血。 若是没有这桩事,岳钗想,她一定要心疼怀了,可现在她却忍不住想,昨夜宜春替她挡下这一刀时,存的究竟是忠心?歉疚的心?还是算计之心? “你将你做的事,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岳钗走到桌边坐下,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宜春。 宜春抽噎了一下,小脸煞白,泣涕如雨,好不可怜:“三年前,我随小姐去大佛寺上香,小姐礼佛时,我去了后山看花,谁知却被山上的猎户轻薄,紧要时刻,是唐公子救了我,那次之后,我心里便有了他,可他眼里只有小姐你,我就、就鬼迷了心窍,骗他说你对他也有情,然后假装成你和他通信,私定终身……” “那所谓的私奔呢?” “我的身份都是假的,又怎么敢真的跟他私奔。我原想着,已经跟他好过,也算圆满,趁此机会正好跟他断掉,神不知鬼不觉,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天的雨会下得那么大,他又那么痴,哪怕不要命,也要等着。” 岳钗深吸了一口气:“你回自己房里去吧。” 宜春蒙蒙泪眼中露出一抹讶然:“小姐不罚我吗?” “该发落你的人不是我。”岳钗摆了摆手,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袁嬷嬷立刻叫了两个健妇进来,将宜春拖走。 宜春在听到岳钗会将她交给唐家人时,就已经面如死灰,以唐小凤的凶残,她定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袁嬷嬷走到岳钗身边:“小姐,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叫宜春写一封认罪书,下午我再去一趟大理寺。” 袁嬷嬷退了出去,两刻钟后才回来。 岳钗疑惑地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袁嬷嬷冷笑:“我进去的时候那小蹄子正装模作样地寻死呢!我呸,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想一死了之?想得美!” 岳钗眉心微皱:“让人看好了她,别真死了。” 接着,她仔细地将宜春写的认罪书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带着那一箱子证据朝外走去。 大理寺,岳少卿听岳钗说完事情经过,面色有些复杂:“没想到这事跟咱家还真有些关系。” 岳钗在猜到是府里下人冒充她的时候,就想过这事的解决办法。 “不如这样,我不追究唐小凤刺杀我这件事,唐家也不再对岳家耿耿于怀,至于宜春,便交由唐家处置。” 岳少卿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想保下宜春。” 岳钗眼皮轻垂:“她主意太大,留在我身边将来也是个祸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趁早料理了她!” 岳少卿在她肩头轻拍了两下:“不愧是我岳群的女儿!” “我去牢中看看小凤。”岳钗福身离开。 大理寺大牢,唐小凤看到岳钗出现在牢中,站起身,有些不自然地问:“你来做什么?” 岳钗将宜春冒充自己和唐霄龙通信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两家和解之策。 唐小凤心里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面上却冷哼了一声:“连自己房里的婢女管不住,真是个蠢货。” 岳钗反唇相讥:“你大哥不也被一个婢女骗得团团转?” 提到唐霄龙,唐小凤红了眼圈。 岳钗递了张帕子过去:“抱歉!” 唐小凤用力地扯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瓮声瓮气道:“是我先刺你的。” 岳钗:“下次我不会再让着你了!”说完,她转身离开。 出了大牢,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想到不到一日功夫,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先是失去了曾经的好友,又失去了以前最宠信的婢女。 不过无妨,未来路还长,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岳唐两家正式和解后,鹿鸣也“醒了”。 唐骏再次上门时,鹿鸣将忘机阵的阵法图还给他,他和唐小凤的婚事终于作罢。 唐骏有些尴尬地问:“那些话本子,能否请鹿侍郎从中说和……” 鹿鸣笑得疏离:“书局背后的东家是皇商谢家的大小姐,我与她是见过几面,不过并不熟识,不如我将谢大小姐引荐给唐司使,你们自己再详谈?” 第129章 赏赐 鹿鸣摆明了不愿意插手,但他到底退了一步,唐骏只能见好就收,答应下来。 “那就三日后,我做东,万宾楼不见不散。” 鹿鸣微微颔首。 唐骏离开后,鹿鸣问尹犁:“婪业在上京犯的几桩案子的证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全部整理好了,只等您过目。” 鹿鸣走向桌案,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他冲尹犁道:“随我进宫!” “是,大人!” 乾元殿,萧恪看过鹿鸣整理好的证据,眼底似布了冰霜,怒不可遏:“天子脚下,竟有此等恶贯满盈之人,来人,传孤的令,将婪业全家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是,太子!”包连海应了一声,朝外退去。 不多时,一队羽林卫离开皇宫,奉命去捉拿婪业一家。 乾元殿中,萧恪继续道:“当时涉案的所有官员全部贬谪崖州,陆良和郁温年无辜被冤,加封陆良为左都御史,郁温年为军器监监正。” 鹿鸣垂眸:“太子英明!” 萧恪深深地看了鹿鸣一眼:“陆卿这次立下大功,又受了重伤,你想要什么赏赐?” 鹿鸣眼波轻晃,沉吟了片刻,道:“能为太子分忧,是微臣的福分,本不该讨要赏赐,不过微臣这身子,确实越发不中用了,若是太子能赐下千年人参、千年何首乌、天山雪莲,微臣一定感激涕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恪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吩咐包连海:“去瞧瞧宫中药库有无这些药材,若是有的话,送去鹿卿府上。” 包连海应了一声。 鹿鸣再次谢恩。心里想着,等这些药材到了他手里,回头他就都送给秀秀。 离开皇宫后,鹿鸣第一时间去了慧心医局,告诉范青秀郁家平反的消息。 范青秀将目光投向身边的郁梁君:“郁家终于平反了,你记着尽快还我五万两!” 郁梁君原本欣喜的笑容有些凝滞。 范青秀看在眼里,抿了抿嘴:“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不是。”郁梁君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些日子对你多有叨扰。” “那将你的食宿折成银子给我。” 郁梁君:“……” 范青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开玩笑的,不必当真。” 郁梁君一时间竟不知她说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鹿鸣趁机道:“太子的旨意应该很快就到诏狱,你不去接你爹娘吗?” 郁梁君看向范青秀:“范大夫,我正要跟你辞行。” 范青秀笑了笑,关心道:“还需要银子吗?” 郁梁君摇了摇头:“这几日卖了几幅画,接爹娘回家的花用还是够的。” “那就好。” 郁梁君起身离开。 范青秀目送他走远。 鹿鸣见她半天不回神,忍不住伸出手,掰过她的脸:“还没看够?” 范青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醋性怎么这么大!” “还不都是你酿的醋!” 范青秀不接茬,转而问起:“伤口都好全了?” 鹿鸣握住她的手:“这么关心我,那回房让你亲眼看看?” 范青秀抽回手,轻咳了一声:“大白天的,你正经些。” 鹿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是谁以前拉着我白日宣……” 范青秀伸手堵住他的嘴:“不跟你说了,我去让人通知云舒,陆家也平反了!” 她起身欲走,鹿鸣跟着起身,一把将她扯了回来:“放心,我早就让人去谢家了。” 范青秀用手抵住他壁垒分明的坚硬胸膛,堪堪站稳后,道:“你这次一下子破了好几个案子,太子可有论功行赏?” 鹿鸣环着她的腰:“自然。” “萧恪都赏了你什么?” 鹿鸣笑得促狭:“怎么,还没嫁进门,就想当我的家?” “不愿意说算了。” “回头我让人将东西给你送过来,你就知道了。” 范青秀反问:“给你的赏赐,为什么要送给我?” “自然是想讨范姑娘你的欢心。” 范青秀被他直白的目光盯得脸颊微红:“那我就笑纳了!” 鹿鸣笑望着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和唐小凤的婚事已经退掉。” “那真是恭喜你了!” 鹿鸣:“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随后,他又说起答应唐骏帮他和谢云舒牵线的事。 范青秀并无异议。 又跟鹿鸣说起上次在大理寺围观唐小凤被公审的事,面露好奇:“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假扮岳钗骗唐霄龙私奔……” 这个案子的结果鹿鸣刚好听刑部的同僚提起过,便将后面发生的事跟范青秀说了一遍。 范青秀听罢,眼中闪烁着兴奋:“没想到还真被鸢鸢猜到了。” 梁王府,萧稷得知陆家平反,陆良还加封左都御史,气得摔了一只茶盏。 “鹿鸣,敢坏我的好事,你找死!” 一旁的婢女吓得哆嗦了一下,萧稷冷冷地看过去。 婢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求世子饶命!” 萧稷正要开口,外面响起一串脚步声,砚桃带着四个绣娘从外入内。 看到跪在地上的婢女,她试探着问:“这丫头是做错什么事,让世子不高兴了吗?” 萧稷看到母妃身边的人,扯出一个笑来:“只是一桩小事,是她胆子小。”说着,他冲地上的婢女道:“还不将你打碎的茶盏收拾了!” “是,世子!”婢女收拾完茶盏碎片,退了出去。 萧稷看向砚桃,温柔地问:“姐姐今日过来,可是母妃有什么吩咐?” 砚桃看向自己身后的几个绣娘:“王妃近日身子大好,想替世子做几件夏衫,便让奴婢带绣娘来给世子量身。” 萧稷皱起眉:“那些绣娘笨手笨脚的,我要姐姐替我量身。” 砚桃好脾气地应了一声:“好,那就由奴婢来替世子量身。” 砚桃从绣娘手中接过尺子,先替萧稷量了臂长,又量了肩宽,在量到腰围时,两人骤然贴近,萧稷突然在她头顶说了句:“姐姐身上好香。” 砚桃环着萧稷的手臂僵了一下,量好尺寸后,她往后退了半步,道:“世子说笑了,奴婢从不用熏香。” “那就是姐姐的体香了,桃花味的,甚是好闻。” 砚桃心里有些不舒服,在她心里,萧稷一直像个小弟弟,今日他怎么跟个登徒子似的。 第130章 不必放在心上 孰不知萧稷迟迟找不到陆琳琅的行踪,正想物色个新的目标泄火。 但有陆琳琅珠玉在前,他又瞧不上一般姿色的,正好姿容出挑的砚桃出现,他便起了心思。 砚桃并不知萧稷的龌龊想法,待绣娘记下萧稷的尺寸后,她福身道:“世子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奴婢就先回去复命了。” 萧稷拦住她的去路:“母妃的身子大好,我想找工匠雕一尊观音像送去水月庵还愿,姐姐最擅丹青,能否帮我参详下哪幅观音像更好?” 事关王妃,砚桃不好推辞,只得应下来。 萧稷引着她往书房走去,状似随意地问:“姐姐到王府也有十年了,今年得有二十四岁了吧?” 砚桃垂眸:“是啊,已经十年了。” “姐姐可想过自己以后的归宿?” 砚桃眉心微拢,萧稷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当真对她起了歹念?这可要不得! 这般想着,她冲他道:“奴婢早已在佛前立誓,终身不嫁,只愿陪在王妃身边。” 萧稷似笑非笑道:“母妃可舍不得姐姐这般。” 说着,两人到了书房门口,马屿推开书房的门,台阶有些高,萧稷伸手去扶砚桃,砚桃侧身避过:“世子请。” 萧稷慢慢收回手,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抬步跨过门槛,砚桃随即走了进去。 书房门被关上,砚桃眼皮轻跳了一下。 萧稷走到书桌旁,从卷缸里抽出两幅卷轴,回眸道:“姐姐,过来!” 砚桃走了过去,她尽量和萧稷保持距离,萧稷却借着打开卷轴的间隙,向她凑近:“这是第一幅,也是最常见的观音像,姐姐觉得如何?” 萧稷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砚桃脸上,似有实质,砚桃将其忽视,轻声道:“线条流畅、色彩柔和,眉目之中尽是悲天悯人,世子画得很好,另一幅呢?” 萧稷将观音像卷起,然后打开另一幅卷轴,温声道:“这幅观音像我是参照了母妃的容貌,姐姐瞧瞧我画得好不好!” 他的语气有些殷勤,呼吸轻轻喷薄在砚桃面上,砚桃接过画轴,挡着两人中间,她看着手中的画卷,眼中露出惊艳:“世子,比起方才那幅,奴婢更喜欢这一幅,奴婢想,她既是世子心中的观音,也是奴婢心中的观音。” “那我就让工匠按着这幅观音像雕刻。”萧稷痛快地说道。 砚桃抬眸:“奴婢会替世子保密,到时候给王妃一个惊喜。” “这样再好不过!”萧稷又看了眼手中的画卷,忽然蹙起眉:“不过我总觉得这幅观音的手我没有画好,姐姐能否帮我润色一二。” 不等砚桃答应,他先一步道:“我替姐姐磨墨。” 他这般殷勤,砚桃只得应下,幸好只是一只手,很快就画完了。 砚桃提出告辞,萧稷的目光却落在她手上的墨痕上,不容挣脱地抓着她的胳膊去了面盆架旁。 “姐姐的葇荑红酥香凝,怎能这样脏污着离开。” 砚桃想抽回自己的手:“我自己洗。” 萧稷没有放开,他将她的手泡在铜盆里,打了香胰子,轻轻地揉搓。 砚桃有些着急:“世子,这样不合规矩。” 萧稷与她四目相对,眼神里多了几分狷狂:“这梁王府迟早是我的,我就是规矩。” 砚桃怔住。 萧稷用帕子替她擦干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极轻道:“姐姐想一辈子留在母妃身边,不如跟了我,做我的人,这样也算名正言顺。” 砚桃没想到他是真的存了这份心思,还敢说出来,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低着头道:“世子说笑了,奴婢不过一介罪臣遗孤,又虚长您几岁,配不上您。” 萧稷帮她撩起耳侧一点碎发,轻笑:“你情我愿的事,何谈配上配不上。” 砚桃语气艰涩:“可奴婢不愿。” “哦?”萧稷语气依旧温柔,脸色却冷了下来:“为何不愿?” “奴婢说过,已经在佛前立誓,终身不嫁,只愿服侍……” 萧稷打断她:“若本世子偏要勉强呢!” 砚桃不想再和他说下去,福了下身:“奴婢该回福安院复命了。” 不等萧稷开口,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萧稷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拳头紧紧攥起,先是陆琳琅,又是砚桃,她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一个两个的都看不上他! 总有一日,他要她们乖乖地跪在地上求他! 次日,黄英的两宽坊开业,铺子就在隔壁街上,范青秀准备的贺礼是一座九层玲珑塔摆件,跟萧恪讨来的。 两宽坊这样的铺子要是做起来,难免会得罪人,在铺子里摆上这么件易碎的东西,旁人就算心里想在铺子里闹起来,面上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黄英听了范青秀的解释,朝她竖起大拇指:“范姐姐所言有理啊!我祖父曾经前往江南治疫,家里也有一些御赐的物件,回头我就都摆在铺子里,谁要是敢来闹事!就让他有去无回!” 陈鸢鸢从外头走进来,随口问:“让谁有去无回呢?” 黄英笑着将范青秀的想法说了一遍,陈鸢鸢眸光一亮:“我家里御赐之物多的是,回头我也送你几样。” “那就多谢金兰郡主了。” 没多久,谢云舒和庞然也来了,庞然还带了她的表嫂尹笙月。 尹笙月穿了件鹅黄色的襦裙,她的五官单独来看都不甚出色,但偏偏组合起来,有一种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美,像月光下的空谷幽兰。 和众人见过礼后,她冲黄英笑了笑:“我的事,然儿应该已经跟黄掌柜说过了,若是能成最好,若是成不了,那也许就是我的命。” 黄英最不愿见美人伤心,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你跟梁玉山和离之事,我一定帮你办成!你这桩生意可是我的第一桩生意,要是办不到,那以后谁还肯信我。” 谢云舒啃了口果子:“我信你!” 黄英嗔怪:“你信我有什么用?” 谢云舒不服输:“我先成亲再和离不行吗?不为别的,就为了帮你打响名头。” 黄英:“……那我谢谢你啊!” 谢云舒摆了摆手:“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第131章 太子送你的? 开业第一日,铺子里人不少,但实际上只有一个顾客。 刚过午时,黄英就张罗着关门,她在万宾楼定了席面,专门庆贺今日开门大吉。 其他人酒量都还好,只有尹笙月是个一杯倒的,众人都以为她是个腼腆的性子,谁知醉了后话竟异常多,将梁玉山全家骂了个遍,连门房养的狗都没放过。 范青秀几人朝庞然看去。 庞然抿了抿唇:“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表嫂喝醉后会是这个样子,我以前从未见她喝醉过。” 范青秀:“这不正好说明笙月将我们当自己人,不见外!” 陈鸢鸢:“有道理!” 谢云舒:“无法反驳!” 庞然:“无言以对!” 谢云舒:“干杯!” …… 离开万宾楼时,几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满月扶着庞然和尹笙月上了庞国公府的马车。 黄英自己回去。 范青秀三人上了医局的马车。 马车在医局外停下,谢云舒靠着陈鸢鸢,吸了吸鼻子:“我怎么闻到了火油和烟的味道!” 陈鸢鸢打了个酒嗝:“有吗?” 谢云舒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当然,我鼻子可灵了!” 范青秀最先反应过来,她掀开马车帘子,只见医局后院黑烟直冲云霄,她黑了脸:“谁烧了我的医局!” 她这一声怒吼,在深夜里就如同平地惊雷一般,陈鸢鸢和谢云舒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大半。 两人手忙脚乱地掀开马车侧壁上的帘子,一齐瞪大眼睛:“秀秀,谁这么不怕死,敢在你的地盘撒野!” 范青秀跳下马车,快步朝后院走去,已经有人开始救火,放火的人也被抓到,从外头看烟气很浓,但烧到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火被扑灭后,范青秀沉着脸看向被绑了手脚,揍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的少年,好像有些眼熟。 她还未开口询问,剑华先开口:“姑娘,他是安国公府表少爷孙安身边的小厮邛文。” 范青秀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用鎏金簪子换玉佩的孙安的小厮?” 邛文嘴巴被堵住,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 范青秀朝郑元使了个眼色,郑元走过去,扯掉邛文口中的帕子。 邛文呜咽着道:“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没想真的闹出人命!” 范青秀在*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说,你家少爷为什么要让人纵火!” 邛文蛄蛹着爬起来,跪在范青秀的脚下:“那日小的从您手中讨了玉佩回去,刚好碰上安国公世子,他看过您写的收据,觉得我家少爷太丢人,就将我家少爷赶出了国公府。” “而我家少爷离开安国公府后就诸事不顺,思来想去,他觉得都是您害了他,便想给您找点麻烦,给自己出气,就叫我来慧心医局放火!” 说到这,他举起手保证:“小的发誓,绝没有伤人性命之心!我如果什么都不做,会被我家少爷打死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只知道你放火烧了我的医局,我要你坐牢,另外赔偿我的所有损失!” 范青秀摆了摆手,冲郑元道:“将人关进柴房,明日一早送去官府!” “是,姑娘!”郑元应了一声,将邛文拖了下去。 范青秀看着后院的满地狼藉,揉了揉眉心,吩咐剑华:“都回去睡吧,等明日再收拾。” 剑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范青秀看向陈鸢鸢和谢云舒:“你们也回去吧。” 陈鸢鸢打了个哈欠,率先离开。 谢云舒走到范青秀身边:“我家下人多,干活也稳重,不如叫几个人来帮你恢复原样,不然我怕明日影响你坐诊。” 范青秀面无表情地反问:“你以为我很喜欢坐诊吗?” 谢云舒猛地反应过来,一边说着“打扰了”,一边朝外走去。 在她走后,范青秀回了自己房间,看到桌上胭脂红的茶盏,她想起萧恪。他总是这样,她对他好一分,他就对她好十分。 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直到有些困倦了,范青秀才上床躺下。 一夜好眠,次日她醒来时,后院已经恢复原状,郑元和柴胡正在井边洗脸。 她心情大好,冲郑元道:“这个月你的月银翻倍!”目光落在柴胡脸上时,她有些迟疑,他又不是她的伙计,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赏他。 柴胡许是看出范青秀的为难,主动开口:“听说医局厨房里的两位厨子手艺很好,能否让他们给我夫人做一道酥黄独?她向来喜欢这道菜,但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了。” “好啊!”范青秀痛快地答应:“我回头跟他们说。” “多谢范大夫。” 范青秀正要去前厅,却见鹿鸣带着一个眼生的小厮过来了,他自己手里拿着一只玉瓶,小厮手里捧着几个锦盒,想必是他之前说的赏赐。 她能察觉到,锦盒里的东西灵气充沛,应该是一些上千年的药材。 见到范青秀,鹿鸣从小厮手里接过药材,跟着范青秀去了她房间。 将锦盒放下后,他将玉瓶递给她:“看你的表情,已经猜到我向太子求了什么赏赐。” 范青秀莞尔一笑:“多谢。”接着,将玉瓶里的晨露一饮而尽。 将带着鹿鸣体温的玉瓶放下,她看向他,忽然问道:“伤才好,天不亮就要去山上采集晨露,不会觉得太辛苦吗?” 鹿鸣握住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你还肯再给我机会,我只觉得庆幸,哪里会觉得辛苦!” “那就好。有时候会想,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强人所难,不够体贴。” 鹿鸣突然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低声安抚道:“别多想,不管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范青秀在他背上拍了拍。 拥抱结束后,鹿鸣看到桌上的贡品茶具,眼神有些微妙:“太子送你的?” 范青秀:“我上次送了他两只银瓜,隔日他便让包公公送了一批瓷器过来。” 话落,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根本不敢提其他。 鹿鸣给自己倒了杯水,啜饮了一口,哼了一声:“手感不错。” 第132章 有约了 范青秀本想说送他一对杯子,话到嘴边,又想起萧恪不喜欢她把他送给她的东西又送给别人,于是变成了:“喜欢这个手感,那你再握一会儿。” 鹿鸣:“……我以为你会说送给我。” 范青秀理直气壮:“这么漂亮的瓷器我也喜欢,自然要留着自己用。” 鹿鸣想问她到底是喜欢瓷器,还是喜欢送瓷器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两人还未正式和好,他不想因为外人跟她生气,显得自己心眼很小,便只是放了下手中的杯子。 范青秀见鹿鸣没再继续纠缠,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说起昨夜有人纵火的事。 鹿鸣想到刚才过来时,看到后院有好几处新抹了墙,原来是这个缘故。 他好奇地问:“是谁做的?” 范青秀:“是安国公府表少爷。” “我记得前段时间江世子赶了个姓孙的表少爷出府,莫非就是他?” 范青秀轻轻颔首,将自己跟孙安的纠葛说了一遍。 鹿鸣面色不虞:“他还敢觊觎你!”一副要将人揍一顿,赶出上京的模样。 范青秀安抚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个气量狭小的好色之徒,你何必跟他置气。郑元已经将放火之人送去京兆府,府尹自会定他的罪。” 鹿鸣眸光闪动了一下,他记得京兆府府尹叫凌历,而他的堂弟正是他的同科,名叫凌易,他今晚就去找凌易喝两杯。 范青秀不知鹿鸣的想法,只当他将她的话听了进去,不再跟孙安那个破瓦罐计较。 “对了,婪业一家怎么判的?” 鹿鸣在凳子上坐下,道:“婪业判了凌迟,袁平和婪扶都是腰斩,婪夫人也就是莫如,太子本想将她遣往水月庵为尼,一生诵经,消除莫家的孽障,但她得知婪扶被判腰斩,当场撞墙身亡,死在了诏狱。” 范青秀有些唏嘘:“这么说,反倒是杨芝仪命好一些,死在了最好的时候。” 鹿鸣并不认同:“杨芝仪若是个和顺的性子,可能确如你所言,死在了最好的时候,她的男人爱她,儿子也前途无量。但据袁平所言,他娘因为全家下狱,唯独自己苟且偷生,有夫有子,却从未得到想要的名分,痛苦了一辈子,也怨恨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甘心。” 范青秀扬眉一笑:“现在好了,她跟阴间的亲人团聚了,婪业也下去娶她了,甚至就连她最疼的儿子也能在她身边尽孝。” 鹿鸣:“……”理是这个理,但杨芝仪在天有灵,真的能高兴得起来吗? 他示意范青秀也坐下,换了个话题:“明日大佛寺有庙会,不如我们一起去逛逛?” 范青秀还没去过庙会,答应得痛快。 她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陈鸢鸢脆甜的声音响起:“秀秀,明日是大佛寺一年一度的庙会,我带你去逛庙市!” 范青秀还未开口,鹿鸣先一步起身道:“劳陈三小姐惦记,不过秀秀已经有约了。” 陈鸢鸢长长地“哦”了一声:“是我打扰了,二位继续。”她关上门,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鹿鸣重新落座,他看向范青秀,眼中带着浓浓的占有欲:“明日你只许陪我!” “好好好,只陪你。”范青秀看着他眉心的红痣,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干。 眼波轻轻晃了一下,朝他勾了勾手。 鹿鸣触及她的眼神,立刻通晓她的心思,心知肚明地凑了过去。 范青秀揪着他的前襟,吻住他的下唇,鹿鸣闷哼一声,手扶住她雪白的颈子,粗粝的拇指轻轻摩挲她耳后柔嫩的肌肤。 两人的呼吸渐渐加重,鹿鸣外袍松散,隐约露出半个左肩…… 一吻结束,他慢慢地将外袍拉起来,遮掩住肩上的牙印,似笑非笑地看着范青秀:“三年多过去,阿姐还是没变。” 范青秀老脸一红,轻咳了一声:“你也没变。”还是那么好撩拨。 鹿鸣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他眼中带着化不开的情意:“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范青秀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先走。 过了会儿,她才出去坐诊。 刚落座没多久,就有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老妇人走了进来,范青秀示意她坐下,问道:“您是哪里不舒服?” 老妇人温和地笑了笑:“范大夫误会了,我不是来看诊的,我是安国公府大夫人身边的嬷嬷陈氏,我家夫人听闻府上出去的表少爷一时犯浑,给您造成了麻烦,特派我来向您赔罪,另外国公府向您保证,以后表少爷绝不会再出现在上京。” 话落,她从身后的婢女手中接过一只半尺长的锦盒,递给范青秀:“这是给您的赔礼。” 范青秀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根七宝珊瑚映日簪,中间的红珊瑚有婴拳大小,鲜艳如血,色泽莹润,异常耀目。 范青秀知道,安国公府看的是萧恪的面子。不过受惊的是她,也算是她应得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嬷嬷见她肯笑纳赔礼,笑着道:“那我就先回国公府向大夫人复命了。” “嬷嬷慢走。” 陈嬷嬷走后,范青秀打开锦盒,又看了几眼盒子里的七宝珊瑚映日簪,越看越觉得好看,明日去大佛寺,就戴这根簪子了! 宫中,乾元殿,萧恪批阅完手里的奏折,侧头看了眼从半个时辰前就欲言又止的包连海。 “有什么话就直说。” 包连海当即喜气盈面道:“太子,明日就是大佛寺一年一度的庙会了,这庙市可是热闹得紧,您要不要带秀秀姑娘去逛逛?” “庙会?”萧恪反问。 包连海一拍脑袋:“奴才忘了,您还没去过庙会。这庙会就是一些大的寺庙举办的市集,热闹得很,有卖香烛纸钱的,卖农具、布料、粮食、草药的,卖剪纸、泥塑、木雕、刺绣的,还有小吃摊、茶棚、杂耍、唱戏的、说书的,别提多热闹了!” 包连海说了这么多,萧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秀秀一定喜欢。 不过,这么热闹的盛会,鹿鸣一定也知道吧? 第133章 截胡 鹿鸣跟凌易吃完酒,回家的路上,连明日戴哪个头冠,穿哪件外袍,配哪条蹀躞带,都想好了。 结果刚进门,就听管家禀道:“大人,酉时宫里来人,说近来陛下身子越发不好,太子纯孝,特意召四品以上的官员明日进宫,在宝华殿为陛下祈福。” 鹿鸣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心猛地一沉。 要不是陛下的身子委实不好,他都怀疑太子是故意将祈福时间选在明日,好拆开他跟秀秀。 不过事已至此,明日的大佛寺之约,也只好作罢。 次日一早,范青秀还没醒来,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她披了件衣裳,不耐烦地将门打开。 看到来人是鹿鸣,语气仍有些不善:“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鹿鸣将手里的玉瓶递给她,语气低沉,带着歉意道:“秀秀,大佛寺之行,我怕是要失约了。” 范青秀还挺期待今日的庙会的,听见鹿鸣这么说,就像是有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但缓了缓自己的心情,还是耐着性子问:“出什么事了吗?” 鹿鸣将今日要进宫在宝华殿为陛下祈福的事说了一遍,范青秀想到当今陛下的情况,倒也能理解。 她安慰鹿鸣:“你先进宫替陛下祈福,大佛寺我自己去就好。” 鹿鸣心里还是觉得歉疚,闷声道:“下次得空,我再带你去相国寺的庙会。” “好。” 鹿鸣见范青秀答应,这才转身离开。 范青秀已经醒来,左右也睡不着,干脆起来梳妆,她换了套石榴红的月华裙,戴了昨日新得的七宝珊瑚映日簪,看着镜子里明艳不可方物的自己,越看越满意。 辰时,范青秀出现在大佛寺庙市的入口,她正要入内,却发现迎面走来的人有些眼熟。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待那人走近,竟是萧恪。 萧恪也认出了范青秀,乌眸里露出欢喜:“秀秀,你怎么在这里?” 范青秀道:“我来逛庙会啊!” “就你一个人吗?” 范青秀“嗯”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问道:“今日群臣不是要为陛下祈福,你怎么在这里?” 萧恪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勉强:“我听说大佛寺的头香很灵,就想来试试。”他压低声音:“他虽然不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但至少此刻,我希望他好好地活着。” 范青秀明白他的意思,又问:“那你现在是要回去吗?” “这里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就在这里我不放心,我陪你逛会儿吧。” 范青秀正觉得一个人无聊,听他这么说,开心地点了点头:“好啊!”顿了下,她又问:“你之前来过大佛寺的庙市吗?” 萧恪还未开口,包连海先一步道:“太子从小在上京长大,当然来过。” 萧恪顺着包连海的话点了点头,然后指向右前方:“那边有个姓张的老人,泥人捏得惟妙惟肖,要不要过去看看?” 范青秀跟着他往前走去,人流越来越密集,萧恪不经意地握住她的手腕,一边慢慢收紧,一边侧头看向她:“你今天很漂亮!” “我也觉得。”她跟他说起自己头上的簪子,又道:“安国公夫人一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送这根簪子跟我赔罪的。” 萧恪笑问:“你喜欢红珊瑚吗?” 范青秀:“喜欢啊!” 说着,两人走到了泥人摊位前,摊子上摆了不少泥塑,有小猫小狗、小孩大人,还有屋子车子。 范青秀觉得新奇极了,她拿起一个穿红裙的小娘子,在萧恪面前晃了晃:“看这个泥人像不像我?” “像!”萧恪话落,包连海已经递了铜板过去。他笑眯眯地问:“张老板,能不能按照我家少爷和小姐的模样捏两个泥人?” 张老板的声音低哑:“倒是可以,不过要捏得像,得明日再来取。” “好好好,那我就明日来取!”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叮嘱道:“记得要捏得像一些!” 张老板多看了范青秀和萧恪几眼。 萧恪触及他的眼神,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转过头去:“秀秀,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范青秀眼神里带着疑惑:“啊?不要泥人了吗?” 萧恪低头凑近她,贴着她的耳畔沉声道:“我曾在天平村见过他一面!” 范青秀立刻醒悟过来,她冲包公公道:“突然觉得长得像自己的泥人有些古怪,还是不要了,我们去别处看看。”说完,她拉着萧恪转身就走。 包连海也是个机灵的,一把从张老板手里多过银块,追了上去。 走远一些,范青秀才问:“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里正家里。” 范青秀“哦”了一声:“那你回头让玄龙卫查下他和里正是怎么关系。” 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杂耍附近,范青秀身量高,前面又搭了台子,看得倒是真切。 台上的杂耍艺人先是演了个耍坛子,又演了个跳丸弄剑,接着是霹雳火人…… 范青秀还是头一次见这些,看得目不转睛,神采飞扬,萧恪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周围,时不时看范青秀一眼,每次看向她时,他的目光都会变得柔和。 看完杂耍,萧恪又带范青秀吃了一些市集上才有的点心,味道自然没法跟刘厨子和李厨子的手艺比,但胜在别有一番野趣。 吃完清风饭,范青秀起身时,正好和陈鸢鸢碰上,她身边跟着的是何赪。 顾及到身边的人,两人只对了个眼神,就当彼此不认识。 倒是萧恪多问了一句:“陈三怎么会跟梁王府的人在一起?” 范青秀斟酌了片刻,道:“只是玩玩而已,等梁王过完生辰,他们就断了。” 萧恪没说话,何赪刚才看陈鸢鸢的眼神,可不像是玩玩而已。就算陈鸢鸢想断,何赪会有那么好打发?男女之情,一旦开始,可没那么好结束。 两人走了一段,又遇上谢云舒和陆吾。 陆吾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萧恪,他识趣地没有点破。 谢云舒见范青秀身边的人不是鹿鸣,表情有些微妙,不过很快又掩饰过去,她可不会拆好友的台! 第134章 凭什么 陆吾身为男人,知道萧恪肯定是想单独和范青秀待在一起的,寒暄过后,他低下头凑近谢云舒:“不是想去听说书,时间快到了,我们早些过去吧。” 谢云舒是个直肠子,根本不懂陆吾的言外之意,她兴冲冲地朝范青秀道:“听说今天白先生要说的是《欢喜配》,我们一起过去听听。” 《欢喜配》正是陈鸢鸢当初写的话本子,讲了两对青年男女相爱相知的故事,其中鹿侍郎和范女医两情相悦、一对璧人,而将门虎女唐凤凰为了得到鹿侍郎,联手倾慕范女医的孙纨绔,对两人百般陷害,唐凤凰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清白纠缠鹿侍郎,鹿侍郎只能被迫娶了唐凤凰。 谁知在成亲当日,孙纨绔良心发现,代替鹿侍郎拜堂进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饭后,两人相爱相杀。而重获自由的鹿侍郎终于娶了心爱的范医女,两人如神仙眷侣一般厮守一生,许下生生世世。 范青秀一下子来了兴趣,但开口答应谢云舒之前,她又想到萧恪,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她清了清嗓子,笑着看向他:“你不是你放心我一个人嘛,现在有陆吾和云舒在,你可以放心地回去了。” 萧恪听她这么说,一口气堵在胸口。那只是一个借口,她竟然当真了? 沉吟片刻,他弯了弯唇:“《欢喜配》这个故事我还没有听过,正好跟你们一起去听听。” 范青秀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故事可不好听,到时候你要是不满意,可别怪我没有告诉你。” 萧恪保证:“不会怪你的。” “那就走吧。” 四人去了说书的摊位。 摊位上头搭了棚子,底下摆着十几张桌子,花一百文买一壶茶就能坐着听白先生说书,只花三五文的可以在棚子里站着听,没花钱的就只能站在棚子外听上一耳朵。 谢云舒向来财大气粗,她花十两银子包下最好的位置,不但叫了茶水,还叫了四色果子,四色点心。 趁着萧恪环顾四周,谢云舒侧身凑近范青秀,压低声音问:“这个故事说的可是你和鹿侍郎,太子肯定会跟你生气,我怕他等下把茶棚掀翻了。” 范青秀给了谢云舒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你以为我刚才为什么告诉他这个故事不好听。” 她都提前说了,他也答应了,那可就不能生气了。 等棚子里坐满人,白先生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列位,我们今日要说的故事叫《欢喜配》……” 谢云舒和范青秀听得津津有味。 萧恪在听到鹿侍郎三个字时眼神就变了,怪不得范青秀刚才又是让他先回去,又是说这个故事不好听,感情这是她跟鹿鸣你侬我侬的故事。 他握着茶杯的手倏地收紧,白色的薄胎茶杯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桌上其他三人都朝他看去,范青秀抿了抿唇:“我都说了不好听,是你自己非要来的。”一副与她无关的模样。 谢云舒看看萧恪,又看看范青秀,没说话。 还是陆吾递了个块帕子给萧恪:“您擦擦手。” 萧恪接过帕子,将手擦干净后,把帕子扔在桌上。 范青秀还在观察萧恪的反应,但耳朵已经竖起来,去听白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 萧恪忽然笑了:“喜欢听就听吧。” 范青秀听他这么说,有些意外,但随着白先生的故事越讲越精彩,她顾不上揣测萧恪的心思。 等整个故事讲完,已经是半个时辰后,范青秀听得意犹未尽。故事人物的名字虽然很像她和鹿鸣,但情节却是极新奇的,比她自己的生活精彩多了。 白先生身边的女童捧着托盘收彩头时,她极大方地扔了一锭银子进去。 女童眸光一亮,连声道:“谢谢女菩萨,女菩萨大善!” 谢云舒一笑,也扔了一锭银子进去,女童更欢喜了:“今日竟是有两位大善的女菩萨!” 谢云舒在她头顶的丫髻上揉了一把:“好甜的小嘴。” 女童咯咯笑着跑远了。 范青秀问谢云舒:“接下来去哪里?” “旁边还有个古玩一条街,想不想去看看?” 范青秀没有异议:“好啊!” 两人说走就走,萧恪和陆吾对视一眼,只好跟了上去。 谢云舒叽叽喳喳的,后面的陆吾和萧恪根本插不上话,还时不时会被莽撞的行人冲撞。 萧恪脸色越来越冷。 陆吾打起圆场:“等逛完古玩街,我就带云舒先走一步。” 萧恪没应声,就在陆吾以为他不会理会他时,却听他轻声问道:“陆卿身子可还好?” 陆吾恭敬道:“诏狱苦寒,但好在爹和大伯两人相互扶持,身子还算硬朗。” “陆家的冤案,到底是孤失察。” 陆吾苦笑:“这事怪不得您,旁人蓄意陷害,人证物证做得都如真的一般,您非圣人,又日理万机,岂能时时处处都亲力亲为,细察秋毫之末。” 萧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到了古玩街,铺子里的物件琳琅满目,谢云舒看得眼花缭乱,再加上掌柜的吹得天花乱坠,她看什么都像沧海遗珠,价值连城。 她拿起一支紫玉钗,在范青秀发间比了比:“喜欢吗?送你!” 掌柜的一听这话,立刻道:“姑娘好眼光,这根玉钗可是当年平阳公主送给她最好的朋友窦瑛的,象征她们的姐妹之情如璞玉一般,历经百年仍旧熠熠生辉,触手温润。今日见你有缘,不要你十万两,也不要你九万两,只要八万八千两,我们一起发!” 谢云舒被掌柜的这番话说的有些上头,眨了眨眼睛:“真的?” 掌柜的带着十二分的真诚:“自然是真的,我说的要是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出门被马车撞死!” 谢云舒见掌柜的连毒誓都肯发,当即就要掏银票。 范青秀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看向身后的萧恪:“你怎么看?” 萧恪见范青秀终于想到他,往前走了两步,从谢云舒手里抽走玉钗,打量了一眼,道:“依我看,这玉钗最多值百两!” 掌柜的眼珠子转了转,梗着脖子质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第135章 桃花酒 萧恪轻嗤:“从未有任何史书.记载平阳公主有一位窦姓好友,窦瑛这个人,只怕是你杜撰的吧?专门用来骗那些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但是人傻钱多的人!” 谢云舒:“……”这说的是她吗? 她可怜巴巴地看向范青秀。 范青秀扯了扯萧恪的袖子,压低声音:“话别说那么难听,云舒还在这里呢!” 谢云舒听了范青秀的话,心里更难过了,她还不如不说。 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陆吾身边。 陆吾看着身边女子臻首低垂的模样,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安慰道:“别难过,我就喜欢不识字的。” 谢云舒猛地抬头,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狸奴,咬牙切齿道:“谁说我不识字,我只是……认得的字没有那么多而已!” 陆吾见她发火,一时有些无措,好一会儿,才道:“你若想学,我以后可以教你。” 谢云舒冷哼一声:“我用得着你教吗?翰林院出来学士的我都请得起!” 陆吾无奈:“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你闭嘴就好了!” 谢云舒的话太过难听,陆吾变了脸色,胸口剧烈地起伏,但没再开口说一个字。 范青秀将两人的别扭看在眼中,她瞪了萧恪一眼:“都是你惹出来的。” 萧恪像是没听到她的指责,眼尾带着几分笑意,指了指旁边的一只铜镜:“这只瑞兽葡萄的铜镜不错,我送你!” 掌柜的看得出,萧恪是个懂行的,不敢再吹得天花乱坠,漫天要价:“一百两,我祝你们永结同心,恩爱不离。” 范青秀正要解释二人不是夫妻,萧恪却先一步应了声“好”,示意包连海付钱。 包连海递了一张银票过去,让掌柜的将镜子包起来。 范青秀虽然不会看古玩的真假和价值,但她能看到这些古玩上附着的灵气,她一眼扫过去,指向其中灵气最充沛的玉葫芦,冲掌柜的道:“我要那只玉葫芦。” 掌柜的先看了萧恪一眼,然后冲范青秀道:“一百两。” 范青秀笑着问了句:“掌柜的,你这铺子里的东西不会都价值一百两吧?” 掌柜的没有说话,但脸明显黑了几个度。 范青秀递了银票过去,接过玉葫芦,萧恪眼底带着笑意,都想好怎么道谢了,手也准备伸出去了,却见范青秀脚步一转,走向谢云舒,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云舒,这个玉葫芦看着漂亮又有灵性,送给你,它一定会带给你好运的。” 谢云舒向来不怀疑范青秀的话,原本气呼呼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真的吗?” “你戴上几天就知道了。” “谢谢。” 她接过玉葫芦,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离开这家古玩铺子后,他们又去了下一家,这次,谢云舒的情绪就没那么外露了,她看中什么,都会小声跟范青秀商量一番,若是有灵气的,范青秀就冲她点点头,若是气息驳杂的,范青秀就摇头。 逛完古玩街,谢云舒共收获了十几样东西,她拿着有些吃力,忍不住瞪了身后的陆吾一眼:“你就不会帮我拿吗?” 陆吾的表情有些茫然:“不是你让我闭嘴的吗?” 谢云舒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那我要是不开口,你打算以后都不跟我说话吗?” 陆吾面露为难。 谢云舒骂了声呆子,将手里的锦盒一股脑地塞到他的怀里。 手中的重量全部转移后,谢云舒长舒一口气,是轻松了不少。 陆吾还没忘记刚才跟萧恪说的话,能开口后,他立刻压低声音冲谢云舒道:“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谢云舒瞥了他一眼:“你可真是不中用。” 不过嘴上这么说,她还是跟范青秀辞行:“陆吾累了,我跟他先回去了,回头空了,我再去医局找你。” “好。” 两人离开后,范青秀扭头嗔怪地看了萧恪一眼:“你现在高兴了?” 萧恪笑了笑,没说话。 他将手探过去,握住她的手:“去大佛寺吧。” 两人随着人流往寺里走去,范青秀不解地问:“你不是已经上过头香了,怎么又要去?” “你不是还没上香吗?” 范青秀语气淡淡:“我不信那些的。” 萧恪失笑:“我忘了,你本来就是仙子。” 范青秀纠正他:“我不是什么仙子,只是跟随先祖学了一些简单的奇门遁甲之术。” “好好好,你不是仙子。”萧恪顺着她的话,眼中映着纵容和宠溺。 随后又道:“不拜佛的话,去大佛寺的后山走走也不错,这个季节山顶还有一些桃花。” 范青秀挺喜欢看花的,没有拒绝。 两人进了大佛寺,一路往后山走去,范青秀突然想到岳钗的婢女宜春,侧头冲萧恪道:“我听说这后山有猎户出没,会对独身女子行不轨之事。” 萧恪先与她对视了一眼,而后视线垂落,轻声解释:“大佛寺建成不过几十年,那些猎户却是祖祖辈辈就在这里,总不能因为在这里建了佛寺,就将他们驱逐,只能共存了。不过,自从你说的事情发生后,那些猎户就都被遣走了。” “原来是这样。” 到了僻静处,范青秀想抽回自己的手,萧恪却不肯放开。 范青秀见他执拗,只能由着他去了。 到了山顶,果然还有几树桃花开着,如烟霞一般的,煞是好看。 萧恪终于松开范青秀的手,他走到一棵桃树旁折下一只桃花,回过身递给范青秀。 范青秀接过,放在鼻端轻嗅:“好香。” “下次带去你御坊斋,他家的桃花酒很不错,还有樱桃酒、荔枝酒。” “好啊!”范青秀已经很多年没有喝桃花酒了,不知道大魏的桃花酒和她曾经喝到的是不是一样的香醇。 山上的风有些大,萧恪长时间伏案批阅奏折,体质不如从前,忍不住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 范青秀替他拍了拍背,关心地问:“没事吧?” 萧恪摆了摆手,手还没放下去,又咳了两声。 范青秀干脆解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萧恪见状,想要阻止,范青秀却道:“听话,我的身体可比你强多了。” “花也看过了,我们下山去吧。” 第136章 怕不怕 萧恪其实并不想看什么桃花,他只是想跟范青秀多待一会儿,下山的路上,他甚至希望这条路永无尽头,但路在脚下,总会走完。 后山入口处,他停下脚步,解下身上红色的外袍递给范青秀:“山下风小,我好多了。” 范青秀将手里的花枝递给萧恪,重新穿上外袍。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寺里,一丈远的罗汉树下有个清扫落叶的小沙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范青秀冲他友好地笑笑,小沙弥却直勾勾地盯着萧恪手中的桃花,就在范青秀忍不住要问出口时,小沙弥突然厉声开口:“谁允许你们随意攀折大佛寺的桃花!” 范青秀转头看向萧恪,小声问:“这花不能摘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沙弥已经冲到两人面前,瞪着眼睛道:“一草一木皆是生灵,你们二人衣冠楚楚,怎么能这般践踏生灵!何况整个后山都是大佛寺的私产,你们这样属于偷盗!” 萧恪捏紧了手里的花枝,垂眸赔礼:“抱歉,我事先并不知情。” 小沙弥张开手来:“罚你十两香火钱,拿来!” 坠在后面的包连海匆匆走过来,想与小沙弥道出萧恪的身份。 萧恪抬手阻止了他,示意他给银子。 包连海只好从腰间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了过去。 他以为这样就算了结了,下一刻,小沙弥又把扫把塞到萧恪手里:“除了罚银,你还得受劳役之苦,将这片院子的落叶都扫干净。” 包连海知道萧恪不想暴露身份,想上前代劳,萧恪却道:“我自己来罢。” 他转头看向范青秀:“你在旁边等我片刻。” 范青秀朝一旁的石桌走去,包连海跟在她旁边,小声道:“这小和尚未免太过咄咄逼人,我等下定要向大和尚告他一状。” 范青秀单手托腮,看着萧恪不疾不徐地清扫落叶,过了片刻,朝包连海勾了勾手。 包连海附耳过来,范青秀交代了他几句话,末了叮嘱:“你现在就去。” 包连海匆匆离开。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一个身材壮硕身披红色袈裟的僧人从远处走来,他走到一副监工模样的小沙弥面前,厉声训了几句,小沙弥臊眉耷眼地认错,将萧恪手里的扫把接了过去。 僧人又连声向萧恪赔不是,萧恪不知说了什么,僧人颔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包连海走到范青秀身边,笑着道:“奴才听秀秀姑娘的,去找了监寺的僧人忏悔,果然,这寺里根本没有那小和尚说的规矩,他就是故意找事。” 范青秀微微一笑,小沙弥罚银也好,让萧恪劳役也好,二择其一她都不会怀疑,可他太贪心了,竟然罚银劳役并处,根本不像个出家人。 萧恪走到范青秀身边,无奈地笑了笑:“抱歉,给你带来麻烦了。” “无妨!” 两人出了大佛寺,萧恪邀请范青秀同乘回城,范青秀乐意之至,多一个人,正好解闷。 上车后,萧恪从矮几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一瓶玫瑰露,倒了一盏递给范青秀:“润润口。” 范青秀有阵子没喝了,眉开眼笑地接过。 喝完后,她想到方才山顶上萧恪的不适,随口道:“回头我替你调制一些强身健体的药丸。” 萧恪眼神里带着打趣:“那就多谢范大夫了。” 范青秀用食指轻点下巴:“我可不接受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口头道谢。” 萧恪脱口而出:“那我以身相许?” 范青秀翻了个白眼:“你早就是我的人了。” 萧恪端起桌上的茶杯啜饮了一口,眼底是止不住的笑意潋滟。 范青秀瞧着他,总觉得等会儿他又要问一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便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好困啊。” 说完,她靠在一旁的迎枕上闭上眼睛。 萧恪的目光灼灼逼人地落在她脸上,如有实质。 范青秀干脆偏了偏头,将整张脸埋进香软的迎枕里。 萧恪其实也有些累了,但范青秀就在他对面,他只想静静地看着她,舍不得睡去。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钝响,像是有铁钩子扎进了马车壁,萧恪只来得及握住范青秀的手,说了句“小心”,马车就四分五裂。 他带着一脸懵然的范青秀朝前方腾空而去,稳稳落在地上。 还未来得及说话,又有一阵箭雨袭来,萧恪将范青秀护在身侧,包连海则带着玄龙卫抵挡箭雨。 范青秀红唇微张:“是梁王的人?” 萧恪表情沉肃:“先活下来再说。” 他话音刚落,手里忽然空了,萧恪脸色一变,喊了声“秀秀”,但身边哪有范青秀的踪影。 此时范青秀已经瞬移到黑衣人埋伏的地方,她伸手一挥,那些黑衣人就如傀儡一般失去神志,互相砍杀。 解决完黑衣人,范青秀如飞燕一般,足尖踩着竹枝,朝萧恪飞去。 翠竹红衣,翩然而来,萧恪的目光有些失神,待范青秀落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反应过来,哑声道:“刚才去哪里了?” “去将那些刺客解决了。”说完,她用手掩住唇,后知后觉道:“我是不是应该留个活口?” 萧恪失笑:“无妨。” 范青秀指向已经散架的马车:“马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们怎么回去?”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从大佛寺的方向跑来,正是医局的马车。 萧恪留下一个玄龙卫处理后续事宜,和范青秀上了她的马车。 马车哒哒跑起来后,萧恪看着范青秀如画一般的眉眼,问道:“还要睡吗?” 范青秀嗔了他一眼:“才出了事,哪里睡得着。” 萧恪:“可你不是很轻松地就解决了?” 提起这个,范青秀看向萧恪的眼神严肃起来:“你……刚才都看到了,我并不只是会开医局,乐善好施、救死扶伤,我也有杀人不眨眼的时候,甚至别人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 萧恪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想问我怕不怕你?” 范青秀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第137章 愿如此环,朝夕相见 萧恪温柔而坦荡地看着范青秀:“秀秀,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嗯?” “在你手上,可有一个好人枉死?” “并无。” “那我有什么好怕的?” 看着萧恪那双温柔深邃得仿佛能包容她一切的眸子,范青秀会心地笑了。 随后,她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题:“你可知你的行踪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萧恪垂眸深思片刻,道:“今日我只见到过一个不寻常的人,就是捏泥人的那个张老板。” “可他只是一个寻常百姓。”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有些人越是相貌平平,看着没有什么威胁,关键时候越是能给你致命一击。” 范青秀:“你遭遇的刺杀多,我信你。” 萧恪:“……” 进城后,萧恪先是将范青秀送回医局。 范青秀下车后,冲车上的萧恪道:“你还有事要处理,就不请你进去了。” 萧恪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眼角含笑:“改日再见!” 马车离开后,范青秀一转身,就看到站在医局门口的鹿鸣,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不知是因为萧恪,还是因为她。 范青秀缓缓地走到他身边,挠了挠头:“你来了啊,今日祈福可还顺利?” 鹿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珠子冒火:“你和太子逛了一天的庙会?” 范青秀下意识辩解:“我跟他只是偶遇,我是一个人去的大佛寺,到的时候刚好跟上完头香出来的他碰到。” 范青秀的解释看似合理,但鹿鸣一个字都不信。 当今陛下一点点养大了太皇太后和梁王的胃口,让他们能跟萧恪分庭抗礼,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最终害死了皇后和承恩侯一家,萧恪对他只有恨意,怎么可能为了给他祈福去上什么头香,除非他祈祷的是陛下和梁王一起被恶鬼索命! 不过范青秀既然肯解释,那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他的。他可以适当拿乔,但不能太过。 这般想着,他正要再醋上两句,谁知范青秀却先一步道:“我们回城路上还遇到一场刺杀,我都被吓坏了。” 鹿鸣闻言,神色变得紧张起来,他是知道萧恪被刺杀是有多频繁的,更知道每次有多凶险。 当即担心地握住范青秀的肩头:“可有伤到哪里?” 范青秀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我们进去说。” 两人回房后,范青秀细细地跟鹿鸣说了遍这场刺杀的突然和歹毒,当然,不该提的她是一个字都没提。 鹿鸣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叮嘱道:“以后离太子远点……” 范青秀“嗯”了一声。 过了会,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青色的玉佩递给鹿鸣:“这是我在庙市上特意为你挑的,中间雕刻的小鹿,和你的姓氏相得益彰。” 鹿鸣接过玉佩,握在手里,轻轻地摩挲着:“是单给我的,还是太子也有?” “当然是单给你的。” 给萧恪的是一块墨玉砚台。 鹿鸣听范青秀这么说,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她:“这是我今日出宫后去首饰铺子特意给你挑的。” 范青秀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玉环,她抬眸望向鹿鸣。 鹿鸣解释:“你我各一只,愿如此环,朝夕相见。我还特意让匠人在上面刻了我俩的名字。” 范青秀拿起其中一只玉环,只见上面刻着“青秀”,另一只玉环上则刻着“鹿鸣”。她将刻着“鹿鸣”的玉环收下,将刻着“青秀”的玉环交给鹿鸣。 鹿鸣将玉佩和玉环都挂在腰间的蹀躞带上。 范青秀见状,也将玉环挂在腰间。 鹿鸣心情松泛下来,才有闲情细细欣赏范青秀今日的妆容,眼中露出惊艳:“你今日好美。” 范青秀眉眼弯弯:“这是我们第一次外出游玩,我自然要给你一个惊喜。” 鹿鸣用力地咬了咬牙,他断定萧恪是故意的。 “下次相国寺庙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失约。”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哪怕是天上下刀子。” 范青秀失笑:“若天上真下起刀子,你就自己去吧,我可不去。” 鹿鸣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撒娇:“你不去那我也不去,就在家里陪着你。” 烛光下,他眉间的红痣格外诱人,范青秀怀疑,那里头藏的根本不是她的翎羽,而是一个主管欲望引人堕落的女妖。 不知何时,两人缠吻在一起。 梁王府,书房。 得知萧恪平安回宫,梁王气得砸了一只砚台,怒不可遏:“他怎么次次那么好命!” 王府长史何昇拱手:“事已至此,王爷稍安勿躁,当务之急是查清楚太子可有抓到活口!” “对,你说的是,现在就让人去查,最好没有一个活口,不然本王扒了他全家的皮!” 何昇应了一声,去外间交代了一声。 等他再回来时,梁王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千面郎君飞鸽传书里还说看到何赪和陈鸢鸢那个小丫头在一起,你可知情?” 何昇皱起眉:“属下不知。” 梁王气得抖着手指指了他半天:“你是怎么给人做爹的,你再瞧瞧本王多关心萧稷,你真是太让本王失望了。” 何昇抹了把头上的汗:“属下今晚回去就问阿赪……” 梁王摆了摆手:“那你快回去问吧!别在这里杵着了!” 何昇应了一声,朝外退去。 他回到家,何赪也刚回来,何昇意味深长地看了何赪一眼:“跟我来书房。” 何赪眼波晃了一下,跟了上去。 到了书房,他将门带上,试探着问道:“爹叫我来书房,不知有什么吩咐?” 何昇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开口:“有人看到你和金兰郡主今日一起逛庙会,此事是否属实?” 何赪听到他爹提起陈鸢鸢,心慌了一瞬,不过很快又安定下来,肃着脸道:“儿子今日是跟鸢鸢一起去逛了大佛寺的庙会。” 不等何昇开口,他又道:“我和鸢鸢的事,本想过阵子再跟您说,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必再隐瞒了,不管您同不同意,这辈子我非她不娶。” 第138章 提亲 何昇听到何赪说非陈鸢鸢不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孩子一向懂事,怎么会跟太子党搅和在一起。 不过年轻人意气重,强拆也不是个法子,冷静下来后,他试探着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可有肌肤之亲?” 何赪:“我跟她认识已有三四年了。至于肌肤之亲……我们从未逾矩!” 何昇松了口气,自己养大的儿子他了解,表面上风光霁月,温和有礼,实际上比谁都倔。没有肌肤之亲,那就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爷看着你长大,向来将你当作自家子侄,早就在替你物色麾下将门贵女为妻。你与陈三在一起,岂不是辜负了他对你的厚望?爹夹在中间也难做,不如就此断了……” 何赪垂眸,语气轻缓,但却异常坚决:“我不会娶什么将门贵女,我只想要鸢鸢,爹若不肯,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儿子罢!” 何昇目露震惊:“不过一个女人,你怎这般执拗,连家都不要了!” 何赪忽然笑了一下,眼神中露出讽刺和凉薄:“爹还看不出来吗?我与你不同,你可以将娘晾在老家,在京中左拥右抱,娇妾幼子,好不快活,可我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让心爱之人受半点委屈。” 何昇有些尴尬地皱起眉:“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娘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在爹心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只要把人养在外面,就算给了娘交代和体面。但在娘看来,那两个女人和四个孩子就像扎在她心里的刺,折磨了她十几年,日日夜夜,痛楚都未曾断绝。” 何昇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现在说的是你和陈三的事,不要老是提你娘!” “那儿子还是那句话,我只要鸢鸢,非她不可!” “你这样对得起王爷吗?” 提到梁王,何赪眼中浮现出些许惭愧。他爹说的不错,自小到大,梁王待他都十分亲厚,如同自家子侄一般。 如果没有鸢鸢,他自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现在就当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只想跟鸢鸢一起两人三餐四季,再生几个孩子,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平凡日子。 “王爷的大恩我无以为报,来生定当结草衔环。” 何昇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烦地摆了摆手:“你先回去,这事我再想想。” 何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何昇被这个儿子气得睡不着,干脆又去了王府,进了正院,他问管家:“王爷今晚歇在这里,还是去了王侧妃那里?” 管家低声道:“王爷今晚在正院,何长史是有事求见王爷吗?我进去替你通传一声。” “有劳了。” 片刻的功夫,管家从里面走了出来,冲何昇道:“王爷还未歇下,请何长史进去。” 何昇朝管家道了声谢,往里走去。 进了内室,梁王已经换了寝衣,正在泡脚,看到何昇进来,他开口道:“问过何赪了,他怎么说?” 何昇斟酌着道:“回王爷,这孩子少年心性,血气方刚,无论属下怎么劝不肯放弃陈三那小丫头,直说两人死都要死在一起。” 梁王皱起眉:“本王见一个爱一个,王妃谁也不爱,你跟云婉也都不是痴情人,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那依王爷的意思呢?” 梁王摸着下巴道:“总不能真把这孩子逼死,他既然喜欢陈太师家的小丫头,那就娶了呗,来日.本王若是成了大业,就让他把那小丫头贬妻为妾,另娶几个更年轻漂亮的开枝散叶,若是大业中道崩殂,他借着他岳父的势,余生也有着落。” 何昇松了口气,拱手道:“王爷英明!” 梁王摆了摆手:“别给本王戴高帽了,你准备准备,明日就去陈家提亲!” 听到去陈家提亲,何昇有些担忧:“要是陈太师不同意呢?” 梁王用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来,他横眉道:“他凭什么不同意!” “……毕竟陈太师是太子的老师。” “太子他爹都站本王,他的老师能比他爹更疼他?” 何昇瞠目,不过这么讲好像也没错。 次日一早,用早饭时,何昇冲何赪道:“为父已经想过,你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今日为父就去太师府为你提亲!” 何赪心中一喜:“爹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爹连夜拟好了聘礼单子,等下给你看看,若是你没有异议,就跟我一起去太师府。” “多谢爹。” 何昇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从前对你娘不够细心,以后会多关心她,陪着她,外头那几个,我会将他们遣出京去,以后再也不见。” “爹自己做主就好。” 慧心医局,鹿鸣一早就将晨露送了过来,范青秀服下后,问鹿鸣今日还用不用进宫祈福。 鹿鸣摇了摇头,心里又将萧恪骂了一遍,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儿女情长,甚至不惜以权谋私! 过了会儿,他又道:“我之前答应要将谢大小姐引荐给唐司使,宴席就设在万宾楼,你要一起去吗?” 范青秀昨日没有坐诊,今日其实也不是很想坐诊,便点了点头:“好啊!” 巳时,何昇带着何赪和聘礼单子去了太师府。 陈太师听闻何氏父子求见,一头雾水,但出于知己知彼的心思,他还是让下人将这父子俩请了进来。 寒暄过后,陈太师拨着茶盏问道:“何长史携何公子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何昇笑着道:“我是来替犬子向令嫒提亲的!” 陈太师听何昇这么说,一口茶险些喷出去,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何昇:“我是来替犬子向令嫒提亲的!他们两个相识已经有三四年,天缘巧合,情投意合,若是能结为夫妇,也算一段良缘。” 陈太师表情微滞,他从未听陈鸢鸢提起过何赪,根本无法判断何昇话里的真假。 想将陈鸢鸢叫出来,又怕这个逆女闷声办大事,真跟别人私定终身。要是旁人也就罢了,这何昇可是梁王府的长史,梁王的心腹。 他正头疼着,耳边突然传来陈鸢鸢的声音:“爹,听说家里来客人了?” 第139章 但被拒婚 正说着,陈鸢鸢就看到了坐在大厅里的何昇和何赪父子。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接着装作一副不认识两人的模样:“爹,他们是谁啊!” 陈太师一听陈鸢鸢这话,就知道陈鸢鸢的意思,别管她认不认识、好没好过何昇的儿子,反正她没想过嫁进何家。 确定陈鸢鸢的心思后,陈太师的腰杆子硬了,底气也足了,他笑着冲何昇道:“何长史,这就是小女,看样子她并不认识令郎。” 何昇也蒙了,他朝何赪看去,只见何赪脸色沉沉地盯着陈鸢鸢。 陈鸢鸢的眼里全是无辜:“这位公子,你干嘛这么盯着小女子,小女子好害怕!” 说完,她朝陈太师福了下身:“爹,女儿被吓得有些心慌,先回房歇着了。” 陈太师朝她摆了摆手:“去吧。” 陈鸢鸢带着葫芦飞快溜走。 何昇知道,陈太师今日是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了,起身拱手道:“想必是犬子认错了人,今日多有叨扰,还望太师勿怪。” 何赪站起身,示意身后下人将手中的锦盒放下:“晚辈失礼,唐突了陈小姐,这些礼物就当赔罪了。” 陈太师想婉拒。 但不等他开口,何昇和何赪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太师让人将所有的锦盒都打开,看到里头有一半都是陈鸢鸢喜欢的,他心里就有了数,侧头问管家:“小姐在哪里?” 管家脸色有些微妙:“小姐已经去祠堂跪着了。” 陈太师无奈地扶额,朝祠堂走去。 进去后,他先给先祖上了一炷香,然后才看向陈鸢鸢:“说吧,你跟那个何赪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鸢鸢低下头,咕哝着道:“我是四年前认识他的,当时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就当兄弟一样处着,后来不知不觉就对他有了别样的心思。” “直到有次看见他进了梁王府,我才知道他的身份,自那以后便将自己的爱慕深埋心底。” “但前阵子您不是老催我成亲,我就想着,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还要给他生儿育女,那一生得多无望,就想在成婚前,跟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好上一场,也算不白相识一场。” “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想过嫁给他,更不会跟他私奔,在我心里,爹可比男人重要多了!” 毕竟他爹想的是她的日子怎么才能过得更好,男人却会骗她有情饮水饱。 陈太师扶了扶额,想骂她胡闹,但她又那么清醒,想夸她,又夸不出。 最终,试探着问:“你们到哪一步了?” 陈鸢鸢红了脸。 陈太师还有什么不清楚。 “罢了罢了,只要不未婚先孕,你还是爹的好女儿。” 陈鸢鸢讨好一笑:“多谢爹的体谅,您说的女儿都明白。” “行了,你回去吧。” 陈鸢鸢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陈太师叫住他,叮嘱了一句:“这几日别往外跑。” 陈鸢鸢:“知道了。”心想,她又不是傻子,跑出去干嘛?给何赪逮吗? 陈太师不放心,又问了句:“对了,何赪手里没有你的把柄罢?” 陈鸢鸢得意:“我这么精,怎么可能让他握着我的把柄!” 陈太师摆了摆手。 陈鸢鸢脚步轻松地离开。 出了祠堂后,她长舒一口气,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她还以为她爹会抽她一顿,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放过了她。 何家马车上,何昇脸色难看地看着何赪:“你不是说你们感情很好,我还以为陈三那边已经劝服了陈太师。” 何赪不说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现在疯狂地想见陈鸢鸢,想找她问个清楚。 一个连私奔都肯答应他的人,刚才为什么会装作不认识他! 万宾楼,鹿鸣扶着范青秀刚下马车,就碰上了策马而来的谢云舒。 谢云舒将马鞭扔给店小二,欢喜地奔向范青秀:“秀秀,你怎么也来了?” 范青秀帮她理了理有些吹乱的鬓发:“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两人挽着手,一起往楼里走去,鹿鸣坠在后面,脸色有些臭。 三人刚到二楼,唐司使身边的小厮串儿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三位这边请!” 进了包厢,唐司使和三人寒暄过,请谢云舒点菜。 谢云舒将范青秀喜欢的菜全点了一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唐司使才开口:“谢大小姐,唐某听闻京中各家书局都在您的名下,《欢喜配》那几本书给小女实在带来太多麻烦,您能否高抬贵手,将那几本书停印了?” “好啊!”谢云舒放下筷子,答应得痛快。 唐骏愣住,随后又上道地说:“谢大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唐某能做到,绝不推脱。” 谢云舒眼波一晃,缓缓道:“我的条件也不多,就两个。” “您说。” “第一,这几本书的收益可不少,您想停印,可不能只凭这几句话,你得买断,一本书就作价一万两吧!” 毕竟是唐小凤作孽在前,唐骏咬了咬牙:“好,这四万两我出了,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谢云舒:“这第二个条件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就看令嫒是否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小凤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那若是让她给鹿侍郎和秀秀斟茶认错,想必她也愿意了?” 唐骏有些犹疑,他不确定小凤是否能做到这个程度,不过大概率不能。 谢云舒笑着说:“唐司使还是先回去和唐小姐商量一下吧,我呢,随时恭候。” 唐骏叹了口气:“谢大小姐的条件,我会尽量做到。”说罢,他先一步离开。 谢云舒看向范青秀和鹿鸣:“这样的条件,二位可还还满意?”顿了顿,她又道:“那四万两到时候我们四三三分成。” 范青秀:“我没有异议。” 鹿鸣看了她一眼:“秀秀没有异议,那我也没有异议。” “行,那就这么定了。” 唐骏回府后,将谢云舒的要求跟唐小凤提了一遍,唐小凤眼中喷出一团火来:“凭什么既要我们唐家出四万两,又要我斟茶认错?他们未免太贪心了!” 唐骏:“那你想怎么样?莫非真想回老家隐姓埋名?小凤,爹现在只有你这么一点血脉,你能好好地留在爹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第140章 斟茶赔罪 唐司使哀求的眼神刺痛了唐小凤的心,她想,大哥已经离世,她要是也离开上京,那她爹该有多孤独、多难过。 就当是为了她爹,这个头她低了。 这般想着,她冲唐司使道:“谢大小姐的条件我答应就是!” “真的?”唐司使反问,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唐小凤“嗯”了一声,撇了撇嘴:“不就是斟茶认错,也不会少二两肉!” “你能想明白就好,以后切不可再冲动行事。”顿了顿,唐司使又问:“那个宜春,你将她怎么样了?” 唐小凤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将她安置在宝瓶巷子,还拨了几个丫鬟过去伺候她,只等一个黄道吉日,就替大哥将她娶进门。” 唐司使一脸狐疑:“你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我还告诉她,等她嫁进唐家,就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幼子到她膝下,唐家会好好地养着他们母子,只希望他们四时八节能替大哥上一炷香,供奉些他爱吃的菜。” 唐司使:“她信了?” 唐小凤笑得意味深长:“时间久了,她会信的,到那一天,也就是她给大哥偿命的日子。” 唐司使明白了唐小凤的意思,他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现在的宜春一定是惊慌失措,数着日子,等唐家对她下手,这时要了她的命,她只会觉得解脱,可龙儿已经死了,她凭什么解脱!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给她安稳富足的生活,等她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再将她的希望扼杀。 也就是,杀人诛心。 慧心医局,范青秀看到谢云舒出现,就知道唐小凤妥协了。 果然,她一进门就将一沓银票交给她:“这是你和鹿侍郎的六成,你代我转交给他。” 范青秀收下银票,随即问道:“唐小凤同意斟茶认错了?” “唐司使现在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她将来若是想好好侍奉在老头膝下,只能同意了。”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我跟唐府管家说问过你再做决定。” “那就明日吧。”范青秀几百岁的人了,也不想太过为难一个小女孩。 入夜,一道黑色的身影翻进太师府的院墙,他灵巧地避过明显增加的护卫,潜进陈鸢鸢的院子。 陈鸢鸢在屋里待得心烦,正要推开窗户看看星星月亮,谁知打开窗户却看到一张布满寒霜的俊脸。 她下意识地想将窗户合上,窗棂却被何赪握住,他眼中布满血丝,冷冷地看着她:“为什么?” 陈鸢鸢装傻:“什么为什么?” 何赪执拗地问:“今日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陈鸢鸢叹了口气,终于肯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不想我爹被太子猜忌。” “那……你曾经答应我的私奔,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了,我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怎么可能和你去山野隐姓埋名。” 陈鸢鸢无情的话,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何赪的心上,痛得他喘不过气来,突然,他握住她的手腕,眼中带着几分微薄的希冀,颤声问:“鸢鸢,你是在哄我的是不是?” 陈鸢鸢冷笑:“我刚才的话,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我也没想到,梁王府长史的儿子竟然这么天真无邪,我说什么你都信。” 何赪握着陈鸢鸢的手不断收紧:“既然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那为什么你要将自己给了我?” 陈鸢鸢:“……” 良久,她才道:“你生得好看啊!跟你在一起,也算是我赚了!” 何赪像是第一天认识陈鸢鸢,他的眼神慢慢抽离,手也慢慢地放开。 就在陈鸢鸢以为他会识趣离开时,何赪却冷冷地勾了下唇:“鸢鸢,我不是你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想摆脱我,没那么容易!” 陈鸢鸢听他这么说,急了:“你干嘛这么执着,我有什么好,你说出来,我改!” 何赪:“我喜欢你活着。” 陈鸢鸢干笑了一下:“我也挺喜欢我活着。” 不等何赪开口,她推了他一把:“你赶紧走吧,再不走我要叫人了!” 何赪走之前,叮嘱道:“明日我会在秀苑等你,你要是敢不来,我就让全上京的人都知道你已经是我的人。” 陈鸢鸢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狸奴:“何赪,你是失心疯了!” 何赪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鸢鸢用力地锤了下窗棂,痛得龇牙咧嘴。 葫芦捧过她的手,帮她吹了吹,小声问:“小姐明日要去秀苑吗?” 陈鸢鸢脱口而出:“当然不去了!” 她才不会被他拿捏! 次日,范青秀服下鹿鸣带来的晨露,将银票交给他后,说起唐小凤今日来斟茶认错的事。 鹿鸣:“我就不必了,让她向你赔礼就好。” 范青秀眯了眯眼:“看不出你还挺宽容的。” 鹿鸣摆了摆手:“我只是不想跟她再有什么纠葛。” 巳时初,唐小凤来了医局,以往她都穿一身火红的衣裙,今日却换了身素衣,见到范青秀,她不自然地扯了下唇:“范大夫。” 范青秀示意她先坐下。 唐小凤没动:“不是要斟茶认错,怎么不见鹿侍郎?” 范青秀:“他那杯茶免了,今日你只需向我赔礼即可。”话落,她朝剑华使了个眼色。 剑华很快端了杯茶过来,递给唐小凤。 唐小凤端着茶走到范青秀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垂首道:“先前多有得罪,还望范大夫原谅我的莽撞,以及不择手段。” 范青秀接过她手里的茶,掀开盖碗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后道:“这件事到此为止,望唐小姐日后好自为之。” 唐小凤直起身子,疏离地看了范青秀一眼,转身离开。 范青秀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太师府,陈鸢鸢昨晚话说得狠,但心里却一直不是滋味,她心神不定了整日,黄昏时,还是决定去秀苑一趟。 谁知,刚走出自己院子,就撞上了陈太师。 陈太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去哪里?” 陈鸢鸢心虚地笑了下:“女儿吃多了,想去花园走走。” 第141章 夜探 陈太师抬了下手:“刚好,爹陪你一起。” 陈鸢鸢脚下没动:“爹政务繁忙,还是先去忙正事,陪我逛花园的事就交给葫芦吧。” 说着,她看了葫芦一眼,葫芦立刻道:“老爷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小姐。” 陈太师不怒自威地看了葫芦一眼:“你最好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的小姐,要是让我发现她擅自离府,你以后就去角门倒夜香吧!” 葫芦:“……”这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 心里已经开始喊冤,但面上还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奴婢一定紧紧跟着小姐。” 陈太师抬步离开。 陈鸢鸢刚要往相反的方向走,衣袖就被拉住,她回头看去,葫芦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小姐,我不想去倒夜香。” 陈鸢鸢安抚她:“放心,你是我的人,没人敢让你去倒夜香。听话,放手!” 葫芦不说话,含着泪摇了摇头。 陈鸢鸢没有办法,只好往屋子走去。 她原想等葫芦松懈了再偷偷溜出去,可葫芦眼睛瞪得溜圆,根本不错过她任何一个小动作,就连她去净房,她也要站在门外,时不时跟她搭话,一旦没有回应,就要破门而入。 亥时,陈鸢鸢彻底认命了,她摆了摆手,冲葫芦道:“我要睡了,你也早点去睡吧。” 秀苑,何赪等了一整日,都未等到陈鸢鸢,他心中说不出的空落和忧愁,忍不住借酒浇愁,但酒入愁肠,却是愁上加愁,只想立刻见到心里的那个人。 借着醉意,他翻身上马,不顾风雨,往城里狂奔而去…… 太师府,朗月阁。 守夜的婢女听着雨声昏昏睡去,床榻上的陈鸢鸢一觉睡醒后,却再也睡不着了。 外面雷声阵阵,风雨交加,她忍不住想到在秀苑等她的何赪,也不知他有没有避雨的地方。 忽然,床边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挟着潮湿的气息。 陈鸢鸢掀开帷帐,还未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就被压在床榻上。 熟悉的力道和气息将她笼罩,她心里又惊又怕。 何赪疯了吗?这是她的闺房! 察觉到陈鸢鸢的走神,何赪在她唇角重重咬了一下。 陈鸢鸢吃疼,用力地将他推开,用气声质问道;“你疯了!” 何赪靠着床柱坐在床边,乌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今天为什么不来赴约?” 陈鸢鸢抬起脚踹在他的胸口:“你管我!我就不去!” 何赪握住她白嫩的脚,笑了一下:“你不来找我,那我就来找你!” “你找我干嘛?我不是早就拒绝了你!” 何赪只当没有听到她的后半句话,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脚踝:“我真的好想你。” 陈鸢鸢快被他气死了,另一只脚朝他脸上蹬去。 何赪轻易地拦住她,一只手就握住她两只脚踝,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陈鸢鸢气急败坏:“你听不懂话吗?我已经拒绝了你!难道你非要我唾到你脸上,才肯认清真相。” 何赪听她这么说,有一瞬间的失落,慢慢放开她的脚踝:“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吗?” 陈鸢鸢:“对!” 何赪扶着床柱站起身,他想放一句狠话,但看着陈鸢鸢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只能沉默地离开。 范青秀看着他走远,下了床,往净房走去,好好的寝衣,全被他弄湿了。 何赪离开太师府后,又在雨里站了许久,才往梁王府的方向走去。 刚回到何家,整个人就朝前倒去,何昇眼疾手快地将人接住,叫屋里的云婉:“阿婉,赪儿晕倒了,快去请大夫。” 云婉披了件淡青色的外袍,匆匆出来,看到何赪的模样,她探手在他额头试了下,蹙眉道:“应该是淋了雨,染了风寒,家里还有药丸,我去找一些来,你帮他擦擦身子。” “好,你快去!”何昇扶着何赪往他屋里走去。 他先帮何赪擦干身上的水,然后换了干爽的寝衣,睡梦中,何赪还在叫“鸢鸢”。 何昇心情有些复杂,真应了王爷那句,这孩子这样痴情,也不知是随了谁。 云婉很快拿了退热的药丸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喂给何赪。 何赪服了药,睡得安稳了一些。 云婉松了口气,她看向何昇,皱起眉:“赪儿既然喜欢金兰郡主,你就不能替他想想办法吗?” 何昇摊手:“陈太师和陈三都不同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既然你没有办法,那我就用我的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跟你没有关系。” 何昇心烦:“你以后别什么事都跟赪儿说!他始终觉得是我负了你,他也不想想,你的性子硬得就像石头一样,哪个男人受得了!” 云婉抓起药碗就朝何昇砸去,斥骂:“你做了那么多的混账事,还想让我待你温柔如水,何昇,你配吗?” 何昇额头被狠狠砸了一下,他瞪着眼嚷了一声“毒妇”。 又说:“我都已经跟你赔过不是了,也将晚娘、应娘跟四个孩子送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云婉冷笑:“何昇,你永远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有多恶心,我多看你一眼都想吐!” 何昇甩袖而去。 云婉平复下心情后,继续照顾起何赪。 直到次日清晨,何赪才醒过来,看到云婉泛红的眼眶,鸦青的眼底,他心疼道:“娘,儿子让您担心了。” 随即,他又看到地上碎裂的瓷片,试探着问:“你跟爹又吵架了?” 云婉“嗯”了一声,随后又道:“你不用管这些,不管我和他怎么吵,我们待你的心都是一样的。” 何赪忽然开口:“娘,你就没有想过跟爹和离吗?” 云婉愣住,随后苦笑着道:“我做不到。” 何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云婉问:“饿了吧,我让小小焖了鸡丝粥。” 喝过粥,何赪撑不住,再次沉沉睡去。 云婉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起身朝外走去。 回到房间,她看到何昇在看一封信,冷笑着道:“是晚娘还是应娘?” 何昇慌忙将信收起来,有些心虚地看了云婉一眼。 云婉走到他面前,朝他摊开手:“拿来,我看看!” 第142章 御赐之物 何昇犹豫不决,云婉劈手夺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将信拍在他胸口,眼中带着恨意道:“你要不想坏了赪儿的亲事,就跟你那两个外室断了,否则别说是金兰郡主,就是寻常官宦女子,也不乐意自己的丈夫前头有四个外室所出的兄长!” 何昇欲言又止。 云婉嘲讽:“怎么,舍不得?那要不要你将他们接回来,我和赪儿搬出去啊?” 何昇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他们孤儿寡母,走那么远的路,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云婉翻了个白眼:“你那个大儿子都已经快三十了,最小的也有二十来岁,他们又不是棒槌,要你个老货担心。” 何昇脸色难看:“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不正好配你这张倒人胃口的脸!” 何昇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话,拂袖而去。 云婉看着他的背影,冷冷笑了一下,很快,她就会给他送上一份大礼! 慧心医局,因着大雨,来看诊的人几乎没有,范青秀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屋外的雨幕发呆。 正想着晚上是吃奶汤锅子鱼还是红烧鹿筋时,黄英撑着伞匆匆走进医局。 范青秀站起身子,递了张干爽的帕子过去:“快擦擦,出什么事了,冒这么大雨过来?” 黄英脸色不太好看,一边擦额头上的雨滴一边道:“三天前,我跟尹笙月约好昨日辰时在两宽坊见,但一直到今天她都没来,也没有让下人来说一声,我估摸着她是出事了,便想去梁家看看,谁知刚要出门,就碰上了梁玉山,他觉得是我在怂恿尹笙月离开他,于是就带着十几个家丁过来想给我点颜色看看。” “我一见敌众我寡,就先跑了,范姐姐,你能不能将剑英和剑华借给我,陪我回去看看。” 范青秀:“我也跟着你过去看看。” 黄英:“这样就更好了。” 四人撑着伞往隔壁街的两宽坊走去,进了铺子,里面一片狼藉,梁玉山屈腿坐在主位上,嗤笑着看了黄英一眼:“呦,去找帮手了!” 范青秀上前一步,环视了下乱糟糟的铺子:“这些都是你打碎的?” “就是我,那又如何?” “是你就好。”范青秀点了下下巴:“你脚下的那个摆件名叫九层玲珑宝塔,是太子的爱物,御赐的珍品。” 梁玉山听到范青秀的话,大笑出声:“还太子的爱物,御赐的珍品,口气那么大,不怕闪到腰吗?” “不止。”范青秀语气淡淡:“这边的琉璃樽,那边的花斛,还有那边的卷缸、笔洗,都是御赐之物。” 梁玉山笑得越发厉害:“编,你再继续编啊!” 范青秀没有理会他,吩咐缩在角落的婢女:“莲花,去报官!就说有人蓄意损坏御赐之物。” 莲花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开。 梁玉山见状,心里有些没底,眼珠子转了两轮:“地上那些,真的都是御赐之物?” 范青秀笑了笑:“等京兆尹来了,梁公子就知道了。” 梁玉山的姨母是庞国公夫人,也不是什么没有见识的人,他站起身,将地上摔成两段的九层玲珑宝塔捡了起来,细细打量着,结果越看越心惊,这好像真是内造之物…… 他的脸色慢慢阴沉起来,抬眸瞪向黄英:“你就把御赐之物摆在明面上?” 黄英反问:“不然呢?” 梁玉山:“就算不供起来,早晚两炷香,也得好好收起来。” 黄英:“我偏不。” 紧跟着,她又问:“你将尹笙月怎么样了?” 梁玉山:“她是我的妻子,我能将她怎么样!自然是好生养在府里。” “我看是软禁吧!” 梁玉山有把柄捏在黄英的手里,不敢再骂她,咬了咬牙,没说话。 黄英接着道:“你打碎的这些东西,也不是不能复原,你要是答应我几个要求,我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梁玉山知道黄英想提什么要求,可他不甘心。 “还是说,梁公子更愿意入狱?” 梁玉山的心颤了一下,谁家好人愿意坐牢。 范青秀:“京兆府离这里并不远,梁公子,你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考虑。” 梁玉山的额头冒出虚汗,尹笙月是他心爱之人,也是他牺牲了很多才娶回来的妻子,他当然不想跟她和离,可现在维系这段婚姻的代价是入狱……那还值得吗? 半刻钟后,梁玉山到底还是受不住,松口道:“我答应和笙月和离。” 大不了,他以后再将人娶回来就是。 黄英见他识趣,微微勾起唇角:“梁公子莫急,我的条件可不是和离一条,这只是其一。” 梁玉山沉着脸:“你还有什么条件?” “其二,你要归还尹笙月所有的嫁妆,再以每年一万两的价格补偿她嫁给你后所受的委屈。” 梁玉山:“我答应。” 反正他以后还会将笙月再娶回来,嫁妆和补偿这两笔钱,她还会带回来的。 “其三,和离后,你不得再见尹笙月,她出现的地方你必须退避三舍。” 梁玉山急了:“我不同意!” 范青秀看了眼一旁的更漏:“凌府尹很快就到了。” 她话落,梁玉山的气势顿时萎靡下来,他看向黄英:“前两个条件我都答应,最后一个条件能否商量一下?” 黄英摇了摇头,之后便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范青秀和黄英施施然地欣赏着外面的雨景,梁玉山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玉山到底还是妥协了,他冲黄英道:“我答应你就是了。” 他话音刚落,凌历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不怒自威地环视了一周,问道:“报官的人是谁?” 梁玉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黄英笑眯眯地上前:“都是误会一场,劳凌府尹白跑一趟,这点银子拿去给兄弟们买茶喝。” 凌历没有接黄英的银子,表情冷峻地看着诸人:“既然无事,那本官就先走一步。” “凌府尹慢走!”黄英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她再回来时,吩咐莲花将地上摔碎的御赐之物都装起来,好让梁玉山带走。 第143章 答应和离 梁玉山接过盒子时,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突然怀疑,黄英是故意将这些易碎的御赐之物摆在铺子里的,就等着他一头撞上来。 这般想着,他忍不住问出来。 黄英但笑不语。 她才不会告诉他,他猜得全对,只叮嘱他:“你今日就给尹笙月一封和离书,三日内将嫁妆和赔偿送去尹家。” “知道了!”梁玉山离开两宽坊,冲进雨里,护院忙打着伞追上去。 黄英看着他的背影,冲范青秀感激一笑:“多亏你当日给我出的这个主意,不然第一桩生意不会这么顺利。” 范青秀莞尔一笑:“这也算一招鲜,不过你在铺子里时,至少能保证你的安全。” 黄英轻轻颔首。 梁玉山回到梁府,先将盒子里打碎的御赐之物交给他身边的吴嬷嬷,让她去找宫里相识的匠人问问,能否复原,要多少辛苦费。 吴嬷嬷领命:“等天晴了,老奴就去找以前的朋友问问。” 梁玉山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尹笙月的屋子。 自从他跟尹素雪好上,她就搬去了东厢房,不肯再跟他同房。 东厢房里,尹笙月正在练字,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眼皮都没抬。 梁玉山走到尹笙月的身边,看着她皎洁的面容,想到等会要说的话,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难受得厉害。 “笙月。”良久后,他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尹笙月没作声。 梁玉山低低道:“我刚出去了一趟,身上都湿了,要是以前,你看到不知会有多心疼,可现在你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尹笙月终于搁下笔,她叹了口气:“你跟尹素雪在一起厮混的那些夜晚,可有想过我该如何派遣寂寞?” 梁玉山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女人怎么能跟男人比,京中哪个公子哥不是三妻四妾,他们的妻妾不都这么过来的。” 言下之意,他可以分心,而她只能盼着等着他。 尹笙月听他这么说,纵然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但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对他失望:“既然你心里是这么想的,那当初求娶时又何必承诺此生一世,独我一人!” 梁玉山嗫嚅:“我那时太过年轻。” 尹笙月忽然轻笑,眼神复杂:“可我喜欢的偏偏是那个太过年轻的你,那个你死了,我们之间也结束了。梁玉山,你放过我罢,我也放过你。” 梁玉山不想答应尹笙月,可偏偏有人逼得他不得不答应。 良久后,他轻轻地道了声:“好。” 尹笙月有些惊讶:“你说什么?” 梁玉山语气艰涩:“我还你自由,你的嫁妆可以全部带走,我再给你三万两的补偿,只希望你余生顺遂,无灾无难。” 尹笙月想抬手摸摸他的额头有没有发热,又觉得晦气,于是问他:“你没病糊涂罢?” 梁玉山眼里带着几分希冀反问:“怎么,莫非你又不想离开我了?” “自然不是。”尹笙月退开半步,用下巴点了下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不是要还我自由吗?这里就有纸笔,劳烦你现在就写一封和离书给我。” 梁玉山没动。 尹笙月拿起毛笔递给他。 梁玉山看了她一眼,喉头滚动,用眼神询问,她真的希望他写这封和离书吗? 尹笙月将毛笔塞进他手里,又亲自帮他研墨。 她已经做到这个份上,梁玉山知道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只好提笔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他的行楷一向写得行云流水,今日却是难得的滞涩,每每写到半途,笔尖的墨就会因为悬停太久而滴在宣纸上,将已经写好的字晕染开。 尹笙月看着他不停地换纸。 她第十次帮他铺纸时,忍不住提醒:“这是最后一张纸了。” 梁玉山红了眼圈,哽咽着问:“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尹笙月:“你心里若是根本不想写,大可不必耍着我玩,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尹笙月脸上的嘲讽和寒意让梁玉山的心钝痛起来,他下意识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尹笙月没再说话。 这一次,梁玉山忍着心痛,一气呵成,只是在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有一滴泪砸了下来。 等墨迹晾干后,他万分不情愿地将和离书交给尹笙月。 尹笙月细细看了一遍后,如获至宝地按在胸口。 这么久了,她终于解脱了。 梁玉山看着她这副模样,良久,才收回目光,抿着嘴写起另一份契书。 只是契书写好后,屋里已经没有尹笙月的人影,就连她的婢女都不见了。 梁玉山拿着契书追了出去,院子里洒扫的婢女见状,福了下.身,道:“少爷是在找少夫人吗?她已经回尹家了!” 梁玉山眼中浮现出失落,她就那么着急吗? 忽然,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失去了力气,慢慢地在台阶上坐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砸在地上。 他和笙月,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明明曾经他们是那么的相爱,现在他不过是想多娶一个女人罢了。 洒扫的婢女见状,怕梁玉山出什么事连累她,放下扫把,赶忙去了吴嬷嬷的屋里。 吴嬷嬷匆匆赶来,关心地问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梁玉山抬起头,看向吴嬷嬷,红着眼道:“嬷嬷,我和笙月和离了。” 吴嬷嬷大惊:“怎么突然就和离了,这件事老爷和夫人知道吗?” 梁玉山摇了摇头:“爹娘还不知道。”接着,他将在两宽坊发生的事和吴嬷嬷说了一遍。 吴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老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症结,咬牙切齿道:“我的少爷,那个黄老板分明是在算计你!” “可东西到底是我摔坏的。” 这点,吴嬷嬷也没有办法否认,她将梁玉山扶了起来:“那几样御赐之物老奴会尽快找人修补好,至于少夫人,既然她心里已经没有少爷,离开了也好,赶明就让夫人再给您聘一个高门贵女回来。” 梁玉山:“我想娶素雪。” 吴嬷嬷不赞成:“您和少夫人的前车之鉴已经证实尹家的女儿不适合您,何必再重蹈覆辙!” 梁玉山:“我还是想娶素雪。” 吴嬷嬷无奈:“少爷要真的喜欢她,不如娶她做个平妻好了,这样也不算辱没了她。” 第144章 宗权的线索 梁玉山还想将尹笙月追回来,哪里敢再招惹新的女子,他执拗地重复:“我只想要素雪和笙月她们姐妹。” 吴嬷嬷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少爷的性子从未改变过,还是那么犟。 当年为了尹笙月闹得满城风雨,现在瞧上尹素雪,连尹笙月都得靠边站,老爷夫人想必也只能由着他。 “那少爷打算什么时候将这件事告诉老爷和夫人?” “我晚上就告诉我娘。” 梁玉山一点都不担心这事不成,他从小就懂得拿捏人,刚出生时只吃吴嬷嬷的奶水,旁人的是宁愿饿死也不吃,因着这个缘故,原本活契的吴嬷嬷成了他院里死契的下人,为他操劳了半辈子。 记事后,想要什么吃的玩的,不给就哭,哭断气也不会停下。 后来遇到尹笙月,对她一见钟情,爹娘不同意,他就不吃不喝,以死相逼…… 他心里清楚地明白,只要自己想娶,尹素雪就一定会成为他的妻子,可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倦怠。 尹笙月在踏出梁府的那一刻,天放了晴,婢女小环收了油纸伞,询问:“姑娘,我们现在去哪里?” “两宽坊。” 两刻钟后,马车停下,小环替尹笙月打起帘子的那一瞬间,惊叹道:“好漂亮的彩虹。” 尹笙月弯腰看向外头,在看到虹桥的那一瞬间,唇角微微勾起,的确是很漂亮,兆头也不错。 她下了马车,往两宽坊里走去。 两宽坊里已经收拾好,黄英和范青秀正在喝茶,看到尹笙月从外入内,黄英起身道:“看来要恭喜你自由了。” 尹笙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黄英请她坐下,倒了杯茶给她:“很简单,就两个字,威胁。” 尹笙月面露不解:“威胁?” “不错。”黄英将梁玉山打碎御赐之物的事情说了一遍。 尹笙月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我还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才肯高抬贵手,却原来只是不想坐牢。” 范青秀抿了口茶,冲她道:“身边少了个朝秦暮楚的负心人,手里多了三万两银票,这是好事。” “范大夫说的是,我应该感到高兴。” 尹笙月已经拿到和离书,在离开时,她将余款给了黄英,顺便告诉她,安国公府的世子妃也想和离,若是她能做成这笔生意,两宽坊定会扬名立万,客似云来。 尹笙月走后,黄英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范青秀问她:“你真想做安国公府世子妃这桩生意?” 黄英眯了眯眼睛:“生意只是其一,我更享受的是那种救人脱离苦海的感觉。” “你要这么说,不如替尹笙月将她那个养妹解决了,也算送佛送到西。” 黄英:“好啊!” 尹笙月回到尹家后,刚过了垂花门,尹老爷、尹夫人和尹素雪就迎了上来。 不等尹老爷和尹夫人说话,尹素雪先一步开口,柔柔弱弱地问:“姐姐今日怎么突然回来了?” 尹夫人翻了个白眼:“回你自己院子去,少来碍笙月的眼。” 尹素雪轻咬下唇,红了眼圈:“我只是关心姐姐。” 尹夫人最烦红眼垂泪娇喘,正要叫下人将她带下去,尹笙月忽然开口:“我和梁玉山已经和离,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会娶你过门。” 尹素雪闻言一喜,还以为尹笙月答应了梁玉山的要求,自请为妾,将嫁妆也都让给她,不由挺直了柳腰,眸光忽闪着道:“姐姐放心,就算我为妻、你为妾,我也不会为难你,我们三个人关起门来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尹夫人指着尹素雪的鼻子大骂:“你在发什么梦!与姐夫私通已经是寡廉鲜耻,还想爬到笙月头上去!” 尹素雪往后退了一步,不悦道:“娘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姐姐争抢,是玉郎怜惜我孤苦,又觉得姐姐已经拥有太多,所以才想给我正妻之位充作面子。” “再说了,姐姐若是不愿自请为妾,谁还会逼她吗?既然她已经心甘情愿自请为妾,那你们就应该尊重她。” 眼看尹夫人控制不住自己,就要撸袖子揍人,尹笙月冷冷看向尹素雪,漠然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们自请为妾了?” 尹素雪愣了一瞬,着急地问:“你又反悔了吗?” “我从未答应过梁玉山此事。”不等尹素雪开口,她又道:“以后我和梁玉山不再是夫妻,和你也不再是姐妹,你当初怎么来的尹家,现在就怎么离开!” 尹素雪想到自己当初的模样,慌了:“不、我不走!” 尹笙月朝小环使了个眼色,小环和嬷嬷一起将尹素雪带走…… 尹夫人朝尹素雪的方向啐了一口,又在尹笙月的背上拍了一把:“我的傻闺女,你终于清醒过来了!” 尹笙月低下头:“从前是我不好,为了个外人和爹娘置气。” 尹老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也是我跟你娘将你养得太过良善,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地过。” 尹夫人还是介怀尹素雪对尹笙月的伤害:“那个小白眼狼刚被笙月带回来时,身上一股子酸臭味,瞧着有几年都没沐浴过,身上的衣裳更是破破烂烂,大雪天的,胳膊、小腿都露在外头一截……谁能想到,她还会勾人。” 尹老爷安抚她:“别气了,今日她出了这个门,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范青秀从两宽坊回到慧心医局时,大堂里候着位不速之客,是梁王妃身边的砚桃。 范青秀与她寒暄过,问道:“今日怎么过来了,可是王妃有什么吩咐?” 砚桃摇了摇头,她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我今日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范青秀示意她坐下说。 砚桃落座后,又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昨夜……好像看到曲逢春了。” 范青秀皱起眉:“你是说宗权的大弟子?” 砚桃点了点头:“是他。”随后又道:“但因为是半梦半醒,我也不太确定。” 范青秀记得,吕良侯说曲逢春对她不恭敬,宗权已经将他处死,难道,他手下留情了? 不过若是曲逢春没死,那宗权尸体消失之谜也许就有了答案。 第145章 太子,这就走了? 范青秀问砚桃:“昨晚具体什么情况,你能否跟我细说?” 砚桃道:“昨天夜里我身子不适,喝了碗牛乳,早早地就歇下了,大概五更时分,我被打更的声音吵醒,睁开眼之前,我分明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摸我的小腿,但睁开眼后,那人却不见了,但我的被角是掀开的,屋里头也有曲逢春身上的味道,那种味道曾是我的噩梦,我不会记错的。” 范青秀屈起指节,轻轻地叩击着桌面,片刻后,心里有了主意:“不如这样,今晚你留在医局,我扮作你的模样,回王府探探那个人究竟是谁。” 砚桃眉心微拧:“那人要真是曲逢春,我怕他会伤到你。” “放心,他伤不到我。” 见范青秀这般自信,砚桃同意了她的提议,不过在范青秀离开前,她忍不住又交代了一句:“王府巡逻的侍卫众多,要出了什么意外,你不必顾忌,大声呼救便是。” “知道了。” 入夜后,范青秀扮作回了梁王府。 今日是其他婢女当值,她不用去王妃身边伺候,直接回了砚桃的房间。 范青秀还是第一次见这般素净的女子闺房,如雪洞一般,没有一点活泛气息。 因着这个缘故,她早早就歇下了。 不知过去多久,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响,范青秀放在丝被下的手攥成拳,来人会是曲逢春吗? 脚步声越来越重,终于,来人停在床边,伸手掀开帷帐。 与此同时,范青秀猛地睁眼,一拳挥了过去,只听一声闷哼,范青秀定睛一看,竟是一个穿着紫色袍子,头戴玉冠的少年郎。 萧稷捂着眼睛缓了许久,才放下手,语气里含着怨怪:“姐姐什么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了!” 范青秀听到“姐姐”两个字,根本没有想到萧稷是个登徒子,她只想着这砚桃外表看着冷若冰霜、不可侵犯,没想到私下里玩得跟她一样花。 迟疑了片刻,笑着道:“我迷糊了,世子别在意。” 萧稷一听她非但不追究他的强闯之罪,反而好生好气地哄他,会意地笑了,这是想清楚了?丝萝终要托付乔木,父王年纪大了,而他正当年少,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他脸上带着得意,走向床榻,弯腰想一亲芳泽。 范青秀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随意找了个借口:“我今日身子不适,你过几日再来,我答应你,到时一定好好地补偿你。” 萧稷迟疑了一下:“此话当真?” 范青秀笑眯眯的:“自然是真的。” “那我过几日再来找你。”萧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他走后,范青秀重新躺下,这一次,一觉安睡到天明。 她简单梳洗过后,离开梁王府,回了医局。 慧心医局,不知是不是铺子里风水好,砚桃觉得一觉醒来,不仅疲乏尽消,就连五窍都清明起来。 拉开门,她看到站在后院树下的范青秀,提着裙摆快步上前,试探着问:“昨夜,他来了吗?” 范青秀摇了摇头,随后又道:“我想再去几天,你可愿意?” 砚桃有些担心:“六日里有五日我都要到王妃屋里当差,她从小看着我长大,我怕你瞒不过去。” “那这样吧,夜里我去找你,你找其他人借宿,我住在你屋里。” “这倒是可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刚说完,鹿鸣握着玉瓶从外面走了进来。 砚桃见有人来找范青秀,冲鹿鸣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鹿鸣将玉瓶递给范青秀,疑惑道:“那是梁王妃身边的人,她来找你做什么?” 范青秀打开瓶塞,将晨露一饮而尽,接着道:“我之前不是托王妃帮忙打探宗权的尸体,砚桃那里有了一些线索,特意来告诉我。” 鹿鸣的神色凝重起来:“怎么说?” 范青秀将曲逢春的死而复生和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鹿鸣听罢,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梁王府,让我陪你一起,好吗?” 范青秀不乐意:“你去了我还得照顾你,我一个人反而方便。” 鹿鸣的眼神忽然变得黯淡:“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累赘……”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有你该做的事,我也有我该做的事。不如这样,我答应你,一旦有什么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鹿鸣深知她所言的确在理,没再要求,随即又道:“我该去上衙了,明日再见。” 范青秀将玉瓶塞到他手里,揪着他的衣襟踮起脚在他额心的朱砂痣上轻轻啄了一下,笑着说:“明日见。” 她送鹿鸣出去,看着他上马离开。 雨过天晴,来看诊的病人稍微多了一些,有腰腿痛的,又滑到摔骨折的,还有吃了毒蘑菇上吐下泻的…… 范青秀忙了一整日才松快下来。 关门后,她正要去梁王府,谁知刚出门就碰上了正从马车上往下走的萧恪。他一身玄衣,端的是尊贵无匹,宽肩窄腰,萧萧肃肃。 范青秀停下脚步,萧恪走到她面前,笑里带着疑惑:“这是要出去?” 范青秀“嗯”了一声,却没说去哪里,她想等有了结果再告诉他。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萧恪又往前逼近了半步,目光低垂,落在她白皙无暇的脸上:“我今日来是想问你,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范青秀干巴地笑了一下:“……我现在有事在身,不如下次再说?”说完,她就想走。 萧恪握住她的胳膊,目光逼人:“你只消告诉我你的答案,是或是否。” 两人距离太近,范青秀往后退了半步:“我真的有事在身。”话落,她直接缩地成寸,从萧恪面前消失不见。 萧恪看着变空的手,左右张望了下,确定她不在附近,无奈地笑了下,转身朝马车走去。 包连海追了上去:“太子,我们这就回宫了?” 萧恪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范青秀消失的地方,叹了口气:“人都跑了,孤也只能回宫了。” 包连海失笑:“秀秀姑娘真是调皮。” 梁王府,范青秀熟门熟路地走进砚桃的房间,连喝了两杯茶,才将刚才地事抛诸脑后。 直到肚子叫起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了躲萧恪,晚饭都没吃。 她记得梁王府的厨子也有几道拿手好菜,干脆隐了身形,朝外走去…… 第146章 真死了 范青秀去了梁王府大厨房,晚饭时间已经过去,厨房里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荷叶的清香,范青秀转了一圈,离开的时候顺走一只荷叶鸡,一壶菊花酒。 从大厨房出来,她思量片刻,没有回福安院,而是去了摘星楼。 宗权沉睡后,摘星楼的阵法已经完全失效,范青秀没有理会一楼做法事的道士,心念一动,就出现在九楼。 九楼还是如往常那样一尘不染,看得出,吕良侯将摘星楼打理得很好。 范青秀在桌边坐下,打开荷叶鸡,顷刻间,荷叶、糯米和鸡肉的油脂味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 范青秀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满嘴的油润,带着淡淡的清香,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后,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吃完一整只荷叶鸡,将菊花酒也喝完,她满足地朝外走去。 结果一开门,正好撞上吕良侯。 范青秀怔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桌上的鸡骨头和空酒壶,笑吟吟道:“你来得正好,帮我收一下。” 吕良侯朝里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随后又问道:“范姑娘今日怎么过来了?” 范青秀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实话,沉吟片刻,道:“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吕良侯:“姑娘请说。” “我有次听你和宗权说起,曲逢春因不敬我,被宗权处置,你是亲眼看到他被宗权杀了吗?” 范青秀的话,一下子将吕良侯带回了那天晚上,他的目光突然变深,声音也沉了下来:“是。” 接着,他将那天两人的对话重复了一遍,末了道:“门打开后,我亲眼看到地上只有曲师兄的衣裳,他的人已经已经化为齑粉……” 范青秀皱起眉:“照你这么说,曲逢春应该是形神俱灭。不止肉身消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吕良侯:“是这样的。”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感伤,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范青秀看在眼里,默了片刻,问道:“等宗权的法事做完,你有什么打算?” 吕良侯想了想,说:“在被师父收养之前,我只是贵人府上的一个马奴,等离开梁王府后,我应该会开一家马场。” 范青秀:“我对开马场也很有兴趣,不如我们合作?” 吕良侯想到范青秀背后的太子,痛快应下:“承蒙范姑娘看得起,良侯乐意之至。” “那就这么说定了。” 范青秀冲他点了下头,转身离开,回到福安院后,她又幻化成砚桃的模样。 亥时末,砚桃当完值,想到范青秀,她先回了趟自己房间。 范青秀将门打开,两人四目相对,砚桃愣在原地,只因两人别无二致,从头到脚都一模一样。 “你要不先进来?”范青秀提醒了一句。 砚桃忙将门关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包点心:“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是蟹粉酥。” 范青秀刚吃了一只鸡、喝了一壶酒,腹中并不饿,但她向来不会辜负别人的好意,将点心接过,打开吃了一口,夸赞道:“味道不错。” 砚桃倒了杯水递给她。 范青秀饮了一口,说起她去摘星楼的事:“刚才我问了吕良侯,他说曲逢春早就死在宗权手里,尸骨无存。” 砚桃听她这么说,心中一慌,眉头紧紧皱起:“那我那晚见到的人是谁?” 范青秀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不过两人已经说好的事,她不会变卦。 “这几日我先扮成你的样子,若是能揪出那个人最好,若是不成,我们再想其他法子,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砚桃脸上浮起一抹感激:“范姑娘,你待我真好,倘若……” 范青秀见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追问道:“倘若什么?” 砚桃摇了摇头:“没什么。”顿了顿,她又道:“我先去找静安了,今晚我跟她一起睡。” “我送你出去。” 砚桃走后,范青秀简单梳洗了下,在床榻上躺下。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天明,仍旧是一夜无事。 范青秀甚至有些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砚桃的一场梦。 回到慧心医局,范青秀正要入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回过头,一步远处站着一个雌雄莫辩的少年。 见她回过头来,他抿唇一笑,指向停在对街的马车:“范大夫,我干爹请您过去。” 范青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惑道:“你干爹是谁?” 少年压低声音:“我干爹姓罗,您曾答应他会为他诊治身上的顽疾。” 范青秀一听是姓罗,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她还以为对方这么久不来找她,是忘了这回事呢。 范青秀跟着少年走向对街,登上马车后,她冲罗公公笑了下:“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我还以为公公已经忘了我们的约定。” 罗公公示意她坐下,抬手给她倒了盏茶,带着几分倦怠道:“做奴才的,表面上看着有几分面子,实际上底下不知有多少只手想将你拉下去。” 他先前没空来,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现在不得不来,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越来越大,若是持续下去,只怕太皇太后很快就要厌弃他。 范青秀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笑着道:“公公宅心仁厚,定然福泽绵长。” 罗公公听范青秀这么说,心里受用,但面上却冷哼了一声:“你是第一个说咱家宅心仁厚的。” 范青秀眯着眼笑了笑:“不知公公是想要药方还是想要药丸?” “你将药方给我罢。”顿了顿,又道:“你放心,咱家不会亏待你。”他从矮几下拿出一只锦盒,推给范青秀,带着几分得意道:“这是渤海王进宫的夜明珠,天下只有这么一颗,送你了。” 范青秀一边说着“这会不会太贵重了”,一边打开锦盒,啧地叹了一句:“好漂亮。” 罗公公眼底的得意之色更浓:“你将它镶在帐顶,夜里都不用点蜡烛。” “多谢公公。”范青秀笑着道,随后又问:“车上可有笔墨?” 第147章 倒也未必 罗公公又从矮几下拿了笔墨给范青秀,范青秀提笔,斟酌着写下一张药方。 待墨迹干透后,她将药方递了过去:“三碗水煎一碗药,连服九天,即可药到病除。” 罗公公仔细将药方看了一遍,越往后脸色越沉,抬起眼皮锐利地扫了范青秀一眼:“范大夫,咱家可是以真心对你,你这样耍着咱家玩,不好罢?” 范青秀诧异:“我什么时候耍着你玩了?” 罗公公一松手,药方徐徐飘在矮几上,他的目光微冷,带着几分嘲讽:“这个药方,咱家十年前就连续吃过一个月了。” 范青秀惊讶地“啊”了一声,心想,对于罗公公的病症,这已经是她看到过最精妙的一张方子了。 却原来,她根本就是关公面前舞大刀,人家早就久病成医了。 这般想着,她干笑了一下,解释道:“公公误会了,这药方只是辅佐,我的拿手绝活是金针刺穴。” 罗公公半信半疑:“是吗?” 范青秀闭着眼点了下头:“我绝不骗你。” 罗公公冷哼一声:“那咱家就姑且再信你一次。” 范青秀:“你是随我回医局扎针,还是就在马车上。” “你那毕竟是个女子医局,就在马车上吧。” 范青秀示意他除去上衣。 罗公公转过身去,先解开外裳,又解开中衣,一齐褪到腰间。 范青秀被他背上交错纵横的旧伤惊到。 罗公公侧头看了她一眼:“吓到了?” 范青秀一面从袖中取出针包,一面问道:“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罗公公:“已经过去了,咱家不想再提了。” 范青秀只是随口一问,见他不肯说,也没有再追问。 她慢慢地将三根金针扎在他后背的穴位上,与此同时,将灵气注入。 不过须臾,罗公公的奇经八脉就舒泰起来,他露出吃惊的表情:“你这丫头,没想到还真有一手。”顿了下,又道:“放心,你治好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范青秀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我让你做什么你都肯?” 罗公公像是看透她的心思:“背主的事我可不做。” 范青秀眼波晃了一下:“我也没说让你背主。” 罗公公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一刻钟后,范青秀将金针拔下,擦干净收了起来,离开前,她摸了下鼻尖,叮嘱罗公公:“那个药方,你记得喝够九日。” “我都记下了。” 范青秀掀开帘子,踩着车梯下了马车,落地后,她一眼就看到站在对面的鹿鸣,快步走了过去。 鹿鸣将玉瓶递给范青秀,看着渐渐驶离的马车,道:“那辆马车上的人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寿康宫里一个小太监。” 范青秀一面往医局里走去,一面道:“是啊,车里的人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罗公公。” 鹿鸣跟在她身后,追问:“他为什么来找你?” 范青秀:“以前承过他的情,答应帮他调理身子。” 鹿鸣:“你这又是跟梁王妃交好,又是跟太皇太后身边的罗公公交好,就不怕太子不高兴?” 范青秀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怕!” 鹿鸣跟着她进了房间,范青秀在桌边坐下,服下玉瓶里的晨露后,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问道:“对了,当今太皇太后是陛下和梁王的生母,太子的祖母,不应该是太后吗?怎么会是太皇太后?” 鹿鸣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这个问题我曾经也问过太子。” 范青秀等他说下去。 “当今陛下身弱,他病重之初,大半权柄都落在太后手里,直到太子在群臣力谏下开始监国,自此太后手中的权柄逐渐减少,她心中觉得不痛快,便时常去太极宫哭诉,而那位又是个耳根子软的,某日便下了一道旨意,加封太后为太皇太后。” 范青秀扑哧一声笑了:“这不就是加封母亲为祖母?” 鹿鸣轻轻摇头:“你不懂,这道旨意看着像个笑话,实际上太后的心思却是昭然若揭,她想效仿前朝孝文女帝。” 范青秀反问:“孝文女帝?” 鹿鸣望着范青秀清澈的眼底,解释道:“当年孝文女帝便是以太皇太后之名携少帝登基,垂帘听政,几年后少帝及其子嗣皆病弱,不堪重用,孝文女帝在将几人都熬走后,便临朝称帝。” 范青秀抿了抿唇:“我还以为她是想帮梁王称帝。” 鹿鸣轻笑:“兴许也有这个意思,只是若二择其一,她定然会选择自己称帝。” “那你说梁王知道太皇太后的心思吗?” “知或不知,在太子倒下前,他们都是最好的盟友。” 范青秀叹了口气:“可惜看不到他们母子反目成仇的那天了。” 鹿鸣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倒也未必。” 范青秀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不说了,我该去吃早饭了,等会还要坐诊。” 鹿鸣跟着起身:“我也得去刑部了,明日休沐,带你去城外玩。” “好啊!”范青秀答应得痛快。 鹿鸣低下头,在她唇角轻轻地啄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夏日闷热,范青秀让郑元将早饭摆在院子里,今日负责早饭的是刘大厨,他做了一碟米糕、一屉水晶虾饺、一碗鸡茸粥,还有一品酱菜,腌得脆香爽口。 等她吃完,剑华递了张湿帕子过去。 范青秀擦干净手,忽然道:“有好几日没看到柴胡和万夫人了?你知不知道他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剑华摇了摇头:“我也好几日没见他们了,等下次见到,我问问罢。” 范青秀随意点了下头,朝大堂走去。 她刚坐下,就看见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从外入内,身形瞧着有些眼熟。 女子坐下后,压着声音道:“范大夫,听说你会调制一种叫作玉颜丹的美白之物,我想要三瓶。” 范青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姑娘能否将幂篱摘下?实不相瞒,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女子不肯,嗓音越发低哑,像是在隐瞒什么。 “我脸上长了一些黑斑,实在不愿被人看见,还望范大夫体谅。” 第148章 你都听到了? 提起黑斑,范青秀想到一个人——忠勇侯夫人,再看面前女子的身量,确实很像李牡丹,她试探着叫了声:“李牡丹!” 对面的女子听到这三个字,浑身一僵。 下一刻,她将幂篱摘下,果真是李牡丹。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她明显瘦了许多,脸上倒是没有黑斑,不过泛着黄气,看不出一点曾经雍容的模样。 “你怎么认出我的?” 范青秀将她脸上的苦笑看在眼里,心中啧了一声,须阳长公主还挺会调教人的,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将一只骄傲的母鸡调教得内敛庄重,至少……表面是这样。 “我曾经替侯夫人调理过脸上的黑斑,你一说自己脸上有黑斑,我还以为这是忠勇侯府世代相随的病症。” 李牡丹垂下头,低声道:“原来是这样。”随后又带着几分小心问道:“那你能不能卖我三瓶玉颜丹?” 范青秀朝剑华使了个眼色:“拿三瓶玉颜丹给李小姐。” 李牡丹见范青秀肯将玉颜丹卖给她,松了口气,昨日从长公主府出来后,她本想去买些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好好地庆贺一番,谁知刚进第一家铺子就遇上了庞然。 如今的她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气质高华得让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窥视,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得知是范青秀帮她调理成这副模样的,她心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妒又慕,于是今日一大早就来重金求购玉颜丹。 好在范青秀是个贪财的,虽然戳穿了她的身份,但并没有拒绝她。 剑华客气地将三瓶玉颜丹递给李牡丹:“一共三万两。” 李牡丹目露惊讶:“不是九万两吗?” 范青秀在旁解释:“老顾客了,自然要饶你一些。” 陆牡丹不自然地道了声谢,起身离开。 等陆牡丹走远后,剑华笑着道:“我还以为姑娘会将她赶出去呢!” 范青秀:“送上门的生意为什么不做?”顿了顿,她又道:“何况不管是侯夫人还是李牡丹,都没有在我手里讨到过便宜,不是吗?” 只有怨气出不出去的人才会耿耿于怀,她但凡有怨,大都当场报了。 夜里,医局关门,范青秀又去了梁王府。 范青秀到的时候,整个福安院寂静一片,每个人都低着头,忙碌地做自己的活。 范青秀心里有些狐疑,正好隐着身形,便朝正房走去。 暖阁里,不知犯了什么错,砚桃、萧稷,还有一个穿着杏色衣衫、戴着金冠的少年跪成一排,脸色各不相同。 罗汉床上的王妃为难地扶额:“你们一个想求娶砚桃,一个说跟砚桃已经互许终身,而砚桃却说自己全不知情,我到底该信谁的话。” 萧稷狠狠瞪了旁边的萧樾一眼,拱手道:“求母妃将砚桃姐姐赐给孩儿,孩儿一定会好好地爱护她,绝不让她受委屈。” 王妃看向砚桃:“你怎么想?” 砚桃垂首道:“奴婢只想留在王妃身边,终身侍奉王妃。” 萧稷闻言,不由变了脸色,他扯了下砚桃的袖子:“姐姐,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们就不要再瞒着母妃了。” 砚桃冷了脸:“奴婢不明白世子在说什么。” 萧稷急了:“前天晚上我去找你,你忘了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前天晚上……”砚桃轻喃,想到什么,她唇瓣微张,没再说下去。 一旁的范青秀变了脸色,那晚的人好像是她…… 萧稷一脸欢喜道:“姐姐终于想起来了!” 王妃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中,她觉得将砚桃嫁给萧稷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便又问了一句:“砚桃,你可愿意嫁给世子?” 砚桃咬了咬唇,趴伏在地上:“回王妃的话,奴婢不愿意。” 萧稷的目光从欢喜变为震惊,又慢慢凉透:“为什么?你为什么出尔反尔!” 砚桃:“世子金尊玉贵,奴婢……” 萧稷愤怒地打断她:“你别说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话,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你今日必须得在我和萧樾两个人里选一个。” 砚桃慢慢抬起头,哀求地看向王妃。 王妃嫩白的指尖轻轻地点着黄花梨矮几,淡淡道:“你可是在外头有了相好?” 王妃的话让砚桃愣在那里,这是非要找个男人把她打发了?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黯淡,索性怕罐子破摔:“是,我在外头有了相好。” “那个男人是谁?”屋里三个人同时问道。 范青秀不愿砚桃被这样逼迫,正要现身将人带走,却听砚桃掷地有声地说出三个字:“范青秀。” 范青秀愣住了,屋里的三个人也都愣住了。 最后是王妃打破沉默:“胡闹,范大夫是个女子,怎么会是你的相好。” 萧稷也附和道:“对啊,两个女人怎么能在一起。” 砚桃眼里含着泪,倔强道:“可我就是喜欢她,因为她尊重我、疼惜我。先前不说,是怕为她招来非议,可今日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话落,她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管能不能和范青秀在一起,她都会为她守贞,谁再逼她嫁人,她就去死! 王妃被她的决绝和孤勇骇到,无奈地冲萧稷和萧樾摆了摆手:“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你们两先回去罢。” 萧稷和萧樾不约而同地看了砚桃一眼,不甘心地起身朝外走去。 待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王妃站起身将砚桃扶了起来,轻轻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滴。 “我原想着你跟稷儿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嫁给他也算是个好归宿,再者,也能避免萧樾的纠缠,不过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回去洗把脸,好好歇着吧。” 砚桃福了下身,转身离开。 范青秀跟着她一起回了房间。 砚桃一进门就扑在床上,咬着袖口压抑地痛哭起来。 范青秀看她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现了身,走到床边,递了张帕子给她,语气里带着歉疚:“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砚桃听到范青秀的声音,猛地回过头,惊愕道:“刚才……你都看到听到了?” 第149章 想一亲芳泽 范青秀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在她身边坐下,抬起手轻柔地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你是为了脱身才会说那些话,你放心,我不会多想的。” 砚桃赧然一笑:“秀秀,你真好。” 停了下,她又道:“昨日那个问题,我只问了一半,今日我想再问一遍。” 范青秀:“……你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砚桃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倘若有一天,梁王府再也容不下我,你能收留我在你身边做个婢女吗?” 范青秀闻言,松了口气,原来她是想问这个。 “自然,你这样伶俐的人,谁不想留在身边。” 砚桃破涕为笑:“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砚桃才去了静安房里。 过了亥时,范青秀刚睡下,就有人从外面闯了进来。 帷帐被拉开后,帐顶的夜明珠照亮了萧稷的脸。 范青秀坐在床边,跷起腿,一脸不耐烦,带着淡淡的厌恶:“不是说了不喜欢你,你还来干什么?” 萧稷冷着脸伸手去捏“砚桃”的下巴,却被她“啪”的一声用力地拍开:“你还敢对我动手动脚?信不信我揍你!” 萧稷攥紧拳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嘲讽和轻蔑:“砚桃,你现在喜欢女人,无非是不曾感受过男人的好,待我们有了夫妻之实,我不信你还会惦记一个女人!”他说着,伸手就去解自己的腰带。 他的话成功激怒了范青秀,在他再次伸手想摸过来时,直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萧稷被扇得转了三个圈才停下,他伏在桌上,捂住自己的脸,愤怒道:“你什么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 “你猜?”范青秀笑意不达眼底,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在他惊恐的眼神中,拍了拍他的脸:“你这么懂男人的好,那肯定很愿意服侍他们了?” 不等萧稷开口,范青秀一记手刀将他敲晕。 下一瞬,她拎着萧稷出现在修竹堂。 在把人扔到修竹堂门口前,她特意帮他遮掩了下面容,省得丢了梁王府的人。 重新回到梁王府后,这次倒是没人来打扰,她一觉安睡到天明。 次日,砚桃当值前,特意来看了范青秀一眼。 得知昨夜仍无事发生,她的表情有些难过:“也许那真的是我的一场梦罢。” 范青秀拍了拍她的胳膊:“别杞人忧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砚桃轻轻“嗯”了一声。 范青秀用指尖挠了下额角:“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跟你说。” “你直说无妨。” 范青秀将昨夜她对萧稷做的事说了一遍,砚桃听罢,怔了半晌,冲她竖起大拇指:“你这也算为民除害。” “那我先回医局了。” 砚桃看着范青秀的背影,决定这几日就向王妃请辞。 范青秀回到慧心医局时,鹿鸣已经到了,看到他身上簇新的月白圆领袍和羊脂玉冠,范青秀才想起两人今日是要出城游玩的。 她匆匆服下玉瓶里的晨露,冲他道:“你等我片刻,我先去换件衣裳。” 鹿鸣微微颔首。 等范青秀再出来时,她换了一套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谢云舒之前送她的同色绒鸟,耳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娇俏得仿佛二八妙龄女子。 鹿鸣看得有些痴,范青秀笑着在他眼前摇了摇手,他才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一支精致的珍珠钗帮她戴上。 范青秀摸了下发鬓:“好看吗?” 鹿鸣看向她乌黑的云鬓,他送她的钗是用米珠攒成海棠花的样式,不算名贵,但十分精细,衬得她少了几分艳色,添了几分秀色。 “脱俗得想让人一亲芳泽。” 范青秀白了他一眼:“那看来还是不够脱俗。” 她朝马车走去,正要踩着车梯上车,一辆熟悉的马车突然在医局门口停下,接着谢云舒和万荭从车上走下来。 看到范青秀,谢云舒欢喜地招手:“秀秀,你先别出门,我有事跟你说。” 范青秀朝马车旁的鹿鸣看去:“你等我片刻。” 鹿鸣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但也没说不许的话。 范青秀带着谢云舒和万荭去了自己房间,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看向谢云舒:“看你的样子,是曲惊风的事有进展了?” 谢云舒端起茶杯灌了口茶,双眼冒光道:“我们三个人在曲惊风的别馆连着蹲守了三日,你猜发现了什么?” 范青秀很给面子地追问:“你们发现了什么?” “这老小子竟然和梁王府的王侧妃有一腿!” 范青秀默了一瞬:“那他胆子还挺大。” 谢云舒摸着下巴:“谁说不是呢!我甚至怀疑梁王府的上平郡主根本不是梁王的种,而是曲惊风的!因为有次王侧妃去找曲惊风私会,还带了这位郡主。” 范青秀:“……” 她突然想到那本《上京秘闻四二五》。 书里有一段说的是某王府王侧妃怀的龙凤胎,男胎是梁王的,女胎是她表哥的,而某王不计较是因为和王侧妃的表哥也有一腿。 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范青秀决定亲自去曲惊风的别院探探虚实,今晚就去! 走只前,她冲谢云舒使了个眼色:“晚上我有事找你,你在医局等着我。” 谢云舒应了声“好”。 重新回到马车上,鹿鸣发现范青秀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他剥了一颗果子喂给她,询问:“谢大小姐是告诉你什么好消息了吗?” 范青秀:“算是吧。” “可以告诉我吗?” 范青秀想着事情还没证实,也不好盖棺定论,便摇了摇头:“今日不行,明日再告诉你。” 鹿鸣见她不愿意说,没再追问。 范青秀又吃了几颗果子,随口问:“我们今日去哪里游玩?” “城外有座金谷园,里面有美食美酒,还有各种游艺表演。” 范青秀诧异:“有这么好玩的地方,我以前竟不知道。” 鹿鸣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意味深长道:“你来上京没多久,不知道也正常。” 一个时辰后,马车速度慢了下来,外面隐约有人声。 范青秀掀开侧壁的帘子瞧了一眼,只见外头整整齐齐地停着不少装饰华贵的马车,有身着锦衣,年轻貌美的侍女在接引贵客。 第150章 金谷园 范青秀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小声嘀咕:“总觉得这地方有些古怪。” 鹿鸣不置可否,牵起她的手:“走吧!” 下车后,立刻有一个身段窈窕,姿容如玉的侍女迎上来,语笑嫣然道:“奴婢含香,二位可是唐司使引荐的?” 鹿鸣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含香检查过,引着两人往里走去:“不知两位贵姓?” 鹿鸣:“免贵姓范。” 范青秀看了他一眼,只能道:“我姓鹿。” “原来是范公子和鹿小姐。”含香柔声介绍道:“金谷园共有四个园子,分别是酒、财、容、食。其中酒园和财园属男区,容园属女区,食园男女皆可入内,不知两位今日打算先去哪个园子?” 范青秀看向鹿鸣,想听听他怎么说。 鹿鸣知道以范青秀的敏锐,在踏入金谷园后,就猜出了这里面另有玄机,他笑着道:“我先去酒园和财园,你去容园,一个时辰后我们在食园会面。” 范青秀虽然不知鹿鸣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她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点头应了声“好”,冲含香道:“劳烦带我去容园。” 含香抬手招了另外一个侍女过来,交代她好生服侍鹿鸣后,带着范青秀去了容园。 进园后,含香道:“容园里的衣料首饰、胭脂香粉都是最时兴的,还有专门的师傅帮您搭配,另外还有一些独家秘制的香膏和养颜方,也很受夫人小姐们的喜欢,尤其是玉颜丹和拂风丹。” 听到玉颜丹和拂风丹,范青秀怔了一下,随即一脸惊讶道:“你说的是慧心医局一粒难求的玉颜丹和拂风丹?” 含香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正是。” 范青秀冲她竖起大拇指:“尊主人好大的颜面!” 随后又道:“我想自己逛逛,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含香迟疑了一下,止住步子:“那您有需要再唤我。” 范青秀合着眼点了下头:“一定。” 打发走含香后,范青秀将容园逛了个遍。这里有华美的衣裙,精致的钗环,让皮肤变得雪白的玉颜丹,令身材纤细如弱柳一般的拂风丹,还有能调理身子的药浴。 她心想,金谷园的幕后之人还真是手眼通天,这地方简直就是女子的安乐窝。 为避免惹人生疑,她特意花一万两买了一粒玉颜丹,又花五千两泡了一次牛乳浴。 离开时,正好到和鹿鸣约好的时辰。 只是在她赶到食园后,却并没有看到鹿鸣的身影。 范青秀猜想,他应该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便先点了几碟点心品尝。没想到,这里的厨子做的蟹粉酥和红绫糕竟然比宫里的御厨还要美味一些。 吃完点心,又品了一壶顾渚紫笋,鹿鸣还是没有来,范青秀皱起眉,这小子不会是沉迷其中,拔不开腿了吧? 范青秀朝净房走去,等她再出来时,已经隐了身形,她径直去了酒园。 酒园里有好几个酒庄,最中间的高台上还有绝色妖姬翩然起舞。 范青秀盯着高台上跳舞的胡姬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找鹿鸣。 她是在左手边第二个酒庄里的一个包厢里找到鹿鸣的,他脸上挂着笑,正醉得不省人事。 范青秀翻了个白眼,在包厢里环顾一圈,走向一旁的面盆架,端起铜盆,将里面的水泼向鹿鸣。 鹿鸣被泼了一脸水,幽幽转醒。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范青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 “什么时辰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哑声问道。 范青秀:“已经申正了。” 鹿鸣不可置信:“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范青秀走到桌边,拿起剩下的酒,用手扇着闻了下,道:“烈酒,还加了醉心花,能让人做一场欲仙欲死的梦。” 鹿鸣脱了外袍,一面拧上头的水,一面道:“怪不得这酒叫醉生梦死。” 范青秀见他拧完水,衣裳还湿着就往身上穿,忍不住提醒了句:“你要不找酒庄借件袍子?” 鹿鸣摆了下手:“不了,穿不惯。” 范青秀无法,只好帮他烘干了衣裳。 鹿鸣弯唇一笑:“秀秀,你可真疼我。” 范青秀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你还要去财园吗?我陪你一起,还是先回食园等着你?” “来都来了,自然要逛完,你先回食园等我。” 下一刻,范青秀消失不见。 鹿鸣理了理衣裳,朝外走去…… 范青秀又在食园等了半个时辰,鹿鸣才匆匆赶到。 范青秀替他点了几个菜,鹿鸣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范青秀忍不住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鹿鸣;“我这是饿狠了。你走后,我生怕再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一口水都没敢喝。” 范青秀有些好奇:“酒园我见识过了,财园里头有什么?” 鹿鸣压低声音:“隔墙有耳,我们出去再说。” 酉时末,两人才离开金谷园。 上了马车后,鹿鸣冲范青秀道:“财园里头是赌场。” 范青秀:“赌场?” 鹿鸣:“骰子、骨牌、叶子牌、斗鸡、斗蟋蟀、抓彩、双陆,各种花样都有。下的注也五花八门,有女人、文玩、书画……甚至还有人命。” 范青秀突然有点后悔没去见识下。 鹿鸣将范青秀的眼神看在眼中:“你若好奇,下次带你一起。” 范青秀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今日一行,你不光是带我游玩吧?说说,还有什么目的?” 鹿鸣无奈地笑了下:“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随后解释道:“金谷园以人命为赌注,我早就想查了,可惜一直找不到那座赌坊设在哪里,直到前几日唐司使被人引入金谷园,他在里头待了几日,虽则醉生梦死,但直觉告诉他,这座园子并不寻常,兴许会危及大魏社稷,于是写了份密折给太子。” 范青秀指尖轻轻叩击着矮几:“所以萧恪就让你去查这件事,而你借故带上我,是想报那日大佛寺他陪我游玩之仇,我说的对吗?” 第151章 别摸我 鹿鸣干笑了一下:“不管我有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你这双慧眼。” 范青秀横了他一眼:“你少给我戴高帽,下不为例。” “知道了。”鹿鸣应了一声,随后又问:“对了,容园是什么情况?” 范青秀肃了容色,将容园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鹿鸣皱起眉:“连玉颜丹和拂风丹都供得起,幕后之人好大的手笔。” 范青秀:“你想知道幕后之人是谁,我倒有个主意。” 鹿鸣挑眉:“你想用玉颜丹和拂风丹引蛇出洞?” “不错。明日我就让人放出风声,玉颜丹和拂风丹皆以半价出售,届时你只需跟踪那些买了玉颜丹和拂风丹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之人的身份。” 鹿鸣沉吟片刻,道了声“好”。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慧心医局外停下,鹿鸣本想和范青秀一起下车,范青秀想到她已经约了谢云舒,便阻止了他:“今日累了一天,你早点回去歇着。” 鹿鸣不说话,只是不舍地看着范青秀。 范青秀无声叹了口气,朝他招了招手。 鹿鸣凑过去,范青秀在他眉心的红痣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鹿鸣面露不满:“就这?” 范青秀眯了眯眼:“那你还想怎么样?” 鹿鸣没有说话,下一刻,他扣着范青秀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这个吻异常的灼热绵长,结束时,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范青秀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我先回去了。” 鹿鸣看着她下了马车,才吩咐尹锄回刑部。 范青秀一进后院,就看到躺在躺椅上,享受陆吾伺候的谢云舒。 谢云舒看到范青秀,冲用银叉叉了块西瓜正要喂给她的陆吾摆了摆手,陆吾将西瓜放回水晶碟里,起身道:“你们说话,我先去马车里等着。” 他走了两步,又被谢云舒叫住,叮嘱道:“你先回去,不用等我了,今晚我留在慧心医局。” 陆吾迟疑了一下,才点头离开。 等人走远后,范青秀冲谢云舒道:“陆吾已经是左都御史的公子,你怎么还将人当成修竹堂的公子。” 谢云舒嘿嘿笑了一下:“他自己愿意,那我就受着喽。” 范青秀:“南玉知道吗?” 谢云舒摆了摆手:“我大哥成日在宫里当值,连见我一面都抽不出空来,怎么会知道这些!” 范青秀叹了口气:“我是怕你像鸢鸢一样,一朝东窗事发,连门都不敢出。” 提起陈鸢鸢,谢云舒有些唏嘘:“那何赪还没放弃呢?” 范青秀:“两人一开始在一起,鸢鸢就知道他们不会长久,所以持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但何赪不是,他顾虑太多,想法太多,下的决心也太多,以致迟迟无法抽身。” 随后她又道:“明日我们去太师府看看她吧。” “好啊!” 亥时正,范青秀带着谢云舒去了曲惊风在上京的会馆。 进去前,谢云舒鬼鬼祟祟,不放心地询问:“里头的人真的看不见我们吗?” “试试就知道了!”范青秀带着谢云舒穿墙而过。 谢云舒见里头的护卫当真没有朝两人看一眼,才放下心来。 两人大摇大摆地去了曲惊风的书房,窗户上,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谢云舒的眼睛瞬间亮了:“曲惊风和王侧妃果然有一腿。” 范青秀:“进去看看。” 两人进了书房,却发现她们想得太简单了。 书房里头不止有王侧妃和曲惊风,还有梁王和上平郡主。 谢云舒和范青秀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惊讶,大场面她们见多了,但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几人许是已经谈完正事,梁王起身走到王侧妃身边,揽住她的肩,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痕:“好了,阿风已经进京,你们以后想日日见面都成,王府又不是住不下。” 王侧妃含着泪道:“多谢王爷肯体谅妾身。” 梁王又抬起手在曲惊风胳膊上拍了下,笑着道:“听说你喜欢住在高处,等摘星楼的法事做完,本王就让人收拾出来给你住。” 曲惊风垂眸拱手:“多谢王爷。” 上平郡主也欢喜道:“那我以后就能日日见到风叔叔了。” 王侧妃抬起手,摸了摸上平郡主的头。 谢云舒小声嘀咕:“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范青秀:“……” 等梁王几人离开,谢云舒和范青秀原本还想再待会儿,却听曲惊风沉声吩咐外头的下人:“来人,备水,我要沐浴。” 范青秀看向谢云舒:“回去罢。” 两人回到医局,范青秀问谢云舒:“你今晚还回谢家吗?” 谢云舒抱住范青秀的胳膊:“不回去了,我跟你一起睡。” 范青秀笑了下:“只怕不成,我还得出去一趟。” “去哪里?” “梁王府。” 她简单提了下砚桃的事,谢云舒叹了口气:“那我还是回谢家罢,明日一早再来找你。” 范青秀目送她离开后,施展缩地成寸去了梁王府福安院。 她一进房间就看见正在收拾行李的砚桃,走过去轻声询问:“你已经跟王妃请辞了?” 砚桃听到范青秀的声音,脸上带着笑转过头来:“是啊,王妃已经答应我了,三日后我就能离开梁王府了。” 范青秀:“恭喜。” 砚桃起身抱住范青秀的胳膊:“今晚我们一起睡。” 范青秀心想,早知道她就带谢云舒一起来了,让她睡中间。 子时,两人才上床躺下,范青秀背对砚桃,面朝屏风。 砚桃伸手拍了下范青秀的肩头,小心翼翼地问:“秀秀,你怎么背对着我?你不想跟我说说话吗?” 范青秀无声叹了口气,躺平身子:“你睡熟了,躲在暗处的人才会铤而走险。” 听范青秀提到有人躲在暗处,砚桃明显哆嗦了一下,她朝范青秀靠了靠,想抱住她的胳膊。 范青秀下意识道:“你别摸我。” 砚桃被她的反应镇住,良久后,轻轻抽噎了一下:“我只是害怕。” 范青秀没再说话。 很快,她的呼吸均匀起来。 砚桃咬了咬下唇,转身背对着范青秀,不知过去多久,也睡了过去。 第152章 今日就带你走 后半夜,砚桃突然醒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将身子转向范青秀,盯着紧闭的帷帐,用气声说:“秀秀,我好像又闻到那个味道了。” 范青秀安抚地在她手臂上拍了拍,没有说话,眸光锐利地盯着帷帐,只等着那人过来。 但她等了很久,帷帐都没有被人掀开。 身边,砚桃突然开口:“那个味道好像消失了。” 范青秀坐起身:“我出去看看。” 砚桃扯住她的衣袖,小声道:“你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范青秀挑了挑眉:“那你跟我一起去,刚好你能闻到他的味道。” 砚桃迟疑了下,微微颔首:“好,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悄悄出了房间,砚桃站在廊下,辨别了下空气中的味道,指向福安院外:“那边。” 范青秀牵起她的手,两人出了福安院。 砚桃又指了几个方向,最终两人停在摘星楼外。 砚桃皱起眉:“那个味道消失了。” 范青秀:“……” 砚桃说的味道,只有她自己能闻到。现在她也不知该相信吕良侯,还是相信她。 不过来都来了,那就搜查下好了。 她闭上眼睛,仔细窥探摘星楼中所有活物的命源,除了住在八楼的吕良侯和住在一楼的几个道士,并没有外人。 睁开眼后,她冲砚桃道:“先回去吧,明日我就带你离开梁王府。”她想,换个环境,也许她能安心一些。 找不到那个让她心存忌惮、担惊受怕的人,砚桃本来是有些失望的,但听到范青秀说明天就带她离开,她心里立刻被欢喜充盈,眼中含了泪,用力地点头:“好,我跟你走。” 次日一早,范青秀光明正大地从外头进了梁王府。 到福安院后,没等多久就见到了王妃。 王妃示意婢女帮她搬了个绣墩子过来,等她坐下后,笑着问:“范大夫贵人事忙,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范青秀:“我今日来,是希望王妃能兑现第二个承诺。” 王妃闻言,表情端肃起来:“哦?你想我替你做什么?” “我要带走砚桃。” 听到范青秀这么说,王妃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看了眼砚桃,又看了眼范青秀,试探着问:“你可知那丫头已经向我请辞,三日后就能离开?” 范青秀:“我知道,但我今日就想带走她。” 王妃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莫非你对她也有那个意思?” 砚桃“表明心迹”那晚范青秀也在,哪里听不出王妃的意思,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义务。 “王妃只需告诉我,您是否答应我的要求!” 王妃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自然!” “那我就先带砚桃离开了!” 王妃含笑道:“何必那么着急,我与砚桃名分上虽是主仆,可在我心里,早就将她当成我自己的孩子了,这些年也为她准备了不少嫁妆,她既然要跟你离开,就将那些嫁妆一并带走罢。” 范青秀转头看向砚桃,等她自己拿主意。 砚桃垂下眸子,朝王妃拜了一下:“这些年承蒙王妃收留,奴婢感激不尽,今日离开福安院,往后不能再侍奉王妃身边,奴婢心中已经深感内疚,哪里还有脸再收王妃的嫁妆!” 王妃听她这么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砚桃跪地,又磕了三个头:“请王妃以后多保重自己,若有机会,奴婢一定回来看您。” 说完,她跟着范青秀头也不回地离开。 王妃看着两人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夷幸嬷嬷将主子眼中的失落看得分明,低声道:“王妃若是舍不得砚桃那丫头,将她留下就是。” 王妃看了夷幸一眼,轻轻摇头:“砚桃本就是要离开王府的,用她赎回我的一个承诺,很是值得。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一只猫儿狗儿,养在身边十几年也会有极深的感情,何况是那样知冷知热的一个人。” 夷幸嬷嬷没再言语。 范青秀带砚桃离开梁王府后,问她:“你若是曾经入了奴籍,是不是要去京兆府一趟?” 砚桃摇了摇头:“不用,我虽然以婢女的身份跟在王妃身边,但其实从未入过奴籍。” “那我们回医局吧。” 砚桃却迟迟没有上车,她站在梁王府外,慢慢红了眼圈,眼角落下一滴泪来,梁王府这座保护了她,但也困住她的牢笼,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范青秀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砚桃,你已经自由了,应该感到高兴。” 砚桃含着泪点了点头。 回到慧心医局,郑元告诉范青秀,鹿鸣今日有公务在身,将晨露给了他,请他代为转交。 范青秀接过玉瓶,服下晨露后,问砚桃:“你是先歇息一段时间,还是今天就开始做事?” 砚桃:“我能做些什么?” “你可以留在医局跟剑华一起做事,也可以去两宽坊跟黄英一起做事。” “那我要留在医局。” “随你。” 范青秀刚将砚桃托付给剑华,谢云舒就从外头走了进来。 范青秀问她:“怎么来这么早?” 谢云舒嘿嘿一笑:“我想吃你这里的刘大厨做的虾饺、鸡丝粥和凉拌豆腐。” 范青秀吩咐郑元:“去看看厨房做了什么早饭,没有的话,给谢大小姐加上。” 她又转向砚桃:“你想吃什么?” 砚桃:“我不挑食。” 范青秀见她面色苍白,一副没睡好的模样,吩咐郑元:“让李厨子做一碗桂圆红枣山药汤。” 郑元领命离开。 砚桃冲范青秀笑了笑:“谢谢你,秀秀。” 范青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吃过早饭,范青秀让砚桃跟着剑华离开,她和谢云舒则出了医局,准备去太师府看陈鸢鸢。 太师府,陈鸢鸢这几日正闲得发慌,听到下人通禀范青秀和谢云舒造访,立刻坐直了身子:“快请她们进来!” 下人正要转身离开,她又站了起来:“算了,我亲自去接她们。” 太师府茶房,范青秀听到脚步声,放下茶盏正要起身,却见陈鸢鸢张开手臂乳燕归巢般地朝她扑来。 第153章 给他找个女人 范青秀飞快地起身往旁边侧了下身,陈鸢鸢收不住劲,扑在椅子上,她双手撑在椅背上,转过头幽怨地看向范青秀。 范青秀一把将她拉起来:“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陈鸢鸢扁了扁嘴:“多日不见,我想你嘛。”话落,她又看向谢云舒:“也想你。” 谢云舒站起身:“走吧,先去你院子里。” 陈鸢鸢带着两人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口中抱怨连连:“你们不知道我这几日有多闷,我院子里的每株草都有它们自己的名字了。” 范青秀:“何赪怎么说?” 陈鸢鸢叹了口气:“他说他不会放过我的!” “刚开始他还翻墙来找我,不过两次之后,太师府的守卫越来越多,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你们两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我摆脱他!我一定重谢!” 谢云舒:“依我看,他想要女人,那给他找个女人不就行了!” 范青秀斟酌着道:“我也有个法子,可以让他忘记你。” 陈鸢鸢咬住下唇,迟迟下不定决心。 这时,谢云舒反问:“你是不是还舍不得他?” 陈鸢鸢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狸奴:“谁说的!我陈鸢鸢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不过一个男人而已,就按你说的,她喜欢我这个样子,那就给他找个差不多的!” 谢云舒:“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一定让你满意,也让何赪满意。” 陈鸢鸢“嗯”了一声,她又看向范青秀,干笑着道:“要是云舒的法子不奏效,再用你的。对了,你打算用什么法子让他忘记我?” “我之前去南诏的时候,听当地人说起有种蛊虫名叫忘情蛊,一旦服下,再刻骨铭心的恋人,从此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陈鸢鸢:“竟然有这么神奇的蛊虫?” 范青秀见她感兴趣,又说起其他的蛊虫,有让人胃口大开却骨瘦如柴的饕餮蛊,有能为濒死之人续命的换命蛊,还有能改容换脸的易形蛊…… 陈鸢鸢听得津津有味:“真想去见识一番。” 三人说着,走到了朗月阁。 陈鸢鸢让葫芦上了点心和茶水,就将人打发走。 范青秀看出陈鸢鸢对葫芦冷淡不少,捻起一块点心,随意问道:“葫芦惹你不高兴了?” 陈鸢鸢哼了一声:“她再也不是我的宝贝葫芦了,她现在就是我爹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 范青秀:“葫芦也只是奉命行事。” 陈鸢鸢哼哼唧唧道:“我知道,这不也没拿她怎么样。算了,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们来玩叶子牌!” 话落,她喊了“葫芦”一声,葫芦将叶子牌拿了过来。 陈鸢鸢:“你也坐下一起玩,我们可以二对二。” 葫芦应了一声,坐在范青秀和谢云舒之间,正对着陈鸢鸢。 四个人各有输赢,转眼就到了午时。 陈鸢鸢叫了另一个婢女葡萄过来:“去看看厨房准备了什么午饭,若是不够,再让加几个菜。” 葡萄领命离开,等她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个食盒,笑盈盈道:“老爷得知范姑娘和谢姑娘登门,特意让厨房多加了几个菜。” 陈鸢鸢抿了抿唇,没作声,但眼底里分明含着笑意。 吃过午饭,范青秀和谢云舒打算离开,陈鸢鸢有些不舍:“你们再陪陪我嘛。” 谢云舒道:“我还得回去给何赪找替身,我早点把这事办成,你也能早点解了禁足,不是吗?” 陈鸢鸢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范青秀摸了摸她的发心:“过几日再来看你。” 陈鸢鸢抱住她的胳膊不放:“那你要早点来。” “知道了。” 离开太师府后,谢云舒拿着陈鸢鸢的画像回了谢家,打算让人照着这个模样去找。 范青秀则回了医局坐诊。 在门口方桌后的长凳上坐下,她冲剑华道:“过段时间是我的生辰,你贴个告示,接下来三日,玉颜丹和拂风丹都买一赠一。” 剑华疑惑:“姑娘的生辰是这几日吗?” 范青秀:“当然不是,只是一个噱头。” 剑华应了一声,写了告示,贴在门口。 范青秀在她回来后,特意叮嘱:“你找一个新册子,将这几日购买玉颜丹和拂风丹的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都登记下来。” “是,姑娘。” 很快,就有人进来购买玉颜丹和拂风丹登。 到了傍晚,竟然各卖出去了三十多瓶,共被二十六个人买走。 范青秀冲剑华道:“你将购买之人的册子给我。” 剑华将册子递给范青秀,范青秀撕下前头两页塞进怀里。 入夜后,她出现在刑部,不过鹿鸣并不在公廨。 范青秀在罗汉床边坐下,提起毛笔随意地写写画画。 等了约莫两刻钟,鹿鸣才从外面回来。 看到范青秀,他愣了一下,一面洗手一面道:“你怎么来了?” 范青秀伸手探向衣襟,取出名单递给鹿鸣:“昨日说好要将购买玉颜丹和拂风丹之人的信息给你,你顺着这个名单去查吧!” 鹿鸣擦干净手,接过那两页纸,细细看了一眼,道:“好,我明日就让人去查。” 范青秀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东西已经交给你了,我先回去了。” 鹿鸣握住她的手,将她扯向自己,指尖在她掌心勾了勾,嗓音低哑:“这么急?” 范青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然呢?” 鹿鸣伸手环住她的腰,烛光中,她的眉眼惑人,他贴着她的额头,低声问:“不问我今日晨起为什么没有去找你吗?” 范青秀:“不是为了办案?” “我今日和唐司使一起又去了金谷园……” 范青秀不等他说完,突然含住他润泽的下唇,此时此刻,她对他办的案子并不感兴趣,只对他的美色感兴趣。 直到尹锄匆匆忙忙走进来,两人才慌忙分开。 尹锄尴尬地低下头:“大人,您让卑职整理的卷宗卑职已经整理好了!”说罢,他飞快地将卷宗放在桌上,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鹿鸣叫住他,随后转身冲范青秀道:“你先回去,我有时间就去医局找你。” 范青秀踮起脚,在他唇角咬了一下,又很快撤开,离开时背影透着得意。 鹿鸣摸了摸吃痛的唇角,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第154章 神偷司空摘月 清了清嗓子,鹿鸣看向几乎将头埋进胸口的尹锄,语重心长地提醒:“下次进来记得敲门。” 尹锄蓦地抬头:“知道了。” 鹿鸣摆了摆手,尹锄懵然地朝外退去,心想,他家大人让他留下来,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 鹿鸣将尹锄整理好的卷宗搬到了罗汉床边,正要翻开,却见矮几上的宣纸上多了一首打油诗:“玉笏压袍紫绶长,朝朝点卯似蜂忙,此生已许金銮殿,暂借桃花补俸章”,旁边还配了一张图,用几笔勾勒出他的样子。 鹿鸣唇角微微勾起,眼底一片潋滟,他将宣纸叠起来,放进抽屉里,随后开始翻阅卷宗,这些案子都跟金谷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范青秀回到医局,正要回房,万荭的房门突然打开,她冲她笑了一下:“秀秀,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范青秀点了下头,往她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见只有万荭一个人,她问:“柴胡大哥不在吗?” “他在曲惊风的别馆外盯梢。”说着,万荭示意范青秀落座,又给她倒了杯茶。 范青秀落下后,抿了口茶,看向万荭询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万荭:“今日我跟夫君商量了一番,若是直接揭露曲惊风的罪行,只怕梁王会想尽办法保住他,到时候我们反倒功亏一篑。” 范青秀:“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做?” “夫君的意思是将梁王和王侧妃与曲惊风的私情作为引子,在他们焦头烂额之际,再将曲惊风在江南制造瘟疫,坑害百姓和同行的事揭发出来,这样梁王就不得不考虑民意,弃车保帅。” 范青秀微微颔首:“柴胡想得很周全,我没有意见。” “那我明日去谢家一趟,若是谢小姐也同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范青秀“嗯”了一声。 万荭:“时间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范青秀起身离开。 万荭送她出去,弦月下,她看着范青秀的背影,心想,上天不仁,让她和夫君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但上天也是仁慈的,让她和夫君遇到了秀秀。 次日一早,万荭去了谢家,她将自己的想法和谢云舒说了一遍。 谢云舒拊掌道:“杀人诛心!我同意,咱们就这么办!” 万荭挑了挑眉:“可撞破王侧妃和曲惊风私情这件事由谁去做呢?” “这件事交给我去办!” 万荭连声道:“这样不妥,会连累谢家的。” 谢云舒摆了摆手:“我又没说亲自去办,雇个人去就行了。” “谢小姐想雇谁?” “江湖上有个神偷名叫司空摘月,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另一重身份,是给花娘画春图的画师,再顺便写点儿艳情话本子,这件事找他最适合不过了。” 万荭听谢云舒这么一说,心想,找司空摘月去干这件事确实很合适。 “那这件事就有劳谢小姐了。” “好说好说!” 等万荭离开后,谢云舒径直去了上京最大的花楼——红袖楼。 龟公见大白日有人登门,正要撵人,仔细一看,来人是谢云舒,忙去请鸨母红妈妈。 红妈妈得知主家造访,忙堆着笑从楼上走下来:“小姐今日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谢云舒问:“司空摘月在吗?” 红妈妈朝楼上看去:“在紫菀的房里呢。” 谢云舒拔腿就往上走,红妈妈跟了上去:“他俩在房里头指不定怎么干柴烈火呢,要不我先替小姐透个口风,省得他们污了你的眼?” 谢云舒摆手:“不用!” 男女那点事,她小时候没少看,脸皮早练得比城墙拐角还厚了。 红妈妈见状,也不再多说。 到了紫菀房间外,里头传来一阵似哭又似笑的声音,谢云舒直接将门推开。 司空摘月施施然地从床边站起身,床榻上的紫菀将滑到手臂的衣衫拉了上去,嗓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酥麻:“今日刮的是什么风,竟把小姐给吹来了?” 谢云舒看向司空摘月:“我是来找他的。” 司空摘月放下手中的茶杯,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瞟向谢云舒:“哦?找我?” “是,想雇你帮我做件事。”话落,她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事成后再给你十万两。” 司空摘月拿起银票,捻了捻,道:“谢小姐这么大手笔,只怕要我做的事会很危险。” “是有些危险,不过我答应你会保住你这条小命。” 司空摘月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谢云舒朝红妈妈使了个眼色,红妈妈立刻冲紫菀道:“乖女儿,今日彩罗坊送来一批布料,妈妈陪你去挑几匹做夏衫!” 紫菀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她懒懒地应了一声,下了地,娉婷袅袅地随着红妈妈离开。 待房中只剩下两人,谢云舒将需要司空摘月去办的事说了一遍,司空摘月听罢,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这事可不是一般的危险。” “以你的身手,我想问题不大。” “这么说,这桩生意我是一定要做了?” 谢云舒弯唇一笑,眼底透着危险:“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把这事办了,拿二十万两全身而退,二是我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尤其是你不能人道这件事……” 说到最后一句,司空摘月变了脸色,他举双手投降:“我答应你就是了,那件事能不能不提!” 谢云舒:“好啊!” “我什么时候去曲惊风的别馆?” “越快越好。” “知道了。” 谢云舒从红袖楼离开时,脸上带着轻松的笑。 她前脚刚走,后脚紫菀就回了自己房间,她横躺在司空摘月的怀里,柔弱无骨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小姐让你去做什么事?” “过阵子你就知道了。”司空摘月低下头在紫菀脸颊上亲了一下,顿了下,又道:“这件事做完,我就带你离开红袖楼,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紫菀搂住司空摘月的脖子,眼中盈满担忧:“你这样留恋红尘的人,竟然都作隐居的打算了,看来这次要做的事很危险。” “再危险的事,为了你我也愿意去做。”说着,他将桌上的银票全部塞进自己胸口。 紫菀啐了他一口:“我看你是为了你自己。” 第155章 大理寺公审 风嫱别馆后院竹林的温泉中,只穿了抹胸的女子拘起一捧水朝身边的男子泼去,伴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男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一脸宠溺。 躲在暗处看到这一幕的司空摘月惊得忘了眨眼,良久,他才反应过来,将一只极为袖珍的银色钩子抛了出去。 等到钩子收回时,他手里多了一块玉佩,一件女子的亵衣。 与此同时,温泉里的两人也察觉到了不对,曲惊风将王侧妃揽在怀中,厉声质问:“是谁躲在暗中!” 司空摘月桀桀笑了两声:“一个是梁王的得力手下,一个是梁王的爱妾,竟然背着他私通……想拿回你们的东西,三日后带一万两银票来城南的慈幼局赎回!” 曲惊风运起轻功,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但司空摘月早就逃之夭夭。 王侧妃追了过去,喘着气道:“那人到底是谁?别馆的护卫竟形同虚设。” 曲惊风拍了拍她的肩:“如果我没猜错,那人应该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偷司空摘月,他让我们三日后带一万两银票去将东西赎回,应该只是求财。” “你真的要给他一万两吗?” 曲惊风护着她往一旁的水榭走去:“我初到上京,许多手段不便施展,只能先吃了这个哑巴亏,不过总有一日,我会讨回来的。” “你心中有数就好。” 他们不知道的是,司空摘月前脚刚离开,后脚就将两人私通的消息传了出去,甚至一个时辰后,连春画和艳情话本子都有了。 梁王府的管家将这个消息禀给梁王时,梁王横眉倒竖,用力地拍了下桌子:“简直是无稽之谈!” 管家小心翼翼:“可外面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尤其是侧妃娘娘的闺名是嫱,而曲惊风的别馆名字为风嫱别馆,就更说不清楚了……” 梁王怒气更盛:“愚民!都是愚民!” 管家:“外面越传越乱,只怕对王爷的名声不利,要不您想个辙,压一压这些传言!” 梁王眼珠子转了一圈,压着怒气道:“本王去看看王侧妃。” 管家:“……”王爷对王侧妃真是痴心一片! 王侧妃正在花圃里剪花,明显不知外头的传言。 见梁王脸色不好看,她将手里的剪子交给婢女,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王爷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梁王冷声道:“你跟本王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梁王再也忍不住开口质问:“你跟惊风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外头闹得沸沸扬扬,都说你给本王戴了绿帽子。” 王侧妃听梁王这么说,变了脸色,她立刻想到是司空摘月食言了,他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赎回贴身之物的余地,他们被他耍了。 这般想着,她皱着眉将别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梁王听闻王侧妃和曲惊风在温泉中嬉戏,怒从心起:“王嫱,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本王的妾,不是他曲惊风的妾。” 王侧妃闻言,抿紧了唇,向来含情的眼里全是委屈。 梁王指着她的鼻子:“你说吧,现在怎么办!” 王侧妃:“实在不行,就将表哥的真实身份说出来罢!” 梁王不甘心,曲惊风一旦恢复了真实身份,那他的钱袋子可就没了。 一时间,他陷入天人交战,倘若要钱,那他的名声就没了,上京人尽皆知,他是个头顶绿帽的老乌龟,倘若要脸,那他的钱袋子就没了,这样还怎么养着手底下那些人…… 进退维谷间,外头有嘈杂的声音传来,梁王烦躁地吼道:“外头的是谁,给本王滚进来!”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行人从外入内,为首的是包连海,后面的则是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刑部尚书。 梁王懵了,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他正疑惑着,包连海上前道:“王爷,您府上王侧妃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太子怕您心软,理不清楚这些家事,便往奴才携三司前来,替您审问个明白。” 梁王回过神来,一脸抗拒:“有这个必要吗?本王觉得根本没这个必要!” 包连海:“自然是有必要的,混淆王室血脉,可是罪该万死!”话落,他示意身后的羽林卫:“将梁王侧妃王氏和上平郡主、安郡王带去大理寺候审。” 梁王想要阻止,包连海笑着道:“太子有令,王爷若是心软,横加阻挠,就将您一起带去大理寺。” 梁王立刻收回手,他冲王侧妃道:“嫱儿,本王相信你是清白的,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被无罪释放。” 王侧妃不想理梁王,但是想到从大理寺出来后还得继续服侍他,只能苦笑着道:“多谢王爷肯信任嫱儿,嫱儿发誓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众人离开后,梁王用力地抹了把脸,他知道,他的钱袋子要飞了,当务之急是得找一个新的钱袋子…… 大理寺,包连海抿了口茶,冲参与会审的三人道:“按理来说,皇家私事本不该公审,但这件事在上京闹得沸沸扬扬,为防以后有人以讹传讹,污了梁王府的名声,太子的意思是这个案子还是公审罢!” 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刑部尚书三人同时朝着皇城的方向拱手道:“臣等谨遵太子谕旨。” “这个案子宜早不宜迟,那就明日进行公审。” 慧心医局,范青秀也听说了这件事,不过万荭事先跟她打过招呼,所以并不意外,直到夜里鹿鸣来找她,告诉她这个案子明日会在大理寺公审。 范青秀一听就知道是萧恪的手笔,弯唇笑了笑,他怎么这么促狭! 鹿鸣眯起眼:“笑什么?” 范青秀耸了耸肩:“看梁王不痛快我就高兴,不可以吗?” 鹿鸣端起面前的茶水饮了一口:“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大理寺。” 范青秀原本还想找谢云舒一起,听到鹿鸣这么说,她眼睛亮了亮:“好啊!”顿了顿,又问:“你的案子不查了吗?” “金谷园的幕后之人没那么简单,这个案子不急在这一日两日。有线索就追查,没有线索只能暂时搁置。” 第156章 是个女人 范青秀也知道有些大案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破的,“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鹿鸣来找范青秀就是为了告诉她公审的事,又陪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打算离开。 范青秀送他出去,鹿鸣上马后,想到昨晚在自己公廨看到的打油诗,忽然低下头,眼底带着笑意,挑唇道:“在我心里,你比什么功名利禄重要多了,等哪天你肯答应嫁给我,我就辞官随你浪迹天涯。” 话落,不等范青秀开口,他“驾”了一声,策马而去。 范青秀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什么,唇角微微勾起。 回到后院,她朝万荭房间走去,曲起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很快,房门从里面打开,万荭疑惑地问:“秀秀,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范青秀将王侧妃母子三人明日在大理寺公审的事说了一遍,万荭闻言,面上一喜:“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谢小姐还不知道,明日一早我就去通知她。” 范青秀调侃了句:“看你这样子,今晚只怕睡不踏实了,早知道我明早再告诉你。” 万荭:“那还是今晚就告诉我得好!”顿了下,她又问:“你明日跟我们一起去吗?” 范青秀摇了摇头:“不了,我跟鹿鸣一起去。” 次日,万荭连早饭都没吃,用油纸包了两个胡饼,就去了谢家。 谢云舒得知王侧妃和曲惊风要被公审,亦是喜不自禁,今日要是定了曲惊风的罪,她送他大哥的见面礼就成了一半。 两人为了占个好地方,当即就往大理寺赶去。 等鹿鸣和范青秀到的时候,谢云舒跳着向范青秀招手:“秀秀,这里。” 范青秀正要松开鹿鸣的手,朝谢云舒挤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和煦的声音:“秀秀姑娘,主子让我请您过去。” 范青秀回过头去,见站在她身后的人是包连海,惊讶地问:“萧……阿晔也来了?” 包连海点了点头:“是啊,就在里头等您呢。” 说罢,他像是才看到鹿鸣一般,拱了下手:“鹿侍郎也在,不如一起?” 鹿鸣看向范青秀,征询她的意见。 范青秀心想,萧恪那边的待遇肯定更好,不止看得清楚,估计还能坐着喝茶吃点心,立刻答应了。 见范青秀已经答应,鹿鸣只能跟了上去。 包连海将范青秀带到了大理寺正堂的后头,范青秀在萧恪身边坐下后,发现这地方跟公审的大堂只隔了一道屏风,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玫瑰露。 范青秀用气声问:“你早知道我会来?这些点心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 萧恪含笑颔首,又示意鹿鸣坐下。 鹿鸣看着两人熟稔的模样,又想起范青秀方才叫的那句“阿晔”,眸光有些深,他怎么不知道太子还有这么个名字? 三人没坐多久,外头就开始公审。 大理寺卿赵峥拍了下惊堂木,威严道:“升堂!” 一阵窸窣声过后,许是案犯都到堂,赵峥沉声道:“王氏,这两日市井传闻你与你的表兄曲惊风有染,你可认?” 王侧妃卸去钗环,只穿了件青色的素衣,她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道:“绝无此事。” 赵峥:“那你和曲惊风的贴身之物何以会同时被盗走?”话落,他示意衙役将两件证物呈上。 王侧妃看到自己的亵衣,面色有些难堪,薄唇紧紧抿起,知道今日她和表哥两人要想脱罪,只能言明表哥的身份,可这样表哥在曲家就无法立足了,她身后也会少一个强大的助力! 王侧妃还沉得住气,知道权衡,可上平郡主却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她听到堂外的百姓窃窃私语,骂她的母妃是个荡.妇,骂她和哥哥是野.种…… 忍不住冲着众人道:“你们懂什么,我母妃跟风叔叔根本不可能有私情!” 谢云舒嗤笑:“风叔叔,叫得好亲密啊!谁知道你私下里怎么叫!” 人群中不知是谁接了句:“兴许是叫亲爹呢!” 众人哄堂大笑。 上平郡主气红了眼睛,用力地一跺脚:“信不信我让我父王撕烂你们的嘴!” 谢云舒笑嘻嘻地阴阳怪气:“是你父王吗你就叫!万一不是呢……” 上平郡主更气了,撸着袖子就要去找谢云舒拼命。 这时,堂上的赵峥用力地拍了下惊堂木:“肃静!”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王侧妃:“王氏,这两件证物你可认识?” 王侧妃闭上眼,长叹了口气,再睁眼时,她道:“是我和表哥的东西不错,可我跟表哥,清清白白,绝无苟且。” 赵峥皱起眉:“本官不明白你的意思。” 王侧妃转头看向曲惊风:“证据就在我表哥的身上。” 赵峥将目光投向曲惊风,曲惊风苦笑了一声,忽然撕掉自己脖子上的假喉结,解开发髻,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 他抬头看向赵峥,轻声道:“赵大人,我是个女人,怎么能跟表妹苟且。” 他话音落下,别说堂外围观的百姓,就是赵峥都变了脸色,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衙役,沉声道:“将曲惊风带去后堂,请夫人为他验明正身。” “是,大人!” 曲惊风被带走后,上平郡主得意地看向谢云舒:“我就说我母妃是无辜的。” 谢云舒心里失望极了,但嘴上却不肯认输:“谁说两个女人就不能苟且,不然怎么会有磨镜之癖这个词!” 上平郡主一时语塞:“你!” 谢云舒冲她做了个鬼脸。 后堂,范青秀也没想到曲惊风竟是个女人,不过要是这样,之前她跟谢云舒撞破的事就变得合理了。 半刻钟后,衙役将曲惊风带了回来,冲赵峥小声说了句:“夫人说,曲惊风是女的。” 事已至此,赵峥心里明白,这件事就是一桩乌龙。 他敲了下惊堂木,正要宣判,这时柴胡不顾一切地从外头强闯进来,他跪地俯首道:“赵大人,草民要状告曲惊风在江南制造瘟疫,骗取朝廷赈灾银,坑害百姓,陷害同行!” 第157章 不甘心 赵峥愣住,堂下的状告太过突然,他左右坐着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身后又有太子听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堂,范青秀听到柴胡的声音,立刻朝萧恪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让大理寺卿接下柴胡的状告。 萧恪冲范青秀微微颔首,又朝包连海使了个眼色,包连海会意,绕过屏风,走向前堂,吩咐了赵峥一句:“继续审。” 赵峥心里有了底,冲柴胡道:“你且细细说来,你姓甚名谁,怎会知道曲惊风的恶行,所言可有证据?” 柴胡见大理寺卿肯接下他这个案子,当即松了口气,他怨恨地看了曲惊风一眼,伏在地上道:“回大人的话,草民名叫奎柴胡,乃梧州人世,我爹是江南三大药堂葆元阁的东家。” “八年前,梧州城里突然出现了一场时疫,当时城里有数百人全身浮肿……” 柴胡将曲惊风所在济世堂炮制瘟疫,残害百姓和三个药堂的事娓娓道来,之后又说起他进京后,曲惊风豢养的杀手紧追不舍、数次刺杀的事。 堂外百姓都听得唏嘘不已。 赵峥也有些动容,不过还是问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柴胡掷地有声道:“有!” 话落,他将证据呈上,既有曲惊风在梧州城视人命为草芥的证据,也有她命杀手追杀他们夫妇的证据。 赵峥看罢,用力地拍了下惊堂木:“曲惊风,奎柴胡所言,字字句句都有人证物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曲惊风脸上聚满寒霜,她之所以追杀奎柴胡夫妇千里,就是因为他们手上有能置她于死地的证据。 可她不甘心! 她从一个小小的外室女一路经历无数次生死劫,才成为曲家的家主,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怎能接受自己亲手建造的高楼一夕崩塌,从此沦为阶下囚。 她微微垂下眸子,拱手道:“大人明鉴,奎柴胡所言,草民一无所知。” 柴胡勃然大怒:“曲惊风,证据确凿,哪容得你抵赖!” 曲惊风冷笑:“你说证据确凿就证据确凿,我还说你是伪造证据,蓄意陷害我!” 赵峥冷声道:“肃静!” 他安抚地看了柴胡一眼,又冷冷地看向曲惊风:“证据是真是假,本官自会去查。王氏母子三人,无罪释放,至于曲惊风,暂且押入大牢!等本官查清真相,再行论罪!” “是,大人!”衙役将曲惊风带走。 曲惊风经过王侧妃时,哀求地看了她一眼。 王侧妃明白她的意思,可这件事她做不了主,只能替她带句话给梁王。 公审结束,范青秀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问萧恪:“你说梁王会保下曲惊风吗?” 萧恪:“他若是诚心想保谁,那人根本不会出现在大理寺。” 范青秀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我就放心了。”随后又道:“我该回去坐诊了,再会!” 说罢,准备跟鹿鸣一起离开,萧恪却跟了上来,笑着问:“不请我去医局喝口茶?我可很想念刘厨子做的松子糖和杏仁糖片。” 范青秀觑了鹿鸣一眼,摸了摸鼻子:“那就一起吧。” 鹿鸣不动声色地握住范青秀的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啊,一起。” 萧恪目光下垂,落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范青秀忽然想起那个问题,她至今未给萧恪答复,一时间有些心虚,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鹿鸣却不肯放,反而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范青秀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 出了大理寺,萧恪冲范青秀道:“我的马车更舒适一些,坐我的马车罢。” 范青秀只好牵着鹿鸣上了他的马车…… 梁王府,王侧妃带着一双儿女回府后,先用柚子叶洗了个澡,等她出来时,梁王正在屋里等着她。 她福身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梁王托着她的手臂一把将人扶起,打听道:“阿风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王侧妃叹了口气,将柴胡状告曲惊风的事情说了一遍,随后道:“她的意思是,希望王爷能保她一命。” 梁王皱起眉:“若是没有证据,本王从大理寺捞一个人出来,那是轻轻松松,可现在证据确凿,又是公审,本王捞她出来,不是在污自己的名声?” 王侧妃试探着问:“那依王爷的意思呢?” 梁王默了片刻,道:“一个人总要为自己当初所做的事付出代价的,怪只怪她当初太狠毒,不给别人留余地。” “妾身明白王爷的意思了。” “本王会尽力为她争取秋后处斩。” 王侧妃不解:“她一个女子在大牢里,就算多活两三个月也不会快乐的。” 梁王吹胡子瞪眼:“你的意思是让她立刻去死?本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毒。” 王侧妃忙解释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梁王摆手,示意她闭嘴:“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说罢,他转身离开。 回到正院书房后,梁王沉吟许久,叫了管家进来,吩咐道:“你找个人,去大理寺大牢给曲惊风送点东西。” 管家:“还请王爷示下,要送些什么?” “她最爱吃御坊斋的点心,挑几样甜腻到糊嗓子的,给她送过去。” 管家领命,正要转身离开,梁王叫住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记住,本王不希望这个人活着踏出大理寺。” 管家眸光闪了一下:“……是,王爷。” 管家走后,梁王用力地抹了把脸,曲惊风还怀着他的孩子,但凡有一点办法,他都不希望她们母子死在牢里,可她们活着,就是他的污点,既然如此,那还是去死吧! 马车在慧心医局外停下,范青秀下车后,先问剑华:“来看诊的人多吗?” 剑华小声道:“有一个病人,其他都是来购买玉颜丹和拂风丹的,姓甚名谁、住在哪里,我都记下了。” 范青秀满意地颔首,随后吩咐郑元:“你去厨房一趟,让刘厨子做些松子糖和杏仁糖片,就说他从前的主子想吃。” 郑元笑着应了一声,朝后院走去。 范青秀冲萧恪和鹿鸣道:“我先给病人看诊,你们去后院坐会儿。” 第158章 你也觉得秀秀适合做太子妃? 萧恪冲范青秀点了下头,背着手往后院走去,鹿鸣看了范青秀一眼,跟了上去。 后院栾树下,鹿鸣倒了杯茶递给萧恪,随口问道:“太子今年已经二十有六,还不打算娶太子妃吗?” 萧恪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抬眸望向鹿鸣,语气里带着看透一切的平静:“你也觉得秀秀适合做太子妃?” 鹿鸣没想到太子会这么直接,顿了一下,着急地反驳道:“秀秀哪里适合做太子妃了!她这人最爱自由,最怕被约束,做太子妃跟被关在牢笼里有什么区别。” “何况,你是太子,将来必定有三宫六院,秀秀根本受不了那个委屈!与其始合终离,兰因絮果,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 萧恪不语,只是静静看着鹿鸣。 鹿鸣心里更急了,眉心跳了跳,忽然计上心来:“太子,我瞧承恩侯府大小姐霍汀兰就很适合做太子妃,她蕙质兰心、贤良淑德,定能替你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将她接进宫里好生照顾,承恩侯夫妇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提起承恩侯,萧恪眼中闪过黯然,缓缓道:“大舅父对孤恩重如山,孤早已打算封大表妹为公主,侯府爵位亦由她的子嗣承袭。” 霍汀兰不行,鹿鸣心中又生一计:“那庞国公府的庞大小姐庞然呢,她脱胎换骨之后,现在可是京中女子表率,连李牡丹都得暂避锋芒。而且她是家中独女,娶了她,庞国公不得为你肝脑涂地?” 萧恪摇头:“孤喜欢从容、坚韧、善解人意的成熟女子,最好懂些医术,若是还嫁过三四次,那就更好了。” 鹿鸣:“……”他不如直接报秀秀名字。 不过,这些条件加起来,他还真想到另一个人。 鹿鸣忽然凑近萧恪,含着笑道:“我记得太师府二小姐陈鹤清曾是神医孙仙人的关门弟子,性子最是从容、坚韧、善解人意,巧的是,她正好嫁过三次……” 萧恪白了鹿鸣一眼:“鹿卿什么时候改行做红娘了?” 鹿鸣脸上依旧挂着笑:“太子若是肯替大魏开枝散叶,便是让微臣去做花鸟使到民间给您选美,微臣也甘愿。” 萧恪想到什么,挑了挑眉:“此话当真?” 鹿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萧恪从鼻腔里哼出一点笑声:“若是孤喜欢高鼻深目、雪肤碧眼的胡姬呢?鹿卿也去西域替孤寻来吗?” 鹿鸣:“微臣觉得上京女子就很好,太子何必舍近求远,何况就算微臣肯去西域替太子寻来最绝色的胡姬,朝中大臣也不会容许太子将她纳入东宫,替太子开枝散叶的。” 萧恪点了点下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太子妃的人选,孤还是属意秀秀。” 鹿鸣:“……”怎么又说回去了! “可秀秀已经与微臣有约,太子这样算不算君夺臣妻?” 萧恪眼底一片幽深,语气染上几分强势:“你也说了,你与秀秀只是有约,既还未成婚,那她就还有选择的余地,你与其劝孤退让,不如去求秀秀给你一个名分。她若肯嫁你,孤亲自为你们主婚!” 鹿鸣心想,秀秀若是肯嫁他,他何必在这里旁敲侧击。他心里挫败得很,面上却是言笑晏晏:“太子的教诲微臣记下了,一定不让太子失望。” 萧恪不置一词,端起面前的阳岭茶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恪侧头看去,只见赵铮疾步朝他走来。 “出什么事了?” 赵铮拱手向萧恪行了一礼,随后道:“太子前脚刚走,拙荆后脚就告诉微臣曲惊风已经怀了身孕,微臣特来请示太子,可要给她孕妇的优容?” 萧恪还未开口,看完诊来到后院的范青秀站在赵铮身后突然问了句:“赵大人知道她怀的是谁的孩子吗?” 赵铮知道范青秀是太子的座上宾,忙转过身去客客气气道:“《大魏律梳》记载,若所有孕妇犯案,可允其生产后再受刑。与孕妇怀的是谁的孩子,其实并不相干。” 范青秀反问:“若她怀的是梁王的孩子呢?” 那天夜里梁王待曲惊风的关心呵护可不像是待普通下属,所以她在听到曲惊风有了身孕后,第一反应就是她跟梁王有染。 赵铮顺着范青秀的话猜测道:“若曲惊风怀的是梁王的孩子,要不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曲惊风,要不……会让她永远地闭嘴。” 而现在曲惊风已经声名狼藉,他根本没有必要保住她。 想到这个可能,赵铮急忙冲萧恪拱手:“微臣这就回大理寺加派守卫,以防有人刺杀。” 萧恪摆了摆手:“去吧。” 赵铮离开后,萧恪站起身,垂眸温柔地看着范青秀:“忙完了?” 范青秀“嗯”了一声,她扭头看向鹿鸣:“方才的病人有些古怪,她年纪轻轻,身子空得厉害,衣裳也不合身,却买得起玉颜丹医治脸上的疤痕,我怀疑她是被放出来收集玉颜丹的鹞子。” 一说到案子,鹿鸣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你仔细跟我说说。” “那位小姐姓文,名叫文慧,是礼部右侍郎家的二小姐。她说自己日前不小心划花了脸,她的姐姐文贤便让她来慧心医局求购玉颜丹。” 鹿鸣眉心微微突起:“我先前去金谷园见过文侍郎,他喝得烂醉如泥,像个醉生梦死的废物,原以为他只是去玩的,没想到他还隐藏着其他身份。” 萧恪在一旁道:“既然有了线索,就尽快去追查罢!” 鹿鸣深深看了萧恪一眼,又转头看向范青秀:“我晚上再来找你。” 范青秀笑着颔首:“去吧。” 鹿鸣走后,萧恪引着范青秀坐下,给她倒了杯阳岭茶,讳莫如深道:“秀秀,我打算送你一份大礼。” 范青秀喝了口茶,反问:“说来听听,你要送我什么?” “曲惊风在江南的所有私产。” 范青秀:“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第159章 蓝颜知己 萧恪轻磕了下眼皮,解释道:“以我对梁王的了解,??他一定会杀人灭口,不留后患。而曲惊风能以女子之身,不择手段地坐稳江南生药行头把交椅,必不甘心赴死,而是会不择手段地求生,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范青秀蹙起眉:“你的意思是我用救她出死牢交换,得到她的所有私产?” “不错。” “那救她出来之后呢?” “自然是交给奎柴胡和万荭了。” 范青秀松了口气,笑着锤了下萧恪的胸口:“我就说嘛,我范青秀的朋友能是什么善茬!” 萧恪听她这么说,眼神一黯,语气陡然变得失落:“朋友?” 范青秀挠了挠头:“那……蓝颜知己?” 萧恪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在她额头点了一下:“你啊!” 他朝她逼近了一步:“那个问题你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我吗?” 范青秀面露为难:“这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不想辜负你,也不想伤害你,所以我不能随意给你个答案,你明白吗?” 萧恪:“你的意思是还要再想想?” 范青秀用力地点了下头。 萧恪抬手帮她理了理额边碎发:“别忘了你和鹿鸣的百日之约,你总要在此之前给我答复。” 萧恪的语气温柔,范青秀却听出了几分催逼之意。 她干巴巴地笑了下:“我当然记得,这样吧,六月初十之前我肯定给你答复。” 萧恪低声道了句“好”。 随即他又想到陇原,眼里多了几分担忧,沉吟良久后,问范青秀:“过两日能不能带我去一趟陇原,我想看看那里如今的样子。” 范青秀心里对他正愧疚着,听他有事相求,立刻答应下来:“好啊!” 赵铮回到大理寺后,暗中增派了不少自己的亲信把守大牢。 他带着自己的亲信赵林也去了大牢。 最后一间牢房中,曲惊风正在闭目养神,听到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猛地睁开眼,看到是赵峥,她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又轻轻地闭上。 赵峥虽是文官,但论起箭术,也有百步穿杨的本事,是以目力极好。 示意狱卒将牢门打开,他阔步走进牢房,在曲惊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道:“你方才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又失望地合上,可是因为来的不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而是本官?” 曲惊风听到赵峥提起她腹中的孩子,再次睁开眼睛,带着几分防备道:“我的孩子和案子没有任何干系。” 赵峥:“有没有干系,不是你说了算。” 曲惊风护着自己的小腹:“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峥:“本官只想知道你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 曲惊风冷冷掀唇:“无可奉告。” 赵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曲惊风:“本官知道,你在等着这孩子的父亲救你们娘俩出去,可你想想,你现在声名狼藉,外头又有那么多人盯着,换做你是那孩子的父亲,你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一个歹毒的外室和外室子,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人灭口?” 赵峥的话,让曲惊风的心狠狠地揪起。若是让她来选,她当然是会选后者。 赵峥将曲惊风的眼神变化看在眼中,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入夜后,一个年迈的老者提着食盒,弓着背进了曲惊风的牢房。 曲惊风有些意外地叫了声“景伯”,问他:“你怎么来了?” 景伯将食盒放在桌上,强颜欢笑道:“主子带我进京就是为了伺候你的起居,如今你进了大牢,我自己要来给你送饭。” 说着,他将食盒里的菜摆了出来:清蒸鲈鱼、香芋鸭、煎豆腐、炒杂菌,都是曲惊风爱吃的。 曲惊风在桌边坐下,正要动筷,忽然想到下午赵峥说的那些话,她放下筷子,问景伯:“没有酒吗?” 景伯垂下眼帘:“自然有的。”说着,他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酒囊,递给曲惊风:“这是从梧州带过来的琼花酒。” 曲惊风将酒囊的塞子拔开,眼角余光明显注意到景伯的手抖了一下,她忽然笑了,将酒囊递回给他:“我闻着味道有些不对,你先替我尝尝,看是否还是从前的味道。” 景伯怔了一下,接着道了声“好”,将酒囊接过,给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后,他看着曲惊风,笑容有些艰涩,声音却温柔:“我替主子尝过了,这琼花酒还是从前的味道。” 曲惊风掀唇一笑:“那你给我倒一碗,我等会儿再喝。” 景伯依言给曲惊风倒了一碗酒。 曲惊风提起筷子,开始吃桌上的菜。 景伯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箸头一下又一下地探向几碟菜,根本没有喝酒的意思,不禁有些着急。 直到曲惊风打了个饱嗝儿,放下筷子,他再也忍不住催促道:“主子,喝口酒润润吧。” 曲惊风扭头看他,突然沉下脸来:“我想过他会派人来取我的命,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派你来。” 景伯变了脸色:“主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曲惊风起身走向床榻,施施然地坐下:“你很快就明白了。” 她话音落下,景伯唇角忽然溢出一丝鲜血,他跪倒在地上,抬头看向曲惊风,语气里带了哭腔:“主子……你还是那么聪慧。可我没办法啊,梁王派人抓了我的儿孙,我只能任他差遣。我原想着,把我这条命赔给主子。不过现在这样也好,我们一家在下面团聚。”说罢,他轰然倒地。 曲惊风看着他的尸体笑了一下,继而陷入茫然,梁王不肯救她,她还有什么别的活路。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孩子能保她七个月,可七个月之后呢,她该怎么逃出这里…… 不知不觉,她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牢房中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青色素裙的女子,女子容色绝艳,浑似姑射仙人,映得这间牢房都亮堂起来。 曲惊风哑着嗓子问:“你是什么人?” 范青秀语气淡淡:“你的债主!” 第160章 让太子死心 曲惊风摇了摇头:“不,你不是,你这样标致的美人,若是我曾见过你,绝不会忘记。” 范青秀弯唇一笑:“谢谢你夸我标致,不过,我还真是你的债主。” 她探向自己的衣襟,将先前四个杀手写下的认罪书递了过去。 曲惊风一一翻阅后,摊手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也无力赔偿。” “若是我能救你出去呢?” 曲惊风听她这么说,眸光浮现出一抹亮光,不过转身即逝,复又变得谨慎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范青秀没有多言,只是朝她伸出一只手。 曲惊风将信将疑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下一瞬,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人就出现在了大理寺外。 范青秀放开她的手,反问:“现在信了吗?” 曲惊风肃了容色:“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救你命的人。” 曲惊风:“你的条件是什么?” 漆黑的巷子里,范青秀随意靠在墙上,懒散地问:“这么多年,你在江南应该攒了不少家底吧。” 她越随意,曲惊风越谨慎:“你想要多少?” “这要看你的命值多少了。” 曲惊风沉吟良久,用力地咬了下槽牙,拔下头上的发簪交给范青秀:“凭借这根簪子和‘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句口令,你可以调动江南绿柳山庄的所有人手和银钱……这是我积攒多年的家底,你的本事我看在眼里,不敢有丝毫欺瞒。” 范青秀将发簪收下:“等你的案子水落石出,我会亲自去一趟江南,若是你所言为真,我自会救你脱身,若是你胆敢有一字欺瞒,我的手段你知道。” 话落,她一挥手,下一刻,曲惊风就出现在牢房中。 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头顶,确信发簪是真的不见了,长长地松了口气,眼中露出惊喜来。 多年基业毁于一旦没有关系,只要她还活着,总有一日会东山再起…… 范青秀回到慧心医局时,正好撞上查完案回来的鹿鸣。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往里走去,范青秀问鹿鸣:“用过晚饭了吗?” 鹿鸣摇了摇头:“忙了一整天,哪里顾得上吃饭。” “那我让人给你煮碗面。”说着,她吩咐郑元:“让李厨子煮碗面,再拌两个爽口解腻的凉菜。” 郑元应了一声,往厨房走去。 范青秀拉着鹿鸣在后院的石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鹿鸣连喝了两杯,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问道:“你刚出去了?” 范青秀将萧恪让她给曲惊风设局的事说了一遍,鹿鸣低低哼了句:“老奸巨猾。” 范青秀扑哧一声笑了:“这话你敢当着他的面说吗?” 鹿鸣抬了抬下巴,有些傲娇:“这有什么不敢!” 范青秀横了他一眼,转而问道:“文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鹿鸣眼中带着几分悲悯道:“你的直觉不错,文慧的确有古怪,她原是文夫人留下的棺材子,但却在出生时被文侍郎身边的一个姨娘偷龙转凤,不久后那姨娘犯了错,文侍郎就将人贬到了京郊的农庄上,农庄荒僻,庄头夫妇又是个见风使舵的,文慧一日好日子都不曾过过,而那姨娘的女儿却在文家饱读诗书,受尽宠爱,甚至在偷换孩子的事东窗事发后,文侍郎和文家的几个公子依然偏爱她,对文慧只有防备和利用。” 范青秀蹙起眉:“那姨娘的女儿是文贤吗?” 鹿鸣微微颔首。 范青秀听陈鸢鸢说起过,那是个极好的姑娘,他爹一度想替陈时亓求娶。 今日文慧也说是文贤让她来慧心医局的,只怕她心里什么都知道,但又没法出手。 “查到文侍郎和金谷园是什么关系了吗?” 鹿鸣摇头:“尹犁查文慧的事时,我趁机探了下文侍郎的书房,不过并没有发现什么,文侍郎这人看着心宽体胖,但做事却很谨慎。” “若是需要我帮忙,记得跟我说。” 鹿鸣伸手握住范青秀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答应道:“好。” 不一会儿,郑元端着两碗面并四个小菜过来。 范青秀问:“怎么是两碗面?” 郑元笑着道:“李厨子说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什锦面,希望姑娘也尝下,若是能给他一些意见就更好了。” 范青秀看了眼碗中的面,共有红黄绿紫白五种颜色,的确担得上什锦二字。 她低头挑起红色的面尝了一口,惊喜道:“甜的?” 郑元:“红色的面用的石榴汁,黄色用的是火晶柿子,绿色用的是白菘叶子,紫色用的是紫菜苔,至于白色用的则是鸡、鸭、鸽子、鱼、羊肉。另外,面是煮好后才盛在一起,加了料头和高汤的,所以也不会串味。” 听郑元说完,范青秀又尝了口白色的面,确实层次丰富。 一碗面吃完后,她冲郑元道:“告诉李厨子,他这个月月银翻倍。” “是,姑娘,我这就告诉李厨子这个好消息。” 鹿鸣没那么重口腹之欲,他吃得慢些,但将四个小菜和面都吃得干干净净。 范青秀不无得意道:“我这的厨子手艺不错吧?要是哪天医局开不下去了,开家酒楼也是使得的。” 鹿鸣:“到时候我就辞了刑部的差事,给你跑堂。” 范青秀不乐意:“你来跑堂,我怕我的酒楼天天出命案!” 鹿鸣:“……” 范青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开玩笑的。” 顿了顿,又说:“你今天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着吧。” 鹿鸣确实累了,他点了下头,站起身来,范青秀送他出去。 上马前,鹿鸣突然转向范青秀,他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开口道:“秀秀,我知道你和太子是情分很深的朋友,可你别忘了,他也是一个对你有着很强觊觎之心的男人,而且近来我感觉到他对你的心思越来越不加掩饰。你心里若是有我,能不能考虑趁早让他死了这份心,不然我总觉得不安,毕竟他是君我是臣……” 范青秀用力地咬住下唇,她知道这些都是鹿鸣的心里话。 第161章 上天有好生之德 可她却不能给他想要的承诺,因为她对萧恪也有类似的情愫。总不能为了让鹿鸣高兴,就不顾萧恪的死活。 这般想着,她只能笑着安抚他:“别多想。” 鹿鸣深深看了她一眼,上马离开。 范青秀看着他的背影,食指轻轻挠了挠额角。心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得尽快给萧恪一个答复。 梁王府,梁王得知景伯失手,用力地拍了下桌子,骂了句“老废物”!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景伯的家人现在该怎么处置?” 梁王白了管家一眼:“老废物都死了,还留着他们干什么,浪费本王的粮食吗?” 管家:“那把他们都杀了?”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梁王一脸嫌弃:“你头上顶的是个夜壶吗?本王控制他们就是为了威胁老废物,现在老废物死了,他们就没用了。没用的人当然要赶出去,满脑子都是杀杀杀,本王的名声都是被你们这些人败坏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爹没教过你吗?” 管家拱手称是,心想,去他妈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手上造了多少杀孽,现在装得跟善男信女一样! 梁王挑了挑眉,指着管家的鼻子:“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本王?” 管家一个激灵,跪倒在地:“王爷明鉴,奴才绝对没有。” 梁王冷哼:“谅你也不敢!” 管家哆哆嗦嗦地又问:“那曲惊风现在怎么处置?” 梁王摸了摸鼻子:“经过景老头这么一遭,大理寺大牢应该已经戒严了,明日让王侧妃去一趟罢。” 管家试探着问:“还是下毒?” 梁王怒目:“下什么毒?不是跟你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管家瑟缩了一下,没敢再说话。 梁王摆了摆手,将管家打发了,自己往王侧妃的院子走去。 王侧妃刚沐浴完,正在擦头发,看到梁王迈着八字步进来,忙起身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梁王微微躬身,伸出双手扶起王侧妃:“爱妃免礼。” 见王侧妃头发还在滴水,他从婢女手中扯过帕子,让婢女先出去,又将王侧妃按在镶着螺钿的圆凳上,亲自帮她擦起头发。 王侧妃伴了梁王小二十年,最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抿起嘴笑着问道:“王爷这么晚来找妾身,不知所为何事?” 梁王对上镜中王侧妃温柔却通透的眼睛,有些尴尬:“本王无事便不能来找爱妃吗?”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话又说回来,本王今日来找你,确实是有点事情。” “王爷请说。” “明日你能不能去一趟大理寺大牢,告诉阿风,本王不会不管她的,只是要等风头过去,才能救她出来。” 王侧妃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惊讶:“王爷的意思是……要保下阿风?” 梁王叹了口气:“她肚中已经有了本王的骨肉,本王怎么能不管她。” 王侧妃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呆住,半天都缓不过来。 良久后,她才哑着声儿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梁王:“这不重要。” 王侧妃红了眼圈,哽咽着道:“不,这很重要!十七年前王爷不是答应过我,会和表姐断了,你、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梁王心烦意乱:“十七年前你已经原谅了本王一次,现在就再原谅一次啊!” 王侧妃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不断滑落。 梁王看她哭得伤心,越发心烦,可偏偏他还得托她办事,只得轻拍着她的肩头,压低声音好生安慰道:“别哭了,这件事说来全怪阿风,她明知道本王是你的丈夫,还一次又一次地勾引本王,本王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好阿嫱,你就再原谅本王一次,好不好?本王答应你,等以后成了大业,就立我们的樾儿为太子!” 听到梁王承诺将来要立萧樾为太子,王侧妃总算止住哭声,仰起脸道:“王爷说的是真的,不是在哄我?” 梁王心疼地替王侧妃擦干净眼泪,又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本王一言九鼎,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 王侧妃终于破涕为笑:“那妾身就再相信王爷一次。” 梁王心疼地摸着她濡湿的头发,试探着道:“那本王刚才说的事……” 王侧妃哼了一声:“王爷是真心诚意地想保下表姐吗?哪怕被人发现后会毁了你的名声?” “当然不是!”梁王咬牙切齿道:“本王只是想暂且稳住她,不然她要是到处跟人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本王的,那本王以后还怎么娶新王妃……啊呸,王妃的身子骨越来越好了,这几年本王只是怕娶不了新王妃了。” 王侧妃听到后面几句,忍不住吃味:“王爷刚还说将来要封我们的樾儿为太子,怎么现在又说要娶新王妃。” 梁王轻抚着王侧妃的后背,哄道:“不管是旧王妃还是新王妃,于本王而言都只是争权夺利的工具,只有阿嫱你才是本王心尖上的肉,本王心里只有你。” 王侧妃轻哼:“我不信。” 梁王:“那你瞧瞧,本王平日里是不是待樾儿比待稷儿更上心?” 王侧妃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王爷平时见了世子,最多问几句饭吃得怎么样,书读得怎么样?可对樾儿却是手把手地教他理政,樾儿每次办了漂亮的差事,他都高兴得能多吃一碗饭。 这般想着,王侧妃脸上的笑意明显浓了一些,她娇声哼道:“王爷对我们母子这般好,妾身当然要投桃报李,明日我就去一趟大理寺大牢,好好地劝劝表姐,保准不让她供出王爷。” 梁王捏了下王侧妃的鼻子:“你可真是本王的贤内助!不过,本王还以为你们表姐妹的感情有多深,原来也不过尔尔。” 王侧妃抱着梁王的腰,轻轻地蹭了蹭:“妾身与表姐以前很要好的,之所以有了嫌隙,还不是因为王爷魅力太大,引得表姐对您生了情愫,自从知道你们有了首尾,我跟她自然没法做交心的姐妹了……” “好好好,都是本王的错,坏了你们姐妹的情谊。” 第162章 一万两金 次日一早,王侧妃就带着丰盛的早饭去了大理寺大牢,她到的时候,曲惊风正要用早饭,桌上只有薄薄一碗稀粥并一个小菜。 王侧妃看了眼她的小腹,又移开目光,笑着道:“表姐,你还怀着身孕,吃这些不好,我给你带了早饭。” 曲惊风抬起眼皮,看着王侧妃从外入内,亲自将刻着梁王府徽记的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精致的美食一一摆在桌上。 “里头没有下毒吧?”她问得不客气。 王侧妃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柔声解释道:“景伯所为并非王爷的意思,表姐入狱后,王爷十分担心,只是他不方便现身,故遣我来探望你。他让我告诉你,一定会设法保全你,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救你出去。” 王侧妃说的话,曲惊风一个字都不信,不过肉已经送到嘴边,不撕下一大块来不是她的作风。 她端起面前的薄粥喝了一口,看向王侧妃:“王爷当真肯为我疏通关系,救我出去?” 王侧妃垂眸苦笑:“王爷膝下子嗣单薄,你又怀着他的骨肉,他怎能不为你们考虑。” “那你呢?这么多年我跟他从未断过,你不恨我吗?还替他来做说客。” 面对曲惊风的质问,王侧妃轻轻叹了口气:“最爱王爷的那年,我是恨过你,我当时心想,你算什么东西,不过穷亲戚家里的一个外室女,你凭什么,怎么敢跟我抢王爷……但后来有了孩子,随着他们一天天地长大,我的想法也变了,那个人是你,总比是旁人好。而且王爷亏待了我,一定会给樾儿和上平一些补偿,这就够了!” 王侧妃在提到萧樾时,曲惊风的眸光微微跃动了一下,一边唇角微微勾起,看来,有些事陈年旧事,梁王还是没跟王嫱说实话。 这样也好,她手里的筹码又多了一些。 曲惊风唇角荡开一圈笑意,施施然道:“你们既然这么关心我,不如先给我送一万两金,你也看到了,这大牢里住得差、吃得也差,我想用来打点那些衙役。” 一万两金,那就是十万两银票,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王侧妃婉拒道:“表姐放心,这些我会替你打点好,你只消安心养胎就好。” 曲惊风忽然冷了脸:“看来王爷的诚意不过尔尔,既然如此,侧妃娘娘请回吧。” 王侧妃皱起眉:“表姐何必如此执拗!” 曲惊风未再言语,自顾自地喝粥。 王侧妃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气急,面上却不得不哄着道:“十万两也不是小数目,这样吧,我回去和王爷商量下,三日内给你答复。” 曲惊风:“不送。” 王侧妃转身朝外走去,走到牢房门口,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句:“那些吃的里头没有下毒。”话落,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走后,曲惊风瞥了眼桌上琳琅满目的吃食,还是没有吃。 小心驶得万年船,若非足够谨慎,她也不会活到现在。 王侧妃回到梁王府后,去了前院书房,将曲惊风的要求跟梁王说了一遍。 梁王听罢,一脸肉疼道:“给她!她要什么都给她!” 王侧妃眉心紧蹙:“王爷,这一万金可不是个小数目。” 梁王:“本王的名声更值钱!” 王侧妃见梁王主意已定,只得答应下来:“那明日我再去一趟大牢,将金票送给表姐。” 她又在心理安慰自己,王爷不会放过曲惊风的,这笔钱只是左手倒右手。 梁王不悦:“还等什么明天呢,你赶紧去吧,省得阿风又改了主意!” 王侧妃抿着唇福了下身:“是,王爷。” 王侧妃前脚刚走,后脚管家就从外面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色惨白道:“王爷,不好了,世子出事了!” 梁王瞪了管家一眼:“你这样慌慌张张地像什么样子,再说了,世子哪次出去不是前呼后拥一群人,他能出什么事?” 管家着急地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世子已经被抬回他自己的院子里,您快去看看吧,他伤得不轻。” 梁王半信半疑:“你说的都是真的?” 管家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梁王终于信了他的话,抬步往萧稷院子走去。 他到的时候,王妃已经到了,正坐在萧稷床边,用帕子抹着泪道:“夷幸,立刻让人去彻查到底是谁伤的世子!我绝不与他罢休!” 夷幸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梁王上前,看着床上双眼紧闭,唇色惨白,异常憔悴的萧稷,问王妃:“萍君,稷儿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妃眼神复杂地看了梁王一眼,张了好几次口,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梁王见王妃不肯说,他又心急,只得转向躬着身子站在圆桌边写药方的府医,踱步过去,揣着袖子问:“你告诉本王,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府医闻言,握着笔的手顿住,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梁王催促:“你直说,本王恕你无罪!” 府医几乎将头低到胸口:“世子他……谷道被多人贯穿多次……再加上断食断水,才陷入昏迷。” 梁王不可置信:“你是说世子变成了断袖,还是底下那个?” 府医不敢接话,王妃听不下去,起身骂了句:“闭嘴!” 梁王摸了摸鼻子:“那本王也没说错。” 王妃深吸了一口气:“稷儿向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他如今被人算计,遭遇这么大的屈辱,你这个做父王的不查清真相,替他讨回公道也就罢了,竟然还在这里开他的玩笑,萧祚,你到底有没有心!” 梁王被王妃这么一骂,清醒了几分:“你是说稷儿是被人陷害的?” 王妃:“这不是明摆的事?” 梁王点了下头:“那本王这就让人去查,到底是谁陷害本王的稷儿!”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王妃重新在床边坐下,她轻轻握住萧稷布满细小伤口的手,纵然极力隐忍,但通红的眼眶还是不断有泪水溢出,大颗大颗砸在萧稷的手背上。 第163章 唾面 萧稷许是感应到王妃对他的心疼,手背瑟缩了一下,王妃见状,忙抹干净眼泪,柔声叫道:“稷儿……” 萧稷慢慢睁开眼皮,浑身颤栗着,眼中流露出惊恐和憎恨。 王妃看在眼里,哽咽着安抚道:“稷儿别怕,你已经回家了,没有人再敢欺负你。” 在王妃的安慰下,萧稷的情绪稍微平稳了一些,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在确认自己终于回到梁王府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妃含着泪,替他擦拭眼角的泪水:“孩子,你究竟是受了多少委屈?” 萧稷哭够了后,咬牙切齿地朝王妃道:“母妃,你一定要让父王派人踏平修竹堂!” 修竹堂,那不是京中有名的南风馆? 王妃想到萧稷身上的伤,更心疼他了。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稷眼底一片赤红,嗓音发抖,极度痛苦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去了砚桃的屋里,她的力气莫名其妙地变得很大,我被她打晕过去,等我再醒来就出现在修竹堂……” “我跟那些人说我是梁王府的世子,可根本没有人相信我,我被他们折磨了整整三日,到了第四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又将我关了起来,我熬了好几日,才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提到砚桃,王妃的眸色沉下来,难怪这丫头突然急着离开,感情是对她的稷儿做下这等恶事。 萧稷见王妃陡然沉默下来,哑着嗓子问:“母妃想到什么了?” 王妃如实道:“前几日砚桃已经离开了王府!” 萧稷:“这么说害了我的人果然是她!” 王妃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萧稷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修竹堂的人都要死,至于砚桃,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妃叹了口气:“修竹堂的人好处理,可砚桃却不好办,她现在受范青秀的庇护,动了她只怕会惹怒范青秀,她可是太子的心头肉……” “照母妃这么说,她害我的事就这么算了吗?” 王妃对砚桃的了解可比萧稷深,她心里清楚,萧稷这件事,动手的绝非砚桃,范青秀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但偏偏范青秀是太子的人,又救过她的命,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让我再想想。”旋即,她又叮嘱萧稷:“范青秀可不是善茬,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报仇这件事,我跟你父王来。” 萧稷咬着牙点了点头。 王妃将他眼中的疲惫看在眼里,眼神温柔下来,轻声问:“饿了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 萧稷断食断水几日,现在确实饿得厉害,他点了点头。 王妃冲旁边的贴身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很快端了只青色的瓷盅过来。 王妃接过瓷盅,舀起一勺燕窝粥,细细地吹凉了,喂给萧稷。 萧稷张开嘴,刚碰到燕窝粥,眉头就紧紧地皱起来,嘶了一声。 王妃眼中浮现出担忧:“怎么了?” 萧稷指了指燕窝粥:“还是有些烫。” 王妃猜测,他舌头上应该有伤,只好将燕窝粥放凉了,再喂给萧稷。 喝完一碗燕窝粥,萧稷沉沉地睡了过去。 王妃替他掖了掖被角,吩咐萧稷的贴身婢女好好伺候,自己则起身离开。 她带着夷幸往前院书房走去,管家站在廊下,躬着身子道:“王爷有令,王妃若是来了,可以直接进去。” 王妃示意夷幸在外头等着,自己抬步往里走去。 书房里,梁王正在和何昇说话,看到王妃进来,何昇恭敬地行了一礼,王妃扫了他一眼:“你先出去,我有话和王爷说。” 何昇朝梁王看去,梁王摆了摆手,何昇才躬身离开。 等何昇出去后,王妃带着哭腔,将萧稷的遭遇和梁王说了一遍。 梁王听罢,用力地一拍桌案:“这一定是萧恪那厮的阴谋!上次本王派人刺杀他,这次他就对稷儿下手!” 王妃皱起眉:“幕后之人是否是太子还有待商榷,眼下当务之急是将修竹堂众人给处理了!” 梁王看向王妃:“你的意思是将修竹堂上下全部灭口?” “这也是稷儿的意思。” 梁王有些犹豫:“修竹堂背后的东家可是庞国公……” 王妃不悦:“那依王爷的意思呢?” “依本王来看,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该动不动就灭人满门。” 王妃冷笑:“王爷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菩萨心肠了?” 梁王叉起腰:“本王的意思是修竹堂这样的南风馆,一日的客流量可不少,何况六七日,只怕去过的客人都知道这件事了,与其大肆灭口,届时被御史台和庞国公抓到把柄,还不如想个别的法子将这事遮掩过去,比如说,我们可以对外宣称稷儿这些日子一直卧病在床,根本不曾出过门!” 听到最后一句,王妃忽然觉得梁王说的有几分道理,她的语气稍微缓和:“容我再想想。” “行,回头你也好好劝劝萧稷,与其血流成河,不如多为自己积德,戾气不要这么重。再说了,他要是不觊觎砚桃的美色,半夜摸去人家姑娘房间里,也不会被这么整治!” 王妃听梁王这么说,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随手抓起旁边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萧祚,有你这么做人父王的吗?稷儿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倒同情起一个婢女了!” 梁王侧头躲过王妃砸过来的茶盏,理直气壮道:“本王说得难道不对吗?稷儿之所以会有今天,还不是因为你惯子如杀子!” 王妃笑得悲凉:“我惯子如杀子?我为什么会这样,你心里没数吗?若非你经年累月地给我下毒,让我随时都处在朝不虑夕的境地之下,我又何至于骄纵稷儿……” 梁王瞪大了眼睛死不承认:“你你你少冤枉人,什么给你下毒,本王根本没有做过!” 王妃气得胸膛不停起伏,几步冲到桌案边,双手撑着桌子,破口大骂:“萧祚,你就是个敢做不敢当的懦夫!我呸!”她一口吐在梁王的脸上。 梁王没想到她会突然动口,连躲避都来不及。 等他反应过来时,王妃已经出了书房。 梁王一边嫌弃地用袖子擦脸,一边朝外大声喊道:“管家,给本王打盆水来!” 第164章 不幸中的万幸 管家听到主子的吩咐,连忙打了盆水进来,梁王洗了好几把脸,仍觉得不干净,又气急败坏地吩咐管家:“让人烧水,本王要沐浴!” 管家心里明白得跟镜子似的,但脸上却露出疑惑的表情,试探着问:“王爷这是怎么了?沾到墨汁了?” 梁王一听管家不明就里,顿时放松了许多:“不错,刚才本王不小心,脸上沾到一点墨汁,你也知道本王是个爱干净的人,用这点水总觉得洗不干净,所以得好好沐浴一番。” 管家:“那奴才这就去替您准备热汤。” 管家离开后,梁王也出了书房。 看到站在廊下的何昇,他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了一声,左右环顾了下,问道:“何长史,你刚才可有听到什么?” 何昇听到不少,但他比管家更了解梁王,当即躬身道:“属下刚才在想旁的事情,并未注意到书房里有动静。” 梁王松了口气,交代道:“本王突然觉得有些乏了,想洗个澡睡会儿,等睡醒来再找你商议稷儿的事。” 何昇心里着急,却不敢违逆梁王,只得拱手称是。 梁王回到自己院里时,热水已经准备好。 管家亲自帮他解了腰带,将外袍除下:“奴才已经试过,是王爷最喜欢的水温,还加了一些安神静心的茉莉花瓣,保管您泡得舒舒服服。” 梁王踏进水池后,随口道:“差事当得不错!” 坐下后,他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把刚才那套衣服烧了,再去拿一套新的来!” “是,王爷。” 大理寺大牢,曲惊风没想到王侧妃会来得这么快,挑了挑眉,问道:“一万两金带来了?” 王侧妃在曲惊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她:“我就说王爷心里有表姐,你的要求我只是提了一句,他便忙不迭地让我把金票赶紧给你送过来,生怕你受了委屈。” 曲惊风确认数目无误,眼里的笑意略微真了几分:“侧妃娘娘不必羡慕我,跟这些年王爷给你的相比,我这只能算九牛一毛。” 王侧妃听她这么说,幽幽叹了口气:“表姐,我这些年过得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不然她也不会对男装的他生出一些情愫来。 曲惊风只是嘲讽地扯了下唇:“侧妃娘娘是想像以前一样,偎在我的怀里跟我诉苦吗?” 王侧妃被她堪破心思,面颊微红,表情有些尴尬。 曲惊风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忽而一笑:“可惜我是个假少爷,不然真的要对你动情了。” 王侧妃的眼皮忽然轻颤了一下,她仓皇起身:“我该回去了!” 曲惊风看着她慌乱地离去,啧了一声,看来她这些年在她身上下的功夫还是有些效果的。 不管是梁王、王侧妃,还是范青秀,只要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有所图,那她就有逃出囹圄的机会。 梁王府,世子院,萧稷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夜里。 喝完药,他问王妃:“父王可有派人将修竹堂众人处理了?” 王妃柔声道:“稷儿,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去查过,你在修竹堂的那几天,并非以你真实的样貌示人,害你之人特意为你遮掩了样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没有人相信你是梁王府世子。” 王妃这么一说,萧稷也反应过来:“遮掩样貌?砚桃那个贱人可没有这样的本事。母妃,害我之人也许不是她,而是她那个姘头,慧心医局的范青秀!” 王妃听到萧稷左一个贱人,右一个姘头,眉心不由拢起,想管教他几句,但想到他的遭遇,又不忍心,只得道:“稷儿,没有证据的话,不得妄言。” 萧稷听见王妃维护范青秀,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母妃,对范青秀那样的神医而言,易容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谁害得我,难道不是显而易见?还是母妃顾念她对你的救命之恩,根本不想为我讨个公道?” 王妃的心思被儿子一语道破,脸色有些不好看,她语重心长地道:“稷儿,母妃不是不想为你讨个公道,只是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我跟你父王已经商议过,当下最紧要的是保住你的名声,不管是修竹堂还是范青秀,都等风波过去后再行处置。” 萧稷身为梁王府的世子,梁王又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他比谁都清楚名声有多重要,纵然心中有万般不甘,也只得忍下这口气。 “我可以同意母妃所说的从长计议,但我要陆琳琅入府做我的妾室。” 王妃心知此事也不好办,但跟其他事相比,还是要好办一些。 “好,我明日就入宫向你皇祖母请旨,将陆琳琅赐给你做侧室。” 想到马上就能得到陆琳琅,萧稷心里稍稍慰藉了一些。 前院,梁王歇息够了,终于想起来召见何昇。 他苦着一张脸,将萧稷被人扔到修竹堂,身心受到重创的事情说了一遍。 何昇听罢,整个人如遭雷击,上午他就已经知道世子被人暗算受了伤,但怎么也没想到他受的是这样的伤。 良久,他才颤抖着问出口:“世子还好吗?” 梁王摊开手:“不幸中的万幸,害稷儿的人替他易了容,修竹堂众人并不知沦落到如斯境地的人是梁王府世子。” 何昇松了口气,没人知道世子的真实身份就好,否则他这个世子可就做到头了! 梁王又道:“府医已经替稷儿诊过脉,开了药,他身上是有些伤,但不至于伤及性命,好好养着,不到半个月便可痊愈。” 何昇拱手:“托王爷的福,世子吉人自有天相!” 梁王叹了口气:“至于害稷儿之人,为了他的名声着想,还得从长计议。” “王爷说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务之急,是让世子养好伤,忘了那些不愉快的过去。” “何长史能如此体谅本王,本王深感欣慰!” 次日一早,王妃按品大妆,进宫去了寿康宫。 半个时辰后,她从寿康宫出来,手中多了一道明黄色的懿旨。 慧心医局,范青秀刚看完一个病人,正要起身去喝口茶,就看到谢云舒带着陆吾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起身绕过方桌,问道:“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 第165章 这不合适 谢云舒看了眼身边眉头紧皱,压抑着怒火的陆吾,小声道:“今日一早,太皇太后降下懿旨,将琳琅赐给了梁王府世子萧稷为侧室,一月之内完婚。” 提到萧稷,范青秀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对他做的事,按理来说,他要寻仇也该找她和砚桃,再不济也是修竹堂,怎么第一个针对的就是陆琳琅呢? 范青秀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她问陆吾:“陆家现在是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还是有应对之策,但是不便去做?” 陆吾听范青秀这么问,恭敬地拱了下手,如实道:“家里人想让小妹在仙都观挂个名做女冠,以后若是不想嫁人,就由陆家供养,若是想嫁人,再还俗就是。只是还未来得及成行,太皇太后的懿旨就下来了。” 范青秀点了下头:“这倒是个好主意,我现在就进宫找太子替你讨一道圣旨。你记好了,这道圣旨本该昨日就给陆家,但因为大监包公公的疏忽,今日才送到陆家。” 陆吾眸光一亮,顿时明白了范青秀的意思,他郑重地拜了一下:“范大夫的话陆某记下了,您的大恩大德,陆家人没齿难忘。” 范青秀看了谢云舒一眼,淡淡道:“谢我做什么,我帮陆琳琅是看在云舒的份上。” 陆吾闻言,侧头看了谢云舒一眼,垂下眼皮,嗓音低哑道:“陆某此生绝不负云舒!” 谢云舒在他肩上打了一下,一脸嗔怪道:“你说什么呢,什么负不负的,我帮你和琳琅只是因为我心地善良!” 陆吾听她这么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薄唇抿得更紧,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谢云舒往前走了两步,抱住范青秀的胳膊,和她咬耳朵:“你要进宫的话带我一起。” 范青秀估摸着她是要和南玉邀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谢云舒见范青秀答应带她进宫,立刻朝陆吾道:“你先回陆家,等秀秀拿到圣旨,我让人送去给你。” 陆吾询问:“可要我送你们进宫?” 谢云舒摆了摆手:“不用。” 陆吾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那我先回了。” 陆吾离开后,谢云舒问范青秀:“我们怎么进宫?” “当然是怎么快怎么来了!” 乾元殿,萧恪正在批阅奏折,面前突然出现两个人,他放下手中朱笔,幽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范青秀脸上:“怎么突然来了?” 范青秀走上前,将太皇太后下旨逼迫陆琳琅嫁给萧稷为妾的事说了一遍。 萧恪听罢,扬了扬手里的折子:“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那打算怎么做?” “因为萧稷的缘故,陆家已经蒙受过一次不白之冤,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顿了下,萧恪又问:“你呢,有什么好主意吗?” 范青秀将陆家的决定说了一遍:“我觉得陆御史的想法就不错,进退皆有余地。” “你说得不错,那我现在就写一道圣旨给你。” 范青秀见萧恪同意,又将目光投向包连海:“不过圣旨的日期最好写成昨日,至于为什么今日才到陆家,还得劳包公公背一口锅。” 包连海笑得宽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是背一口锅算什么,秀秀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就是。” 他的态度太好,范青秀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包公公,回头我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秀秀姑娘太客气了!” 萧恪站在御案后,取出一道新的圣旨展开,提起笔后,忽然抬头看了范青秀一眼:“愣在那里干什么?过来替我研墨!” 范青秀闻言,“哦”了一声,连忙走过去,撸起袖子替萧恪磨墨。 萧恪写完圣旨,晾干后,交给范青秀。 范青秀确认无误,将圣旨揣进袖子里:“那你先忙,我先回去了。” 萧恪摆了摆手:“去吧。” 范青秀和谢云舒出了乾元殿,往太极殿走去,巧的是,南玉今日正好不当值。 范青秀在南玉屋外的树下站定,冲谢云舒道:“我在这里等你,你去找你大哥吧。” 谢云舒点了下头,快步往南玉屋子走去。 南玉听到有人敲门,取下额头上的帕子,披了件外裳,脚步虚浮地去开门。 看到来人是谢云舒,他眼中闪过惊讶:“你怎么来了?” 谢云舒挤进南玉房中,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关心地问:“大哥,你身子不舒服吗?” “只是偶感风寒。” “吃药了吗?” “已经吃过了。” 南玉请谢云舒坐下后,离她远远的,又问了一句:“你今日怎么进宫来了?” “当然是有好消息告诉你!”谢云舒打量着他的脸色,道:“我知道当年害你的人是梁王,可我现在还没本事将梁王拉下马替你报仇,便只好先收点利息,毁了他的钱袋子江南曲家!” 南玉这几日身子不舒服,只知道梁王侧妃给梁王戴了绿帽子这件事在大理寺公审,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谢云舒的手笔。 现在听她说起,不由动容:“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谢云舒听他这么说,有些失望,她根本不想做他的兄弟。 南玉将她的脸色看在眼中,关心地问:“怎么了?是大哥说错什么话了吗?” 谢云舒低下头,闷声道:“我现在是个女孩子,你不该再叫我兄弟了。” 南玉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眼神游移,嗓音有些闷:“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谢云舒:“咳,你可以叫我云舒妹妹,或者舒妹。” 南玉果断拒绝:“这不合适。” 谢云舒噘起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她的表情和语气太过理直气壮,南玉愣在那里,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云舒倔强地看着他浅色的眸子:“我知道!” 南玉却只当她是年轻气盛,没见过好的,为了拒绝她,不得不自揭伤疤:“那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了?” 第166章 你喜欢我吗 谢云舒死死地盯着南玉,执拗道:“我知道!我不在乎!”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南玉眼皮一颤,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瘦削修长的手在袖中攥紧,语气轻到缥缈却满是坚决:“可我在乎,我这具残缺的身子只可能做你的大哥,不可能做你的丈夫!” 话落,他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缓过来后,目光又重新转回到她脸上,语重心长地劝道:“云舒,你现在是大魏首富谢氏的千金,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身体健全的丈夫,再生一对儿女,一家和睦地过完这辈子。” 谢云舒梗着脖子,全当他在放屁。 南玉见她不接话,忍不住问:“你听明白了吗?” 谢云舒冷哼了一声:“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大道理,我只问你,你喜欢我吗?” 南玉没想到谢云舒会这么问,忍不住又咳了几声,他用帕子捂着口鼻,暗暗觑了她一眼。 他离开中州时,她还是个半大的混小子,自然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她被谢家接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他的下落,也是那时,他重新注意到她。 他看着她从一个满口方言、横冲直撞的乡下姑娘变成如今英姿飒爽的模样。更重要的是,她待他的心是那么的赤诚,这让见惯人心冷暖的他忍不住将她放在心上。 不过他有自知之明,他绝不是她的良人。 这般想着,他轻轻开口:“我喜欢才情过人,秀外慧中的女子。” 谢云舒瞪大眼睛:“我不是吗?《唐诗三百首》我都能念一半了!” 南玉未料到谢云舒会这般自信,语塞了一下,才道:“我说的才情过人不是识字就可以,而是锦心绣口、出口成章。” 谢云舒:“我可以学!” 南玉皱起眉,有些不忍,但还是说道:“你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去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你就算学会了,我还是不会喜欢你。” 谢云舒见他把话说得这么绝,脸色十分难看,用力地拍了下桌子:“为什么?凭什么!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解释!” 南玉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的态度又冷漠又伤人,谢云舒磨了磨后槽牙,想骂他两句,话到嘴边,看到他那张病恹恹的俊脸又忍住了。 她安慰自己,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只要他现在没跟别人好,那她就还有机会。 她谢云舒看上的人,总有一天会把他搞到手! 这般想着,她又变得斗志满满。 一口气将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身踩着凳子道:“大哥,你别以为几句话就能把我劝退,除非你明日就摆一场喜宴,不然别想摆脱我。” 南玉:“……”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混蛋!说不过就开始放狠话撒泼。 他无奈地站起身,一脸疲惫道:“我送你出去。” 谢云舒瞟了他一眼:“就你这病歪歪的样子,还是回去躺着吧,我自己会走。” 南玉:“那你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谢云舒没理会他,大步离开,将门摔得震天响。 南玉被震得一个激灵,暗暗道:“怎么感觉她的脾气比以前更坏了!” 又在桌边坐了会儿,他才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谢云舒气哼哼地走到合欢树下,谢云舒打量着她的脸色,问:“不是去找你大哥邀功,怎么脸色这么差?” 谢云舒抬脚踹了下旁边的树,冷哼:“我跟他说我喜欢他,他竟然拒绝了我。” 范青秀:“强扭的瓜不甜,他不喜欢你,那你换一个不就好了。” 谢云舒一脸执拗:“我偏不换,戏文里怎么唱来着,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范青秀一时无言。 “那你现在是要跟我出宫,还是留在这里陪你大哥?” 谢云舒毫不犹豫道:“当然是跟你出宫了,陆吾还等着我给他送圣旨呢!” 范青秀默了一瞬:“那走吧!” 回到慧心医局,范青秀继续坐诊,谢云舒带着圣旨去了陆家。 她到的时候,萧稷身边的桂嬷嬷正好来给陆琳琅送喜服,眼里带着几分趾高气扬:“按理来说,迎娶侧室是不能穿正红的,但我家王妃甚是喜爱陆姑娘,世子也爱重陆姑娘,特意让人赶制了一套红色嫁衣,劳烦陆姑娘试上一试,若是尺寸不合适,王府绣娘也好上门修改。” 陆吾明显是跟陆御史夫妇通过气,两人对视一眼,陆御史开口道:“王妃和世子的厚爱下官心领了,不过太子已经下旨遣小女入仙都观以女冠的身份为陛下祈福,她和世子的婚事只能作罢!”顿了下,他又道:“这道圣旨原本昨日就该送到陆家,不过传旨的包公公身子不适,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桂嬷嬷听陆御史这么说,眉头紧紧皱起:“此事当真?” 陆御史垂眸:“自然是千真万确。” 桂嬷嬷沉吟片刻,问道:“敢问陆御史说的那道圣旨现在在何处?” 陆御史:“自然是在我府上!” “可否让老奴一看?” 陆御史板起脸:“听嬷嬷的意思,是在质疑本官了?” 桂嬷嬷皮笑肉不肉:“老奴不敢质疑陆御史,只是见了真章,老奴才好回去跟王妃和世子交代。” 言下之意,除非让她看到那道圣旨,否则她是不会离开的。 陆御史听出她的意思,只得扭头看向陆吾,道:“吾儿,既然桂嬷嬷想看那道圣旨,你就去祠堂里取过来。” “是,父亲。”陆吾拱手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谢云舒见陆吾出了厅堂,忙朝他招手。 陆吾瞧见谢云舒,眼中射出惊喜的光,快步走向她,一边握住她的手腕朝自己院子走去,一边问:“东西拿到了吗?” 谢云舒挑了挑眉:“幸不辱命!” 陆吾心中的大石彻底落下。 将谢云舒带到自己的院子后,他陪她坐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去祠堂打了个转儿,然后回了前院。 “爹,孩儿将圣旨取来了。”陆吾恭敬地将圣旨交给陆御史。 陆御史双手接过后,沉着脸问桂嬷嬷:“嬷嬷要打开看看吗?”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桂嬷嬷只能硬着头皮道:“老奴看清楚了,才好回王府复命。” 陆御史将圣旨递了过去,桂嬷嬷慢慢打开,越往后看脸色越难看,这竟然是真的…… 第167章 太子仁恻 梁王府,世子院,桂嬷嬷一回府立刻到主院复命。 王妃还未开口,萧稷忍不住先问道:“怎么样,那套嫁衣陆琳琅穿着可还合适?” 桂嬷嬷苦笑着道:“回世子的话,嫁衣陆小姐根本没试。” 萧稷皱起眉,冷笑:“陆家是想违抗太皇太后的懿旨不成?” 桂嬷嬷低下头:“陆御史说,太子昨日就降下一道圣旨,让陆小姐去仙都观做女冠,给陛下祈福。” “昨日?怎么会那么巧!那圣旨是真是假,你可看过?” “老奴特意问陆御史要了圣旨来看,他说的都是真的!” 萧稷最后的慰藉落空,面容扭曲,用力地锤了下床:“我偏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王妃安抚地拍了下萧稷的胳膊,她蹙着眉问桂嬷嬷:“既然太子昨日就下了旨,那为何晨起那趟陆家不说,方才你去送嫁衣,他们才提起这回事?” 桂嬷嬷:“听陆御史说,这圣旨本应该是昨日到陆家的,但因为太子身边的包公公身子不适,便耽搁到了今日。” 她话落,王妃还未开口,萧稷先激动起来:“太子分明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让我如意!” 王妃也属意萧稷的猜测,她轻声开口:“我再进宫一趟吧,看看太皇太后那里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稷紧紧攥住王妃的手,眼底一片赤红,带着浓烈的偏执:“母妃,陆琳琅我非要不可!” 王妃摸了摸他的脸:“母妃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尽力而为。” 王妃进宫后,径直去了寿康宫,她将赐婚生变一事和太皇太后说了一遍。 太皇太后听罢,凤眸微微眯起,脸上布满寒霜:“太子真是越发出息了,连本宫的懿旨都容不下了!” 王妃因着身子不好,和太皇太后并不亲近,当下只道:“稷儿是真的喜欢陆琳琅,还请太皇太后帮帮这孩子。” 太皇太后斜睨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后,道:“这件事本宫可以帮你,成全你与世子的母子情深,不过你也得答应本宫一件事。” “请太皇太后吩咐。” “你也知道本宫向来不喜欢你这个儿媳,你只要答应本宫,待稷儿大婚之后,与祚儿和离,本宫就允你所求。” 王妃没想到太皇太后会提出这么个要求,看来她和梁王是真的很想和忠勇侯府结亲! 不过,梁王现在正春秋鼎盛,他要是娶了李牡丹,必然还会再生育子女,届时稷儿这个世子又该如何自处? 念及这些,王妃纵然对梁王已经没有丝毫感情,也不敢轻易承诺。 太皇太后将王妃的权衡看在眼中,她有些困倦地摆了摆手:“等你想好了,再来回本宫。” 离开寿康宫,王妃望向阴沉的天空,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梁王和太皇太后对稷儿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疼爱,甚至不如对王侧妃膝下的萧樾。 回到梁王府后,王妃先回了一趟福安院,沐浴过去,才去了世子院。 萧稷一瞧见王妃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没成,眼中满是戾气:“就连皇祖母也没有办法吗?” 王妃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是母妃没用。不过,陆琳琅只是在仙都观做女冠,又不是真的剃度出家,你若真喜欢她,未来还有机会。” 萧稷:“等父王成了大业,她就是我的笼中雀、砧上肉!” 王妃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越发复杂,忽然,她轻轻地问了句:“稷儿,你觉得你父王和你皇祖母待你好吗?” 萧稷想也不想道:“我是父王的长子,他和皇祖母当然待我好了。” “那和萧樾相比呢?” “自然是待我更好,在我记忆中,父王和皇祖母待萧樾一直十分严厉,这也不许他做,那也不许他做,可他们待我却没有那些规矩,只要我愿意,什么都可以做。” 萧稷的话让王妃背上惊出一身冷汗,竟是这样吗? 离开世子院时,王妃的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好像陷入恍惚。 夷幸将主子的反应看在眼中,她小声问道:“王妃,您可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王妃没有理会夷幸,但有些事,她的心里却越来越清楚明白。或许有些事,她应该另做打算。 慧心医局,亥时已过,范青秀刚回房,身后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她转身将门打开,只见一袭玄衣的萧恪站在门外。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上次答应他的事:“现在陪你去陇原吗?” 萧恪:“你若是方便,就现在罢。” 范青秀没什么不方便的,一把将他扯了进来,双手握住他劲瘦的手腕,命他闭上眼睛。 萧恪合上双眼,一阵天旋地转后,两人凭空出现在陇原。 深夜的街道上有些冷清,范青秀侧过头去问萧恪:“现在去哪里?” “先随便走走吧。”话落,他捉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 范青秀挣扎了下,没有挣开,索性由他去了。 两人走过两条街,来到了陇原府衙外,范青秀问萧恪:“要进去看看吗?” 萧恪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陈时亓惊喜的声音:“秀秀?” 范青秀猛然回头,只见陈时亓快步朝她走来。 陈时亓的欢喜雀跃在看到萧恪的那一瞬间突然止住,他不可置信地看了范青秀一眼,确认面前的人的确是太子后,恭敬地行了一礼:“微臣见过太子。” 陈时亓今日是刚好有事回城,他带着萧恪和范青秀进了府衙,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银钱还充足吗?”路上,萧恪问陈时亓。 陈时亓道:“还算充裕。”随后又问:“太子怎么突然来了?” 萧恪沉声说:“孤想看一眼这片土地如今的样子,看一看孤的子民现在是如何生活的,也希望六月十一之后,他们能够尽快恢复这样的生活。” 陈时亓叹了句:“太子仁恻!只是陇原的百姓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太子这般记挂他们。” “这不重要,孤只希望他们安居乐业。” 说着,三人到了陈时亓的院子,和上次相比,范青秀发现他的起居又简朴了不少。 萧恪也注意到了,他拍了拍陈时亓的肩膀:“有你这样心系百姓的官员,是大魏之福。” 第168章 你怎么偷亲我 面对萧恪的褒奖,陈时亓连道“不敢当”:“出钱的是秀秀和太子,我只是替你们跑腿罢了!” 范青秀笑睨了他一眼:“你要这么说,那回京后升官加爵可就没你的份了!” 陈时亓看了范青秀一眼,心想,若是上京没有秀秀,他倒是愿意留在陇原。 萧恪透过陈时亓的眼神,将他的心思看得分明,开口说起正事:“附近几个县房屋加固得如何了?” 说起自己办的差事,陈时亓的神色严肃起来:“州县在册的村镇我都已经去看过,安排了加固事宜,拨了款让人盯着,不过这三年又有一些新的村子还未在册,我这几日正在查访。” 萧恪微微颔首,大魏的户籍册三年一造,每次都会多出不少村子,有些村子位置荒僻,确实难以寻找,但这些村民也是大魏的子民,不能不顾。 “太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见见马监正和徐知州?这些日子马监正也十分辛苦,徐知州和他府上的四位公子、一位小姐亦出了不少力。” 萧恪摆了摆手:“孤明日回去,其他人就不见了,他们的功绩你替孤好好记着,届时一起论功行赏。” “是,太子!” 萧恪又跟陈时亓说了几句话,起身打算和范青秀离开。 陈时亓清楚两人还要去附近郊县,没有阻拦,将他们送了出去。 临别时,范青秀笑着冲陈时亓道:“六月再会!” 陈时亓弯了弯唇,漆黑的夜色中,眸光熠熠生光:“好!” 陈时亓回去后,范青秀问萧恪:“现在去哪里?” 萧恪:“保平镇是陇原治下襄垣县第一大镇,去那里看看罢。” 范青秀朝萧恪伸出一只手。 萧恪挑眉不解:“什么意思?” “地图啊,没有地图我怎么带你去!” 萧恪扶额,有些懊悔:“我忘带了!” 范青秀转身就要走,萧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去哪里?” 范青秀:“还来得及,去找陈时亓要一张地图。” “不用了。”萧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身上没有地图,但这里有。” 他以脚下的陇原府衙作为参照,将保平镇的位置细细地跟范青秀讲了一遍。 范青秀心中有了数,心念一动,两人就出现在保平镇。 萧恪抬头看了眼城门,是南门,他牵着范青秀往附近的民房走去,这里明显已经加固过,许多房子都有修补的痕迹,用的是松木,廉价但是结实耐用。 走到街尾时,两人看到有人在鬼鬼祟祟地拆屋顶上新加的木头,萧恪停下脚步,皱着眉问了句:“那些新加的木头能让房子更坚固,你们为什么要拆掉?” 屋顶上的人被底下凭空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汉子拎着斧头骂道:“老子拆自己的屋顶,关你屁事!” 萧恪欲上前跟对方理论,这时对街的二楼探出一个人来,朝他喊道:“那两兄弟都是无赖,想拆了屋顶的木头换酒喝。兄台不必理会他们,省得吃不着羊肉还惹一身腥!” 范青秀冲那人喊了句:“多谢提醒!”然后拉着萧恪快步离开,走远一些后,她停下脚步冲他道:“好言难劝该死鬼,他们想死就让他们去死!” 萧恪听范青秀这么说,抬起手用手背摸了摸她的脸:“你替人看诊,挣的都是些辛苦钱,他们却那样浪费,怎么对得起你!” 范青秀拿开他的手,小声道:“其实也没那么辛苦。” 过了片刻,她又道:“像刚才那样的人,只怕不在少数,岂能个个都管,你得像庙里的佛陀一样……” 萧恪疑惑道:“嗯?” 范青秀:“佛渡有缘人呐!” 萧恪噗嗤一笑,在她额头点了一下:“你啊!还说自己不爱拜佛,这不挺懂的?” 范青秀强词夺理:“就是因为我懂,所以才不拜他们。” 说笑完,她又问萧恪:“还要去哪里?” “找个村子看看罢。” 范青秀伸手握住萧恪的胳膊,意念一动,下一刻两人出现在黄雁村。 萧恪环顾四周,挑起眉:“这是哪里?” “黄雁村。”范青秀带着萧恪往村子里走去:“我之前来过一次。” 萧恪侧头看向她:“故地重游,是因为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范青秀对上他的目光,叹了口气:“没错,你猜对了!” 萧恪露出好奇的表情:“能跟我说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范青秀默了片刻,将自己在黑云寨大开杀戒的事说了一遍。 萧恪听到黑云寨的土匪险些残害陈时亓等人,劫走他手中的几十万两银票时,薄唇紧紧抿起,后背一阵发凉,他不敢想象这一切要是真的发生,陇原要枉死多少人,他又该如何跟陈太师交代,还好范青秀算出这一切,将灾祸消弭于无形。 他停下脚步,双手按住她的肩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中涌动着浓烈的情愫:“秀秀,谢谢你替我守护大魏的百姓!” 范青秀眨了眨眼睛:“你上次说要封我个最高品秩,却没说要封我做什么……” 萧恪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幽幽地看着她:“你真的想知道?” 范青秀:“当然了!” 萧恪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殷红的唇上,突然低头啄了一下。 他的袭击太过突然,范青秀后知后觉地退后一步,捂住自己的嘴,瞪圆眼睛:“你怎么偷亲我!” 萧恪朝她逼近一步,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道:“女眷的最高品秩当然是今日的太子妃,明日的皇后。” 他的神情和口吻太过认真,范青秀用力地咬了下嘴唇,心里后悔不迭,她就不该多问这一句。 “你放开我!”两人的距离太近,她有些不自在地提醒他。 萧恪听了她的话,反倒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范青秀见他得寸进尺,咬着牙威胁:“你不放的话,我就自己回去,不带你了!” 这句威胁可以说是打在了萧恪的七寸上,他只能慢慢放开她,收回自己的手。 还是得她带他回去,不然他得不眠不休地骑死几匹马才能赶回去,到时京里还不知又会出些什么乱子! 第169章 她只是一个心软的女人 查看完黄雁村的情况,萧恪又让范青秀带他去了陇原治下几个偏远的大村子,确保大多数的房屋都被有效加固,才放下心来。 等回到州府时,天色已经蒙蒙亮,范青秀冲萧恪道:“听陈时亓说这里的清炖羊肉和汤饼不错,要不要去吃点?” 走了一夜,萧恪腹中已是饥肠辘辘,他轻轻颔首,范青秀带着他去了最近的早市,挑了家生意最好的铺子,要了两盅清炖羊肉,两碗汤饼。 清炖羊肉是提前炖好的,汤饼又做得快,这两样是一齐端上来的。 范青秀递了双筷子给萧恪:“趁热尝尝。” 萧恪先喝了一口羊肉汤,然后夹起一块三肥七肉的羊肉送入口中,咽下后,他冲范青秀道:“这味道的确不错!” “你喜欢就好!”范青秀也吃了一口,羊肉酥烂,入口即化,还带着一股子奶香,跟上次吃到的味道差不多。 两人吃完清炖羊肉,正在吃汤饼,旁边桌上两人突然说起地动都有些什么前兆来。 其中一人说“井水、河水突然上涨、下降、冒泡、变混、发苦皆是地动之前兆”,另一人说“蛇虫鼠蚁倾巢逃窜,或是出现黄色、黑色的地气亦是地动之前兆”……二人你来我往,如数家珍。 等他们讨论完,范青秀清了清嗓子,问道:“两位懂得好多,不知是从哪里得知的?” 其中一个身材富态的男子道:“这些都是巡按大人发的册子上写的……写册子的人好像姓马。” 范青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看着萧恪道:“受教了!” 萧恪问男子:“不知从哪里能领到尊驾说的册子?”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本递给他:“我这里刚好多一本,给你了,不用谢。” 萧恪接过,冲男子轻轻颔首。 汤饼也不吃了,打开册子就翻来起来。 范青秀见他这副样子,眉心微微拢起,突然伸手将册子夺了过来,萧恪转头看向她,用眼神询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范青秀用下巴点了下他面前的汤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若是旁人说这话,萧恪决计不会听,他可是一国储君,谁敢管他!可现在说这话的人是范青秀,他默了片刻,有些委屈地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汤饼。 两人用完饭,放下一锭银子离开。 出了铺子,范青秀将册子还给萧恪:“现在回去?” 萧恪“嗯”了一声,今日虽是休沐,但他还有奏折要批阅。 两人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走着走着,就出现在慧心医局范青秀的房间。 范青秀刚松开萧恪的手,就看到坐在桌边的鹿鸣,他面前放着一只熟悉的玉瓶。 范青秀摸了下鼻子,解释道:“陇原近来有些不天平,太子想微服私访,便遣我带他走了一趟。” 鹿鸣优雅起身,先向萧恪行了一礼,然后看向范青秀:“秀秀,你不必解释,我相信你。” 范青秀干笑了一下:“那就好。” 她又看向萧恪:“既然太子已经微服私访完了,就早些回宫吧。” 萧恪唇角含笑:“昨夜有劳你了,前些日子渤海王进宫了一块宝玉,回头我让包连海给你送过来,就当是谢礼了。”说完,不等范青秀反应,他径直离开。 鹿鸣看了眼大开的房门,走过去将门慢慢合上。 范青秀看着房门被合上,知道鹿鸣这是要跟她算账了。 果然,他转过身后,脸上不见一丝笑,俊脸绷得紧紧的。 范青秀拙劣地打了个呵欠:“能等我睡醒后再说吗?” 鹿鸣倒是不急在这一时,他勾了下唇,朝着床榻的方向摆了个请的手势:“你可以先睡,我就在旁边等着你。” 范青秀除了外衣,搭在屏风上,扑在床上和衣而睡。 鹿鸣轻磕了下眼皮,一步一步地走向床榻,在床边坐下,抬起她的小腿,帮她除了鞋袜,又帮她盖上被子。 明明是再温柔不过的举动,可范青秀却只觉得不安。 她闭着眼睛躺了约莫一刻钟,根本睡不着,索性掀开被子坐下来,冲鹿鸣道:“睡不着,你有什么话直说吧!” 鹿鸣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失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蹙着眉心道:“秀秀,我只想问你一句,除了我,你心里是否还有旁的人?” 不等范青秀开口,他又补了句:“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只要你说我就信。” 范青秀没想到鹿鸣第一句话就这么要命,不禁有些苦恼。 鹿鸣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 条案上的莲花漏间歇地啪嗒一声,除此之外,屋里就没有别的声音。 一个人在犹豫,另一个人在等侯。 良久后,范青秀终于开口,鹿鸣的心也高高地提了起来,但她说的却是:“我还是睡觉吧!” 说罢,她重新躺了回去,盖上被子,这下连头都蒙住了。 鹿鸣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失落,明明她什么都没有说,可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不知过去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睡吧,我先走了。” 房间的门打开,又合上。 范青秀将蒙在脸上的被子掀开,眼睛直直地望着账顶。心想,她能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一个过分心软的女人,不忍心让任何一个曾经跟她好过的男人伤心罢了。 想明白后,她也不困了,洗了把脸,换了条裙子,服了桌上的晨露,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去。 谁知,刚走到廊下,就看到靠在她房间窗户上的鹿鸣。 范青秀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下:“你没走啊?” 鹿鸣站直身子,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这么希望我走?” 范青秀:“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鹿鸣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要去大堂坐诊?” “是啊,虽然病人不多,但还是有几个的。” 鹿鸣:“我今日休沐,陪你一起。” 范青秀:“……好啊!” 她朝他伸出手,鹿鸣紧紧握住她递过来的手,两人一起朝大堂走去。 第170章 要不你还是先走吧 范青秀以为今日的医局还像以前一样,只有寥寥几个病人,谁知她落座后病人就没断过,她连喝口茶水的时间都没有。 终于得空,她瘫在椅子上,眼睛刚好瞥到一旁正在悠然喝茶的鹿鸣。 突然间,她福至心灵,直起身子:“鹿鸣,要不你还是先走吧!” 鹿鸣对上她充满期待的眼睛,轻轻吐出三个字:“不想走!” 范青秀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只是招尸体,没想到你连病人也招!” 鹿鸣施施然道:“能者多劳!” 他话落,一个中年男子抱着个扎羊角辫,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小女孩慌乱地冲进医局,口中喊着:“大夫,快救救我女儿……” 范青秀一眼就看出这女孩是犯了痫证,忙让男子将孩子放在一旁的榻上,又唤鹿鸣去找根软木给她咬着,以防她咬到舌头。 鹿鸣正要去找范青秀要的软木,突然发现榻上的小女孩抽搐得更加剧烈了,他怕她咬掉舌头导致窒息,情急之下将自己的手指放入她口中。 “呃……”他闷哼一声,鲜血从小女孩嘴里流出。 范青秀见状,飞快地施针,第一根金针下去,小女孩立刻停止抽搐,齿关也松了。 她看向鹿鸣:“手指可以拿出来了!” 鹿鸣将手指抽出,往后退了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帕裹住手指,目光幽深地看着范青秀。 范青秀又给小女孩扎了两针,施完针,小女孩悠悠转醒,软软地叫了声“爹”。 男人“哎”了一声,跪在榻边,像是守着什么珍贵的易碎之物般,粗糙的大掌轻轻抚了下女儿的头,低声问:“玉珠,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玉珠抬起手,帮男人擦去溢出眼角的泪,像小猫一样小声道:“爹爹别哭,我不痛了。” “不痛就好!不痛就好!”男人放下心来,转向范青秀,“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多谢大夫救我女儿一命!您的大恩大德,林虎没齿难忘!” 范青秀吩咐医局的伙计去拿几瓶定痫丸来,将药交给林虎,叮嘱道:“我已经替你女儿施过针,这药一日三次,你让她吃上半个月,以后都不会再犯了。” 林虎接过药瓶,迭声道谢,他此番进京本是医治自己的旧伤,没想到女儿却突然发病,只能奔进最近的医局求助,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真遇到了一位神医。 “不知我该付您多少诊金?” 范青秀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我看你身手不错,可愿留下来打杂?” 林虎回头看了眼女儿,摇了摇头:“我妻子已经不在人世,我还要照顾女儿,只怕不便留下。” “若是你留下来,我能帮你治好你身上的旧疾呢?”范青秀淡淡反问。 林虎僵在原地,玉珠扯了下他的衣袖:“爹爹,你留下来治伤。” 林虎看着女儿葡萄般水汪汪的眼睛,眼神极为复杂,有挣扎,也有无奈。 范青秀:“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言!” 林虎用力咬了下齿关,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不是不愿留下,是不敢留下。我在京中有个仇家,权势滔天,贸然留下来,我怕会连累恩人您!” 权势滔天?范青秀眯了眯眼睛,往大的猜:“梁王?” 林虎瞳孔微缩,浑身紧绷,一副忌惮模样。 范青秀:“看来我猜对了!那你更要留下了,这天底下不怕梁王的人没几个,我刚好算一个!” “你留下来,一则能治好身上的旧疾,二则能躲避仇家追杀,不亏!不过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随时可以离开!” 说罢,她侧头看了鹿鸣一眼:“跟我来!” 鹿鸣跟着范青秀进了内室。 范青秀执起他的手,哼笑:“让你先走偏不走,高兴了?” 鹿鸣垂眸:“不过是些小伤,不碍事。” 范青秀嘴上调侃他,但手还是覆上他的手,用灵气帮他治好了伤。 鹿鸣看着自己手指恢复如初,眼底漫出丝丝缕缕的笑意:“秀秀,你待我真好!” “不过,你为什么非要留下林虎?” 范青秀松开他的手,随意道:“想留下就留下了!刚好他和梁王有仇,说不定哪一天就派上用场了。” “你愿意留下他就留下吧。” 范青秀打量着他的脸色:“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鹿鸣被说中心思,有些不自在。那林虎虽然年纪大,克妻,又有个六七岁的女儿,可他却是范青秀不曾好过的那类,孔武有力,虎背、蜂腰、螳螂腿。 范青秀抿了抿唇,笑得促狭:“放心,我喜欢年纪小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你这样的!” 鹿鸣被她哄得翘起嘴角。 又过了会儿,两人才出去。 林虎已经带着女儿离开,剑华将一块玉佩交给范青秀:“这是林虎留下的诊金,奴婢已经告诉他,慧心医局是女子医局,只有成为医局自己人,姑娘才会帮他医治旧疾。” “你做得很好!” 下午,病人依旧很多,鹿鸣在旁瞧着,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引来的。 范青秀又看完一个病人,没有看到鹿鸣的身影,她灌了口茶,问剑华:“鹿鸣呢?” 剑华也忙得很:“奴婢没注意,可能有事先走了吧!” 范青秀“哦”了一声,不过,他走后病人确实少了不少,看来以后不能再让他陪着她坐诊了。 酉时过,医局关门,范青秀想起陈鸢鸢,决定去看看她。 她正要出门,砚桃突然出现在在她身后,叫了声“秀秀”。 范青秀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事吗?” 砚桃咬了咬唇,小声道:“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我能跟你学习医术吗?” 范青秀:“……”她自己都是半吊子,怎么能教别人呢? 这般想着,她摇了摇头:“不能!” 砚桃有些委屈:“为什么?是觉得我没天分吗?”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教不了你,你要是想学,我可以引荐你去千金堂,跟着黄英的祖父学习。” “可我就想跟着你,不想跟着别的大夫。” 第171章 找到替身了 范青秀脸上写满无奈:“我都说了我教不了你!” 见砚桃表情倔强,仍不死心,她只好道:“我的医术是家传绝学,我爹传给了我,我只能传给我的儿女,且只能传给一人,你明白了吗?” 砚桃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范青秀:“正是如此!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早些歇着吧!” 砚桃目送范青秀离开,用力地抿了抿唇,心想,其实去千金堂拜师也未尝不可,左右两家医馆离得近,再者,她学成后正好回来帮秀秀。 想明白后,砚桃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去找剑华了。 范青秀离开医局,径直去了太师府。 太师府的门房已经认识她,见她登门,殷勤地道:“范姑娘来找三小姐吗?小的带您进去!” 范青秀随手抛给他一颗金花生:“有劳了!” 朗月阁,陈鸢鸢用完晚饭,正在院子里耍剑,一套剑法耍完,收剑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鼓掌。 她回头看去,见是范青秀,顿时丢了剑,神采飞扬地扑向她:“秀秀,你终于来看我了!” 范青秀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清减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陈鸢鸢噘起嘴:“我在外头野惯了,现在只能闷在家里,一开始还能挺挺,现在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再这么下去,不等何赪找我麻烦,我自己先熬不住了!” 说到何赪,她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云舒不是说给何赪找个替身,找得怎么样了?” 范青秀嗔了她一眼:“你还真是拿的起放的下。” 陈鸢鸢拉着范青秀去一旁的石桌边坐下,倒了杯茶给她,笑嘻嘻道:“这男人就好像是滚烫的茶水,必须得拿的起放的下,不然容易烫伤自己。” 范青秀用指尖碰了下滚烫的茶杯,深有同感地点头:“有道理!” “什么有道理?”远处传来一道爽快的声音。 陈鸢鸢抬起头,惊喜道:“云舒,你也来了!” 谢云舒走到桌边坐下,笑着望向范青秀:“我们两个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范青秀用下巴点了下陈鸢鸢:“我跟鸢鸢刚还提起你,她问你给何赪找替身这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谢云舒一下子来了劲:“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说这件事,我拿着鸢鸢的画像让人去找,还真找到一个跟她有七分像的女子。” “那姑娘名叫马初一,是京郊一农户人家的女儿,打小就要养全家,故性子十分豁得出去,我跟她提起这事,她想都不想就满口答应,说成了的话,她能嫁进何家吃香喝辣,拉拔全家,不成的话,也有我给的一百两银子,横竖都不亏!” 陈鸢鸢眸光乍然亮起:“她人现在在哪里?” “我带过来了,就在门口马车里!” 陈鸢鸢蹭的一下站起来:“走走走,去看看。” 范青秀:“你爹不是不让你出门?” 陈鸢鸢笑成一朵牡丹花,讨好道:“秀秀,这不是有你嘛!” 范青秀纵容地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指:“走吧!” 陈鸢鸢扯着谢云舒撒欢地朝外跑去,谢云舒回头催范青秀:“秀秀快点!” 三人从后门出了太师府,趁左右无人,范青秀又打了个响指。 三人显形后,谢云舒带着两人去了自己停在隔壁街的马车。 上车后,陈鸢鸢盯着马车里的少女,惊呼:“这也太像了吧,要不是知道我是我爹亲生的,我都要怀疑我是他从外头抱来的!” 马初一梳着和陈鸢鸢相似的发式,穿着和她相似的衣裙,她爽快地冲三人露出个笑:“你们需要我做的事我心里已经有谱,不过一应花用得算你们的!” 谢云舒:“这是自然!” 马初一身上没有一点少女的羞赧,有的只是对银票的渴望:“我是这么打算的……” 她将自己的计划仔细地说了一遍。 其间,一直在打量陈鸢鸢的脸色,似乎只要陈鸢鸢露出一点不情愿,她便会作罢。 陈鸢鸢现在是真的想摆脱何赪,对马初一的计划非但没有异议,还帮她补充了一些细节。 马初一一脸感激,这样她就更有把握了。 事情定下来后,三人带马初一去万宾楼饱餐一顿。 马初一喝得醉醺醺,小脸红扑扑的:“我小的时候,每次砍完柴去镇上卖,都会路过镇上的酒楼,里面的酒肉真香啊,尤其是红烧肉和花雕酒,但我一次都没吃上过,现在倒是吃上上京酒楼的宴席了!不过这鱼翅鲍鱼海参燕窝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好吃……” 谢云舒拍了拍她的肩:“初一,我敬你一杯!我小时候过得还不如你,你至少像个人,能养家糊口,我过得跟条狗似的,每天都在跟那些畜生互啃……” 马初一跟她碰了下杯:“不管过去如何,今天过后,我都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谢云舒:“再来一杯!” 用完晚饭,范青秀将陈鸢鸢和谢云舒分别送了回去,马初一则被送去了京郊秀苑。 范青秀回到医局,一进大堂剑华就迎了上来,小声道:“林虎带着他女儿又回来了!奴婢将他们安排在西厢房最里头那间!” 范青秀眸光闪了闪,猜测:“许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朝后院走去,西厢房最里间窗户亮着,里头传来林虎为玉珠唱摇篮曲的声音,挺好听的。 范青秀听了会儿,觉得有些困了,打算回房间,林虎却突然打开房门,朝她走来。 范青秀:“想明白了?” 林虎“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梁王府的探子已经发现我的行踪,我不想让玉珠再跟着我担惊受怕。” 顿了下,他又带着几分苦涩道:“这孩子小时候身子很康健的,是跟着我颠沛流离、节衣缩食久了,才患了痫证。” 范青秀挑了挑眉:“你的本名叫什么?” 林虎犹豫了一下,道:“林啸云。” “这个名字更适合你,以后你就负责医局药材的进货事宜。” “是,东家。” 第172章 女人的醋你也吃 范青秀冲林啸云微微颔首,又看向他和玉珠的房间:“回去照顾你女儿吧,等她跟你的身子都养好了,再开始做事!” 林啸云看着她欲言又止。 范青秀:“有话不妨直说!” 林啸云眼中暗芒簇动:“东家不问问我的过去吗?” “你要是想说,我可以听。” 林啸云垂下眼睑:“我曾是梁王手下的暗卫,但在执行最后一次刺杀任务前,我的妻子告诉我她已经身怀六甲,为了给我们的孩子积福,那次我便放过了刺杀对象,这在梁王看来,无异于背叛,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追捕我。” 范青秀看着他思索了片刻:“这么说,你不方便抛头露面?那就留在医局做个护卫吧!” 比起收购药材,做护卫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照顾女儿,林啸云欣然应下。 他目送范青秀回房后,才回了自己房间。 玉珠还没睡,林啸云走到床边坐下,用指腹摸了摸她的脸:“怎么还不睡?” 玉珠眼睛亮亮的:“爹爹,我喜欢帮我治病的姐姐,我们以后能一直留在这里吗?” 看着女儿眼中的渴望,林啸云抿了抿唇,有些不忍心告诉她实话。 下午那会儿他已经打听到,慧心医局背后的人是太师府,而陈太师是太子党的中流砥柱,这意味着他留在医局越久,被认出来的风险越大。 他目前的打算是,等范青秀治好他身上的旧疾,他就找个借口离开。 这般想着,他低声安抚女儿:“你若是喜欢,爹爹就陪你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不过,爹爹不忍心将你娘亲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涿郡,等爹爹治好身上的伤,就带你回涿郡找你娘亲,好不好?” 小孩子最是好哄,一听到娘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埋在涿郡,立刻改了主意:“好,我听爹爹的!” 林啸云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欣慰又心疼。 次日一早,鹿鸣照例来给范青秀送晨露,范青秀服下后,问道:“昨日你突然离开,是出了什么事吗?” 鹿鸣笑着反问:“不是你让我先离开?” “不过,文家的确出了一些事。文侍郎和文家几位公子不是一直偏爱文贤,刻薄文慧嘛,那文慧攒够了银子,便从江湖上雇了四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做养兄,又雇了一对赌徒做养父,依样画葫芦,让文侍郎和文公子们把吃的、用的、住的都让给自己的养父和养兄,她那几个哥哥快被她气死了,但是打又不打不过她那几个养兄。” 范青秀:“文贤呢?” “她已经打算搬出去,不过宅子还没置好,暂且搬去了岳家,和岳钗住在一起。” 范青秀噗嗤一笑:“先由着文慧折腾吧,等她出够了气,文家乱成筛子,你再去查文侍郎。” “我也这么想的。” 范青秀话锋忽然一转,跟鹿鸣说起林啸云:“林虎说他的本名是林啸云,原是梁王府的暗卫,你能帮我查查他的底细吗?” 鹿鸣眉心隆起:“暗卫与侍卫不同,都是从半大小子秘密培养起来的,要查他的底细,只怕不容易。” “那我回头问问萧恪,知不知道梁王府的暗卫都是在哪里培养的。” 提起萧恪,鹿鸣的脸色说不上好看。 范青秀看出他的别扭,催促他:“你今天还要上衙,早些去吧!” 鹿鸣将她粉饰太平的心思看在眼中,握住她的手重重捏了下:“医局闭门后等着我,开元街新开了一家馆子,带你去尝尝。” 范青秀答应得痛快:“好啊!” 马初一去了秀苑后,陈鸢鸢立刻让人放出风声。 何赪一早就在太师府外和秀苑安插了人,他收到飞鸽传书后没多久,云婉也从陈鸢鸢的人口中得到了消息。 何赪第一时间策马奔向城外,他太想鸢鸢了。 云婉在他离家后,吩咐梁王送给她的暗卫段玉:“你去一趟城外秀苑,把这包合欢散加在陈鸢鸢和阿赪的茶里。” 段玉应了声“是”,伸手去接药包,云婉又补了句:“全放进去。” 段玉:“属下遵命。” 酉时刚过,慧心医局就关了门。 范青秀正要回房,砚桃朝她走了过来,掀唇道:“秀秀,我想好了,愿意跟着黄大夫学习医术。” 范青秀想着鹿鸣过来还得一会儿,便冲她道:“我现在就带你去千金堂。” 砚桃答应了一声。 范青秀带着她往千金堂走去。 掌柜的见范青秀登门,忙迎了上来,笑得一脸和煦:“范姑娘怎么过来了?” 范青秀侧头看了砚桃一眼:“我的这个妹子想拜师学医,不知掌柜的还收不收弟子?” 掌柜打量了下砚桃,有些疑惑:“范姑娘的医术出神入化,怎么不亲自教这位姑娘?” 范青秀重复了遍跟砚桃的那套说辞。 掌柜的沉吟许久,说道:“我本来是不打算收徒了,不过看在范姑娘的份上,可以再收一个关门弟子!” 言下之意,他可以给范青秀一个面子,不过仅此一次! 范青秀连忙道谢,又看向砚桃:“还不谢过你师父!” 砚桃冲掌柜的拜了一下:“徒儿谢过师父!”顿了下,又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徒儿备齐六礼,再正式拜您为师!” 掌柜的朝范青秀看去,用眼神询问,真这么急?这一旦过了礼,可就是一辈子的名分了。 范青秀咳了一声,冲砚桃道:“要不你先跟着掌柜的学上一阵子,真吃得了这份苦,再正式拜师。” 砚桃知道范青秀是在为她考虑,轻轻点了下头:“那我先跟着师父学上三个月,若是还想继续,再正式拜他为师。” 范青秀:“掌柜的,那我就将人交给你了!” 掌柜的恭敬道:“范姑娘慢走!” 范青秀回到医局时,鹿鸣刚好过来,随口问道:“出去了?” 范青秀解释:“砚桃想学医,我就给她引荐了黄英的祖父。” 鹿鸣:“你对她倒是好,跟养孩子似的,又是陪她过夜,又是给她介绍师父。” 范青秀斜睨了他一眼:“鹿鸣你不会连女人的醋都要吃吧?” 第173章 找未婚夫 鹿鸣理直气壮得很:“你这样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不信你问问陈鸢鸢、谢云舒,你要是肯娶,她们嫁不嫁!” 范青秀瞪了他一眼:“不说了,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朝里走去:“你等我片刻,我去换件衣裳。” 鹿鸣止住脚步,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慢慢翘起,女为悦己者容,秀秀心里最喜欢的还是他! 范青秀换了条白色绣有兰花暗纹的裙子,难得的清丽皎洁,鹿鸣看得有些呆了。 范青秀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才回过神来:“你今日很美,像神话中的月宫仙子。” 范青秀眼中有碎光跃动:“你今日的眼光也很好!” 鹿鸣牵起她的手,带着几分笑意问道:“想不想骑马?” 范青秀无可无不可。 鹿鸣将她扶上自己的马,范青秀以为他会与她共乘一骑,但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在前头牵马。 鹿鸣将马牵得很稳,范青秀一脸闲适,随口问道:“你说的那家馆子叫什么名字?” “八方珍馐。” “都有些什么招牌菜?” “清蒸小桂鱼、荷叶蒸仔鸡、鲍汁黄金软玉……” 范青秀听鹿鸣说着,只觉口舌生津,腹中空得厉害。 一刻钟后,鹿鸣停下脚步,回头道:“到了!”说着,他伸手将范青秀从马上扶下来。 范青秀站稳后抬起头,面前是一座两层小楼,木质的牌匾上野趣横生地刻着四个字:“八方珍馐。” 两人入内后,有个系着白色围裙的灵秀女子上前招呼:“两位坐里头那张桌子可好?安静一些,方便你们说话。” 范青秀:“好啊!” 女子替她们斟了开胃的花果茶,问道:“两位今日想吃些什么?” 鹿鸣看向范青秀,范青秀扫向柜台后的水牌,道:“清蒸小桂鱼、荷叶蒸仔鸡、鲍汁黄金软玉、一品烧鹅、荔枝金玉牛腩……” 女子眉心微蹙:“我们店里每道菜的分量虽然不多,但你们两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范青秀:“无妨。” 女子没再多说,去后厨准备。 范青秀环顾四周,有些疑惑:“店里怎么没几个顾客?掌柜的做的菜真的好吃吗?” 鹿鸣:“新开的馆子,每道菜的定价又都不斐,自然没多少人肯买账。不过昨日有个同僚带了这家的菜做午食,热完后真是十里飘香。” 听鹿鸣这么说,范青秀心里生出一些期待。 很快,清蒸小桂鱼和鲍汁黄金软玉端了上来。 鹿鸣夹了一块鱼肉给范青秀,范青秀吃下后,潋滟的眸底尽是欢喜:“我从未吃过这么鲜嫩的鱼。” 鹿鸣:“再尝尝这个豆腐。” 范青秀用勺子舀了一块金黄的豆腐送入口中,只一口,她就被掌柜的手艺折服,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豆腐,外韧里嫩、鲜香浓郁,是她从未吃过的口感。 很快,荷叶蒸仔鸡和荔枝金玉牛腩也端了上来,又是不同的美味。 最后是一品烧鹅,范青秀吃得眉开眼笑。 付账时,顺口问掌柜的:“您的手艺真不错,不知怎么称呼?” 掌柜的:“敝姓宋,单名一个晚字。” “怎么会想到一个人来上京开馆子?” 宋晚苦笑一声,垂下眼眸:“实不相瞒,我此番进京是为了寻找我的未婚夫。开这家馆子,也是为了寻人方便。” 范青秀将目光投向鹿鸣,眨了下眼睛,仿佛在说,这事你管不管? 鹿鸣无奈地磕了下眼皮,问宋晚:“不知掌柜的所找之人姓甚名谁?什么身份?又是什么时候来的上京?” 宋晚一听两人有帮忙的意思,当即重新沏了茶,请两人坐下,又将饭馆的门关上。 随后才道:“我未婚夫名叫顾左明,是个茶商,六个月前从皖州来到上京,起初每隔三日我都能收到他的一封信,但三个月前,他突然杳无音讯,不只是我,就连他爹娘也再没收到他的消息。思前想后,我只能亲自上京寻人。” 范清秀追问:“之后呢?” 宋晚:“我进京后,先去了他在聚灵街的宅子,但那座宅子已经换了新的主人,他并不知左明搬去了哪里。我又去了左明曾提过的几间茶行,那几个茶行的老板也都说跟左明的交易已经结束,并不知他的去向。” 范青秀蹙起眉:“一个大活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从人间蒸发。” 宋晚叹了口气:“我也试图去京兆府报案,但衙役说没有证据证明左明遇害,他们也爱莫能助。” 鹿鸣忽然开口:“你有他的画像吗?” 宋晚:“有,请稍等片刻。” 趁着宋晚去拿画像,鹿鸣低声问范青秀:“你要帮她吗?” 范青秀:“看在她做的饭这么好吃,又痴情一片的份上,我就帮她一把好了。” 宋晚将画像拿过来后,打开递给鹿鸣,鹿鸣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交给范青秀。 范青秀看了眼画像,又看向宋晚:“知道他的生辰八字吗?” 宋晚愣住。 范青秀解释:“我祖上精通奇门遁甲,我也略通一二,可以帮你起一卦。” 宋晚缓缓报出顾左明的生辰八字。 范青秀又看了眼他的画像,闭上了眼睛。 半盏茶的功夫后,她睁开眼睛,脸色有些难看。 宋晚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瑟缩了一下,颤声问:“左明……他现在的处境不好吗?” 范青秀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不是不好,而是……” 宋晚嘴唇泛白,眼睛慢慢失去光彩:“而是什么?” “他已经不在人世。” “不、不会的!”宋晚红了眼圈,死死地咬住下唇:“他答应过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我进门,他还没有做到,他不会出事的!” 范青秀不忍地安抚了她一句:“宋掌柜,你节哀!” 宋晚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左明还活着,我为什么要节哀!” “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我找到他,可你连铜钱和龟甲都没有,你的卦象根本不能作数!左明一定还好好地活着,等我去找他……” 嘴里这么说着,但她眼中却有汹涌的泪水簌簌落下。 第174章 早遇上你就好了 范青秀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会算卦,语气淡淡地冲宋晚道:“你与顾左明青梅竹马,却在七岁那年走失,起初你爹娘还找过你,后来你娘怀上一对龙凤胎,就把你抛诸脑后。是顾左明一直不肯放弃,一边暗中找你,一边救助和你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也是因为他的善行,你得以从拐子手里脱身,被你的养父养母收留,习得一身厨艺。” “你养父养母去世那年,顾家也突逢巨变,你为了报恩,便将顾左明一家三口接回家,之后你与顾左明日久生情、互许终身。后来因为一次意外落水,他认出了你,你欣喜不已,跟着他回了吴家,可那个家却早已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你便没有表明身份……” 宋晚听范青秀将自己埋在心底深处的秘密娓娓道来,美眸中露出惊讶之色,几息后,又变得晦暗。 “其实在我进京之前,我就猜到他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因为……他在梦里已经跟我道了别。可见不到他的尸体,我总不肯死心。” 宋晚抬起眸子,哀求地看着范青秀:“我看得出,姑娘是高人,您能否帮我找到左明的尸体?我得让他落叶归根。” 范青秀抿紧唇瓣,方才看过顾左明的命源后她脸色难看,并不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人世,而是他根本没有留下全尸,甚至无法拼凑起来。 宋晚见范青秀不语,眸光一点一点变凉。 范青秀最见不得小姑娘伤心,她叹了口气:“你让我再想想,看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宋晚起身朝她拜了一下:“姑娘若是肯帮我,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范青秀起身扶起她,叮嘱道:“我在千金堂斜对面开了家慧心医局,你若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那里找我。” 宋晚感激地应下。 离开八方珍馐后,鹿鸣牵着马,抬头问范青秀:“顾左明到底出什么事了?” 范青秀掀了好几次唇,才叹息着说:“但凡他是东一块西一块,我都能拼凑起来交给宋晚,偏生他不是死无全尸那么简单。” 鹿鸣的脸色紧绷起来:“你的意思是他已经尸骨无存?” 范青秀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气:“不止,是被什么野兽分食了。” 沉吟许久后,鹿鸣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帮宋晚?” “那要看她肯付出多大的代价了,要是她肯付出一半寿命,我可以用槐木做个偶人,将顾左明的魂招到偶人之上。” 鹿鸣听她这么说,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反问道:“那覃娘呢?她之所以会死而复生,是她女儿用自己的寿命同你交换的吗?” 鹿鸣已经知道她的底细,这件事没必要再隐瞒他,范青秀点头承认:“那晚我问芽芽可愿用自己的十年寿命换覃娘复生五年,她告诉我,愿意用自己的二十年寿命换娘亲复生十年。” 鹿鸣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吐出的话轻得有些飘渺:“若是我幼时就遇到你,那该多好。” 范青秀心想,你全家都惨死于仇人之手,就你那点寿命,也不够分啊! 面上却道:“你凭一己之力,十几岁就连中三元,替家人报仇雪恨,已经很了不起,我想伯父伯母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 鹿鸣弯了弯唇:“那你可要对我好点,不然我爹娘不会放过你的。” 范青秀睨着他额心的红痣:“我对你不好吗?”本命翎羽都给他了一根! 鹿鸣:“日后还可以更好一些!” 到了医局门口,鹿鸣将范青秀扶下马,帮她理了理额边碎发,叮嘱道:“回去早点睡。” “知道了。”范青秀一边往里头走,一边朝他摆了摆手。 鹿鸣看着她进门后,才上马离开。 范青秀回到后院,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郁梁君站起身冲她笑了笑:“这才几天没见,不认识了?” 范青秀幅度极小地摇了下头,两人重新坐下后,她问:“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事吗?” 郁梁君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递给范青秀:“欠你的五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今日先还你五千两,余下的我会尽快凑齐。” 范青秀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反问:“这五千两不会是你卖宅子卖田庄凑出来的吧?” 郁梁君摇头:“当然不是。其中有一千两是太子的赏赐,还有四千两是我卖画筹来的。” “你的字画这么值钱?” 郁梁君干咳一声:“我的字画值不了这么多钱,不过我很擅长仿名家画作,有些商宦求不到真迹,便会买张高仿聊作慰藉。” 范青秀点了点头:“这倒是个来钱的路子。”顿了下,又说:“我这医局还缺几副字画,你能否帮我画几副?润笔费就按市价来!” 郁梁君:“字画我改天给你送过来,不过润笔费就算了,你都没收我的利息,我怎好收你的润笔费。” 范青秀逗他:“你不说我都想不起利息这回事,要不还是算上吧!” 郁梁君的脸色有些难看,真要跟他算啊? 范青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逗你的。” 郁梁君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没拿我当朋友。” “怎么会!”范青秀倒了盏茶递给他:“若是没拿你当朋友,就不会帮郁家平反了。” 说到这件事,郁梁君正色起来:“我今日过来除了还钱,还想问问你跟鹿侍郎哪日有空,我爹娘想设宴向你们道谢。” 范青秀:“这就不用了吧,不过是举手之劳!” 郁梁君卖惨:“我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回去只怕不好交差,秀秀,你就当是帮我,走一趟罢。” 范青秀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心想,到底是在修竹堂待过一年,他撒起娇来还怪让人怜惜的。 “那我回头问问鹿鸣,有消息了再告诉你。” 郁梁君笑逐颜开:“我就知道姐姐不止人美,心地也是一等一的好。” 范青秀站起身,逐客:“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郁梁君眼中满是不舍:“改日我再来看姐姐。” “不送!” 第175章 事成了 太师府,朗月阁,陈鸢鸢正在听男扮女装的沈星文讲落难书生文韵与义士云天章的故事,沈星文讲到最紧要处时,葡萄从外面走了进来,俯身贴近陈鸢鸢道:“小姐,秀苑的人递了话过来,说是事成了。” 听到“事成了”三个字,陈鸢鸢有片刻的懵然,等反应过来后,她脸上血色尽褪,魂好像丢了一般,半晌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葡萄见状,低低地唤了句“小姐”。 陈鸢鸢终于回过神来,冲身边几人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葡萄:“奴婢就在外头候着,小姐有什么吩咐,叫一声奴婢立刻进来。” 陈鸢鸢突然抓起手边的茶杯往屏风上砸去:“都给我滚!” 屋里众人见她发了怒,匆忙退了出去。 只有葫芦没走,她几若无声地将地上的茶杯和水渍清理了,又回到陈鸢鸢的身边,将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小姐若是后悔了,将那姓何的再抢回来就是!” 陈鸢鸢伏在葫芦肩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打湿了葫芦的肩头,许久后,她抽噎着道:“我才没有后悔,我只是有些心痛,我跟他会走到这一步。” 葫芦松了口气:“小姐不后悔就好。” 这天底下破镜重圆的故事,哪段里头没有裂缝,她可不希望她家小姐吃这样的苦!她家小姐就应该趾高气昂,不将男人放在眼中。 陈鸢鸢哭够了,葫芦去帮她拧了张热帕子擦脸:“小姐早点睡,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陈鸢鸢瓮声瓮气道:“葫芦你真好,我之前不该骂你是我爹的细作。” 葫芦:“老爷也是为了小姐好。” 随后,她又道:“小姐与其惦记姓何的,倒不如去跟沈星文好,我看他挺能弯得下身段,人又讨喜,一定能将小姐伺候得舒舒服服。” 想到沈星文,陈鸢鸢扁了扁嘴:“他是挺会讨我欢心的,不过身份太低,也不是什么良配。等他肚子里的故事都讲完了,我就放他自由,让他回老家好好伺候他外祖母,替他娘尽孝。” 葫芦:“小姐仁义!” 陈鸢鸢:“不过话说回来,不成亲两个人也能好……” 葫芦:“小姐说的是!” 次日一早,范青秀刚送鹿鸣出门,谢云舒就带着马初一过来了。 范青秀看着一脸春风得意的马初一,低声问谢云舒:“事成了?” 谢云舒笑眯眯的:“不止,何赪已经答应初一娶她了!” 范青秀心里有些不安,何赪可不像是这么好打发的人。 “我得去太师府告诉鸢鸢这个好消息,你要一起吗?” 范青秀有些担心陈鸢鸢,便点了点头。 三人到太师府朗月阁时,却被葡萄告知陈鸢鸢还没起床。 范青秀:“无妨,我们在这里等她起来。” 一刻钟后,陈鸢鸢脚步虚浮地带着葫芦从寝房走了出来,她的眼睛肿着,黑眼圈也极重。 见她这样,范青秀、谢云舒和马初一的表情都有些担心。 马初一率先开口:“陈小姐,你这样子……不会是后悔了吧?” 听到“后悔”两个字,陈鸢鸢激动地反驳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陈鸢鸢怎么可能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你……”她指了下她红肿的双眼和再明显不过的黑眼圈。 陈鸢鸢辩解:“这跟何赪没有关系,只是沈星文的故事讲得太好了,我不知不觉就听到了五更时分。” 马初一:“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陈鸢鸢:“你们三个一大早来找我,就是想告诉我事已经成了,是吗?” 马初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补了句:“何公子已经答应娶我。” 陈鸢鸢刚拿起的薄胎茶杯直接被她捏碎,停了片刻,她吩咐葡萄:“帮我换个杯子。”又看向马初一,眼神复杂道:“恭喜你,从此鲤鱼跃龙门。” 马初一娇羞地低下头:“这都是托陈小姐的福。” 陈鸢鸢只觉得昨夜那种恍惚的感觉又要将她吞没,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失态。 她冲葫芦道:“我记得妆奁里有套新的红珊瑚头面,你帮我拿过来。” 葫芦应了一声,很快将头面拿了过来。 陈鸢鸢看着马初,字字道:“这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希望你跟何赪能够恩爱情长,白头到老。” 马初一从葫芦手里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陈鸢鸢的声音忽然大得有些刺耳:“给你你就收着!” 马初一见她的模样不对劲儿,只好先收了下来:“多谢陈小姐。” 陈鸢鸢扶了下额头:“我昨晚没睡够,头有些疼,就不留几位了。” 范青秀率先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好好歇着。”说罢,她转身离开。 她走后,谢云舒和马初一匆忙跟上。 回医局的马车上,谢云舒问范青秀:“我怎么瞧着初一得手,鸢鸢不太高兴呢!” 范青秀是个过来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爱过,骤然分开,总会有些难受,时间久了就好了。” 太师府,等到众人都走了,陈鸢鸢沉下脸来,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刚走了两步,就朝前摔去,还好葫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扶着陈鸢鸢躺下后,葫芦吩咐葡萄:“去请府医过来。” 葡萄转身欲走,却被陈鸢鸢叫住:“不许去!” 葡萄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葫芦低声劝道:“小姐,不可讳疾忌医。” 陈鸢鸢直直地看着窗外:“不,我不能看大夫,我要是看了大夫,传到何赪耳朵里,他肯定以为我是因为他才病的,我不想他觉得我后悔了,我离不开他!” 葫芦紧抿着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陈鸢鸢的额头:“可是小姐,你发热了,总不能为了面子不顾自己的身子。” 陈鸢鸢执拗得很:“你去给我煮碗姜汤,我底子好,喝完发发汗就好了。” 葫芦从小跟陈鸢鸢一起长大,最了解她的性子,知道不顺着她,她是绝不肯罢休的,只能先去煮姜汤。 但一碗姜汤下去,陈鸢鸢的病非但没有好起来,还越来越重,满脸通红似霞,被子都要被她身上的汗浸湿了…… 第176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葫芦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便让葡萄守着陈鸢鸢,她快步朝外走去,打算找范青秀来帮忙。 谁知刚出门,就看到范青秀踏月而来。 葫芦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跑到范青秀面前,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哭腔道:“范姑娘,你快去救救我家小姐,早上你们离开后,她就开始发热,偏还不让请大夫,就喝了一碗姜汤,发了一天的汗,非但没好起来,还越来越严重。” 范青秀安抚地看了葫芦一眼:“我先进去看看她。” 葫芦这才放开她的手,引着她往里走去。 六月的天原就热得很,陈鸢鸢为了发汗,还让人将窗户都关了,屋里愈发闷热。 范青秀蹙着眉侧头吩咐葫芦:“让人将窗户打开,通通风。” 葫芦应了一声,朝屋里伺候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范青秀绕过屏风,走到陈鸢鸢床边,只见她面如金纸,发丝濡湿,仿佛去了半条面。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让葫芦将陈鸢鸢扶着坐起来,她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三根金针,依次扎在她的大椎穴、曲池穴和合谷穴。 金针带着灵气入穴后,陈鸢鸢慢慢苏醒。 看清帮她扎针的人是范青秀后,她苍白一笑,气若游丝道:“秀秀,你来了啊!” 范青秀诘问她:“我若不来,你就打算一直拖些不看大夫?” 陈鸢鸢沉默了片刻,道:“也许这在你看来有些可笑,甚至连以后的我也无法理解今日的我,但今时今日,我就是不愿意被何赪看不起!” 她这么说,直接将范青秀原本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以何赪的性子,你真觉得他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心中所爱?”范青秀若有所思地问。 陈鸢鸢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兴许是他占了人家清清白白的身子,心生愧疚,兴许是他已经伤透了心,琵琶别抱,兴许是爹娘催逼……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他已经没可能。” 范青秀自己都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人,自己不会劝陈鸢鸢从一而终,她只道:“你自己想明白就好。” 陈鸢鸢双眸泛红,认真道:“我想得很清楚,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病过这一场,也算对他有个交代,从此之后,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一刻钟后,范青秀帮陈鸢鸢取下身上的金针,拍了拍她的背:“你早些歇着吧。” 陈鸢鸢抱住范青秀的腰,瓮声瓮气可怜巴巴地问:“秀秀,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范青秀摸了摸她乌黑的发心,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诱哄:“你的身子还没好全,还得再休养几日,等好全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一听有得玩,陈鸢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仰起头,兴致勃勃地问:“你要带我去什么好地方?” 范青秀故意吊她的胃口:“保密!” 陈鸢鸢撒娇:“好秀秀,你就告诉我嘛!” 范青秀留下一句“晚安”,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鸢鸢看着她的背影,幽怨地噘起嘴,过了会儿,大声吩咐葫芦:“我饿了,去给我拿些吃的来!”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养好身子,好看看秀秀说的好地方究竟是哪里! 葫芦见她家小姐不止不再发热,精神也好起来了,利索地应了一声,朝外走去。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只托盘回来,里面放着一盅梗米粥,四小碟子清爽的小菜,分别是凉拌鸡丝、清炒白菘、清蒸山药、煨炖百合。 陈鸢鸢见了,有些挑剔:“怎么这么素!” 葫芦一脸无奈:“我的小姐,您现在可是病人,这道凉拌鸡丝已经是老爷格外开恩了!” 陈鸢鸢咬住下唇,觉得有些丢人:“我生病的事,我爹已经知道了?”不等葫芦回答,她又道:“不过也是,像他这样的老狐狸,府里发生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他眼睛的!” 葫芦含笑:“要是让老爷知道你这么说他,又要罚你了。” 陈鸢鸢喝了一口粥:“我现在病还没好呢,他才不会罚我,只会给我攒着!” 书房中,陈太师突然打了个喷嚏,心想,该不会是鸢鸢为了何赪那个小子在骂他? 罢了罢了,她若实在喜欢,就由她去好了!左右只是梁王府长史的小儿子,又不是梁王府的世子。 马初一捏着一张地契,问了一路,才找到宝瓶巷,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只听“咔”的一下,锁头应声而开。 她按捺住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将两扇白板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三合院,正屋和东西厢房各有三间,院子里还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口井,两畦地,这些以后都是她的了! 马初一卷起袖子,正要进去收拾一番,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扭头看去,只见何赪带着一个长随和一个中年婆子朝她走来。 马初一有些紧张地笑了下:“何公子,您来找我,不会是要收回这间宅子罢?” 何赪面无表情,语气里透着淡漠:“既然已经给了你,它就是你的东西。” “不过,你初来乍到,只怕不适应京中的生活,以后便由张婆照顾你的起居。” 张婆朝马初一行了一礼:“老奴以后一定会好好服侍马姑娘。” 马初一知道何赪给她送仆人是假,监视她才是真,不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顺从地收下张婆,又问何赪:“何公子要进去喝杯茶吗?” 何赪:“马姑娘盛情相邀,那何某就却之不恭了。” 张婆子闻言,忙进去将桌椅擦了下,又去厨房里烧水泡茶。 落座后,何赪眼里带着试探问道:“我听说马姑娘今日去太师府了?” 马初一轻轻颔首:“我告诉了陈小姐你要娶我的事。” 何赪僵了一下,嗓音有些暗哑:“她说什么?” 马初一斟酌着道:“陈小姐嘴上说着祝我们恩爱情长、白头到老,还送了我一副红珊瑚头面,但我看得出,她的心里并不好受,两只眼睛肿得跟金鱼似的,眼圈也是黑的,看着像是哭了一晚没睡。” 第177章 对她有瘾 何赪听马初一这么说,喉头轻咽,眼神极为复杂。 良久后,他问:“那副红珊瑚头面在哪里?” 马初一打开自己的包袱,找出装头面的锦盒递了过去,何赪打开看了一眼,正是他曾经送给陈鸢鸢的那套。 他慢慢地将锦盒合上后,冲马初一道:“这套头面价值二百两,我将银子折给你,你把头面给我。” 马初一毫不犹豫地点头:“成!” 何赪留下二百两银票,带着红珊瑚头面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马初一站在他身后,上道地承诺:“何公子放心,陈小姐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一定立刻告诉你!” “只要马姑娘信守承诺,我不会亏待你的!”留下这句话,何赪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走后,马初一举起手中的二百两银票亲了一口,既然要追求银子,当然要贯彻到底了! 两头赚钱当然比一头更快! 次日,慧心医局,范青秀刚送走一个病人,正要起身喝口茶,却见宋晚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穿了一条藕荷色的裙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上头有八方珍馐的徽记。 “范姑娘,我没有打扰到你罢?” 范青秀摇了摇头,请她在大堂坐下后,一边斟茶,一边关心了句:“你今日怎么过来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宋晚柔声道:“我并未遇到什么麻烦。今日有个客人给了我一捧荷花、几片荷叶,还有几只莲蓬,我就用它们做了些点心,想到你喜欢我的手艺,便送一些来给你。” 范青秀含笑道:“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正好饿了。” 她将人引到了后院。 宋晚打开食盒,将里头的点心拿出来,一共三道,分别是炸荷花、荷叶糕和糖莲子。 范青秀每样都尝了一口,又新鲜又好吃。 将点心都吃完后,她放下筷子,看向宋晚:“你今日来找我,不止是为了送点心吧?” 宋晚默默垂下头,过了片刻,又抬起眼:“上回姑娘说会帮我想想法子,不知可有眉目?” 范青秀轻磕了下眼皮:“倒是有个法子,不过对你来说,代价有些大。” 宋晚眉眼中露出坚决之色:“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范青秀见她这般执着,索性实话实说:“顾左明已经尸骨无存,你想将他带回皖州安葬绝无可能!” 宋晚闻言,握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有茶水漾出来,打湿她的虎口。 范青秀见她的眼圈迅速变红,生怕下一刻她又哭出来,连忙道:“我虽然无法将顾左明的尸首交给你,但是可以用槐木制成偶人,以你的心头血将他的魂引到偶人之上,再以你的阳寿将偶人变成他的模样,只是你得付出双倍的代价,也就是说,你折损两年寿命,偶人只能活一年。” 宋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愿意!” “那你打算予他多少年的寿命?”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言下之意,她愿意付出自己三分之二的寿命,只求与顾左明相守一生。 范青秀怕她是一时冲动,轻声劝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施法,就断无反悔的余地,要不你再仔细想想,等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不用,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见她主意已定,范青秀沉吟片刻,道:“我还需要准备槐木偶人,这样吧,明日夜里你来找我,我替你施法唤回顾左明的魂。” 宋晚眼中含着泪应了声“好”。 送走宋晚后,范青秀站在医局门口,有些失神,她来大魏已经有七八年,自己经历了几段情爱,也见过其他人谈情说爱,原以为凡人的情爱都是带着算计和权衡的,没想到竟还有宋晚这样至情至性的女子。 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范青秀转过头去,看到是鹿鸣,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鹿鸣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刚好路过,就来看看你。”顿了下,他又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范青秀将她刚才和宋晚的谈话说了一遍。 鹿鸣闻之,亦忍不住感慨:“真是个好女子!” “希望顾左明莫要辜负她!” 鹿鸣挑眉:“顾左明要是敢辜负宋晚,你就让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范青秀笑睨了他一眼:“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鹿鸣摸了摸鼻子,心想,她向来是好性的,韩修那样辜负她,现在不也好好的? 两人在后院石桌边坐下后,范青秀问:“用过午饭了吗?” 鹿鸣摇了摇头,忙得很,哪有时间。 “想吃什么?” 鹿鸣思索了片刻,说道:“上次的什锦面不错。” 范青秀听他提起上次的什锦面,也有些馋了,扬声吩咐郑元:“让厨房做两碗什锦面过来。” 郑元应了一声,朝厨房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匆匆回来,冲范青秀道:“李厨子说厨房今日没有准备什锦面,要吃的话都从头做,可能得等上半个时辰,他让我问问您能等吗?” 范青秀等得及,她看向鹿鸣。 鹿鸣看了下日头,微微颔首。 范青秀冲郑元道:“让李厨子去做吧。” 郑元又去了厨房一趟。 鹿鸣起身走向一旁的躺椅,躺下后冲范青秀道:“我先躺会,等面好了你唤我一声。” “知道了。” 鹿鸣很快就睡熟了,范青秀弯下腰,用发梢搔了下他的眼睫,没有反应,她又搔了下他的鼻子,还是没有反应。 范青秀觉得有些没意思,正要直起身子走来,鹿鸣却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腰,将她压向自己。 范青秀猝不及防地扑在他的身上,双手撑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满眼无辜道:“原来你没睡着啊!” 鹿鸣抻着脖子在她鼻尖亲了一下,轻哼:“我又不是木头人,你一直在作乱,我怎么睡得着!” 范青秀:“……你先放开我!” 鹿鸣:“我偏不放!” 他话音刚落,手中就一空,树下,范青秀抬着下巴,得意地看着他。 鹿鸣又倒了下去:“阿姐,你竟然作弊!” 范青秀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好:“有本事不用,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鹿鸣心想,也是,他若有这般神通,只怕但凡有片刻空闲,都想出现在阿姐身侧。他对她好像有瘾似的。 第178章 我去礼国公府一趟 鹿鸣朝范青秀勾了勾手指:“过来!” 范青秀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鹿鸣看了眼被树荫挡住的毒日头:“天气有些热,过来帮我打会儿扇子。”说完,他闭上眼睛。 范青秀见他额头上确实沁出一层薄汗,走到躺椅边坐下,拿起放在石桌上的佛手花乌檀柄团扇,轻轻帮他扇起风来。 很快,鹿鸣的呼吸均匀绵长起来,范青秀停下扇风的动作,将团扇搁在石桌上,喝起茶来。 许是有范青秀在身边,鹿鸣这一觉睡得甚是安心,郑元将什锦面端上桌,他才被香醒来。 郑元递了张帕子给他:“鹿大人擦把脸。” 鹿鸣将用冰水湃过的帕子压在脸上,等清醒后才拿下来,一手递回给郑元,一边冲范青秀道:“我没说梦话罢?” 范青秀听他这么问,忽然想起两人以前在一起时,白日里他像小狼狗一样黏人又诡计多端,但夜里却时常梦呓,甚至梦游,梦游时也不做别的,就是磨刀,时刻准备将灭门仇人大卸八块。 “没说梦话。” 听到范青秀的回答,鹿鸣松了口气。 先前他也问过途安这个问题,不过他毕竟是个下人,他担心他没说实话。 但阿姐不同,她嘴里只有实话。再难听的话,都不会拐着弯说。 “吃面吧。”范青秀递了双筷子给他。 鹿鸣伸手接过,他是真的饿了,风卷残云地将面前的面吃完。 范青秀见状,询问:“还要再来一碗吗?” 鹿鸣摆了摆手,笑得一脸促狭:“我怕吃成个胖子,你将来不要我!” 范青秀想象了下鹿鸣变胖的模样,说不上难看,但肯定不如现在俊美,便没有再坚持。 等她也吃完面,鹿鸣站起身:“我该走了。” 范青秀送他出去,回到大堂后,她问剑华:“我想要一段槐木,你知道附近哪里有槐树吗?” 剑华想了想,道:“槐树属阴,京中人大多不爱种,不过据我所知,礼国公府好像有一棵六百多年的槐树,据说很有灵性,才被留了下来。” 范青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去礼国公府一趟。” 韩修不在,礼国公府由蔡德代为打理。 得知范青秀求见,蔡德立刻想起他家主子走之前的交代,匆忙迎了出去。 “老奴见过范姑娘!多日不见,您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范青秀跟蔡德并未结过怨,温和地笑了笑:“蔡管家也还是那么周全妥帖,将这偌大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人并肩往里走去,蔡德侧头询问范青秀的来意。 范青秀道:“听说国公府有一棵槐树,我想取一段来用。” 蔡德闻言,有些为难:“这棵槐树是府中的灵树,国公爷不在,老奴只怕做不了主。” 范青秀:“我不动主干,只截取一段旁支即可。” 蔡德思量再三,皱着眉道:“按理来说,做奴才的不该擅作主张,可国公爷离京前,曾多次交代老奴多留意您,若是您遇到麻烦,务必要倾囊相助……老奴现在就带您去槐木园。” 到了槐木园,范青秀才知道礼国公府竟然为这棵槐树专门修建了一个园子,不过是在偏僻的北院,所以她以前并未注意到。 六百多年的槐木生得擎擎如盖,夏日里又添几分郁郁葱葱,范青秀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树还真生出几分灵智。 不过此地灵气稀薄,它那点灵智根本不够用,仍在混沌之中。 她伸手抚上树干,渡了些灵气给槐木,作为交换,她截走了一段小臂粗、尺余长的枝干。 拿到自己要的东西后,范青秀便打算离开,蔡德跟着她身后,殷勤道:“范姑娘之前住的院子日日有人打扫,一切都如往常一般,您要不要去看看?” 范青秀拒绝得干脆:“不必了。” 蔡德看着她毫不犹豫的离开,扶额叹了口气,明明以前那么相爱的两个人,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范青秀将槐木带回医局,找出鹿鸣曾经送她的短刀,在槐木上雕刻起来,忙碌了半个时辰后,勉强刻出一个人形。 当晚,下了一场大雨,雷声阵阵,范青秀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次日一早,她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披着外裳将门拉开,她以为会看到鹿鸣,谁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褐白相间的狸奴。 她挠了挠头:“哪来的猫儿,医局好像也没人养猫吧。” 下一刻,狸奴却发出人的声音:“仙子,我是昨日被你点化的槐树,昨天夜里被雷电劈过后,我突然有了灵体,刚好这只狸奴殒命,我便钻进了它的身体。” “仙子,求收留!求庇护!” 脚下的狸奴不过一个月大,竟学人作揖撒起娇来。 范青秀:“你这样子倒是挺可爱的,不过我从没有养过狸奴。” “仙子只要收下我,我会告诉你怎么养我!” 范青秀:“既然如此,你就留下吧!” 他话音刚落,眼前突然多了一双黑色的皂靴,鹿鸣狐疑地问:“你是在跟这只狸猫说话吗?” 范青秀笑着打了个哈哈:“看它可怜,我打算将它留在医局替我抓老鼠。” 鹿鸣弯下腰将狸奴抱了起来,打量一番,道:“背上是深褐色,四只脚却是白的,瞧着如雪地墨痕一般,不如就叫它踏雪?” 范青秀无可无不可。 鹿鸣抱着踏雪走进范青秀的房间,将玉瓶交给她。 范青秀将晨露喝了一半,突然想起踏雪,问鹿鸣:“这晨露我能分它一半吗?” 鹿鸣怀里的踏雪双眸突然亮如闪电,蹬着腿跃跃欲试。 鹿鸣将它锁在自己怀里,笑眯眯地看着范青秀:“不行!” 范青秀“哦”了一声,用爱莫能助的眼神看了踏雪一眼,将剩下的晨露一饮而尽。 踏雪见晨露没了,不再挣扎,乖顺地躺在鹿鸣怀里。 鹿鸣摸了摸它顺滑的皮毛,低头道:“你这只狸奴,怎么好像成精了一般!” 范青秀心里想着,可不是成精了嘛,面上却道:“兴许只是比别的猫儿聪慧一些。”说着,她将踏雪接了过来。 第179章 让你见笑了 踏雪乖巧地趴在范青秀的怀里,讨好地去舔她的手腕。 范青秀拍了它一下:“不许舔!” 踏雪有些委屈地呜咽了一声,头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鹿鸣眯了眯眼:“刑部大牢里老鼠不少,要不把它借我用几天?” 范青秀还没开口,踏雪先战栗着哀嚎出声:“仙子,我不要去抓老鼠,我最怕那些坏老鼠了!” 范青秀安抚地拍了拍踏雪,冲鹿鸣道:“它刚满月,都没老鼠大呢,你另请高明吧!” 鹿鸣:“那就等它再长大一些好了!” 踏雪又开始呜咽。 只有范青秀能听到它的声音,她被吵得脑仁疼,烦躁地冲鹿鸣道:“不行!” 鹿鸣逼近一步,摸了摸踏雪的小脑袋:“为什么不行?” 范青秀:“……它不愿意!” 鹿鸣:“那算了。” 踏雪松了口气,范青秀也松了口气,她催鹿鸣:“时间不早了,快去上衙吧!” 鹿鸣打算离开时,扫到她放在桌上的短刀和槐木偶人,拿起来问:“这是你雕的?” 范青秀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刻,让你见笑了。” 鹿鸣没有说话,他拿起短刀,飞快地在偶人身上削了几下,掸掉碎片和碎末后,又精琢了一番,然后递给范青秀。 范青秀接过后,发现偶人跟顾左明的样子竟已有六七分相似,她惊喜地看了鹿鸣一眼:“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功夫!” 鹿鸣挑眉:“以前不是送过你木簪?” “我还以为你从集市上买来的!” 鹿鸣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范青秀看着他的背影,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哼:“小气!” 踏雪看着范青秀手中的偶人,问道:“仙子是要替人招魂吗?” 范青秀“嗯”了一声,随即又问:“你是公的还是母的?”它发出的童音雌雄莫辩,根本分不出来。 踏雪沉默良久,小声道:“我是个小女孩。” 一听是小女孩,范青秀看向踏雪的眼神都怜爱了不少:“以后不要叫我仙子了,叫我秀秀罢!” 顿了下,她又道:“你得庆幸自己是个小女孩,不然我打算让你闭嘴,交给下人来养!” 踏雪闻言,眼神呆滞地瑟缩了一下。 心想,还好它没说实话! 范青秀如往常一样,用过早饭就去了大堂坐诊,唯一的不同是身边多了只狸奴。 范青秀给病人看诊,它就趴在一旁的垫子上晒太阳。 送走一个病人后,范青秀正要吩咐剑华去给踏雪准备点吃的,却见千金堂掌柜的急匆匆地进了医局。 她站起身,疑惑地问道:“掌柜的怎么过来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眼神有些焦灼:“今日砚桃一直没下楼来药房找我,起初我以为她是因为太累睡过头了,就没有理会,刚才让人去看,才发现她房里根本没人。虽然她跟着我没几日,但我看得出这丫头是个周全知礼的孩子,不会不交代一声就不见人影。我想,十有八九她是出事了。” 范青秀一听砚桃出事,哪里还顾得上踏雪,她肃了容色,冲掌柜的道:“带我去她房间看看。” 掌柜的带着范青秀离开慧心医局,去了千金堂砚桃住的房间。 推开门后,范青秀环视一周,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屋中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残留的迷香,就像是砚桃自己离开了。 范青秀扶着圆桌,慢慢闭上眼睛,等她再睁眼时,眼中多了几分冷意,砚桃是被萧稷带走的,此刻正被他折磨。 她隐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冲掌柜的交代了一声“我知道她在哪里”,就匆忙离开。 梁王府,刑室里,萧稷看着刑架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砚桃,捏着她的下巴,笑得邪肆又怨毒:“先前我求着你跟我好,你耍着我玩儿,现在后悔了,想回到我身边?你得先让我把这口气出了!” 砚桃眼底布满红血丝,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萧稷嗤笑:“昨夜是谁像狗一样趴在我脚边,求我怜惜她的?” 砚桃不住地摇头,昨夜的事她根本想不起来。 “来人,继续给我打!” 萧稷在主位坐下,冷眼看着砚桃被鞭子抽得连连闷哼。 不过,这些只是皮肉伤,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马屿的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砚桃身上,她痛得冷汗淋漓,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日要死在这里时,刑室里的众人突然静止住。 下一刻,范青秀出现在她的面前。 砚桃如逢甘霖,朝她露出一个惨白的笑:“秀秀,你又来救我了……” 范青秀一挥手,捆着砚桃的麻绳就落在地上,她接住朝她倒来的砚桃,打横抱起,目光冷冷地扫过定住的众人,问砚桃:“那些人,你想怎么处置?” 砚桃察觉到范青秀身上外泄的杀意,不自觉地往她胸口缩了缩,手臂紧紧地勾住她的脖颈,气若游丝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 范青秀垂首看了她一眼,见她已经闭上眼睛,轻轻地道了声“好”。 范青秀离开梁王府后,并没有把砚桃送回千金堂,而是将她带回了慧心医局。 替她清洗过身上的伤口,又擦了自己秘制的药膏后,她打算离开。 转身时,袖口却被砚桃拉住。 范青秀挑眉:“还有事吗?” 砚桃想到什么,眼中流露出惊恐:“秀秀,昨夜我又闻到那个味道了,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来时,人已经在梁王府的刑室里,萧稷说我昨晚跪在他面前求他要了我,可我根本不记得……” “你能不能帮我查出真相,我真的好怕还有下一次。” 范青秀弯腰帮她掖了掖背角,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脖颈,轻声道:“你安心地歇着吧,我会查清楚真相,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相信你,秀秀。” 她话音刚落,范青秀突然一挥袖子,下一刻,砚桃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范青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第180章 你不记得她了? 范青秀在后院的躺椅上躺下,看着头顶绿云一般的栾树叶子,思索着砚桃刚才说的那番话。 她又一次提到了曲逢春,可若那人真是曲逢春,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喜欢的女子送给萧稷折辱?还是说,他因为爱而不得对砚桃由爱生恨了? 也不对啊,若是因爱生恨,那他应该自己动手才解恨! 范青秀想不通,索性不想了,打算等砚桃养好伤再说。 回到大堂坐诊时,她突然想起还没告诉千金堂掌柜的这件事,忙吩咐剑华过去说一声。 剑华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瓷瓶,冲范青秀道:“黄大夫很担心砚桃,不过他现在走不开,便托我将这瓶养荣丸带给砚桃,说是有补气益血,安心凝神的功效。” 范青秀:“她现在睡着了,等她睡醒后你再交给她。”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踏雪从垫子上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冲范青秀道:“秀秀,我想吃小鱼干!” 范青秀压低声音:“谁家槐木食荤?” 踏雪理直气壮:“人家现在是小狸猫。” 范青秀抬手在它身上摸了一下,转头无奈地吩咐剑华:“去厨房拿点小鱼干过来。” 剑华站在原地没动:“这么小的狸奴还不能吃小鱼干,我去给她拿些羊奶和炖得酥烂的肉粥罢!” 踏雪听剑华这么说,急了:“秀秀,我要吃小鱼干!不要喝羊奶和肉粥!” 范青秀本想说有什么吃什么得了,但念及她还只是个刚化形的小姑娘,又软了心肠,冲剑华道:“给粥里泡一点小鱼干!” 剑华应了一声,往后院去了。 酉时,医局闭门。 范青秀吃过晚饭,回房前交代剑华:“等会儿会有个叫宋晚的女子来找我,到时你直接带她去药房。” “奴婢知道了!” 招魂这件事,最合适的时间是子时,范青秀原以为宋晚会晚些过来,谁知刚过戌时,她就登门了。 药房中,范青秀看着面前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局促的女子,语气严肃:“你真的想好了?顾左明死得凄惨,他的魂很有可能已经忘记了你们的过去。即便这样,你也要帮他重返人间?” 宋晚看着桌上和心爱之人有五六分相似的偶人,美眸轻眨,字字千钧道:“想好了,我绝不后悔。” 范青秀见她意志坚定,不再多言,示意她躺下。 宋晚除去鞋袜,平躺在榻上,轻声问:“现在是要取心头血吗?” 范青秀“嗯”了一声:“有些疼,你忍着些。” 宋晚闭上眼睛。 范青秀以剑指为刃,流光没入宋晚心口的瞬间,她眉心突起,紧紧地咬住下唇,光洁的额上大汗淋漓,如白贝一般的齿间溢出一丝嘤咛,但在看到一旁的偶人时,又将剧烈的痛全部吞没在唇齿之间。 范青秀用灵力将宋晚的心头血引了出来,滴在槐木偶人的心窍、额间和颅顶。 随后从桌上拿起一只药瓶,递给宋晚:“这是玉露丹,有凝血镇痛的功效,你服下后会好受一些。” 宋晚有些吃力地坐起来,接过药瓶,将里头的玉露丹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好像有一股温凉的气流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到心口,她感激地朝范青秀笑了下:“多谢。” 范青秀:“我现在开始招魂。” 宋晚微微颔首,一瞬不瞬地看着范青秀不断结印,她的手法极快,很快,药房中掠过一丝凉风,桌上的槐木偶人也飘浮在空中。 约摸一刻钟后,范青秀放下手,握住偶人交给宋晚:“顾左明的魂已经在偶人上了。” 宋晚闻言,嫩白的指尖轻轻摸了下偶人的脸颊,眼睑慢慢变红:“把我的阳寿渡给他吧。” 范青秀在将宋晚的阳寿渡给槐木偶人前,多看了眼宋晚的命源,竟是个极为高寿之人。 宋晚察觉到了范青秀的停顿,眼神有些不安:“怎么了?” 范青秀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只是想看看你的寿数。” 宋晚沉默了片刻,问道:“我跟左明还能相守多久?” 范青秀:“不久。” 宋晚眼中流露出哀伤:“想不到顾伯父和顾伯母还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范青秀:“……只是够你们儿孙满堂。” 宋晚怔住,良久后才想明白,原来范大夫口中的“不久”是跟她的寿数相比。 她感激地开口:“够了!请范大夫开始罢!” 范青秀再次结印,将两人的寿数相连。 施法结束的那刻,槐木偶人遽然变成一个身长八尺,丰神俊朗的裸身男子。 这场面宋晚从未见过,倏地红了脸。 范青秀也有些尴尬,别过眼,挥了下手,榻上的锦垫就落在顾左明腰间。 她问宋晚:“你没给他带衣裳吗?” 宋晚脸上还烫着,无措地摇头:“你没告诉我,我不知道。” “等我片刻!” 范青秀站在郑元房间外,敲了三下。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郑元胡乱披着一件中衣,迷迷糊糊地问:“姑娘,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范青秀干咳了一声:“把你的衣服给我一套!” 郑元一下子清醒过来,下意识道:“我个子低,我的衣服鹿大人也穿不上啊!” 范青秀:“不是给他!” 郑元惊讶:“太子也穿不上我的衣服!” 范青秀:“也不是他!” 郑元挠了挠头:“那还能是谁?” 范青秀没了耐心:“你别管是谁,先把你的衣服给我一套。” 郑元回头去拿衣服。 范青秀心想,这个节骨眼,就别管合不合适了,有的穿就不错了。 郑元将一套崭新的衣服交给范青秀,顺便表忠心:“姑娘放心,甭管那个人是谁,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范青秀抬手摸了下他的头,如同哄小孩一般:“好孩子!” 重新回到药房,范青秀将衣服扔给顾左明:“去换上。” 顾左明看了眼背对着他的两个女子,飞快地将短了一截的衣裳穿上。 系好腰带后,他披散着长发问两人:“你们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 范青秀拉着宋晚转过身来,问顾左明:“你当真不记得她了?” 第181章 没有脉搏 芙蓉面,远山眉,杨柳腰,顾左明的视线最后又落回到宋晚那双仿佛含了万千情愫,微微泛红的剪水瞳上。 他摇头:“我真的想不起。” 宋晚将目光从顾左明脸上抽离,落在范青秀的身上:“他想不起就算了,只要他能回到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范青秀不赞同,她没理会宋晚,径直看向顾左明,言简意赅地说道:“你叫顾左明,三个月前意外身亡,她是你的未婚妻宋晚,奔波千里求到我面前,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引替你招魂,又将自己三分之二的寿命渡给你换你复生。” 顾左明听范青秀这么说,难以置信地摇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死去的人怎么可以复生!” “不信是吧?”范青秀将桌上的宝相花匕首扔给他:“你的身体是我用槐木做的,现在跟宋晚的心头血还没有完全融合,你划自己一刀,看会不会流血!” 顾左明皱起眉,将匕首扔回到桌上,语气里带着防备:“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划伤自己!” 范青秀最烦这种油盐不进的犟种,她伸出手,桌上的短刀脱鞘,径直飞到她手里。 她朝顾左明走去,顾左明察觉到她的恶意,想要抵抗,但身子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范青秀将短刀扎进他胸膛,但奇怪的是,他既没有感觉到疼痛,伤口也没有血流出来。 眼下这种情况,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这把短刀有问题。 顾左明冷冷勾唇:“区区江湖小把戏,你以为能骗得了我?” 宋晚知道范青秀是为她好,刚才一直沉默,此刻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仰头看着顾左明,告诉他:“范大夫所言,句句属实。” 不等顾左明开口,她拔下插在他胸口的匕首,往自己手背上划了一道,顷刻间,血流如注。 但她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口,拉起顾左明的手,在他手背上也划了一刀。 不同的是,顾左明的伤口没有一滴血渗出,但皮肉却外翻着,看着有些诡异。 顾左明倒吸一口凉气,还是不肯相信这世上有死而复生这么离谱的事。 他冷着脸怒道:“妖女,休想用障眼法骗我!” 范青秀深吸一口气,问宋晚:“他这样,你有什么打算?” 宋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你刚才说的融合是怎么回事?” 范青秀:“他现在空有一副皮囊,至少得三个月,才能跟你的心头血彻底融合,生出新的血肉。” 宋晚:“在这之前,他会有危险吗?” 范青秀轻嗤:“要是给人发现他是木头做的,肯定会被烧死啊!” “我知道了,我先带他回去,至于诊金……” 宋晚从怀中拿出一本菜谱,郑重地递给范青秀:“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也是八方珍馐的立足之本,还请你收下。” 范青秀接过菜谱,翻看了几页,道:“先放在我这里,日后你要是继续留在上京,我就用它换八方珍馐三成利。” 宋晚微微颔首,目光如水地看向顾左明。 范青秀会意,解了他身上的定身咒。 顾左明恢复自由后,冷冷看了两人一眼,拔腿就要离开,宋晚忙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顾左明想甩开宋晚,偏偏他的双腿跟新装上的一般,每一步都走得很别扭。 宋晚见状,柔声问道:“要我扶着你吗?” 顾左明回头瞪了她一眼:“妖女,你离我远一些!” 在他的脑海里,的确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不过他敢肯定,绝不是身后这个人,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也许那是他的妹妹…… 宋晚又一次被骂作妖女,心里委屈极了,眼中噙满了泪,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疼,又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地上。 顾左明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头,见宋晚倒地,他脸上尽是烦躁:“喂,妖女,你别装,我是不会管你的!” 宋晚没有任何反应。 顾左明只当她装上瘾了,扭头就走,但身后却一直没人跟上来。 难不成真晕倒了?这般想着,他拉着脸认命地往回走去,将地上的宋晚打横抱起。 起初他是打算将人送回医局的,不过走了两步,宋晚竟就悠悠转醒。 顾左明冷哼:“我就知道你是装的!”但却没有将人丢下。 宋晚抱着他的脖颈,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道:“我没有装相。” 顾左明不想再跟她辩论这个问题,停下脚步,低头问:“你住在哪里?” 宋晚给他指了八方珍馐的方向。 顾左明一言不发地走在长街上,宋晚攀着他的肩,凝望着他俊朗的眉眼。 明明早就知道他有极大的可能会忘了她的,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一切成真时她还是很难过。 她的目光太有存在感,顾左明不得不开口:“别这么看着我,我根本不认识你!” 宋晚垂下眼睑,眼泪无声落下。她安慰自己,左明是因为忘了两人的过去才会这么对她,等他想起来就好了。 到八方珍馐后,顾左明将宋晚放在凳子上就要离开。 宋晚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衣袖。 顾左明回过头,眼神有些不耐烦:“你还想干什么?” 宋晚:“我去给你煮碗面吧,你以前最喜欢吃我煮的排骨面了。” 顾左明用力抽回自己的衣袖,语气冰冷:“你要是真想谢我,就不要再纠缠我!”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晚看着他的背影,瞬间泪如雨下。 片刻后,她擦干净眼泪,跌跌撞撞地朝外追去,在他身后喊道:“左明,你要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记得回来!” 顾左明没说话,只是脚步停了一瞬。 次日,天刚亮,顾左明就走进了一家医馆,他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冲坐堂的大夫道:“劳烦你帮我瞧瞧我体内可有什么余毒,或者是迷药!” 大夫搭上顾左明的手腕,摸了许久,诧异地呢喃:“奇怪,怎么会没有脉搏……” 顾左明闻言,心里一紧,他换了只手给大夫:“那只手可能脉搏不显,你再试试这只手腕。” 第182章 明日一早就走 大夫依顾左明所说,将手指按在他另一只手腕上,良久后,他皱起眉,小声咕哝:“怎么还是摸不到,难道是我学艺不精?要不你等我片刻,我叫我师父过来!” 顾左明坐在那里等了片刻,年轻的大夫带着一个中年大夫匆匆朝他走来。 “师父,就是这个病人,我一直摸不到他的脉搏。” 中年大夫冷哼了一声,施施然地坐下,伸出三指搭在顾左明的手腕上,几息后,开口道:“换只手腕。” 顾左明递出另一只手。 中年大夫摸过后,捋着胡须道:“你的脉搏的确不在腕上,应该是少见的反关脉,你将手背过来!” 顾左明见中年大夫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选择相信他,垂下眼眸,将手腕翻转过去。 中年大夫自信地按上他的手背,下一刻,眼中露出惊讶,竟然不是反关脉! 他翻来覆去地将顾左明的手摸了一遍,最后叹息道:“你这样的情况我从未见过,只怕要请我师父过来一趟。” 说着,他朝年轻大夫道:“你去一趟千金堂,将你师祖请过来!” 年轻大夫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开,中年大夫又叫住他:“算了,我亲自走一趟。” 中年大夫离开后,青年大夫安抚顾左明:“我师祖可是千金堂掌柜的,是上京拔尖的名医,等他来了,一定帮你瞧得明明白白。” 顾左明点了下头,忍不住想起昨夜在慧心医局,那两个妖女说的话。 难道她们不止懂障眼法,还对他的身体动了手脚? 想到这个可能,他突然站起身。 坐在他对面的大夫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 顾左明撂下一句“我出去方便下”,便快步离开。 走到无人的巷子,顾左明将昨夜拾来防身的一片碎瓷对准自己的手臂用力划下,结果和昨晚一样,皮肉外翻,却没有鲜血流出。 他眼中漫起恐慌,又在自己腿肚子上试了下,还是没有鲜血流出。 “这怎么可能!”他轻喃着,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狠色,单手扯开衣服,将瓷片用力划向自己的腹部,他用了狠劲,伤口又深又长,但仍然看不到一点血色。 顾左明觉得自己就像个怪物。 他丢掉瓷片,将衣服扯回去,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巷子。 等他回过神,抬头看见了“八方珍馐”四个字。 宋晚刚送走一桌客人,正准备收拾桌子,一抬头看到顾左明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手背缠着布条,看起来有些颓废,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捏住。 “饿了吗,我去给你煮碗面。” 顾左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心想,他若真是木头做的偶人,能吃东西吗? 排骨是一早就炖好的,宋晚又怕顾左明等不及再次离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端着煮好的排骨面出来了。 她将面放在顾左明的面前,觑着他的脸色,柔声道:“你以前最喜欢吃我煮的排骨面了,尝尝吧,也许这个味道会让你想起些什么。” 顾左明定定看着宋晚,眼中带着研判,他总觉得她心口不一,嘴上说着希望他记起她,可眼中却写着抗拒,除此之外便是哀伤,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哀伤。 他接过她递过来的筷子,捞起一根面放入口中,没什么味道,吃着如同嚼蜡一般,他试着咽下去,但嗓子眼好像被什么堵着,根本咽不下去任何东西。 宋晚蓦地想起范青秀昨夜说的话,三个月之后他才会生出血肉,现在只怕吃不了东西。 是她失策了!忙起身拿了个痰盂过来,冲顾左明道:“你还不能吃东西,快吐出来!” 顾左明将口中的面悉数吐出,漱过口后,带着几分怨恨,诘问道:“你们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宋晚用力地咬了咬下唇:“你的爹娘还在皖州等着你,我答应了他们要将你带回去。” 顾左明突然将桌上的碗筷全挥到地上,双眼赤红地看着她,又一次凶狠质问:“说啊!你们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宋晚见顾左明这样,又心疼他,又觉得委屈,良久后,她哑着嗓子道:“你陪我回皖州,等见过顾伯父和顾伯母,我就告诉你一切!” 顾左明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思索许久后,他冷冷点头:“我答应你!” 宋晚:“我准备些干粮,我们明早就出发。” 顾左明站起身,姿态疏离又冷漠:“明早我再来找你!”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晚追了两步,扶着门,看着他的背影泪如雨下。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看到范青秀俏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范大夫,你怎么来了?” 范青秀朝里走去:“昨晚顾左明那副样子,我很担心你。” “无妨,我已经说服他陪我回皖州。” 范青秀从袖中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木盒递给她:“送你!” 宋晚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南诏的蛊虫,你可以种在顾左明身上,这样他就只能在你三丈之内。” 宋晚听范青秀这么说,轻轻摇了下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就不必了,给左明下蛊,我做不到。” 范青秀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又问了一句:“确定不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宋晚坚定地摇头。 范青秀将木盒又塞回到袖口,随口问道:“什么时候带他回皖州?” “明日一早就走。” “那……一路保重,希望还有重逢的一日。” 宋晚莞尔一笑:“我很喜欢上京,若是有机会,会再回来的。” “告辞!” 说来也是巧,范青秀从八方珍馐回医局的路上,正好撞见顾左明被尾随。 在走到一处死胡同时,跟着顾左明的四个人同时对他出手。 顾左明一边招架格挡,一边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四人不语,只一味抓活口。 一刻钟后,顾左明被五花大绑,塞进麻袋。 四人将麻袋塞进马车,驾车离开。 范青秀跟着他们绕过大半个上京,最后停在一处私宅前。 第183章 中刀 麻袋被扛进私宅的书房,才被打开,顾左明站起身后,眯眼看向书桌后带着玄铁面具的男子,疑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男子片刻不移地盯着顾左明,他的嗓音极为阴柔:“你真是顾左明?” 顾左明皱起眉:“你认识我?” 男子朝身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下属走向顾左明,在他身上细细查验了一番,惊慌失措道:“主人,他……他真是顾左明!” 男子鹰隼般的眸子骤然眯起:“告诉我,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顾左明:“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男子冷冷勾唇:“据我所知,你的未婚妻为了找你已经来到上京,你也不想她出什么意外罢?” 顾左明:“你是说宋晚?” 男子翻了个白眼:“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你的底细,我比你自己还要清楚!” 顾左明:“以前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男子挑眉:“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在哪里?身边有些什么人?” 顾左明虽不知面前之人的用意,但直觉告诉他,此人来者不善,他三缄其口。 男子见他不肯交代,冷冷笑了一下,眼中带着几分诡异的兴奋,吩咐下属:“去将黑五和黑七牵过来!” 下属领命退下,不一会儿,牵着两只三尺高的獒犬从外入内。 在看到獒犬凶恶的眼神、鲜红的舌头那一霎,顾左明只觉得自己后背一阵发凉,浑身的骨骼都痛起来,明明在此之前,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男子将顾左明眼中的恐惧看得分明,他绕过桌案,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在距离他只有一步时停下,目光紧紧地攫住他,寒声威胁:“你若不想再死一次,就将你醒来后的事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 顾左明用力地咬着牙关,脸色越来越白,忽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就在男子以为他顶不住獒犬的威压,要交代时,顾左明却突然伸手,用力扯下他脸上的玄铁面具。 只一瞬,范青秀就认出他的身份来,他和文慧实在是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文侍郎被扯下面具后,有一瞬间的失态,很快他转过身去,重新戴上面具后,嗓音里仿佛淬了冰:“先将他关起来!” “是,主人!” 顾左明被堵了嘴,拖去地牢。 等人都离开后,范青秀显现身形。 顾左明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叫了声“妖女”:“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范青秀轻嗤:“蠢货,我是来救你的!” 她手轻轻一挥,牢门上的锁链就落在地上。 顾左明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蓦然僵住。 范青秀打了个响指,不耐烦道:“还不走?” 顾左明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我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范青秀:“放心,他们看不见你。” 顾左明起初不信,直到出了地牢,真的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他才信了。 离开私宅后,他问范青秀:“你到底是什么人?” 范青秀张口就来:“我先祖是隐世高人,我是唯一的传人,眼下正入世历练,原本不该介入你的因果,但宋晚实在太过痴心,我不忍心看她伤心,这才应了她。” “我劝你就算现在心里没有她,也待她好点,不然等到恢复记忆后,我怕你会悔之已晚,痛不欲生。” 顾左明低下头,没有说话。 范青秀又道:“你知道取心头血多痛吗?一滴就能要人半条命,她可是给了你三滴!” “你刚才想必也听出来了,你之前死得极惨,所以宋晚她又盼着你记起她,又盼着你记不起。” 听范青秀这么说,顾左明想起宋晚看他的眼神,之前他只是觉得疑惑,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 两人赶到八方珍馐时,小饭馆已经闭门。 范青秀看着紧闭的门扉,心中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宋晚怕是出事了!” 顾左明骤然变了脸色,一脚将门踹开,里面桌椅凌乱,有打斗的痕迹,地上还有一滩鲜血。 顾左明转身就要朝外走去,范青秀叫住他:“你去哪里?” 顾左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决然:“我去将她带回来!” 范青秀试探着问:“你想起来了?” 顾左明没有说话,拔腿就要继续往外走,范青秀径直走到柜台后,将中刀昏迷的宋晚扶了起来:“小心点。” 顾左明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在看到宋晚受伤后,快步走过来,和范青秀一起将她扶回房间,放在床榻上。 “她的伤……”将目光从宋晚脸上移开后,顾左明看向范青秀,有些生硬地问。 范青秀瞥了他一眼:“你先出去,我要帮她止血拔刀!” 顾左明眉心微微拢起,眼神中藏着担忧:“需要我帮忙吗?” “你出去守着,无论如何别让人进来。” 顾左明点了下头,又深深看了宋晚一眼,才朝外走去。 范青秀从袖中取出金针,扎在伤口周围,然后将刀拔了出来,有带着灵气的金针牵制,伤口并没有流太多的血。 之后又用宋晚自己的中衣简单地帮她包扎了一番。 一开始宋晚还有几分神志,但在看到范青秀后,就彻底地昏迷过去。 顾左明眼神戒备地站在廊下,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他匆忙回头,急迫地问道:“她怎么样了?” “死不了,不过明日也没法带你回皖州见你爹娘了!” 顾左明的表情有些消沉:“我如今没有记忆,就算回去,也只是徒增他们的烦恼。” 范青秀反问:“那你想记起曾经的事吗?” “自然!” 范青秀犹豫了片刻,说道:“你替她收拾下行李,随我回医局。” 顾左明不明白她的话锋怎么转得这么快,但沉默片刻,还是点了下头。 踏入房间后,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你去替她收拾,应该更方便一些。” 范青秀:“我又不会照顾人。” 顾左明见她这个态度,只好自己进去帮宋晚收拾行囊。 第184章 上药 宋晚房间的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拔步床,一只衣箱、一张方桌。 床上和方桌上的东西一眼可见,不甚紧要,顾左明走到藤编的箱笼前,慢慢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精致的小衣,他仓皇地别开眼,一股脑地将箱笼里的衣服全塞进包袱里。 衣服下面,是几锭银子、一根金簪,还有一沓信。 上面的字迹十分眼熟,像是他曾日日相对。 顾左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第一封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脑中有好几个画面凌乱地闪过。 他想抓住那些碎片,却怎么也抓不住,他不甘心,越发用力地去想,眼看那些零碎的模糊画面就要清晰起来,他的头突然剧痛起来,就像是有人将锥子刺进他的太阳穴。 “呃……”他抱着头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范青秀听到声音,从外入内,一边将地上的信捡起来,一边问道:“怎么了?” 顾左明缓过来后,额头布满冷汗,看向她手中的信,哑着嗓子道:“这封信所写的画面,我似乎经历过……” 他苦笑:“不过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 范青秀将信递回给他:“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要是有个好歹,宋晚又要伤心。你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我已经告诉你了,至于你的过去,等回皖州后,你爹娘会告诉你。” 顾左明“嗯”了一声,收拾完行囊,他走到床榻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宋晚。 若是范青秀所言都为真,他不敢想象眼前的女子为了他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他抬起手,想用指尖轻抚下她毫无血色的脸,只差一寸时,耳边突然响起范青秀的声音:“该走了!” 顾左明缩回手,走向范青秀:“我去雇辆舒服点的马车!” 范青秀拦住他:“不用,再舒服的马车哪有你抱着她妥当。” 顾左明有些无奈:“请范大夫不要跟我开玩笑。” 范青秀语重心长道:“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想想,这马跑起来,车厢里肯定会很颠簸,宋晚怎么能睡好?而且,要是你的仇家发现你跑了,又追上来,对马做什么手脚,那宋晚就更承受不起了。” 顾左明突然觉得范青秀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走到床榻边,将自己身上的外裳脱下来,盖在宋晚的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范青秀看着这一幕,眉眼弯了弯,宋晚也不算爱错人。 回医局的路上,顾左明时不时地看宋晚一眼,她明明很轻,但又很重,他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件易碎的宝物。 终于走到慧心医局,范青秀吩咐郑元带两人去东厢房最里间。 郑元一眼就认出顾左明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他讪讪地看了范青秀一眼,感情昨夜他是误会他家姑娘了! 顾左明跟着郑元进了厢房,动作极轻地将宋晚放在床榻上,将她身上的衣服取下,拉开丝被给她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在她身边坐下,垂眸看着她,眼中有怜惜,也有困惑。 忽然,外头传来敲门声,顾左明起身过去开门。 外头是个陌生的女子,手中端着一只红木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只药瓶,一碗粥。 “我叫剑华,我家姑娘让我将药和粥给宋姑娘送过来。” 顾左明将托盘接过,目光落在金疮药上,掀唇道:“我是男子,不便替宋晚上药,你能否替我帮她上药?” 剑华歉疚地笑了一下:“抱歉,我还有事,你不是宋姑娘的未婚夫吗?你自己给她上啊!” 顾左明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打扰了!” 剑华转身离开。 顾左明端着托盘回房后,将粥放在方桌上,握着金疮药走向宋晚,他在床边坐下后,眼神闪烁了下,低声道:“事急从权,多有得罪!” 话落,他将宋晚身上的被子掀开,手指颤抖着解开她的衣带,正要解开她的衣襟,宋晚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顾左明有些尴尬地解释:“你受伤了,我打算帮你上药。” 宋晚诧异于他对自己的态度,试探着问:“你不是走了吗?” 顾左明思索片刻,将自己被人囚禁,又被范青秀搭救的事说了一遍:“我们回到八方珍馐后,就看到了中刀倒地的你。” 宋晚目光如水地看着顾左明:“这么说,你肯信我了?” 顾左明迟疑片刻,轻轻颔首。 宋晚眼中露出欣喜,片刻后,她闭上眼睛。 顾左明直勾勾地看着她。 宋晚红了脸:“怎么还不帮我上药!” 顾左明喉头咽了下:“要不我还是请范大夫过来帮你上药?” 宋晚睁开眼,轻咬了下嘴唇:“那你去吧!” 顾左明冲她点了下头,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猛地转身走了回来。 宋晚睨了他一眼:“怎么又回来了?” 顾左明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握着手中的药瓶:“范大夫正在忙,就不打扰她了。” 宋晚“嗯”了一声,轻轻闭上眼睛。 顾左明在床边坐下,盯着她粉色的衣襟看了片刻,才抬手慢慢揭开,他将绑伤口的布条解开,布条连着血痂,扯动时,宋晚闷哼了一声,额上冷汗淋漓。 顾左明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担忧:“忍着些。” 他将布条从伤口扯下,然后将碧绿的药膏涂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原本灼热的伤口一下子变得舒服起来,宋晚的眉头松开。 顾左明将新的纱布垫在伤口上,又帮她掩好衣襟。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宋晚看着他的额头,轻声问:“你很热吗?” 顾左明没说话。 宋晚吃力地从袖中取出一条帕子递给他:“擦擦吧。” 顾左明接过帕子,抹去额上的汗珠,目光一转,看到放在方桌上的粥,问道:“范大夫让人送了粥过来,要吃点吗?” 宋晚腹中的确空空如也:“劳烦你帮我拿过来。” 顾左明起身将粥端到床边,舀了一勺,送到宋晚嘴边。 宋晚看着还在冒热气的鸡汤粥,眼里带着嗔怪的笑意:“你不帮我吹凉吗?” 第185章 带你去个好地方 顾左明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将勺子往回撤了些,低头轻轻吹了几下,再次送到宋晚的嘴边。 宋晚吃了一口。 顾左明问:“好吃吗?” 宋晚:“好吃,甜甜的。” 顾左明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不由出了神。 宋晚见他走神,不禁问:“你在想什么?” 顾左明回过神来,问道:“以前……我也喂过你吃东西吗?” 宋晚听他这么说,陷入回忆,良久后,轻声道:“喂过很多次。” 顾左明眉心微蹙:“我现在什么想不起,你会不会觉得很苦,会不会怪我?” 宋晚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怎么会!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顾左明心想,还真是个傻瓜。 “我会努力记起你的。”他对她承诺。 宋晚听他这么说,眼神却有些复杂,她既盼着他记起她,又怕他想起那些伤心的事。 良久后,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握住他的手:“记不起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顾左明哪里不知道她是心疼自己,他回握她的手,轻轻应了声“好”! 入夜后,顾左明正帮宋晚擦脸,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 顾左明放下帕子,冲宋晚说道:“我去开门。” 宋晚点了下头。 顾左明将门来开,外面的人是范青秀。 “这么晚了,有事吗?” 范青秀:“我能进去说吗?” 顾左明侧过身子:“请!” 范青秀入内后,先是询问宋晚的伤势。 宋晚柔声道:“范大夫医术高明,我觉得自己好多了,明日就能下地。” 范青秀:“那就好。”随后,她又道:“我过来是想问问你们,要继续留在上京,还是回皖州?” 顾左明还在犹疑,宋晚想都不想,直接道:“回皖州。” 范青秀:“我现在就送你们回去!不过,等你们回到皖州后,最好隐姓埋名,不要再现于人前。” 宋晚:“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和左明会带着顾伯父和顾伯父更名换姓,隐居山野,不再过问世事。” 顾左明见宋晚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便没有再说什么。 范青秀看向顾左明:“你将宋晚抱起来,我送你们回皖州。” 顾左明皱起眉:“现在吗?可是宋晚的伤禁不起奔波!” 范青秀不耐烦道:“让你将她抱起来你就抱起来!我自有我的办法!” 顾左明已经见识过范青秀的本事,见她坚持,只能选择相信她,他弯下腰,将宋晚抱了起来。 范青秀一手握住宋晚有些粗糙的手,一手隔空拿起她的箱笼,冲她道:“闭上眼睛。” 宋晚依言,轻轻闭上眼睛。 范青秀又瞪了顾左明一眼:“你也闭上眼睛。” 顾左明沉默地合眼。 下一刻,两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他们再睁开眼时,人已经出现在宋记酒楼外。 顾左明瞳孔微缩,他明明已经见识过范青秀的能力,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惊讶。有起死回生、一念千里的本事,又心怀悲悯,她莫不是仙人? 宋晚心里的惊讶一点都不比顾左明少,但她很快就平复下来,挣扎着下了地,冲范青秀拜了一下:“多谢范大夫救命之恩,若有再见之日,我和左明一定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 范青秀摆了摆手:“你已经付过诊费了。” 她又冷冷看了顾左明一眼:“能得到如此好女子的真心,你务必好好待她,要是敢辜负她,我让你灰飞烟灭,永世不可超生!” 顾左明揽住宋晚,冲范青秀道:“我不会辜负她。” “如若有缘,江湖再见!”话落,范青秀消失在原地。 宋晚看着范青秀消失的地方,眼睑一点点地变红。 顾左明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外面凉,先进去吧!” 宋晚点了点头,两人进了宋记酒楼。 范青秀回到医局后,一夜好眠。 次日,她刚用过早饭,准备去大堂坐诊,陈鸢鸢就闯了进来,一头扎进她怀中,抱着她道:“秀秀,我的身子终于好全了,何赪已经和马初一订婚,我爹也不再铁了心地将我拘在家里!” 范青秀任由她抱着,敷衍了句:“那恭喜你啊!” 陈鸢鸢听出范青秀话里的敷衍,不过她不在意,抱着她的胳膊道:“你上次答应我,等我身子大好了,就带我去一个好地方,现在是不是应该兑现诺言了?” 范青秀思量片刻,痛快道:“行,那我今日就不坐诊了,陪你去金谷园!” “金谷园?”陈鸢鸢挑起眉,一脸疑惑:“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范青秀压低声音,将金谷园的妙处和陈鸢鸢说了一遍,陈鸢鸢听罢,兴致勃勃道:“听起来很好玩!我们现在就去,好好地玩上一天!” 范青秀吩咐郑元去套车。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金谷园外停下,作公子打扮的范青秀和陈鸢鸢下车后,立刻有一个极为貌美的侍女步履盈盈地迎了上来,含着笑问:“敢问二位公子受何人引荐?” 范青秀将上次从文侍郎那里顺来的令牌递了过去:“我二人姓文,乃是兄弟!” 侍女闻言,了然一笑:“原来是两位文公子,请跟奴婢来!” 范青秀和陈鸢鸢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侍女道:“奴婢名唤小玉,不知二位今日想先去哪个园子?” 范青秀思索片刻,说道:“我们先去食园,等用过午饭,再好好地去其他园子玩。” “那奴婢带两位公子去食园。” 一刻钟后,小玉停下脚步:“这里就是食园了,二位公子需要小玉陪你们入内吗?” 范青秀摆了摆手:“不用了!” “那奴婢就在食园外侯着二位,等你们想去其他园子,奴婢再引你们过去。” 范青秀随意地“哦”了一声,带着陈鸢鸢进了食园。 两人落座后,范青秀冲陈鸢鸢道:“这里的菜不比万宾楼差,想吃什么随便点,今日我请客!” 第186章 借你吉言 金谷园的食园除了在柜台悬挂了一列水牌,还绘制了精致的食单,陈鸢鸢翻阅了一遍,将自己想吃的菜全部点了一遍。 放下食单后,她问范青秀:“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范青秀屈起食指,轻轻地敲击着八仙桌:“上次吃的蟹粉酥和红绫糕不错。” 陈鸢鸢冲侍奉在旁的少年堂倌道:“那就再加一碟蟹粉酥和一碟红绫糕。” 堂倌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最先端上来的是两道点心,都做成拇指大小,精巧得很,陈鸢鸢尝了一块,眸光顿时亮了起来,她惊讶道:“竟然比宫里御厨做的还好吃。” 范青秀用下巴点了下另一碟糕点:“再尝尝这个红绫酥。” 陈鸢鸢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软、糯、细、润、香、甜,和她常吃的酥点不同,是另一种口感。 “这个也好吃。” 说着,她又吃了几块。 范青秀笑着提醒她:“少吃点,还有一桌子菜呢。” 陈鸢鸢又吃了一口蟹粉酥才放下筷子,笑嘻嘻地问范青秀:“这里的点心不知道能不能买一些带回去。” 正好有堂倌来上菜,俊秀的少年将菜放下后,音色温润道:“金谷园的酒菜只能在园中吃,不能带出园子。” 陈鸢鸢“哦”了一声,迫不及待地将筷子探向他端上来的莲房鱼包。 堂倌在旁介绍:“这道菜是将新鲜的鳜鱼肉剁成细茸,调味后,填入新鲜的莲房孔格中,再覆盖上莲蓬的顶部,用荷叶包裹,入笼屉蒸熟,最后浸入由莲藕、菊花、菱角三者熬成的汤汁,入口后既有鱼茸之鲜嫩、莲蓬之清香,又有所浇汤汁之余韵悠长。” 陈鸢鸢吃了一口,惊叹道:“果真如你所说!”她又看向范青秀:“秀秀,你快尝尝!” 范青秀夹了一口放入口中:“不错,很鲜美。” 之后又接连上了几道菜,分别是:炉焙鸡、荔枝白腰子、烧鹿肉、莲花鸭签,以及金齑玉脍羹。 每一道菜都让陈鸢鸢食指大动,和范青秀两人一起分食得干干净净。 堂倌将碗碟撤下后,为两人送上一壶顾渚紫笋,语气恭敬道:“我们大厨将两位公子引为知己,这壶茶是他送给你们的。” 范青秀:“多谢了!” 两人喝完茶,又坐了一会儿,陈鸢鸢问道:“等下去哪里?” 范青秀:“金谷园共有四个园子,分别是酒、财、容、食。其中酒园和财园属男区,容园属女区,容园我们不方便去,酒园和财园你想去哪个?” 陈鸢鸢搓了搓手:“先去财园。” 范青秀想起上次鹿鸣跟她说的财园的情况,压低声音,细细地跟陈鸢鸢说了一遍。 陈鸢鸢听罢,得意道:“我先前可是上京女赌神,进了财园正好如鱼得水!” 范青秀觉得财园没那么简单,但她并没有说出来,而是打趣道:“那你今日可要替我赢下一整条街!” 说到一整条街,范青秀忽然想到谢云舒,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以带她一起来。 两人一出食园,就看到侯在外头的小玉。 只见她莲步轻移,娉婷袅娜地走了过来,轻启朱唇:“两位公子接下来想去哪里?” 范青秀淡淡吐出两个字:“财园。” 小玉眼底笑意更深:“奴婢这就带两位过去。” 两刻钟后,小玉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太极门道:“从这里进去就是财园,两位公子可需要奴婢帮你们算筹码?” 范青秀眸光闪烁了一下,缓缓道:“好啊。” “两位公子请跟小玉来。” 进了太极门,入目便是一个柜台,柜台上堆满了筹码,柜台后是十几扇门,每扇门的顶上都有一个图案,有骰子,还有鸡和蟋蟀,里面应该是对应的玩法。 小玉柔软如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止两位公子想兑换多少筹码?” 范青秀正要掏银票,陈鸢鸢微不可察地朝她摇了摇头,她笑嘻嘻地问小玉:“里头玩一局最少押多少?” 小玉:“一局最少一百两。” 陈鸢鸢冲范青秀道:“兑一千两。” 范青秀听她这么说,从怀中摸出一沓银票,抽了张一千两的递过去。 小玉接过银票,走向柜台,不一会儿,拿着十张象牙牌走过来,交给范青秀。 范青秀递给陈鸢鸢:“你想先玩什么?” 陈鸢鸢摸了摸下巴,一扇门一扇门地看过去,道:“先去玩骰子。” 小玉原本想跟着一起进去,却被范青秀拦住:“只有十张象牙牌,就不用你替我们算筹码了!” 小玉只得止步,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那奴婢在外面候着,等两位公子满载而归。” 范青秀:“借你吉言!” 范青秀和陈鸢鸢进了骰子间,里面有十张赌桌,陈鸢鸢并没有立刻下注,而是扯着范青秀在每张桌子的旁边都围观了一会儿。 “我们去那张桌子!” 她指的是第九张桌子,范青秀疑惑:“为什么要去那张桌子?” 陈鸢鸢:“那张桌子旁边围着的人更体面些,赢了他们的钱不会被纠缠。” 在第九张桌子旁站定,新一轮开始时,陈鸢鸢压了一百两买小。 庄家打开瓷盅后,果然是一二三六点小。 几轮下来,陈鸢鸢手里的筹码直接翻倍。 她见好就收,拉着范青秀准备离开,其他输家虽然不满她赢了就走,但也没有纠缠。 小玉见两人这么快出来,有些意外。 “可是想再兑换一些筹码?” 范青秀摇头:“不用,我们想换个玩法。” 她话音刚落,袖子就被扯了一下:“秀秀,我们去玩叶子牌!” 叶子牌间同样有十张桌子,每桌四个人,已经坐满,范青秀蹙起眉问陈鸢鸢:“是在这里等着,还是换别的房间?” 陈鸢鸢被第三张桌子上的几个人吸引了目光,他们的桌上没有筹码,而是放了一把匕首,四个人拿牌的手指皆十分僵硬,表情凝重、冷汗淋漓。 几息后,一场牌局结束,她目睹其中一个人因为输了牌,被迫拿起匕首切断了自己的尾指。 第187章 搭救 血腥味冲入鼻腔的那一瞬间,陈鸢鸢紧紧地咬住下唇,扭头冲范青秀道:“我们还是换个房间罢。” 范青秀知道陈鸢鸢看着大.大咧咧,心底却十分善良,她握住她有些颤抖的手,朝门口走去。 就在离门口还有三步之遥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求求你,放过我!”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第一张桌子坐在北位的男子表情狰狞地冲着他对面的女子道:“财园是男区,你一个女人竟然敢扮成男人混进来!坏了金谷园的规矩,我看你是死到临头了!这些筹码留着也是没用,不如全给了我!” 说着,他便要将女子面前的筹码抢过来,女子死死地护住自己赢来的筹码,不肯给他,她带着哭腔道:“我不是故意破坏金谷园的规矩,我只是想赢一点钱,买了回春丹去救我的孩子……” 一脸横肉的男子冷笑:“你孩子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再不放手,信不信我打死你!” “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将自己的筹码给你!” 男子见她铁了心地不肯将筹码给他,猛地站起身来,就将要沙包大小的拳头挥向她。 桌上其他人冷眼旁观,只等着趁乱捡漏。 陈鸢鸢最是见不得女人和小孩被欺负,在男子的拳头落下前,她一脚踹了过去,痛恨道:“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男子被陈鸢鸢踹翻在地,闷哼了一声,正要发作,陈鸢鸢又一脚踩在他的脸上:“既是金谷园的规矩,自有金谷园的人来主事,你算什么东西!” 她话音落下,金谷园的管事姗姗来迟。 是一个相貌平凡的中年女人,她揣着手站在那里,不怒自威道:“此间的事我已知晓,方渺无视金谷园的规矩,女扮男装进入男区,没收所有筹码,逐出金谷园,永不许再入内;孙冲流在园内殴打他人,本应受罚,但念在是为了维护金谷园的规矩,故不罪不罚。” 方渺得知自己苦心经营一场,非但没有替孩子换回回春丹,反而还赔出去几百两银子,顿时面色煞白,心如死灰,她还想再说什么,但女管事一挥手,就有铁甲卫将她强行带了出去。 女管事不卑不亢地点了下头,示意众人继续玩,她带着人无声地退下。 陈鸢鸢看向范青秀,小声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范青秀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出了叶子牌间,小玉殷勤地上前:“两位公子玩得可还尽兴?” 范青秀冷哼了一声:“嘈杂死了,今日先不玩了,改日再来。” 小玉迟疑了一下,问:“那您二位的筹码还有多少?” 陈鸢鸢从袖中取出二十张象牙牌递了过去。 小玉的眼神有些惊讶,但只是一闪而过:“奴婢去帮两位公子将筹码换成银票。” 拿到银票后,两人迅速离开财园,出了金谷园。 上马车后,陈鸢鸢眉心紧拧,眼中含着担忧:“秀秀,你说那个女管事真的会放方渺离开吗?” 范青秀:“只怕不会。” “那我们要不要搭救她?要不还是救救她罢,就当日行一善了。” 范青秀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吩咐马夫驾车,等马车跑起来后,她打了个响指,拎着陈鸢鸢下了车。 落地后,陈鸢鸢小声问:“别人是不是看不见我们?” 范青秀“嗯”了一声。 两人又回到了金谷园,范青秀循着方渺的气息,赶到一处暗牢时,方才的那个女管事正吩咐人将方渺的喉咙毒哑,再挑断她的手筋脚筋。 陈鸢鸢暗暗咂舌:“好恶毒!”她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逐出金谷园竟然是这么个驱逐法?这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铁甲卫得了吩咐,正要动手,范青秀先一步出手,将所有人定住。 她一手握着陈鸢鸢的手腕,另一手抓住方渺的肩头,施展缩地成寸。 等暗牢中的铁甲卫恢复意识时,惊愕道:“人呢?刚不是还在这里?” 女管事也懵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片刻后,她沉着脸道:“想必是那个女人身上带了迷药,不过谅她也走不远,去追!” “是!”铁甲卫领命离开。 与此同时,范青秀带着陈鸢鸢和已经昏迷的方渺回到了马车上。 几人显形后,陈鸢鸢看向昏睡不醒的方渺,满眼都是担忧:“她没事罢?” 范青秀伸手探了下方渺的鼻息,淡淡道:“还活着。”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慧心医局外停下。 天色已经擦黑,陈鸢鸢背着方渺,跟在范青秀身后进了医局。 宋晚和顾左明已经离开,范青秀示意陈鸢鸢将方渺背去东厢房最里间。 陈鸢鸢刚把方渺放在床上,她就醒了过来,她似乎受过惊吓,定定地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两位恩人救了我?” 不等陈鸢鸢和范青秀开口,她又焦急地哀求:“杨孤鸿若是知道我逃走,一定会带人去找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也一并救救他!”顿了下,她又道:“我知道自己不该贪心,要求太多,可若儿就是我的命,他要是活不成,我也活不下去!” 范青秀问:“你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方渺:“玉龙巷最末的那户就是我家。” 陈鸢鸢看向范青秀:“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我去将她的孩子带过来。” 范青秀:“还是我去吧,你留在这里照顾她。”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方渺突然开口,她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挣扎着下地,递给范青秀:“你将这块玉佩拿给管家,他会带你去见若儿!” 范青秀接过玉佩,转身离开。 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出现在玉龙巷,最里头的那户是间大五进的宅子,不过也是,能出现在金谷园的人,怎么会是寻常人? 她轻轻敲了几下门,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者走了出来,疑声问:“敢问姑娘是何人?” 范青秀取出玉佩递给他:“方渺让我来接若儿。” 第188章 旧情复燃 老者接过玉佩,细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将玉佩还给范青秀,郑重道:“请姑娘跟我来!” 范青秀跟着老者去了若儿所在的院子,见到若儿后,她有些惊讶,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福态可掬,像个小仙童一般,完全看不出身患重病。 老者蹲下身子,冲若儿道:“小少爷,你娘让这位姑娘来接你,你跟她去罢。” 若儿歪了歪头,点漆一般的眸子里带着疑惑:“管家伯伯,这明明是个哥哥,你为什么叫她姑娘?” 方管家慈祥地笑了笑:“她跟你娘一样,只是扮作男人的模样!” 若儿了然地点头,伸手去牵范青秀的手:“姐姐,我们去找娘亲罢。” 范青秀微微颔首,牵着他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管家一眼:“若是有人逼问你这孩子和他娘在何处,你就说在慧心医局!” 方管家愣神间,范青秀已经离开。 她走后不到一刻钟,铁甲卫就闯进了方家,没有找到方渺和若儿,为首的铁甲卫将匕首架在方管家的脖子上逼问:“说!方渺和方若儿在哪里?” 刀架在脖子上,方管家眼皮颤动,眼神不断变化,良久后,哆嗦着道:“在、在慧心医局。” 铁甲卫收了匕首,冷冷道:“你若是敢信口雌黄,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范青秀带着若儿回了医局,刚推开房门,若儿就像归巢的乳燕一般扑进方渺的怀里。 方渺抱着若儿,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他一切都好,红着眼圈看向范青秀:“姑娘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范青秀问她:“金谷园的人估计不会轻易放过你,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方渺看了眼若儿,眼神中满是心疼:“我现在只想治好我的若儿,如今回春丹没了盼头,我只能带他去南诏,取出体内的蛊虫。” 范青秀长眉微挑:“蛊虫?” 方渺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命不好,刚出生就没了爹,还被人下了蛊。” “能否详细说说?” “我本是江南人,从小跟着爹娘跑江湖卖艺,有次路过一家破庙,见一个乞儿很可怜,我便求爹娘收留了他。谁知那乞儿梳洗干净后,竟是异常俊美,还允文允武,我便与他日久生情。” “求得爹娘允准后,我与他结为夫妇,有了若儿,可就在若儿出生前三日,他曾经的未婚妻谢婉打听到他的下落,找上门来,原来他竟是江湖上名剑山庄的少庄主裴风。” “谢婉使了一些手段,帮助裴风恢复了记忆,要他离开我和若儿,随自己回去,可裴风却不愿,谢婉不甘心,又在气头上,便给裴风全家和我爹娘下了毒,给若儿下了蛊。” “那一夜,我失去了爹娘,也失去了裴风,身边只有啼哭不止的若儿和方管家,办完丧事,我实在不愿意再留在那个伤心地,便带着若儿和方管家来了上京……” 范青秀:“你知道谢婉给若儿下的是什么蛊吗?” 方渺怜惜地摸了摸若儿的脸:“是七虫蛊,听说这蛊甚是歹毒,发作时间不定,第一年只发作一次,第二年两次……第七年七次。” 陈鸢鸢突然开口:“那第八年呢?” 方渺摇了摇头,语气轻到缥缈:“没有第八年。” 陈鸢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范青秀摸了摸若儿的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方渺:“今年已经是第五年了,若儿还一次都没发作过,我想尽快带他去南诏,不然每日我都活得提心吊胆。” 范青秀收回手:“你们母子俩好好歇着吧,等养好身体再离开。”话落,她带着陈鸢鸢离开。 在后院栾树下坐下后,陈鸢鸢看向范青秀:“我以为你会帮他们。” 范青秀蹙起眉:“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若儿后,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陈鸢鸢倒了杯茶递给范青秀:“哪里不对劲?” 范青秀喝了口茶:“说不上来。” “那就不管了,反正你已经救过她一次,对得起她了。” 范青秀也是这么想的,她开的是女子医局,若儿又不是女子。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陈鸢鸢提出告辞,范青秀起身要送她,陈鸢鸢摆了摆手:“不用送了,你早些歇着吧。”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出了医局,陈鸢鸢径直走向太师府的马车,踩着车梯上了车,伸手打起帘子正要入内,却在看到里头的人时僵在原地。 她正要放下帘子转身离开,里头的人却眼疾手快地将她扯了进去。 陈鸢鸢的头猛地撞在何赪坚硬的胸口,她吃痛地惊呼了一声。 驾车的侍卫听见声音,忙问:“小姐,你没事吧?” 陈鸢鸢瞪了何赪一眼,没好气地冲外头的侍卫道:“没事,驾你的车!” 马车哒哒地跑了起来,陈鸢鸢觑了何赪一眼,语气里带着嘲讽:“你不是都要和马初一成亲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何赪近乎贪恋地看着陈鸢鸢,良久后,轻嗤了一下:“你这是吃醋了?” 陈鸢鸢瞪了他一眼:“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品行高洁,不愿意跟已经定亲的男子有染!” 何赪啧了一声:“品行高洁,就你?” 陈鸢鸢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狸奴,狠狠踹了他小腿一脚:“你今日若只是来嘲讽我,现在就给我滚下车去!” 何赪见她恼了,顿时沉默下来。 良久后,才再次开口,语气复杂道:“鸢鸢,你这些日子瘦了很多!” 陈鸢鸢翻了个白眼:“今日晨起我爹也这么说。” 何赪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情绪被她噎了回去,马车上又安静下来。 陈鸢鸢打破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就滚吧!” 何赪没滚,他直勾勾地盯着陈鸢鸢,那眼神如有实质,就在陈鸢鸢忍不住将他踹下车时,他开口了:“若是我退了和马姑娘的婚事,我们两个还有机会吗?” 陈鸢鸢挑起眉:“啧啧啧,马姑娘,叫的好亲密啊!” 第189章 别赶我走 何赪不知道这三个字哪里亲密了,他问陈鸢鸢:“那我应该叫她什么?” 陈鸢鸢:“你爱叫什么叫什么,管我什么事!” 何赪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是那句话,这辈子我非你不娶,鸢鸢,你休想摆脱我!” 陈鸢鸢就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忍不住刺他:“你和马初一亲热的时候,不会也是这么哄她的罢!” 何赪沉下脸:“那不是你设计的吗?” 陈鸢鸢梗着脖子:“是我设计的又如何,你既然已经要了她,就娶她啊!” 何赪:“那晚我跟她什么也没发生。” 话落,他扣住陈鸢鸢的后脑勺,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陈鸢鸢起初还拼命挣扎,但随着鲜血的腥甜在两人口中漫开,她渐渐放弃了挣扎。 一吻结束后,何赪抵着她的额头道:“我的心、我的身,我的一切,永远只属于你陈鸢鸢。” 陈鸢鸢抿了抿唇,质问:“那晚你跟马初一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赪嗓音暗哑:“人是你找来的,你不知道她图的是什么吗?” 陈鸢鸢:“我当然知道她图的是什么,不就是银子?” “你给她多少,我给双倍,又送了一座宅子,她自然肯听我驱使。” 陈鸢鸢咬牙切齿:“真是诡计多端!” “是是是!”何赪顺着陈鸢鸢的话道:“她诡计多端,我只喜欢品行高洁的陈姑娘!” 陈鸢鸢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拧了一把:“不许阴阳怪气。” 何赪吃痛地闷哼了一声,粗粝的拇指抚上她水光潋滟的唇瓣,眼底一片深邃:“鸢鸢,我们算是和好了,对吗?” 陈鸢鸢听他这么问,眉头紧紧地皱起。 何赪轻抚着她的后背:“怎么了?” 陈鸢鸢靠在他肩头,语气为难:“我不能这么轻易跟你和好,不然别说我爹、秀秀、云舒,就连葫芦和葡萄这两个小丫头也会瞧不起我的!” 何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你想怎么样?” 陈鸢鸢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说道:“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就每个月找机会见你一次,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何赪:“我愿意!” 他话音刚落,外头驾车的侍卫提醒道:“小姐,快到太师府了!” 陈鸢鸢扭头看向何赪,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何赪低下头,用力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才跳车离开。 他走后,陈鸢鸢掀开车帘,清了清嗓子,冲驾车的侍卫道:“覃狄,你刚才可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覃狄头也不回道:“小姐放心,属下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陈鸢鸢拍了拍他的肩膀:“车驾得很好,回头我一定在我爹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多谢小姐。” 很快,马车停下,陈鸢鸢蹦蹦跳跳地回了朗月阁。 沈星文穿着女装,殷勤地奉上茶水:“小姐今日出去玩得开心吗?我今日在家又搜罗到几个有趣的故事,回头讲给你听!” 面对沈星文的温柔小意,陈鸢鸢拍了下脑袋,她刚才光顾着应付何赪了,怎么忘了沈星文!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跟何赪更要好,便拉着沈星文坐下,温柔地看着他,道:“星文,你一直待在我身边也不是个法子,你之前不是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家乡奉养外祖母,替你娘尽孝,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回乡,好不好?” 沈星文明显没料到陈鸢鸢会突然赶他离开,他眼中浮起一层阴霾。 “小姐,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才要赶我走!” 陈鸢鸢语重心长地解释:“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人是我……”她不该同时招惹两个男人。 沈星文:“既然我没有做错什么,小姐能不能不要赶我走?至于外祖母,我现在已经攒够了银钱,可以在京中买间宅子,将外祖母全家接过来。” 陈鸢鸢:“……老人家也许更愿意留在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呢?” 沈星文:“我外祖母最在乎表弟的课业,若是我能给表弟找到更好的夫子,外祖母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搬来上京!” 陈鸢鸢笑得有些尴尬:“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外祖母还真是有远见!” 沈星文巴巴地看着陈鸢鸢:“那小姐还要赶我走吗?” 陈鸢鸢站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以后再说吧!” 沈星文又问:“今天不听故事了吗?” “不听了!” 次日一早,鹿鸣来找范青秀,范青秀服下晨露后,跟他提起昨日去金谷园的事。 鹿鸣听她说完,神色凝重起来:“还好你们及时抽身离开,你可知你们还没进园子就被盯上了!” 范青秀蹙起眉:“怎么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去,那个叫含香的婢女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范青秀回忆了片刻,缓缓道:“奴婢含香,二位可是唐司使引荐的?” 不等鹿鸣开口,她又轻喃道:“你的意思是,若新客是老客引荐的,人还没到,金谷园就已经熟知对方底细?” “正是!” 范青秀叹了口气:“是我失策了。” 鹿鸣又道:“方渺母子的事你也别插手了,难保不是金谷园幕后之人设的局。” “好!” 鹿鸣离开后,范青秀正要出去用早饭,却见方渺和若儿扮作父女,从东厢房走了出来,方渺手里还背着包袱。 范青秀停下脚步,问道:“你们这是要离开?” 方渺有些苦涩地点了下头:“我想趁着若儿身子骨还算康健,带他早点上路。” “那我让人送你们出城。” 范青秀朝郑元使了个眼色,郑元会意,上前帮方渺拎起包袱:“两位请跟我来!” 范青秀用完早饭,去了大堂坐诊,她刚看完一个病人,就看到陈鸢鸢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眼底的乌青有些重,胭脂水粉都盖不住,就像何赪答应要娶马初一那天一样。 陈鸢鸢见范青秀盯着她看,原本想跟她说的话又吞了回去,在大堂坐下后,冲剑华道:“去帮我倒杯阳岭茶。” 剑华应了一声,去沏茶了。 第190章 去而复返 范青秀在陈鸢鸢身边坐下,关心道:“脸色这么差,发生什么事情了?” 陈鸢鸢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范青秀伸手捏着她的下巴端详了一番她憔悴的模样,那眼神摆明了不信。 陈鸢鸢咬了咬唇,道:“好吧,我承认,我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不过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笑我。” 范青秀目光淡淡地看着她:“愿闻其详。” 陈鸢鸢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跟何赪分开后,这几日我跟沈星文越走越近,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但昨晚何赪来求我,我没忍住,就跟他旧情复燃了……” 范青秀指了指她眼底的鸦青:“所以你是为了藏住他们其中一个人而苦恼?” 陈鸢鸢:“不是,我是想送走沈星文,可他不肯。” 范青秀:“这么说,你还是更心悦何赪?” 陈鸢鸢表情有些讪讪:“他跟马初一之间并没有什么,之所以放出婚讯,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范青秀心想,这才是何赪的作风。 “那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鸢鸢一脸苦恼:“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范青秀:“那你可要藏好了!” 陈鸢鸢扁了扁嘴,撒娇道:“秀秀,我找你是让你给我出主意的,不是让你看我的笑话。” 范青秀思量了片刻,道:“既然你已经选了何赪,那就不能将沈星文留在身边了,先哄着他从太师府搬出来罢,之后再慢慢地疏远他,跟他说清楚。” 陈鸢鸢叹了口气:“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又跟范青秀说了一会儿话,她匆匆地离开。 午时,范青秀从方桌后站起身,打算去后院用午饭。 刚起身,就看见郑元带着方渺和若儿又回来了,三人都有些狼狈,郑元脸上还挂了彩。 范青秀蹙起眉:“这是怎么了?” 方渺叹息着道:“我们刚出城,就遭到了黑甲卫的追杀,幸好范大夫让人一路护送,我和若儿才幸免于难,只是连累了郑小哥。” 郑元听方渺这么说,连忙摆手:“算不上连累,只是些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话落,他又看向范青秀,替方渺母子说情:“姑娘,方渺姐和若儿这么可怜,就容他们在医局再住些日子吧。” 范青秀冲郑元淡淡一笑:“为了他们的安全计,当然要先报官了!” 郑元一想也是,当即自告奋勇道:“我这就去京兆府一趟!” 范青秀看着他走远,才将目光投向方渺:“方夫人带着孩子去后院稍坐片刻罢!” 方渺见范青秀对她不冷不热的,垂下眼眸,向她福了下身,随着剑华离开。 京兆府的衙役很快赶了过来,将方渺母子带走。 范青秀看了眼魂都要跟着一起离开的郑元,似笑非笑地问:“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啊?” 郑元有些犹豫:“这不好罢?” “有什么不好的,你就告诉京兆府的衙役,你想做若儿的后爹!让他们给你行个方便!” 郑元的心思被点破,脸颊一下子变得通红:“姑娘,你别这么说!就算我有这个想法,但八字还没一撇呢!要是让方渺姐知道,我日后还怎么面对她!” 范青秀:“……”感情他还当真了! 酉时,医局闭门,郑元飞一般地离开,不用问都知道他是去哪里。 范青秀扶了扶额头,将剑.英叫了过来:“这些日子,你跟着郑元,别叫他被人哄了。” 剑.英应了一声,朝外追去。 剑华走到范青秀身边,疑声问道:“姑娘既然不愿意郑元去找方渺母子,怎么不直接跟他说?” 范青秀:“少年人的感情是最炙热的,不让他去,我怕把他憋疯了。” 剑华轻哼:“满打满算才认识不到十二个时辰,那感情能有多炙热!” “许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罢……” 剑华没再说什么。 范青秀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问:“砚桃恢复得怎么样了?” “身子倒是好多了,但总不愿意出门见人。” “我去看看她。” 范青秀朝砚桃的房间走去,在门口停下后,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门上敲了三下。 几息后,门从里面打开,砚桃的身形原就清瘦,现在更是只剩一把骨头,仿佛一吹就能倒。 “秀秀,你找我有事吗?” 范青秀抬了抬下巴:“进去说。” 砚桃将她让了进去,倒了杯茶递过去,静静看着她,等她说明来意。 范青秀抿了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轻声道:“你那天说的话,我回去仔细想了想,曲逢春可能真的没有死。” 砚桃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你真的肯信我?” 范青秀点了点头,旋即又道:“不过吕良侯说的应该也不是假话,换句话说,曲逢春的身体已经化为齑粉,但他的魂可能并未消散,而是附在了其他人的身上。” 砚桃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他的魂附在萧稷的身上?” 范青秀不置可否:“我记得那日在福安院,求娶你的人除了萧稷,还有一个萧樾。” “这要如何验证呢?” “今晚我打算去一趟梁王府,你要一起吗?” 砚桃对梁王府有些恐惧,但她太想知道真相,思前想后,还是点了点头。 范青秀:“午时我来找你。” 用过晚饭,范青秀原想回房歇息,谁知刚起身,就看到郑元带着方渺和若儿进了后院。 不等方渺开口,郑元便替她向范青秀解释起来:“姑娘,我刚和京兆府的衙役一起护送方渺姐回方家才知道,她府上的管家和下人都已经死于非命,京兆府的衙役倒是愿意留下来保护方渺姐,但我想着他们的功夫也就那样,还不如把人带回医局,你不会怪我先斩后奏罢?” 范青秀轻轻眨了下眼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此侠义心肠,我怎么会怪你!” 她又看向方渺:“既然来了,就先在这里住下吧!郑元,带他们回房!” 第191章 拒绝他 郑元应了一声,将方渺母子带回他们之前住的房间,一刻钟后,他才出来,一脸憨厚地冲范青秀道:“姑娘,方渺姐一整日没吃东西了,我先去厨房帮她拿点吃的!” 范青秀摆了摆手:“去吧!” 郑元飞快地离开。 剑华不禁皱起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被下了蛊。” 范青秀看着郑元离开的方向:“兴许吧!” 子时,范青秀站在砚桃的房间外,正要敲门,砚桃先一步将门打开,她穿了件夜行衣,衬得脸颊越发的白:“秀秀,我们走吧!” 范青秀施展缩地成寸,带着她去了梁王府。 子时的王府万籁俱寂,除了护卫换岗,再无其他声音。 砚桃小声问:“我们先去世子院还是王侧妃院里?” “世子院吧。” 两人潜入世子院的时候,萧稷怀中搂着个贴身侍女,已经睡熟。 范青秀翻了个白眼:“不是他!” 砚桃心中一沉,那就是樾公子了? 范青秀带着她又去了王侧妃院里。 萧樾未及弱冠,住在王侧妃院里的东厢房,两人潜入后,发现萧樾已经睡熟。 范青秀盯着他看了片刻,摇头道:“也不是他!” 砚桃瞪大眼睛,不是萧稷,也不是樾公子,那还能是谁?抑或是,根本没有这个人? 范青秀将砚桃眼中的震惊和伤心看在眼中,安抚了她一句:“别怕!只要他还活着,不管他藏得多隐蔽,我都会将他揪出来!” 砚桃闻言,感激地看了范青秀一眼:“我相信你,秀秀!” 范青秀拍了拍她的背:“不过来都来了,也不能空手而归。” 砚桃水汪汪的眼中满是不解。 范青秀:“给萧稷送一份大礼!” 次日一早,世子院里先后发出两道尖叫声! 萧稷惊愕地发现,他竟和昨夜宠幸的侍女互换了身体。 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阴鸷地质问:“是不是你做的?” 侍女连忙摇头,满脸无辜道:“世子明鉴,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冷静下来后,萧稷冷笑:“谅你也没这个本事!” 侍女:“世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萧稷眯起眼:“我们先扮成彼此的样子,等我找到办法,再换回来!” “是,世子!” 慧心医局,范青秀没睡多久,就被敲门声吵了醒来,她拍了下身边的踏雪:“去开门!” 踏雪嗷呜一声,认命地起身,跳起来将房门打开。 鹿鸣入内后,将踏雪抱起来,慢慢走到床边,冲范青秀道:“你养的这只狸奴,跟成精了似的。” 范青秀坐起身,朝踏雪勾了勾手,踏雪立刻从鹿鸣怀里挣脱,后腿一蹬,跳到范青秀怀里。 范青秀在它背上揉了两下,抬头道:“它是挺聪明的。” 梳洗过后,她服了晨露,顺口问道:“今日初几了?” 鹿鸣:“六月初九。” 范青秀眼神忽然一变,她和萧恪约定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两日。 鹿鸣见范青秀脸色沉下来,疑声问道:“怎么了?” 范青秀想笑一下,安抚他说没事,但却笑不出来。 她走到桌边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饮了一口后,垂着眼眸问:“鹿鸣,我是说如果……” 鹿鸣慢慢踱步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如果什么?” 范青秀咬了下舌头,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将想说的话吞了回去:“没什么。” 鹿鸣在她身边坐下,将自己的大掌覆在她的手上:“在我面前你不必遮掩,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直说吗? 范青秀扭头看向鹿鸣。 鹿鸣催促她:“说啊!” 范青秀见他这么想听,干脆如他所愿,直言:“如果萧恪也想跟我好,你肯吗?” 鹿鸣:“……” 他心里后悔极了! 但凡知道她想说的是这个,他绝对不会鼓励她说出来! 良久后,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他不是要拆散我们,而是加入我们?” 范青秀点了下头:“他是这个意思。” 鹿鸣:“那你是怎么想的?” 范青秀干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你也知道,我向来心地善良,尤其是待我好的人,我从不舍得任何一个人伤心难过。” 鹿鸣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所以你心里是愿意的!” 范青秀不说是,也不说不知是,只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就回绝他。” 鹿鸣:“我当然不愿意了,你今日就回绝他!别留任何余地!” 范青秀:“好。” 答应完,她松了口气,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并非她不愿意给萧恪一个肯定的答复,实在是鹿鸣不愿意。 鹿鸣又跟范青秀要了好几个保证,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上衙。 范青秀又洗了把脸,用过早饭后,去大堂坐诊。 原本她想着,闭馆后晚上进宫一趟,跟萧恪说清楚。 谁知道,刚在方桌后坐下,萧恪就带着包连海从外入内。 范青秀看到他熟悉的面孔,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你怎么来了?” 萧恪走近后,范青秀起身问道。 萧恪眸光深邃地看着她,反问道:“我为什么来,你不清楚吗?” 范青秀心想,她可太清楚了。 但凡现在她面前有个病人,她都能再拖上一会儿,偏偏现在整个大堂除了剑华和包连海,就只有她和萧恪两个人。 萧恪将范青秀的不自在看在眼中,但他等了这么久,已经不想再等下去,抬手道:“去后院说罢!” 范青秀默然带着他去了后院。 落座后,她倒了杯阳岭茶递给他。 萧恪喝了一口,看着她的眼睛问道:“考虑得怎么样了?” 范青秀垂着眼睛:“……我原本打算晚上去找你的。” 萧恪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萧恪不在她面前的时候,范青秀觉得拒绝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可以推到鹿鸣头上,可当他坐在她的面前,目光温柔而专注地看着她时,她根本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他待她那么好,她却只能让他失望,还未开口,一种负罪感就已经油然而生! 第192章 给我看看 萧恪见范青秀低着头,根本不敢直视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可他偏要她亲口说出来。 范青秀提起勇气,嗫嚅着道:“不是我不肯,是鹿鸣不肯。” 她的声音太低,萧恪不禁凑近了她:“嗯?” 范青秀心一横,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底气不足但耿直道:“我说不是我不肯,是鹿鸣不肯。” 终于等到她的回答,萧恪的心沉了下去。 范青秀见他眼中的光一点点消散,内心被巨大的愧疚笼罩,摸了摸鼻子,劝道:“其实这天底下还有很多好女子,我看庞然就很好,与你也算门当户对……” 萧恪原本只是失落,听她提到庞然,他眸中泛起一片湛然的冷意:“倘若我只心悦你呢?” 不等范青秀回应,他又道:“秀秀,这世上有些人的心胸宽广似宫殿,可以见一个爱一个,不管来多少人都住得下,可有些人生来孤绝,心胸狭窄,只能住得下一个人,而我恰好是后者。” “你应了我也好,不应我也好,此生此世,我都不会娶旁人。” 范青秀觉得萧恪那句“心胸宽广似宫殿,见一个爱一个”是在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她。 但他的情意也太重了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试图缓和气氛:“话别说得太满,余生漫长,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萧恪又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后,轻轻吐出一句:“你说的是,说不准你和鹿鸣什么时候就分开了。” 范青秀:“……”她说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萧恪目光幽幽地看着范青秀,忽然笑了一下:“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找个对你更好的。” 范青秀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萧恪施施然道:“你看,我不介意多一个人照顾你,鹿鸣却不允,是不是我对你更好?” 范青秀蹙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 萧恪伸手覆上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趁热打铁:“所以,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范青秀与他对视,只觉得他的眼睛像旋涡一般,深邃又吸引人,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忽然,她脑中闪过一抹灵光,索性不为难自己了,而是将问题抛回给萧恪:“我倒是不介意多一个人照顾我,但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你要是能说服鹿鸣,那我没有意见。” 萧恪见她耍起滑头,有些啼笑皆非。 她定是觉得鹿鸣不会点头才这么说,可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呢?他轻轻地应了声“好”。 范青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真要去啊?” 萧恪反问:“怎么,你反悔了?” 范青秀干笑了一声:“我怎么会反悔!你既然想试,那就去试试罢!” 到时撞了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萧恪正要开口,剑华从远处走来,范青秀看到她,如同看到救星一般,站起身冲萧恪道:“我还有事,先去前面了,你没其他事也早点回宫去吧。” 萧恪看着她离开,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从后门离开。 等范青秀看完诊,回到后院时,只看到放在桌上的锦盒,她拿起来,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只碧玺十八子手串,霞粉色的碧玺珠圆玉润,在日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彩,让人移不开眼。 “这手串很适合夏日戴。” 不知何时,方渺出现在她身后。 范青秀将锦盒合上,看向她:“若儿睡着了?” 提到若儿,方渺的眼底闪过一抹苦涩:“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经睡下了。” “还打算去南诏吗?” 方渺眉间带着愁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现在的确是进退维谷。” “是啊,退有不知何时发作的蛊虫,进有金谷园黑甲卫的追杀。若是若儿的爹还在就好了,至少能护送若儿去南诏,保住他的命。” “逝者已矣,我想京兆府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借你吉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方渺担心若儿醒来找不到她,回了房间。 范青秀正要回大堂,转身时发现林啸云站在暗处,她朝他走去,挑眉道:“你在看什么?” 林啸云垂下眸子:“总觉得那个女人的身影有些熟悉,但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范青秀眯起眼,看来方渺的身份果然不简单。 她拍了下林啸云的肩膀:“慢慢想,想到了记得告诉我!” “知道了。”顿了下,他又问:“东家打算什么时候帮我治伤?” 范青秀:“你很着急吗?” 林啸云解释:“每到阴雨天,伤口都疼得厉害,若是早些治好,玉珠就不会担心了。” 范青秀沉吟片刻:“那你晚上来药房找我!” “多谢东家!” 回到大堂后,范青秀又看了几个病人。 一过酉时,她立刻示意剑华闭门。 剑华关最后一扇门时,外头忽然响起滚滚雷声。 范青秀心想,难怪林啸云忍不住催她,感情是骨缝又开始疼了。 用过晚饭后,她径直去了药房,刚将药材准备好,林啸云就过来了。 “去那边榻上躺着,将伤口都露出来。” 林啸云听到范青秀的吩咐,沉默地将衣带解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只见上面纵横交错着不少刀伤剑伤,还有几处贯穿的箭伤,最严重的两处,伤到了肺经和胸骨。范青秀扫了他一眼:“腿上没有伤吗?” 林啸云道:“腿上的伤还能忍受。” “给我看看。” 林啸云突然红了脸:“这、这不好罢!” 范青秀白了他一眼:“医者眼中并无男女之分,我既然要替你医治,自然要还你一副全新的身子。” 林啸云又坚持了片刻,才低头去解裤子。 他腿上的伤的上半身相比也不遑多让。 范青秀替他扎了九针,才将他身上的暗伤治了个五六分,然后扔给他两瓶自己调制的丹药:“白色的内服,每日一粒,绿色的外用,每日一次。” 林啸云在第一根金针刺入体内时,胸口的疼痛和沉闷就缓解了七七八八,到最后一根金针刺入,他觉得自己浑身轻松,仿佛又回到了最最年轻的时候。 第193章 说清楚了吗 穿好衣服起身后,林啸云冲范青秀拱手道:“东家的大恩大德啸云没齿难忘,你可有什么仇人,我去帮你杀了!” 范青秀:“……”头一次看人这样报恩的。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我的仇人只有一个,就是梁王。” 提到梁王,林啸云有些赧然地低下头:“梁王府守卫森严,我暂时没法替东家取他首级。” 范青秀:“你口气那么大,我还以为你取梁王首级如探囊取物呢!” 林啸云沉默不语。 范青秀一边收拾药材,一边道:“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的,想想玉珠,你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将她抚养成人。” “啸云受教。”顿了下,他又道:“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可以帮忙。” 范青秀回头看了眼他躺过的软塌:“你去将榻上铺的垫子洗了吧。” 林啸云应了一声,将两瓶药揣入怀中,撤下榻上的软垫朝外走去。 他将软垫泡入木盆,开始打水,打到第二桶时,忽然听到暗处有窸窣声传来。 林啸云屏息凝神,在声音又一次传来时,从腰间摸出一块银角子当作暗器掷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哼,六个黑衣人同时现身,其中一个朝林啸云攻去,其他人则冲向方渺和若儿的房间。 林啸云体力正充沛得想练练手,不过三招就解决了被他暗器击中的黑衣人,从他小臂抠出银角子,朝东厢房掠去。 这时,剑.英和剑华都已现身,萧恪安排在范青秀身边的玄龙卫也加入打斗。 一刻钟后,院中多出六个黑衣人的尸首。 方渺用剑挑开黑衣人身上的夜行衣,沉着脸道:“是金谷园的黑甲卫。” 范青秀双手环胸,蹙眉看向方渺:“金谷园这般执着地要杀你,不像是因为你破坏了园子里的规矩,倒像是对你心存忌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金谷园的秘密?” 方渺苦笑着道:“我之所以去金谷园,是因为听说园里出售的回春丹能治百病,并不知道其他什么秘密。” “既然如此,那金谷园的黑甲卫为什么会追着你杀?” “我也不知道。” 林啸云忽然开口:“会不会是金谷园以为你知道了什么秘密,但实际上你根本不知道。” 方渺看了林啸云一眼,片刻后,道:“也许罢。” 随后,她又问范青秀:“这些人的尸体怎么办?” 范青秀朝地上瞥了一眼:“自然是送去京兆府。” 话落,她看向站在方渺身边,一脸担忧的郑元:“去找辆推车,将这几个人送去京兆府。” “是,姑娘。”郑元又依依不舍地看了方渺一眼,才转身离开。 范青秀打了个呵欠:“天色不早了,都回去睡吧。”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脚步,看向林啸云:“晚上警醒些!” 林啸云答应了一声,停了下,又道:“我去洗垫子了。” 剑.英、剑华和几个玄龙卫也各自离开。 郑元找到推车后,见只有方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他放下推车,走到她身边,安慰道:“方渺姐,医局里高手如林,不管有多少人想对你不利,他们都只能铩羽而归。” “要是你还不放心,等我从京兆府回来,我就守在你房间外,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方渺听郑元这么说,勉强地露出一个清艳的笑:“我们萍水相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郑元挠了挠头:“你长得很像我姐姐,不过她刚过十岁就被我爹卖给了人牙子,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她,见到你就好像见到她一般。” “原来是这样。”方渺抬起手摸了摸郑元的头:“真是个好孩子,你姐姐要是知道你这么惦记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远处,林啸云看着这一幕,一些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他想起是在哪里见过方渺了…… 郑元又安慰了方渺一会儿才推着推车离开。 方渺在他离开后并没有回房,而是朝林啸云走了过去。不止林啸云对方渺有些印象,方渺觉得林啸云也有几分熟悉。 在水井边站定,她看着拧水的林啸云,柔声问:“需要我帮帮你吗?这毕竟是女人做的活。” 林啸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你早些回房照顾你的孩子罢。” 方渺又暗暗打量了他一眼,实在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他,福了下身,转身离开。 等方渺房间的烛光灭掉后,林啸云将垫子晾好,朝范青秀的房间走去。 范青秀刚躺下就听到敲门声,她喊了声“踏雪”,踏雪立刻认命地去开门,又嗖地一下跑回到床上,告诉范青秀来人是林啸云。 听到林啸云三个字,范青秀想到什么,当即披衣下床,绕过屏风,冲他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林啸云点了下头:“不错,我想起在哪里见过方渺了。” “坐下说。” 林啸云坐下后,范青秀倒了杯茶递给他。 林啸云喝了口茶,开口道:“我是在庞国公府见过她。” “庞国公府?” 林啸云笃定地颔首:“那天正好是庞国公六十大寿,我奉命刺杀他,但是席上有另一个人先我一步出手,刺伤了庞国公,那个人就是方渺。后来我调查过,她是扮作一个名叫郑五儿的厨娘混进去的。” “那你后来有查过那个叫郑五儿的厨娘吗?” 林啸云:“查过,但是并没有查到什么。” 像是想起什么,林啸云又提起:“我刚在水井边洗垫子时,听郑元提起,他之所以对方渺挂心是因为方渺长得很像他早些年被卖掉的姐姐。” 范青秀食指轻点下巴,郑五娘、郑元……都姓郑,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我明日一早问问郑元吧!” 林啸云拱了下手:“那我就先退下了。” 范青秀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林啸云离开后,范青秀一夜好眠。 次日,鹿鸣来送晨露时,她才被敲门声吵醒。 鹿鸣见到范青秀,晨露都没给她,第一句便问:“你昨晚跟太子说清楚了吗?” 第194章 可能见过了 鹿鸣的问题,范青秀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是按照他说的,回绝了萧恪,但萧恪并没有答应啊! 鹿鸣见范青秀难以启齿,朝她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几分无形的压力,语调微微上扬:“嗯?” 范青秀仰头看向他,眨了下眼睛:“我跟他提过了。” “那太子怎么说?” 范青秀摸了下鼻子,低下头:“我瞧他的意思是想另辟蹊径,征得你的首肯。” 想得到他的首肯?鹿鸣心里呸了一声,咬牙切齿道:“绝无可能,下辈子都不可能!” 范青秀抿嘴笑了笑。 鹿鸣将手中的玉瓶递给她,抬手轻抚了下她的脸颊,眼神在她脸上流连,喉间溢出一句低语:“真想立刻跟你成亲。” 范青秀握住他的手,提醒他:“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鹿鸣低头在她唇上啮咬了一下:“这不是吃到了吗?” 范青秀嗔了他一眼。 随后说起正事:“我听说庞国公六十大寿那日,曾被贼人刺杀,你能找到这件案子的卷宗吗?我想看看。” 鹿鸣疑惑:“怎么想起看这件案子的卷宗了?” 范青秀将林啸云昨日认出方渺的事说了一遍。 鹿鸣微微颔首:“我回头帮你找找。”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鹿鸣才离开。 范青秀梳洗后,服了晨露,去外头用早饭。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看到郑元。 剑华见范青秀左右张望,问了句:“姑娘在找什么?” “郑元呢?” 剑华啧了一声:“他昨夜从京兆府回来后,一直他方夫人的房间外守着,天亮后又给送了早饭,这会儿估计在自己屋里补觉。” 范青秀用食指挠了挠额角,心想,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拿方渺当爱慕之人,还是当姐姐。 用过早饭,范青秀去大堂坐诊前,吩咐林啸云:“郑元醒来后,让他来找我。” 林啸云颔首:“是,东家!” 不等范青秀转身,他又道:“等会儿我要出去见个老友,回来得可能会晚一些。” 范青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一去不回吧?” 林啸云闻言,喉头一窒,紧跟着道:“不会!” 范青秀敲打他:“既然已经是我的人,就安心留在医局,不然天涯海角,我都会将你逮回来!” 林啸云垂下眼眸:“东家说笑了,我并非不知感恩的人。” 范青秀没再说什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大堂走去。 今日的第一个病人是被黄英带过来的,看衣着气质,像是哪家的命妇。 果然,下一刻,黄英向她介绍:“这位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妃吴宝音。” 范青秀示意吴宝音坐下,等她落座后,温和地问道:“世子妃哪里不舒服?” 吴宝音蛾眉紧蹙,似有难言之隐。 范青秀:“是不方便在这里说吗?” 吴宝音轻点臻首:“我想私下和范大夫说。” 范青秀站起身,引着她去了里间。 两人重新落座后,范青秀道:“这里私密性极好,世子妃现在可以说了。” 吴宝音犹疑再三,才羞赧地开口道:“我……无法接受世子碰我,他一沾我的身子,我就浑身发抖,甚至还会呕吐。时间久了,我甚至怀疑,我根本不适合做别人的妻子。” 范青秀:“……”感情这就是她想要和离的理由。 她疑惑地询问吴宝音:“你为什么不愿意和世子同房,是因为以前被人伤害过,觉得这种事恶心,还是讨厌江世子,所以不愿意他碰你?” 吴宝音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都不是,我只是觉得这种事很痛苦。” 范青秀惊讶:“痛苦?”不应该是很快乐吗? 她干咳了下,压低声音细细问了两人的经过。 吴宝音虽然觉得难为情,但还是细细说了。 范青秀听罢,一言难尽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江世子的问题。” 吴宝音不解。 范青秀示意她附耳过来,吴宝音稍稍往前凑了一些,范青秀在她耳边道:“今晚你先……然后再……最后……” 吴宝音听得面颊通红:“这使得吗?” 范青秀轻轻合上眼:“你且试上一次,若是还不行,我再替你想旁的法子。” 吴宝音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重新回到大堂,黄英用眼神询问范青秀:“事情都解决了吗?” 范青秀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黄英和吴宝音离开后,范青秀又看了几个病人,郑元才匆匆从后院走过来,笑着道:“姑娘,林护卫说你找我……” 范青秀将他带去了另一个隔间,示意他坐下。 郑元连忙摆手:“我不用坐,姑娘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便是。” 他不坐,范青秀也不勉强,靠在墙上,双手环胸看着他:“我听林啸云说,你之所以对方夫人那么上心,是因为她像你的姐姐?” 提到那个无缘再见的姐姐,郑元的表情有些失落:“是这样的。” “你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被你爹卖了的?” 郑元眼中染上狐疑:“姑娘怎么突然问起我的家事?” 范青秀:“你只消回答我的问题便是。” 郑元应了声“是”,接着他陷入回忆,缓缓道:“我是家里的第六个孩子,上头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因着我是家里的老来子,四个哥哥已经成家,都不怎么喜欢我,只有五姐待我极好,我几乎是在她的背上长大的……” “她的名字叫郑五儿,本该嫁一个平凡的丈夫,生几个孩子,过着拮据却也幸福的日子,可一场洪水改变了一切,爹娘为了养活他们的大孙子和我这个小儿子,不顾姐姐的哭求,将姐姐卖给了人牙子……后来爹娘过世,我也被大哥逐出家门,流落到了上京。” 范青秀见郑元红了眼睛,递了张帕子给他,讳莫如深道:“你这么记挂你五姐,老天一定不舍得你们姐弟分离,一定会安排你们重聚的,说不准你已经见过她了?” 郑元怔住:“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95章 你该睡了 郑元向来机灵,他脑子飞快地运转,林护卫为什么会将他和方渺姐说的话告诉姑娘?姑娘怎么会突然问起他的姐姐?又语焉不详地说也许他们已经见过…… 唯一的可能是,方渺姐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姐姐。 他目露希冀地看向范青秀:“请姑娘告诉我,方渺姐是不是就是我的姐姐郑五儿?” 范青秀看着他眼里的光彩,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此事还需继续查证,你莫要打草惊蛇。” 郑元的眼神又黯下来:“这么说,她也有可能不是我的姐姐?” 范青秀:“她可能是你的亲人,也可能是害了你姐姐的人。” 郑元垂在腿边的拳头骤然握紧:“知道了,我会小心行事,不会在她面前露出端倪。” 从隔间出来后,郑元回了后院,范青秀继续坐诊。 当晚,范青秀回房时看了眼林啸云的房间,他果然没有回来。 她轻扯了下嘴角,就让他再跑远一些吧,这样抓他的时候才有意思。 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用早饭时,范青秀问剑华:“林啸云和玉珠还未回来吗?” 剑华摇了摇头,她蹙起眉:“姑娘,你说他会不会偷偷离开了?” 范青秀轻嗤了一声:“兴许吧!” 剑华:“真是个白眼狼。” 与此同时,宫中乾元殿,包连海走近萧恪,神情严肃道:“太子,钦天监的杨主簿求见。” 萧恪神色一凛:“宣!” 下一刻,杨主簿从外入内,行过礼后,神情凝重道:“启禀太子,方才地动仪西北方向的条金龙吐出一颗铜珠,这预示着西北地区将会发生一场大的地动。” 萧恪一夜未睡,眼下陇原地动一事终于尘埃落定,他心中一片复杂,沉声吩咐包连海:“派人去西北查看,究竟是何处发生了地动!” “是,太子!”包连海领命离开。 萧恪将目光投向杨主簿,示意他起身:“你先退下!” 杨主簿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钦天监地动仪有动静的事很快也传到了寿康宫,太皇太后凤眸微眯,没想到天衍天师预测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只是可惜,他人已经不在,可能这就是慧极必伤。 太皇太后吩咐身边的嬷嬷:“你出宫一趟,告诉梁王,之前写好的檄文可以发出去了……” “是,太皇太后。” 陇原地动的消息传到范青秀耳中时,已经是当日夜里了。 鹿鸣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所以你之前去陇原,并非是为了吃什么清炖羊肉和烩面,而是早知道那里会发生地动。” 范青秀抿起唇,冲他笑了笑,算是默认。 鹿鸣抬起手指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你啊!” 旋即,又紧张起来:“你这样泄露天机,对自己可有损伤?” 范青秀心想,泄露天机当然会有损伤,不过这一次救了那么多人,收获的功德应该也不少。 这般想着,她冲鹿鸣道:“还好,承受得起!” 鹿鸣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枕着她的颈窝,瓮声瓮气道:“下次不许再这么做了,我怕我会失去你!” 范青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答应得痛快:“好啊!” 鹿鸣放开她,冲她伸出尾指,范青秀愣了一下,将自己的尾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拉完钩,鹿鸣有些忐忑地看着她:“我这么做,你会不会觉得我麻木不仁、铁石心肠?” 范青秀轻轻摇头:“不会。” 鹿鸣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真的吗?” 范青秀抱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将头枕在他的胸膛:“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孰生孰死,早有注定。你这样想,倒也没错。” “而且,我之所以告诉陈时亓这个消息,初衷其实并不是救那些百姓,而是不希望看到他再蹉跎下去,想帮他圆梦。” 听范青秀这么说,鹿鸣揽着她肩头的手一点点地收紧。 是啊,还有一个陈时亓,这阵子他不在,才让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等他立功回京,估计又要缠着秀秀。 见鹿鸣一直不说话,范青秀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胸口:“怎么突然变哑巴了。” 鹿鸣哼了一声:“我为什么沉默,你不知道吗?太子还未打发掉,眼看又要回来一个陈时亓,你说你怎么那么招人喜欢?” 范青秀有些心虚地笑了一下,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我是有些招人喜欢,不过你也不差,先前有什么唐小凤、岳钗,现在又有什么升平县主。” 升平县主是近来才回京的,进京第一日就对鹿鸣一见钟情,这几日追得正紧。 提到她,鹿鸣有些不自在,低头觑着范青秀,小声问:“你都知道了啊!” 范青秀怪腔怪调道:“二八佳人,红酥娇嫩,满心满眼都是你,你真的不心动吗?” 鹿鸣捏着她的肩膀将她扶正,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和你不同,你喜欢年纪小的,但我偏偏喜欢年纪大的。” 范青秀哼了一声:“你果然觉得我年纪大!” “怎么会!”鹿鸣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碧玉年华。” “这还差不多。”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鹿鸣才离开。 范青秀关了门,正打算歇下,谁知刚上床,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范青秀还未做出反应,踏雪已经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它将门打开后,冲范青秀道:“是太子!” 听到这三个字,范青秀连忙披衣下地,走向萧恪,问道:“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烛光中,萧恪定定地看着她,嗓音暗哑:“秀秀,我想再去一趟陇原。” 范青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鸦青的眼底,空荡的袖管,哼了一声:“你现在要去的不应该是陇原,而是床榻。” 萧恪皱起眉,还想再说什么,可范青秀不等他开口,就朝他拂了下袖子。 萧恪极力地撑着眼皮,想保持清醒,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范青秀接住他,将他扶去了自己的床榻,帮他除去鞋袜,盖上丝被。 想了想,她又拧了张帕子,帮他擦了下脸。 第196章 你躲起来 将萧恪放倒后,范青秀自己没了床睡,她思索了下,打算去找剑华凑合一夜。 但在经过林啸云的房间时,她又改了主意,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把那个逃奴抓回来。 离京一百多里玉照山的山神庙里,林啸云将玉珠拥在怀里,递给她一个烤好的芝麻胡饼:“吃完早点睡,明日继续赶路。” 玉珠接过胡饼,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在慧心医局待了几日,她的胃口好了不少,很快就就将一整个胡饼吃完。 漱过口后,她乖巧地躺在林啸云的腿上,闭上眼睛。 林啸云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盖在她的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胳膊。 不知过去多久,林啸云也有些困了,他正要合上眼浅浅地眯一会,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啸云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在看到来人是范青秀后,他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有意外,也有惊恐。 范青秀抱臂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很意外?” 林啸云小心翼翼地将玉珠放在干草上,站起身,示意范青秀出去说。 山神庙外,林啸云问范青秀:“东家一直跟着我?” 范青秀轻嗤了一声:“你太高看自己了。” 林啸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既然我没什么价值,还请东家放过我,我不想再踏入上京,只想带着玉珠回乡,守着亡妻。” 范青秀:“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但你欠我的人情,欺骗我的事,就这么算了吗?” “我很抱歉!” “你不必跟我说抱歉,也不必说什么下辈子当牛做马的话,我不爱听,也不想听。” 林啸云抬起头,盯着范青秀看了许久:“你想怎么样?” 范青秀眼中闪过一抹冰冷:“要不以留在医局给我做二十年护卫,要不我将你和玉珠的病痛还给你们,你带着她爱去哪里去哪里。” 林啸云喉头一哽:“都说医者仁心,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这是在……倒打一耙?范青秀眼中露出一抹不耐烦:“说吧,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林啸云看得出,在范青秀眼里,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捏紧拳头,眼中闪过暗芒。 下一刻,毫无预兆地挥拳砸向范青秀的面门。 范青秀早在他眼神发生变化时就起了提防之心,她往后掠了几步,避开他的攻击。林啸云一击不中,又欺身要出第二拳。 范青秀翻了个白眼,一挥袖子,就将他拂了出去,林啸云重重砸在地上,范青秀抬脚踩在他的胸口,重重碾了几下。 林啸云只觉得自己的胸骨都要碎掉了,五脏六腑几乎全部移位,他艰难地喘息着,眼中露出哀求:“求东家饶过我!” 范青秀冷嗤一声,眼神危险:“你刚才是想杀我?” 林啸云唇角溢出一丝血线,断断续续道:“没想杀你……只是想制住你……好带玉珠脱身……” 范青秀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脚:“我姑且再信你一次!” “现在告诉我,你怎么选?” 林啸云沉默许久,嗓音粗哑道:“我跟你回去!” 范青秀从腰间取出一只玉瓶扔给他:“那我就在医局等着你。” 林啸云接住药瓶,艰难地站起来,试探着问:“这是什么药?” 范青秀冷睨了他一眼:“治你的内伤,我可不想要一个废物护卫。” 林啸云拱了下手:“多谢东家!” 范青秀抬步准备离开。 林啸云在她身后追问:“东家不带我和玉珠一起回去吗?” 范青秀回头看了他一眼:“有本事跑,就自己回去啊!” 话落,她又威胁了他一句:“再有下次,受伤的可就不是你一个人了!小心我把你女儿腿打断!” 林啸云神色一凛:“玉珠她还只是个孩子。” “那你就多替她着想!” 回到上京,离天亮还早,范青秀去了剑华的房间。 剑华开门时,脸上带着疑惑:“这个时辰,姑娘找我有事吗?” 范青秀:“今晚我跟你一起睡。” 剑华一边侧身让她进去,一边问:“你房间怎么了?” 范青秀:“让给萧恪睡了。” 剑华“哦”了一声:“那我明日早些叫你起来,千万别让鹿侍郎和太子撞上了。” 范青秀:“……好!” 剑华说话算话,寅时正,就将范青秀叫了起来。 范青秀打了个哈欠,穿上外袍,朝外走去。 她回到自己房间时,萧恪刚好睁开眼,他揉着眉心,看向范青秀:“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的样子。” 萧恪掀开丝被,一面弯腰穿靴子,一面道:“也就只有你敢这么对我了!” 范青秀笑眯眯的:“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萧恪洗了把脸,冲范青秀道:“我该回宫了。” 范青秀下意识地问:“不去陇原了?” 萧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下次来找你时再去。” 他话落,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 踏雪下意识地就要去开门,范青秀瞪了它一眼:“先别去!” 踏雪弓着背跳回到范青秀脚下,顺着她的裙子爬到她的肩上,和萧恪四目相对。 范青秀冲萧恪道:“你先躲起来,我去看看来人是谁!”说完便去开门。 她身后,萧恪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帷帐后。 范青秀打开门,见外面站着的是鹿鸣,有些心虚地问:“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鹿鸣将手中的食盒提起来:“今日不止给你带了城门口的馄饨,还带了赤豆羹和羊肉馒头。” 范青秀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鹿鸣心想,还不是因为喜欢你的人太多了! 他要抢占先机,完全占据她的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嘴上却说:“想着你爱吃,就一样都买了些。” 见范青秀一直堵着门,他提醒她:“你让让,让我进去啊!” 范青秀只好侧过身子,让他进来。 鹿鸣将早饭摆在桌上,递了双竹筷给范青秀,范青秀惦记着躲在里头的萧恪,一开始并没有什么胃口,但是当煎馄饨的和羊肉馒头摆在桌上,香味一直往她鼻子里钻,忽然又有了胃口。 她夹了一只馄饨放入口中,一边享受那外酥里嫩的口感,一边心想,她早点吃完,将鹿鸣打发了,就能送萧恪离开了。 第197章 爱信不信 谁知,在她吃第二只馄饨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咕噜”声。 范青秀下意识地看向鹿鸣:“你没吃早饭吗?” 鹿鸣眼中同样泛起狐疑:“不是你?” 范青秀听他这么问,立刻反应过来,这声音不是她和鹿鸣发出的,那就只有萧恪了。 这般想着,她立刻道:“是我!昨夜出去办了点事,体力消耗得有点多,让你见笑了!” 鹿鸣成功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哦?去办了什么事?” “林啸云带着他女儿跑了,我特意等他跑了一百多里才去追。” “之后呢?” “他说他不想回京,我不答应,他就对我动了手,然后就被我踩在脚下了,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鹿鸣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他还敢对你动手?” 范青秀瞥了他一眼:“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梁王培养出来的暗卫能是什么好东西?” 鹿鸣:“有道理!”顿了下,他提议:“要不你给他下点毒或者下点蛊,省得再有下次!” “不用!”范青秀挑起眉:“我要用我的医者仁心感化他。” 鹿鸣默了半晌,才道:“那我祝你成功。” 范青秀吃了一碟馄饨,又吃了一个羊肉馒头,正打算喝赤豆羹,房间里又响起一阵“咕噜”声。 这次,鹿鸣听得清清楚楚。 他扭头看向帷帐的方向,问范青秀:“你房间里有人?” 范青秀心里有些紧张,但面上却是无辜又从容,还带着几分震惊:“啊?我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鹿鸣不动声色地捏起一只茶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帷帐。 帷帐无风自动,茶杯落地的同时,萧恪从帷帐后走了出来。 鹿鸣面色发黑:“太子怎么会在这里?”话落,他将目光移向范青秀。 范青秀摸了摸鼻子,扭头看向萧恪:“对啊,你怎么在这里?” 萧恪不疾不徐地走向圆桌,在范青秀身边坐下后,怡然开口:“想吃你这里的松子糖了!” 范青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萧恪扫了眼桌上的羊肉馒头。 范青秀立刻给他夹了一个:“饿了吧?来吃点!” 鹿鸣借着桌子遮挡,用力拧了下范青秀腰间的软肉,他买的羊肉馒头,凭什么给太子吃! 范青秀吃痛,不动声色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用眼神警告:“你懂事点!” 萧恪用完一个羊肉馒头,起身打算离开。 范青秀连忙道:“慢走!” 萧恪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笑得像只狐狸:“对了,昨夜多谢你收留我,我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都带着笑意。 他走后,鹿鸣气鼓鼓地看向范青秀:“他昨夜是在你这里过夜的?” 范青秀想了下:“这么说也没错!” 鹿鸣拍案而起:“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范青秀见他一副被辜负被背叛的模样,连忙解释:“萧恪昨夜是在我这里过夜的不错,可我不是去追林啸云了吗?” 鹿鸣冷笑:“区区一百多里,能用你一夜的时间吗?” 范青秀:“追他是没用多久,但我回来后是在剑华房间歇下的,不信你去问剑华!” 鹿鸣再次冷笑:“那是你的婢女,她当然会向着你!” 范青秀:“萧恪和包公公也能作证!” 鹿鸣第三次冷笑:“你觉得我会信吗?” 范青秀被他连着质疑三次,也来了脾气:“你爱信不信!我就多余跟你解释!”说完,起身朝外走去。 鹿鸣见她打算离开,下意识地追上去,攥住她的手腕:“事情还没说明白,你去哪里?” 范青秀冷笑:“我说了你又不信,我为什么还要跟你解释!”她甩掉鹿鸣的手,走得决绝。 鹿鸣再次追了上去,赌气道:“走这么急,你是不是心虚了?” 范青秀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清泠泠地看着他:“是,我是心虚,那从今以后你我一刀两断,我爱跟谁好就跟谁好,你管不着!” 鹿鸣听到“一刀两断”四个字,脾气顿时萎了下去,他牵住她的衣袖,轻轻地晃了晃,小心翼翼道:“秀秀,吵架归吵架,别说气话。” 范青秀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鹿鸣第三次追了上去,范青秀走到哪里,他就跟他哪里。 范青秀见他跟个小尾巴似的,心中的不虞慢慢散去。 等到卯时,理了他一句:“还不去上衙?” 鹿鸣见她终于肯搭理自己,露出个受宠若惊的笑:“秀秀,你终于肯理我了!” 范青秀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先去上衙,晚上我们去逛夜市!” 鹿鸣听范青秀这么说,立刻意识到,她这是原谅自己了。 又在她身边磨了她一会儿,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范青秀见他这般,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鹿鸣见她一笑,只觉得心弦被剧烈地拨动,像个毛头小子般,浑身都是冲动,他去而复返,掐着她的腰吻了上去。 总算送走鹿鸣,范青秀去了大堂坐诊。 接诊的第一个人是昨日刚来过的吴宝音,只见她眼如春水,双颊如桃花一般,气色较昨日不知好了多少。 范青秀不用问,就知道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吴宝音冲范青秀柔柔一笑:“我今日来,是想请范大夫替我开一些助孕的药。” 范青秀笑着摆手:“是药三分毒,这个你先不用喝。你跟世子都还年轻,只要两人浓情蜜意,不出几个月,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那就借范大夫吉言了,不知我这个诊金怎么算?” 范青秀都没出什么力,哪好意思收她的诊金:“不必了。” “这怎么行!”吴宝音从婢女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推给范青秀:“我听说范大夫很喜欢红珊瑚首饰,这套头面还请笑纳!” 范青秀将锦盒推了回去:“我的确很喜欢红珊瑚,不过无功不受禄!” 吴宝音软身道:“在范大夫看来,可能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但你的那几句话却解了困扰我数年的难题,不说诊金,这副头面就当是谢礼了,还请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心里实在难安!” 第198章 夜游船 吴宝音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范青秀只好将锦盒收下:“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随后,她冲剑华道:“拿几瓶冰肌玉骨膏给世子妃。” 剑华拿了三瓶药膏过来。 吴宝音疑惑地问:“这是什么药?” 范青秀看了眼她身上的立领外裳,道:“活血化瘀,效果极好。” 吴宝音领悟到范青秀话里的深意,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多谢范大夫。” 范青秀笑眯眯地看了剑华一眼:“替我送送世子妃。” 剑华朝吴宝音摆了个请的手势:“世子妃请!” 吴宝音起身后,朝范青秀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吴宝音走后,范青秀将锦盒递给剑.英,让她替自己收起来,然后端起手边的茶水饮了一口。 放下茶盏后,本想拿起医书看一会儿,却见谢云舒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秀秀,出大事了!” 范青秀将医书合起来,放进抽屉里,沉静道:“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谢云舒从怀中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次的宣纸递给范青秀。 范青秀将宣纸抖开,低声念道:“呜呼,昊苍垂象,地维崩裂……今储君萧恪,承七庙之重,本应夙夜祇畏,然其监国以来,诛谏臣与丹墀,埋忠骨于寒涧,更以巫蛊诅咒君父,私蓄兵甲于东宫……皇天后土,实鉴此心,檄传之处,神鬼共察!” “这简直是在颠倒黑白,一派胡言!”范青秀将宣纸团起来扔在桌上,问谢云舒:“你从哪里得来的?” 谢云舒道:“之前买下的几个书局生意不错,我就在外地也买了几个,这篇檄文就是其中一家书局的掌柜连夜送到我手里的!” 范青秀闻言,断然道:“这篇文章绝不能流传出去!” “我知道,所以才来找你!” 范青秀屈起食指,轻轻地叩击着方桌,沉吟许久后,道:“幕后之人想打时间差,抢先一步对萧恪口诛笔伐,我偏要反其道而之……你那书局里可有饱学之士?” 谢云舒道:“当然有!” “请他替我写一篇对太子歌功颂德的文章!内容就写……太师府的公子陈时亓和钦天监马大人提前一个半月就预测到陇原地动,太子心系百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将自己的私库尽数献出,为陇原百姓加固房屋……” 谢云舒听她这么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当初说能帮我弄个爵位,那五十万两就是送去了陇原?” 范青秀莞尔一笑:“不错,太子已经答应,届时封你做县主!” “县主啊!”谢云舒喜不自胜:“我也是出息了!” 随即又搓着手道:“我要是再追加五十万两,能封我个郡主做做吗?” “要是能成,我就把我大哥要到身边伺候我。” 范青秀心想,想得可真美! 但谁让两人是好朋友呢!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去让你手下的人写文章,要是真能派上用场,我替你和萧恪说情!” “好好好,我这就去!” 范青秀看着她离开,想着今晚就带萧恪去一趟陇原,让当地人也好好地对他歌功颂德一番! 做好事不留名,犹如锦衣夜行。 酉时至,医局刚闭门,鹿鸣就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常服,戴着同色的幞头,如同进京赶考的书生一般。 别说,还挺新鲜。 鹿鸣见范青秀看着他移不开眼,矜贵地笑了下:“忙完了?” 范青秀:“早就忙完了,走吧!” 两人乘车去了晚市,他们到的时候,正好华灯初上,街上热闹非凡。 鹿鸣紧紧握住范青秀的手,侧头问她:“想吃什么?” 范青秀摸了摸自己日渐丰腴的脸颊,道:“近来吃太多了,今日就先不吃了,我们去游船上喝喝茶、吃吃点心。” 鹿鸣看向河道里灯火辉煌的游船,轻轻颔首:“也不错。” 一刻钟后,鹿鸣坐在顺水漂流的游船上,给范青秀剥荔枝吃。 游船贩卖的是本地的荔枝,不如岭南的汁水丰沛和甜美,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眼见一盘荔枝就剩下最后几个,范青秀冲鹿鸣道:“你自己也吃啊!” 鹿鸣又塞了一个荔枝到范青秀嘴里:“我不爱吃荔枝。” 范青秀含糊不清地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鹿鸣轻轻吐出两个字:“葡萄!” 范青秀:“那还得等一个月。” 鹿鸣笑得宠溺。 范青秀想,两人吵了一架,感情好像更好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下船,路过一个卖泥人的地摊时,范青秀警觉起来,上次大佛寺庙会之后,那位张老板就销声匿迹,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里碰到了! 鹿鸣察觉到范青秀的异常,朝专注捏泥人的中年男子看去:“想要?” 范青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之前我和萧恪被刺杀,就是此人向梁王通风报信!” 鹿鸣肃了容色,从旁边的摊子上拿了个狐狸面具,戴在范青秀脸上:“你想怎么做?” 范青秀:“当然是将他拿下,交给萧恪。” 顿了下,她又道:“你在这里盯着,我想办法通知萧恪的暗卫。” 半盏茶的功夫后,范青秀从一旁的巷子走出来,冲鹿鸣道:“搞定了!” 鹿鸣牵着范青秀的手离开。 正在捏泥人的张老板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不过很快就恢复憨厚老实。 两人玩到亥时,晚市快散去时,才回了医局。 鹿鸣在范青秀唇边亲了一下,依依不舍道:“回去早些歇着!” 范青秀勾着他的脖子又亲了一下,低声叮嘱:“你也是!” 她转身打算离开,鹿鸣又叫住她。 范青秀挑眉:“怎么了?” 鹿鸣从怀中摸出一沓银票递给她。 范青秀估摸着那应该是鹿鸣的全副身家,没有接,而是反问:“干吗?” 鹿鸣解释:“不是给你的,你若是还去陇原,帮我捐给那边的善堂。” 范青秀将银票接过:“我先替他们谢过你了!” 鹿鸣冲她微微一笑,上马离开。 第199章 我替你批阅奏折 范青秀看着鹿鸣骑马走远,才转身回了医局自己房间。 鹿鸣给的银票有些烫手,她想着得早些送去陇原才安心,便施展缩地成寸去了皇宫。 乾元殿,萧恪正紧蹙着眉,批阅桌上如雪花一般的折子。 骤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来人是范青秀,弯了弯唇角:“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范青秀走到他身边,靠着御案道:“我要去陇原一趟,你要一起吗?” 萧恪将正在看的奏折合起来,起身道:“我陪你。” 范青秀握住他的手,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就出现在陇原知州府外。 看着知州府外来来往往衙役和行人,范青秀怕萧恪被人认出,引起什么波折,便帮他换了张脸。 接着,正要拉着他去善堂,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沙哑的女声:“秀秀!” 范青秀回头看去,只见徐妙云穿着一身灰色的男装,站在她身后,她的脸色极为憔悴,只有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范青秀握住她纤瘦的胳膊,问道:“陇原的情况怎么样?” 徐妙云道:“地动是在白日,城里的房屋又加固过,死的人并不多,不过受伤的人很多,之前我爹储备的药材根本不够,现在各家医局都在疯狂抬价,我爹让我去解决这件事!” 范青秀朝萧恪看去,蹙眉道:“依你看,妙云该怎么办?” 萧恪沉吟片刻,开口道:“他们想加价,那就让他们加,最好再哄抬数倍!” 徐妙云黑了脸:“现在的药价百姓都看不起病,要是再加几倍,那不是把人往死的逼!” 范青秀眯了眯眼,看向萧恪:“你是想趁他们囤货居奇,从外地运药材进来,再将价格挤压下去?” 萧恪:“知我者,秀秀也!” 徐妙云一脸担忧:“这么短的时间,从哪里能弄那么多药材呢?” 范青秀想起谢云舒对自己的叮嘱,开口道:“交给我好了!两日后我在知州府后门等你!” 徐妙云咬了咬牙:“那我就信你一次!” 范青秀想起什么,问道:“陈时亓在知州府吗?” 徐妙云摇了摇头:“巡按大人去了下面的郊县。” 范青秀:“那倒是不巧了!”随后,她又道:“我们还要去善堂一趟,先告辞了!” 徐妙云目送范青秀和萧恪离开。 去善堂的路上,萧恪问范青秀:“怎么会想到去善堂?” 范青秀实话实话:“鹿鸣给了我一卷银票,请我代为捐赠。” 萧恪没再说话。 范青秀接着道:“我今日在晚市上又遇到那个捏泥人的张老板了,已经让玄龙卫暗暗跟上他,将他拿下。” 萧恪先是讶然,随后笑道:“秀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不止呢!”范青秀又将有人写檄文讨伐他,却被自己拦下的事说了一遍。 萧恪看着范青秀,久久说不出话来。 范青秀看他的眼圈微微泛红,调侃道:“怎么,要哭啊!” 萧恪嗔了她一眼:“孤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怎么会哭哭啼啼!” 范青秀斜睨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很感动呢!” 萧恪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嗓音低哑:“是很感动,不过还不至于哭!” “对了,谢云舒让我问你,她要是再支援陇原五十万两,你能不能封她个郡主做做?” 萧恪笑着一下:“她的胃口不小啊!” 范青秀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用食指指着他,带着几分威逼:“那你说你同不同意?” “按理来说,我不该同意的,不过谁让她是你的好友,那就封她个郡主做好了!” 范青秀笑逐颜开,这下对谢云舒能有个交代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停下脚步,站在善堂外,天色已晚,但善堂里却哀嚎一片。 萧恪的眉头紧紧皱起,范青秀怕他伤心愧疚,冲他道:“你在外头等我,我去去就来!” 萧恪却并未就此止步,他跟在范青秀的身后:“我随你一起。” 善堂的管事看到范青秀和萧恪进来,上前问道:“两位来这里,不知有何贵干?” 范青秀看了眼院中大量得不到救治的妇孺,轻声道:“我是大夫,可以帮她们处理伤口。” 管事听到范青秀说自己是大夫,眸光顿时亮了起来,激动道:“不知姑娘尊姓大名,擅长哪一科?” “我姓……陆,擅长儿科和妇科!” 管事拊掌道:“那刚好,你帮着崔女医一起医治这些妇孺。” 随后,她又看向萧恪:“这位先生,你也是大夫吗?” 萧恪从范青秀身上收回目光,道:“我略微懂一些外伤的处理!” 管事立刻道:“那你去那边帮吕大夫!” 萧恪又看了范青秀一眼,才转身朝吕大夫走去。 两人这一忙就是一夜。 天明时,管家捧着一碗热粥递给范青秀:“陆大夫,您已经熬夜一夜,歇会儿罢!” 范青秀看了眼她手里的薄粥,道:“分给其他人吧,我该走了。” 管家怔了一下,眼神有些失望:“……那以后还来吗?” 范青秀沉吟片刻,道:“我夜里再来!” 管家脸上又浮起笑意:“好好好!那我们夜里见!” 范青秀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她从袖中取出鹿鸣给她的银票,递给管家:“这些银票你拿去给伤者买吃食。” 管家万分感激,双眼蒙上水雾:“陆大夫仁恻!” 离开善堂后,范青秀赶紧带着萧恪回了上京。 萧恪眼底一片鸦青,目光温柔地看着范青秀:“回去好好歇着。” 范青秀反问他:“那你呢!”她瞥了眼桌上雪花般的奏折:“不会还要继续批阅那些奏折罢?” 萧恪神色凝重起来:“秀秀,身处其位,当谋其政。” 范青秀撇了撇嘴:“哪怕把自己累死也不后悔?” 萧恪不知该说些什么,缄默不语。 范青秀朝御案后走去,翻开一本奏折,提起朱笔道:“我帮你批阅好了!” 萧恪挑眉,语气温和:“你会吗?” 范青秀随意道:“我能做主的就直接批复了,若是拿不准的,等你醒来再看一遍好了!” 第200章 你怎么进来的 萧恪还不想积劳成疾,于是同意了范青秀的提议。 范青秀笑眯眯地冲着他道:“要是睡不着,我可以帮你!” 萧恪摆了摆手:“好意心领了。”说罢,朝里间的卧榻走去。 范青秀在他走后,开始批阅奏折…… 许是有范青秀在,萧恪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等他再睁眼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洗了把脸,穿好衣裳,从里间走出来,踱步到范青秀的身后。 范青秀听觉敏锐,头也不回地问:“醒了?” 萧恪低头看着她的侧脸,低低地“嗯”了一声。 “睡得怎么样?” “有你在,很踏实。” 范青秀站起身,指着桌上的奏折道:“这一堆已经处理好了,都是给你请安的废话,这一堆是让你选秀充实后宫之类的没事找事,你可以抽查几封,这几本事关民生,你自己批阅吧,我该回去了。” 萧恪看了眼旁边的滴漏,提议:“不如用了午膳再回去!” 范青秀摸了摸小腹,还真有些饿了,便答应下来。 萧恪扫了包连海一眼,包连海会意,出去传膳。 不一会儿,御膳房的太监就将午膳送了过来,足足有十几道,都是范青秀爱吃的菜。 萧恪看得出,包连海一早就跟御膳房打过招呼了,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包连海但笑不语,将目光投向范青秀:“秀秀姑娘,可需要老奴帮你布菜?” 范青秀嫣然一笑:“不用,你也下去用点饭菜吧。” 包连海微微躬身:“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包连海走后,范青秀冲萧恪道:“包公公当真体贴,有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你身边照顾,我放心多了。”至少能保证他不会真把自己累到猝死! 萧恪垂下眸子:“包连海是不错。” 他也是母后和那个人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用完饭,范青秀打算离开。 萧恪突然开口:“是急着去收购药材吗?” 范青秀“嗯”了一声:“之前曲惊风运了一批药材进京,现在归我调配,要是不够,我再去找云舒想想办法,到时一起运去陇原。” 萧恪坦承:“其实我也让人暗中收购了一批药材,就在城北昭和堂。” 范青秀:“那到时候我一起送去陇原。” 萧恪:“密令是‘方夏储粮,以御冬乏’,你告诉掌柜的,掌柜的自会将药材交给你。” “知道了!”范青秀摆了摆手,下一刻,便消失在萧恪的面前。 许久后,萧恪才收回目光,回到御案后,继续批阅范青秀看过的奏折。 范青秀回到医局后,先服用了鹿鸣托郑元转交的晨露,然后唤郑元备车,去了谢家找谢云舒。 到了谢家却被管家告知,谢云舒并不在家,她去了仙都观看望陆琳琅。 范青秀思索片刻,冲管家道:“等云舒回来后,你让她来慧心医局找我。” 谢府管家利索道:“老奴记下了!等大小姐回来后,立刻转告她!” 范青秀转身离开,她去了曲惊风的别馆。 别馆的门房将门打开口,讶然询问:“姑娘找谁?” 范青秀:“我是曲惊风的朋友,想见风嫱别馆的管事。” 门房将范青秀迎了进去,请她在茶房坐下后,匆忙去通禀。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褐色衣衫的中年妇人匆匆赶来,在见到范青秀后,她露出防备和厌恶的表情。 范青秀挑了挑眉:“我们之前见过吗?” 妇人道:“范大夫不认识我,我对你可是久仰大名!” 范青秀估摸着她是因为曲惊风入狱而迁怒自己,没再跟她废话,从袖中取出一根黑色的木簪递给妇人:“曲惊风将江南绿柳山庄的一切交给我掌管,我要她运来上京的所有药材。” 妇人不屑:“谁知道这根簪子你是怎么得来的!” 范青秀掀唇,轻轻吐出曲惊风教给她的密令:“天若有情天亦老!” 妇人脸色遽然一遍:“你、你说什么?惊风当真将绿柳山庄交给你了?” “如假包换!” 妇人眼神复杂地看着范青秀:“她和你交换了什么?” “等结案后,我会救她出大牢!” 妇人闻言,眼神不断变幻,良久后,她紧抿了下唇,道:“那些药材在渡口的货船上,范大夫什么时候要?” “今晚!” “你让人来搬,还是我给你送去慧心医局?” 范青秀沉吟片刻,道:“你让人送去城北的昭和堂吧!” “好!” 范青秀转身打算离开。 妇人忽然开口叫住她。 范青秀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妇人殷殷追问:“等结案后,你真的会救惊风出大牢吗?” “自然!” 说罢,范青秀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慧心医局,剑华问:“姑娘今日还坐诊吗?” 范青秀:“这两日我有旁的事要忙,医局先闭门罢!” 剑华应了声“好”。 华灯初上时,谢云舒才从仙都观回到谢家,听到管家说范青秀找她,当即吩咐车夫改道去慧心医局。 “秀秀,听管家说你找我?”见到范青秀后,谢云舒爽利地问。 范青秀请她坐下后,将陇原现在的困境说了一遍,随后道:“依我看,你不如将追加的五十万两换成药材和粮食,等此间事了,我就唤萧恪下旨封你做郡主。” 谢云舒一听到自己有机会做郡主,眸光亮得好像天上最璀璨的星子:“好啊!” “正巧我这些天弄了批药材进京,各个米铺的粮食也有不少,全部送去陇原好了!” 范青秀:“你先送去城北的昭和堂,明日我一起送去陇原。” “行!我今晚就让人送过去!” 谢云舒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夜深后,范青秀又去了陇原的善堂,一通忙活后,天快亮时,她才匆忙离开。 回到医局后,看着时间还早,她躺在床上,打算补会儿觉。 一觉醒来,看到鹿鸣抱着踏雪坐在床边。 她揉着眉心,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鹿鸣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狸奴:“它放我进来的!” 范青秀伸手捏住踏雪的后颈皮:“没经过我的允许,你还敢放人进来?” 踏雪细细地喵了一声,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模样。 鹿鸣移开范青秀的手,替踏雪说情:“它还只是个小婴儿,它懂什么!” 第201章 我陪你 范青秀没有解释踏雪跟别的狸奴不同,她收回手,给了它一个“下不为例”的眼神。 踏雪又弱弱地喵了一声,听在鹿鸣的耳朵里,像是委屈,又像是讨好,他忍不住怜爱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瓜。 安抚完踏雪,鹿鸣看向范青秀,问道:“昨日过来,郑元说你不在,是去陇原了吗?” 范青秀:“你不是给了我一卷银票,我想着不能辜负你的一片心意,当晚就去了一趟陇原。” 鹿鸣眸光闪烁了下,试探着问道:“你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和太子一起?” 范青秀本想实话实说,但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一个人去的!” 鹿鸣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下次我陪你去!” 范青秀立刻道:“我答应善堂的龚管事夜里去善堂帮忙救治妇孺,你今晚就跟我一起去吧!” 鹿鸣微微颔首:“那等我下衙了来找你。” 他在范青秀额上印了一吻,起身离开。 鹿鸣走后,范青秀也下了地,梳洗过后,出了正房,正要让郑元套车送她去城北昭和堂,却见林啸云带着玉珠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见范青秀,林啸云的面色有些讪讪,叫了声“东家”。 范青秀笑意不达眼底:“呦,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林啸云还未开口,玉珠上前一步,扯着范青秀的衣角摇了摇,软声道:“范姐姐别怪我爹爹,是我想娘亲了,爹爹才会偷偷带我离开的!” 范青秀伸手摸了摸玉珠的头,抬眸看向林啸云,似笑非笑道:“是吗?” 林啸云堂堂七尺男儿,哪好意思将自己的过错推到女儿的头上,他垂眸道:“这件事是我一人的决定,和玉珠无关,请东家放心,我以后会安心地留在医局做个护卫!” 范青秀:“那你起个誓吧!” 林啸云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唇,举起两根手指道:“我林啸云对天起誓,绝不会再背叛东家,如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范青秀摇了摇头,犀利道:“你这样刀口舔血的人,最不在乎的就是你自己。你用你自己起誓,我不信,得用你的亡妻或者玉珠起誓才行!” 林啸云紧咬齿关,表情隐忍:“东家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范青秀语气里带着嘲弄:“你一个背叛者,有资格这么说吗?” 林啸云齿关顿时松开,重新举起手指发誓:“我林啸云对天起誓,绝不会再背叛东家,如违此誓,就让我的妻子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永世不得超生!” 话落,他垂眸看向范青秀:“东家现在满意了吗?” 范青秀:“还行吧。”她低头看了玉珠一眼:“好孩子,以后切不可学你的爹爹,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玉珠红了脸,呐呐地应了声“知道了”。 “好孩子!”范青秀拍了拍她的肩,抬眸时又斜了林啸云一眼:“给你的孩子做个好榜样吧!”说完,径直离开。 林啸云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回过头,有些尴尬地冲玉珠道:“你范姐姐说得不错,答应别人的事,绝不能食言。” 玉珠“哦”了一声。 范青秀走到大堂,都没看到郑元,心想,他肯定又去方渺那里了。 她看向剑华:“去找郑元过来,送我去城北的昭和堂。” 剑华应了声“是”,朝后院走去。 不一会儿,剑华带着郑元匆匆赶到大堂。 郑元有些心虚地看了范青秀一眼:“姑娘,我没耽搁你的事儿罢?” 范青秀哼了一声:“去套车吧!” 郑元立刻道:“我这就去!” 到城北昭和堂时,已经是巳时,范青秀让郑元在外头等着,自己去敲门。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将门打开,露出半个身子,眼神防备地问道:“姑娘找谁?” 范青秀道:“方夏储粮,以御冬乏。” 男子瞳孔一缩:“您就是范大夫吧?我叫佟贵,是这昭和堂的管事。”说着,他将范青秀请了进去。 范青秀一面跟着他往里走去,一面道:“昨日可有两批药材、一批粮食送来?” 掌柜的道:“正是!”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三张宣纸:“这是昨夜所送来药材和粮食的账目,请您过目。” 范青秀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又问:“昭和堂储备了多少药材?” 掌柜的道:“总共有三千斤……” “带我去看看!” 掌柜的将范青秀带去了储存药材和粮食的仓库,确认无误后,范青秀冲掌柜的道:“你可以带人离开了!” 掌柜的狐疑地询问:“一个不留吗?” 范青秀:“不错!” 掌柜的是个聪明人,没有多问,只道:“午时之前,我会将留在这里的人全部撤走!” 范青秀:“有劳了!” 午时过半,整个昭和堂果然空无一人。 范青秀跑了足足有十几趟,才将所有的药材和粮食全部运到自己昨夜在陇原买下的仓库。 做完这一切,她离开了昭和堂,冲一直等在外头的郑元道:“可以回去了!” 回到医局,没过多久,鹿鸣就过来了。 范青秀笑问:“今日怎么下衙这么早?” 鹿鸣:“在外查案,忙完就过来了!” 范青秀随口道:“金谷园的案子可有眉目?” 鹿鸣摇了摇头。 “那你最近查的是个什么案子?” 鹿鸣叹息着道:“苦主是个外乡人,她的女儿新婚之夜全身的血无故消失……当地的县衙对家里的小妾严刑拷打后,认定是其中一个小妾下的毒手,但苦主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又没人帮她翻案,便一路告到了上京。” 范青秀眉心若蹙:“全身的血无故消失,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兴许真的另有隐情。” “我也这么想。” 到了亥时,快到和善堂龚管事约定的时间,范青秀才带着鹿鸣去了陇原。 范青秀一边往善堂走去,一边冲鹿鸣道:“到了善堂,我去帮崔医女救治那些妇孺,你去帮吕大夫。” 鹿鸣有些为难:“我不懂医术啊。” 第202章 暗中伤人 范青秀挑眉:“你怎么会不懂?日日刑讯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不该最懂外伤深浅,怎么治了吗?” 鹿鸣仔细一想,她说的也不算错,点头道:“我可以试试。” 范青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别担心,有我给你兜着呢,你就放心大胆地替人包扎!” 到了善堂,龚管事一看见范青秀过来,立刻含着笑迎上来:“范大夫,你总算来了!” 范青秀正要将鹿鸣交给她,她好赶去见徐妙云,谁知龚管事瞧了鹿鸣一眼,又问了句:“萧先生以后都不来了吗?” 范青秀:“……” 她嘴角扯出一抹尴尬的笑,朝鹿鸣看去:“你先在这里帮忙,我出去见个人,很快就回来!” 不等鹿鸣答应,她又看向龚管事:“他懂点外伤处理,让他去吕大夫那里吧!” 龚管事笑着应了一声,朝鹿鸣道:“这位先生请跟我来!” 鹿鸣目光幽深地看着范青秀,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才跟着龚管事朝吕大夫走去。 范青秀离开善堂,施展神行术去了陇原知州府后门。 她刚站定,徐妙云就眼尖地捕捉到她,从台阶上站起来飞扑到她身边:“秀秀,我等了你一天,你终于来了!” 范青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徐妙云用力地点头,接着一脸疑惑地问:“药材呢?” “在永福街的一个仓库里,我现在带你去!” 永福街跟知州府只隔了三条街,但徐妙云心急,她吩咐同样作少年打扮的婢女:“采青,你快去马厩牵匹马来!” 采青应了一声,往府里走去,很快弄了匹马出来。 徐妙云问范青秀:“你会骑马吗?” 范青秀摇了摇头,她还真不会。 “那你坐后面。”说罢,徐妙云利落地翻身上马,朝范青秀伸出一只手。 范青秀借力一跃而起,稳稳落在徐妙云身后。 “抱紧我!”徐妙云交代了一声,双腿用力夹住马腹,下一刻,黑色的马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奔出去。 范青秀紧紧抱住徐妙云劲瘦的腰,风擦过脸颊,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永福街,徐妙云“吁”了一声,停下马,侧过脸问范青秀:“这里就是永福街了,仓库在哪里?” 范青秀伸手指了下:“再往前一点,门口挂着蓝色幡子。” 找到蓝色幡子后,徐妙云先翻身下马,又将范青秀扶了下来。 两人入内后,徐妙云看着偌大的仓库里整整齐齐堆放的都是药材和粮食,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范青秀:“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范青秀轻眨了下眼睛,语焉不详道:“你想想,太子既然派了陈巡按代天巡狩,未雨绸缪,又怎会没有其他后手。” 徐妙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向左上方拱了下手:“太子英明!” 范青秀:“等药材的价格跌下来后,你想办法将太子心系陇原百姓的事迹散播出去……” 徐妙云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范青秀将药材和粮食造册以及仓库的钥匙一起交给徐妙云,便打算离开。 徐妙云扯住她的袖子:“你要去哪里,我送你罢!” “不用了,你尽快将这些药材和粮食分发给伤者。” 徐妙云目送范青秀离开,又回了一趟知州府,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爹,另外还得加派一些人手,守住仓库。 范青秀回到善堂时,新的伤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崔医女、吕大夫和鹿鸣都在给先前的病人换药。 崔医女是个和顺的性子,有伤者痛苦地嚎叫,她总是轻声慢语地安抚。 吕大夫就不同了,若有伤者哀嚎,他便笑眯眯地问一句:“喝了这瓶含笑半步癫就不痛了,喝吗?” 伤者哪里还敢再嚎,别过头去,把嘴咬烂都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真被灌了毒药。 这也导致大部分伤者都去了崔医女那边,她累得大汗淋漓。 范青秀加入后,才好了一些。 终于将所有伤者都处理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范青秀正打算离开,外头突然闯进来一对老夫妇和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 看到这三人,善堂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崔医女,范青秀也看了过去,只见崔医女脸色苍白,语气冰冷地质问三人:“你们来做什么?” 老头率先开口:“你既然嫁进我们王家,就是我们王家的人,没得这样抛头露面的,如今我这外甥不嫌弃你,你就跟他家去吧,以后好好地过日子!” 男子名叫赖三,浑像披了人皮的黄鼠狼,作了个揖,涎着笑道:“霓裳,你就跟我回去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地疼爱你,你说一我绝不说二,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崔医女面色冷若冰霜,断然拒绝:“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你们走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趁几人你来我往地掰扯,范青秀小声问龚管事:“这是怎么回事?” 龚管事压低声音:“崔医女原本跟布庄王老板的儿子王秀才有婚约,但两人还没成婚,王秀才就没了,王老板觉得是崔医女克死了王秀才,没少上崔家寻衅滋事,崔夫人身子原就不好,没几个月就被气死了,崔医女受不了王老板骚扰,就搬来了善堂……谁知这王老板还不死心,竟想将崔医女许给他那个五毒俱全的外甥赖三……” 范青秀脱口而出:“好不要脸的一家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正好冲着赖三,赖三先是一怒,在看清范青秀的长相后,又倏地堆出个笑脸:“呦,美人不愿霓裳嫁我,可是对我一见倾心,想自己嫁?那我就勉强让你做大,霓裳……” 他话还未说完,突然有一枚暗器带着千钧之力射入他口中,赖三尖叫了一声,呸的一声,吐出两颗门牙。 他满嘴鲜血,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冲着众人嚎叫:“是谁暗中伤人?” 第203章 中毒 鹿鸣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又冷又拽:“是我!” 赖三上前就要动手,却被鹿鸣一脚踹飞出去,王老板想上前理论,鹿鸣一个眼刀甩了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在他眼前晃过。 王老板的腿顿时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贵人饶命……” 王夫人满脸狐疑地叫了声“老头子”。 王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也跪下!” 王夫人虽然不理解,但夫唱妇随,还是跪了下来。 鹿鸣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再敢纵容你那外甥骚扰善堂的女眷,小心你全家的狗命!” 王老板趴在地上,冷汗淋漓:“不敢了!不敢了!” 鹿鸣眼中带着厌憎,吐出一个字:“滚!” 王老板扶着王夫人站起来,就要逃走,跑了两步,又想起还躺在地上的赖三,再次折了回来,像拖狗一样地将他拖走。 三人离开后,崔医女从吕大夫身后走了出来,冲鹿鸣拜了一下:“今日多谢先生仗义出头!” 鹿鸣摆了摆手:“无妨!”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他朝范青秀看去:“该回去了!” 范青秀冲龚管事和崔医女点了下头,随鹿鸣朝外走去。 回到上京后,范青秀给鹿鸣倒了杯茶:“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横!” 鹿鸣面色冷峻:“他对你不恭敬,该死!” 范青秀并没有将赖三放在眼里,而是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的发现:“你有没有注意到,王老板三人刚进来,吕大夫就不动声色地护在了崔医女的前面。我想,就算你不出手,崔医女也不会有事!” 鹿鸣观察入微,自然是注意到了,不过他不在意。 眼下范青秀问起,他才道:“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喝到他们的喜酒了!” 范青秀来了精神:“那你今晚还和我一起去吗?” 鹿鸣:“好啊!” “那等你下衙,我们不见不散!” 鹿鸣离开后没多久,谢云舒就过来了,她递给范青秀一张宣纸:“这是我让人写的歌颂太子的文章,你瞧瞧!” 范青秀接过抖开,仔细地看了一遍,谢云舒找的人文采极好,她看了都忍不住要哭着高呼“太子英明”! 将宣纸递回给谢云舒,范青秀豪迈道:“让你名下所有书局都开始刊印这篇文章,务必让天底下的读书人都看到!” “好!”谢云舒应了一声,随后又道:“这位邹先生不止写了这篇文章,他还编了几首童谣,都是夸赞太子勤政爱民的!” “一并传出去!” 谢云舒痛快道:“好!” 她转身就要走,范青秀叫住她:“你的这个邹先生分明有大才,他可愿入仕?” 谢云舒摆了摆手:“邹先生孑然一身,闲云野鹤,不想受到任何束缚,这次帮忙写文章,也是因为盘缠用尽,囊中羞涩,而我给的实在太多。” 范青秀有些遗憾:“那还真是可惜了!” 谢云舒走后,范青秀正要回房补觉,夜里好去陇原善堂帮忙。 谁知刚合上眼,就被敲门声惊醒。 范青秀扫了踏雪一眼,踏雪如闪电一般蹿了出去,将门打开,喵喵地告诉她:“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莫非萧恪出事了? 范青秀飞快地披上衣裳,下地绕过屏风,来人是包公公的亲信小麟子。 小麟子见着范青秀,先是行了一礼,随后恭敬道:“师傅让奴才来请秀秀姑娘进宫。” 范青秀挑眉:“出什么事了?” 小麟子摇头:“师傅并未告诉我,只是让我告诉您,救人如救火。” 那一定是萧恪出事了! 范青秀冲小麟子道:“你先回去,我换件衣服就自己进宫。” 小麟子不疑有他,朝外退去。 房门前脚刚关上,范青秀后脚就施展缩地成寸,出现在皇宫的乾元殿。 寝殿中伺候的惟有包连海一人,只见他红着眼坐在床边,口中念念叨叨,像是在求什么人保佑。 骤然听到脚步声,他激动地起身,快步走向范青秀,抹了把泪,道:“求秀秀姑娘救救太子,今日晨起他突然就倒下了,老奴暗中接了梁院正过来诊治,只看出是中毒,却不知道中的什么毒!” 范青秀走到床边坐下,捏住萧恪的脉问,他的脉象并没有什么起伏,与其说是中毒,更像是蛊毒,就像忘机阵中的宗权一样,起初只是昏睡,但是睡得越久,生机流失得就越快! 她屈起食指,轻轻地挠了下额角,对症才能下药,也许她得再去一趟南诏! 不过在此之前,她多问了一句:“萧恪晕倒前,他的饮食可正常,有没有见过什么异常的人?” 包公公沉吟片刻道:“太子饮食一切如常,要说见过什么异常的人,好像也没有,就是玄龙卫将那个捏泥人的张老板给带回来了,据说是什么千面郎君,太子便去看了他一眼。” 又是那个捏泥人的张老板! 范青秀冲包公公道:“他被关在哪里,我去见见他!” 包公公道:“在后殿的暗室中,老奴带您过去。” 暗室中,没有多余的光线,只有一点油灯,范青秀进去时,张老板正平躺在床榻上,嘴里还哼着小调。 听到这首小调,范青秀总算想起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场景,是她找他买了一块山楂糕,当时他就哼着这首小调将山楂糕递到她手里。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问道:“我该叫你张货郎、张泥人,还是千面郎君?” 张老板瞥了她一眼:“随你便!” 范青秀:“不如叫你千面?” 张老板没言语。 范青秀有些不耐烦地问:“是你给萧恪下了毒?” “是又如何?” 张老板忽然站起来,下地后,绕着范青秀走了一圈,冷不防地凑近她:“我看他是活不成了,不若你跟了我罢?” 范青秀扫了眼他平凡得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面容,嘲讽:“你长得丑,想得到挺美!” 张老板看着范青秀清澈中带着嫌弃的眼睛,暗自纳罕,怎么他的毒不起作用了? 范青秀将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中,突然嗤笑了一声:“千面,你是不是在想,你明明下了毒,为什么我没有任何反应?” 张老板沉下脸,噤声不语。 范青秀站起身,慢慢踱步到他面前,趁他走神之际,以剑指将灵力注入他的眉心,施下真言咒。 第204章 莫名其妙 张老板一脸防备地质问范青秀:“你对我做了什么?” 范青秀淡然一笑:“也没做什么,只是想听你说两句实话!” 张老板目露研判,缄默不语。 范青秀看着他,随口问道:“叫什么名字,祖籍哪里?” “张千面,钦州人。” 话一出口,张老板立刻发现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眼中闪过一抹狠意,在范青秀问出第二个问题前,他用力咬断自己的舌头。 范青秀看到他嘴角有血溢出来,才意识到他为了保守秘密,竟然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她直接气笑了,用食指指向他:“别以为你咬断自己的舌头,我就拿你没办法!” “包公公,拿纸笔来!” 趁包连海取笔墨的功夫,范青秀一脸嘲讽地看着张千面:“有本事就把自己的手脚也断了!” 张千面脱口而出:“这没必要!” 范青秀睁大眼睛:“你舌头不是咬断了?” 张千面吐出一条连着血囊的假舌头:“咬断的是假舌头,没想到你根本不吃这一套,真是个毒妇!” 范青秀白了他一眼:“我毒妇?你慈悲,你给人下毒!” 张千面:“萧恪抢了我家主子的储君之位,他该死!” 范青秀正要动手修理他一番,包连海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文房四宝。 “秀秀姑娘,东西我拿来了!” 范青秀:“不用了!” 包连海愣了一下,反问:“那我放回去?” 范青秀转念一想,又道:“放着吧!” 话落,她重新看向张千面:“你是怎么给萧恪下毒的?解药在哪里?” 张千面面容扭曲道:“第一次在大佛寺庙会碰到他,我就在他身上撒了一种香料,后来在河街晚市遇到你和鹿鸣,我又在那四个捉拿我的暗卫身上撒了一种香料,这两种香料加上我身上的花粉,会让人陷入千日沉睡。至于解药,除非换掉全身的血,否则只能等药效过去。” 范青秀:“好歹毒的手段!”旋即,她又问:“你刚才给我下的什么毒?” “是另一种复合的香毒,不过你好像并不受影响,不然我现在已经出宫了,而不是依旧身陷囹圄。” 范青秀见他语气里带着遗憾,用下巴点了下一旁的纸笔:“把你这些年替梁王做的见不得人的事都写下来,满意了就放你出去!”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乾元殿寝殿,范青秀看着沉睡的萧恪,表情有些纠结。 用谁的血来救萧恪呢?倒是可以用张千面的,不过有点恶心!别说她嫌弃了,就是萧恪醒来后估计也会觉得膈应,但用其他无辜之人的血似乎也不合适。 包连海回到寝殿后,见范青秀左右为难,决然开口道:“不若用老奴的血罢!” 范青秀立刻否决:“这怎么行!” 包连海慈爱地看了眼床榻上双目紧闭的萧恪:“太子虽然是一国储君,但他从小到大,其实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能用我这把老骨头救他的命,老奴心甘情愿!” 他跪伏在地上:“事不宜迟,求秀秀姑娘动手救人吧!” 范青秀往前走了两步,一把将他薅起来:“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包连海眼中浮起一抹光彩:“难道秀秀姑娘还有别的办法?” 范青秀面色凝重:“你让我再想想!” 包连海从地上爬起来:“那老奴去外头守着,您慢慢想……” 范青秀目光复杂地看着床榻上不省人事的萧恪,她的确还有其他法子,就是用她的内丹替他净化全身的血。 可内丹一旦离体,她便与凡人无异,为了救萧恪,真的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不过,退一万步来讲,宗权已经沉睡,就算没有灵力,有玄龙卫等人在,也没几个人能伤得了她! 思索许久,范青秀还是决定出手救萧恪,只是不是现在,在此之前,她得将陇原的事安顿好! 外间,包公公看到范青秀出来,连忙上前询问:“秀秀姑娘,你想到别的法子了吗?” 范青秀轻磕了下眼皮:“明日辰时,我来帮他驱毒!” 说罢,她冲包连海点了下头就要离开。 包连海又叫住她,指向桌上那些奏折:“秀秀姑娘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帮太子把那些折子也批阅了吧!不然奏折只进不出,老奴担心有人生疑!” 范青秀一想也是,只得留下来,将桌上那些奏折全处理了。 简单的她直接用朱笔批示,遇到关乎民生的,便问问包连海萧恪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等全部批阅完,已经是午后。 她干脆用了饭,才出宫去。 回到医局,范青秀和衣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黄昏,她问翻着肚皮躺在旁边的踏雪:“什么时辰了?” 踏雪一个激灵,跳到她胸口:“酉时末了,鹿鸣在外头等你好一会了。” 范青秀拎开踏雪,下地朝外走去。 踏雪哒哒哒地追上去,口中喊着:“秀秀,我已经两天没吃小鱼干了!” 范青秀一开门就看到躺在栾树下睡得正熟的鹿鸣,她翘起唇角,走了过去,在石桌边坐下,替他打起扇子。 凉风拂面,鹿鸣醒了过来,含笑看向范青秀:“今日怎么这么温柔?” 范青秀将团扇扔在石桌上,问他:“怎么没叫醒我?” “你这几日累得紧,好不容易睡会儿,我怎么舍得叫醒你!” 范青秀抿唇笑了笑:“用过晚饭了吗?想吃点什么?” 鹿鸣:“冷淘吧!” 范青秀叫了郑元过来,吩咐他:“让李厨子做两碗槐叶冷淘,再拌个芫荽牛肉、红油肘片、辣牛筋丝、圆葱鸡丝……” 郑元应了一声,去厨房传话。 鹿鸣笑睨了范青秀一眼:“听你报的这些菜名,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昨夜你辛苦了,自然要吃点开胃的!” 刚好路过的林啸云听到这话,忍不住多看了两人一眼,这是能当众说的吗? 范青秀斜了他一眼:“有事?” 林啸云忙道:“我什么也没听见,你们继续!”说罢,他快步离开。 他走远后,范青秀翻了个白眼:“莫名其妙!” 第205章 做不到大度 大半个时辰后,槐叶冷淘和几道凉拌菜才端上石桌。 别说,这碧绿色的面看着是很有食欲。 范青秀吃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冲鹿鸣道:“等过段时间,你若有空,教我骑马吧!” 鹿鸣反问:“怎么想起学骑马了?” 范青秀随口道:“鲜衣怒马多潇洒的,而且出行也方便!” 鹿鸣弯了弯唇:“你想学,我就教。” 用完饭,鹿鸣问范青秀:“今日还是亥时过去吗?” 范青秀想着之后一段时间就不方便过去了,于是道:“现在就走!” 陇原知州府外,鹿鸣牵着范青秀的手,侧头询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生药铺和米铺看看。” 两人先去了一家生药铺,范青秀在铺子外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如织的人流,鹿鸣疑惑地问:“不进去吗?” 范青秀摇了摇头,然后随机拦住一位提着药包出来的妇人,问道:“大娘,今日药铺这么多人,可是药材都降回到原来的价格了?” 妇人突然被拦住,愣了一下,见范青秀除了好奇,并无其他恶意,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不止呢,现在知州府开始给伤者发放药材,药铺生怕自己的药材卖不出去,各种药材的价格一下子降到了从前的一半,我们这些人是因为等不及官府按伤势轻重发放药材,才来药铺抓药……” 范青秀听她这么说,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妇人:“姑娘若是没旁的事,我先回去给我家老头子煎药了。” 范青秀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开。 接着,范青秀带着鹿鸣又去了一家米铺,得知米价也比从前还低,她满意地离开。 走远后,鹿鸣侧头问道:“秀秀,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范青秀心情不错,表情愉悦道:“也没什么,就是弄了点药材和粮食到陇原来!” 鹿鸣猜测:“通过谢云舒?” 范青秀“嗯”了一声:“除此之外,还有曲惊风运进京的那一批,以及萧恪提前采购的。” 鹿鸣若有所思道:“陇原并不是个人口密集的州府,这些药材和粮食一起涌入,的确会打那些奸商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在街上又逛了一会儿,到了亥时,才去了善堂。 两人刚进善堂,就看到崔医女在帮吕大夫擦汗,而吕大夫看向崔医女的眼神比蜜还甜。 范青秀侧头看向鹿鸣,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我们果然猜对了! 崔医女给吕大夫擦完汗,才看到范青秀和鹿鸣,她上前坦然道:“我和子房已经定下婚期,就在一个月之后,到时候你们可愿来喝杯喜酒?” 范青秀道了声“恭喜”:“到时候我们一定过来!” 崔医女甜蜜一笑,去做事了。 龚管事走到范青秀的身边,看向崔医女的方向:“霓裳能有个好归宿,多亏了你们两个,不然她和子房两个人不知还要蹉跎多久。” 范青秀并不居功:“就是没有我们两个,他们也会因为别的契机走到一起的!” 顿了下,她又道:“我家中出了些事,今晚之后应该不会再过来了。” 龚管事下意识地问:“出了什么事?我们能帮得上忙吗?” 范青秀:“好意心领了,我自己可以解决。” “那霓裳和子房成亲那日,你还能来观礼吗?” 范青秀:“我尽量。” 龚管事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她:“我知道了。” 跟龚管事交代完,范青秀去帮崔医女的忙,鹿鸣则去了吕大夫那边。 吕大夫将一只瓷瓶交给鹿鸣:“这是我吕家祖传的大还丹,但凡有一口气在,就能续命七日,就当是给你的谢礼。” 鹿鸣语气冷淡:“不必了!” 吕大夫执意要给他:“看你是个练家子,行走在外,难免会遇到各种危险,有这颗药在身边,便如多了半条命……”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范青秀一眼:“你也不想心爱之人总是担心你,不是吗?” 吕大夫这话说到了鹿鸣的心坎里,他伸手接过药瓶,诚恳道:“多谢了!” 天快亮时,范青秀处理完最后一个伤者,打算和鹿鸣一起离开,谁知走到门口,却碰上了匆匆赶来的陈时亓。 多日不见,他又瘦了一些,半新不旧的玄色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如同风中劲竹。 见到范青秀,他眼中的光亮得烫人:“秀秀,我今日回州城,才得知你这些日子一直在善堂帮忙!” 范青秀笑着道:“那你来得倒是巧了,今日是我在陇原的最后一日。” 陈时亓瞳孔一缩,敏锐地问:“可是上京那边出了什么事?” 范青秀不愿透露萧恪中毒的事,只道:“善堂的伤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自然不用再来了!” 陈时亓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范青秀:“如果没旁的事,我先回去了。” 陈时亓眼中满是不舍,巴巴地看着她:“许久不见,不如我请你去吃清炖羊肉和汤饼罢?” 范青秀看向鹿鸣。 鹿鸣想大度但是又做不到完全大度,于是似笑非笑地道:“看我做什么?你想吃你就去啊!” 范青秀听得出,他这是不愿意,看向陈时亓道:“下次吧!” 陈时亓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恢复笑脸:“等回京了,我请你去万宾楼吃!” “好!” 范青秀冲他摆了摆手,和鹿鸣一起离开。 回到上京,时间已经不早,鹿鸣在范青秀唇边吻了一下,贴着她的额头道:“我该去上衙了,等下衙了带你去吃万宾楼的花炊鹌子和奶汤锅子鱼。” 范青秀:“好啊!” 鹿鸣离开后,范青秀带着剑.英和四个玄龙卫进了宫。 乾元殿中,包连海几乎彻夜不眠地盼着范青秀,终于等到她进宫,心头的大石一下子落了地。 秀秀姑娘来了,太子就有救了! 范青秀进寝殿前,吩咐包连海:“在我出来之前,无论谁来,都不要让他闯进来!” 包连海郑重地点头:“老奴省得!就是一只苍蝇都不会让它飞进去的!” 范青秀转身走进寝殿…… 第206章 她都喜欢 与昨日相较,萧恪的脸色变化不大,但范青秀知道,以他的身份,昏迷一日都是大事。 床榻极宽,她在他身边盘腿坐下,阖目将内丹逼了出来,然后将色泽莹白,带着淡淡光华的内丹送入萧恪心口。 内丹进入萧恪身体后,范青秀松了口气,起身下榻。 一刻钟后,萧恪慢慢苏醒,看到正在擦去额上细汗的范青秀,他坐起身,嗓音沙哑地问:“秀秀,你怎么在这里?” 范青秀从圆凳上站起身:“你已经昏迷两日了!” 萧恪闻言,皱起眉:“我只记得,在失去意识前,我去见了那个捏泥人的张老板。” “就是他给你下的毒。”范青秀将张老板下毒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萧恪警惕道:“好缜密的一个人!”旋即又问:“是你救了我吗?” 范青秀“嗯”了一声,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此毒无解,除非将你身上的血全部换掉,我便将自己的内丹放入你体内,替你净化全身血液。” 萧恪听到她将内丹给了自己,眼中满是动容,忍不住担忧:“你将内丹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大不了这一个月先不动用灵力了,就当休个长假。” 萧恪眼尾泛红,心中涌起一股汹涌的暖流,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要把人吸进自己的眼里:“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范青秀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梁王残暴无道,大魏不能没有你!”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 “……你是我的蓝颜知己,我当然不会让你死了!” 又是蓝颜知己! 萧恪眼中闪过一抹黯然,不过很快他又释然,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该用自己的内丹救我的,害我的是张千面,就用他的血好了!” 范青秀:“我这不是怕你觉得膈应,嫌他的血玷污了你高贵的血统!不过木已成舟,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要是强行将内丹取出来,你会横死的!” 萧恪还不想死,于是道:“这些日子你就待在乾元殿吧,将你放在身边我才放心。” “不用!”范青秀摆了摆手:“我身边有你给的四个玄龙卫,还有陈时亓给的剑华和剑.英,等闲之人近不了我的身的!” 萧恪还是不放心,干脆折中道:“我再安排六个玄龙卫给你,凑够十个!” 范青秀知道他也是一片好心,痛快地应了下来。 “对了,你今日能自己看奏折吗,还是我帮你?” 萧恪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但他怕自己一旦表现出来能处理政务,范青秀就要离开,当即气息又短了起来,虚弱道:“那些简单的你帮我批阅了吧,其他的我口述你来批红!” 范青秀想着好事做到底,痛快地答应了一声。 两人朝外殿走去,包连海看到萧恪恢复如常,一下子热泪盈眶,跪在地上地给范青秀磕了三个头:“老奴谢秀秀姑娘搭救之恩,您的大恩大德,老奴没齿难忘,下辈子还要给您当牛做马!” 范青秀将他扶了起来:“你家太子已经谢过我了,你就不必再说一遍了!再者,我救的是他的命,就算当牛做马,也该是他,跟你无关!” 包连海抹了抹眼角,没有解释什么,只顺着她的话道:“秀秀姑娘说的是!” 范青秀:“你也两天没合眼了,回去睡会儿吧,让你干儿子小麟子在这伺候就行!” 包连海笑着道:“多谢秀秀姑娘体恤,不过太子醒了,我这心里正翻江倒海得高兴,哪里睡得着!” “我帮你!”范青秀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 包连海不解。 范青秀冲他挥了下袖子,没用。 包连海瞪大眼睛,眼中的不解越发得浓。 范青秀又挥了下袖子,还是没用,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没了内丹,已经施展不出灵力! 萧恪憋着笑,替她解围,吩咐包连海:“你回去歇着罢,等明日再来伺候!” 萧恪开口,包连海忙应了一声,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他两句大病初愈不能太劳累,才退下。 包连海走后,范青秀去了御案后批阅奏折,萧恪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单手撑起下巴看着她。 范青秀先将所有的奏折简单看了一遍,分成三类,在她批阅全是废话和没事找事的奏折时,萧恪在看事关民生大计的奏折。 等她全部批阅完,萧恪对那些紧要的折子怎么批复,心中也已有了章程。 他将第一封水灾的折子递给范青秀,缓缓道:“你这么批红:览奏俱悉。尤河决口,民生攸关,孤心深为轸念,尔即督率属员,竭力抢护,毋令蔓延,其被灾穷黎,著速查明,妥为抚恤,毋使一夫失所,所需银两,准照所请,由户部拨给。仍将堵筑情形,随时速奏。” 他念完后,见范青秀眉心紧凑,半天不曾下笔,忍不住问:“可有什么不妥?” 范青秀有些尴尬地笑了下:“这……轸念两个字怎么写?” 萧恪:“……” 良久后,他站起身,捏着范青秀的手,写下“轸念”两个字。 范青秀正要质疑他这么做是不是太亲密了,却听萧恪语气严肃道:“这两个字就这么写!” “知道了!”她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段批红写完,范青秀觉得比跟人打了三天三夜还累! 她擦去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站起身冲萧恪道:“我认识的字少,还是你自己写吧!” 萧恪语重心长地跟她说理:“正是因为你识字少,才要多练!” 范青秀不上他的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干,我该出宫了!” “冰酥酪不吃了吗?” 听到萧恪的询问,已经往外走了两步的范青秀又停下来,回过头咬牙切齿道:“吃!” 萧恪朝一旁的小麟子使了个眼色。 小麟子跟他师傅一样懂事,很快就端了六碗冰酥酪进来,笑吟吟地给范青秀介绍:“这碗是牛乳酥酪,这碗是荔枝酥酪,这碗是蜜瓜酥酪,这碗是果仁酥酪……” 范青秀摩拳擦掌,一样试了一口,她都喜欢! 第207章 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知何时,萧恪出现在范青秀的面前,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麟子端了六碗进来,你一碗都不给我留吗?” 范青秀听他这么问,心虚了一瞬,不过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这天下都是你的,你还缺一碗冰酥酪吗?” 萧恪失笑:“是不缺,不过你吃这么多冰,不怕肚痛吗?” 他吩咐小麟子:“将冰酥酪撤了,让御膳房煮一碗红糖圆子来!” 小麟子清脆地应了一声,端起冰酥酪,朝外走去。 范青秀没拦,今时不同往日,她还是很爱惜自己的身子的。 一刻钟后,小麟子端了碗红糖圆子进来,御厨加了一些酒酿进去,又甜又爽利,是另一种美味。 范青秀眯着眼开心道:“这个也好吃!” 萧恪伸手轻抚了下她乌黑如瀑的长发:“你要是留在乾元殿,日日都能吃到!” 范青秀放下瓷勺,站起身:“吃完了,我该回去了!”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萧恪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真希望她一辈子都这么开开心心的。 突然,他想到什么,解下腰间的玉佩,吩咐小麟子:“你去送送秀秀,再将这块玉佩给她,告诉她见此玉如孤亲临!” 小麟子接过玉佩,正要离开,萧恪又叫住他:“将尚方宝剑也给她,若遇到什么不长眼的玩意,可先斩后奏!” “是,太子!”小麟子揣着玉佩,抱着尚方宝剑去追范青秀。 他一路追赶,到宫门口才追上范青秀。 范青秀见着他,因为天热,语气有些烦躁:“你主子又怎么了?” 小麟子赔着笑巴巴道:“太子让奴才将这九街玉佩和尚方宝剑送给您,见此玉佩如太子亲临,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范青秀眸光一亮,伸手接过:“那还真是好东西!” 小麟子目送范青秀离开,才回去复命! 范青秀带着玉佩和尚方宝剑回到医局,一进大堂就吩咐剑华:“接下来一个月,医局继续闭门。” 剑华疑惑地问:“这是为什么?” 范青秀当然不可能告诉她自己将内丹给了萧恪,根本没有灵力替病人医治,只道:“最近累得很,想多歇歇。” 剑华“哦”了一声。 回到房间后,范青秀总觉得心烦气躁,原本她一身冰肌玉骨就是在三伏天也是清凉无汗,现在只要一动就是一层薄汗。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来一碗冰酥酪时,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外头传来剑华的声音:“姑娘,太子让人送来一架七轮扇和一只冰鉴,现在给您搬进来吗?” 范青秀不知七轮扇和冰鉴是什么,但是听起来就凉快得很,她示意踏雪去将门打开。 几个小厮将七轮扇和冰鉴抬了进来,范青秀这才知道,七轮扇就是将多个扇叶安装在一个轴上,只需一人手摇,就能生出阵阵凉风,在旁边放上鲜花和冰块,还能扇出冰凉的香风。 至于冰鉴,就是一个小型冰室,可以用来冰镇一些鲜果吃食。 这两者都是避暑的好东西。 等众人离开后,范青秀意有所指地看向踏雪。 踏雪惊恐地喵了一声:“秀秀,你不会是想让我替你扇风罢?” 范青秀:“不行吗?” “我只是一只小狸奴,搁你们人类世界,我还只是个小婴儿!” 范青秀翻了个白眼:“三只小鱼干,干不干?” 踏雪圆溜溜的眼睛亮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六只小鱼干!” 范青秀痛快道:“成交!” 踏雪扁起嘴,叹了口气,它走到七轮扇旁,白生生、毛茸茸的小爪子在手柄上轻轻拍了一下,下一刻,扇叶就自己转了起来。 凉风袭来的那一瞬间,范青秀忽然意识道,她没了灵力,踏雪有啊,虽然不多,但是做这些小事还是够的。 傍晚鹿鸣过来时,就看到小小一团的狸奴在摇七轮扇的手柄,而范青秀睡得正香。 他有些心疼踏雪,将它抱了起来,自己替范青秀扇风。 谁知下一刻,范青秀却睁开眼睛,看着他微微一笑:“你来了啊!” 鹿鸣:“怎么突然醒了?” 范青秀直言:“你扇的风忽大忽小,没有它扇得舒服。” 鹿鸣看了眼怀中可怜巴巴的小东西,忍不住替它说情:“它还只是个小婴儿!” 范青秀没有理会鹿鸣,径直看向踏雪:“还想不想要小鱼干了?” 听到小鱼干三个字,踏雪立刻喵了一声,它从鹿鸣怀里挣脱,咬着他的袍子下摆往旁边扯。 鹿鸣往范青秀的方向走了一步,踏雪立刻跳到七轮扇的手柄上开始摇动。 鹿鸣睁大了眼睛,看向范青秀:“它真能听懂?” 范青秀:“你就别管了!” 鹿鸣走到她身边坐下,用指背替她抹去额头上的薄汗:“怎么突然这么怕热?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怕的!” 范青秀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跟他说自己失去内丹的事,只道:“最近灵力使用太多,得休养一阵子!” 鹿鸣紧张起来:“那我明日多为你采集一些晨露!” 范青秀:“有劳你了!” “为了你,不管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鹿鸣目光一转,看到放在多宝阁上的尚方宝剑,他问范青秀:“这些东西和尚方宝剑都是太子送给你的吗?” 范青秀低下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鹿鸣察觉到一些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转而又想,她既然不愿意让他知道,那就是不方便让他知道。既然如此,他还是不多问了,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范青秀并不知鹿鸣心中的想法,见他没有多问,还以为他根本没有多想。 “明日你休沐,我们去金谷园吧!”她提议。 鹿鸣握住范青秀的手:“好啊!”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才去万宾楼用晚饭。 范青秀回来时,正好碰上出来打水的林啸云,他眸光锐利地看了范青秀一眼,剑眉微拧:“东家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范青秀面若寒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林啸云直指要害:“你内力全失,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第208章 金谷园 范青秀听他这么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又想对我动手罢?” 林啸云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范青秀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啸云移开眼神:“担心你!” 范青秀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叮嘱了一句:“那就做好你护卫的本分。”说罢,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次日,范青秀刚醒来,鹿鸣就过来了,他一次性拿出三只玉瓶,催促她:“快服下吧!” 范青秀看着桌上一字排开的三只玉瓶,惊讶过后去看他的手,上面果然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只是她现在没有灵力,不能帮他复原,她房间里也没有放药箱的习惯,只能等会儿去大堂帮他处理。 将三瓶晨露都服下后,范青秀带着鹿鸣出了门往大堂走去。 剑华正在盘货,看到范青秀过来,笑着问道:“今日不是不坐堂,姑娘怎么过来了?” 范青秀:“给我一盒冰肌玉骨膏!” 剑华目光敏锐地扫了眼鹿鸣的手,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冰肌玉骨膏交给范青秀。 范青秀拉着鹿鸣坐上,仔仔细细地帮他上了药。 药膏敷在手上,细腻又冰凉,遮掩了火辣辣的痛,可鹿鸣却敏感地察觉到了范青秀的异常。 要搁在以前,秀秀一定会用灵力帮他治伤,可现在她用的却是自己调制的药膏。 处理完伤口,两人回房后,鹿鸣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秀秀,你的灵力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范青秀愣了一下,有些心虚:“你看出来了?” 鹿鸣:“以前我受伤,你总是会用自己的灵力帮我治疗,可今日用的却是药膏,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范青秀语焉不详道:“萧恪那里出了点意外,我灵力消耗过度,接下来一个月可能没法动用灵力。” 又是萧恪!鹿鸣心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憋闷得很,却因为他的身份而没法发泄出来,只得道:“那你这段时间要小心!” “金谷园……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范青秀心里还是想去的,金谷园的水虽然深得很,但却是个消遣的好地方,比闷在医局里舒服多了,大不了多带几个玄龙卫!再把谢云舒这个未来的上京首富带上! 她将自己的想法跟鹿鸣说了一遍,鹿鸣见她着实想去,只得妥协:“你想去就去,不过我们得约法三章!” 范青秀:“你先说!” “第一,你不能离开我身边一步!” 范青秀:“这个问题不大,还有呢?” “第二,不能冲动行事,做什么决定前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没问题,还有呢?” “第三,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行行行!” “第四……” 鹿鸣还欲继续提要求,范青秀瞪了他一眼:“鹿鸣,你有完没完!” 鹿鸣:“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心地善良,又品行高洁,根本不知道凡人为了名利权势会有多少狠毒算计,有些人心狠手辣起来连恶鬼都会害怕!” 范青秀不耐烦地妥协:“行行行,你继续说吧!” 鹿鸣:“第四,谢云舒和你一样,也不能冲动行事,做任何决定前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范青秀知道他也是一番好意,替谢云舒答应下来,又催促他:“你现在可以说第五条了!” 鹿鸣笑了一下:“没了!” 他的笑如经冬未消的雪,映得额间的朱砂痣越发艳丽。 范青秀晃了下神,才道:“那我们现在先去谢家。” 谢家,谢云舒正在跟着谢云静学识字,看到银子出现在门口,她的眸光倏地亮了起来,起身道:“可是外头有人找我?” 银子看了谢云静一眼,飞快地说道:“范大夫邀请您一同外出游玩!” 谢云舒闻言,心中一喜,她摸了摸鼻子,看向谢云静:“妹妹啊,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谢云静:“好啊!” 谢云舒惊讶:“你真去?” 谢云静挑眉:“不是你问我的吗?难过你只是客套,其实心里并不想让我去?” “当然不是了!” “那走吧!” 谢府外,范青秀看到谢云静也跟着来了,有些意外。 谢云舒忙解释:“我们俩正好在一块儿,我总不能抛下她,只好一起过来了!” 谢云静朝范青秀微笑致意:“范大夫,久仰!” 范青秀:“你跟云舒一样,叫我秀秀就好!” “好,你可以叫我云静!” 范青秀“嗯”了一声,扭头看向鹿鸣:“你那一块玉牌,能带三个人入园吗?” 鹿鸣:“一块玉牌只能带两个人。” 谢云舒弱弱地问:“你们说的什么玉牌?什么园子?” 范青秀看向她,解释道:“京郊有一座金谷园,里面好玩得紧,不过得凭玉牌进入。” “我还以为什么园子,原来是金谷园!”她扭头看了银子一眼:“去我书房的抽屉里拿张玉牌过来!” 银子走后,谢云舒冲着范青秀解释道:“前阵子有好几个来往的客商都塞了金谷园的玉牌给我,不过我在忙其他事,一直没来得及去,今日整好跟你们一起去!” 范青秀:“原来是这样!” 银子很快将玉佩拿了过来,交给谢云舒:“抽屉里里有五六张玉牌,奴婢随便拿了两张。” 范青秀看着谢云舒手中墨色和白色的玉佩,问鹿鸣:“怎么你的玉牌是绿色的?” 鹿鸣解释:“绿色比较低级,只能带两个人,白色可以带四个人,墨色可以带六个人!” 范青秀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只用白色那张就好了!” 谢云舒将白色玉佩交给范青秀:“秀秀,你拿着!” 四人乘坐两辆马车,往京郊赶去。 将近一个时辰后,马车在金谷园外停下。 四人依次下车,皆作男装打扮,巧的是,这次迎接他们的侍女是曾经见过的含香。 含香步履盈盈地走到鹿鸣的面前,弱柳扶风般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公子!” 后又朝他身边的三人看去,含笑轻声询问:“范公子,这三位小公子是随您一起的吗?” 第209章 醉生梦死 鹿鸣侧头看了范青秀一眼:“不错,他们都是跟着我一起来的!” 含香嫣然一笑,嗓音婉啭如黄鹂一般:“抱歉,您的翠玉牌只能带两位客人进去!” 范青秀将谢云舒的白色玉牌在她面上晃了晃:“那这只玉牌呢?” 含香眼底闪过惊讶,随后道:“白色的玉牌可以带四个人进去。” 范青秀:“这是我表妹谢大小姐予我的,她嘱我先来替她瞧瞧,若是好玩,她下次再来!” 有白色的玉牌开路,含香引着他们往里走去:“不知几位今日想先去哪座园子?” 在车上的时候几人就已经商量好先去食园填饱肚子。 范青秀开口道:“先去食园!” 含香引着四人往食园走去,到了食园外,她照例问道:“可需要奴婢陪着进去服侍?” 范青秀摆了摆手:“不用了!” “那奴婢就在外头等着几位!” 进入食园后,范青秀先将招牌菜点了一遍,然后将食单递给谢云舒:“你瞧瞧可有什么要加的?” 谢云舒对吃的要求不高,转手就将食单给了谢云静:“想吃什么自己加!” 谢云静口味清淡,加了几碟鲜果。 范青秀又问鹿鸣:“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鹿鸣摇了摇头:“你点的我都喜欢!” 范青秀冲少年堂倌摆了摆手,堂倌含笑退下。 谢云静扫了眼搁在桌上的食单,轻声道:“这里的一切,瞧着都不俗!” 范青秀打趣道:“不然怎么会成为权贵的销金窟!” 听范青秀这么说,谢云静不动声色地看了鹿鸣一眼,心想,他们此行只怕不简单。 堂倌上的第一道菜是莲房鱼包,照旧细细介绍了一番。 谢云静只尝了一口,就被鳜鱼肉的鲜美所折服,世间竟有这般珍馐! 她看向堂倌问道:“这道菜的方子卖吗?” 堂倌轻轻摇头:“食园的菜只能在金谷园品尝,不送索唤,也不卖方子。” 谢云静满脸遗憾。 谢云舒蹙起眉:“我出百倍价格,也不卖吗?” 堂倌再次摇头。 谢云舒撇了撇嘴,竟然还有银子买不到的东西? 范青秀安抚地看了她和谢云静一眼:“别急,现在不卖,说不定以后就卖了!” 谢云舒“啊”了一声:“为什么?” 谢云静给谢云舒夹了块鱼肉:“姐姐吃鱼!” 谢云舒吃完鱼,还欲再问,谢云静又给她夹了块蟹粉酥。 在又一次被谢云静手里的荔枝塞满嘴时,谢云舒终于反应过来,不再问了。 之后的炙牛羊肉、荔枝白腰子、炉焙鸡、红煨鹿筋、莲花鸭签、金齑玉脍羹也是难得的美味。 就连向来克制的谢云静都吃撑了。 喝完茶,几人起身离开。 谢云舒问范青秀:“现在去哪里?” 范青秀思索片刻,道:“先去酒园吧!” 含香带着几人又去了酒园,他们进去的时候,高台上的胡姬正在跳舞,无数花瓣和金箔在她周边洒落,极尽奢靡和梦幻。 一舞毕,有管事站上高台,道:“今日购酒最多者,可与云姬共享一坛醉生梦死!” 管事话落,围在高台下的男客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我买五千两的浮生!” “我买一万两!” “我买两万两……” 眼看众人疯了一般地加价,谢云静突然握住谢云舒的手,问道:“你不加吗?” 谢云舒下意识道:“拍卖的是个女人,又不是男人,我加什么……” 说到这里,她变了脸色,狐疑地看了谢云静一眼:“你别说是你想要她,你什么时候喜欢女人了?” 谢云静深吸一口气:“就当我喜欢女人好了,你拍下她送我!” 谢云舒虽然不懂谢云静的癖好,但选择尊重,最后她用二十万两拍下了云姬! 众目睽睽之下,云姬穿着繁复的金色舞裙,手中握着一壶醉生梦死走向谢云静。 在谢云静面前站定后,冲她抛了个媚眼,爽朗道:“还好是小公子拍下了我,不然那些臭男人不知要对我做些什么!” 谢云静冲她清淡一笑,什么都没有说。 五个人去了鹿鸣上次喝醉的酒庄。 包厢里,范青秀饮了口桑落酒,状似无意地问云姬:“你的舞姿很漂亮,在这里跳了多少年了?” 云姬深邃的眉眼中带着明艳的笑意,话却说得滴水不漏:“金谷园开了几年,我就跳了几年。” “不知你师从何人?” “我生在一个边陲小镇,跟着一家酒肆的老板娘学过几个月胡旋舞,混口饭吃,后来酒肆没了,老板娘也死了,我就跟随商队来到了这里。” 范青秀轻磕了下眼皮,知道从云姬口中大概问不出什么,没再言语。 云姬见范青秀不再跟她搭话,将头扭向谢云静,笑意里带着几分挑衅:“这酒有点烈,小公子敢喝吗?” 谢云静:“有何不敢!” 她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将酒壶放在云姬面前:“请!” 云姬拿起酒壶晃了下:“小公子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枉我还以为你是个心善的!” 谢云静弯唇一笑:“这酒太烈了,你不敢喝吗?” 云姬见她将自己嘲讽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失笑了一下:“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罢,她端起酒壶一饮而尽。 放下酒壶后,她见谢云静根本没有喝的意思,忍不住问:“小公子不喝吗?” 谢云静移开酒杯:“你说得对,这酒太烈了,我不敢喝!” 云姬:“……” 纵然混迹风月场多年,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还是露出几分不悦来。 她成日周旋在那么多男人的身边,没想到今日却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耍了。 云姬站起身:“小公子,梦生梦死已经陪你喝了,我该回去了!” 谢云静用下巴点了下面前的酒杯:“这不还有一杯没喝?” 云姬伸手就要去拿她面前的酒杯。 谢云静并未阻止,等她喝下后,她露出个极其浅淡的笑来。 下一刻,只听嘭的一声,云姬整个人砸在桌子上。 谢云舒朝谢云静看去,瞪大眼睛:“你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第210章 斗蟋蟀 谢云静表情未变,语气淡淡:“也没做什么,只是在她刚喝的那杯酒里下了点失魂散。” 谢云舒:“你哪里来的药?” 谢云静:“姐姐没有回来之前,我是谢家唯一的小姐,对我生歪心思的人不在少数,遇到的危险多了,自然有些保命的手段!” 谢云舒眼中露出一抹同情:“没想到这些年你过得也不容易。” 谢云静没有接话,她过得再不容易,也不会比谢云舒更难。 她看向范青秀和鹿鸣:“两位来金谷园只怕不是为了玩那么简单,等下想知道什么可以问这位云姬姑娘。” 范青秀:“……”实不相瞒,她今日来金谷园的确是为了游玩。 不过送上门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和鹿鸣对过眼神后,她冲谢云静道了声谢。 谢云静颔首,打了个响指,云姬便悠悠转醒,她的眼底一片空无,仿佛失了魂魄。 谢云静用眼神示意范青秀想问什么可以问了。 范青秀沉吟片刻,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来的金谷园?” 云姬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三年前。” “金谷园迄今为止,开了三年?” “正是!” “你可知金谷园的幕后之人是谁?” “幕后之人……”不知想到什么,云姬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范青秀朝谢云静看去,谢云静蹙起眉:“这应该是她最不愿意想起的事,再问下去会把她逼疯的。” “那还是算了!” 谢云静打了个响指,云姬又沉睡过去。 谢云舒有些失望:“这也没问到什么!” 范青秀和鹿鸣同时摇头。 鹿鸣示意范青秀先说。 范青秀清了清嗓子:“若是云姬没有撒谎,金谷园是三年前开始迎客的,那在此之前必然耗费巨大,只要顺着它的银钱往来查下去,就一定能查到真相!” 鹿鸣补充:“还有园中的一应用物,也都是线索,像食园的食谱,容园的养身方子,酒园的醉心花……” 谢云舒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银钱往来交给我去查,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范青秀不放心地叮嘱:“幕后之人城府极深,势力不可小觑,你务必小心再小心!” 谢云舒拍着胸脯道:“放心,我都省得!” 范青秀将目光移向谢云静:“劳烦二姑娘多照看云舒!” 谢云静莞尔一笑:“我会的!” 云姬这一睡就是半日,等她醒来时,范青秀等人早已离开酒园。 她用力地揉了揉眉心,缓解头痛,好一会儿,才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 出了包厢,她靠着柜台问掌柜的:“他们人呢?” 掌柜的递给她一杯蜜水:“听说刚去了财园!” 云姬将蜜水一饮而尽,眼中染上一抹狠意:“我去财园一趟。” 掌柜的目送她离开,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惹了云姬,那几个人只怕要倒大霉了! 范青秀几人在柜台换了二十张象牙牌,进了刻着马吊的那扇门。 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范青秀问鹿鸣:“我们分开玩儿,还是一起?” 鹿鸣:“我跟你一起,谢大小姐和谢二小姐一起,半个时辰后在这里见。” “行!”范青秀给自己留了五张象牙牌,余下的分给了其他三人。 刚好旁边有一桌缺两人,范青秀和鹿鸣补了上去,同桌的另外两人瞧着年纪不大,一个梳着屏风头,背后插着折扇,一副纨绔模样,另一个一身白衣,作公子打扮,戴了银色的面具,明显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 “几位怎么称呼?”纨绔率先开口,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其他三人目光淡淡,不动声色地打量彼此,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纨绔啧了一声:“那我先说好了,我姓谢,单名一个松字,上京首富谢家是我亲舅舅家!” 戴面具的公子嗤笑:“谁家外甥跟舅舅姓!” 谢松红了脸:“我爹是入赘的,我跟我娘姓不行吗?” 他旁边的公子戴着面具,范青秀都能感觉到他的无语。 许久后,他轻轻吐出一句:“我姓房!” 范青秀在他之后道:“我姓鹿!” 鹿鸣:“我姓范!” 谢松拱了下手:“幸会幸会,我们今天怎么玩?” 房公子道:“就普通玩法,不过赌注的话……用手指如何?” 谢松浑身抖了一下:“要玩这么大吗?” 房公子目露挑衅:“怎么,怕了?” 谢松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当然怕啊,我是来找乐子的,又不是来找死的!我心爱的女人还指望我考状元呢,这要是一不小心断两根手指,合适吗?” 范青秀适时开口:“小赌怡情,房公子,我们的确没有必要玩这么大。” 房公子无奈妥协:“那好罢!” 范青秀还是第一次打马吊,有点手生,三圈下来,输得只剩一张象牙牌。好在她之前玩过叶子牌,在输掉最后一张象牙牌前,总算扳回一局。 几人的牌技都一般,你来我往许久,第一个将筹码全部输完的人是谢松,他冲三人道:“你们等我片刻,我再去换点筹码!” 三人等了许久,却没等到他回来。 房公子蹙起眉:“谢松不会是跑了吧?” 范青秀站起身:“我去看看!” 等她出去,外头哪有谢松的人影,她问柜台后当值的俊美少年郎:“谢松呢?” “谢公子已经先一步离开!” 范青秀“哦”了一声,又回到了马吊间。 鹿鸣用眼神询问范青秀。 范青秀施施然地坐下后,看了房公子一眼:“你猜的不错,他已经跑了!” 房公子嗤笑了一声,也起身离开。 范青秀看着他走远,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还来不及深思,就见谢云静匆匆朝她走来,神色焦急道:“秀秀,姐姐出事了!” 范青秀站起身,目露担心地问:“云舒出什么事情了?” “刚有个姓郎的公子入场,玩了几把就说不够刺激,姐姐附和了一声,那位公子便说要带姐姐去玩斗蟋蟀,他们走后,我觉得不放心,就问了旁人这斗蟋蟀的玩法,谁知却是……” 最后几个字,谢云静压得极低,范青秀听罢,不由凛了容色,道:“我们现在就去蟋蟀间!” 第211章 你能行吗 三人匆忙离开马吊间,往蟋蟀间赶去,他们到的时候,谢云舒跟那位郎公子刚玩完一局。 谢云舒选的油葫芦不敌郎公子的玉头陀,被咬断了一条腿。 郎公子眼底闪过一抹怨毒的快意,从靴子旁抽出一把黑色的短刀扔在谢云舒的面前:“你的油葫芦断了一条腿,你得照着它的样子,也留下一条腿!” 谢云舒懵了:“什么留下一条腿!我们赌的不是象牙牌吗?” 郎公子振了振自己青色的衣袖,嗤笑:“要是赌象牙牌,我何必带你来这里!之所以带你来这里,赌的就是命!谢公子可别玩不起!” 谢云舒正要继续辩解,手忽然被人握住,她扭头看去,低低地叫了声“秀秀”。 范青秀在她肩头拍了拍,看向那位郎公子:“这么喜欢刺激,你敢跟我赌一把吗?我若赢了,这事就算了,我若输了,她两条腿都给你!” 郎公子似乎非常自信,他深深地看了范青秀一眼:“好啊!我今天就陪你玩玩” 他又将目光移向谢云舒:“等下可别再耍赖了!” 谢云舒怒不可遏:“明明是你诓我!” 范青秀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安静,又问郎公子:“怎么玩?” 郎公子道:“你我各选一只体重相当的蟋蟀,在斗栅内进行比拼,谁的蟋蟀主动退逃且连续三次不敢交锋,或者被摔出斗栅外,或者受伤鸣叫即为输!” 范青秀:“明白了!” 两人决定开赌后,小厮拿了十几只体重相当的蟋蟀让两人挑选。 郎公子又选了一只红麻头,范青秀轻磕了一下眼皮,就要抬手选蟋蟀。 鹿鸣突然开口问:“你能行吗?” 范青秀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放心!” 接着抬起手,指向一只通体墨黑,仅斗线银白,牙钳雪白的蟋蟀:“我就要它!” 郎公子见范青秀选了自己最不看好的一只蟋蟀,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 两人先后将自己选好的蟋蟀放入斗栅中,用细草慢慢逗引,郎公子选的蟋蟀头背宽大,甚是凶猛,一口咬向范青秀的蟋蟀,范青秀的蟋蟀往后退了一步,艰难躲过。 郎公子得意一笑:“你的蟋蟀要是再退两次,你可就要输了!” 范青秀面色如常,她身后的谢云舒却是变了脸色,她不想失去自己的腿! 谢云静察觉到姐姐的担心,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别怕,秀秀不会输的。” 谢云舒心想,她当然相信秀秀会保护好她,可这腿就是忍不住抖啊! 范青秀的蟋蟀在斗栅中又被逼退了一下,郎公子觉得胜利在望,再次逗引着自己的蟋蟀冲上去,谁知这次范青秀的黑麻头却没有躲避,而是迎了上去,一口咬死了郎公子的红麻头。 郎公子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蟋蟀倒在斗栅里,再怎么戳都不动,死得不能再死,脸都黑了! 范青秀用指腹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蟋蟀,夸道:“可真给我长脸!” 又看了郎公子一眼:“你输了!” 郎公子满脸不甘心,良久,才咬着牙承认:“是我输了!” 谢云舒的腿终于不抖了,她怂恿范青秀:“秀秀,再跟他比一场,我要他一条腿!” 范青秀用鼻子扫了郎公子一眼:“还敢跟我再比一场吗?” 郎公子用力地一咬槽牙:“我有什么不敢!” 他正要再选蟋蟀,蟋蟀间的门突然从外推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管事从外入内,神情肃穆道:“抱歉,园中有只獒犬逃了出来,为免客人受伤,今日金谷园暂不接待外客,请诸位在铁甲卫的护送下依次离开!” 说罢,她似乎往范青秀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转身最开。 范青秀眸光轻闪,正打算跟鹿鸣和谢家姐妹一起离开,耳边却传来郎公子忿忿不平的声音:“下次我一定会赢你!” 范青秀目露嘲讽:“刚才不赢,是不喜欢吗?” 不等郎公子开口,她又摇头啧了他一声:“给你机会也不中用,我下次可不跟你玩!”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鹿鸣三人跟了上去。 离开财园,四个黑甲卫一路将他们护送到金谷园外。 上车后,范青秀冲鹿鸣道:“那个郎公子就是云姬!” 鹿鸣:“她换了衣裳,改了面容,却忘了掩去自己身上的味道。” 范青秀:“兴许是太自信了!”顿了下,又道:“不过也是,整日被那些客人追捧着,是容易骄傲放纵。” 鹿鸣没有再继续谈论云姬,而是提起了另一个人:“那个谢松,你怎么看?” 范青秀摸着下巴,思索片刻,但:“看着像是个纨绔,不过眼神清正,人不坏!” “你觉得他是真的先走一步吗?” 鹿鸣的话让范青秀的脸色凝重起来,她突然想起顾左明。 下一刻,她开口喊道:“停车!” 马车停下后,范青秀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谢家的车夫见她下车,忙也停下马车,问道:“范大夫,怎么了?” “我有点事想问云舒。”说罢,她上了谢家的马车。 谢云舒原本在跟谢云静说话,见范青秀突然钻上马车,她疑惑地问:“秀秀,你怎么过来了?” 范青秀坐下后,说道:“有件事想问你们!” 谢云舒:“什么事?” 范青秀径直问道:“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名叫谢松的人?” 谢云舒挑起眉:“谢松?我不认识!” 谢云静不答反问:“秀秀,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范青秀将自己在马吊间认识谢松的经过说了一遍。 谢云静回忆了一会儿,道:“他说的倒也不算错,他的确和谢家沾亲带故,幼时我在谢家也见过他!” “那你知道他家中都有些什么人吗?” 谢云静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他们一家好像住在城北的榆树巷。”随后又问:“怎么突然提起他,可是他出什么事了?” 范青秀直言道:“金谷园的人说他已经离开园子,但我觉得未必如此!” 谢云静面色凝重起来:“要不这样,我们先去榆树巷看看,如果他不在家,再想办法营救他!” 第212章 地牢 范青秀想着,金谷园的人就算要对谢松下手,也不会那么快要了他的命,而且打听到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金谷园,他们才好设法营救。 她重新上了马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飞快地往城中赶去。 到了榆树巷,四人下了马车,谢云静让身边的婢女知琴去打听谢松家是哪座宅子。 知琴打听到消息后,快步走到谢云静的身边,道:“再往前走十几丈,门前摆着石桌的那家就是!” 四人朝谢家走去,知琴将门叫开后,一个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谢云静的脸上,打量了许久,问道:“您是谢家嫡支的大小姐?” 谢云静有些歉疚地看了谢云舒一眼,冲老人道:“谢爷爷,我是谢家嫡支的女儿,不过我姐姐才是谢家大小姐。” 老人经她提醒,才想起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谢家真假千金的事,他冲谢云舒行了一礼:“见过大小姐!”又叫了谢云静一句“二小姐”! 谢云舒是个急性子,懒得寒暄,径直问道:“谢松在家吗?” 老人摇头:“他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说是去访友,我也不知道他去找了哪个朋友!”顿了下,老人又道:“你们找他有什么事?要是不急的话,可以进来等,要是着急,可以留一封书信给他,等他回来我第一时间转交给他!” 谢云静和范青秀对了个眼神,冲老人道:“那我们去他房间等吧!” 老人“哎”了一声,领着他们往里走去,他将几人带到谢松的房间。 “你们先坐会儿,我去给你们沏茶。” 老人走后,鹿鸣在谢松房间环视一周,瞳孔忽然一缩,朝窗边走去,他将古筝慢慢抬起,取出下面的信。 抖开后,飞快地浏览,越往后看,脸色越难看。 “怎么了?”范青秀走到他身边,疑惑地问。 鹿鸣将信递给范青秀,同时向谢云舒和谢云静解释道:“一个月前,谢松喜欢的女子红婉宜去了金谷园做工,本来说好一旬通一封书信,但红婉宜进入金谷园后,就杳无音信,谢松担心她,这才去了金谷园打探消息。” “此行之前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不两人一起离开金谷园,要不两人一起永远留在金谷园。” 谢云静皱起眉:“这么说,这封信是他留下的线索,也是他的遗书。” 鹿鸣“嗯”了一声。 谢云舒:“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赶回去营救谢松和他那个相好,再怎么说,他也是谢家的旁支!” 范青秀抬起古筝,将信放回原位,转过身,冲谢云舒道:“我们是要营救谢松和红婉宜,不过得想个万全之策!” 谢云舒突然快步走近谢云舒,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秀秀,你不能用奇门遁甲的手段将他们救出来吗?” 范青秀微不可察地冲她摇了摇头。 谢云舒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鹿鸣突然开口,问谢云静:“二小姐的失魂散还有吗?” 谢云静“嗯”了一声。 鹿鸣道:“我们四个可以扮成黑甲卫,潜入金谷园,届时我、秀秀和大小姐负责捆人救人,二小姐负责从黑甲卫口中套话。” 谢云静言简意赅道:“好!” 老人刚将茶沏好,就看到四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有些诧异:“你们不等谢松回来了吗?” 谢云静温婉一笑:“事发突然,我们得先走一步,改日再来拜访谢松!” 老人挽留:“喝杯茶再走吧!” 谢云静摇了摇头:“不必了!” 四人匆匆离开,他们乘坐一辆马车,又回到金谷园。 范青秀见就连侧门也被护卫团团围住,她眨了眨眼睛,指向右边:“那边的防守最薄弱!” 鹿鸣看了范青秀一眼,握住她的手,两人走在前头。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她:“刚才又动用灵力了?还有之前在蟋蟀间,也用灵力了,是不是?” 范青秀侧头盯着他看了片刻,轻轻摇头:“除了灵力,我其实还有一个天赋。” 鹿鸣:“嗯?” 范青秀冲他眨了眨眼睛:“我只消抬一抬眼皮,就能预测吉凶祸福。” 鹿鸣目露惊讶:“这么厉害?” 范青秀:“不过我很少用到这个天赋,生活的趣味就在于未知,若是每一件事都是预测好的,那岂不是会少了很多惊喜。” 鹿鸣:“……你说得很有道理!” 顺着范青秀的指引,他们很快潜进了金谷园,又趁着夜深放倒四个黑甲卫。 四人扮成黑甲卫后,谢云静给胆子最小的那个黑甲卫喂了一些失魂散。 等药起作用后,她打了个响指,那个黑甲卫就好像失去魂魄的傀儡一样,任她摆布。 谢云静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籍贯何处?” 被她控制的黑甲卫木然道:“我叫楚云非,今年二十四,籍贯是开封!” “我问你,先前有个红婉宜的姑娘在金谷园做事,她现在在哪里?” 楚云非:“管事想让她做侍女,但她偏偏想做厨娘,管事一怒之下将她关在了地牢里,每日只给一些清水,不给任何吃的,直到她肯服软!” 谢云静皱起眉:“金谷园的侍女都是这么骗来的?” “有四成是。” “那谢松呢?他在哪里?” “也在地牢里,这小子还以为自己的意图很隐蔽,殊不知他前脚刚踏进园子,后脚就已经被盯上,有人张开了天罗地网等他往里钻!” 谢云静:“告诉我,地牢在哪里?” 范青秀正要说她知道,楚云非却报出了另一条路线。 范青秀眸光微深,感情金谷园的地牢不止一处! 谢云静又问清楚地牢内外的黑甲卫人数和换岗时间,才打了个响指,让楚云非继续沉睡。 四人赶到地牢外,躲在花坛后,鹿鸣抬头看了眼空中月轮,低声道:“离黑甲卫换岗还有一刻钟。” 范青秀:“一刻钟后,我们两个先进去。” “好!” 第213章 你选谁 夏夜漫长,范青秀清晰地感觉到有汗液在自己脸上蜿蜒,她抬起袖子,轻轻擦去。 鹿鸣看了她一眼,想起他府上的私库里有一只玉枕,一张玉簟,等这次回去,就给秀秀送过去。 一刻钟终于过去,黑甲卫开始换岗。 趁这个机会,鹿鸣和范青秀一前一后,往地牢里走去。 解决四个黑甲卫后,两人终于摸进了地牢,只见里头分布着几十间石室,有一半石室关的都是容貌姣好的少女。 看到两人经过,她们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厌恶。 范青秀很快找到谢松,她压低声音冲他道:“我是谢家嫡支的人,来救你和红婉宜!她在哪里?” 谢松脸上有几道鞭痕,他一脸防备地看向范青秀:“谢家嫡支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范青秀一把扯掉自己脸上的黑色面具:“你在马吊间喊得人尽皆知,不就是为了留下线索!” 谢松认出范青秀,喉头动了一下,撇嘴:“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范青秀正要解释,谢云舒和谢云静刚好走了过来。 谢云静摘掉自己脸上的面具,冲谢松道:“松哥哥,是我!” 谢松盯着谢云静看了片刻,试探着问:“你是云静妹妹?” “是我,我跟姐姐还有两个朋友一起来金谷园游玩,他们瞧出你可能并非自行离去,于是我们就去了趟榆树巷查证,结果刚好发现了你留在古筝下的线索,便特意赶来营救你!” 谢松听谢云静这么说,脸上的防备渐渐消失,露出感激的表情:“大恩不言谢,事不宜迟,我们这就离开,婉宜她在……” 谢松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笑声,带着几分狠绝道:“今日你们谁都别想走!” 范青秀循声看去,只见云姬恢复了本来的容貌,逆光朝他们走来。 她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片黑甲卫,只一眼,范青秀就知道今日只怕不得善了。 她绷紧下巴,眸光凛冽,暗暗计算着今日带出来的几个玄龙卫能否护她周全。 鹿鸣侧头看了范青秀一眼:“等会要是能走,你就自己先走,不用管我!” 范青秀:“少废话,要走一起走!” 话落,她便要动手,谁知下一刻,头顶传来一阵响动,下一刻,一只精钢铁笼从天而降,将他们四个人全部罩住。 范青秀试着一掌打向铁笼,笼子分毫不动,反倒是她的手疼痛不已。 鹿鸣握住范青秀的手,轻轻摩挲着,眼中满是担忧。 谢云舒咬了咬槽牙,索性亮出自己的身份:“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敢对我动手!我可是上京第一首富、皇商谢家的大小姐谢云舒!” “你们今日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爹一定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云姬听她这么说,一副被震慑到的模样:“原来是谢大小姐,真是失敬失敬!” “来人,快放谢大小姐出去!” 谢云舒听云姬竟然要放过她,先是一惊,继而道:“把我妹妹和我朋友一起放了,我就不跟你计较,否则……” 云姬摇了摇头:“我给谢大小姐一个面子,谢大小姐也别让我太难做!” 她朝身后的黑甲卫使了个眼色,黑甲卫立刻打开锁,将谢云舒拖了出去。 铁笼里只剩下三个人,云姬眼神玩味地看着三人:“我今日心情不错,还打算再放一个人走,你们三个希望我放谁走?” 鹿鸣毫不犹豫地看向范青秀:“你先走!” 谢云静也看向范青秀:“秀秀,你先走!” 范青秀果断摇头:“不,我不走!”她转向谢云静:“应该先走的人是你,我们三个人里,只有你没有自保之力!” 范青秀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没人听她的!最终,黑甲卫还是将她带了出去。 但范青秀没有离开,约摸半刻钟后,一个一身狼狈,但姿容甚是灵秀的女子从地牢里走了出来。 范青秀挑了挑眉:“你就是红婉宜?” 女子轻轻点了下头:“是我!方才云姬告诉松哥我和他今日只能走一个,松哥他选择了我,还说你会送我回去!” 范青秀“嗯”了一声,想着将红婉宜送回去后,再带人来营救鹿鸣他们。 殊不知,地牢中,云姬才正式开始自己的游戏。 她冷冷地看了谢云静一眼:“这么会下药,你再下一次,我就放你走!” 说罢,她将一只白色的药瓶递给谢云静:“这里头是让人能够意乱情迷的药,你可以选择下给鹿鸣,也可以选择下给谢松!” “我只给你半个时辰,你若是做不出选择,那我就随机杀了他们两个中的一个!” 谢云静脸色苍白,哆嗦着骂道:“云姬,你就是个疯子!” 云姬轻轻一笑:“是吗?那接下来要疯的人,就是你们三个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谢云静手中的药瓶几乎捏碎,她宁愿死,都不想受云姬的摆布。 但当舌头咬住舌根,疼痛阵阵袭来时,她又觉得还是活着好。 眼看半个时辰就要过去,谢云静将目光投向鹿鸣:“鹿侍郎,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鹿鸣侧头,冷淡地看了谢云静一眼:“别打我的主意!” 谢云静又朝旁边牢房的谢松看去,她的眼神复杂,唇齿轻碰:“松哥哥……” 谢松与她对视,他并不觉得她想活着有错,但他已经有了心爱之人,他死都不会背叛婉宜的,只能冲她摇了摇头:“抱歉!” 谢云静垂下眸,咬住下唇。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后,云姬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问谢云静:“选好了吗?” 谢云静不答反问:“我要是选了其中一个人,那另一个人呢?” 云姬明快却残忍道:“废物的结果自然是被抹杀!”停了下,又道:“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的答案!告诉我,你选谁!” 谢云静猛地闭上眼睛,许久后,抬手指向谢松! 云姬瞳孔一缩,笑出声来:“我还真是没想到,你竟然会选他!” “不过,我偏偏不如你的意,我会将药下给鹿鸣,送谢松上路!” 第214章 自戕 云姬的话,让谢云静怒从心起,她瞪着她,质问道:“你耍我!” 云姬掩唇轻笑:“耍你又如何!” 接着,吩咐身后的黑甲卫:“将那瓶迷情散全部喂给鹿鸣!” 黑甲卫应了一声,走向铁笼,将锁打开,不顾谢云静的反抗,夺过她手里的药瓶,朝鹿鸣走去。 鹿鸣垂在腰侧的手用力攥紧,睥睨地看着朝他走来的黑甲卫,正要出手,一支短箭突然射中他的右腹,鹿鸣踉跄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铁笼,冷冷瞪向正在摆弄袖箭的云姬。 云姬察觉到他的视线,翻了个白眼:“瞪什么瞪,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这时,笼子里的黑甲卫已经走到鹿鸣的身边,他伸手捏住鹿鸣的下巴,就要将迷情散灌进去。 鹿鸣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他眉心深深蹙起,握住扎入右腹的短箭,诘问云姬:“你在箭上下了药?” 云姬看着黑甲卫将迷情散全部灌进鹿鸣口中,得意地扬眉:“箭头可是在软筋散里泡了三天三夜!” 鹿鸣确认心中的猜测后,右手突然用力,血淋淋的箭头直接被拔了出来。 剧痛之下,他整个人缩成虾子,但眼神中却不见任何妥协,盯着云姬字字道:“我绝不会任你摆布!” 云姬见他宁可伤了自己,也不愿被迷情散控制,惊讶过后,冷声道:“我给你半个时辰,你若是能控制住自己,不动谢二小姐,我就放过你!” 鹿鸣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他强撑着站直身子,望着云姬,轻声却坚决地道:“一言为定!” 云姬转身朝外走去。 她走后,鹿鸣也失去了支撑,顺着铁笼滑落在地上,背靠铁栏杆,一条腿微微屈起。 谢云静见状,往前走了两步:“我帮你包扎下伤口!” 她一动,身上的幽香直往鹿鸣鼻孔钻,在迷情散的作用下,鹿鸣一阵气血翻涌,忙开口制止:“你别过来,离我远一点!” 谢云静停下脚步,担忧地望着他右腹的伤口:“你要是死在这里,我没法和秀秀交代!” 鹿鸣闭上眼睛,捂着伤口的手不断用力,喘着粗气道:“我的清白,比我的命更重要!” “二小姐,答应我一件事!若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失去理智,你就杀了我!” 谢云静惊恐地摇头:“我做不到!” “不,你做得到!” 不知过去多久,鹿鸣突然呕出一口血来。 谢云静怕他死在这里,忙上前查看。 她刚单膝跪下,就撞进了鹿鸣布满血丝的眸子,他的眼里像有什么在燃烧。 谢云静怔了一下,低下头去,撕了一段自己的衣摆,替他包扎。 由于伤口在右腹,包扎时两人离得极近。 谢云静能听到鹿鸣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粗重。 打好结后,她正要起身,下巴却被鹿鸣铁钳一般的左手死死捏住。 他的眼中有熊熊烈火在燃烧,目之所及,一切好像都要化为灰烬。 谢云静觉得的后背突然凉得厉害,她舔了下唇,嗓音干涩,含含糊糊地劝道:“鹿鸣,你清醒点!你这样对得起秀秀吗?” 秀秀两个字,就好像一盆冰水,在鹿鸣理智崩盘之际,兜头浇了下来。 他慢慢地放开谢云静的下巴,往后又靠了几分,将脸贴在冰凉的铁栏杆上,低哑道:“抱歉!” 谢云静在鹿鸣放开她的那一瞬,就飞快地缩到了离他最远的角落。 原本她还想着,为了活下去,她不介意牺牲自己的清白,可在被鹿鸣辖制住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发现,她介意地很! 这般想着,她盯着他,不动声色地拔下头上锋利的白珠簪,握在手里。 好在鹿鸣没有再打她的主意,他甚至将自己一只手绑在铁栏杆上。 实在难耐了,就用另一只手去按自己右腹的伤口,用剧痛来换清醒。 半个时辰过去,云姬并未出现,又过了一刻钟,她才从外入内。 看到铁笼里的光景,她的眸光复杂,良久后,吩咐黑甲卫:“带他去处理下伤口,然后放他走!” 黑甲卫应了一声,拖着面如金纸,大汗淋漓,腰腹处全是鲜血的鹿鸣离开…… 来的时候是四个人,现在三个人都离开了,谢云静薄唇紧抿,皱眉看向云姬:“你还想玩什么把戏?” 云姬摸了摸下巴,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扔给她。 谢云静接住短刀,眼神疑惑。 云姬解释:“你们一行六个人,我已经放了四个,总要留下一个人的命来!” “虽然我讨厌你,可谁让你是个女人,我现在就将选择权交给你,一刻钟内,你杀了谢松,把他的命留下来,我就放你走,反之,谢松走,你的命就得留下来!” 谢云静听完云姬的规则,疲惫中带着几分冷漠:“不用等一刻钟了!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答案!” 云姬轻笑:“哦?答案是什么?” 谢云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从来不会做背叛朋友的事!” 说罢,她拔出短刀往自己的心口插入。 说时迟,那时快,谢松惊叫出声:“不要!” 但一切都来不及,短刀已经没入谢云静的心脏,她怨恨地看了云姬一眼,缓缓倒在地上。 云姬看着她的尸体,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良久后她轻轻啧了一声,吩咐黑甲卫:“将她送去停尸房,择日安葬!” 黑甲卫应了一声,将谢云静的尸体拖了出去。 谢松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冲云姬吼道:“畜生,我一定会杀了你,替云静妹妹报仇!” 云姬听他这么说,不在意地嗤了一声:“你要真在乎她,那为什么一开始要拒绝她!谢松,你也是害死她的凶手!” 云姬的话让谢松呆愣住,他也是害死云静妹妹的凶手吗? 是了,她为了救他,甘愿以身犯险,可他却为了红婉宜,拒绝了她。 这个傻丫头,他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的心了,可她还是选择牺牲自己,将唯一的活路留给他! 第215章 逃出 云姬见谢松一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模样,眸光晃了下,开口道:“不如这样,你答应替我做一年的事,我就许你将谢云静的尸体带回去安葬!” 谢松一听可以将谢云静的尸体带回谢家,眼神中顿时又有了一丝光彩。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云姬:“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违逆《大魏律疏》的事我可不干!” 云姬笑了下:“放心,不会让你干违背仁义道德的事。” 谢松:“此话当真?” 云姬嬉笑着举起一只手:“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所言若有一字虚假,就让我天打五雷轰。现在信了吧?” 谢松见她连毒誓都肯发,深吸了口气,点头道:“我答应你。” 顿了下,又道:“替我安排一辆马车,我现在就要带云静妹妹回去。” 云姬吩咐黑甲卫:“将谢云静的尸体给他,再给他一辆马车!” “是,云姬姑娘!” 金谷园的侧门处,黑甲卫冲谢松道:“你要的人就在车里,三日后记得回来。” 谢松没有理会黑甲卫,径直走向马车,确认过谢云静的尸体的确在马车里,他跳上车辕,赶着马车离开。 半个时辰后,到了城门口,城门已经关闭,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进城。 谢松正要上车看看谢云静,却听到身后传来城门被打开的声音,他回头看去,只见以范青秀为首的一骑人马从城里飞奔而出! 范青秀眼神极好,一出城就看到站在马车旁的谢松,她示意剑华勒停马,跳了下去,走到谢松身边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谢云静呢?” 提到谢云静,谢松眼底一片通红,他哽咽着道:“为了救我,云静妹妹已经自戕了!” 范青秀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谢松手指轻颤着指向马车:“她的尸体在那里!” 范青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马车,快步走了过去,撩起车帘看了一眼。 里头的人的确是谢云静,可以她的性子,真的会为一个十年不见的旁支亲戚而自戕吗? 范青秀跟谢云静没见过几面,可直觉告诉她,她不是这样的人! 这般想着,她提起裙摆,跃上马车,走进车厢,在谢云静身边蹲下,试着去探她的呼吸,很微弱,但并非没有气息。 只有还有气息,那就有的救。 范青秀从腰间取出一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谢云静的口中。 待她的呼吸彻底缓过来后,她又剥开她的衣裳,替她心口的伤敷了药。 外头,谢松迟迟不见范青秀出来,他走了过去,低声道:“姑娘节哀!” 范青秀掀了车帘出来,瞪向谢松:“人又没死,节什么哀!” 谢松听了范青秀的话,愣在当场:“姑娘,你、你说什么?” 范青秀懒得跟这只呆头鹅多说,只道:“你自己进去看吧。” 谢松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钻进车厢,他双膝跪在谢云静的面前,去探她的鼻息,在察觉到极轻但是很均匀的气息后,他忍不住嚎啕大哭。 谢云静原本已经陷入昏迷,愣是被他哭醒过来,她看着满脸泪水、如丧考妣的谢松,动了动眼珠子,哑声问道:“这是在哪里?” 谢松听到谢云静的询问,连忙道:“云静妹妹,我们现在在城门口。” 谢云静闻言,松了口气:“这么说,我们已经从金谷园出来了?” “不错!”谢松将她“自戕”后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云静恢复了一些力气,强撑着坐起来,看着他道:“幸好你答应了云姬。” 谢松抹了把脸:“我当时想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将你带回谢家。” 谢云静低下头:“多谢。” 停了片刻,又道:“松哥哥,你能帮我请秀秀过来吗?” 谢松忙不迭道:“你等着啊,我这就去!” 他跳下车后,走到范青秀身侧,拱手行了一礼,温和道:“秀秀姑娘,云静妹妹想有话想跟你说。” 范青秀“嗯”了一声,朝马车走去。 上车后,她先观察了下谢云静的脸色,然后才道:“你是想问我其他人现在怎么样罢?” 谢云静点了点头。 范青秀说道:“我离开地牢后,没多久红姑娘也出来了,我便想着先将她送回城,再带人去救你们。谢云舒原本是想留下接应的,谁知没多久,身受重伤的鹿鸣又被人扔了出来,她只好先带鹿鸣回城治疗。” 谢云静松了口气,大家都没事就好。 毕竟要搭救的是谢家人,要是连累其他人丢了性命,可就太对不起他们了! 范青秀:“你呢,又是怎么回事?” 谢云静轻轻笑了一下,道:“我跟寻常人不一样,我的心脏并不长在左边,而是长在右边,所以短刀入心,只会昏迷一段时间,我赌的是云姬会让黑甲卫将我扔到乱葬岗!” 范青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顿了下,她又后怕道:“那要是赌错了呢?” 谢云静苍白一笑:“那也比被她用那些下作手段折磨好!” 范青秀:“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谢云静轻轻摇头:“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可真到了那个份上,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尊严无价。” 范青秀:“也许吧!”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谢云静舒朗一笑:“我现在不就好好地活着?”顿了下,她又道:“我们回城罢!” “好!” 回到医局时,已经是子时,谢云舒一看到谢云静的模样,眼眶立刻变得通红,她低声怒道:“是那个云姬做的?我一定会十倍奉还!” 谢云静眯了眯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姐姐这是在关心我吗?” 谢云舒听她这么问,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好一会儿,才道:“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妹妹,我连谢松一个没见过的旁系远亲都关心,能不关心你吗?” 谢云静上前一步,谢云舒忙扶住她。 谢云静借着她的力道,轻轻地抱住她,尖俏的下巴枕在她的肩窝上,软声道:“谢谢姐姐。” 谢云舒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先进去再说吧。” 范青秀将谢云静交给谢云舒照顾,她则回房去看鹿鸣。 第216章 报仇 鹿鸣被安置在范青秀旁边的房间里,伤口已经处理过,正沉沉地睡着。 范青秀低头看向他沁出汗来的苍白脸庞,用衣袖小心地帮他拂去脸上的汗珠。 鹿鸣被人碰触,突然惊醒过来,他下意识地想推开范青秀,却在触及到她的眼神时,胳膊猛地僵住,改为将她拥进怀里。 范青秀被他抱着,只觉得他身上滚烫的厉害,想到他右腹的伤口,她低声问:“这样会不会压到你的伤口?” 鹿鸣没有回答她,范青秀感觉自己的肩头变得濡湿起来。 她轻轻拍了拍鹿鸣的后背,问道:“怎么哭了?” 鹿鸣闷闷道:“我差点就失去清白了!” 范青秀失笑了一下,好声安抚:“在我心里,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人的清白……并非只在身体之上。就算你被设计没了清白,我也不会不要你!” 鹿鸣闻言,慢慢放开她,两眼通红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秀秀,你没哄我?” 范青秀轻合了一下眼睛:“句句属实!” 旋即她又道:“不过,你觉不觉得云姬这个人有点奇怪,看似阴狠毒辣,却给每个人都留了余地!” 鹿鸣冷哼:“她就是个变态!” “听你的意思,谢二小姐和谢松也回来了?” 范青秀将谢云静和谢松的经历说了一遍。 鹿鸣听罢,再次冷哼:“我就说她是个变态!净干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范青秀见他对云姬只有厌恶,没再继续说自己的想法,反问道:“你想怎么报仇?” 鹿鸣:“自然是查清金谷园幕后之人!让所有人都认罪伏诛!” 范青秀:“……” 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你好好歇着吧,我去看看谢云静!” 鹿鸣拉住范青秀的手,幼犬般乌润的眼里带着不舍:“不能留下来陪我吗?你在身边,我才安心!” 范青秀只好重新坐下来,扶着他躺下,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西厢房边上的客房里,谢云舒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送到谢云静的嘴边。 谢云静抿嘴一笑:“姐姐,你这样我好不习惯!” 谢云舒哼了一声:“快点吃,吃完好好歇着,赶快把伤养好!不然给爹娘知道我没保护好你,他们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谢云静将粥喝下后,摇了摇头:“爹娘才不舍得,他们最疼姐姐了。” 谢云舒撇了撇嘴:“你在他们身边长大,又聪明过人,温柔体贴,他们最疼的人是你才对!” 谢云静:“不是这样的,爹娘之所以疼我,是以为我是你,他们对我好,何尝不是在对你好?你回来后,他们选择留下我,并非不疼你,而是他们知道,这样会多一个人照顾你,在他们百年之后,与你守望相助。” 谢云舒的表情凝滞了一下,捏着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道:“你这张嘴,真是那什么口吐莲花!” 谢云静:“是舌灿莲花!” 谢云舒又给她喂了勺粥:“对对对,舌灿莲花!” 喝完粥,谢云舒扶着谢云静躺下:“你好好歇着,我出去下!” 谢云静握住谢云舒的手,眼神中流露出担心:“金谷园背后的人不简单,又一心想把姐姐拉进去,你别轻举妄动。” 谢云舒摸了摸她的脸颊:“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等谢云静睡下后,她才起身离开。刚出去,就碰到从鹿鸣房里出来的范青秀。 “秀秀!”谢云舒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鹿鸣怎么样了?” 范青秀侧头看了眼鹿鸣房间的门,叹息道:“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伤得也不轻,得好好休养一阵子!” 谢云舒:“那你想不想替他报仇?” 范青秀当然想,她反问:“你有什么想法?” 谢云舒:“云姬最引以为傲的不就是酒园那些男客的追捧?我们去把她头发剃了,再把她脸划花!” 范青秀摸了摸下巴:“现在就去?” “对,现在就去!她把谢云静害成那副样子,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行!” 两人一拍即合,又细细商量了一番,范青秀决定带上四个玄龙卫和林啸云,还有踏雪,谢云舒带了谢家的四个死士。 金谷园,云姬突然惊醒,只见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架在她的脖颈上。 她压低声音,冷声问道:“你是谁,想怎么样?” 林啸云没有理会她,一记手刀将她敲晕过去。 等云姬再醒来时,她被绑在一座刑架上,周围全是石壁,像是在一个山洞里。 就在她皱着眉猜测这是哪里时,范青秀和谢云舒从外面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云姬瞳孔微缩:“是你们?” 谢云舒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一步一步地走近她:“你伤了我妹妹,我自然要十倍百倍地替她讨回来!” 云姬嘲讽:“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也值得你这般为她出头?” 谢云舒一刀挥过去,贴着头皮削掉云姬一半的长发,眼神不屑,“我跟我妹妹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教?” 云姬精心护理的长发飘洒委地,她红了眼睛,大怒:“你敢削掉我的头发!” “不止!”谢云舒又一刀划在云姬脸上。 云姬被谢云舒的狠厉骇到。 她知道今日落在谢云舒的手上,绝不可能善终,眼珠子一动,干脆挑衅起她,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你将谢云静当作妹妹,可有想过你在她眼里是个什么东西?她是蕙质兰心的千金大小姐,而你只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她永远不可能将你当作姐姐,谢老爷和谢夫人也不会爱你!你只是个拙劣的跳梁小丑!” 谢云舒冷眼看着云姬,若是她刚回京时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很难过,可现在她只是觉得心里微微痒了一下,像是被蚊子叮了,并且很快就看出云姬的意图。 她再次挥刀,将云姬的另一半头发削掉,冷睨着她,舔唇嘲讽道:“旁人爱不爱我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会好好地爱自己!我现在一点都不关心我爹娘更爱我妹妹还是我,反正谢家的财产都是我的。当然,这跟你没有一个铜子儿的关系!” 第217章 原是我不配 谢云舒的话令云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这一生都在寻找一个能将她视若珍宝的人,甚至因为找不到那个人而郁郁寡欢,现在她却告诉她,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范青秀原本安静地靠在石壁上,看云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 云姬抬起头看了范青秀一眼,声音轻到缥缈:“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哦?” 云姬见范青秀好奇,而她又刚好有满腹的话想要倾诉,于是苦笑了一声,说道:“我曾经有一个执念,希望这世上能有一个人将我视若珍宝,我是他心里顶顶重要的那个人,无论谁都不能越过我去。于是在爹娘更看重小弟时,我将他引向了水塘,我以为没了小弟,他们就会更爱我,可他们却将目光投向了二妹……” 谢云舒冷哼:“于是你又设法害了你二妹?” 云姬轻笑:“并没有,二妹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我舍不得像对小弟那样对她,于是就离开家,去了几百里外的一个镇上长大。” “镇上有家酒馆,老板娘说我很像她曾经走丢的女儿,于是她不要我做伙计,而是收了我做养女,她送我名贵的衣裙和香料,又教我跳舞,还在衙役对我不恭敬时杀了他,我以为在她心里,我是顶重要的,可谁知不过三年,她的亲生女儿就回来了,她竟然对她更好,送她的衣裙和香料更珍贵,还要替她招赘女婿,再把我嫁出去,于是我放了一把火,离开了那家酒馆!” 谢云舒咬牙切齿:“你真是魔鬼!” 云姬继续道:“后来我遇到一个男人,我们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情到浓时,我信了他能将我妥善收藏,珍重一生,于是我跟着他来了上京,可进京不到一个月,他就告诉我,他要娶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了,他说我能给他做妾已经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范青秀眯了眯眼睛:“你又杀了那个男人?” 云姬没有直接回答范青秀的问题:“后来,我就到了金谷园做侍女,然后一步步成了酒园的管事,但心中的执念始终作祟,于是我就有了舞姬和管事两个身份。” 范青秀嗤笑:“难怪你这般喜怒无常!” 云姬闭上眼睛:“能在死前解开心中执念,我死而无憾了!你们动手吧!” 谢云舒翻了个白眼:“谁说我们要杀你?违逆《大魏律疏》的事,我们可不干!” 云姬复又睁开眼睛:“你们不杀我?” 谢云舒没有理会她,和范青秀一起离开。 出了山洞,谢云舒啐了一口:“那女人真是个变态!” 范青秀抱着踏雪,莞尔一笑:“鹿鸣也这么说!” 谢云舒:“不过,这这么放过她了?” “等擒获金谷园幕后之人,再一并清算罢。” 慧心医局,鹿鸣醒来时,见范青秀坐在他的床边,一脸动容道:“秀秀,你是守了我一整晚吗?” 范青秀摇了摇头。 鹿鸣的表情微微凝滞,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无妨,你现在身子弱,是该多休息。” 顿了下,又说:“是我没用,今日又不能为你采集晨露了。” 范青秀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道:“我昨晚替你出气去了。” 鹿鸣:“啊?” 范青秀:“顺便还发现了一些线索。” 鹿鸣:“什么线索?” 范青秀缓缓道:“云姬说她在进金谷园之前,曾经有一个相好,也是那个相好将她从西北边镇带回了上京,我怀疑她进金谷园和那个男人有关。” 鹿鸣默了片刻,道:“等我伤好后,立刻让人去查!” 范青秀“嗯”了一声,接着又道:“饿了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 “是有些饿了。” 范青秀出去拿粥,鹿鸣看着她的背影又补了句:“我还想吃山药鱼翅羹。” 范青秀头也不回道:“知道了!” 将粥端到房间后,范青秀舀了一勺,吹凉后送到鹿鸣唇边。 鹿鸣眼底一片潋滟:“能得你这般照顾,我这次伤得不冤。” 范青秀横了他一眼:“傻子!” 西厢,谢云静正靠在床边听谢云舒磕磕绊绊地给她念话本子,房门突然被推开。 谢云舒看到来人是谢老爷和谢夫人,握着书的手不由紧了紧,站起身,涎着笑问:“爹、娘,你们怎么过来了?” 谢夫人嗔怪地看了谢云舒一眼:“你妹妹这些年从未夜不归宿过,我用鼻子想都知道她是出事了!” 谢云舒插科打诨:“娘你竟然会用鼻子想事情,佩服佩服!” 谢夫人懒得理谢云舒,走到床边坐下,握着谢云静的手,关心道:“静儿,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你爹私库里还有几根千年人参、几朵天山雪莲,我都带过来了,让范大夫看看能否用得上!” 谢云静柔柔一笑:“爹、娘,我真的没事。” 生怕他们再怪罪谢云舒,她又解释道:“你还记不记得谢松,他遇到一点麻烦,我拉着姐姐一起去搭救他,这才出了些岔子!” 言下之意,你们别怪姐姐,要怪就怪我! 谢夫人哪里听不出她的意思,回头歉疚地看向谢云舒:“是娘错怪你了,你别生娘的气!” 谢云舒仰头望房梁,语气忧伤:“我一个半道才回来的女儿,哪有资格生娘的气!” 谢夫人:“……” “你直说吧,想要什么补偿?” 谢舒眸光一亮,顺着梯子就爬:“我听说娘的陪嫁里有几副价值连城的古画,我想要!” 到时候好布置她的郡主府!肚子里可以没墨水,但面子功夫不能少! 谢夫人皱起眉:“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喜欢这些了?” 谢云舒急了:“娘你怎么还看不起人呢!”顿了下,又仰头望房梁,叹息道:“谁让我是一个半道才回来的女儿呢!原是我不配!” 谢夫人满脸无奈:“停停停,都给你都给你!” 谢云舒占到便宜,嘿嘿一笑:“那就多谢娘了!” 话落,她又将目光转向谢老爷:“爹,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愧疚之心吗?” 谢老爷怕她又提什么半道回来的女儿,配不配的,忙道:“允你去我的私库里挑三件!” 谢云舒:“多谢爹!你对我真好!” 谢老爷和谢夫人对视一眼,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自打云舒回来后,两个女儿守望相助就成了他们最大的心愿,还好两个孩子都是懂事的! 第218章 做作 “对了,静儿,你刚说你们姐妹是为了搭救谢松才被人暗算,这孩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需要我跟你爹出面解决吗?” 谢云静心想,谢家跟金谷园的梁子已经结下,爹娘迟早都会知道,便将他们在金谷园发生的事简单提了一遍。 谢老爷听罢,抚掌道:“难怪几年前我一去那园子就觉得浑身不舒坦,原来幕后之人行事竟如此歹毒!” 谢云舒有些意外:“爹竟然去过金谷园?” 谢老爷回忆道:“你张伯父还在世的时候,邀我跟你黄伯父一起去过一次,不过我跟你黄伯父都不喜欢,就没再去了!” 说到这,他问谢云舒:“你说你张伯父的死会不会另有隐情?他的身体一向极好,怎么会突然心悸而亡呢,数万家产都留给了新娶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 谢云舒思索片刻,点头道:“还真有可能,回头我跟鹿侍郎说一声,让他顺便查查。” 谢老爷:“鹿侍郎断案如神,有他出手,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谢云舒得意道:“那是自然!” 能被秀秀选中的男人,哪个没有几手绝技! 谢夫人和谢老爷等谢云静睡了,才打算立刻,走之前,细细嘱咐谢云舒:“照顾好你妹妹,也照顾好自己!” 谢云舒摆了摆手:“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的宝贝女儿的!” 谢夫人嗔了她一眼,和谢老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两人走后,谢云舒去了鹿鸣养伤的房间,范青秀打开门,疑惑地问:“有事吗?” 谢云舒笑着道:“我来看看鹿侍郎。” 范青秀将她让了进来,鹿鸣靠在迎枕上,淡淡扫了谢云舒一眼:“谢大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谢云舒摸了下鼻头:“那我就直说了啊,我爹方才来过,提起我的一个世伯曾是金谷园的常客,但是没过两年就突发心疾而亡,偌大的家业全留给了新进门的妻子和她刚出生的孩子!” 范青秀挑眉:“你那个世伯没有旁的孩子吗?” 谢云舒:“原是有的,不过那位小娇妻进门前,他唯一的嫡子意外坠马没了,原配也因为伤心郁郁而终。” 范青秀:“原来是这样,若是一切都是有预谋的,那他的原配和嫡子的死很有可能另有隐情。” “我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让我来跟鹿侍郎说一声。” 鹿鸣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知道了,我会去查。”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谢云舒转身离开,顺便将门带上。 范青秀在床边坐下,握住鹿鸣的手,问道:“你说金谷园的幕后主人会不会是梁王?” 鹿鸣沉吟许久,轻轻摇头:“不太像,梁王的性子也毒,但是会更直接一些。” “除了梁王,能在京郊经营那么大势力的人,那就只有太皇太后了。” “不管是谁,我都会将他的狐狸尾巴揪出来,接受三司会审!” 他话落,外头又传来一阵敲门声,范青秀放开鹿鸣的手:“我去开门!” 打开门,来人是郁梁君,范青秀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郁梁君:“你之前不是找我要画,今天有空,便给你送过来了。”顿了下,又道:“听郑元说,鹿侍郎在这里养伤,他曾对梁家有恩,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范青秀将郁梁君请了进去。 鹿鸣白了他一眼:“郁公子就这么两手空空地来看病人啊!” 郁梁君:“我已让人备了补身养气的药材送去鹿侍郎府上。” 鹿鸣语气冷淡:“那就多谢郁公子了!我还要静养,就不送你了!” 郁梁君闻言,扭头看向范青秀:“既然鹿侍郎要静养,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 范青秀还没开口,鹿鸣先一步道:“我是让你出去!秀秀是大夫,她得留下贴身照顾我!” 郁梁君笑望着范青秀:“去看看我精心为你挑选的画罢,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好再润色一下!” 范青秀扭头看向鹿鸣:“你好好歇着,我跟他去看看。” 鹿鸣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那你去吧!” 范青秀随郁梁君一起离开,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做作的“哎呦”。 范青秀想装没听到,鹿鸣不甘心地又喊了一声,她只得回过头去,关心了一句:“怎么了?” 鹿鸣捂着自己的右腹,剑眉皱起:“我伤口疼!” 范青秀盯着他看了片刻,就在鹿鸣以为她会拆穿自己时,她却冲着郁梁君道:“你先回去吧,我得替鹿鸣处理伤口,画我回头看。” 郁梁君瞥了鹿鸣一眼,颔首:“好!”说罢,他转身离开。 范青秀走到床边坐下,横了鹿鸣一眼:“你跟他计较什么?” 鹿鸣看向她的眼神充满占有欲:“我就是见不得他觊觎你!” “他觊觎我是他的事,我又不喜欢他!”范青秀无奈地解释,随后又问:“伤口到底疼不疼?” 鹿鸣细细感受了片刻,闷声道:“有点疼!” 范青秀下巴微抬:“受着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对自己动刀子!” 鹿鸣:“……” 她是心疼他、纵容他,但不多。 短短一时间,已经来了两个人,范青秀害怕还会有其他人再来,起身道:“你好好静养,我先出去了。” 鹿鸣满脸不舍。 范青秀弯腰在他额头的朱砂痣上亲了一下:“晚点再来看你。” 离开鹿鸣房间,范青秀先用了一碗槐叶冷淘,正要回房吹会儿七轮扇,忽见萧恪带着包连海进了后院。 她正要上前,却敏锐地察觉到一旁的林啸云突然低下头去,不动声色地回了自己房间。 “在想什么?” 直到萧恪的声音传入耳中,范青秀才收回看向林啸云的目光,冲他道:“我们回房说。” 房间里,踏雪认命地踩着七轮扇的手柄,萧恪将目光从它身上收回后,饮了口茶,询问:“刚才为什么走神?” 范青秀掀唇道:“前些年梁王身边有个暗卫,名叫林啸云,你可有印象?” “林啸云?”萧恪摇了摇头:“我并未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顿了下,又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第219章 太子有两个人 范青秀将自己收留林啸云的经过说了一遍,在听到林啸云曾经背叛梁王,放走刺杀对象时,萧恪心中有一道灵光闪过。 他问范青秀:“你说的那个林啸云长什么样子?” 范青秀下意识地挥手,想将林啸云的形貌显示在屏风上,但屏风上却没有任何动静。 她愣怔一下,有些尴尬地叹了口气:“又忘了,我已经没有灵力了!这样吧,我叫他过来,你仔细地看看。” 说罢,她起身朝外走去,吩咐郑元:“我屋子里的七轮扇想换个地方摆,你让林啸云进来搭把手!” “是,姑娘!” 郑元答应一声,疾步朝林啸云的房间走去。 林啸云将门打开后,看到是郑元,冷着脸问:“有事吗?” 郑元:“姑娘屋子里的七轮扇想换个地方摆,让你过去搭把手。” 直觉告诉林啸云,范青秀叫他过去,定有别的意图,可想到上次她的威胁,他又不敢轻举妄动。 郑元见他半天不说话,追问了句:“你不方便啊?” 林啸云低下头去:“玉珠今早起来有些咳嗽,我刚给她冲了蜜水,正要喂她喝。” “那你快去喂罢,我在外头等你会儿。” 林啸云未料到郑元会这么说,他无声叹了口气,他的身份早晚都是要过明路的,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今天就今天罢! 范青秀和萧恪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郑元和林啸云过来,他低着头跟在郑元的后面,想把自己藏起来,但他生得猿臂长腿的,根本藏不住。 郑元笑着开口询问;“姑娘想将这七轮扇搬到哪里?” 范青秀道:“往那边挪点,正对着床。” 郑元和林啸云一前一后,抬起七轮扇,挪了几步。 郑元回头问:“姑娘,放在这里可以吗?” 范青秀:“可以!” 说着,她抛了块银角子给他:“拿去买茶喝!” 郑元眉开眼笑地道谢:“多谢姑娘!” 范青秀又摸出一块银子朝林啸云抛去,林啸云麻利地接过,低着头道了句:“多谢东家!” “行了,出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朝外走去,郑元顺便回头将门关上。 范青秀问萧恪:“怎么,有印象吗?” 萧恪“嗯”了一声,脸色沉郁道:“他虽然一直刻意低着头,但一个人的气质是很难改变的。” “你在哪里见过他?” 萧恪轻磕了一下眼皮,垂下眸子:“八年前……京郊。” “就是他把你打下山崖,落入天平村的?” 萧恪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沉默许久,道:“我能不提当年的事吗?” 范青秀虽然好奇,但是也不想触及他的伤心事,好脾气地笑了一下:“你不想提,那就不提了。” “不过,你打算怎么处置林啸云?” “当年是他故意放水,我才能逃出生天,既然他想重新开始,那就随他去罢!” 范青秀:“……好啊!” 萧恪突然起身:“我有些不适,先回去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背对着范青秀道:“告诉鹿鸣,金谷园的事,他可以放手去查,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我都不会姑息!” “知道了!”范青秀看着他离开,眉头紧紧皱起。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萧恪竟然连提都不想提,他对林啸云的态度也怪怪的。 罢了罢了,他不想说,她去问林啸云不就行了! 林啸云回房后,眉头始终紧锁着,一颗心高高悬起,太子会认出他吗?他会领他的情,放过他吗? 正纠结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的心神剧烈地震荡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门打开。 见外头只有范青秀一个人,他松了口气,唤了声“东家”,沉声道:“找我有事吗?” 范青秀朝里看去:“方便进去说吗?” 林啸云侧过半个身子:“玉珠已经睡了,东家进来罢!” 林啸云请范青秀坐下后,给她沏了杯茶。 范青秀掀开盖碗,吹了下茶叶沫子,突然抬起头问他:“没下毒吧?” 林啸云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范青秀喝了一口,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碗,冲他道:“你也坐下吧!” 林啸云在范青秀对面坐下,上半身绷得直直的。 范青秀见他这副模样,语气淡淡地先宽慰了他一句:“你不用担心自己身份暴露,萧恪承了你当年的情,并不打算打扰你现在的生活。” 林啸云闻言,眼中露出一丝惊讶和浓浓的欢喜:“真的?” 范青秀盯着他看了片刻:“这么说,你当年奉命刺杀的那个人真是萧恪?” 林啸云“嗯”了一声,随后道:“太子还在胎里时,太皇太后就给他下了毒,出生后,又下了其他剧毒,待太子成年后,体内剧毒多达五六种,本是强弩之末,可偏偏皇后和承恩侯寻到了神医孙若天,太皇太后和梁王自然不甘心,便在皇后带太子出宫解毒时,派我带大批暗卫围剿他们……” 林啸云将那个雨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范青秀听罢,总算知道萧恪为什么不让她跟其他人提起天平村的事。 原来,太子竟是有两个人! 良久后,她刮了林啸云一眼:“这些事你烂在肚子里,不许再对旁人提起,我自会保你和你女儿的平安!” “啸云谨遵东家吩咐。” 范青秀离开林啸云的房间后,正要回自己房间冷静会儿,谁知方渺和若儿的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声。 范青秀抬眸的功夫,郑元已经破门而入,满院子都是他关心的声音:“方渺姐,若儿这是怎么了?” 范青秀快步走了过去,只见方渺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不停抽搐的若儿,哭着道:“他的蛊毒发作了,我该怎么办才能救救他……” 忽然,她看到了范青秀,像是看到了一束光般,抱着若儿膝行着爬向她,哀求道:“范大夫,你是不世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的若儿!” 范青秀往后退了半步,皱起眉:“孩子这样是很可怜,你的怜子之心我也理解,可我不懂蛊毒啊!你要不要再打听下,这京中有没有其他蛊师?” 第220章 救不了 方渺双目红肿,直勾勾地盯着范青秀:“回春丹就可以救若儿,求范大夫赠我神药,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范青秀轻轻摇头:“我手上并没有回春丹!” 方渺满脸的不可置信,她只当范青秀舍不得,继续哀求道:“求范大夫救救我儿,我下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郑元见方渺这般可怜,嘴唇嗫嚅了下,忍不住帮她说情:“姑娘,你就施舍给方渺姐一颗药罢!” 不等范青秀开口,他又道:“若是因为方渺姐和若儿不是医局的人,你才不肯帮忙,那我娶了方渺姐好了,以后她就是我的妻子,若儿就是我的儿子!” 范青秀有些烦躁地深吸了口气:“我已说过,我手中并无回春丹!” “那您能为若儿调制一颗吗?” 范青秀:“不能!”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 身后突然传来“嘭”的一声,接着郑元焦急的声音响彻后院:“方渺姐,你醒醒!” 范青秀回头,只见方渺抱着若儿倒在地上。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向方渺,搭上她的手腕,脉象凌乱,是急火攻心之相。 她吩咐郑元:“你把她抱到床上去!” 郑元“哎”了一声,将方渺抱走,范青秀看了眼蜷缩在地上,痛得大汗淋漓,却咬唇忍耐的若儿,抬手砍在他的后颈上。 郑元刚安置好方渺,就见范青秀抱着若儿过来。 见若儿双目紧闭,他脸色一变:“若儿他……” 范青秀淡淡道:“还活着,我看他疼得厉害,就将他打晕过去了。” 郑元心想,这怎么不算活菩萨呢! 他接过若儿,小心翼翼地放在方渺旁边。 良久后才收回目光,看向范青秀:“姑娘真的不能帮帮方渺姐和若儿吗?” 范青秀有些失望地扫了他一眼:“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无情无义、见死不救的人吗?” 郑元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范青秀:“那就别再问我为什么不救若儿了,不是我不想救,是救不了!” 郑元低下头去:“我知道了!” “你好好照顾他们母子吧!”范青秀交代了一声,便转离开。 郑元看着她的背影,不知过去多久,突然用力地拍了下自己的头,他刚才真是急得蠢出生天,姑娘以悬壶济世为己任,她那样善良的人怎么会见死不救,肯定是手里真的没有那什么回春丹!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有回春丹,不拿出来,也有她自己的想法! 郑元想明白后,继续照顾方渺。 一刻钟后,方渺才醒了过来。 她第一时间去看躺在身边的若儿,见若儿双眼紧闭,但呼吸明显平稳不少,她疼惜地摸了下他的脸,抬起头问郑元:“范大夫可有替若儿医治?” 郑元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方渺姐,姑娘手里是真的没有回春丹!” 方渺绝望地闭上眼睛,一颗清泪从眼角滑落,语气哀戚:“若儿他还这么小,我该怎么办才好!” 郑元见方渺这般,心疼极了,他抬起手轻轻地替她拂去眼角的泪,低声承诺:“等若儿好一些,我找几个镖师,陪你们一起去南诏。” 方渺泪眼朦胧地看向郑元:“郑小哥,你待我们母子真好!” 她的眼中似有柔肠百转,郑元承受不住,猝然低下头去:“我就是心疼若儿,小小年纪却遭此横祸。” 方渺忽然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的脸道:“你方才跟范大夫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郑元抬起头:“嗯?” 方渺脸上多了一朵红云,声音细弱蚊蝇:“就是你愿意做若儿的爹……” 郑元闻言愣住,这这这……不是权宜之计吗?怎么方渺姐还当真了! 方面见郑元一直不语,眼中闪过一抹黯然,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失落道:“是我自作多情了!” 郑元听她这么说,想都不想,激动道:“我愿意的!” 方渺眸光乍然亮起:“真的?” 郑元“嗯”了一声。 方渺再次将自己的手覆上他的,轻轻摩挲着道:“等若儿身上的蛊毒解了,我就让他……叫你一声爹。” 郑元想到那个画面,不禁红了脸,低低地应了声“好”。 等若儿熬过蛊毒的折磨,郑元才离开了方渺的房间。 见范青秀躺在栾树下,抱着踏雪闭目养神,他慢慢走了过去,在范青秀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范青秀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踏雪油光水滑的脊背,问道:“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郑元攥着衣角道:“姑娘,我不放心方渺姐和若儿,想亲自护送她去南诏。” 范青秀上下眼皮一碰,淡淡反问道:“你是觉得自己的身手很好,能突破金谷园黑甲卫的重重追杀吗?” 郑元哑口无言,他是有点身手,但是离黑甲卫差远了。 良久后,他辩解道:“我打算雇几个镖师一路随行。” 范青秀“嗯”了一声:“那你去吧。” 郑元反问:“姑娘是觉得有镖师随行,我们能一路安全抵达南诏吗?” 范青秀瞥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你执意要去,要是出了事,我会替你收尸的。” 郑元:“……可要是不去,我何时才能打听到姐姐的消息?” 范青秀语重心长道:“比起打听到她的消息,你姐姐一定更愿意你好好地活着。” 郑元:“那我再仔细想想。” 范青秀摆了摆手,重新躺下。 傍晚,陈鸢鸢来了医局,范青秀见她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食指尖轻叩着石桌,问道:“还没将沈星文打发走?” 陈鸢鸢单手叉着腰无语道:“这几日我好话说尽,可他根本油盐不进,真是应了那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顿了下,她又问范青秀:“对了,你是怎么做到让鹿鸣、太子还有我大哥和平相处的?” 范青秀停下指尖轻叩石桌的动作,反问道:“有吗?” 陈鸢鸢用力地点头:“有!” 范青秀默了片刻,道:“谁敢闹,谁立刻出局!” 陈鸢鸢不敢置信:“就这么简单?” 范青秀“嗯”了一声,随后又道:“你若是自己狠不下心解决沈星文,不妨把他交给何赪,他一定有办法将沈星文弄走!” 第221章 下不为例 陈鸢鸢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范青秀:“那你就继续在这两人中间摇摆不定吧。” 陈鸢鸢一咬牙:“算了,我听你的,先让何赪试试,若是成了最好,若是不成,我再想别的办法就是。” 她话音刚落,谢云舒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鸢鸢,好久不见!” 范青秀回头看向谢云舒,有些惊喜:“你也在啊!” 谢云舒言简意赅地将昨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陈鸢鸢听罢,怒道:“那些人好大的胆子,要不我让我爹请旨,带兵将金谷园夷为平地!” 范青秀摆了摆手:“先不要大动干戈,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楚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否则夷平一个金谷园,还会再出现丰谷园、银谷苑……” 陈鸢鸢:“那好吧!”顿了下,她又问:“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吗?” 范青秀:“若是有需要你的地方,不会跟你客气的。” “好!” 陈鸢鸢又待了半个时辰,才起身离开。 她径直去了秀苑,之前和何赪约定过,两人三日见一次。 她到的时候,何赪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门一关上,她就被他压在门上吻得喘不过气来。 一吻结束,何赪抱着陈鸢鸢,将头枕在她的肩窝上,问道:“怎么来得这么晚?” 陈鸢鸢握住他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轻声道:“来之前,我去慧心医局见了秀秀一面。” 何赪“唔”了一声,轻轻咬了下陈鸢鸢的耳垂:“三日才能见你一次,下次不许再晚到了!” 陈鸢鸢哆嗦了一下,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想起范青秀给她的建议,陈鸢鸢有些犹豫,她是应该现在告诉何赪,还是明早再说呢? “在想什么?”察觉到陈鸢鸢在走神,何赪又在她雪白的颈子上咬了一口。 陈鸢鸢吃痛,决定明早再跟他说,不然今晚只怕他会弄死她。 一夜旖旎。 次日一早,何赪打算离开,陈鸢鸢从后面抱住他,贴着他宽厚的肩膀,道:“何赪,有件事……我想找你讨个主意。” 何赪低头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嗓音温柔如水:“你说。” 陈鸢鸢用春秋笔法将她和沈星文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带着几分心虚,低低地问:“我现在想将他打发回老家,可他好说歹说就是不愿意,你说我该怎么办?” 何赪强忍着将陈鸢鸢掐死的冲动,冷冷道:“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交给我就好。” 陈鸢鸢“嗯”了一声:“那就有劳你了。” 何赪一口气堵在胸口,良久后,咬牙切齿道:“下、不、为、例!” 陈鸢鸢:“知道了!” 她正要催何赪走,何赪突然转过身,铺天盖地地稳吻下来…… 身子腾空的那一瞬,陈鸢鸢想,到底还是没逃过! 等何赪离开时,已经是巳时。 陈鸢鸢又歇了一觉,午后才回京,她径直去了慧心医局。 范青秀见她一副被榨干所有力气的模样,皱着眉问:“跟何赪说了?” 陈鸢鸢“嗯”了一声:“他说他会解决沈星文!” “那就好。” 陈鸢鸢又问:“我这段时间能不能住在你这里?” “只要你爹同意,我没意见。” 陈鸢鸢:“只要不受伤,我爹才懒得管我!”顿了下,她又问:“我能跟你睡一个房间吗?” 范青秀摆了摆手:“不行,最近太热了。” 陈鸢鸢叹了口气:“那好吧,我要住你旁边的房间。” “这倒是可以!不过左边的房间鹿鸣在养伤,你只能住右边!” 陈鸢鸢:“好啊!我现在就去看看我的房间。” 她走后,范青秀站起身,打算去看看鹿鸣。 鹿鸣正靠在榻上看卷宗,听到推门声,他抬头看去,见来人是范青秀,放下手中的卷宗:“忙完了?” 范青秀在床边坐下,拿起他搁在一旁的卷宗,扫了一眼,道:“这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件案子?” 鹿鸣“嗯”了一声,眉心高高隆起:“尹犁说,最近又有几个市镇出现了同类案件。” 范青秀皱起眉:“得尽快破案,不然恐怕还会有无辜女子受害。” 鹿鸣往后一倒,枕着自己的手靠在迎枕上:“我也这么想,但目前找不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范青秀垂下眸子:“我现在没有灵力,帮不上你的忙!” 鹿鸣握住范青秀的手:“别自责,案子总会破的,不管需要付出多大代价,我都不会放过凶手。” 范青秀听他这么说,心想,她倒没有自责,而是在想,能不能借踏雪的灵力一用。 这般想着,她抽回自己的手,起身准备离开。 鹿鸣疑惑地问:“去哪里?” 范青秀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有件事忘了做,我去去就来!” 出门时,正好撞上陈鸢鸢在吩咐葫芦:“这屋子太热了,让管家送两车冰过来,另外,再把我屋里的玉枕和玉簟也一起搬过来。” 葫芦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离开。 范青秀摇了摇头,朝自己房间走去,关门时,却发现陈鸢鸢跟了过来,她扶着门问:“有事吗?” 陈鸢鸢抿了抿嘴:“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我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回去!” 陈鸢鸢“哦”了一声,有些失落地离开。 范青秀回房后,一把抱起踏雪,看着它浅茶色的琉璃眸子问道:“把你的灵力借我用用,好不好?” 踏雪瞪大了眼睛:“你想做什么?” 范青秀将鹿鸣遇到的案子说了一遍,踏雪这些日子待在医局,也生出几分菩萨心肠,一听那些女子死得那么惨,当即握紧了小爪子,义愤填膺道:“只要能还那些女子一个公道,我的灵力你随便用。” 顿了下,它又弱弱道:“只是你也知道,我的灵气少得可怜。” 范青秀轻轻揉了揉它的头:“放心,不会把你的灵力全用光的,而且等这件案子破了,落到你头上的功德说不定能助你化形呢!” 提到化形,踏雪明显哆嗦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道:“倒也不必!” 要是化形了,该怎么解释他根本不是个小姑娘,而是个大胖小子呢! 第222章 灵县之行 范青秀并不知道踏雪的心思,她还挺期待踏雪化形的,一定是个玉雪可爱的漂亮女孩子。 征得踏雪的同意,范青秀去了陈鸢鸢的房间。 陈鸢鸢看见范青秀,眸光一亮:“秀秀,你怎么过来了?” 范青秀将鹿鸣碰到的新案子说了一遍,随后道:“我打算去一趟灵县,替他查查到底怎么回事,你要一起去吗?” 陈鸢鸢正觉得闷呢,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好啊!” 入夜后,借着踏雪的灵气,范青秀施展缩地成寸,下一刻,两人一猫出现在灵县。 陈鸢鸢在原地转了一圈,问:“死者谭雪的家在哪里?” 范青秀回忆了下看过的卷宗,道:“在文兴巷。” 陈鸢鸢看了眼手中的地图,指向东边:“在那边,就在县衙后头!” 两人快步往文兴巷赶去,到了文兴巷,范青秀指着巷中的一棵柳树说道:“那就是谭家!” 谭家门上贴了封条,范青秀小心地将封条揭下,抱着踏雪走了进去,陈鸢鸢紧随其后。 一进院子,踏雪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它警惕地弓直了背,冲范青秀道:“秀秀,我闻到了灵力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我鼻子一向灵敏,不会认错的!” 范青秀目露诧异,难道大魏还有其他异世之人,或者是像踏雪一样开了灵智的妖邪? 陈鸢鸢见范青秀脸色不对,低声问道:“秀秀,怎么了?” 范青秀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没什么。” 她抬步往里走去,谭家是坐小二进的宅子,前院是厨房和杂物房,后院则是谭雪母女起居的地方。 她先去了谭母居住的正房,并未发现什么线索,于是又去了谭雪居住的西厢,这里并非案发现场,也没什么线索,就是一间普通的女子闺阁。 范青秀正要抱着踏雪离开,陈鸢鸢突然“咦”了一声,轻声道:“这是什么?” 范青秀停下脚步,朝她看去,只见她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什么。 陈鸢鸢借着月光仔细辨认手中的东西:“好像是蹀躞带上的玉扣。” 她将玉扣递给范青秀,范青秀翻来覆去看了下,蹙起眉:“总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陈鸢鸢单手托着下巴:“我也觉得眼熟,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范青秀宽慰她:“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我们去谭雪夫家看看。” 陈鸢鸢“嗯”了一声,反问:“谭雪夫家在哪里?” “聘谭雪为妻的是本地富商周家,住在景荣街。” 陈鸢鸢再次掏出地图,仔细辨认了会儿,道:“离这里不远,我们走!” 到了景荣街周府,陈鸢鸢走到角门敲了两下,但半天都没人开门。 她回头问范青秀:“你说周家人会不会已经搬走了,毕竟新婚夜出了那样的事!” 范青秀想了下,还真有这个可能,她冲踏雪使了个眼色,将它放在地上。 踏雪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旁边的梧桐树,爬到高处后,后腿一蹬,跃向周府的围墙,跳了进去。 几息后,只听啪嗒一声,疑似门闩落地,范青秀上前推门,角门应声而开。 陈鸢鸢猜到范青秀养的狸奴可能不寻常,但没想到竟然这般通人性,她愣在原地。 范青秀回头看了她一眼,催促道:“还不进来!” 陈鸢鸢忙踏进周家,又将门闩插了回去。 如两人所猜测,周家人已经尽数搬走,偌大的宅子空无一人。 两人走过影壁,沿着青石甬道往后院走去,在经过一处还挂着红绸的院子时,范青秀停下脚步:“这应该就是周勤和谭雪的新房了,谭雪也是在这里遇害的。” 陈鸢鸢:“进去看看罢!” 范青秀抱着踏雪率先往里走去,一进新房,踏雪就激动起来:“这里残留的灵气和谭家的灵气系出同源,害死谭雪的不是凡人,是修行之人!” 范青秀正要将蜡烛点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厉喝:“你们是什么人?” 范青秀没理会那道声音,将蜡烛点好后,才转过身,望着手持金刀,眉目刚烈,身板硬挺的男子,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男子下巴微抬:“我是灵县捕头柳则!” 范青秀轻磕了下眼皮,淡淡道:“我们俩是从上京来的。” 柳则挑眉:“上京来的?” “谭夫人不信谭雪是被周勤的妾室所害,便越级告到了刑部,我们二人便是为此事而来!” 柳则目露怀疑:“刑部怎么会派两个女人来查这件案子?” 陈鸢鸢翻了个白眼:“你看不起女人啊!” 柳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鸢鸢哼了声:“嘴硬!”随后又道:“这件案子你们知县大人不是已经盖棺定论,你怎么还半夜潜进周家?” 柳则眉心紧皱:“大人已经结案,可我总觉得这件案子有古怪之处。加之谭夫人并不认可大人的断案结果,我便想来周家碰碰运气,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顿了下,他又问:“你们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陈鸢鸢抿了抿唇,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将她们找到的线索告诉他。 范青秀直接将手掌摊开,冲柳则道:“这是我在谭家找到的。” 柳则从范青秀掌心拿起玉扣,端详片刻,道:“这应该是男子蹀躞带上镶嵌的玉扣。” “不错!”范青秀点了点头,问他:“你在灵县可见过有人佩戴这样的白玉蹀躞带?” 柳则轻轻摇头,将玉扣还给范青秀:“这枚玉扣温润剔透,应是达官贵人所用,灵县只怕没人用得起!” 范青秀将玉扣赛回腰间:“新房你搜查过了吗?” “已经搜查过了,凶手并未留下什么线索。”停下了,柳则又道:“不过你们若是不放心,可以再搜查一遍。” 范青秀“嗯”了一声,和陈鸢鸢仔仔细细地又将新房搜查了一遍,陈鸢鸢连屋顶都没放过,但凶手实在谨慎,除了这枚意外的玉扣,凶手什么都没留下。 第223章 救救我家小姐 离开周府后,柳则问范青秀和陈鸢鸢:“你们打算去哪里?” 范青秀和陈鸢鸢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我们今日刚来灵县,还没有下榻的地方。” 柳则:“若是不嫌弃,可以在我的小院住一晚。” 范青秀:“好啊!” 柳则带着两人往自己家走去,路过一家炙肉坊时,陈鸢鸢停下脚步,揉了揉肚子,冲范青秀和柳则道:“有点饿了,要不吃点儿东西再回去,我请你们!” 柳则无可无不可地看向范青秀。 范青秀也觉得有些饿了,她冲陈鸢鸢道:“那就走吧!” 三人点了两斤牛肉、两斤羊肉,并几碟素菜,柳则自然地上手炙肉,烤好后,分给两人。 陈鸢鸢尝了一口,惊喜道:“柳捕头的手艺不错啊!” 范青秀也尝了一口:“是不错!” 柳则见两人毫无戒心地吃着炙肉,喝着酒,心想,这样两个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也许就是上京哪家小姐爱上了查案子,被刑部的家人打发出来历练。 范青秀吃第二口炙牛肉时,耳边突然响起踏雪弱弱的声音:“我也想吃!” 范青秀低下头看了踏雪一眼,抬眸吩咐柳则:“帮忙烤两片不加佐料的牛肉给我家馋猫!” 柳则:“……好!” 吃完炙肉,已经是亥时末,三人踏着月色往柳家走去。 范青秀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踏雪的小肚子,问柳则:“你呢,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柳则侧头看了范青秀一眼,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道:“我知道的情况跟你差不多,若说能多点什么,大概是我见过谭雪的尸体!” 范青秀问:“她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已经下葬。” “方便的话,我想看看。” 柳则沉默许久,道:“就葬在西山,你若是真想看,明日我陪你走一趟。” “行!” 到柳家后,范青秀发现他家还蛮大的,她打趣道:“看不出来,你家底还怪厚实的。” 柳则有些赧然:“祖产罢了!” 他指向正房东间:“我住在那间,东西厢的房间你们都可以住,若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去后头几进找个房间,不过后头几进已经很久没人收拾了。” 范青秀:“我们两就住在东厢房第一间。” 柳则点了下头,他吩咐侍立在一旁的长随:“吴伯,你带两位小姐过去。” 吴伯引着两人往东厢房走去。 洗漱过后,两人正要上榻躺下,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陈鸢鸢将门打开,见来人是吴伯,她疑惑地问:“吴伯,还有事吗?” 吴伯道:“少爷怕两位小姐觉得热,特意让我送一桶冰过来。” 陈鸢鸢顺着吴伯的视线低下头,才看到地上的冰,她莞尔一笑:“替我谢过你家少爷。” 有了这桶冰,漫长夏夜好过了一些。 陈鸢鸢侧躺在床上,冲范青秀道:“这位柳捕头还挺细心的。” 范青秀语气淡淡:“他毕竟是捕头!” 陈鸢鸢:“……”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两人洗漱完出去,吴伯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八仙桌上放着一瓮碧绿的粥,一瞧就是新米熬制的,一笼肉包子,一碟炸焦圈,还有一碟酱菜。 柳则请两人坐下后,有些歉疚地说道:“家里早饭简单,别嫌弃!” 范青秀摇了摇头:“不会。” 吴伯给三人都盛了粥,满脸笑意道:“粥是今年的新米慢火熬的,已经熬出了米油,又甜又香,两位小姐尝尝。” 范青秀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冲吴伯笑了下:“果然不错!” 吴伯又指向那碟酱菜:“小姐可以配着酱菜一起吃,味道会更好。” 陈鸢鸢夹了口酱菜放入口中,冲范青秀道:“这酱菜真好吃,比上京那几家百年老店还要爽脆。” 柳则突然开口:“酱菜是吴伯自己做的,若是不嫌弃,等你们回京时,便带上两罐。” 范青秀若有所思,两罐啊,只怕不够分。 柳则见范青秀不说话,还以为她看不上,有些失落地说道:“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范青秀抬眸看向他,解释:“不是不方便,实不相瞒,我家中人口有些多,我是怕不够分。” “原来是这样!”柳则的脸色多云转晴:“那就给你多带几罐!” “多谢!” 用完早饭,柳则带两人出城去西山。 三人爬了半个多时辰,才到谭雪埋骨之处。 柳则转头看向范青秀:“范小姐,你和陈小姐在旁边歇一会儿,我来挖坟!” 范青秀扭头看向陈鸢鸢:“你去帮忙!” 陈鸢鸢向来听范青秀的话,答应一声,扛起铁锹就跟着柳则去了。 两人挖了两刻钟,才看到谭雪的棺材。 因着下葬匆忙,棺材上的钉子钉得并不牢靠,柳则和陈鸢鸢合力,很快就将棺盖掀开。 陈鸢鸢只看了一眼,就扭头吐了。 范青秀起身走到棺材旁,往里看去,柳则担心地打量着她的脸色,劝道:“若是不舒服就别看了,我说给你听也是一样的。” 范青秀冲他摆了摆手:“无妨。” 不过一眼,范青秀就确认,踏雪昨晚说得不错,谭雪之死绝非寻常。 小小灵县,竟也藏龙卧虎。 等坟墓被恢复正常,范青秀给谭雪上了一炷香,向她许诺,一定会帮她找出真凶,报仇雪恨。 随后,又看向柳则:“这件案子你不用管了,刑部会接手!” 柳则:“只要能破案,谁接手都好!” 范青秀抬起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下:“等这件案子破了,我会在上峰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柳则含笑:“那就多谢范姑娘了!” 回柳家拿了酱菜,范青秀和陈鸢鸢一念千里,回了上京。 两人刚走出范青秀的房间,就见银子激动地扑了过来,紧紧地抓着范青秀的小臂,哀求道:“范大夫,求你救救我家小姐!” 范青秀肃了容色:“云舒怎么了?” “小姐她今日晨起,刚喝了一口水,就倒了下去,她的嘴唇一片乌青,看着像是中毒,但就连黄大夫也查不出是中了什么毒!现在只有范大夫你能救她了!” 第224章 治好她,放你走 范青秀安抚地看了银子一眼:“我去看看!”陈鸢鸢担心谢云舒,也跟了上去。 谢云舒被安顿在谢云静养伤的房间,范青秀推门入内,只见谢老爷、谢夫人和黄大夫都在,砚桃跟在黄大夫身边打下手。 看到砚桃的那一瞬间,范青秀忽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陈鸢鸢在谭家捡到的那枚玉扣。 那晚在福安院,萧稷和萧樾一起求娶砚桃时,萧樾腰间佩戴的就是一条这样的白玉蹀躞带。 见范青秀愣在原地,陈鸢鸢碰了下她的胳膊,疑惑地问:“秀秀,怎么了?” 范青秀侧过脸看了陈鸢鸢一眼:“我想起在哪里见过那枚玉扣了!” 陈鸢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范青秀在说什么,她焦急地追问:“你在哪里见过?” 范青秀垂下眼眸:“等我看过云舒再跟你说!” 谢老爷和谢夫人见范青秀过来,忙让出榻旁的位置,范青秀在榻边坐下,捏住谢云舒的脉门,她的眉心紧紧蹙起,云舒的脉象杂乱,十分凶险。 只是失去灵力后,她的医术实在有限,完全看不出她是中了什么毒。 默了片刻,她起身看向黄大夫:“你觉得云舒中的是什么毒?” 黄大夫摸着胡子摇了摇头:“此毒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那依你看,云舒还能撑多久?” “我虽看不出谢大小姐中的什么毒,但却瞧得出此毒甚是凶险,若是一直找不到解药,她可能撑不过三天。” 三天啊……范青秀轻轻眨了下眼睛,思索片刻,转身走向陈鸢鸢:“你进宫一趟,替我找太子要个人,他叫张千面。” 陈鸢鸢答应一声,利索地转身离开。 黄大夫听到张千面三个字,试探着问范青秀:“范姑娘,你说的张千面可是江湖上有名的毒师千面老祖。” 范青秀点了下头:“不错!” 黄大夫:“千面老祖对天下毒物倒是知悉,只是,若是连他都没见过谢大小姐所中之毒,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范青秀:“先让他试试吧!” 谢夫人双目泛红地看向范青秀:“有劳秀秀你了。” 范青秀冲她点了下头:“夫人放心,我不会让云舒出事的!” 话落,她将目光投向靠在床榻上,表情有些出神的谢云静:“云静,云舒一直跟你在一起,她到底是怎么中毒的?” 谢云静先是担心地看了谢云舒一眼,而后哽咽着道:“这两天我跟姐姐都是一起睡的,昨晚也是,今早醒来后,我有些口渴,但桌上的水有些凉了,姐姐便自己先喝了,打算再取些热水给我,谁知……她才喝了一口,就倒了下去……” 顿了下,她又道:“那壶水是昨夜亥时打的,姐姐是今日卯时毒发的,若是有人投毒,应该就是趁亥时末到卯时正这段时间做的。” 范青秀挑眉:“水是谁去打的!” 不等谢云静回答,守在她身边的知琴先一步开口:“那壶水是奴婢去厨房烧的,用的是第三只小炉子……不过,中间奴婢走开了片刻,是郑小哥不小心打翻了一瓢水,我过去借了条帕子给他!” 范青秀扭头看向银子:“把郑元叫过来!” 银子应了一声,朝外走去,很快,郑元被她叫了过来。 郑元入内后,见众人都朝他看来,顿时软了膝盖,疑惑地看向范青秀:“姑娘,你们怎么都盯着我看,不会是怀疑下毒的人是我罢?” 想到这个可能,郑元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狸奴,高高举起手掌:“我发誓,这事跟我无关,再说了,我跟谢大小姐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害她!” 范青秀用下巴点了下桌上的茶壶:“云舒是喝了那壶水毒发的,水是知琴烧的,可她说在烧水的过程中,你曾打断过她!” 郑元听范青秀这么说,顿时气坏了,他朝前窜了几步,怒瞪向知琴:“你这小丫头,怎么凭空诬赖人呢!是,我是不小心打翻了一瓢水,我又没让你借我帕子,是你非要过来借我帕子,帮我擦水的!” 澄清自己后,他仍气不过,又狠狠地剜了知琴一眼:“你怀疑给我谢大小姐下毒,我还怀疑下毒的人是你呢!” 知琴涨红了脸,张口想要辩解,郑元不等她开口,冷笑着道:“谢大小姐是真千金,你家小姐是假千金,要是谢大小姐没了,得利最大的就是你家小姐,你说说,我说的可对?” 知琴鼓起脸:“你说的是有几分道理,但我家小姐对大小姐根本没有半分嫉恨,我又怎么会给大小姐下毒!” 郑元一脸嘲讽:“空口白牙,谁会信你!” 知琴气得不知该怎么回怼。 这时,谢云静突然将目光投向谢老爷和谢夫人,轻声道:“爹、娘,如果姐姐醒不来,我愿脱离谢氏族谱,净身出户。” 谢老爷眼中闪过一抹惊愕,语气有些无奈:“静儿,你这又是何苦!” 谢云舒苍白一笑:“如果姐姐可以醒来,我愿终身茹素,在城门外施粥三年。” 谢夫人眼中噙满泪水:“你和云舒都是好孩子!” 知琴狠狠瞪了郑元一眼:“瞧见没,我家小姐根本不稀罕那些身外之物,她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家人。” 郑元反唇相讥:“知人知面不知心!” 范青秀见郑元越说越过分,横了他一眼:“郑元,闭嘴!” 郑元噘了下嘴:“是,姑娘!” “你先出去!” 郑元扭头往外走去,在经过知琴身边时,低低哼了一声:“就算你家小姐没有歹念,谁能证明你也没有呢!” 知琴恨不得追上去再跟他理论三百回合,却被谢云静用眼神阻止。 两刻钟后,陈鸢鸢将张千面带了过来。 张千面越过众人,与范青秀四目相对:“找我有事?” 范青秀示意陈鸢鸢带其他人出去。 等屋里站着的人只剩下她和张千面时,她指向谢云舒,缓缓开口:“替我瞧瞧她中的是什么毒。” 张千面瞥了谢云舒一眼:“不知道,没见过!” 范青秀舌尖抵了下上颚,抛出条件利诱:“治好她,我放你走!” 张千面闻言,眸光猝然亮起:“真的?” “如假包换!” 第225章 好女人 张千面斟酌片刻,开口道:“那我就信你这一次!” 他朝谢云舒走去,先是翻开她的眼皮看了下,又去摸她的脉象,之后眉头紧紧皱起。 范青秀踱步过去,站在他身边问道:“可有眉目?” 张千面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范青秀:“那我只能送你回宫了!” 宫苑深深,张千面身上的花毒和香毒又被尽数收去,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去,必定生不如死。 沉默片刻,一咬牙道:“我瞧不出谢小姐中了什么毒,但有个人一定可以!”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的妻子林如意。” 范青秀挑眉:“你还有妻子?” 张千面无语:“我怎么不能有妻子!我不止有妻子,她还生得倾国倾城,医术毒术都是一流!” “唔,她这么厉害,怎么江湖上只有你千面老祖的赫赫威名呢?” 张千面:“……她是个好女人,甘心做我的贤内助!” 范青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我该怎么找到她?” 张千面道:“安定坊东门口有家卢氏大车店,你问掌柜的一句‘试问春归谁得见?’,他便会带你去见如意。” 范青秀:“知道了!” 吩咐剑华和剑.英将张千面看管起来,范青秀带着四个玄龙卫打算去一趟卢氏大车店,谁知陈鸢鸢却跟了上来:“秀秀,我陪你一起!” 范青秀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现在不比以前,你跟着我只怕不安全!” 陈鸢鸢抱住她的胳膊:“那我正好保护你!” 范青秀牵了下唇:“好!” 两人到了安定坊东门口的卢氏大车店后,掌柜的立刻迎了上来:“两位是要住宿,还是要租车?” 范青秀淡淡道:“试问春归谁得见?” 掌柜的听到密令,立刻肃了容色:“不知姑娘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范青秀:“我想见林如意!” 掌柜的侧过半个身子:“两位姑娘请跟我来!” 掌柜的带着两人走过大堂,穿过后院,又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径,最后停在一处阁楼前。 “请稍等片刻,我进去替你们通报。” 不一会儿,掌柜的从里面走了出来,冲两人道:“你们进去罢!” 范青秀牵着陈鸢鸢往里走去,上了阁楼二楼,入目的是一个女子窈窕的背影,她正在刺绣,柔而不烈的阳光透过外头的树影洒进来,打在她的侧脸,像是给她的脸镀上了一圈淡金色的光芒,美得如同神女一般。 良久后,她才放下针线,起身看向两人:“你们是什么人,找我所为何事?” 范青秀看着她沉静如水一般的绝色容颜,莞尔一笑:“张千面说的不错,他的妻子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 林如意微微一怔:“是千面告诉你们我的行踪的?” 范青秀微微颔首,接着道:“我的一个小妹身中剧毒,就连千金堂的神医都瞧不出她中的什么毒,还请夫人拨冗,随我走一趟。” 林如意点了点头:“既是千面让你来的,我就随你走一趟!” 见林如意肯为谢云舒诊治,范青秀和陈鸢鸢都松了口气。 回到慧心医局后,范青秀带着林如意往谢云舒所在的客房走去,进了客房,林如意却没有为谢云舒诊治,而是问起张千面。 范青秀只好让剑华将张千面带了过来。 张千面一见林如意,立刻躲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腰道:“夫人,你快带我离开这里,这个妖女有些邪门,很会装神弄鬼!你给我的花毒和香毒在她身上根本不起作用!” 林如意皱起眉:“是吗?” 张千面连连点头。 范青秀无奈地扶了下额头,耐着性子道:“夫人能否先帮我救人?” “救人?”林如意突然冷笑一声,变了脸色:“这天机散本来就是我给她下的,又怎么会救她?我今日来,只是想带走我的夫君!” 范青秀听她这么说,放下扶着额头的手,慢慢冷了脸:“这么说,你从一开始就在诓我?” 林如意:“那又如何?” 范青秀翻了个白眼:“不如何,只是同为女人,我实在见不得你被男人骗!” 张千面一听范青秀这么说,立刻看向林如意,殷勤地吹起耳边风:“夫人你别听她浑说,我怎么会骗你,我待你的一片真心可昭日月!” 他话音刚落,范青秀啧了一声,冲着林如意道:“枉你一身本事,却被一个宵小之徒骗得团团转。他用你的毒术,成就了他千面老祖的赫赫威名,而你在江湖上却一文不值!” 林如意听范青秀这么说,眼中闪过一抹迷惘,但很快又说服了自己:“那又如何,我本来就不喜欢抛头露面!” 范青秀挑眉:“那他跟小寡妇勾勾搭搭,你也不介意?” 林如意脸色微变:“什么小寡妇?”她显然很在意这点! 张千面瞪了范青秀一眼,着急慌忙地跟林如意解释:“夫人,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根本没有什么小寡妇,这小贱人就是见不得我们夫妻和睦,故意挑拨离间!” 面对张千面的解释,林如意不置可否。 范青秀嗤笑了一声:“张千面,七年前在天平村,我可是亲眼看到你跟那个姓王的小寡妇如胶似漆的,那时我只当你们天造地设、恩爱情长,却不想你已经有了妻子,跟小寡妇只是在偷腥!” 林如意脸色微沉,她冷冷地看着范青秀:“你可有证据?” 范青秀用下巴点了下榻上的谢云舒:“你治好她,我就把证据给你!” 张千面嘲讽:“你哪有什么证据!”目光转向林如意时,又变得讨好:“夫人,你要相信我的清白!” 林如意迟疑许久,到底还是疑心占了上风,她告诉范青秀:“天机散的克星是天山雪莲!” 范青秀朝床榻上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谢云静看去,谢云静指向梳妆台上的一只檀木盒子:“盒子里有几朵天生雪莲!” 范青秀走过去,打开盒子,取出一朵天山雪莲给谢云舒服下,很快,谢云舒的呼吸和脉象都平稳起来。 林如意忍不住催促范青秀:“现在可以将证据给我了吗?” 第226章 后腰上的字 范青秀抬眸看了林如意一眼:“证据在我房间里,我去拿给你!” 林如意看向张千面,眼神复杂道:“我在这里等着你!” 范青秀:“她们两人还要养病,你出去等吧!请!” 林如意只好随她一起朝外走去。 张千面跟了上去。 范青秀回到自己房间后,将门关上,冲踏雪道:“帮我个忙!” 踏雪一脸防备:“我的灵力可不够你救谢大小姐!” 范青秀:“我也没说要让你帮忙救云舒!” “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范青秀将踏雪抱起来,在它耳边低低地吩咐了两句。 踏雪喵呜一声:“知道了!” 半盏茶的功夫后,范青秀拿着一只锦盒朝外走去。 林如意见她过来,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中的锦盒。 范青秀将锦盒递给她:“呶,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林如意将锦盒打开,在看到躺在里头的东西后,顿时变了脸色! 张千面伸着脖子瞄了一眼,在看到锦盒里头的东西后,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胸口,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林如意握紧锦盒,失望地看向张千面:“你的传家玉佩向来不离身,为什么会出现在范青秀的手里?玉佩上还多了两个刻字!” 张千面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玉佩昨天还挂在我脖子上呢!” 顿了下,他指着范青秀的鼻子道:“一定是这妖女在搞鬼,她偷了我的玉佩,在上头刻了字!” 林如意抓起锦盒里的玉佩,恼怒地砸向张千面:“你自己瞧瞧,这字是新刻的吗?” 张千面伸手接住玉佩,他看着玉佩上明显有些年头的刻痕,有种浑身长嘴都说不清的感觉。 只能哀求地看向林如意:“夫人,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王寡妇!” 林如意抬起手,用力地抹去溢出眼角的一滴泪水,问范青秀:“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范青秀语气淡淡:“有啊!” 张千面跳脚:“你又伪造了什么证据,不害死我你就不罢休是吧!” 范青秀看向林如意:“王寡妇弥留之际,我听她提起过,她跟她的那个相好情至浓时,曾在彼此后腰刻了对方的名字!说这样……更有情致些。” 林如意立刻朝张千面看去。她一个字都没有说,但看向他的眼神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张千面信誓旦旦:“我全身上下都干净一片,根本没有刻过字,你且等着,我马上就拆穿你的鬼话!” 范青秀笑着看了他一眼:“好啊,你拆!” 张千面将手探向自己的腰带,手指灵活地解开,他先脱了外裳,然后将中衣褪到腰间。 他万分自信道:“现在能证明我的清白了吗?” 林如意看到他后腰上殷红的“秋玉”二字,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缓过来后,走到张千面的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张千面的脸上。 张千面的脸很快肿了起来,他捂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如意:“夫人,你竟然打我!” 林如意的眼中布满失望,夹杂着几分怒意:“不忠不洁的男人比草还贱!” 张千面懵了:“难不成我后腰真有字?” 范青秀好心地递了把镜子给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千面老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虽然你曾经对林夫人不忠,还将情人的名字刻在传家玉佩上,纹在后腰上,可毕竟斯人已逝,只要你诚心认错,认打认罚,林夫人肯定会原谅你的!” 张千面已经没工夫理会范青秀,他借着她递过来的镜子,终于看到自己的后腰上头竟然真的刻着两个殷红的小字:秋玉! 见鬼的,他根本就不记得天平村有什么王寡妇,更不记得那寡妇叫什么名字! 茫然过头,他目露哀求的看向林如意,林如意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反手又是一巴掌,眼神冷得仿佛淬了冰:“张千面,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 说完,她便要离开,张千面还指望林如意救自己出去,哪里肯让她走,疾走两步,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夫人,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怎么能信外人的挑拨而不信我!” 林如意用力地闭上眼睛:“你放开我!” 张千面却将她抱得更紧:“我不放,就算你要杀了我,我也不放!”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她突然蓄力,将他震开,一个回旋踢将他踹翻在地。 张千面后背撞到栾树干,落地时吐出一口鲜血,他单膝跪倒在地,双目赤红地看着林如意,再次解释:“夫人,我真的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林如意轻嗤了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顿了下,她又道:“这么多年,我深居浅出,起早贪黑,为你调制各种花毒香毒,成就了你千面老祖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我不求名不求利,所求的只是你的一颗真心,可你连这点都给不了我!” “君既无情我便休,留你一条活路已经是我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你再敢多说一句,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千面看着林如意眼中浓烈的狠意,不敢再开口。 林如意离开后,范青秀踱步过去,一脚踩在张千面的胸口,嘲笑道:“还以为你真有点本事呢,却原来只是个吃软饭的!” 张千面想要辩解,范青秀侧头看向陈鸢鸢:“将他送回宫里,再替我给太子递句话,此人只是个欺世盗名之徒,留着也是个祸害,趁早送他上路吧!” “知道了!”陈鸢鸢朝后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拎起张千面朝外走去。 陈鸢鸢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压低声音,悄悄地问范青秀:“那个玉扣,你到底在哪里见过?” 范青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萧樾!” 陈鸢鸢用力地一拍脑袋:“对,就是他,我也想起来了!”顿了下,她又道:“我先进宫还人,等回来再说!” 范青秀目送她离开,正要抬步往谢云舒和谢云静的房间走去,忽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窥视她,她下意识地看去,正好和从房间出来的方渺撞上。 第227章 想什么美事 等方渺走近后,范青秀语气淡淡地问:“有事吗?” 方渺牵了下唇,笑得有些勉强:“刚才若儿体内的蛊毒终于消停了,我便想来跟范大夫说声抱歉,之前是我太心急,失了分寸,强逼于人。” 范青秀:“母子连心,我能理解。” 方渺眉心高高蹙起:“也不知道若儿下次毒发是什么时候,我打算明日就启程,带他离开。” 范青秀反问:“镖师雇好了吗?” 方渺轻轻颔首:“郑小哥替我雇了四个极为老道的镖师。” “若是黑甲卫穷追不舍呢?” “那就是我和若儿的命。”方渺苦笑:“我现在已经想通了,比起这种不知道哪天刀就落在头上的担惊受怕,被黑甲卫一击毙命,也算一种痛快。” 范青秀:“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方渺:“借你吉言!”她福了下身:“我先回去收拾行李了!” 范青秀目送她离开,转身去了谢云静和谢云舒的房间。 谢云舒已经醒来,正和坐在榻边的谢云静抱头痛哭!谢夫人和谢老爷也红了眼圈! 看到范青秀进来,谢云静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站起身:“让你见笑了!” 范青秀轻合了一下眼睛:“无妨。” 她看向谢云舒:“现在觉得怎么样?” 谢云舒伸了个懒腰:“我现在精力充沛得能打死一只老虎!” 范青秀放下心来,她又看向谢云静:“施粥三年也就算了,还真打算一辈子茹素啊!” 谢云静还未开口,谢云舒先问道:“什么施粥,一辈子茹素?” 范青秀将有人怀疑下毒之人是谢云静,谢云静当时的反应说了一遍。 谢云舒听完,红着眼瞪向谢云静:“你是不是傻啊,我要是醒不来,谢家的产业你又不要,是打算便宜那些包藏祸心的旁支吗?” “你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瘦得跟皮包骨似的,风一吹就倒,天天吃素,不怕把自己脸吃成绿的,到时候嫁不出去!” 谢云静:“……” 明明她是一片真心,怎么从谢云舒嘴里说出来,她跟个傻子似的! 谢云舒赤着脚下了地,一把搂住谢云静,捏着她尖尖的下巴道:“我是未来的谢家家主,你必须听我的,我让你吃肉,你就不能吃素,我让你替我掌管一部分谢家产业,你就不能撂挑子不干!” 谢云静莞尔一笑,带着几分哽咽道:“都听姐姐的!” 谢云舒扬眉一笑,“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谢老爷和谢夫人看到姐妹两感情这么好,眼底全是欣慰的笑意。 又陪谢云舒待了会儿,范青秀才离开。 院子里,栾树旁的血迹已经收拾干净,砚桃陪黄大夫坐着喝茶。 看到范青秀,黄大夫站了起来,拱了下手,道:“范姑娘,不知谢大小姐中的是什么毒,又是怎么个解法?” 范青秀道:“林如意说她给云舒下的毒名为天机散,至于解药,是天山雪莲!” 黄大夫琢磨了片刻,还是不明白。 范青秀:“你若是不明白,可以回去慢慢想。” 黄大夫反问:“范姑娘也是大夫,就不好奇吗?” 范青秀顿了片刻,道:“有机会我帮你问问!” “那老朽就先回去了!” 砚桃冲范青秀点了下头,跟着黄大夫一起离开。 待院子里只剩下范青秀一个人,她只觉一阵倦意袭来,但想到鹿鸣,还是强撑着去了他的房间,打算看他一眼,再回房歇着。 鹿鸣看到范青秀眼底的鸦青,有些意外:“昨晚去哪里了?” 范青秀在他床边坐下:“我去了趟灵县!” 鹿鸣挑眉:“你不是不能动用灵力吗?” 范青秀摸了下鼻子,干咳了一声:“用了其他法子。” “那可有查到什么?” 说到这个,范青秀肃了容色:“杀害谭雪的并普通人,而是像我一样的修行之人。” 修行之人?鹿鸣绷紧了脸,薄唇抿成一条线。 范青秀:“对了,你还记不记宗权有个大弟子,名叫曲逢春?” “有点印象,他不是已经被宗权杀了?” 范青秀叹了口气:“之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已经魂飞魄散,所以在砚桃跟我说他可能活着时,我始终不信,但这次灵县之行,让我怀疑曲逢春可能还有一缕魂魄残存于世,偶尔会寄居在其他人体内。” 鹿鸣眉心微皱:“你能否说得再明白一些?” 范青秀从腰间摸出从灵县带回来的玉扣,交给鹿鸣:“这是陈鸢鸢在谭雪的房间拾到的,我曾在梁王府三公子萧樾的身上见到过,我还撞见过萧樾和萧稷一起求娶砚桃……” 鹿鸣:“你的意思是,曲逢春的残魂偶尔会寄居在萧樾身上,他先是用萧樾的身子骚扰砚桃,又用萧樾的身子害了谭雪,那他做这一切的目的是复生吗?” “他若只是想复生自己,倒也还好,我担心的是他想复生宗权!” “那依你之见,现在该怎么办?” 范青秀思索片刻,道:“当务之急是不能再让他用萧樾的身体害人了,明日我进宫一趟,让萧恪想办法将萧樾拘在宝华殿之中。” 提到萧恪,鹿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为了避免更多女子受害,他还是点了下头,去就去呗,没有他的同意,就算他是太子,秀秀也不会应他。 说完正事,范青秀打了个呵欠:“现在真是太容易困了,我先回去补觉了!”说着,她便要起身。 鹿鸣一把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就在这里睡,好不好!” 范青秀眯起眼,哼了一声:“我们还没成亲呢,你在想什么美事!” 鹿鸣一脸无辜:“我现在身负重伤,又不能对你做什么!” 范青秀拿开他的手:“还是算了吧,我怕压到你的伤口!”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鹿鸣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失望。 范青秀回房后,一头扎进被子里,踏雪识趣地踩起七轮扇。 阵阵凉风中,范青秀陷入沉睡。 梦中,她被困在一片迷雾森林,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漫无边际的浓雾…… 第228章 谁让你救了我 就在她筋疲力尽之际,一道人影从浓雾之中走了出来,黑色的袍子长到曳地,眉间一朵黑莲若隐若现。 范青秀直起身子,轻轻喘息着,嗓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宗权?” 宗权不语,只是讳莫如深地看着她。 范青秀缓过来后,没了耐性,朝他走去,但她每进一丈,宗权就往后退一丈,就跟海市蜃楼一般。 范青秀烦躁不已,骂了句“装神弄鬼”。 这时远处的宗权终于开口:“范青秀,你欠我的,总有一天我会讨回来!” 空旷的迷雾森林中,他的声音一遍遍回响,身影一点点的消散。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的那一瞬间,范青秀惊醒过来,她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咕哝道:“莫名其妙!谁欠他了!”她封印他,分明是为民除害,功德无量! 不过怎么会突然梦到他呢?想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还是得早日将曲逢春找出来! 陈鸢鸢从宫里回来时,已经是戌时正,她径直去了范青秀的房间。 范青秀倒了杯茶给她:“将人交给萧恪了?” 陈鸢鸢“嗯”了一声:“包公公打算将他阉了,留在宫里做个小太监!” 顿了下,她又问:“云舒怎么样了?” “已经醒来了,她说自己现在精力充沛得能打死一头老虎!” “那我就放心了,她也算无妄之灾,林如意简直就是个疯婆子!” 提到林如意,范青秀抿了抿唇,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陈鸢鸢:“什么意思?” 范青秀:“到现在也没查出来云舒是怎么中毒的。” 陈鸢鸢叹了口气:“是啊!” 下一刻,她用力拍了下桌子:“这件事一定要追查到底,不能轻饶了下毒之人!” 冷静下来后,又道:“不过医局守卫森严,外人根本进不了后院,也就是说,给云舒下毒的人本身就住在后院!” 范青秀屈起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我自己倒是有个怀疑的人!” 陈鸢鸢:“你是说……方渺?” “不错,我从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有古怪,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能感觉到她是为了回春丹才留在医局,不过她明日就要离开了。” 陈鸢鸢斟酌着道:“她若就此离开便也罢了,若是再找借口回来,我就不客气了!” 范青秀:“怎么个不客气法儿?” 陈鸢鸢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严刑拷打,我就不信逼不出真话!” 范青秀不置可否,转而说起另一桩事:“明日你再陪我进宫一趟,得让萧恪将萧樾拘在宝华殿,以免再有女子被害!” 陈鸢鸢:“好啊!”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葫芦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沈公子来了,他想见你一面!” 陈鸢鸢正要说不见,谁知葫芦又道:“沈公子说只要再见你一面,明日一早他就启程离开上京!他还说你要是不肯见他,不管何公子怎么威逼,他都不会离开太师府!” 陈鸢鸢有些烦躁,范青秀劝她:“去见他一面吧,也算好聚好散!” “行!”陈鸢鸢答应了一声,起身朝外走去。 她一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站在栾树下的沈星文。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戴了顶白玉冠,衬得面容如玉一般。 陈鸢鸢干咳了一声,走向他。 沈星文唇角微微勾起,但眼底却满是落寞,淡色的唇翕动了下,叫了声“鸢鸢”。 陈鸢鸢低下头,背着手碾了下脚尖:“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呢!” 沈星文抬起手,温热干燥的手掌在她的发心上揉了揉,良久后,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若是早跟我说你喜欢的人是何公子,我绝不会赖着你。” “不过,哪日若是你跟何公子分开了,记得往安泰县翠竹镇递封信给我,我一定会再回来!” 陈鸢鸢听他这么说,慢慢红了眼睛,她微微侧过头去:“你怎么这么没出息,非要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沈星文轻叹:“谁让你救了我!” 陈鸢鸢抬起眸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沈星文温润一笑:“我走了!” 陈鸢鸢:“我送你出去!” 沈星文摇了摇头:“不用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陈鸢鸢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些鼻酸。 许久以后,才往范青秀的房间走去。 她趴在桌上,握着一只胭脂色的杯子问范青秀:“你说我喜欢的人明明是何赪,为什么还会因为沈星文的离开而难过?” 范青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条巴哈狗儿,在身边养上一段时间都会不舍,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鸢鸢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他走后我会很开心!” 范青秀:“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可他说会一直等着我,我怕他会终身不娶。” “那是他的选择,与你无关!” 陈鸢鸢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 范青秀从她手里拿走杯子,提醒道:“你该回去歇着了!明日还要陪我进宫呢!” 陈鸢鸢抬头望向范青秀,眼里带着晶亮的哀求:“秀秀,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范青秀伸出食指摇了摇:“不行!” 陈鸢鸢噘起嘴,哼了一声:“我走就是了!”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还未到卯时,陈鸢鸢就来敲范青秀的门。 踏雪将门打开后,跳到范青秀床上,在她耳边轻轻叫了两声。 范青秀坐起身来,捏着眉心问陈鸢鸢:“怎么起来这么早?” 陈鸢鸢道:“萧樾的事宜早不宜迟!我们现在进宫,太子刚好下早朝!” 范青秀觉得陈鸢鸢说的有几分道理,于是下地洗漱,之后两人连早饭都没吃,一人包了两个芝麻胡饼就上了马车。 她们前脚刚走,后脚郑元就陪着方渺和若儿上了马车。 狭窄的车厢里,方渺将自己柔弱无骨的手搭在郑元的手上,眼中带着几分愁绪几分希冀:“郑小哥,若是此行顺利,我一定会带若儿回来找你!” 第229章 封郡主 郑元闻言,眼中聚满光彩:“方渺姐,我会日日为你和若儿祈祷!” 话落,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摸了摸若儿的头:“出门在外,要听你娘的话,等下次见面,郑叔叔送你一只小马驹,好不好?” 若儿清脆地应了声“好”! 郑元看着他年画娃娃一般精致的眉眼,还乖巧得不像样子,心口一片酸软:“真是个好孩子!” 他将母子俩送到城外的十里坡,才正式分别。 方渺离开前,突然踮起脚,在郑元唇角轻吻了一下。 郑元像是被电到一般,有些慌乱地问:“方渺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方渺莞尔一笑:“盖个章子,省得一年半载之后,你又恋慕上旁的女子!” 郑元下意识道:“我不会的!” 方渺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牵着若儿,转身朝镖局安排的马车走去。 郑元看着母子两的背影,心突然有些慌,他忍不住出声,叫了句“方渺姐”。 金色的旭日下,方渺回过头来。 郑元:“能不能过几天再走?” 方渺摇了摇头:“我等得及,可若儿等不及。” 郑元咬了咬唇,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高声道:“一年之后,如果你和若儿没有回来,我就去南诏找你们。” 方渺笑了一下,转身上了马车。 郑元站在原地,有些失神地说道:“不管千里万里,我们一定会再见!” 范青秀和陈鸢鸢到乾元殿的时候,萧恪正好下朝,看到两人入内,他的眼神紧紧地追随着范青秀:“秀秀,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进宫来了?” 范青秀将萧樾被曲逢春的魂寄居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问道:“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将他困在宫里的宝华殿?” 萧恪沉吟片刻,道:“倒是有个现成的理由。” 陈鸢鸢勾唇:“太子是想说为陛下祈福吗?” “不错!” 范青秀:“这个理由的确让人无法拒绝!” 萧恪走到御案后:“我现在就下旨!” 等墨迹晾干后,萧恪将圣旨交给包连海:“送去梁王府!” “是,太子!”包连海领命离开。 萧恪又从卷缸里抽出一道圣旨,绕过御案,递给范青秀。 范青秀疑惑道:“这是什么?” 萧恪眼底含着笑:“你打开看看!” 范青秀狐疑地将圣旨打开,轻轻念道:“皇商谢氏之女云舒,秉性柔嘉,仁心天植。当陇原地动,生灵罹难之际,不吝重资,捐白银五十万两以充赈济;更倾药库之储,献良材珍剂以疗伤病。其行迅如风火,其志坚若金石,使灾民得暖饱之安,伤者获再生之望。此非寻常义举,实乃体国恤民之忠荩也。孤感其赤诚,特破格旌表,册封谢云舒为嘉懿郡主,赐玉牒金册,岁俸视同郡爵……” 越往后,她脸上的喜色越明显,陈鸢鸢也为范青秀感到高兴! 范青秀将圣旨收起来后,眉开眼笑地冲萧恪道:“我先替云舒谢过你了!” 萧恪一脸宠溺地看着范青秀:“你高兴就好。” 陈鸢鸢突然道:“陇原地动,秀秀出的力也不少,太子不赐给她一个爵位吗?” 萧恪扫了范青秀一眼,意味深长道:“孤倒是想给,但秀秀不愿。” 陈鸢鸢朝范青秀看去:“为什么不愿意?” 范青秀没有正面回答陈鸢鸢的问题,而是冲萧恪道:“正事已经办完了,我就先回去了!”说罢,不等萧恪答应,她拉着陈鸢鸢头也不回地离开。 出了乾元殿,陈鸢鸢疑惑地问范青秀:“方才在乾元殿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还跑得这么快!” 范青秀无奈地看了陈鸢鸢一眼:“你知道萧恪要封我什么爵位吗?” “云舒都是郡主的话,那你不得更高一级?” “不止一级。”范青秀叹气:“他要封我做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你说我敢应吗?我怕我今天应了,明日鹿鸣就吊死在我房间里!” 陈鸢鸢嘿嘿笑了一下:“是我多嘴了!” 范青秀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回到医局,两人刚走到后院,就看到谢云舒苦大仇深地趴在石桌上写大字。 陈鸢鸢走过去看了一眼,嫌弃地啧了一声:“一张宣纸就写一个字啊,得亏谢家有钱,供得起你!” 谢云舒抬起头瞪了陈鸢鸢一眼:“你这话说的和谢云静一样讨厌!” 陈鸢鸢从她手里抽走毛笔:“先别写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谢云舒将毛笔又抽了回去,一边继续写字一边问道:“什么好消息?” 陈鸢鸢扭头看向范青秀:“给她吧!让她好好地高兴高兴!看看这小嘴噘得都能挂一只油瓶了!” 范青秀从袖中拿出圣旨,递给陈鸢鸢:“呶,之前答应你的!” 陈鸢鸢抬头看到圣旨的那一刻,就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心里闪过,她克制着狂跳的心脏,接过圣旨慢慢展开,几息后,高声惊呼道:“太子真的封我做郡主了!” 陈鸢鸢看了眼她写的五大三粗的字,又看了眼圣旨上行云流水的小楷,疑惑地问:“你认得全圣旨上的字吗?” 谢云舒横了陈鸢鸢一眼:“你别小看人!圣旨上的字我是认不全,但我自己的名字我可是认识的,郡主这两个字我也提前学了!” 陈鸢鸢冲谢云舒伸出一个大拇指。 谢云舒心里美极了,这时,听到动静的谢老爷、谢夫人和谢云静也从客房走了出来。 三人看过圣旨后,都为谢云舒感到高兴! 尤其是谢夫人,她双眼含着泪,捧着圣旨激动道:“先祖有灵,我女儿云舒出息了!” 谢云静看了自家娘亲一眼,幽幽道:“有灵的只怕不是谢家先祖,而是秀秀!” 谢夫人听谢云静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尴尬,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含着笑冲范青秀道:“多谢范大夫为云舒绸缪,日后您有什么吩咐,谢家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范青秀微微一笑:“伯母客气了,您唤我秀秀便好!” “好好好!那我以后就叫你秀秀!” 谢云舒得意极了,下巴高高抬起,用鼻孔看着谢云静问道:“以后这大字,本郡主是不是可以不写了?” 谢云静微微一笑,看着甚是温柔,但开口却是:“就算你做了公主,这大字还是得写!” 第230章 一箭双雕 谢云舒呜呼一声:“啊?还得写啊?” 谢夫人笑着劝道:“你以后不止要掌管偌大的谢家,还要管理自己的封地,怎么能不识字呢!就算做不到学富五车、出口成章,至少也要能看得懂账本,读得通邸报!” 谢老爷:“啊对,你娘说的是!” 谢云舒叹了口气:“知道了,我会好好地跟着妹妹学习的!” 银子忽然开口:“大小姐封了郡主,家里是不是得设宴庆贺一番?” 谢云舒扁了扁嘴:“算了吧,陇原刚地动,我要是敢大肆庆祝,只怕这郡主之位还没暖热就得还回去!” 谢夫人赞同地看了谢云舒一眼:“云舒说的有道理,就算是要庆祝,也得过段时间。” 银子有些讪讪:“奴婢见识短浅,差点就害了小姐。” 谢云舒摆了摆手,并不在意,她将头侧向谢云静,压低声音:“对了,太子给我的封号是什么?那两个字笔画有点多,我不大认得!” 谢云静柔声解释:“太子给你的封号是嘉懿,嘉有美好、赞扬的意思,懿为德行高尚,嘉懿的意思就是极其美好、令人称颂的品德!” 谢云舒笑得像只偷腥的狸奴:“这两个字形容我真实恰如其分!” 谢云静被她噎了一下,无奈道:“姐姐说的是!” 谢云舒的毒已解,谢云静也已经能下地,用过晌午饭,谢老爷和谢夫人便将姐妹俩接了回去! 范青秀目送谢家的马车走远后,正打算回去,却见郑元驾着马车停在医局门口。 等他下车后,她问了句:“这次没出什么岔子吧?” 郑元有些伤感道:“我将方渺姐和若儿送到了十里坡,看着他们上了镖局的车。” 范青秀宽慰他:“放心,我已经派人暗中跟着他们,不会让他们出事的,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打听到你姐姐的消息。” 提到自家姐姐,郑元恭敬地向范青秀行了一礼:“借姑娘吉言!” 寿康宫正殿,梁王气到暴走:“先是陇原地动讨伐太子的檄文被截,取而代之的全是歌颂太子的文章,那些酸儒个个都觉得太子顺承天命,将来定是一代英主,后又有张千面被阉,老天是在跟我作对吗!” 太皇太后心里也烦得紧,她不轻不重地拍了案几:“你先停下,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梁王止住步子,快步走到太皇太后旁边坐下,巴巴地看着她:“母后,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太皇太后眉心微拢,思量许久后,道:“我问过太医,陛下最多再撑半年,这半年内你若不能将太子取而代之,那就再无机会了!” 梁王垂下眸子:“半年……那就只有在我的生辰宴上尽力一搏了!” 太皇太后按住他的手,眸光幽深地看着他:“你想对太子动手,得先解决掉另一个人。” 梁王思索了一下,反问:“母后是说……慧心医局的范青秀?”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张千面的花毒和香毒配合,原本该是天衣无缝,可那范青秀进宫一趟,太子就化险为夷,再加上之前的一些传闻,我估摸着她和已经作古的天衍天师一般,也不是寻常人,而是修行之人!” 梁王想都没想,张口就问:“既是修行之人,那我该如何对付她?” 太皇太后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嫌弃,她压低声音,细细道:“暗中盯着她的人传回消息,她救治完太子出宫后,就将医局关了,想必是救治太子,耗费了太多精力,如今力有不逮,这不正是你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梁王:“那我想办法让她失身于我,再给她一个侧妃的位子,这样她一定会倒戈相向!” 太皇太后:“……” 无声地叹了口气,良久,她才道:“范青秀此人入幕之宾众多,你贸然毁了她的清白,她未必肯倒向你,反而有极大的可能会结下死仇。” “那母后的意思是?” “她如今正与刑部侍郎鹿鸣浓情蜜意,对太子只是照拂一二,你说,倘若她跟太子有了夫妻之实呢?” 梁王拊掌道:“她一定没脸留在上京,鹿鸣也会和太子生出嫌隙!这样可以说是一箭双雕,妙啊!” 太皇太后见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松了口气:“去安排罢,若是这次再不成,我可不会再帮你了,到时莫再埋怨我偏心陛下。” 梁王笑得见牙不见眼:“儿子是母后一手带大的,您当然最疼儿子了!” 太皇太后嗔了他一眼。 梁王:“那儿子就先退下了,您就等着儿子的好消息罢!” 太皇太后看着梁王出了正殿,先是叹了口气,又绷起脸,她之所以选择扶持萧祚,除了他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这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够聪明!将来她帮着处理政务,他只会觉得她心疼他,而不是恼怒自己动了他的权柄。 次日,鹿鸣终于能下地,吃完早饭后,他冲范青秀道:“我今日得去刑部一趟。” 范青秀看了眼他的左腹:“身体撑得住吗?” 鹿鸣握住她的手,眼中跃动着柔情:“你的金疮药是极好的,我恢复得不错,再说我已经让尹犁准备了轿子,无碍的。” 范青秀知道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抬手帮他理了理衣襟,叮嘱道:“若是觉得不适,立刻让人来告诉我。” “知道了。” 他低头在范青秀唇上吻了一下,转身朝外走去。 接下来几日,无事发生。 直到三日后夜里,奉命跟踪方渺的林啸云突然回来了,他路过郑元时,冲他点了下头。 郑元似有所感应,突然拉住他的胳膊,问道:“方渺姐出事了,是不是?” 林啸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郑元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追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有些大,片刻后,范青秀的房门从里打开,她看向林啸云和郑元:“进来说吧!” 林啸云抽回自己的胳膊,往范青秀房间走去,郑元踉跄了下,拖着酸软的腿也跟了上去。 第231章 情愫暗生 范青秀先是给林啸云倒了杯水,等他一饮而尽,才问道:“说吧,方渺出什么事了?” 林啸云微不可察地看了郑元一眼,过了片刻,才道:“前两日一切正常,几个镖师护送着方渺母子俩一路往南边去,但第二日夜里,他们在驿站休息时,突然闯进来一伙匪徒,那些匪徒似乎专门冲着方渺母子而来,把他们一行人逼到不远处的断崖后,几个镖师接连被打伤,方渺则带着若儿跳下了断崖!” 郑元一听方渺跳了断崖,立刻激动起来:“然后呢?” 林啸云喉头动了下:“等那些匪徒离开后,我结了一根藤蔓,往崖下攀了一段,在下面发现了一个延伸出去的平台,平台旁边是个山洞,我细细查看了一番,见平台上有脚印,就跟了上去,那个山洞后面是一道瀑布,出去后便是一条下山的路,不过等我追上去时,方渺已经带着孩子乘车离开了。” 郑元听到最后一句,总算松了口气:“他们没事就好!” 范青秀有些怀疑地看了林啸云一眼,怎么说他以前也是梁王府的暗卫,就这点能耐? 林啸云仿佛看懂了范青秀的眼神,忽地笑了一下:“我见追不上方渺母子,就重新爬上断崖,去了那些匪徒的老巢,用了点手段,得知雇佣他们的人是上京口音,住在镇上的明泉寺里。” “于是顺着这个线索,我又去了趟明泉寺,在那里我果然找到了方渺和若儿。不过我找到他们的时候,若儿的蛊毒又发作了,便没有将他们带回来,而是安置在一处隐蔽的田庄里。” 林啸云话落,范青秀冲他弯唇一笑,这才对嘛! 郑元满心都是方渺和自己的姐姐,着急地冲范青秀道:“姑娘,让我去将方渺姐接回来罢!” 范青秀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直言道:“我怕你被方渺骗得团团转!到时不止弄丢了人,还搭上自己!” 郑元连忙保证:“我答应姑娘,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会带她回来见你,由你来处置她!” 范青秀:“好吧,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郑元激动道:“多谢姑娘信我,我一定会全须全尾地将人给你带回来!” 范青秀将目光投向林啸云:“告诉他方渺关在哪里吧!” 林啸云先是将关押方渺的农庄和盘托出,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郑元。 郑元接过钥匙,冲两人行了个礼,转身就朝外跑去。 待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林啸云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正要开口。 却听范青秀关心地问:“还渴?”话落,她又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林啸云接过胭脂色的杯子时,不小心碰到范青秀葱白的指尖,他飞快地移开目光,嗓音低哑道:“东家真的相信郑元能将人接回来?” “他若是能接回来,说明他这个能当大用,我以后用着会更放心,若是接不回来,那他自己也不用回来了。” 林啸云盯着杯子看了会儿,才将里头的水一饮而尽,他将杯子放下后,突然问道:“若是我这次回来没有打听到方渺的下落,你是不是会很失望?” 范青秀笑了一下,直视着他深色的瞳仁,道:“可我交代你的事你办得很妥当,不是吗?” 林啸云与她四目相对,只觉得灯下的女子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范青秀见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觉得有些不合适,出声提醒道:“你该回去看玉珠了,这几日她一直很想你!” 林啸云闻言,飞快地垂下眸子,应了声“好”。 过了片刻,他又看了范青秀一眼,才朝外走去。 范青秀低头将茶杯摆好,抬眸时正好和关门的林啸云的视线撞上。 电光石火间,他低下头,将门合上。 范青秀轻笑了一声,往屏风后走去。 林啸云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玉珠本已经睡下,但听到开门声,突然惊醒过来,林啸云见女儿被自己吵醒,脸上浮现出一抹愧疚。 他快步走过去,将女儿揽进怀里,关心地问道:“可是做噩梦了?” 玉珠乖巧地靠在父亲的怀里,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做噩梦,我只是……很担心爹。” 林啸云领悟到女儿口中的未竟之意,他无声叹了口气,解释道:“爹以后不会再做那种刀口舔血的营生了,所以玉珠,你不用担心哪天醒来就看不到爹了。” 玉珠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仿佛水洗过一般:“真的吗?” 林啸云本想说“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但仔细一想,从前跑江湖时,他还真没少骗她。 思量了片刻,沉声道:“以前出于一些不得已的原因,爹的确哄过你几次,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了新的家,爹答应你,以后都不会再骗你,爹会好好地陪你长大!” 玉珠轻轻摇头。 林啸云有些紧张。 却听玉珠道:“爹不止要陪我长大,还要看着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长大。” 林啸云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子:“小丫头,现在才多大,就想嫁人了!” 玉珠理直气壮:“可女孩子不都是要嫁人的吗?然后生几个胖娃娃!” 林啸云将玉珠揽入怀中,下巴贴着她的发心道:“那是别人,我的女儿以后想嫁人就嫁,不想嫁人的话,爹养你一辈子,你若是想要娃娃,那就去善堂给你领养几个。” 玉珠年纪虽小,但也听得出,她爹是不希望她嫁人的。 她紧紧地抱住父亲的腰,安抚地拍了拍:“那玉珠就不嫁人,一辈子陪着爹爹。” 林啸云将女儿抱得更紧,又过了一会儿,才放开她。 玉珠见父亲的眼中隐隐发红,小心翼翼地问:“爹不希望我将来嫁人,是因为娘亲为了生弟弟而死吗?” 林啸云没想到女儿会这么敏锐,良久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玉珠缩进父亲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爹爹,你别难过了,玉珠会一直陪着你的,娘亲虽然不在了,但她和弟弟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陪着我们呢。” 第232章 跟我去刑部 林啸云轻轻拍了拍玉珠的后背,放软了声音:“好孩子,早点睡吧!” 玉珠重新躺下,在父亲的陪伴下,慢慢进入梦乡。 林啸云在女儿睡熟后,在外间的榻上躺下,他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索性将一旁的窗户打开,枕着胳膊朝外看去,只见点点繁星铺满夜空,像是深蓝色的缎子上绣满了银色的琼花。 月光如练,明晃晃地洒在他的身上,想到女儿刚才安慰他的话,林啸云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眉头紧锁,绣娘和瑞儿真的会在天上看着他和玉珠吗?那他们会不会发现他刚才那点可耻的悸动?会不会怪他? 不知不觉,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好像变成了他最熟悉的面孔,林啸云看着记忆中的眉眼,慢慢红了眼圈,待那张虚幻的面容消失时,他心里充满失落。 “绣娘……”他低低地叫了一声,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次日一大早,林啸云是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惊醒的,看到玉珠担心的眼神,他才发现自己头重脚轻,因为吹了一夜风染了风寒。 他撑起身子,掩住口鼻,冲玉珠道:“爹患了风寒,你离我远点,小心将病气过给你!” 玉珠满眼都是担忧:“那我去找范姐姐拿点药给你!” 提到范青秀,林啸云脸上露出一抹不自在,不过很快恢复正常,点了点头:“帮我拿几丸成药就好。” 玉珠应了一声,朝外走去。 范青秀从房间出来,见玉珠朝她走来,她停下脚步,笑着问道:“找我有事吗?” 玉珠福了下身,嗓音清脆得仿佛珍珠落玉盘:“我爹爹昨夜忘了关窗户,早上有些发热,起不来身,姐姐能赠他几粒麻黄丸吗?” 范青秀摸了摸玉珠头上的发髻,关心道:“你爹的病严重吗?麻黄丸起效有些慢,要不我去给他把个脉,开个汤药方子?” 玉珠听范青秀这么说,立刻忘了她爹的交代,引着范青秀往自己房间走去。 林啸云听到推门声,咳着问道:“拿到药丸了吗?”却没人回应他。 他正要扭头去看,忽然闻到一股子草药的清香味,一晃神的功夫,范青秀已经在他身边坐下。 她看了他一眼,吩咐道:“手给我,我替你号脉!” 林啸云握拳抵在唇边又咳了一声:“不用这么麻烦,东家予我几颗成药就好!” 范青秀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放在被子上。 林啸云未料到她会突然动手,整个人僵住,片刻后,他的眼皮极轻地颤动了一下,落在她雪白纤长的手指上。 范青秀替林啸云把完脉,沉声交代道:“你这次风寒来势汹汹,这两日切记好好歇着,我会让人煎了汤药送来,一日三次!” 林啸云喉头滚动,眼眸低垂:“不用这么麻烦的!” 范青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我的人,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范青秀走后,玉珠走近林啸云,攥着衣角小声道:“爹,范姐姐也是为你好,你就听她的罢!” 林啸云听女儿这么说,无奈地叹了口气:“爹知道了,你去外头吃早饭吧。” 玉珠:“我先去厨房帮爹拿些清粥小菜,等你吃过了我再去吃!” 不等林啸云答应,玉珠转身朝外走去。 林啸云看着女儿的背影,无奈又欣慰。 明泉寺附近的一家田庄,一大早,郑元就风尘仆仆地闯进了地窖。 方渺听到有人开门,立刻站起来,浑身紧绷着,作防御状,但在看到来人是郑元后,立刻放松下来,她飞奔几步,扑进他的怀里:“郑小哥,你终于来救我了!” 郑元虚扶着她的后背,道:“方渺姐,我是来接你回上京的!” 方渺眼神变幻了一下,忽然松开郑元,抹了下眼角,哽咽着道:“你知道吗?昨日若儿又发病了,看他痛成那样,我真的恨不得以身代之。” “留给我们母子俩的时间不多了,我现在只想带他去南诏寻医问药,除非若儿痊愈,否则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回上京。郑小哥,你能体谅我的,对不对?” 郑元的确能体谅方渺,可问题是他在范青秀那里立了军令状,而且他太想知道姐姐的下落了,所以他必须带她回去! 权衡之下,他面不改色地向她撒了个谎:“姑娘已经答应我,等我接了你和若儿回去,就替我们主婚,这样你和若儿都算医局的人,她就能替若儿诊治了!” 方渺闻言,眸光蓦然一亮:“若儿身上的蛊毒,只有回春丹能解,你的意思是,范大夫肯舍一颗回春丹给若儿?” 郑元咽了口唾沫:“正是!” 不等方渺质疑,他又道:“这颗回春丹就当是我给方渺姐你的聘礼!” 方渺打量着郑元的表情,想判断他的话里有几分真。 但最后对回春丹的渴望还是战胜了一切怀疑,她郑重地冲他点了下头:“我跟你回去!” 郑元松了口气。 回京的路上,方渺多次试探郑元。 郑元都从容地应付了过去。 夜里,马车在医局外停下,郑元一手抱着若儿,一手扶着方渺进了医局。 范青秀得到消息时,正和鹿鸣在房间下棋。 她放下手中黑子,冲鹿鸣道:“不下了,我不是你的对手!” 鹿鸣满眼笑意:“都能看出胜负,进益不少啊!” 范青秀嗔了他一眼,哼道:“那方渺母子就交给你了!” 鹿鸣“嗯”了一声,站起身:“我现在就带他们回刑部!” 范青秀不疾不徐地将棋盘上的黑白子捡进棋笥:“不送!” 鹿鸣朝外走去,侯在外头的尹犁躬身道:“大人,郑元陪着方渺母子回房了!” “走,去抓人!” 鹿鸣带着尹犁和尹锄闯入方渺的房间时,方渺正在询问郑元婚期。 看到突然闯入的鹿鸣,她慌了一下,又很快镇定下来,问道:“鹿侍郎,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事吗?” 鹿鸣笑意不达眼底:“有人状告你们母子联合宁全镇的山匪,做局抢劫威武镖局的镖师,请跟我去一趟刑部!” 第233章 以后要两个孩子好不好 方渺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她扭头看向郑元,不可置信道:“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郑元红了脸,低下头嗫嚅着道:“我答应过姑娘,一定会将你和若儿带回来!”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诚恳地解释:“方渺姐,我不是故意骗你的,这只是权宜之计。” “你就跟鹿侍郎走一趟罢,他心细如发,断案如神,只要你问心无愧,他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方渺被郑元这番话气得胸痛,这几年她做的亏心事可太多了,怎么可能问心无愧!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她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故作坚强地看了他一眼:“好!我听你的!” 她的眼神带了几分破碎和隐忍,郑元只觉得心痛如绞,良久才道:“等你回来,我就娶你!” 方渺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鹿鸣一挥手,尹犁和尹锄压着范青秀和若儿朝外走去。 马车在刑部衙署外停下,鹿鸣示意尹犁和尹锄将母子俩押去大牢。 尹犁回来时,有些兴奋地冲着鹿鸣道:“大人,你猜我刚发现了什么?” 鹿鸣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发现了什么?” 尹犁道:“我爹是开武馆的,我从小就在馆里厮混,刚一碰那个若儿,我就察觉到不对,他的骨头分明不像个幼童,倒像是十几岁的少年!” “于是刚才将他关入牢房后,我便让陈仵作替他检查了一番,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小子果然不是孩童,而是个患有侏儒症的半大小子!” 鹿鸣闻言,神色严肃起来:“此话当真?” 尹犁:“千真万确,大人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将陈仵作叫过来。” 鹿鸣摆了摆手:“不必了!”转而又道:“倘若若儿的身份有异,那你觉得方渺的身份会不会也有问题?” 尹犁容色一凛:“很有可能这母子俩的身份都是编造的!” “这样吧,你亲自去一趟江南,拿着方渺的画像让当地人指认!” 尹犁拱手道:“属下连夜就出发!” 鹿鸣站起身,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若是遇到什么意外,一切以自己的安危为上!” “属下省得!” 尹犁转身离开。 鹿鸣目送他走远,心中暗暗祈祷,尹犁此行一切顺利。 次日一早,范青秀刚醒来,就听到敲门声。 她打开门,只见鹿鸣手握玉瓶,长身玉立在廊下。 范青秀的目光落在玉瓶上,蹙眉道:“这里面是晨露吗?” 鹿鸣将玉瓶递给她:“好不容易收集的,快服下罢!” 范青秀接过玉瓶,瞪了他一眼:“你的刀伤还没好全,就舟车劳顿跑去西山,不要命了!” 鹿鸣握住她的手,往里走去,将门关上后,他垂眸深深地看着她:“秀秀,我只是想早点把你娶回家!” 范青秀眯了眯眼:“区区百日,你等不及啊?” 鹿鸣无奈道:“不是我等不及,是总有意外发生,每出一次意外,时间就得重新累计,你不知道,每次重新累计后我的心里有多煎熬!” 范青秀并不为他的话而动容,淡淡道:“好好受着吧!你当年离开时,难道不是做了永不再见的决心?怎么那会受得住,这会就受不住呢?” 鹿鸣最厌恶别人跟他翻旧账,但当这个人变成范青秀时,他只觉得愧疚! 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捧起她的脸,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当年是我对不起你,现在不管你怎么折磨我、考验我,我都认了!” 范青秀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看着范青秀将晨露服下后,鹿鸣说起昨晚尹犁的发现,又将他派尹犁去江南调查方渺的事说了一遍。 范青秀听罢,啧了一声:“难怪我看若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顿了下,又道:“上京到江南,有千里之遥,怎么不让我代劳?” 鹿鸣冲范青秀眨了下眼睛:“自然是舍不得!” 范青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没个正形!” 随后,她又问:“对了,带云姬来上京的那个男人,你查到了吗?” 鹿鸣有些无奈:“京中三年前成亲并在婚前遣散身边胡姬的少爷公子不少,尹锄总共查出十三个,现在已经排除了八个,剩下五个还得再查!” 范青秀小声嘟囔了一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鹿鸣忽然凑近她:“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范青秀哼了一声:“听不清就算了!” 鹿鸣握住她的肩膀,不依不饶:“到底说了什么?” 范青秀见他这么想知道,干脆重复了一遍。 鹿鸣听清楚后,放开她的胳膊:“算了,当我没听到!” 范青秀噗嗤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忽然,外头传来敲门声,范青秀问:“谁啊!” 外头传来郑元的声音:“回姑娘,是小的!” “进来吧!” 郑元进来后,向两人行了一礼,然后若有似无地将目光投向鹿鸣。 鹿鸣:“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郑元抿了抿唇:“我就是想问问鹿侍郎,方渺姐和若儿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 鹿鸣施施然道:“等结案了,她若无辜,自然会被释放!” 郑元巴巴地问:“那什么时候能结案?” 鹿鸣看向范青秀,眼神有些无奈。 范青秀会意,安抚地看了郑元一眼:“方夫人涉及的这个案子不简单,还需多方取证,不过我答应你,等案子水落石出,我第一时间告知你!” 郑元连忙道:“多谢姑娘!”顿了下,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去刑部大牢看看方渺姐和若儿?” 范青秀:“不能!” “为什么?” “她若无辜便也罢了,若是当真作奸犯科,你又跟她过从甚密,我担心她会连累你!” 郑元向来最听范青秀的话,听完她的劝告,打消了去刑部大牢给方渺送饭的念头。 等郑元离开后,鹿鸣睨了范青秀一眼,哼道:“不过是个小厮,我瞧你快把他当孩子养了!” 范青秀:“他年纪小嘛!” 鹿鸣没再说郑元,他执起范青秀的手,轻轻摩挲了下:“以后我们要两个孩子好不好?” 第234章 春水别院 范青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若是由你来生,要几个都好!” 鹿鸣:“秀秀,你快别开玩笑了,男人怎么能生孩子!” 范青秀抬了抬下巴:“在我的家乡,有一种神药名叫婆罗草,男子连吃三个月,便能产子!” 鹿鸣虽然喜欢范青秀,但还没到这种程度,他话锋一转,赔笑道:“你若不想生,那就不生了!” 范青秀啧了一声,打趣他:“看来你待我的心,也不过尔尔!” 鹿鸣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还是被激到了,瞪圆了眼睛:“谁说的!我待你的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 范青秀不语,只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太过通透,仿佛能堪破所有谎言,鹿鸣一咬牙,道:“你要是能找到那什么婆罗草,我就给你生!” 范青秀噗嗤一笑:“跟你开玩笑的!” 鹿鸣抬手抚了抚胸膛,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鹿鸣起身道:“我该去刑部了。” 范青秀:“那我送你出去!” 两人携手朝外走去,范青秀看着他上了轿子,正要回去,却见太师府的马车朝医局的方向驶来。 等马车停下后,陈鸢鸢扶着葫芦的手从马车上走下来。 范青秀扫了眼陈鸢鸢眼底的鸦青,啧了一声。 陈鸢鸢瞪了范青秀一眼:“别看我笑话了,快让我进去补一觉。” 她在医局住了几天,结果既没躲过沈星文,也没躲过何赪,尤其是何赪,简直索求无度,她一脚踹他脸上都能把他踹爽了! 陈鸢鸢实在是累极,这一睡就到了黄昏,起来后,吃了几口用冰鉴冰镇过的瓜果,又用了一碗什锦面,摇着扇子去了范青秀的房间。 范青秀枕着鹿鸣送来的玉枕,瞥了陈鸢鸢一眼:“睡够了?” 陈鸢鸢唔了一声:“我爹在京郊有座春水别院,里头有个水榭,住在里头最是清凉爽快,要不要去住几天?” 范青秀猛地直起身子:“有这样的好地方,你不早说!” 陈鸢鸢用扇子敲了敲自己鼻尖:“这不是还没入伏嘛!” 范青秀已经迫不及待:“我们明日一早就去!” 陈鸢鸢点了点头,又问:“要不要叫上云舒一起?” “好啊,顺便将云静也叫上。” “那我让葡萄去谢家通知她们一声。” 次日一早,四人乘坐谢家的马车往城外而去,范青秀懒散地靠在一只鲛绡做成的迎枕上,冲谢云舒道:“我坐过的马车里,除了萧恪那辆,就属你这辆最舒服了!” 谢云舒嘿嘿一笑:“这不刚从我娘那里讨来的!我既做了郡主,自然得乘坐配得上自己身份的马车!” 范青秀:“这么说,我也得给你准备一份厚礼了,你想要什么?” 谢云舒:“只要是秀秀你送的,我都喜欢!” 范青秀沉吟片刻,道:“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谢云舒又将目光投向陈鸢鸢:“鸢鸢,你打算送我什么?” 陈鸢鸢想了想,道:“我及笄那年,曾拜托我大哥去龙泉给我打造了一把宝剑,那把剑名叫惊寂,光寒天下、削铁如泥,回头我让人送去给你,不管是镇宅还是防身,都是极好的!” 谢云舒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我就先谢过金兰郡主了!” 一个半时辰后,马车在春水别院外停下,几人下车后,还未入内,就听到一阵潺潺水声。 范青秀往一旁的山石看去,只见一股极细的水流顺着石壁蜿蜒而下,一阵风吹过,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好凉快!” 陈鸢鸢一边往里走去,一边道:“我提前送信让人准备了荷花宴,这个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一听有席吃,范青秀不由加快了步子,谢云舒摇头哂笑了一下,跟上她,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一般,回头看向始终落后她半步的谢云静,问道:“你还好吗?” 谢云舒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她轻轻柔柔地笑了一下:“我身子还是有些虚,姐姐要是着急,就先走吧!” 谢云舒哼了一声:“我急什么!”片刻后,又朝她伸出一只手:“爹娘让我照顾好你,我怎么可能扔下你独自走了!” 谢云静将自己的手交给谢云舒,借着她的力,进了春水别院。 等她们到水榭时,荷花宴的菜已经上齐,无一不精致玲珑,有水晶荷花冻、藕带菱角拌虾仁、桂花渍莲子、酥炸荷花、荷叶蒸排骨、荷香烤鱼、芙蓉莲子羹,以及荷叶八宝饭和荷叶凉茶。 谢云舒不禁叹道:“这么丰盛啊!” 谢云静也道:“好雅致!” 范青秀先吃了一口酥炸荷花,这道菜外酥、中空、内润,还带着淡淡的花香,口感和卖相一样诱人。 放下筷子,喝了口梅子酒,她道:“我在天平村时吃过炸南瓜花,也很好吃,不过做的人手艺不如你家的厨子!” 陈鸢鸢听范青秀这么说,吩咐葫芦:“你去问问别院里有没有南瓜花,若是有的话,让厨房炸一碟。” “是,小姐!”葫芦领命离开。 很快,她端了一碟炸南瓜花过来,金黄的色泽,油润喷香的味道,让范青秀好像又回到了在天平村的时候。 她夹起一口放入口中,莞尔一笑:“很清甜。” 谢云静也尝了一口,轻声道:“是比酥炸荷花更清甜,而且野趣盎然!” 吃完荷花宴,陈鸢鸢问几人:“房间你们是自己选,还是我来安排?” 谢云舒第一个道:“我要自己选!” 水榭里一共有四个房间,谢云舒和范青秀都选了三面临水的,甚是凉快,陈鸢鸢和谢云静则选了单面临水的。 回房后,范青秀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躺在榻上,眯眼看向外头的风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夜幕降临,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范青秀站起身,走过去将门打开。 葫芦福了下身,盈盈一笑:“范姑娘,我家小姐让人生了炉子,打算在水榭炙肉,你要过去吗?” “好啊!”范青秀跟着葫芦朝外走去。 露台上,谢云舒已经烤好一小把牛肉,见范青秀过来,她递了一串给她:“秀秀,快尝尝!” 第235章 探子 范青秀接过后看了一眼,没焦没黑,应该不会难吃到哪里去,她尝了一口,竟然意外地好吃。 “不错!”她夸赞了一句。 谢云舒立刻将手中的烤串都给她:“那你再吃点!” 范青秀将手中的烤串全吃完后,冲谢云舒道:“若是以后皇家的差事不好做,你去开家炙肉坊也能发财!” 谢云舒颇为得意:“除了念书,就没有我干不成的事!” 范青秀:“……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吃饱后,几人又喝起酒来,尤数范青秀和陈鸢鸢喝得最多。 陈鸢鸢醉意上来,开始唱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范青秀轻轻地打着拍子,谢云静则跳起舞来。 谢云舒靠在榻上,醉眼朦胧。 一直闹到了子时末,几人才被婢女搀着各自回房。 接下来几日,陈鸢鸢带着另外三人又是下水采荷花、摸鱼,又是上山摘果子、捕鸟,玩得不亦乐乎。 五日后,她们才回京。 一路舟车劳顿,傍晚时马车才进京,范青秀回医局后,先沐浴了一番,她刚换上寝裙,外头就传来一阵熟悉的敲门声。 范青秀一面擦头发,一面示意踏雪去开门。 门打开后,鹿鸣只觉一阵幽香扑鼻而来,他幽邃的目光落在范青秀窈窕的背影上,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范青秀从镜子里看到鹿鸣走到自己身后,她莞尔一笑:“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鹿鸣接过她手中的棉帕,轻柔地帮她擦起发梢的水滴:“多日不见,我很想你,你就不想我吗?” 说实话,这几日范青秀过得实在太快乐了,别说鹿鸣,她连萧恪身上自己的内丹都没想过。 不过在鹿鸣的逼视下,话肯定不能这么说,她从从容容地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我当然想你,想你想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鹿鸣一手将帕子按在她的头顶上,一手捏了捏她明显丰润了一些的面颊:“净哄我!” 范青秀眨了下眼睛,强词夺理:“那我为什么不哄别人,就哄你呢,还不是因为我心里有你!” 鹿鸣:“……” 算了,她肯花心思哄他就行。 擦干头发后,范青秀问起方渺的案子:“尹犁从江南回来了吗?” 鹿鸣:“他日行千里赶到江南,已经将方渺的底细查清楚,今日午后我收到了他的飞鸽传书。” “怎么说?” “方渺的身份的确有异,她并非真正的方渺,而是李代桃僵。” “查出她的真实身份了吗?” “她和若儿都不肯说,我已让衙役去玉龙巷缉拿方府的下人,希望他们能供出一些线索。” 范青秀有些失望,过了会儿,她又问:“云姬之前的相好,追查到了吗?” 鹿鸣的脸色好转了一些:“这个倒是追查到了,三年前带她进京的是一个郎姓的富商,做的是马上的生意。” “姓郎?”范青秀微微挑眉:“上次在金谷园,我们曾遇到一位郎公子,不过他戴着面具,不知道跟你说的富商是不是同一个人。” 鹿鸣若有所思道:“一个人可以用面具遮挡面容,但是身姿和气质是不会变的,明日你可愿随我去一趟郎府?” 范青秀无可无不可。 两人就这么定下。 片刻后,外头响起打更声,范青秀催促鹿鸣:“你该回去了。” 鹿鸣低头看向范青秀如画一般的眉眼,眼中满是不舍:“不能容我留一次吗?” 范青秀站起身,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能!” 鹿鸣叹了口气:“你可真狠心!” 范青秀抬步走到门边,将门打开,示意他别磨蹭。 鹿鸣只得失望离开。 出了医局,他心中烦闷,毫无睡意,索性又回了刑部,径直往大牢走去。 走到关押若儿的牢房外,他让人将锁链打开,走了进去。 若儿听到声音,从床上坐起来,一脸防备地看着他:“已经这么晚了,鹿大人还要提审犯人吗?” 鹿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跷起腿,在烛火的映照下,讳莫如深地看向若儿,薄唇轻掀,问他:“你听说过熬鹰吗?” 若儿下意识地摇头。 鹿鸣笑了一下:“熬鹰就是驯鹰人用各种手段,在鹰即将瞌睡时不断打扰它,使其无法入睡,直到它濒临崩溃,屈服于人,你想试试吗?” 若儿反问:“我不想试,大人就会放弃这个念头吗?” “除非你将自己的身份如实招供!” 若儿轻嗤了一声:“那大人还是熬鹰罢!” 鹿鸣站起身,背着手,看向小窗外的月光:“不止!” 若儿皱起眉:“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鹿鸣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解释:“我会同时控制你和方渺的睡眠,直到有一个人扛不住愿意招供,而先招供的那人,我会想办法帮他脱罪,至于剩下的那个人会如何,那就不好说了!”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若儿一眼,抬步打算离开。 狱卒在鹿鸣出来后,将牢门重新锁上。 若儿看着鹿鸣要往方渺的方向走去,脸上浮现出一抹挣扎,鹿鸣的名声在外,他知道他什么都做得出,他方才所言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他确定自己能扛得住鹿鸣所说的熬鹰,可方渺呢,她真的扛得住吗?若是她扛不住,那不就是得他担两个人的罪! 不,两个人出任务,他可以接受她死,或者两人一起死,但他绝不接受自己一个人去死! 这般想着,在鹿鸣走出他的视线前,他叫了一声:“鹿大人留步!” 鹿鸣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中含着疑惑。 若儿咬了下嘴唇:“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 鹿鸣见若儿终于肯招供,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 狱卒见状,又将牢房的门打开。 鹿鸣重新在若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施施然地提了下衣摆,跷起腿:“说罢,你和方渺究竟是什么人,又是怎么顶替真方渺和若儿的。” 若儿在心里措辞了许久,才开口道:“我们两个都是金谷园的探子。” 鹿鸣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第236章 她还活着 又过了一会儿,若儿哑着嗓子道:“方渺的真名叫方妙,我的真名叫卢铁,我们都是金谷园的掌柜从各地乡下收回来的多余的孩子,训练多年,只为替金谷园做事。” 鹿鸣的脸色严肃起来:“你们是在哪里训练的?” 卢铁轻轻摇头:“我们做任务时,进出都要蒙着眼睛。” “你口中的掌柜姓甚名谁?” “他只说自己姓李,并未吐露自己真名,且素日里都以黑纱覆面,从未显露过自己的真实样貌!” 鹿鸣有些失望,旋即又问:“你们是怎么顶替方渺和若儿的?目的又是什么?” 卢铁:“杀人的事自有黑甲卫去做,我和方妙只负责假扮成方渺和若儿。” “那方府的下人呢?” “也是被顶替的,不过不是我们安排的,可能是李管事安排来监视我和方渺的,至于目的,是拿到回春丹!” 顿了下,卢铁又道:“我只知道这么多。” 鹿鸣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你认识杨五儿吗?” “杨五儿?”卢铁念出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不认识。” 鹿鸣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起身朝外走去。 牢房的门被重新锁上后,卢铁疾走两步,抓着栏杆冲着鹿鸣的背影喊了一句:“大人,记得信守承诺。” 鹿鸣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放心!” 卢铁松了口气,良久,才松开栏杆,回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他的记忆又回到了四年前被爹娘卖掉的那一天…… 他爹是村子里唯一的童生,他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牙牙学语时就已经会念诗,等到会走路时,已经能诵十几首诗,村里人人都夸他是神童,未来的秀才。 可谁也没想到,后来他的模样却永远停在了五六岁的时候,起初家里还会带他去镇上看大夫,但在确定他不会长大后,爹娘立刻生了第二个孩子,从此他就沦为了家里的苦力,直到三年后被卖掉。 那一天,他们将他交给李管事时,脸上没有任何不舍和愧疚,只是絮絮叨叨地想多要几两银子。待拿到银子后,他们一眼都没多看他,欢天喜地地抱着弟弟去买他最爱吃的饴糖。 他失望过,怨过恨过,可在无数个夜里,还是忍不住想他们。 李管事在第一次安排他做任务时告诉他,只要完成三个任务,就能恢复自由,还有一千两的赏银,当时他想,一定要早日完成任务,衣锦还乡,让爹娘后悔,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可现在一切都破灭了。 不过他想,只要活着,就还有无数个可能。 鹿鸣离开关押卢铁的牢房后,去了关押方渺的牢房。 方渺头朝墙躺在榻上,听到鹿鸣进来也没搭理,一副已经睡熟的模样。 鹿鸣透过她的呼吸,知道她并没有睡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不疾不徐地开口:“方妙,你还不知道罢,卢铁已经招了!” 听到两人的真名,方妙的脊背一下子变得僵直,瞳孔紧缩,沉默不语。她不确定卢铁是真招还是假招,若是真招,又招了多少。 鹿鸣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提了几句卢铁的证词。 方妙一听卢铁真招了,蹭地一下坐了起来,冷笑道:“真是个软骨头!” 鹿鸣好声劝道:“你若也肯招供,本官可以算你戴罪立功!” 方妙沉着脸,一言不发。 鹿鸣也不催逼,转而问道:“你认识郑五儿吗?” 提到郑五儿,方妙脸上露出警惕之色:“大人问她做什么?” 鹿鸣淡淡道:“郑元一直很想他的姐姐,我想替他问一句,她……还在人世吗?” 方妙眼中划过一抹悲痛,哼了一声:“她还活着,不过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鹿鸣挑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妙垂下眸子,苦笑:“她被李管事送去做药人了,生不如死,我也不知道她还能熬多久。” 鹿鸣眼珠子转了几圈,追问道:“送去哪里做药人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个女毒师,擅长花毒和香毒。” 擅长花毒和香毒?鹿鸣脑中出现了一个名字,他冲方妙道:“兴许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方妙骤然抬起头:“是谁?” “江湖上著名毒师千面老祖的妻子……哦不,他们已经分开了,算是他从前的妻子,林如意。”顿了下,他又问:“你知道她修炼毒术的地方在哪里吗?” 方妙撇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鹿鸣心想,她知道的东西果然比卢铁多些。 他缓了脸色,道:“我瞧你对郑五儿尚有几分情意,倘若你肯告诉我林如意修炼毒术之地,兴许我能帮你将人救出来!” 方妙听他这么说,有些意动:“你说的是真的?” “若我有一字虚言,就叫我天打五雷轰!” 方妙见鹿鸣连毒誓都肯发,终于信了他,掀唇道:“我们每次进出山庄都会被蒙上眼睛,不过我的方向感不错,心算的本事也不错,经过多次推演,我觉得我们接受训练的山庄应该是在京郊兴平县的湘子庙附近。” 鹿鸣容色一凛:“我这就让人去查探!”说罢,他站起身。 方妙叮嘱道:“最好一击即中,否则我怕他们会撤离。” 鹿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他转身欲走,方妙又叫住他:“等一下!” 鹿鸣回过头,用眼神询问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方妙沉声道:“可有纸笔?” 鹿鸣吩咐守在门口的狱卒:“去拿纸笔过来!” 狱卒很快将纸笔拿了过来,方妙提起笔,在宣纸上画了起来。 鹿鸣在旁边看着,几息后,他盯着方妙的侧脸问:“这是你们受训那个山庄的堪舆图?” 方妙“嗯”了一声:“我在山庄时,到过的地方也不多,只能尽力复原。” 等墨迹干透后,她将堪舆图交给鹿鸣,郑重道:“一定要救出五儿姐。” 鹿鸣将堪舆图收进怀中,打量着她眼中的水色,问道:“你跟郑五儿感情很好?” 闻言,方妙失神很久,才点了点头:“五儿姐待我很好,她被送去做药人,也是为了救我。”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一听他肯帮忙救郑五儿,就将一些和盘托出。 鹿鸣离开刑部大牢后,回了公廨,他找出兴平县的县志和堪舆图,对照着方妙画的堪舆图看到半夜,终于找到一些线索后,才肯合眼…… 第237章 陈时亓回京 范青秀一夜好眠,次日天刚蒙蒙亮,就被敲门声吵了醒来,她唤踏雪去开门。 踏雪将门打开后,跳回到她身边,低低叫了一声:“是鹿侍郎!” 范青秀用手盖着脸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 她走到桌边,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问鹿鸣:“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鹿鸣将玉瓶交给她,眼中含着光道:“方渺和若儿都招了!” 范青秀一愣:“这就招了?” 鹿鸣将自己昨夜夜审两人的事说了一遍,范青秀听罢,冲他竖起大拇指:“你的精力真是旺盛!” 鹿鸣有些心虚道:“睡不着嘛。” 随后,他又道:“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兴平县营救郑五儿,你能借我个人吗?” “你想要谁?” “林啸云!” “行!” 停了下,范青秀又问:“什么时候走?用过早饭了吗?” “自然是宜早不宜迟!早上路上西市,我买了两个芝麻胡饼。” 范青秀看了眼他额心的朱砂痣,叮嘱道:“一路小心。” 鹿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将下巴放在她的颈窝上:“我会尽快回来见你!” 从范青秀房间出来后,鹿鸣去了林啸云的房间。 林啸云了解到鹿鸣的来意后,道了句“稍等”,便去收拾自己的行囊。 他们一行四人,轻车简行,往兴平县而去。 范青秀不知道鹿鸣能不能平安地将郑五儿救出来,在看到郑元时,便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不过,她到底还是有些担心鹿鸣,便合上眼替郑元起了一卦,确定结果是好的,她松了一口气。 郑元见范青秀多看了他一眼,敏锐地问:“姑娘看我做什么?” 范青秀抬手指向他的嘴:“你牙上有菜叶!” 郑元猛地捂住嘴,惊慌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就不该这么敏锐! 看着郑元落荒而逃,范青秀抿起嘴笑得促狭。 她正要回房间,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秀秀。” 范青秀扭头看去,只见本应在陇原的陈时亓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医局后院,双目灼灼地看着她。 愣怔过后,范青秀弯唇一笑:“你回来了啊!” 她引着陈时亓在石桌边坐下后,给他倒了杯阳岭茶,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时亓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怎么也看不够:“一回来就来找你了,等会儿再进宫见太子。” 范青秀用下巴点了下他手里的茶水:“趁热喝。” 面对范青秀的回避,陈时亓垂下眸子,有些失落地看向手中的茶水。 明明他离开之前,她对他没有这么疏离的,那时候她刚离开礼国公府,两人之间有无限的可能。 不过要说后悔去陇原,又谈不上,毕竟这次救了那么多百姓,以后还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这般想着,陈时亓端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范青秀又问了句:“用过饭了吗?” 陈时亓苦笑着摇头:“我日夜兼程,已经一天一夜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范青秀闻言,招手将郑元叫了过来,吩咐他让刘厨子和李厨子去做几道小菜,再煮碗面。 郑元多看了陈时亓一眼,才领命离开。 没一会儿,小菜和面就端了上来,分别是圆葱炒牛柳、溜鱼片、清炒莴苣、小葱拌豆腐,面是鸡丝汤面。 陈时亓确实饿了,风卷残云般将一碗面和几道小菜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后,他起身道:“我该进宫见太子了。” 范青秀起身送他出去。 陈时亓上马后,又深深地看了范青秀一眼,才策马离开。 皇宫,乾元殿,萧恪听闻陈时亓求见,抬起手,沉声道:“宣!” 陈时亓入内后,抱着一只木盒先行叩拜大礼:“微臣叩见太子!” 萧恪抬眸扫了他一眼,不怒自威道:“陈卿免礼!” 陈时亓起身后,先将这些日子陇原的情况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闻灾民已经尽数安抚,百姓大多恢复安居乐业,萧恪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他的目光落在陈时亓手中的木盒上,问道:“这是什么?” 陈时亓:“这是陇原仕林写给太子的赞文!” 话落,他将木盒交给包连海,包连海检查过后,将里头的宣纸取出来,呈给萧恪:“太子,这盒子里的文章不少呢!” 萧恪接过后,细细看了几篇,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 他示意包连海将文章都收起来,目光重新落在陈时亓身上:“陇原地动的损失降到最低,你记头功!想好要什么奖赏了吗?” 陈时亓唯一的念头就是和范青秀在一起,可他知道,这件事不止萧恪不会答应,就连范青秀也不会答应,默了许久后,他拱手道:“请太子允许微臣入钦天监!” “那孤就封你为钦天监正!” 陈时亓一愣,猛地抬起头:“那马大人呢?” 包连海笑了一下:“太子肯如你所愿,陈监正谢恩便是,至于马大人,自有他的好去处!” 陈时亓这才反应过来,这次陇原之行,马大人也有大功,自然会擢升。 想明白后,他躬身谢恩:“微臣谢太子恩典!” 萧恪:“你许久不曾归家,太师十分惦念你,回去瞧瞧他罢!” 陈时亓应了声“是”,低头朝外退去。 陈时亓离开后,包连海冲萧恪道:“陈监正刚才犹豫的那一会儿,老奴真怕他提一些不该提的要求。” 萧恪明白包连海的意思,他眼中一片幽深,淡淡道:“他不会的,比起鹿鸣的肆无忌惮、赤诚热烈,韩修的百般算计、悔不当初,他很识相,既知孤不会答应,便绝不会提出一些非分之想让自己下不来台!” 陈时亓回到太师府后,管家躬着身子道:“老爷命您梳洗过后再去书房见他!” 陈时亓“嗯”了一声,他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看着屋子里熟悉的陈设,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人退下,良久后,他才抬脚朝净房走去,汉白石砌成的池子里已经放好了热水,上面漂浮着可以纾困解乏的洛神花瓣,他宽衣解带,慢慢踏入浴池。 热气将全身笼罩,原本疲惫不堪的身子顿时松弛下来,陈时亓闭上眼,轻轻喟叹了一声。 第238章 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陈时亓想,如今既已回京,少不得要考虑以后的事,太子既然已经授他为钦天监监正,他爹就算不满,也不会违逆太子的旨意。 至于秀秀,她身边已经有了鹿鸣,又有太子虎视眈眈,他没有太大的信心能够再次争取到她的芳心,可事在人为,总要试上一试,尤其鸢鸢还是她的闺中密友,有她从旁襄助,他也并非没有半点希望。 这般想着,陈时亓的心又热了起来。 洗浴过后,他换上管家提前准备好的白色衣袍,带着书童沉墨往书房而去。 管家侯在书房门口,看见陈时亓过来,他将书房的门打开,躬身道:“大公子,请!” 陈时亓抬步入内,他看向坐在书案后的父亲,他的脸板着,嘴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喜怒,不过精神依旧矍铄。 他拱手行了一礼:“见过父亲。” 陈太师“嗯”了一声,起身绕过书案,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压,踱步到他身边。 陈时亓对以后要走的路已经有了坚决的想法和万全的准备,但随着父亲的走近,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提了起来。 陈太师见他这副模样,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瘦了不少,但人很精神。我已经听说,这次陇原的差事你办得不错!” 陈时亓愣住,稀奇了,他爹竟然会夸他。 许久后,他笑了一下:“我以为爹会和以前一样,觉得我入钦天监是不思进取。” 陈太师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以前是我太狭隘了,觉得入内阁,掌六部,才能为黎民百姓谋福祉,可经过这次陇原地动,我发现天文历法亦有大用,可未雨绸缪,救百姓于水火。” 陈时亓听陈太师这么说,不由红了眼圈:“我明白爹对我的期许,日后一定会宵衣旰食,帮太子匡扶大魏江山,造福黎民百姓!” 陈太师一脸欣慰:“好孩子!”顿了下,他又道:“这些日子你娘也很想你,去看看她罢!” “那儿子就先退下了!” 陈太师摆了摆手,陈时亓朝外走去,去后院的路上,沉墨压低声音道:“看公子神采奕奕的样子,老爷终于理解您了?” 陈时亓“嗯”了一声:“这一切都多亏了秀秀。” 沉墨闻言,有些不满:“我知道公子喜欢秀秀姑娘,可陇原这份功劳是您夙兴夜寐,拼了半条命才挣来的,怎么就多亏了她!” 陈时亓没法跟沉墨解释陇原地动是范青秀提前预测出来告诉他的,当即只肃着脸道:“陇原这两个多月,我是出了力气不错,可那流水的银子都是秀秀筹集来的,后来发给百姓的药材和粮食也是她筹集来的!她怎么不算居功至伟?念在你这些日子也算辛苦,这次我先给你记着,再有下次,我可就留不得你了!” 沉墨一听自家公子要赶他走,顿时白了脸,急忙道:“是小的失言,以后再也不敢了,公子别赶我走!” 陈时亓不语,沉墨小声道:“若是照公子方才所言,秀秀姑娘的确居功至伟,是小的眼盲心瞎,胡言乱语。” 陈时亓摆了摆手:“下不为例!” 两人刚进陈夫人的院子,陈夫人和陈鸢鸢就迎了出来,陈夫人红了眼睛,握着陈时亓的胳膊,盯着他的脸,心疼道:“我的儿,怎么瘦成这样!” 陈时亓含着笑,好声道:“娘,我不只是瘦了,还结实了,不信你摸摸我的胳膊……” 陈夫人往上捏了一下,破涕为笑:“还真是!” 陈鸢鸢趁机道:“大哥,你终于回来了,给我带礼物了吗?” 陈时亓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在我院子里呢,等会儿带你去挑。” “好啊!” 进屋后,陈夫人细细地问起陈时亓这两个月的近况,陈时亓报喜不报忧又妙语连珠,陈夫人被他哄得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忽然,她话锋一转:“你现在有了正经差事,婚姻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娘觉得庆阳伯府的大小姐相貌出众,人品又贵重,不如改日安排你们见一面?” 一听到婚姻大事,陈时亓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几息后,开口道:“我突然想起有件事忘了禀告太子,先回去写折子了!”说罢,飞快地起身离开。 陈夫人见他这般,哑口无言了半晌,正要跟陈鸢鸢说道一二,谁知陈鸢鸢也站起身来,一边朝外走一边道:“娘,我去看看大哥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回头再来看你。” 陈时亓出了陈夫人的院子,脚步就慢了下来,听到身后传来陈鸢鸢的声音,他停下等她走近,疑惑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陈鸢鸢白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娘只催你,不管我罢?” 陈时亓失笑:“也是,你也算高龄未嫁!” 陈鸢鸢扬起拳头,瞪圆眼睛:“你说谁高龄?” 陈时亓自觉失言,讨好地笑了一下:“我、我高龄,这总行了吧!” 陈鸢鸢放下拳头,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两人去了陈时亓的院子,一进去,陈鸢鸢就问:“我的礼物呢?” 陈时亓示意沉墨将从陇原带回来的礼物拿过来,沉墨应了一声,没一会儿,搬了个小箱子过来,里头放着几十样东西,从宝石项链到乌木簪子再到彩俑,不拘高低贵贱都极有趣。 陈鸢鸢抬起头问陈时亓:“这些都是给我的?” 陈时亓道:“你可以挑三样,余下的给秀秀。” 陈鸢鸢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 陈时亓催促她:“快挑吧!” 陈鸢鸢啪的一声将箱子合上:“算了,不挑了!” 陈时亓试探着问:“生气了?” 陈鸢鸢哼了一声:“你是我大哥,不管你是要向秀秀报恩,还是要向秀秀示好,我当然都要帮着你了。等她挑完了我拿剩下的,而不是给她我挑剩下的。” 陈时亓听她说,露出感激的表情:“那就多谢你了,我的好妹妹。” 陈鸢鸢叹了口气:“不过秀秀有自己的主意,我能帮你的也不多。” 第239章 夜探山庄 陈时亓:“只要你肯帮我,那我就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 陈鸢鸢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以帮你,不过前提是不影响我和秀秀的关系。” 陈时亓眯起眼:“倘若我跟秀秀真成了,你是打算叫我姐夫吗?” 陈鸢鸢思索片刻:“也不是不行!” 陈时亓伸出食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小没良心的,你忘了当年出去厮混,是谁给你打掩护的!惹出祸来,又是谁帮你善后的!” 陈鸢鸢摸了摸鼻尖:“你是我的大哥,帮我善后是应该的,秀秀可不是我亲姐姐,她对我的恩德犹如再生父母!跟父母比起来,你这个哥哥当然要往后排了!” 陈时亓拿她没办法:“就知道强词夺理。” 片刻后,他正了容色:“你老实告诉我,秀秀和鹿鸣到哪一步了?” 陈鸢鸢思量片刻,道:“这么说吧,只要鹿鸣不主动说断了,那他在秀秀心里就是第一位的,谁也不能越过他,就连太子也没法子。” 陈时亓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我想跟秀秀破镜重圆,得从鹿鸣入手?” 陈鸢鸢:“或者,你也可以说服秀秀三夫四宠,这样不止你和太子,郁公子也能分得一席之地!” 陈时亓一想到要和别人分享秀秀的爱,顿时黑了脸,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休想!” “那你就只能祈祷鹿鸣出点什么事……” 兴平县,鹿鸣带着林啸云和尹锄几人,在湘子庙附近找了一日一夜,终于找到方妙和卢铁所说的山庄,竟然是在一个天坑之下,而天坑的边缘被茂密的绿树笼罩,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山庄入口是在一道石壁后,门上挂着一副对联: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几人入内后,按着方妙画的堪舆图,很快找到林如意炼毒的院子,院子搭了天幕,里头摆着六个坛子,每个坛子里都装着一个人,头垂着,昏睡过去。 鹿鸣仔细辨认了一番,这几个人里并没有郑五儿。 他和林啸云对视一眼,提议:“我和尹锄搜查左边屋子,你和章龙搜查右边屋子,不管有没有找到,半个时辰后,在此处汇合!” 林啸云“嗯”了一声,趁着夜色,几人分开行动。 左边一共四间屋子,第一间里头放着一些杂物,第二间是药材,第三间竟是密密麻麻的毒物,尹锄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头顶。 在进第四间屋子前,鹿鸣的右眼皮突然痉挛起来,他足下顿住,尹锄差点撞上去,压低了声音问:“大人,你怎么停下了?” 鹿鸣盯着面前深褐色刻着古怪图案的房门,直觉告诉他里头不简单,也许藏着什么会要人命的怪物,可身为刑部侍郎,探案缉凶,救下受害者是他指责所在。 “走吧!”他极轻地说了一声,伸手将门推开。 在看清屋中的景象后,尹锄忍不住干呕了一声,鹿鸣认出来,坐在一堆生生死死的毒物之中的女子正是郑五儿。 只见她肤色雪白,双目紧闭,要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他都要怀疑她已经中毒身亡。 郑五儿听到声音,但迟迟没有等到有人开口,也没有毒物爬到她的身上,她眼睫轻颤,慢慢睁开眼睛。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两个陌生人,眉宇之间隐约透露出几分正气,她动了动嘴唇,嗓音干哑似枯木:“你们是什么人?” 鹿鸣还在想该怎么将郑五儿救出来,尹锄开口道:“我们是刑部的人,来救你的。” 郑五儿脸上闪过一抹迟疑和惊讶:“刑部的人?为什么救我?” 鹿鸣忽然开口:“这些年,你的弟弟郑元一直在找你。” 提到郑元,郑五儿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元元他,还记得我吗?” “他一直很惦记你,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该怎么救你出去?” 郑五儿思量片刻,道:“我跟你们走就是!”话落,在两人的注视下,她慢慢站起身,踉跄着走了两步。 在她越过那些恶心的毒物,走到门槛处时,尹锄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郑五儿却摇了摇头:“别碰我,我浑身是毒,碰了我的人会死。” 鹿鸣心想,难道这个院子没什么守卫,感情是有个“大毒物”在。 三人赶到汇合地点后,林啸云和章龙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林啸云看向郑五儿:“你长得和郑元很像。” 郑五儿苍白一笑:“能在死前见元元一面,苍天对我也算不薄。” 鹿鸣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先出去再说吧!” 他又提醒林啸云和章龙别碰郑五儿。 几人朝外走去,路过院子时,有个坛子里的人突然清醒过来,看到郑五儿被救走,他大声道:“几位壮士,也顺便带我走吧!” 林啸云想出手将人打晕时,已经晚了一步,主屋的人被吵醒,灯也亮了起来。 在山庄里的护卫赶来前,鹿鸣冲林啸云道:“你和章龙带郑五儿先走一步,我和尹锄留下来断后!” 林啸云“嗯”了一声,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罩住杨五儿后,一把扛起她,扯着章龙离开。 林如意带着两个女弟子出来后,见只有鹿鸣和尹锄两个人,她皱起眉:“就你们两个人吗?” 鹿鸣还未开口,坛子里的男子先一步道:“他们有四个人,其中两个人带着杨五儿已经跑了!” 林如意一听杨五儿被带走,脸色顿时一变,语气里满是怒意:“你们竟敢带走我的药人!”她从腰间扯下一只骨哨,就要吹响! 鹿鸣看出她是想叫人过来,而一旦有人过来,他跟尹锄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当即飞身跃起,一脚踹向林如意拿着骨哨的手。 林如意未料到鹿鸣会突然发难,手中的骨哨飞了出去,自己狼狈地转了几圈,单膝跪倒在地! 鹿鸣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朝林如意袭去,尹锄也攻向林如意的两个女弟子。 第240章 威胁 林如意的毒术虽然一流,但武功只是末流,很快就落于下风,她的两个女弟子更是无力招架。 眼见自己不是鹿鸣的对手,林如意突然虚晃一枪,朝鹿鸣洒出一包毒粉。 鹿鸣小腹的伤还未好全,躲闪不及,当即便被灼伤了眼睛,尹锄见主子受伤,不由分神,被林如意的一个女弟子划了一刀,那刀上有毒,转眼的功夫,他便失去反抗之力,用朴刀撑着,跪倒在地上。 其中一个女弟子问林如意:“师父,该怎么处置他们?” 林如意是知道鹿鸣的身份的,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吩咐两个弟子:“桃李,你去将他们装进坛子里,桃若,你去请李管事过来。” “是!”两个女弟子应了一声,一个去搬坛子装人,另一个朝外走去。 鹿鸣两人被塞进坛子里后,他们旁边告密的男人觍着脸冲林如意哀求道:“姑奶奶,看在我检举有功的份上,你能不能放我回去,我真的不想做药人!” 林如意闻言,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骂了句蠢货,不过看在他及时提醒她的份上,她还是吩咐桃李:“将他放了!” “是,师父!”桃李应了一声,走过去将男人从坛子里拎了出来,然后塞了颗药丸到他嘴里,不过片刻的功夫,男人就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千恩万谢地离开。 林如意站在院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桃若回来,她看向桃李:“你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桃李应了一声,朝外走去。 半刻钟后,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如意抬头看去,只见林啸云和章龙用刀抵着桃李和桃若的脖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林啸云看向林如意,直接挑明自己的意图:“你放了鹿大人和尹锄,我放了你的两个弟子。” 林如意看着两个女弟子花容失色,满脸恐惧,不由攥紧了拳头,冷声道:“你们没走?我的药人呢?” 林啸云没有回答林如意的话,他拿刀的手微微用力,桃若的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痕。 桃若吃痛,眼泪汪汪地向林如意求助:“师父,救我!” 这两个徒弟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林如意眉头紧皱,心急如焚:“你别伤害她!” 林啸云残酷一笑:“我数三下,你不放人,你这如花似玉的小徒弟的漂亮脸蛋可就保不住了!” 女子要是没了容貌,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朴刀之下,林如意不得不妥协:“你放了我的徒弟,我答应你就是!” 林啸云侧头看向章龙:“你先带鹿大人和尹锄走,我留下来断后!” 章龙低头威胁桃李:“不想死的话,交出解药来!” 桃李下意识地看向林如意,林如意冲她点了下头:“给他!” 桃李从腰间摸出两颗药丸给章龙,章龙一记手刀将她劈晕,跃向鹿鸣和尹锄,将药丸塞进他们嘴里。 片刻后,鹿鸣睁开眼睛,章龙着急地问:“大人,你觉得怎么样?” 鹿鸣的眼神在院中逡巡了一圈:“能看到一些人影。” 章龙想,可能是刚服下解药,过段时间就好了,他将两人才坛子里救出来,又简单地帮尹锄包扎了下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朝林啸云可能去,和他对视了一眼,带着两人先行离开。 等三人离开后,过了一会儿,林如意问林啸云:“现在可以放过我的徒弟了吗?” 林啸云冷冷地勾了下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颗药丸塞进.桃若嘴里,又将她推给林如意。 林如意接住桃若给她把脉的功夫,林啸云已经不见踪影。 桃若靠在林如意怀里,有些担忧地问:“师父,他给我吃了什么?” 林如意咬牙切齿道:“七虫七花毒丹!” 桃若心中一慌,俏脸煞白:“七虫七花毒丹?” 林如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放心,为师会替你将毒逼出来的!” 桃若听林如意这么说,稍微松了口气。 林如意将她扶到一边坐下后,走向倒在地上的桃李,在她的风池穴、百会穴和太阳穴各扎了一针。 没多久,桃李醒了过来,见桃若没事,她皱着眉问:“师父放他们走了?” 林如意将她扶起来:“他们以你和桃若相威胁,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出事。” 话锋一转,她又道:“不过,你也留了一手,不是吗?” 桃李勾了勾唇:“是,我给他们的解药并非真正的解药,三天之后,他们便会内脏溃烂,直至身亡。” 林如意轻轻拍了拍桃李的背:“去通知李管事,我们该撤离了!” “是!” 林啸云和鹿鸣三人汇合后,先关心鹿鸣:“鹿大人,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鹿鸣语气淡淡:“已经恢复了七成。”他又问:“杨五儿在哪里?” 林啸云一面往前走去,一面道:“在前面一个隐蔽的树洞里!” 一行人回到上京时,已经是次日夜里。 郑元站在医局后院的水井边,正要汲水洗漱,忽然听到一串脚步声往后院而来,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在看到披着黑色披风的熟悉面孔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水桶摔在地上。 郑五儿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和郑元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眼中噙满泪水,失声道:“是……元元吗?” 郑元听到熟悉的称呼,拔腿就要投入郑五儿的怀里。 在他离郑五儿还有三步时,鹿鸣突然抬手拦住他。 郑元不解:“鹿侍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鹿鸣眼神复杂地看了郑五儿一眼,艰涩道:“你姐姐已经被炼成毒人,浑身上下都有剧毒,你若碰到她,会死!” 郑元听鹿鸣这么说,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出离的愤怒:“是谁做的!” 鹿鸣还未开口解释,郑五儿冲着郑元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已经不重要了,能在死之前再见元元一眼,看到你好好的,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姐姐!”郑元哽咽着叫了一声,语气心疼又无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总是在为别人考虑,却将自己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第241章 你再好好想想 范青秀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看了郑五儿一眼,问鹿鸣:“此行可还顺利?” 鹿鸣不想让范青秀担心,便没有提自己中毒的事,只道:“还算顺利。” 范青秀根本没想到鹿鸣会骗她,冲他点了点头,又看向郑元:“后罩房僻静,这段时间你就陪你姐姐住在那里,等过段时间医局重新开门,我再帮她瞧瞧,看能否帮她变回正常人!” 郑元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范青秀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姑娘帮我救回姐姐,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只要你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绝无二话。” 范青秀眯起眼:“这可是你说的!” 郑元拍了下胸口:“是我说的!” 忽然,郑五儿咳了一声。 范青秀见郑五儿一副纤弱的模样,催促郑元:“快带你姐姐回房歇着吧。” 郑元下意识地就想扶着他姐姐,郑五儿忙避过,柔声道:“你忘了,碰到我你会死的!” 郑元挠了挠头:“一激动就忘了!” “以后切不可如此鲁莽!” 等郑家姐弟离开后,范青秀看向林啸云:“早些回去歇着吧!” 林啸云看着范青秀潋滟的眸子,迟疑了一下,才应声离开。 等他走后,范青秀握住鹿鸣的手,表情似喜非喜,似嗔非嗔:“我让厨房做几道下酒菜,喝两杯?” 鹿鸣的视线仍有些模糊,他怕范青秀发现,轻轻地摇了摇头:“下次罢,我今晚还得回刑部一趟。” 范青秀被他拒绝,有些气恼地抽回自己的手:“倒是我耽搁你了,那你还不赶紧去!” 鹿鸣垂下眸子,重新捉住她的手,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别恼我,等过几日,一定陪你喝个痛快!” 范青秀哼了一声,鹿鸣又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才转身离开。 范青秀看着他的背影咬了下唇,回自己房间去了。 鹿鸣离开医局后,带着尹锄和章龙回了刑部,他吩咐章龙陪尹锄回公廨歇着,自己带着尹犁去了刑部大牢。 他径直去了关押方妙的牢房。 方妙听到声音,睁开眼睛,见来人是鹿鸣,她蹭地一下坐了起来,盯着鹿鸣看了许久,才问道:“救出五儿姐了吗?” 鹿鸣:“救出来了,目前安顿在医局里!” 听到肯定的答案,方妙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双手合下,喜极而泣:“谢天谢地,五儿姐终于摆脱了那个毒妇!” 鹿鸣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眯起眼睛:“古人说,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关于金谷园,你还有什么想对我的说吗?” 方妙知道鹿鸣的意思,可她真不知道金谷园的幕后之人是谁。 “抱歉,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鹿鸣锐利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许久:“你好好地再想想,若是想到什么,兴许我能安排你和郑五儿见一面。” 方妙听鹿鸣这么说,眼中亮起点点星芒,她还有机会再见五儿姐一面吗? “我一定会好好想的。” 鹿鸣离开天牢后,回到公廨,又看了会儿邸报,才洗漱歇下。 次日一早,剑华将装着晨露的玉瓶交给范青秀,范青秀接过玉瓶后,轻轻摩挲着,心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鹿鸣从兴平回来后,整个人就怪怪的。 不过,她还来不及多想,耳边就传来谢云舒的声音:“秀秀!” 范青秀循声望去,只见谢云舒欢快地朝她扑来:“多日不见,我好想你。” 范青秀笑着敷衍了一句“我也想你”,随后又问:“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我想让你陪我去一趟金谷园。” 范青秀挑起眉:“怎么突然想起去金谷园了?” “财园的管事杨孤鸿向我透露,江湖失传已久的黑玉续骨膏出现在金谷园的财园,我想拿到它,送给我大哥!” 范青秀不解:“这是接骨的药膏,南玉骨头断了?” 谢云舒哼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近日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疼得受不了就拿我大哥撒气,让人生生打碎了我大哥的膝盖!” 范青秀:“……” 谢云舒:“你也觉得荒谬是吧?事情是这样的,那日陛下的膝盖疼得厉害,我大哥就按照太医说的,先给他热敷,再给他通络,跪在太极殿里一伺候就是两个时辰,明明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那老贼却觉得我大哥不能感同身受,所以伺候得不够精心,于是下旨让人打碎了我大哥的膝盖!” “荣嫔没有替他求情吗?” “自然求了,那老贼却因此怀疑两人有苟且,天呐,他们可是堂兄妹!我大哥为了荣嫔娘娘不受牵连,只得认罚!” “我陪你去金谷园就是了。不过,要不要叫上鸢鸢?” 谢云舒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那我们先去一趟太师府,再去金谷园。” 谁知,两人刚走出医局,就看到太师府的马车在门口停下。 先下来的人是陈时亓,他手中抱着一只小箱子,接着葫芦打起车帘,陈鸢鸢从车上跳了下来。 陈时亓见范青秀和谢云舒站在门口,问道:“你们这是要出去?” 范青秀“嗯”了一声,谢云舒朝陈鸢鸢招了下手:“鸢鸢,要不要一起去金谷园?” 陈鸢鸢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啊!” 像是想起什么,她将目光投向陈时亓:“我大哥从陇原回来时给你带了礼物,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范青秀看了眼陈时亓手中精致的小箱子,还真有些好奇,她带着几人又回到后院。 陈鸢鸢一边将箱子打开,一边说道:“我大哥说了,让你先挑,最后给我留三件就行。” 箱子打开后,范青秀一眼就看到两个手牵着手的彩俑,她拿起来,冲陈鸢鸢晃了晃:“是不是很可爱?” 陈鸢鸢眸光一亮:“我也觉得这件彩俑最有灵气。” “那送给你好了!” 陈鸢鸢手伸到一半,忽然听到旁边的陈时亓咳了两声,立刻将手又收了回来,反口道:“算了,你留着吧,我还是更喜欢那个木雕。” 范青秀顺着她的目光,拿起箱子最角落里那个粗糙得几乎看不出人样的木雕,反问道:“你确定你喜欢它?” 第242章 要和我赌吗 陈鸢鸢拿过那个木雕,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道:“这……大俗即大雅,大丑不就是大美?” 话落,她扭头看向陈时亓:“大哥,你说是不是?” 陈时亓没想到陈鸢鸢会问他,愣了一下,道:“不错,大俗即大雅!” 范青秀见两人都这么说,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那就给你好了!” 之后,她又将箱子里的宝石项链和一串狼牙做成的手串给了陈鸢鸢。 陈鸢鸢暗暗觑了陈时亓一眼:“大哥,你觉得这宝石项链和狼牙手串我戴着合适吗?” 陈时亓:“……你喜欢就好!” 陈鸢鸢“哦”了一声,知道她大哥是同意了,将这两样收下。 陈时亓若有所思地开口:“我刚听你们说要去什么金谷园,是什么地方?” 陈鸢鸢撇了撇嘴:“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就吃喝玩乐。” 陈时亓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鸢鸢一眼:“出门前,爹让我好好看着你,我跟你一起去!” 陈鸢鸢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嘴上说着陪她,身体和眼神却朝向秀秀。不过谁让他是她一母同胞的大哥呢,她只好答应他了! 四人这次坐的还是谢家的马车,陈时亓和赶车的侍卫一起坐在外头,范青秀、陈鸢鸢和谢云舒则坐在马车里。 陈鸢鸢得知陛下对南玉的所作所为,脸色也不好看,她用手指了指天,小声骂道:“那位真是越来越昏聩了!” 谢云舒:“谁说不是呢!” 范青秀用食指轻轻叩击着矮几,语气淡淡:“等太子上位就好了,放心,那一天不会太久的。” 陈鸢鸢突然凑近范青秀:“太子连这都跟你说啊!” 范青秀睨了她一眼:“陛下身子不好,不是众所周知吗?” 陈鸢鸢又靠了回去:“你说的也是!”过了会儿,她有些忧心地说道:“财园的人本就玩得大,黑玉续骨膏又是疗伤圣药,只怕赌注更是激烈,你说我们真能拿到药吗?” 谢云舒巴巴地看向范青秀。 范青秀没有把话说死,只道:“我尽力而为便是。” “不过话说回来,秀秀你不能替南玉接骨吗?” 范青秀看向陈鸢鸢,淡淡道:“可以,不过代价有些大。” 谢云舒立刻想起范青秀之前说的两条腿换第三条腿的事,她扯了扯陈鸢鸢的袖子:“还是先想办法拿到黑玉续骨膏罢,若是拿不到,再想别的法子。” 陈鸢鸢“唔”了一声。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在金谷园外停下,三人换了男装,从马车上下来。 陈时亓的目光落在范青秀清艳的脸上,她这样打扮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倾城之貌。 范青秀警告地看了陈时亓一眼:“别总是盯着我看!” 陈时亓弯唇笑了一下:“这么霸道?” 范青秀用折扇在他胸口敲了一下:“我现在是个男人!” 陈时亓好脾气地笑了一下:“好好好,听你的就是!” 几人往前走了两步,金谷园的侍女含香迎了上来,在看到范青秀几人的面孔时,她笑靥如花道:“几位公子,许久不见。” 谢云舒将白色的玉牌递了过去。 含香弱柳扶风般地侧过身子:“几位公子请跟我来。” 进了金谷园后,她问范青秀:“鹿公子今日还是先去食园吗?” 范青秀摇了摇头:“今日不去食园,直接去财园。” 含香默了片刻,询问:“几位公子可是冲着那黑玉续骨膏来的?” 范青秀盯着她看了片刻,轻轻点了下头:“不错!” “有不少贵客都是冲着这药来的,今日财园的厮杀只怕会异常惨烈,即便如此,几位还要去吗?” 谢云舒:“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含香赧然一笑:“奴婢这就带几位过去!” 到了财园,不等含香开口询问,谢云舒就递了十万两的银票过去:“去,全给我换成筹码,今日我一定要把那药膏赢回去!” 含香接过银票,换了整整一托盘筹码过来,谢云舒吩咐她:“今日你就跟在我身后,看我怎么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含香柔顺一笑,引着他们去了骰子间:“今日的玩法很简单,就是赌大小,形式是守擂台,哪个擂主能连赢九局,就能拿走黑玉续骨膏!每一局的赌注和对手由擂主来定!” 说着,几人进了骰子间,里头密密麻麻全是跃跃欲试的人,都在等着攻擂台,谢云舒侧头看向范青秀:“秀秀,我们是现在上,还是等会儿?” 范青秀扫了眼把赌桌当得严严实实的人群,摇了摇头:“等会儿罢!” 谢云舒哦了一声。 四人在旁边的桌子坐下,范青秀吩咐含香:“去沏壶茶来!” 含香放下托盘,先去沏茶,倒完茶后,她笑着冲范青秀道:“奴婢以为公子会很着急,没想到您还挺有耐心的。” 范青秀端起茶盏,吹开茶叶沫子,饮了一口,淡淡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含香怔了一下,笑而不语。 等一旁赌桌上的赌注从金银珠宝、地契房契升级为官位爵位时,范青秀站起身,朝赌桌走去。 谢云舒紧随其后,她用银票替范青秀杀开一条路,两人走到了赌桌边。 当下的擂主是个熟面孔,他注意到范青秀后,笑着开口:“鹿公子,许久不见,不知你今日带来的赌注是什么?” 范青秀启唇,轻轻吐出三个字:“回春丹!” 听到回春丹三个字,在场众人都骚动起来,眼中迸发出亮光。 “我听说这可是延年益寿的神药!” “据说一颗就能让人续命小十年!” “我怎么听说这药能治百病,还能让人金枪不倒……” 眼看越说越离谱,骰子间里的气氛快活极了! 范青秀立在赌桌旁,目光淡淡地看着房公子:“怎样,要和我赌吗?” 房公子轻轻一笑:“我家中长辈身体康健,自己一向精力旺盛,你的回春丹于我似乎并无用处。” 范青秀:“那就算了,我再等等,总有人瞧得上。” 房公子收回目光:“刚才谁说他的赌注是花魁花想容?” “是我,是我!”一个身穿褐色衣衫的中年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只见他大腹便便,形容猥琐,范青秀看一眼都觉得扎眼睛,她嫌弃地移开目光。 第243章 没了 房公子操着一把清冷的嗓音开口:“阁下贵姓?” 男人一笑,露出好几颗金牙:“我姓王,是做牙行生意的。” 房公子用折扇指向自己对面的位置:“这局我跟你赌,我赢了,你将花魁花想容赠我,我若输了,我的三十六房姬妾、七十二个美婢随你挑!” 王老板觉得双方赌注有些不对等,多问了一句:“我能挑几个?” 房公子:“随你挑的意思就是你挑几个都行!” 王老板当即道:“行行行,我跟你赌!” 房公子看向他面前的骰子盅:“你先请!” 王老板常在赌坊厮混,赌技一向不错,他自信地拿起骰子盅,浮夸地摇晃起来,约莫一刻钟后,他将骰子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看了一眼,得意道:“三个骰子都是一点,加起来一共三点!” 房公子见状,只淡淡道:“该我了!” 话落,他拿起面前的骰子盅,只摇了三下,就放在桌上。 王老板瞪大眼睛,巴巴地看着骰子盅。 房公子不疾不徐地掀开,只见有一个骰子是一点,另外两个骰子则叠了起来,上面那个是一点,也就是说,加起来一共两点。 房公子轻笑了一声:“承让!” 王老板咬紧了牙关,有些不甘心,但想到这是金谷园的地盘,又忍了下来,愤愤地将花想容的身契甩在赌桌上:“算我倒霉,以后风月楼的花魁就是你的人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骰子间。今日的规矩是,输了的人得立刻离开。 之后房公子又点了几个人和他赌,不过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总能比对方少一点,一次次地让等候的人升起希望,又陷入绝望。 赢到第七局时,他有些倦怠地看了范青秀一眼:“鹿兄也是为了黑玉续骨膏而来?” 范青秀坦然道:“不错,一个朋友的腿受了伤,需要黑玉续骨膏接上!” “这样的话,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范青秀听出他的意思,走到赌桌对面坐下,理了理衣袖,冲他道:“我没玩过骰子,你先!” 房公子轻轻点了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好!” 这次,他摇骰子的时间有些长,等将骰子盅掀开时,只见三颗骰子全叠在一起,只有一点! “鹿兄,承让了!” 范青秀将房公子眼中的戏谑和得意看得分明。 她不语,只是一味地摇骰子盅,几息后,她用力地将骰子盅放在桌上,掀开后,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只见里面根本没有一个完整的骰子,只有一堆骰子碎块。 房公子怔了一下后,笑出声来:“看来是我输了,鹿兄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范青秀:“你的三十二个姬妾和七十二个美婢我全要了。” 正要起身的房公子身子突然顿住,他皱起眉:“鹿兄要的是不是有些多了?” 范青秀反问:“不是你说的随便挑,玩不起啊?” 最后一句,可以说是挑衅了。 房公子是个在意面子和风度的人,强压下心中不悦,抬手道:“那便如你所愿,三日之内我会将人送去你的府邸!” “映翠山庄,不谢!” 方公子离开后,范青秀开始守擂台。 她和房公子一样,一直连赢七局。 第八局,上场的是个俊眼修眉貌似书生的男子,他的赌注是一本失传百年的医书,范青秀很感兴趣,她示意他先来。 男子一抬手,范青秀就知道这是个行家,果然,一刻钟后,骰子盅打开,里头是一小堆粉末,这意味着两人很有可能会平局,而今日的规矩是平局算庄家输。 范青秀沉吟许久,才拿起骰子盅。 在场所有人都紧盯着她的手。 一刻钟后,范青秀停下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赌桌上的骰子盅上,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一局的结果。 范青秀在众人的凝视下,将骰子盅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小堆细腻如珍珠粉一样的沫子。 男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外,继而变得颓然:“是我输了!赌注我会尽快送到你府上!” 第九局,范青秀选中的是一个男生女相,看起来就没什么力气的男子,以防他也将骰子全摇成沫子,真成了平局。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等男子的骰子盅打开时,里面的成色竟和她上一局的一模一样。 男子笑吟吟地朝她抛了个媚眼:“鹿公子,该你了!我可是很期待!” 旁边的谢云舒低低地骂了句“娘娘腔”! 男子听到,横了谢云舒一眼,谢云舒不惧,直接朝他翻了个白眼。 男子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女子,强压下心中厌恶,将注意力放在范青秀的身上。 范青秀这一次摇晃的时间更长,直到骰子盅里没有了任何声音,她才将骰子盅落在桌上,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她并没有立刻将骰子盅解开,而是看向谢云舒,道:“我的手用力过猛,有些抽筋,你过来帮我将骰子盅打开!” 谢云舒虽不知道范青秀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点了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骰子盅打开。 下一刻,众人惊呼。 “怎么是空的?” “是不是出老千了?” “不应该啊,一开始明明有骰子的声音的!” …… 范青秀对面的男子亦变了脸色,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范青秀:“众目睽睽之下,我若有什么动作,肯定瞒不过在场众人的眼睛。” 男子双目通红:“这不可能!”他突然转头,冲旁边的人道:“去请管事来,就说有人出老千!” 很快,杨孤鸿被请了过来。 她已经从底下人口中了解了事情经过,容色冷冽地看向范青秀:“再怎么用力,骰子都不会消失不见的,我怀疑你出老千。” 范青秀语气淡淡:“证据呢?” 杨孤鸿思索片刻:“也许在你的身上?或者在你同伴的身上。” 范青秀挑起眉:“这么说,你要搜我们的身了?”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若是搜不出来什么呢?” 杨孤鸿和范青秀四目相对,研判了许久,道:“那就算你赢!黑玉续骨膏我双手奉上!” 第244章 骰子到底在哪里 范青秀抬起右手,冲杨孤鸿道:“你说的条件,不够!” 杨孤鸿皱起眉:“那鹿公子以为杨某当如何?” 范青秀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认为一个男人的尊严更是无价,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怀疑我出老千,还要搜我的身,这对我简直是天大的侮辱,我若任由你侮辱,那我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杨孤鸿是知道范青秀的真实身份的,听她这么说,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再次问道:“鹿公子以为杨某当如何?” 范青秀毫不客气道:“你若在我身上搜出骰子,证实我出千,回春丹我输一赔十,若是你找不出证据,那不好意思,黑玉续骨膏是我应得的,除此之外,你还得赔我和我的朋友一人一万金,另外让金谷园的东家亲自向我赔不是!” 面对范青秀的狮子大张口,杨孤鸿有些拿不定主意,干脆拖延道:“事关重大,你让我再想想!” 范青秀坦然地笑了一声:“慢慢想,我不急。” 话落,她扫了旁边的含香一眼:“再给我沏杯茶来!” 含香福了下身,很快沏了盏茶过来,恭敬地放在范青秀的面前。 范青秀饮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杨孤鸿。 杨孤鸿见她这么悠然自得,心想,难道她身上真的没藏着什么把柄? 许久后,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冲范青秀拱了下手:“这局,算鹿公子赢!” 范青秀轻笑了一声:“不搜身了?” 杨孤鸿:“您是贵客,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能搜您的身!” 范青秀施施然地起身:“既如此,将黑玉续骨膏给我罢!” 杨孤鸿朝旁边的属下使了个眼色,一袭青衣妇人上前,将一只檀木盒子递给范青秀。 范青秀接过盒子,顺手抛给谢云舒。 谢云舒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一脸感激地冲着范青秀道:“秀……鹿兄神武!” 范青秀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谢云舒几人跟了上去。 将筹码重新兑成银票后,四人扬长而去。 骰子间,杨孤鸿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冲围观众人道:“今日赌局已经结束,请各位各自归去!” 众人发出扫兴的声音,纷纷甩袖离开。 名唤庆娘的青衣妇人站在杨孤鸿身边,低声问道:“杨管事,今日的事就这么算了吗?” 杨孤鸿瞥了她一眼:“上头已经作罢,我能有什么办法!” 庆娘还是有些不甘心,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认了,谁让她的上峰和上峰的上峰都没法子呢! 回京的马车上,谢云舒一脸好奇地问范青秀:“那三个骰子到底去了哪里?” 范青秀卖了个关子:“你猜?” 谢云舒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反问:“在你身上?你刚才是唱了出空城计?” 陈鸢鸢不赞成:“我看不是!” 谢云舒:“那在哪里?” 陈鸢鸢:“到底在哪个人的身上我不知道,不过一定不在我们四个人的身上。” 陈时亓从上车后就一瞬不瞬地盯着范青秀:“秀秀,你就告诉大家罢,我也很好奇!” 范青秀眨了下眼睛:“想知道答案啊,自己找去!” 一时间,马车里的三个人都苦了脸,他们抓心抓肺的好奇。 可不管他们怎么追问,范青秀就是不肯说。 回到医局后,谢云舒急着去给南玉送药,就先离开了,陈时亓和陈鸢鸢用过饭,又喝了会儿茶,才起身离开。 等人都走了后,范青秀回了房间,门刚关上,一个莹白色的光团就从她袖口窜了出去,光团散去,踏雪的身影显现出来,它轻轻地喵了一声,仿佛是在邀功。 范青秀满意地看了它一眼:“干得不错,这一个月小鱼干管够!” 踏雪嗖地一下跳到范青秀的怀里:“好秀秀,下次有这样的好事再找我!” 范青秀在它可爱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好!” 金谷园,杨孤鸿将所有人遣走去,去了骰子间的密室。 从外头瞧不见这间密室的存在,但是在密室中却能完全掌控骰子间的动静。 这样的密室,每个赌间都有一个。 她恭敬地朝面对着琴案长身而立的男子行了一礼:“见过公子!” 男子回头,竟是范青秀遇见过两次的房公子。 房公子淡淡地扫了杨孤鸿一眼:“你来是想问本公子,为何让范青秀带走黑玉续骨膏?” 杨孤鸿拱手道:“公子英明!” 房公子没说话,只是沉默地从袖中取出一颗骰子,抛给杨孤鸿。 杨孤鸿接过骰子后,仔细检查了一番,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在公子身上?” 房公子叹了口气:“我身上只有一颗,你猜另外两颗在哪里?”说着,他的视线从杨孤鸿的脸上慢慢下移,落在她的腰间。 杨孤鸿顺着房公子的视线,探向自己腰间,下一刻,她脸色大变,颤抖着摸出第二颗骰子。 跟手中的骰子对比了一番,是同一个骰子盅里的。 她猝然抬起头:“第三颗骰子……” 房公子轻磕了下眼皮:“应该是在金光月的身上。” 金光月就是和范青秀赌第九局的男子。 杨孤鸿拱手道:“属下现在就去证实。” 她转身便要离开,房公子突然开口:“且慢!” 杨孤鸿停下脚步,重新转回身,有些不解:“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房公子朝她伸出手掌:“骰子给我。” 杨孤鸿愣了一下,才上前将骰子奉上。 房公子拿到骰子,冲她挥了下手,杨孤鸿躬身离开。 她径直去了金光月的房间,正要抬手敲门,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金光月见到杨孤鸿,神色一凛:“杨管事,我正要去找你。” “进去说!” 房门重新关上后,杨孤鸿问金光月:“第三颗骰子在你身上?” 金光月先是大惊,继而反问;“杨管事怎么知道?难道还有一颗在你身上?”说着,他将从自己身上找到的那颗骰子交给杨孤鸿。 杨孤鸿“嗯”了一声:“第一颗在公子身上,第二颗在我的身上,第三颗在你的身上!” 第245章 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金光月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杨孤鸿摇了摇头:“不知道。” 金光月摩挲着下巴,道:“我以前跟江湖第一神偷司空摘月交过手,就是他也没这样的身手,今日和我作赌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杨孤鸿攥紧手中的骰子:“不管是什么怪物,给公子一点时间,他一定能想出应对的法子的!” 金光月想到那个智多近妖的少年人,赞同地“嗯”了一声。 杨孤鸿重新回到骰子间的密室时,房公子已经不在,犹豫片刻,她将第三颗骰子放在琴案之上,然后转身离开。 皇宫,太极殿,谢云舒连门都没敲,径直进了南玉的房间。 南玉正心如死灰地躺在床上,听到动静,只以为是下面的小太监。 直到鼻翼间传来一阵熟悉的香粉味道,他猛地睁眼,只见谢云舒大.大咧咧地在他身边坐下。 他形容枯槁,面如鬼魅,嗓音沙哑地问:“你来做什么?” 谢云舒从袖中掏出黑玉续骨膏冲他晃了晃:“我来当然是要救你,这是黑玉续骨膏,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有了它,你很快就能重新站起来了!” “不必了!”南玉冷声拒绝,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谢云舒不解:“为什么?” 南玉:“活够了!” 谢云舒情绪激动起来:“怎么就活够了呢,你才不到三十!” “我已经三十一了!” “那也很年轻,我不管,反正我不让你死!” 南玉冷笑:“生不由人,死却由人!” “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堂堂郡主,自有你风光无限的好日子!” “可是没有你,再好的日子也是没有滋味的,南玉,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我立刻抹了脖子下去陪你!” 谢云舒的话,让南玉枯井般的眼底出现了几分波动。 他知道谢云舒是在说气话,以她的性子,根本做不出这种为了旁人要死要活的事,可他心里还是有些高兴,至于为什么高兴,他说不上来! 见南玉不语,谢云舒的倔劲儿上来了,她瞪圆了眼睛:“你不信我?!那我现在就去吊死!” 说罢,她扯掉自己身上宫装的披帛,就往房梁上抛去。 房梁有点高,但无妨,谢云舒劲儿大,将披帛抛过去后,她打了个结,踩着凳子就往脖子上套。 南玉见她来真的,心中生出几分紧张:“云舒,你下来!” 谢云舒不理他,铁了心地要证明她所言非虚。 她将把脖子套进披帛里,然后一脚踹翻脚下的凳子。 南玉急了,忙不迭地大叫:“银子,快进来救你家小姐!” 下一刻,银子踹门而入,在轻纱披帛断裂前,将谢云舒从房梁上抱了下来。 谢云舒靠在银子怀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南玉,哑着嗓子问:“你现在信我了吗?” 南玉怕她再犯倔,只得道:“我信你!” “那你治不治膝盖?” “……我治!” 谢云舒不满地哼哼:“早这么听话多好,还害我寻死一回,你知不知道我脖子多疼!” 南玉无声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银子:“多宝阁最顶层的箱子里有消肿化瘀的药。” 银子会意,将谢云舒扶到床边坐下,然后将药拿过来,递给南玉。 南玉无奈:“给你家小姐上药啊,给我做什么?” 银子理直气壮:“我家小姐是为了你才上吊的,难道你不该替她上药,弥补她的痛楚?” 南玉只得艰难地坐了起来,接过药瓶,挖出一点碧绿的膏体,抹在谢云舒被勒红的颈子上。 谢云舒皱起眉,瑟缩了一下。 南玉心疼地问:“我下手太重了吗?” 谢云舒:“不是,你……身上有味儿,呼吸也有!” 南玉:“……” 他上药的动作僵住,脸色难看,过了一会儿,冲银子道:“带你家小姐走,越远越好!” 银子抿着嘴,当没听到。 谢云舒噘起嘴:“我说的是实话嘛,再说了我又不嫌弃你!” 南玉重新躺了下去,头朝里,完全没有理她的意思。 谢云舒叹了口气,咕哝了句“小心眼”,过了会儿,又说:“行吧,你好好歇着吧,我回头再来看你!”说罢,她起身带着银子离开。 过了一刻钟,南玉估摸着谢云舒和银子离开了,冲着外头道:“小青子,进来服侍我梳洗。” 下一刻,小青子还没进来,外面先传来谢云舒的笑声。 南玉听到,脸上的表情越发得恼。 谢云舒离开太极殿后,并没有出宫,而是去了乾元殿。 乾元殿中,萧恪听闻嘉懿郡主求见,愣了一下,才道:“让她进来。” 谢云舒从外入内后,像模像样地朝萧恪行了个大礼:“臣女给太子请安,愿太子万福金安。” 萧恪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免礼,郡主今日求见孤,所为何事?” 谢云舒讨好地笑了一下,一副商量的语气:“太子,是这样的,我方才去太极殿见了南玉,他现在形同残废,精气神都没了,眼看着就要断气,您能不能开恩,放他出宫啊?我合计着,他要是死在太极宫里,也怪晦气的!” 萧恪斟酌了片刻,为难道:“南玉是太极宫的人,父皇不开口,孤身为人子,只怕不好越俎代庖!” 谢云舒用力地咬了下唇,正要再想想别的说辞,却听萧恪又道:“不过,郡主若是诚心带他出宫,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谢云舒:“还请太子明示!” 萧恪:“你自己好好地想想。” 谢云舒:“……” 她实话实话:“臣女愚钝,实在想不出来。” 萧恪提点了她一句:“那就多找几个人,像你的亲朋好友什么的,让他们帮你一起想。” 听到亲朋好友四个字,谢云舒忽然福至心灵:“太子说的是,集思广益,众人拾柴火焰高,我应该多找几个朋友帮我一起想个折子!那臣女就先告退了!” “包连海,替孤送送嘉懿郡主!” 包连海应了声“是”,引着谢云舒朝外走去。 谢云舒出宫后,直奔慧心医局。 范青秀正躺在栾树下的躺椅上纳凉,看到谢云舒过来,她关心了句:“你大哥怎么样了?” 第246章 我真的谢谢你的宽慰 听范青秀这么问,谢云舒指向自己的脖子:“他这次真的心如死灰了,我威胁他,他前脚死了,我后脚就跟着一起去,又表演了一段悬梁自尽,才打消他的念头!” 范青秀坐起身子,看清谢云舒颈上的淤痕后,眉心微蹙:“你也是虎,疼不疼啊!”又用眼神示意剑华去拿药过来。 谢云舒在范青秀身边坐下,嘶了一声:“疼得很,不过值得!我再跟他表明心迹,我就不信他还能拒绝我!” 范青秀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云舒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摆了摆手:“秀秀,你不用心疼我,我这条命都是我大哥救的,如今只演一场戏,就能还他一命,还顺带证明了我对他的真心,可太值了!” “你觉得值当就好!” 剑华将药膏拿过来后,小心翼翼地帮谢云舒擦上。 谢云舒冲剑华道了声谢,又看向范青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次过来找你,是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范青秀用眼神询问。 谢云舒挠了挠头:“我想趁着我大哥受伤,将他接出宫,便去了乾元殿求太子,但他的意思是,需要你出面,才肯松口……” 范青秀指了指自己鼻子:“要我出面?” 谢云舒点了下头,顿了下,又道:“我估摸着他是想你了,便想借着这件事见你一面。”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明日一早我进宫一趟就是!” “那我陪你一起!” 范青秀“嗯”了一声。 南玉的事有了着落,谢云舒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往嘴里灌了一口,将杯子放回到桌上后,忽然想起金谷园的事,于是看向范青秀,撒娇道:“秀秀,你就告诉我吧,那三颗骰子到底在哪里!” 范青秀见她还惦记着这回事,不再卖关子,说道:“这第一颗骰子,在房公子的身上。” 谢云舒瞪大眼睛:“可他那时候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范青秀没有解释,只道:“第二颗骰子,在杨孤鸿的身上!” 谢云舒闻言,拍了下大腿:“我知道了,第三颗骰子在金光月的身上!” “不错!” 谢云舒双眸灿若星辰:“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这一招真的绝啊!他们若是不想承认自己是你的同伙,只能让你赢了!” 范青秀淡淡笑了一下:“我说了会尽力帮你拿到黑玉续骨膏!” 谢云舒抱住她的胳膊,头枕在她的肩头:“好秀秀,你就是上天送给我的福星!” 入夜后,陈鸢鸢去而复返。 范青秀疑惑地问:“怎么又过来了?” 陈鸢鸢哼了一声:“还不是我娘,一回去就催我跟大哥成亲,大哥跑得飞快,我也只能跑了!” 她又看向谢云舒:“你怎么也在这里,你大哥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黑玉断续膏可有效果?” 谢云舒将南玉的情况说了一遍。 陈鸢鸢:“我赌一千两银子,你大哥很快就要被你拿下了!” 想到南玉的风姿,谢云舒咽了口唾沫:“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陈鸢鸢又想到自己的前车之鉴,忍不住提醒谢云舒:“你若是真的喜欢南玉,就趁早跟陆吾说清楚了,不然到时候只怕会焦头烂额!” 谢云舒浑不在意:“我跟陆吾只是朋友之义,并无半点男女之情!” 陈鸢鸢见她听不进去,没再强求。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陈鸢鸢忽然提议:“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玩会叶子牌!” 谢云舒:“好啊!”她今日去了金谷园却只是围观,手正痒着呢! 范青秀也想打发时间,便点头应了。 三人去了范青秀房间,开牌前,谢云舒摩拳擦掌:“赌银子没意思,不如我们换点其他有意思的赌注!” 陈鸢鸢眼珠子转了转,道:“要不谁输了就在脸上贴纸条?” 谢云舒和范青秀都没有意见。 第一局,范青秀赢,谢云舒和陈鸢鸢一人在右脸贴了一张纸条。 第二局,还是范青秀赢,谢云舒和陈鸢鸢又在左脸贴了一张纸条。 第三局,谢云舒终于赢了一次,她笑嘻嘻地递了张纸条给范青秀,范青秀贴在下巴中间,像一绺儿白胡子。 陈鸢鸢叹了口气,又贴了一张。 第十局结束时,范青秀赢了七次,谢云舒赢了三次。 第二十局结束时,陈鸢鸢还是没赢过一次。 她脸上贴满纸条,唉声叹气:“我怎么也没想到,玩法是我提的,最后受伤的也是我!” 范青秀看着只露出一只眼睛的陈鸢鸢:“你要是再输一局,今日的牌局可就要结束了!” 陈鸢鸢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抽抽了一下:“我还真不信这个邪,这局我肯定赢!” 范青秀向谢云舒使了个眼色,谢云舒会意,在两人不动声色的放水下,陈鸢鸢终于赢了一次! 她欢天喜地地拿了两张纸条,要亲自帮两人贴,范青秀和谢云舒随她去了。 牌局收官后,陈鸢鸢揉了揉肚子:“有些饿了!” 范青秀提议:“去张家炙肉坊吃两口?” 陈鸢鸢:“好啊!” 谢云舒也没有意见。 于是三人结伴往张家炙肉坊而去。 到了张家炙肉坊,因着夜色已深的缘故,里头的客人并不多,三人去了二楼的包厢。 范青秀点了一斤牛肉、一斤羊肉,并一些解腻的素菜,还有半斤梅子酒、半斤桑落酒。 三人都是等吃的主,便让店小二在一旁帮着烤。 店小二将肉烤好后,倒了句“慢用”,退了出去。 陈鸢鸢吃了口炙牛肉,又喝了口酒,喟叹道:“这样的神仙日子才是我想过的,成亲有什么意思,相夫教子,看着丈夫一房一房地抬妾室吗?” 谢云舒举杯:“你说的是!我爹娘看着也算神仙眷侣,但是你们肯定不知道,我爹还有个通房呢!但我和我娘不同,我可忍受不了我的夫君有我之外的女人,哪怕通房也不行!” 陈鸢鸢揽着谢云舒的肩膀安慰她:“云舒,你不用担心,南玉连根都没有,他将来肯定不会纳妾的!” 谢云舒咬牙切齿:“陈鸢鸢,我谢谢你的宽慰!” 第247章 秀秀被掳走 陈鸢鸢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谢!” 范青秀看着两人借着酒意直抒胸臆,嘴角含着浅淡的笑,神态闲适地饮了口梅子酒。 她倒是没有那么多的烦恼,兴起时就找个男人恩爱一番,不合适了就好聚好散。 毕竟她的生命漫长,放眼整个大魏,不管是谁都只能陪她走一段,这样的话,他们早走晚走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酒足饭饱,三人离开张家炙肉坊,踏着月色、吹着凉风往医局走去。 走了十几丈后,范青秀突然停下脚步。 谢云舒扭头问道:“秀秀,怎么了?” 范青秀环顾四周,语气警惕:“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陈鸢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漆黑的屋脊:“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话音刚落,屋脊后便冒出十几个黑甲卫朝她们杀来,谢云舒大叫一声,下意识地挡在范青秀的面前,语气里全是后悔:“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范青秀:“晚了!” 在黑甲卫冲向三人的同时,暗中保护范青秀的玄龙卫现身,和黑甲卫缠斗在一起,但今日的黑甲卫似乎比范青秀以往见到的更为凌厉,跟玄龙卫都能打个平手。 范青秀肃着脸思索对策的功夫,又有几人现身加入打斗。 陈鸢鸢眸光一亮:“是太师府的护卫!应该是我爹派他们暗中保护我的!” 在玄龙卫和太师府护卫的合力之下,黑甲卫全部被剿灭。 太师府的护卫伤亡三人,四个玄龙卫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在范青秀三人以为她们已经脱离危险时,谁成想,没走出多远,又有一行黑衣人朝他们袭来,不仅人数众多,且身手比方才的黑甲卫还要厉害上几分。 眼看他们不是对手,玄三心一横,打算扔出霹雳弹和黑衣人同归于尽,黑衣人却仿佛猜到他们的路数,先一步扔出掺了迷药的烟雾弹。 待烟雾散去,玄一和玄三用朴刀支撑着身子,艰难地站起来,他们先找到了陈鸢鸢,又找到了谢云舒,却掘地三尺都找不到范青秀的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确定第二波黑衣人是冲着范青秀来的。 玄一默了片刻,冲玄三道:“你送两位小姐回去,我进宫通知太子!” “好!” 玄三一手扶着谢云舒,另一只手扶着陈鸢鸢,往医局的方向走去。 陈鸢鸢缓过来后,冲玄三道:“你不用管我们,快去找秀秀!” 谢云舒也道:“鸢鸢说的是,你不用管我们,救秀秀要紧。”她喘了口气,又道:“前边就是谢家的生药铺,你将我和鸢鸢放在那里便好。” 玄三一想,这也是个法子,于是加快了脚步。在生药铺门口停下后,他抽出一只手,敲了几下门! “这么晚了,谁啊?”伙计打着呵欠将门打开,在看到谢云舒后,他的表情立刻恭敬起来:“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谢云舒哼了一声:“遭了歹人暗算,快带我进去歇着!” 伙计连忙上前扶人。 谢云舒回头,深深地看了玄三一眼:“一定要找回秀秀!” 玄三应了一声,抬步踏入夜色。 生药铺里,伙计给谢云舒和陈鸢鸢喂了提神醒脑的药。 没多久,她们两个恢复了一些体力,谢云舒忧心忡忡地问陈鸢鸢:“你说劫走秀秀的到底是什么人,她会不会有事?” 陈鸢鸢没有回答谢云舒的问题,低声咕哝:“要是打完牌我没有说自己饿了就好了。” 谢云舒听到她的咕哝,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不怪你。” 陈鸢鸢双眸一片通红:“秀秀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谢云舒开口,像是在安抚陈鸢鸢,又像在在安抚自己:“以秀秀的本事,她肯定不会出事的。” 陈鸢鸢也试图这么安慰自己,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秀秀若是能应付,那她就不会被带走。 体力恢复到一半时,陈鸢鸢站起身:“我回太师府一趟,让我爹派人帮着一起寻找秀秀的下落。” 谢云舒:“那我回谢家调派人手,也帮着一起找。” 皇宫,乾元殿,萧恪从玄一口中得知范青秀被人劫走的消息后,脸色一片铁青。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秀秀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他沉声问玄一:“看得出对方是什么人吗?” 玄一垂首道:“第一波人是金谷园的黑甲卫,不过这次这些人的身手比以往属下交过手的要凌厉许多。” “第二波人瞧着像是大内出身,他们似乎很清楚玄龙卫的武功路数和行事手段,在玄三决定和他们同归于尽前一刻扔出了掺着迷药的烟雾弹,借机掳走范姑娘。” 萧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想,他们只是将人掳走,而没有就地格杀,那就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般想着,小麟子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躬着身子道:“太子,刚刚奴才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张字条,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上面提到了太子和范姑娘……” 萧恪容色一凛,朝包连海使了个眼色。 包连海立刻上前,将小麟子手中的字条接过,呈到萧恪的面前。 萧恪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写着:“欲救人,明日寅时至城外情人崖。” 包连海扫到字条上所写的内容,试探着问:“太子,您要去吗?” 萧恪掀唇,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为了秀秀,刀山火海,孤也得去!” 包连海不知该说什么,私心里,他自然不希望萧恪为了一个女人冒险,可想到秀秀姑娘是太子的救命恩人,他又狠不下心来。 他不由望向曾经凤仪宫的方向,心中默道:“皇后娘娘,您在天有灵,能否为老奴指条明路,我是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太子冒险,还是应该放任他为了秀秀姑娘犯险?” 可已经过世多年的人又怎会回应他。 包连海思前想后,还是没办法看着自家主子冒险。 待萧恪批阅完奏折后,他端着一盏参茶上前:“太子,喝盏参茶,早点睡罢!” 萧恪瞥了眼他手中的参茶,半晌没动,就在包连海以为自己已经暴露时,萧恪却突然将参茶接了过去。 第248章 你离我远点 萧恪低头看着茶碗里的参茶,轻轻晃了晃,却没有喝的意思。 包连海低声劝道:“太子趁热喝了吧!” 萧恪抬起头朝他看去,平静地问:“为什么?” 包连海怔了一下:“老奴不明白太子的意思。” 萧恪将茶盏搁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包连海:“你是要孤叫太医过来,才肯认是吗?” 包连海听萧恪这么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知罪,求太子恕罪!” 萧恪瞥了眼桌上的参茶:“说吧,为什么?” 包连海默了许久才开口,他眼里含着泪,声音低切:“您是皇后和那位唯一的寄托,只有您活着,才能替他们报仇!老奴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去以身犯险啊!” “所以你就在参茶里下了药?” 包连海连忙解释:“只是一丁点的七星海棠,会让人昏睡上几个时辰,不会伤到太子的身体的!” 他自以为自己做得周全,下一刻,萧恪却拿起桌上的折子朝他扔去。 包连海没想到自家主子会动手,他躲避不及,更不敢躲,锋利的宣纸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线。 萧恪强按下心中汹涌的后怕,目光幽深地看着包连海:“六年前,我为了你口中的那两个人,已经放弃过一次秀秀,这一次我不可能再违背自己的心。” “念在你是他们留下的人,这次便罢了,再有下次,孤不会再容你!” 包连海伏在地上,六月末的天,后背却一片沁凉,他颤着声道:“老奴知罪!” 丑时,萧恪带着一行玄龙卫离开了皇宫,往城外而去。 待他赶到情人崖附近时,一柄长箭破风而来,钉在一旁的树上。 暗十三将箭拔下,取下上面的布条递给萧恪。 萧恪看了一眼,沉着脸,用力地攥紧布条。 暗十三关心地问:“太子,布条上写了什么?” 萧恪看向重峦叠嶂的山路,道:“幕后之人让孤一个人上山!” 暗十三激动道:“太子,万万不可!” 萧恪不容置疑道:“你们先在这里侯着,半个时辰后若孤没有回来,你们立刻去情人崖营救孤和秀秀。” 暗十三见萧恪已经下定决心,只好应下。 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一颗信号弹塞给萧恪:“太子,要是遇到什么意外,你便发送这颗信号弹。” 萧恪接过信号弹,沿着山路朝情人崖走去。 一刻钟后,他赶到了情人崖,崖边并未见范青秀的身影,崖下云海翻腾,深不可测。 他不禁着急起来,就在这时,不远处葱茏的树木后,一个黑衣人带着范青秀出现。 萧恪的目光死死地胶在范青秀的脸上:“秀秀,我来晚了,你可有受伤?” 范青秀双手被缚,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一个人来的?” 萧恪听范青秀这么问,先是点了下头,而后看向黑衣人:“阁下让我一个人来情人崖,我已经来了,要怎样你才肯放过秀秀?” 黑衣人笑了一下,看向范青秀:“这么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我哪里舍得伤害她,之所以抓她来,不过是想赠她一场机缘罢了!” 萧恪皱起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黑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很快就明白了!”话落,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颗药丸塞进范青秀的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但范青秀还是尝出了其中的几味药材:“你给我吃的是合欢散?” 男子桀桀地笑了一声:“我说了要赠你一场机缘,做女医有什么前途,待你跟这位大魏储君有了夫妻之实,他就算不封你做太子妃,也得封你做个良娣,你的后半辈子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范青秀听她这么说,还来不及骂出口,男子就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将她推向萧恪。 在撤离前,他警告道:“这合欢散可不是普通的合欢散,若是半个时辰内不纾解出来,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说罢,他转身跃入树丛,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萧恪半拥着范青秀,低头看着她的脸,关心地问:“秀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范青秀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有点热,你离我远点。”说着,她松了松领口。 萧恪看着她领口之下的那一点雪白,眸光深了深:“从这里回京,至少也得一个时辰,你打算怎么办?” 范青秀听他这么说,一脸防备地反问:“你该不会想牺牲自己替我纾解罢?” 萧恪:“除了我,这里你还能找到第二个人吗?” 范青秀摆了摆手:“不可不可,我已经有了鹿鸣,怎能让你帮我纾解药性,再说了,这荒郊野岭的,怎么能做那种事。” 萧恪心想,又不是没在山上做过这种事,当年还是她主动的。 不过她不愿意,他也不好勉强。 “现在我先陪你下山?” 范青秀“嗯”了一声,又脸颊绯红地摇了摇头。 “这山上应该也有不少草药,我去找找,看可有能克制我体内药性的!” 萧恪:“我陪你一起!”不等她拒绝,他又道:“夏日正是蛇虫鼠蚁出没的季节,我担心你受伤!” 范青秀虽然不怕蛇虫鼠蚁,但是却非常厌恶这些小东西,听萧恪这么说,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转过身去,萧恪没想到她会停下,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范青秀摸了摸鼻子,眼中闪烁着被疼痛逼出来的泪水,没好气道:“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萧恪看着她泪凝于睫,双颊布满红晕的模样,有一瞬间的语塞,过了会儿才道:“离近一些,我才好保护你!” 范青秀撇嘴:“也不用离这么近!你至少离我半丈远!” 萧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为什么?你怕控制不住自己?” 范青秀咬了下嘴唇,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她转过身,一面继续往前走,一面问道:“你说那个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萧恪:“不知道!” 范青秀:“他费了那么大功夫将我掳走,不杀也不勒索,只是给我喂了一颗合欢散,说要助我攀上你这棵大树,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第249章 别告诉鹿鸣 萧恪望着着范青秀修长窈窕的背影,附和道:“是挺诡异!” 范青秀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忍不住再次停下跳步,回头瞪向他:“你能不能不要学我说话!你再这样,我都要怀疑给我下药的是你的人!” 说到这个,萧恪的表情严肃起来:“秀秀,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觉得掳走我,给我下药的人是谁?” 萧恪低下头,无奈道:“应该是太皇太后!”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恪解释:“玄三昨夜进宫通知我你被掳走的消息时,说第二波围攻你们的人身手和路数都很像大内侍卫。” “皇宫里头能训练出和玄龙卫不相上下的侍卫的人,除了太皇太后,应该没有第二个。” “至于为什么要给你下这种药,我想应该是为了剪除我的羽翼。” “在她看来,你和鹿鸣是一对儿,我要是介入了你们,哪怕不是蓄意而为,你以后也不会再帮我,鹿鸣也会恨我入骨。” “但她却没想到,我跟你的情谊非比寻常,从一开始她的算计就注定要落空!” 范青秀听萧恪说着,起初还能集中精力思索,但随着胸口的热浪一阵接一阵地翻涌,她的目光胶着在他淡色的唇和不断跳动的喉结上,到了最后,她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萧恪察觉到范青秀的目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小腿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了一声。 范青秀察觉到不对,恢复了一些神智,问道:“怎么了?” 萧恪突然拔下范青秀头上的白珠簪往草丛中掷去。 范青秀顺着他抛掷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被刺中七寸的银环蛇不断扭动着身体。 “有毒!”范青秀凛了眉眼,她将萧恪扶到一旁的山石上坐下,替他除了鞋袜,他的小腿上果然有两个血洞。 她解下自己的腰带,在血洞上方飞快地打了个结,以防毒血迅速流遍全身。 随后问道:“你来的时候没带人吗?” 萧恪:“带了,不过在山下。” 范青秀咬了咬牙,只得亲自帮他将毒血吸出来。 萧恪见范青秀竟为他做到这个份上,眼中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范青秀吸完毒血,蓦地撞上萧恪的目光,只觉得原本被担心压下去的血气此时又涌了上来。 两人的手不知不觉就握在了一起,萧恪凑向范青秀,在她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范青秀本就中了药,眼下有解药贴过来,想都不想,直接反客为主。 两人衣衫逐渐凌乱,但千钧一发之际,萧恪却突然晕了过去。 范青秀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正要替他把脉,目光却不小心扫过他裸露在外的小腿,只见他整个小腿已经高高肿起,想必是体内还残存一些毒素。 范青秀抬手扶额,心想,她差点就做了禽兽! 思索片刻,她从头上拔下另一根簪子,在他的伤口上划了个十字小口,又替他排了一回毒血。 等到小腿的浮肿消下去一些,她沉吟片刻,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他的伤口上滴了几滴她的血。 不多时,萧恪小腿消了肿,他也醒了过来。 看见范青秀手上的伤口,他问:“你用自己的血替我疗毒了?” 范青秀“嗯”了一声,顿了下,又道:“你身上有我的内丹,倒是不会死,但我怕你的腿出了什么问题,得有一阵子不便走动!” 萧恪听范青秀这么说,突然伸手将她拉向自己怀里,下巴枕着她的肩窝,低声道:“秀秀,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抱得太紧,范青秀有些喘不过气,她忍不住推了他一下:“你先放开我!” 萧恪慢慢放开范青秀,灼灼逼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秀秀,你对我这么好,投桃报李,我是真心为你纾解药性的。” “可是……” 萧恪伸手按住范青秀的唇,感受着她灼热的呼吸,他嗓音低哑道:“你若是还想和鹿鸣在一起,今日之事我会埋藏于心底,绝不会让你为难。秀秀,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受!” 萧恪的话已经说得这么份上,范青秀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忍耐力到了强弩之末,再憋下去就要七窍流血。 良久后,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等玄十三他们赶到情人崖时,萧恪和范青秀已经穿好衣服,只是两人的身上都有些凌乱。 暗十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太子,您和范姑娘可有大碍?” 萧恪侧头看了范青秀一眼,嗓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蜜意:“无碍,下山吧!” 暗十三应了一声,带着一行玄龙卫在前面开路。 萧恪扶着范青秀,往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范青秀侧头看向萧恪:“我们说好了,今日之事不能让鹿鸣知道!” 萧恪听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有些受伤。 范青秀见状,不禁担忧起来:“你不会反悔吧?” 萧恪下意识道:“君子一言九鼎,我怎么会反悔!” “那就是答应了?” 萧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就算我不说,你觉得太皇太后会压着这件事不让人知道吗?” 这倒也是!范青秀皱起眉:“那你说该怎么办?” 萧恪放软了声音,一副大度模样:“秀秀,你知道我的,从不介意多一个人来照顾你!” 范青秀心想,问题是鹿鸣在意啊!他年纪小,最是会拈酸吃醋,可偏偏她喜欢他,那便不能不顾及他! 一路无话,到了山下,萧恪将范青秀扶上自己的马,去了附近的驿馆歇息。 上楼后,萧恪将范青秀送到她房间门口,叮嘱道:“我让人提前准备了热水,你好好地沐浴一番。其他的事,不用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再不济,还有我在你身后。” 最后一句,明明是很温情的话,可范青秀听着,却总觉得意外深长。 她冲萧恪摆了摆手,往自己房间走去。 房间里屏风后面,果然已经准备好了浴桶,范青秀宽衣解带,走进浴桶。 第250章 坦白身世 热水温柔地将范青秀包裹,她舒服地闭上眼睛。 她泡了两刻钟,水有些凉了才起身。 屏风上搭着棉帕子和一条鹅黄色的新裙子,范青秀擦干净身子,拿裙子时,发现有两件,内衫纤薄清凉,外衫则是立领的,刚沐浴完,身上还有些潮气,她便只穿了内衫,一面绞头发,一面往梳妆台走去。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看向镜中的自己,裙子的领口有些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面印满红痕,暧昧极了。 情人崖那一段荒唐不断在她眼前浮现,范青秀拢了拢衣襟,有些头疼地皱起眉,这件事该怎么跟鹿鸣交代呢? 她倒不是害怕他责怪她,她只是不想他不开心。 忽然,外头传来敲门声,范青秀放下手中的帕子,披了外衫,走过去将门打开。 站在外头的是萧恪,他换了件杏色的袍子,发尾微微湿润,明显已经沐浴过。 “有事吗?” 萧恪眸光微垂:“我过来是想问问你,现在回京,还是歇一会儿再回京?” 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范青秀还没做好打算,她下意识道:“我有些累,歇一会儿再回京吧。” 萧恪点了下头,随后又道:“听说这间驿馆厨房做的排骨面是一绝,我让人送一碗过来。” 范青秀:“有劳了!” 见萧恪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催促道:“你也回去歇着吧!” 萧恪闻言,眸光幽深地看了眼范青秀攥着衣襟的手指,才转身离开。 范青秀看着他朝楼梯方向走去,眉心微拢,怎么会有人的眼神跟会咬人似的。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玄龙卫就将排骨面送了过来,顺便添了几个小菜,分别是五香萝卜、盐渍青瓜、糖醋白崧、香菇丁拌鸡肉。 范青秀先尝了一口排骨面,又香又辣,甚是开胃,几个小菜也都做得不错,尤其是糖醋白崧,水灵脆爽得很。 饭用得舒坦,范青秀的心绪也平复了不少。今日之事,她也是受害者,错的是算计她和萧恪的人。她总不能为了清白,不要自己命! 想明白后,她梳妆了一番,朝外走去。 萧恪正背着手站在院子里,听到范青秀的脚步声,他回头朝她看去,见她眉眼之间郁色全无,只余开阔疏朗,他勾起唇:“想清楚了?” 范青秀与他并肩而立:“想清楚了,今日之事,不是我之过,也不是你的错!” 萧恪盯着她,默了片刻,说道:“我若是鹿鸣,一定会体谅你的。” 范青秀睨了萧恪一眼:“你也不用给我上眼药,不管鹿鸣能不能体谅我,我都不会怪他。” 萧恪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你倒是大度。” 范青秀抬了抬下巴:“我向来大度!” “走吧,该回去了。” 范青秀本以为还得骑马回京,出了驿馆,却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她扭头问萧恪:“从哪里弄来的?” 萧恪:“驿馆的,简陋了些,别嫌弃!” 范青秀抿嘴笑了笑:“再简陋还能有我们在天平村时用过的牛车简陋吗?” 她这么一说,萧恪也想了起来,那时两人除了设陷阱打猎,还开垦了一亩地,后来有条件了,便添置了一辆牛车,每日晨起他赶着车拉着她一起去种地。 分明是很辛苦的一段往事,可萧恪眼中却流露出怀念。 回过神后,他扶着范青秀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起来后,萧恪眼神复杂地看向范青秀:“我曾经叮嘱过你,不要跟别人提起我在天平村的事,你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范青秀舔了舔嘴唇:“你以前不是不愿意说吗?怎么现在又愿意说了?” 总不能是因为情人崖上那一段,他将身子给了她,所以埋藏心底的秘密也要对她坦诚。 萧恪的嗓音有些低沉:“那你想听吗?” 范青秀握拳抵在唇边,战术性咳了一声:“你要是想说,那我就听着。” 萧恪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的名字其实不叫萧恪,而是萧烨。” “真正的萧恪是我大哥,我和他是双生子,但皇家向来以此为不祥之兆,我出生后本该被溺死,可我娘狠不下这个心,便用宫女生的孩子将我换了,那个孩子代我长眠皇陵,而我被秘密送到了承恩侯府的庄子上抚养。” “我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直到那一晚,我娘带大哥来我休养的庄子上,请神医孙若天为他解毒。” “梁王和太皇太后自然不愿意看到大哥好起来,便策反了二舅父,在得知我娘和大哥的行踪后,派出大批杀手追杀我娘和大哥。” “纵然大舅父和表哥拼死抵抗,可还是不敌。带头刺杀的人正是林啸云,不知为何,最后关头他却犹豫了,正好给了我救人的机会,我扮成大哥的样子,由大舅父和表哥护着,逃出了庄子……” “林啸云连同杀手的主力被我吸引,娘和大哥这才逃过一劫,不过大哥体内的毒实在凶险,又积年已久,纵使孙若天也无力回天,只能保大哥一年。” “娘不甘心,于是一边殚精竭虑地拖着梁王和太皇太后,一边让人去找逃出去后下落不明的我。” “上天是仁慈的,在大哥弥留之际,我娘的人找到了我,上天也是不仁的,给了我自由,却只有短暂的一年。” “秀秀,你可知我多想和你在天平村粗茶淡饭地相守终老,可我娘和大哥,还有大舅舅一家,他们死得太惨了。我若想不起来便也罢了,可我偏偏想起来了,我便无法违逆我娘的意愿。” 范青秀早在听林啸云提起这段往事时,就已经原谅了萧恪当初的离开,眼下听他自己说起来,她的胸口有些发闷。 人之一生何其短,可他却有二十年都被囚禁在方寸天地,当年他肯代太子去死,除了骨肉亲情,未尝没有以一死换得解脱的打算。 后来被找回去做了太子,纵然锦衣玉食,可也是危机四伏,朝不虑夕。那时,他明知她的神通,却从未想过打扰她。如此实心眼的美强惨,也是少见。 第251章 虎狼之词 范青秀怜惜地看了萧恪一眼:“你虽负了我,却没负了你娘和你大哥的嘱托。” 随即,她又问:“那我以后是叫你萧恪,还是萧晔?” 萧恪的目光落在范青秀明艳动人的面庞上,半晌未语,他原以为她知道了他的经历会为他心痛,好声安抚于他,可她的反应却是那样的平淡,就像他只是说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往事。 良久后,他掩去眼中的失落,掀唇道:“无人时,叫我萧烨罢。”顿了下,他又补了句:“是烨然若神人的烨。” 范青秀懵了一下:“啊?” 萧恪捉住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下自己的名字里的“烨”。 范青秀了然一笑:“原来是这个字。” 萧恪放开她的手:“之前失去记忆,只隐约记得有人叫过我阿烨,便以为是晔。” 范青秀心想,对她来说都一样的,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估算他叫铁蛋、钢蛋,他也是这个人,无损于她对他的感情。 但对他来说,这个名字应该是有特别的意义吧。 她看向他,问道:“这个名字是你娘给你取的,还是你大舅父给你取的?” 萧恪眼中闪过淡淡的光彩:“是我大哥替我取的。他打娘胎出来,身体就不好,我娘为了照顾他,花费了很多心力,难免顾不上我。” “大舅父也有自己的不得已,在我七岁前,庄子上的下人只唤我公子,他们除了伺候我的起居,很少跟我说话。七岁那年,我受不了周遭的沉默和坐牢一般的日子,便逃了出去。因缘际会,我遇到了随我娘出宫礼佛的大哥。” “那次,我娘震怒,是大哥挡在我面前承受了娘的怒火,后来,我们偶尔会有书信往来,他便替我取了这个名字。” “那你大哥一定很疼爱你这个弟弟。” 萧恪苦笑了一下:“可我却没有办法救他。” “那就活得恣意一些,连带他的那份一起。” 萧恪有一瞬间的失神,他轻声喃道:“活得恣意一些吗?” 范青秀:“当然了!” 萧恪听她这么说,突然抬眸直直地看向她,沉声道:“秀秀,在你来上京之前,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报仇雪恨。可你来到上京之后,我才发现我除了报仇,又生出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那就是重新娶你做我的妻子。” 范青秀伸手捂住他的嘴,呵呵笑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萧恪捉住她的手,双眼泛红,执拗地盯着她:“你当真舍得舍我而取鹿鸣……” 面对他的追问,范青秀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抽动,她无奈地冲他道:“阿烨,你别逼我!” 顿了下,她又道:“你若安安生生的,我们还能做朋友,你若不顾体面,非要君夺臣妻,那我不介意和鹿鸣远离上京,以后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范青秀所言,是萧恪最惶恐的,他慢慢放开她的手,别过头去,不再与她说话。 范青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有些发酸,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就算不在一起,我也会一直陪着你,扶持你,何必非要在一起呢!” 萧恪倦怠地合上眼,心想,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想必是从未像他爱她那样地爱过他。 她待他是很好,可她待旁人也很好,比起情人之间的束缚和占有,她对他更像是对朋友的包容和照拂。 面对萧恪的沉默,范青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也有些烦躁:“怎么不理我?” 萧恪哼了一声。 范青秀气笑了:“堂堂男儿气量怎这般狭小,动不动就不理人!” 萧恪侧过头瞥了她一眼,没什么底气地质问:“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和其他人没有分别?你对我做的这些事,对其他人也会做!” 范青秀默了片刻,道:“还是不一样的,就比如……我不会跟鸢鸢和云舒有肌肤之亲。” 萧恪冷哼:“那鹿鸣和陈时亓呢?” 范青秀沉吟许久,道:“我不会把内丹给他们!” 听范青秀这么说,萧恪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总算顺了一些:“真的?” 范青秀举起右手:“千真万确,不骗你!” 陈时亓就算了,鹿鸣已经有了她的翎羽,等于多了一条命,她自然不用将自己的内丹给他。 见萧恪脸色有所缓和,她又哄了一句:“不气了,好不好?” 萧恪轻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范青秀想起昨日谢云舒摆脱她的事,顺势提了出来:“这次回宫后,你传道口谕到太极宫,将南玉赐给云舒做掌事吧!” 萧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在慧心医局外停下,萧恪作势要一起下车,范青秀拦住他:“送到这里就好了,你快回宫处理政务吧,顺便查清楚今日之事究竟是不是太皇太后做的,这次绝不能姑息于她!” 萧恪的手臂被按住,只能遂了她的意。 范青秀前脚刚进医局,后脚就被陈鸢鸢结结实实地抱住,她哼哼唧唧道:“秀秀,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范青秀轻轻推开陈鸢鸢,干咳了一声,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鹿鸣的脸上。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步,鹿鸣见范青秀看向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她竖起来的领子上掠过,柔声问:“可有受伤?” 范青秀见鹿鸣一脸平静,想必是还不知道她跟萧恪发生了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太子和玄龙卫及时赶到,我没受什么伤。” “那就好!” 范青秀又看向谢云舒和陈时亓:“让你们担心了!” 陈时亓:“你没事就好。” 谢云舒小声道:“秀秀,我怎么觉得过了一夜,你的皮肤和气色好了很多,就像是一朵花久旱逢甘霖。” 范青秀被谢云舒的虎狼之词噎了一下,警告她:“别瞎说!” 谢云舒“哦”了一声,顿了下,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掳走你的人是谁啊?” 此事是太皇太后所为只是萧恪的猜测,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范青秀便没有多言,只道:“那些杀手都用面巾遮脸,身上也并无证明身份之物,不过太子已经让人去查了!” 谢云舒“哦”了一声:“那你早些休息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第252章 你好香啊 谢云舒和陈鸢鸢他们都离开后,大堂中就只剩下范青秀和鹿鸣。 范青秀看向鹿鸣,问道:“你不回刑部吗?” 鹿鸣摇了摇头:“我担心你受惊,想陪在你身边。” 两人沉默地往后院走去,到了范青秀房间门口,她在将门推开前,迟疑了一下,回头问道:“用过午饭了吗?” 鹿鸣摇了摇头:“不曾。” 范青秀招手叫了郑元过来,吩咐道:“让厨房煮碗什锦面送过来。” “是,姑娘!”郑元答应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去。 范青秀看着他走远,才推开房门,和鹿鸣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落座后,范青秀给鹿鸣倒了盏茶,随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被人掳走的?” 鹿鸣望着胭脂色的茶杯,没有应声,他低头探向自己怀中,将三只白色的玉瓶交给范青秀。 范青秀接过玉瓶,难掩惊诧:“你又去西山了?” 鹿鸣看向范青秀,眼中含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秀秀,我想早一日将你娶进门。” 听鹿鸣这么说,范青秀忽然就心软了:“这样吧,只要你再坚持一个月,我就嫁给你!” 鹿鸣未料到范青秀会这么说,一时间,眼中所有复杂的情绪全部褪去,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欢喜:“此话当真?” 范青秀眼中含着笑意:“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鹿鸣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那从今日开始,一个月后,我一定将你娶回家!” 范青秀微微扬起下巴:“那得这一个月都不出什么岔子才行!” “你放心,这一个月我什么危险的事都不做,只全心全意地为你采集晨露,守着你。” 范青秀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她话音落下,外头传来郑元的声音:“姑娘,什锦面做好了。” “进来罢!” 下一刻,门从外面打开,郑元将托盘放在桌上,叮嘱了一句:“小心烫!”说完,他并没有离开离开,而是巴巴地看着鹿鸣。 范青秀察觉到他有事相求,开口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郑元忸怩着道:“我已经听我姐姐说了方妙姐的事,我想去刑部大牢看看她。” 范青秀看向鹿鸣:“这小子情窦初开,你就让他见方妙一面罢!” 有范青秀说情,鹿鸣松了口,他瞥向鹿鸣,语气淡淡道:“明日你来刑部找我,我带你去见他!” 郑元听鹿鸣这么说,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就多谢鹿大人了,不知道明日您什么时辰有空?我能给方妙姐带点饭菜吗?被褥能带吗?胭脂水粉能带吗?还有……” 鹿鸣有些不耐烦:“你要不要把东市都搬到刑部大牢去啊?” 郑元讪讪地摆手:“这倒不用。” 范青秀有过在刑部大牢坐牢的经验,同他道:“方妙的罪责说不上重,但也不轻,你要真惦记她,就多给她带些吃的用的,再带点银钱。” 郑元:“多谢姑娘提点,我这就回去准备。” 郑元离开后,鹿鸣睨了范青秀一眼:“你就惯着他罢!” 范青秀弯了弯唇:“他年纪小嘛!”又提醒他:“快吃吧,等会面泡得发胀了,就不劲道了。” “知道了!”鹿鸣提起筷子,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碗面,又将几个小菜吃了大半。 等他吃完后,范青秀递了张帕子过去,鹿鸣擦过手,突然抱住范青秀的腰。 范青秀看着他发间的黑色幞头,试探着问:“怎么了?” 鹿鸣瓮声瓮气道:“没什么。” 范青秀双手捧起他的脸,认真道:“我看得出,你不对劲!” 鹿鸣被她看破,苦笑了一声:“秀秀,我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失去你,我的心就像被一直大手攥住一样,疼得慌,喘不过气来。就算你现在已经回来了,可那股后怕的情绪还是萦绕在我心头。我好怕一切只是一场梦,等我醒过来后,你不在我的身边。” 范青秀听他这么说,有些哭笑不得,她捏了捏他的脸:“傻瓜,这怎么会是梦呢!我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 鹿鸣眉心依然紧蹙着:“你的灵力什么时候能恢复?” “还得半个月罢!” “这半个月,我要一直守着你!” “我倒是愿意,你能舍得下自己刑部的差事吗?” “明日我就去刑部告假!把这些年没休的假全休了!” “只要刑部的王尚书允准,我乐见其成。” 两人闲话着,直到范青秀犯困,她打了个哈欠:“我得睡会儿了,你自便。” 鹿鸣眼中全是温柔的光:“你睡吧,我在旁边守着你。” 范青秀朝床榻走去,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鹿鸣在床边坐下,眼神落在她微微散开的领口上,雪白的颈子上,那一片红痕有些刺眼。 他抬起手,替她将外衫的领口拉好。 范青秀这一睡就到了戌时末,睁开眼,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她下意识地一挥手,想隔空点灯,却碰到了男人坚硬的胸膛。 她心神一凛:“什么人?竟然连我的房间都敢闯!” 鹿鸣见她还未完全醒过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点亮一盏灯。 范青秀在听到鹿鸣的叹气声时就清醒过来,待烛光亮起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一下:“抱歉,睡糊涂了!” 鹿鸣优雅地放下火折子:“无妨!” 范青秀拥着薄薄的丝被反问:“你就一直在这里守着我吗?” “我说守着你,便会一直守着你。” 范青秀小声咕哝:“在天平村时你还向我许诺一生一世呢!” 鹿鸣没听清她的吐槽,将耳朵凑过去:“你说什么?” 范青秀耸了耸肩:“没什么?”顿了下,又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想等你一起。” “那你告诉厨房,我想吃清蒸鲈鱼和鸡汤馄饨。” “好!”鹿鸣站起身朝外走去。 范青秀翻身下地,走向面盆架,洗了把脸,然后走到妆镜台前坐下,擦了点珍珠白玉膏。 鹿鸣回来后,手搭在她的肩头,看着镜中的芙蓉面,轻声慨叹道:“好香啊!” 第253章 大哥,我对不起你 范青秀莞尔一笑:“这珍珠白玉膏是云舒送我的,清爽又滋润,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梅花香,最适合夏日用了。” 菱花镜中,鹿鸣的眼神微微下移,落在她鹅黄色的裙子上:“这条裙子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没见你穿过?” 范青秀不想提起萧恪,便道:“也是云舒送的。” 鹿鸣“嗯”了一声,就在范青秀以为裙子的事就这么过去时,鹿鸣突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太过突然,范青秀下意识地想将他推开,可鹿鸣的手就像铁钳一般,一手按着她的肩头,一手捏着她的下巴。 范青秀白皙的带着梅花香味的脸一半在烛光中,一半在阴影下。 不知怎的,烛光闪了一些,突然灭掉,屋里再次恢复黑暗,范青秀也放弃了挣扎。 鹿鸣吻过范青秀的额头、鼻尖,直至纤细温腻的脖颈。 今日的他异常贪婪,有那么一瞬间,范青秀几乎以为他已经知道了情人崖上发生的事。 不过转念之间,她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鹿鸣这个人占有欲强,最会拈酸吃醋,他要是知道了,不可能会忍着,一定会怒不可遏地质问她的。 鹿鸣察觉到范青秀的走神,在她雪白的耳垂上啮咬了一下。 范青秀吃痛,闷哼了一声,鹿鸣趁机侵入,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直到外头传来敲门声,两人才匆忙分开。 范青秀喘息着道:“你先把灯点上。” 鹿鸣嗓音低哑地“嗯”了一声,他安抚地摸了摸范青秀的后背,转身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撕拉一声。 “什么声音?”鹿鸣问道。 范青秀有些烦躁:“我们两个的衣带不知什么时候绞在一起,你一走,我的外衫就扯坏了。” 黑暗中,鹿鸣的语气带着几分快意:“这么容易就扯坏了,可见不是什么好料子,你重新换件衣裳罢!” 他将灯点上后,没看范青秀,交代了句“我去开门”,便朝外走去。 范青秀借着烛光看了一眼,外衫坏得倒不明显,只是到底不体面,她去箱笼里拿了套新的,走到屏风后换上。 鹿鸣将托盘放在桌上后,一抬头,正好瞧见屏风上映出来的窈窕轮廓,原本就有些干涩的口舌此刻更是如沙漠一般,他飞快地移开目光。 等范青秀换好衣裳出来时,一眼就看到在鹿鸣身上挂着的那片鹅黄色衣料,她走过去将衣料取下:“怎么也不知道拿下来!” 鹿鸣解释:“急着开门,没注意。” “先用饭吧。” 范青秀只点了清蒸鲈鱼和鸡汤馄饨,但厨房送来时又加了几样,都是她平常爱吃又极清淡的。 吃完饭,鹿鸣起身道:“我该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过来。”说罢,他便起身朝外走去。 范青秀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了他一声。 鹿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怎么了?” 范青秀默了许久,才开口:“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鹿鸣顿了一下,眼底带着笑意,好整以暇地开口:“我该问你什么呢?” 范青秀见他真的不知道情人崖的事,抿唇笑了下:“没什么,你快回去吧!” 鹿鸣冲她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谢府,谢云舒正在跟着谢云静念书,银子突然激动地闯进书房,大声道:“小姐,来了来了!” 谢云舒仿佛被女鬼吸干精气的书生,抬起头问:“什么来了?” 银子无视谢云静拉下来的脸,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你大哥啊!南玉!他带着行礼来投奔你了!” 谢云舒听到南玉两个字,顿时扔掉笔,蹦了起来,她绕过书案,快步朝外跑去,跑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谢云静一眼,得意道:“我大哥来了,以后我要他教我,你别想再打我的手板子,哼!” 谢云静:“……” 她不乐意被她教,她还不愿意教一个蠢学生呢! 她侧头看了知琴一眼:“走吧,我们也跟着去看看。” 谢家前厅,谢老爷正陪着坐在轮椅上的南玉说话,就见自家长女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谢云舒停在南玉的轮椅前,眼中含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欢喜:“大哥,我终于从那吃人的皇宫里把你捞出来了!” 南玉有些勉强地扯了下唇:“多谢嘉懿郡主!” 谢云舒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叫什么嘉懿郡主,我喜欢你叫我云舒。” 南玉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谢老爷:“不知我的住处安排在尊府何处?” 谢老爷刚要开口,就被谢云舒打断:“以后你就住在春晖园,那里离我住的地方最近。” 南玉用眼神询问谢老爷。 谢老爷扶了下额:“春晖园就春晖园罢!” 谢云舒见她爹同意,得意地向南玉眨了下眼睛:“我现在就推你过去!” 南玉用眼神询问谢老爷他现在可以走了吗? 谢老爷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你以后听云舒的安排就是。” 南玉微微颔首:“属下遵命!” 谢云舒推着南玉出了厅堂,一面往春晖园走去,一面道:“我的郡主府还在修葺,这段时间你便随我住在家里,等郡主府修好后,我们就搬去郡主府,到时我再让人帮你治腿。” 南玉:“你是我的主子,一切都听你的。” 谢云舒懵了:“什么主子?” 南玉语气淡淡地解释:“不是你向太子求了我,要我做你郡主府的掌事?” 谢云舒觉得自己有点冤。 “我求的明明是放你出宫!” 南玉:“……” 以他对谢云舒的了解,她是不会对他说谎的,难道其中有什么不知道的隐情? “你是怎么跟太子说的?” 谢云舒咬了咬唇,将自己先前的说辞用春秋笔法润色了一番,说到一半,她突然一拍脑袋瓜子,后知后觉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南玉一脸疑惑:“嗯?” 谢云舒有些心虚道:“我求太子放你出宫,他没答应,我就拜托了秀秀帮我说情!但我曾经跟秀秀开玩笑,说等我封了郡主就要了你来身边伺候,她可能当真了。大哥,是我对不起你!” 第254章 你要懂珍惜 南玉没想到事情的经过竟是这般,他有些无奈:“你这朋友挺实在的!” 谢云舒嘿嘿一笑:“我和秀秀天下第一好!” 南玉低低笑了一声:“那我呢?” 谢云舒思索片刻,说道:“你啊,你是我的大哥,是我的心上人!” 听到心上人三个字,南玉的心像是被羽毛搔了一下,他正要开口打趣她女孩子家家的不知羞,身后却传来一道压抑的男声。 是陆吾,他穿着一身玄色圆领袍,眉目刚烈,愤怒又不甘地看着谢云舒:“云舒,他是你的心上人,那我是什么?” 谢云舒回头看去,无视陆吾的不悦,理直气壮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陆吾一口气堵在胸口,鼻翼发出一声冷哼:“谁跟你是好朋友!” 谢云舒被他驳斥,不禁恼了:“我从修竹堂把你救出来,替陆家洗清冤屈,又救了你妹妹,你竟然不把我当朋友,你白眼狼啊你!” 陆吾不想解释,梗着脖子道:“你说我是白眼狼那就是吧!”说罢,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仓皇。 谢云舒撇了撇嘴:“莫名其妙!” 她继续推着南玉往春晖园走去。 自打陆吾出现后,南玉的情绪就有些低落。 快到春晖园时,谢云舒低下头看着南玉温润的面孔,问道:“大哥,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南玉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好说的!” 谢云舒突然停下脚步,叉着腰质问:“你是不是跟那个陆吾一样,也想当白眼狼?” 南玉没有回答谢云舒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真的不知道陆吾为什么生气吗?” 谢云舒自信满满:“他心眼小呗,还能为了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小心眼?” “不知道,没兴趣!” 南玉无奈地扶额,半晌后,他直接道破陆吾的心思:“他会生气,的确是因为他小心眼,而他之所以小心眼,是因为他喜欢你!” 谢云舒露出震惊的表情:“他、他竟然喜欢我?”顿了下,她又喜滋滋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花容月貌、聪明睿智、家财万贯、仗义疏财……优点多到数不清,的确值得人喜欢。” 南玉心想,他这位“小弟”真是好厚的脸皮! 谢云舒自夸完,又得意地看向南玉:“我的行情可是很不错的,肯青睐你,你要好好珍惜!” 南玉别过头去,没应声。 谢云舒不容他逃避,用手捏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道:“你快说,你是不是应该珍惜我?” 南玉被她困在轮椅之间,又无奈又无助,他叹了口气:“你觉得谢老爷和谢夫人会允准这门亲事吗?” 谢云舒浑不在意:“我的亲事我做得了主,只要你肯答应,此生此世,我谢云舒绝不负你!” 南玉不敢立刻答应她,也不想拒绝:“再说吧!” 谢云舒瞪大眼睛,提高了语调:“不行,你今日就要给我说明白!” 南玉叹息:“终身大事既是结两姓之好,又事关一世祸福,不该如此仓促地议定!” 谢云舒明显有些不耐烦:“那你想怎么样?” “你让我再想想。”南玉心道,至少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他才有可能答应她,这样也能给谢老爷和谢夫人一个交代。 谢云舒追问:“那你得想到什么时候去?” 南玉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我人就在郡主眼皮子底下,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谢云舒哼笑:“谅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顿了下,她又道:“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好好想清楚,要不要攀我这棵大树!” 南玉眼里带着笑意:“一言为定!” 软的来过了,谢云舒又放了句狠话:“你别忘了,我不是只有你一个选择,陆吾还巴巴地等着我呢!你要是不懂珍惜,我就去跟他好!” 南玉打趣:“那我到时候一定给你备一份厚礼做添妆!” 谢云舒噘起嘴:“你肯定是在说反话!是不是!” 南玉看着她着急,却不应声。 谢云舒急了:“你快说,不说我不管你了,你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见谢云舒连威胁人的招数都用上了,南玉笑着道:“好好好,我是在说反话!” “这还差不多!”谢云舒得意地哼了一声,继续推着南玉往春晖园走去。 到了春晖园,南玉发现,这处院子虽小,但却异常宁静,还有几分像他在中州时住的院子。 谢云舒献宝似的道:“我特意按着你从前住的院子布置的,不许不喜欢!” 南玉抬起头看了谢云舒一眼,望着她活色生香的面孔,轻声道:“喜欢的!” 谢云舒弯了眉眼:“这话说得还算中听,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你觉得哪里不合适就跟常安说!” “对了,常安就是春晖园的管事,我这个人心眼小,容不得自己的男人跟任何女子走得太近,所以春晖园的下人都是男子!你该不会有意见吧?” 南玉好整以暇地问:“我要是有意见呢,你会把小厮都换成婢女吗?” 谢云舒:“想得美!不换!” 停了下,她又一脸防备地问:“我听说有些公子哥儿会跟自己的书童同床共枕,如做了夫妻一般,你没这个癖好吧?” 南玉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云舒见他露出嫌弃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这个癖好,那她就放心了。 毕竟为了赏心悦目,她给他安排的可都是皮肤白净、面容俊秀的小厮,这样才配得上他的如玉光华。 不过,说起书童,她还有件事得央求南玉。 “大哥!”她讨好地帮他捶起肩头:“这段时间你能不能教我读书啊!” 南玉想到她现在的身份,心想,她是该读点书,至少要能看得懂邸报和公文,写得来奏折! 不过,他有些疑惑:“为什么要我教你?谢家不像是请不起先生的样子。” 提到这个谢云舒就来气:“我之前跟着我那便宜妹妹读书来着,可她仗着自己满腹才华,锦心绣口,总是嫌我蠢笨,动不动就要打我手板!” 第255章 他神经病吧 南玉挑起眉:“你是觉得我不会嫌你笨,打你手板吗?” 谢云舒点了下头,眼神清澈:“我小时候跟着你读书时,你从来没有骂过我笨,也没有打过我手板。” 南玉语重心长地解释:“我那时候是见你可怜,不忍心!” 谢云舒:“那你现在就忍心了吗?” 南玉沉吟片刻,伸出一只手指:“我可以教你读书,不过我们得约法一百章!” 谢云舒瞳孔地震:“一、一百章?你没搞错吧?” “没有搞错,就是约法一百章!” 谢云舒转身就往外走:“算了,我还是跟着谢云静读书罢!她虽然嫌我笨,打我手板,但是她没这么婆婆妈妈!” 南玉听到她的碎碎念,喊了声:“站住!” 谢云舒停下脚步,回过头气哼哼地问:“干嘛?” 南玉:“你回来!” 谢云舒往后又退了一步:“我又不是木胎泥塑,没有气性,绝不会跟你约法一百章的!” 南玉:“你先回来,我们再商量。” 谢云舒将信将疑地朝他走去,将两根食指交叉跟他比了个十字:“我最多跟你约法十章!” 南玉轻磕了一下眼皮:“三十!” 谢云舒:“十五!” 南玉:“我们各退一步,二十!” 谢云舒:“行行行,看在你腿瘸的份上,我让你一次!” 南玉:“……” 谢云舒催促他:“有什么要求,你一并说来!”能做到的她就答应,做不到的她就不答应!嘻嘻! 南玉倒是不急:“等正式开始上课再说罢!”顿了下,他又道:“你先回去吧!” 谢云舒不解:“干嘛赶我走?” 南玉无奈:“我还是个瘸子,难免精力不济,想沐浴一番,早点歇息!” 谢云舒讪笑:“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先回去了!” 谢云舒走到门口时,南玉又叫了她一句。 谢云舒回过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南玉肃了容色:“黑玉续骨膏的事,多谢!” 谢云舒摆了摆手:“都是托秀秀的福!” 南玉:“我与范姑娘之间并无任何干系,她肯帮忙皆是因你之故,我自然要承你的情!” 谢云舒眼珠子转了转,朝他走了两步,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真承我的情?” 南玉:“自然!” “那你让我亲一口!” 面对谢云舒的索吻,南玉如玉的面庞一寸寸地龟裂,良久后,他摆手道:“你走吧,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谢云舒啧了一声,玩不起。 她转身朝外走去,刚出了他的房间,就忍不住捧腹大笑。 南玉听着她的笑声,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被她耍了! 他抬手扶额,有她在身边,以后的日子估计不会枯燥了! 谢云舒直到回了自己院子,脸上的笑意才淡下去。 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她刚醒来,就被银子告知:“小姐,陆家来向你提亲了?” 谢云舒愣了一下:“你说谁向我提亲?” 银子:“左都御史家的大公子陆吾啊!他昨日还来找过你的!” 谢云舒:“……” 陆吾来跟她提亲?不是,他神经病吧! 谢云舒带着银子赶到前厅时,新晋左都御史陆良正跟她爹相谈甚欢,陆吾则坐在两人下首安静地饮茶。 看到她进来,陆良带着陆吾起身,行了一礼:“下官拜见嘉懿郡主!” 谢云舒先看向陆良,客气道:“陆伯父不用拘礼。”随后瞪向陆吾:“你跟我出来!” 陆吾给了自家父亲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跟着谢云舒朝外走去。 到了僻静之处,谢云舒对着陆吾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对你根本没有男女之情,只有朋友之义,你让陆伯父来提什么亲!你脸皮厚,倒是不怕被拒绝,可你知不知道我大哥身子差,又敏感多思,他要是恼了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陆吾见她为了一个太监对自己疾言厉色,脸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打断她:“你大哥南玉,不管他从前是怎样的英才,怎样的绝代芳华,他现在只是一个阉人!一个废人!” 早在听到陆吾来提亲时,谢云舒的拳头就硬了,眼下听他还敢侮辱她大哥,她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掌掴在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过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陆吾双目赤红,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云舒:“你为了一个阉人打我?” 谢云舒没回答他的问题,反手又是一巴掌。 看着陆吾脸上对称的巴掌印,她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修竹堂里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也配贬低我大哥!” 听到修竹堂三个字,陆吾憋了一肚子的气突然就泄了,他苍凉地笑了一下:“好好好,我祝你们百年好合,儿孙满堂!”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谢云舒看着他走远后,抬步往前厅走去。 陆良看到只有她一个人回来,疑惑地问:“郡主,陆吾呢?” “他已经离开了,至于他说的娶我之事,不过一句戏言,陆伯父不必当真。” “啊,这……”一向能言善辩的总宪大人竟不知如何开口。 谢老爷适时打起圆场:“既然两个孩子的事只是一场误会,那便就此作罢!不过以后我们两家还可以经常走动!” 陆良无声地叹了口气:“是陆某之过,没问清楚孩子的意思就贸然登门,唐突了郡主,这些礼物就当给郡主赔罪了,改日我再带犬子登门请罪!” 说罢,他转身朝外走去,谢老爷扫了谢云舒一眼,追出去送人。 谢云舒扫了眼堆满桌子的锦盒,吩咐侍奉在旁的管家:“将这些东西通通送还给陆家,就说本郡主看不上他们家公子,更看不上这些东西!” “是,小姐!”管家应了一声,叫人进来搬东西。 谢云舒拂袖离开,往春晖园走去。 到了春晖园,她又停下脚步,心想,前院发生的事她大哥又不知道,她去解释个什么劲,干脆又回了自己院子。 慧心医局,范青秀一睁眼就看到鹿鸣的脸,她慵懒一笑:“你来了啊,今日怎么不敲门?” 鹿鸣:“你去找我,也不必敲门。” 范青秀嗔了他一眼:“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鹿鸣献宝似的从怀中摸出三瓶晨露:“快服下吧!” 第256章 服毒自尽 范青秀看着鹿鸣手里的三只玉瓶,疑惑道:“怎么这么多?” 鹿鸣打开一只玉瓶,递给她:“我希望你能早点恢复灵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不会再被别人算计了。 范青秀将玉瓶里的晨露一饮而尽,眼神有些动容:“鹿鸣,你对我真好!” 鹿鸣又打开一只玉瓶,递到她面前:“你是我认定的妻子,我自然要待你好。” 范青秀接过玉瓶:“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鹿鸣默了片刻,笑着道:“世事无常,有些话现在不说,我怕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怎么会呢,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范青秀将三只玉瓶里的晨露都喝完后,鹿鸣起身道:“我还得回刑部一趟,你再睡会儿吧!” 范青秀“哦”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鹿鸣刚走出范青秀的房间,就看到巴巴侯在外头的郑元,他背了一个小包袱,见他出来,讨好地笑了一下:“鹿侍郎是要回刑部吗?带我一起罢!” 鹿鸣矜傲地点了下头:“跟我来吧。” 尹犁驾着车侯在外头,郑元跟着上车后,眼里透着八卦的光,小声问鹿鸣:“鹿大人,我看你今日进我们姑娘房间都没敲门,你俩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啊?” 鹿鸣瞥了郑元一眼,语气不算客气:“跟你有什么关系!” 郑元赔笑:“我这不是为你们高兴嘛!鹿大人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抱得美人归,我家姑娘也有了个好归宿!” 听郑元这么说,鹿鸣的脸色缓和一些,淡淡“嗯”了一声。 郑元得到肯定的答复,笑着又问了句:“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唤您一声姑爷?” 鹿鸣眼中亮光灼灼,面上却淡淡道:“随你!” 到刑部后,鹿鸣先带着郑元去了大牢,他吩咐狱卒:“带他去见方妙一面!” 狱卒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便要引着郑元往里走去。 郑元冲鹿鸣行了一礼,才跟着狱卒一起离开。 外头又闷又热,但一进大牢,立刻凉快下来,过道又窄又深,多走几步,甚至觉得有些瘆人。 狱卒察觉到郑元的恻恻,冲他轻轻笑了一下:“小哥别怕,就快到了!” 郑元被勘破心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嘴硬:“我才没害怕,就是刚才来的路上,天气闷得很,有些中暑。” 狱卒见他不肯承认,没再继续戳破,只是了然一笑,又走了一段,他指着前头道:“再往前走三丈,就能看到方妙的牢房了。” 想到上次见方妙的情景,郑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次再见,她已经深陷囹圄,还会承认两人的亲事吗? 思量间,他们已经走到方妙的牢房外,狱卒低头开门,郑元朝牢房中看去,只见方妙面朝墙壁,正睡着。 狱卒将锁链打开后,冲郑元道:“小哥进去罢,把握好时间,一刻钟后我过来叫你。” “知道了!”郑元提高音调,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去。 牢房中,方妙搭在腰间的手指动了一下,等狱卒走远后,她慢慢地坐起身子,抬眸看向郑元。 就在郑元以为她会开口对自己解释些什么时,她却径直问道:“五儿姐还好吗?” 郑元怔了一下才道:“姐姐精神头尚好。” “范大夫替她瞧过了吗?她还能活多久?” 郑元:“姑娘最近一个月休诊,还不曾替姐姐诊治过,不过她已经答应我,半个月后,会想办法帮姐姐恢复正常。” “把握大吗?” “姑娘医术精湛,她既然敢承诺,应该是有八九分把握的。” 方妙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顿了下,她又道:“你姐姐她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她,不要再让她受一丝委屈!” “这是自然。” 方妙看得出,郑元是个厚道人,他承诺的一定会做到,她没有再说什么。 郑元见她除了姐姐,根本没有过问他的意思,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委屈来,小心翼翼道:“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了吗?” 方妙反问他:“不然呢?” 面对她坦然的目光,郑元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蜷缩起来,又酸涩又难堪,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包袱,慢慢红了眼圈。 方妙见他这副模样,突然笑了一下:“小弟弟,我之前说要嫁给你的话,你不会当真了吧?” 郑元呼吸一窒,嗓音轻到缥缈:“都是骗我的吗?” 方妙:“我连孩子都是假的,让你给他当爹的事自然也是假的!” 郑元听她这么说,心终于死了,他将目光投向别处,强忍着泪意,低低道:“是我会错意了。” 方妙见他一副要碎了的模样,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自己的不得已,只是道:“早些回去吧,多陪陪五儿姐。” 郑元想,她对自己果真没有半分留恋。 下一刻,他转身就走,走到牢房门口,又停下脚步,折了回去,将身上的包袱往桌子上一放,语气又冷又硬:“这些东西是我……姐姐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好自为之!” 方妙扫了眼鼓鼓囊囊的包袱,欣喜地笑了一下:“替我谢过五儿姐,若是有机会,我再去看她!” 郑元“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侯在一旁的狱卒见郑元朝自己走来,有些意外:“还没到时间呢,小哥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郑元冷哼一声:“我只是替我姐姐给她送点东西,哪里要得了一刻钟。” “原来是这样!”狱卒若有所思地道了一声,陪着他朝外走去。 随着两人走远,牢房中的方妙慢慢地将郑元送来的包袱打开,只一眼她就认出,这包袱里的东西是他送的,而不是五儿姐。 只是可惜,这些漂亮的衣裳、胭脂水粉和银票她都用不上了。 她的眼中含着笑,又带着隐隐的泪意,捻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蟹粉酥送入口中。 蟹粉酥是香的,掩去了牙齿中毒囊的苦涩。 趁着意识还算清醒,她走向床榻,慢慢地躺了回去,一手放在石枕边,一手搭在腰上。 第257章 神机妙算 郑元出了刑部大牢,一路闷闷不乐地回了医局。 范青秀用完早饭,正要回房,看他这副样子,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憋了一路,终于有人问他,郑元立时红了眼圈:“姑娘,我刚才去刑部大牢看方妙姐了,她说她心里根本没有我,之前说要嫁给我的话都是哄我的!” 范青秀心想,这不是很正常嘛!她接近他,原本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再直接点来说,是为了救他的姐姐郑五儿!又怎么会对他动真感情! 但眼下他都要哭了,她肯定不能说实话,清了清嗓子,安慰他道:“你不用太过伤心,你年纪还小,她已经二十来岁,根本配不上你,将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郑元激动地打断:“我不许你这么说方妙姐!” 范青秀被他吵得怔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摆手道:“行,我不说,你自己伤心去吧!”说罢,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郑元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幽怨至极。 范青秀回房后,喝了两杯水,才驱走心里的烦躁,她正要拿出上次从金谷园赢来的医书看会儿,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 范青秀没多想,示意踏雪去开门,谁成想,进来的人竟是郑元。 她拿医书的手顿了一下,淡淡道:“还有事吗?” 郑元往里走了两步,忸怩着道:“姑娘,我还是不相信方妙姐对我无情,你说她是不是因为自己坐了牢,怕连累我,所以才会作出一副无情的样子啊?” 范青秀一脸冷漠:“不知道。” 郑元叹了口气:“我觉得我的猜测很有道理,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那你去问她啊!” 郑元听范青秀这么说,眼睛一下子亮了:“姑娘,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 范青秀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便十分诚恳地冲他点了下头! 郑元得到了认可,撂下一句“我再去刑部大牢一趟”,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范青秀看着敞开的大门,无声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正要将门关上,却见剑华带着尹锄匆匆地从大堂走到后院。 范青秀停下关门的动作,待两人走近后,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剑华下意识地看向郑元,尹锄则向范青秀拱手行了一礼,道:“大人让我来医局告诉范大夫一声,方妙在牢中服毒自尽了!” “你说什么!”郑元变了脸色,他一把抓住尹锄的胳膊,不可置信地质问:“她怎么会自尽呢,我方才见她的时候她明明好好的!” “对,她不会自尽的,一定是有人害她!黑甲卫,肯定是黑甲卫!” 范青秀见郑元这副模样,朝剑华使了个眼色,剑华忽然抬手,一记手刀将郑元劈晕过去,扶到一旁坐下。 范青秀蹙着眉问尹锄:“已经确认过方妙是自尽的吗?” 尹锄点了下头:“她的一颗槽牙是空的,里头藏了毒囊,在郑元见过她后,她便咬碎毒囊服毒自尽了!”顿了下,他又道:“大人的猜测是,方妙唯一的执念就是救出郑五儿,眼下她得知郑五儿平安无事,执念尽消,便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范青秀轻合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了,等郑元醒来后,我会向他解释清楚的。” 尹锄点了下头:“那属下就先退下了。” 范青秀示意剑华去送人。 剑华引着尹锄离开。 范青秀走到郑元身边,让踏雪将人弄醒来,踏雪抬起爪子在郑元手臂上拍了一下,下一刻,郑元慢慢地睁开眼睛。 看到院子里只有范青秀,他轻轻笑了一声:“姑娘,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刚刚竟然梦到方妙姐服毒自尽了!” 范青秀见她一副故作轻松的模样,默了片刻,还是戳穿了他的幻想:“你不是在做梦,方妙是真的在牢中自尽了!” “……为什么?”郑元的嗓音微微颤抖。 范青秀将鹿鸣的推测说了一遍。 郑元听完,一声接一声地笑出来,直笑得涕泗交流:“你的意思是,害死她的人竟是我?” 范青秀无奈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将姐姐平安无事的消息带给她的人就是我!我以为这样会宽慰到她,她会高兴,可没想到竟是断了她唯一一个活下去的执念!所以,是我害死了她!” 范青秀抬手按在郑元的肩头,劝道:“你冷静点,她的死跟你无关,害死她的人是金谷园幕后之人,也是伤害了你姐姐的人!” 听范青秀这么说,郑元轻轻眨了眨眼睛:“害死她的人真的不是我吗?” 范青秀:“你若是还想替她报仇,就振作起来!” “我知道了!”郑元眼中闪过一抹狠意,字字切齿道:“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替她和我姐姐报仇!” 范青秀终于劝好他,微微松了口气。 郑元冲她深深拜了一下:“我想去见方妙姐最后一面,姑娘能陪我一起吗?” 范青秀怜惜他一日遭受多重打击,轻轻点了下头:“好,我陪你一起。” “那我去套车。” 一刻钟后,马车在刑部大牢外停下。 狱卒见到范青秀和郑元,恭敬地行了一礼:“郑小哥,大人吩咐过,你若来了,就让小的带你进去见方妙最后一面。” 随后,又将目光投向范青秀:“范姑娘,大人请您去衙署一叙。” 不等范青秀开口,郑元先一步道:“姑娘去见鹿大人罢,我一个人去见方妙姐就好。” 范青秀“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一句:“半个时辰后,我们在这里汇合。” “知道了!” 鹿鸣正在公廨中看卷宗,忽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卷宗,朝门口看去,见来人是范青秀,他立刻站起来,绕过桌案迎了上去,握住范青秀的手道:“秀秀,我就知道你会过来。” 范青秀抿嘴一笑:“侍郎大人还真是神机妙算!” “还不是你对郑元那小子太过纵容,我用鼻子想都知道,他要是开口,你一定会陪他过来的!” 第258章 先救鹿鸣 范青秀抽回自己的手,看向桌案上的卷宗,问道:“在忙什么?” 鹿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想找找看过往的案子里有没有和方妙死法类似的。” “找到了吗?” 鹿鸣将卷宗拿过来,一一指道:“你看,这个案子里的厨娘杨氏,这个案子里的外室柳氏,还有这个案子里的黄氏,和方妙的死法都很相似,也许是同一个组织训练出来的!” 范青秀摸了摸下巴:“如果她们和方妙来自同一个地方,你说杨五儿对不会对们有些印象?” “有道理,回头你替我问问杨五儿。”说着,鹿鸣又从卷缸中取出一卷画轴:“这是我按照几个女犯的特征画的画像!” 范青秀答应了一声,接过画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到了和郑元约定的时候,范青秀打算离开。 鹿鸣送她出去,站在廊下道:“日后别太惯着郑元了!” 范青秀眯起眼笑了一下:“怎么,你吃醋了?” 鹿鸣低头捉住范青秀的手,理直气壮道:“是,我是吃醋了!你身边有那么多人,而我只有你一个!” 范青秀听他这么说,正要安抚他,却见鹿鸣倏地白了脸,抬起手紧紧地捂住胸口。 “你怎么了?”她握住他的胳膊,关心地问。 鹿鸣张嘴,话还未说出口,嘴角先溢出一丝鲜血。 范青秀察觉出不对,飞快地捏住他的手腕,他的脉象乱极了,时强时弱,凌乱不堪。 鹿鸣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正要说说他没事,一张口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这下,就连鹿鸣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容乐观。 范青秀将他扶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正要让人叫大夫,却见一个衙役匆匆赶来,冲鹿鸣拱手行了一礼,慌忙道:“大人,不好了,尹捕头突然口吐鲜血……” 范青秀一听还有人口吐鲜血,她追问道:“你说的是尹锄还是尹犁?” “是尹锄!” 尹锄……范青秀眸光闪动,想到一个人,一定是林如意! 她当机立断道:“你们鹿大人也中了毒,要想保住他的命,立刻将他和尹锄送去慧心医局!” 衙役有些疑惑:“大人中毒,难道不是应该请太医来看,慧心医局是女子医局,里头的大夫能解毒吗?” 面对他的质疑,范青秀还未开口解释,匆忙赶来的尹犁厉声道:“听范大夫的,她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说罢,他朝范青秀行了一礼,解释道:“他叫吴华,是新来的!不知道大人和您的关系,还望您见谅!” 范青秀摆了摆手:“无妨!” 她看着吴华带人将鹿鸣和尹锄一起抬上马车,自己也上了马车,往刑部衙署外赶去。 郑元正站在刑部大牢外等范青秀,一辆陌生的马车忽然在他面前停下,下一刻,车帘掀起,露出范青秀的脸,冲他道:“鹿鸣出了点事,我得赶回医局,你自己驾车回去!” 郑元闻言,有一瞬间的失语,接着问道:“鹿大人出什么事了?” 范青秀:“中毒了!” 郑元一听事态紧急,赶忙道:“那您快带他回医局!不用管我!” 范青秀“嗯”了一声,示意吴华驾车。 吴华会意,扬起鞭子用力地抽在马屁股上。 车厢里,鹿鸣强撑着,一边吐血一边在范青秀的手心写下一个“林”字! 范青秀一边帮他擦吐出的血,一边道:“我知道害你的是林如意,我不会放过她的!当然,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鹿鸣继续在范青秀掌心写道:“张千面……” 范青秀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通过张千面能找到林如意?” 鹿鸣点头。 过了会儿,他又挣扎着写道:“我若先行一步,记得替我守孝!” 范青秀的眼泪顿时憋了回去,心想,不愧是他,快死了还这么霸道。 回到医局后,范青秀将已经陷入昏迷的鹿鸣和尹锄交给医局中的另一个坐堂大夫杨大夫照顾,又让剑华去请黄大夫。 她则借着踏雪的灵力闪现皇宫。 乾元殿,萧恪看着突然出现的范青秀,愣了一下,才起身快步走向她,笑着关心道:“秀秀,你怎么来了?” 范青秀来不及寒暄,直接道:“我曾经给过你一只千年冰蟾,能否还给我,我有大用。” 萧恪见范青秀这么着急,一边让包连海去拿冰蟾,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范青秀眼圈微微泛红:“鹿鸣他中毒了。”顿了下,她又道:“毒是林如意下的,所以除了冰蟾,我还得带走张千面,好逼问林如意的藏身之处。” 萧恪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我这就让人带张千面过来,等会亲自送你回去!” 范青秀微微颔首:“有劳你了!” 等范青秀带着冰蟾和张千面赶回医局时,所有人的脸色都极为凝重,她朝医术最为精湛的黄大夫看去。 黄大夫叹了口气:“我已经尽力了,实在回天乏术,范姑娘,你去看看他们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罢!” 范青秀径直问道:“千年冰蟾能解这种毒吗?” “千年冰蟾?”黄大夫大惊:“传闻这东西能解百毒,倒也算对症,只是这东西统共就只有两只,不太好找!” 范青秀从袖中取出一只冰蓝色的锦盒打开,只见一面躺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冰蟾。 黄大夫大惊:“你从哪里找到的!” 范青秀扭头看向萧恪,语焉不详地解释:“一个朋友送的!” 黄大夫:“原来是这样!”随后,他又道:“不过一只冰蟾只能替一个人解毒,你要救鹿大人还是救尹锄?” 范青秀不可置信道:“这般圣物只能帮一个人解毒?也太没用了吧!” 黄大夫催促:“请姑娘快做决定,不然晚了一个都保不住!” 范青秀毫不犹豫道:“我的冰蟾当然是替我的男人解毒了,救鹿鸣!” “知道了,我这就着手!” 黄大夫先在鹿鸣的手腕上划了一个十字的伤口,然后将冰蟾放在伤口上。 第259章 灯下黑 在众人的注视下,冰蟾很快替鹿鸣祛起毒来。 它雪白的身体一点点地被黑色的毒血充斥,直至鹿鸣的脸色恢复正常。 黄大夫将冰蟾重新引入冰蓝色的盒子里,关上盖子后,冲范青秀道:“过上两个时候,这只冰蟾就会化成血水,不知道范姑娘想怎么处置它?” 范青秀想了下,反问道:“让它入土为安?” 黄大夫:“……也好!” 他将盒子交给砚桃,又看向尹锄,问道:“他怎么办?” 范青秀:“我已经让人去查林如意的藏身之地了,会尽快拿到解药。” 黄大夫叹了口气:“我已经替他护住心脉,能活多久就看他的造化了!” 范青秀:“有劳!” 一刻钟后,鹿鸣悠悠转醒,看到范青秀,他吃力地坐了起来,问道:“秀秀,是你救了我吗?” 范青秀犹豫片刻,实话实说:“韩修离京前曾送过我一只千年冰蟾,是它救了你!” 鹿鸣哼了一声:“东西送给你就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只认你一个!” 话落,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问道:“尹锄怎么样了!我恍惚听到他也中毒了!” 范青秀:“冰蟾只能救一个人,我选择了救你!”顿了下,她又道:“不过我已经让人去查林如意的下落了,等找到解药,就可以救尹锄了!” 扪心自问,这世上哪个人不想活?鹿鸣也想活,可当他看到躺在那里生死未卜的尹锄,心里却一阵发闷。但偏偏他没法怪罪做出这个决定的范青秀,因为冰蟾是她的。 “张千面还没交代吗?我去看看他!”说着,他挣扎着要下地! 范青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我向你保证,尹锄不会有事的!你好好歇着就是!” 鹿鸣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灵力全失,你拿什么跟我保证?” 这要是在平常,鹿鸣敢这么跟她说话,范青秀肯定会给他好看。 现在,她只是好脾气地解释:“你忘了我还是个大夫吗?” 这会,鹿鸣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信你就是!” 范青秀见他松口,扶着他重新躺下,等他躺好后,她道:“知道你担心尹锄,我现在就去看看玄龙卫有没有撬开他的口!” 鹿鸣叮嘱了一句:“当心”! “知道了!”范青秀摆了摆手,朝外走去! 医局的地窖中,范青秀抱着踏雪拾级而下,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走近了,她看了眼遍体鳞伤的张千面,问玄三:“招了吗” 玄三摇了摇头:“骨头硬得很,不肯招!” 范青秀轻轻拍了拍怀中的踏雪:“你们先出去吧,我跟他聊几句!” 玄三看了眼张千面,心里有些不安,他劝道:“这些腌臜事不配沾姑娘的手,还是我问来吧!” 范青秀坚持:“你们先出去!” 玄三见她主意已定,只得妥协道:“那属下就先出去了,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喊一声便是!” 范青秀摆了摆手,待地窖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张千面啐了范青秀一口:“别指望我会告诉你什么!” 范青秀低头摸了摸踏雪的下巴,反问:“是吗?” 张千面态度异常坚决:“就算你将我挫骨扬灰,我也不会屈服。” 范青秀低头和踏雪对视一眼,踏雪雪白的小爪子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范青秀会意,抬起头问张千面:“你当真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张千面心里想着“当然了”,嘴上却道:“假的,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除了兴平县的庄子和京中的大车店,林如意还有哪些藏身之地?” 张千面五官扭曲,口舌伶俐道:“宫中太医院,她有个先祖做过太医,有时候她会扮成药徒的模样在宫中太医院行走!” 范青秀心想,这还真是灯下黑,要不是张千面如实交代,谁会想到林如意最后的藏身之地竟是皇宫呢! 她匆匆离开地窖。 侯在外头的玄三一看到她露头就问:“范姑娘,他招了吗?” 范青秀朝玄三勾了勾手,玄三顺从地将耳朵凑了过去。 玄三听罢,眼神也是一惊,紧接着拱手道:“属下这就进宫一趟!” 范青秀目送他离开后,正要往鹿鸣养伤的房间走去,却被推门出来的林啸云拦住! 范青秀瞥了他一眼,疑惑道:“怎么了,想涨月钱?” 林啸云噗嗤笑了一声:“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想和东家说声抱歉,是我的疏忽,才让鹿大人和尹锄中毒而不自知!” 范青秀默了一瞬,摇头道:“这和你没有关系。” 林啸云松了口气,垂眸看向她:“东家不怪我就好!” “放心,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你的!” 说罢,范青秀朝鹿鸣养伤的房间走去。 林啸云目不转睛地看着范青秀的背影,他知道自己不该背叛亡妻,去看别的女人,可他忍不住,东家的一颦一语是那样的耀眼,那样的温柔妖娇。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要是他从来没有成过亲就好了!也许那样,她会多看他两眼。 范青秀并不知道林啸云的心思,她进了房间后,先确认过尹锄还有呼吸,然后走到鹿鸣身边,道:“我已经查出林如意潜藏在哪里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拿到解药救尹锄。” 鹿鸣挑眉:“她藏在哪里?” “皇宫,太医院。” 鹿鸣愣了一瞬,才道:“真是诡计多端!” 皇宫,林如意将晾好的药材分门别类地收拾好,冲身边的医官道:“舒大人,事情我已经做完了,便先回去了!” “慢着!”姓舒的医官抬手阻拦。 林如意伏低做小,语气恭敬:“不知舒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舒医官冷哼一声,眼神挑剔:“这么快?再去检查一遍!” 林如意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烦躁,认命地朝药柜走去,一一检查起来。 半个时辰后,她冲舒医官道:“大人,我已经检查过一遍,并无什么纰漏!” 第260章 别闹了 舒医官目光不善地瞥了林如意一眼,走过去随意抽查了几个药柜,见当真没有什么纰漏,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林如意:“我现在可以下值了吗?” 舒医官朝她走了两步,抬手压在她肩头,带着几分威压低声道:“你看这太医院的药柜,层层叠叠,看似杂乱,实则井然有序,每一味药,都有其位,各司其职,方能配出良方。若哪一味药妄图凌驾于其他药材之上,整副药便失了平衡,反成毒药。在这太医院做人,亦如配药,贵在‘和’与‘藏’,锋芒太露,反伤己身。” 林如意眼珠子微微转动,心中暗道,难怪这舒医官总是跟她过不去,感情是怕她医术太高,越过他出风头,抢了他的位置! 弄明白他的意思后,她的语气变得谦卑起来:“多谢舒医官提点,小的日后一定藏锋于拙、守静于动,唯您马首是瞻,有事多询问您、请教您。” 舒医官见她这般上道,脸上终于露出个笑模样:“你能有此悟性,很好,日后我会多教导你,提点你!” 林如意垂下头:“那我先回去了!” 舒医官摆了摆手,林如意往后退了两步,才转过身快步离开! 她刚从东华门出去,玄三就闯入了太医院,他径直找到李院判,出示自己禁卫的腰牌:“我奉太子之命来查潜藏在太医院的刺客!” 李院判大惊:“太、太医院有刺客?” 玄三从怀中摸出林如意的画像递给李院判:“此人已潜入太医院多日,你可有印象?” 李院判仔细辨别后,摇了摇头:“太医院中全是男人,并无此等窈窕多姿的美人!” 玄三默了片刻:“将太医院中所有人的卷宗拿来给我!” “是,大人!”李院判应了一声,去拿卷宗。 玄三一边翻看药徒的卷宗,一边问道:“近日太医院中可有什么出挑的药徒?” 李院判:“这得问医官舒望!” “去叫他过来!” 李院判应了一声,他很快将舒望带了过来。 玄三鹰隼般的目光落在舒望的脸上,带着几分戾气问道:“你负责太医院中药徒的调配?” 舒望被玄三身上地威压骇到,战战兢兢道:“正是!” “这段时间可有发现哪个药徒异常出挑?” 舒望眸光闪烁了一下,头垂得越发低:“并无!” 玄三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案,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当真没有?你可知此人极有可能是行刺太子的刺客?若是将来事发,你便等于同谋!” 舒望一听查的是刺客,眸光倏地一亮:“大人查的是刺客?” 玄三:“你若知道什么,如实说来!” 舒望:“近日的确有个异常伶俐的药童,名唤林一。” “林一?”玄三念了下这个名字,将林如意的画像递了过去:“他与画中人可有相似之处?” 舒望细细端详了一番,道:“眉眼之间确有几分相似,且那林一皮肤白皙,说话轻声慢语,身上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桃花香味,哪个男人会这样,我看他根本就是个女人!” 玄三追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刚刚下值,这会想必已经出了东华门,回了她在外头赁的房子。”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 “我只知道她在外头赁了房子,并不知具体在哪里。” 玄三蹙起眉:“一起当值的其他人也不知道吗?” 舒望想了想,道:“我记得林一跟另一个药徒沈药感情不错,兴许他会知道!” 玄三站起身:“带我去见沈药。” 沈药正在分拣药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将药材放好后,疑惑地回头,看到来人是李院判和舒望,连忙行礼:“见过李院判、舒医官,二位怎么一起过来了?” 舒望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沈药,你跟林一向来要好,可知她家住何处?” 沈药试探着问:“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舒望不悦:“不许问东问西,你回答我的问题便是!” 沈药猜测着林一许是捅了什么篓子,但他对他有大恩,他并不想出卖他,这般想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挣扎:“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舒望打断:“想清楚了再说,林一很有可能是行刺太子的刺客,你要是敢包庇她,将来可是要被满门抄斩的!” 听到满门抄斩四个字,沈药一下子白了脸,不敢再包庇,开口道:“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但他曾经给我带过袁记的馄饨、梁记的蒸糕、白记的糖,他的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蜀葵花的味道。” 听完沈药的话,李院判突然开口:“若是我没猜错,林一应该是住在平津坊的双鱼巷。从双鱼巷到东华门,正好要经过袁记、梁记、白记,而且双鱼巷最里头那户人家门口种着两片蜀葵花。” 舒望闻言,目露诧异:“李院判,你又不住在平津坊,怎么对那边这么了解?” 李院判闻言瞪了舒望一眼,见玄三也直勾勾地看着他,他只得自曝其短:“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对双鱼巷这么了解,是因为我在那边养了一房外室。我也没办法,谁让内子凶悍呢!” 舒望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一时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有了沈药和李院判提供的证据,玄三估摸着,那个住在双鱼巷的林一十有八九就是林如意。 离开太医院后,他直奔平津坊。 双鱼巷一处小两进的院子,林如意回到家后,先将买的鸡肝喂给收养的雪白狸奴,然后打开从梁记带回来的蒸糕,打算以此充当晚食。 第一口蒸糕入口,香甜绵软充盈口腔,她的表情极为享受。 下一刻,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破开。 林如意来不及反应,肩头就被打入一支飞镖,镖上有七星海棠,挣扎了几息后,她不甘心地合上眼睛…… 慧心医局,范青秀看完鹿鸣,出来后,找到坐在栾树下喝茶的萧恪。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萧恪抬眸看了范青秀一眼,眼神有些伤感,淡淡地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 范青秀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别闹了!” 第261章 以毒攻毒 “闹?”萧恪拧着眉怔了一下,片刻后,他放下茶盏,起身道:“既然你这么忙,我先回去了!”说罢,便要离开。 两人错身而过时,范青秀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打量着他的侧脸问道:“生气了?” 萧恪瞥了她一眼:“谈不上生气。” 范青秀松了口气:“没生气就好。”顿了下,又道:“你早些回宫去吧,今日之事,等有时间了我再好好谢你!” 萧恪“嗯”了一声,抽回自己的胳膊,朝外走去。 他的背影甚是寂寥,范青秀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萧恪!”她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萧恪回过头,用眼神询问:“还有事?” “你等我片刻!” 萧恪站在原地,看着范青秀朝她自己的房间走去。 等她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罐松子糖,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将糖塞进他的手里,叮嘱道:“觉得不开心了,就吃一颗。” 萧恪捏紧了手里的糖罐,低声道:“多谢!” 默了片刻,他又道:“若是没有旁的事,我就先走了。” 范青秀叮嘱了句:“路上小心!” 萧恪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他刚走没多久,玄三就带了林如意回医局。 范青秀扫了一眼,问道:“她易了容?” 玄三“嗯”了一声,伸手在林如意的耳后搓了两下,下一刻,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被他撕下来,露出林如意真实的面容。 范青秀伸手拿过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感叹道:“好精致。” 玄三:“摸着像是从活人脸上扒下来的。” 范青秀眼中露出嫌恶的神色,将人皮面具又塞回到玄三手里:“不过易容效果好像一般。” 玄三:“江湖上有个门派,名叫鹞子楼,做的是仙人跳的生意。据传里头的女子的五官都是磨平的,以便随意调整,这样她们每次出任务都能完完全全地把自己易容成那些富商白月光的模样,直至将那些富商敲骨吸髓,才会抽身离开。” 范青秀惊讶:“还有这样的地方?你可知那鹞子楼幕后的东家是谁?” 玄三摇了摇头:“鹞子楼的神秘和金谷园不相上下!” 提到金谷园,范青秀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些了,先将林如意弄醒来,尹锄还在等着解药救命!” 玄三喂了颗解药给林如意,不一会儿,她就醒了过来。 看到范青秀,她轻轻笑了一下:“原来是你,许久不见了!” 停了下,她又问:“是张千面出卖了我?” 范青秀朝她伸出手:“解药给我,我再解答你的疑问。” 林如意装傻:“什么解药?” 范青秀翻了个白眼,朝玄三使了个眼色。 玄三从袖中抖出一把匕首,只见一阵寒芒闪过,一截尾指便落在地上。 林如意疼得红了眼睛,浑身直抖:“你、你们怎么敢!” 范青秀下巴微抬:“没什么不敢的,你若不交出解药,信不信我今日在这里把你凌迟了!” 范青秀的眼神平静至极,可林如意却感受到了这份平静背后的暗潮汹涌。 她满头冷汗,哆嗦着道:“我将解药交给你就是了!” 范青秀没有理会她,朝蹲在一旁的踏雪招了招手,踏雪跑出了残影,跳进范青秀的怀里。 范青秀摸了把踏雪油光水滑的毛,这才看向林如意:“说罢,解药在哪里!” 林如意:“解药就是杨五儿的血,以毒攻毒,便可解毒。” 范青秀:“……要取多少血?” 林如意不受控制地说道:“一碗!” 范青秀吩咐玄三:“将她处置了吧!” 随后她朝医局的后罩房走去,极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不一会儿,房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杨五儿,她扶着门框道:“范姑娘,你要找元元吗?他不在。不知你找他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告他!” 范青秀轻轻摇头:“我不是来找郑元的,我是来找你的!” 郑五儿有些惊讶:“找我?” 范青秀看向她纤细的手腕,淡淡道:“之前去营救你的尹锄中了林如意下的毒,需要一碗你的血以毒攻毒,替他解毒,你可愿意?” 杨五儿记得尹锄,分明是个糙汉子,但对她却异常细致,她垂眸道:“我愿意的!” 范青秀轻咳了一声,下一刻,玄三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一把匕首,一只玉碗,一卷纱布。 杨五儿没有犹豫,她拿起匕首便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下一刻,血淅淅沥沥地落在碗中。 杨五儿本就消瘦,随着鲜血不断流出,她的脸上苍白得看不出一丝血色。 范青秀不由问道:“你还能坚持得住吗?” 郑五儿柔弱却坚决地点了下头。 范青秀只能由着她继续放血。 终于取够一碗血,郑五儿刚给自己包扎好,人就晕了过去,软软地倒在桌上。 郑元从外头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大声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范青秀回头看向郑元,挡住他试图碰触郑五儿的手,解释道:“尹锄中的毒解药是你姐姐的血。” 郑元一口银牙几欲咬碎:“那也不能放这么多血,会要了她的命的!” 范青秀放开他的手:“医局里还有一棵血参,明日我让厨房炖了给你姐姐补补!” 郑元心疼地看着趴在桌子上的郑五儿,良久才移开目光,望向范青秀,切齿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希望姑娘能先知会我一声。” “我已经问过你姐姐的意思了。” “我姐姐心地好,就是牺牲自己,她也会救别人的,可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范青秀仔细一想,郑五儿还真是这样的人,她冲郑元歉疚一笑:“若有下次,我会征询你的意见。” 郑元的语气依旧冷硬:“你们走吧,没有下次了!” 范青秀示意玄三先将血拿去救治尹锄。 等玄三端着托盘离开后,她在郑元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语重心长道:“你只知道你姐姐失血过多会丧命,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姐姐是谁救回来的!” “郑元,你在我面前闹脾气便罢了,出了这道门可不许表现出任何不情愿,这样会伤了尹锄和鹿鸣的心的。” 第262章 认识吗 范青秀的话,让郑元当场愣住,是啊,他只记得关心姐姐,怎么就忘了是鹿大人带着尹锄几人将他姐姐从虎狼窝里救出来,他们姐弟才得以团聚。 平静下来后,他低下头,攥着衣角嗫嚅道:“抱歉,方才是我太着急了。” 范青秀好脾气地笑笑:“无妨,你也是太过担心你姐姐。” 郑元抬起手用力地抹了把脸,语气有些低沉:“我答应过方妙姐会好好照顾我姐姐,这是我唯一能替她做的事!” 范青秀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外走去。 尹锄服下解药后,没多久就醒了过来。 看着陌生的帐顶,他懵了一会儿,问坐在一旁的鹿鸣:“大人,这是在哪里?” 鹿鸣轻声道:“这是在慧心医局,你安心歇着,好好养伤。” 尹锄眨了眨眼,语气极轻:“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在鹿鸣的印象中,尹锄向来糙得很,这还是他头一次露出孩童般脆弱的表情。 他抬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相信大人!”尹锄说罢,很快又睡了过去。 范青秀在鹿鸣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你也回去再睡会儿吧!” 鹿鸣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来,看着范青秀的眼睛,温柔道:“好!” 范青秀扶着他走到床榻边躺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我先回去了。”她小声交代。 鹿鸣轻轻颔首:“晚安!” 范青秀站在原地没动,目露研判地看着他。 鹿鸣挑起眉:“怎么了?” 范青秀双手抱臂,盯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今日怪怪地!” 鹿鸣笑问:“哪里怪了?” 范青秀心想,以前他总是会缠着她多陪陪他,可今日却这么痛快地让她走,实在可疑。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鹿鸣失笑道:“还不是天色太晚了,你再不回去睡,天就要亮了!” 这倒也解释得通,范青秀没再继续深究,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鹿鸣后脚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穿好衣裳,脚步虚浮地朝外走去。 次日,范青秀睡到天光大亮才起,她梳洗过后,先去了鹿鸣的房间,却没看到他人。 她想,他可能是去了净房方便,便在桌边坐下,等他回来,谁知过去了两刻钟,他还是没有回来。 范青秀终于察觉到不对,恰在此时,睡在另一边的尹锄醒了过来,她走过去问尹锄:“你知道你家大人去哪里了吗?” 尹锄一脸懵然,这个问题应该问他吗?他才刚才醒过来啊! 范青秀见尹锄一脸茫然的模样,冲他摆了摆手:“当我没问!”说罢,她朝外走去。 她先吩咐人去给尹锄送饭,然后叫出隐在暗处的玄龙卫,问道:“可有看到鹿鸣离开医局?” 玄二拱手道:“昨夜您刚回房,鹿侍郎就离开了,接应他的人是尹犁,他们去了西山……” 听到西山两个字,范青秀还有什么不明白,她示意玄二退下后,心里暗骂了一句傻子! 说曹操曹操到!她在心里骂完鹿鸣,刚一转身,就看见他进了后院,灰色的衣摆凌乱,脸上手上有不少刮伤的口子。 鹿鸣见范青秀眼神不善,有些许的心虚,但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干! 他走到范青秀身边,从怀中掏出玉瓶放在她的手心,握着她的手,软声哄道:“秀秀,我知道你担心我,不愿意我来回奔波,可为你采集一个月的晨露,是我对你的承诺,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会想办法为你做到。” “傻子!”范青秀揪住他的耳朵,恨恨地骂了一句。 鹿鸣作出吃痛的表情:“好秀秀,有人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再怎么说我也是当朝侍郎!” 范青秀松开他的耳朵,冷哼:“现在倒是知道要面子了!” 鹿鸣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你瞧,我受了这么多伤,你就不心疼我吗?帮我上药,好不好?” 范青秀夹了鹿鸣一眼,吩咐一旁的下人去拿药过来。 下人很快将药拿了过来,范青秀打开盖子,挖出一点碧绿的膏体,一点点地抹在他脸颊的伤口上。 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痛的感觉,鹿鸣的呼吸轻轻喷薄在范青秀的脸上,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说道:“秀秀,你好美!” 范青秀睨了他一眼:“我知道!” 涂完脸上的伤口,她又替他涂了手上的伤口,末了,交代道:“这几日你消停一些!” 鹿鸣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 像是想起什么,范青秀问道:“早饭吃了吗?” “只吃了一块芝麻胡饼。” 范青秀无声叹了口气:“我让厨房给你做些滋补好克化的粥水。” “好!” 陪着鹿鸣用过早饭,等他回房后,范青秀去了后罩房。 这次开门的是郑元,他冲范青秀笑了一下:“姑娘是来找我姐姐的吗?” 范青秀朝里看去:“她醒了吗?” 郑元压低声音:“已经醒过来了,血参粥也喝了,现在气色好了很多。” “我去看看她!”说着,范青秀绕过屏风,往里走去。 郑五儿正靠在迎枕上歇息,见范青秀过来,她作势要下地,范青秀忙拦住她。 在床边的墩子上坐下后,她发现郑五儿的手上多了一双浅色的鹿皮手套,上面绣着一枝金黄色的迎春花。 郑五儿察觉到范青秀的目光,解释道:“我怕伤到别人,便让元元替我找了点料子,自己缝制了几双手套。” 范青秀夸赞道:“你的手很巧。” “是吗?”郑五儿面上闪过一抹赧然:“你若喜欢,我回头缝一双袜子给你。” 顿了下,她又解释:“我现在精力不济,只能做这些小东西,范大夫别嫌弃!” 范青秀忙道:“你肯送我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 郑五儿松了口气:“那就好。”旋即又问:“你今日来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帮我认几个人。”范青秀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画轴:“你看看,这几人,你可有认识的?” 第263章 帮帮忙 画像和真人毕竟有出入,郑五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其中一个人道:“这位厨娘杨氏,我认识。” 范青秀闻言,心中一喜:“当真?” 郑五儿轻轻点头:“她本名叫杨二丫,我们是同一天被爹娘卖了的,进入山庄后,因为同乡的缘故,我们还好过一阵子,不过后来日子久了,就生疏了。” “山庄的规矩是,完成三个任务就能恢复自由,若是我没有记错,刺杀裴思恒是二丫的最后一个任务。” 画轴上并没有提到裴思恒,范青秀反问郑五儿:“你认识裴将.军?” 郑五儿垂下眼眸,表情有些伤感:“是方妙告诉我的!” “和方妙成为朋友后,我和二丫虽然逐渐生疏,但我心里还是记挂她的,得知她任务失败后,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央准备出任务的方妙替我暗中查探!不过她时间不多,所以查到的东西也很有限。” “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方妙说,裴思恒戒心极强,宴席上的每道菜都会让人试过,他才会吃。二丫知道他的习惯,便用了十二个时辰之后才会毒发的毒药。可谁知那日,裴思恒就像提前收到了消息一般,他让每个厨子都吃下自己所做的菜……” 范青秀心想,这位裴将.军的戒心的确很重! 她追问:“方妙最后可有查出是谁给裴思恒通风报信的?” 郑五儿摇了摇头:“并无。最后这件案子是以二丫的死结尾的,就此尘封!” 范青秀叹了口气,又打起精神:“总有一日,真相会浮出水面的!” “但愿吧!” “对了,我曾经方妙说,你是因为她才变成林如意的药人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到林如意,郑五儿明显瑟缩了一下,她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方妙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在我们熟识之后,我告诉了她元元的事,她知道我想离开,便一直为此而努力,甚至不惜坏了规矩。” “原本应该是她被送去做药人,但我觉得我也有错,便代替了她。从那之后,她便有了个执念,要带我出去找元元。” 范青秀了然地点了下头,难怪林如意在庞国公府执行任务时会化名为郑五儿,感情是在帮真正的郑五儿找她的弟弟郑元。 沉吟良久后,范青秀叹道:“我总觉得幕后之人手下不止有这一个山庄。” 郑五儿蹙起眉:“范大夫的意思是,他同时还训练了其他人?” 范青秀:“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只安排一个女子去刺杀朝廷重臣。” 郑五儿眉心微拧:“或许,有一个法子可以印证你的猜测。” 范青秀用眼神询问:“嗯?” “我们同一批受训的人,不论男女都会在大腿内侧刻下一朵梅花。” 范青秀有些尴尬,大腿内侧啊,用这样的线索找人是不是冒昧了点。 郑五儿将范青秀的尴尬看在眼中,鼓励她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范青秀扶额:“好好好,我回头就顺着这个线索去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范青秀才起身离开,郑五儿唤郑元去送人。 出了房间,范青秀站在廊下,问郑元:“你去看方妙的遗体时,可有注意到她大腿内侧的梅花刺青……” 郑元红了脸:“我岂是那等无耻之徒!” 范青秀:“那我自己去看好了!”说罢,她转身欲走。 郑元突然扯住她的袖子,道:“现在要查的是大腿内侧有刺青的人,是吧?” 范青秀迟疑了一下,轻轻颔首,又问他:“你想帮忙?打算怎么查?” 郑元卖了个关子:“自然是先去人人都坦诚相见的地方查了。” 范青秀追问:“到底是什么地方?” 郑元压低声音:“澡、堂、子!” 范青秀愣了片刻,朝郑元竖起一根大拇指。 郑元得意地离开。 范青秀朝鹿鸣房间走去,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他,一说起案子,鹿鸣立刻精神起来,他握着范青秀的手,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以幕后之人的谨慎,那么关键的任务绝不可能只派一个人执行。我想,他最少都会派两个人。那害二丫的人就有了动机,他想自己完成任务,换取自由,所以便对极有可能先一步完成任务的二丫出手了。” 范青秀摩挲着下巴:“刺杀裴思恒这个任务并未结束,你说会不会有人还在继续?” 鹿鸣:“很有可能!”顿了下,他又道:“只要将那个人找出来,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其他老巢!” 范青秀:“这件事交给我吧!” 鹿鸣瞠目:“万万不可!” “为什么?” “执行这个任务的人男女皆有可能,若是女人便也罢了,若是男人,你岂不是得看他们的大腿内侧,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至此。” 范青秀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谁说我要亲自去看。” “那你打算怎么查?” 范青秀不愿意说出踏雪的秘密,她慢慢凑近鹿鸣耳畔,吐出两个字:“保密!” 说罢,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鹿鸣看着她的背影,眉心紧皱,不说就不说,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范青秀并不知鹿鸣的心思,她带着一只小鱼干回了自己房间。 踏雪看到小鱼干,叫得极为谄媚。 范青秀一边喂它,一边道:“踏雪,能不能帮我个忙?” 踏雪嚼着小鱼干,哼哼唧唧道:“只要不是让我下火海下油锅就行。” “其实很简单,你替裴思恒裴将.军府上的所有人都造一个梦,然后趁他们沉浸在美梦中,去找找谁的大腿内侧有刺青!” 踏雪吃完小鱼干,舔着嘴叹了句:“好麻烦啊!” 范青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那你干不干!” 踏雪傲娇地轻哼:“不用想都知道,你又在做善事了,我就帮你一把吧,也算攒功德!” “真是只好狸奴!”范青秀突然抱起它,在它脸颊上亲了一下。 踏雪被她亲得浑身都僵住了,反应过来后,炸着毛大声喊道:“秀秀,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范青秀:“呦呦呦,害羞了?” 踏雪后腿一蹬,跳到地上,离她远远的。 第264章 鹞子楼 次日寅时,范青秀睡得最香的时候,耳边突然一声猫叫。 她一把将踏雪揣进怀里,咕哝道:“别吵,再睡一觉!” 踏雪有些烦躁地哼唧了一声:“我在裴将.军府上找到大腿内侧有刺青的人了!” 一听到案子有了线索,范青秀立刻清醒过来,她倏地睁开眼睛,看着踏雪圆溜溜的猫眼问道:“是谁?”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过她住在一个叫恒梅园的地方,人长得很美,喜欢穿白衣,除了大腿内侧的雀鹰刺青,后背还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范青秀惊讶:“你说什么?她大腿内侧的刺青不是梅花,而是雀鹰?” “不错,我看得真真的!” 范青秀若有所思地眨了下眼睛,难道不同训练批次的人大腿内侧的刺青是不同的? 过了会儿,她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人身上有刺青吗?” “其他人都没有!” 范青秀心里有了数,可以重点去查这个住在恒梅园的女人。 踏雪忙了大半夜,又累又困,跟范青秀禀报完,便去啃条案上的小鱼干,吃饱喝足后,在床尾呼呼大睡。 卯时,鹿鸣送了晨露过来,范青秀见他脸上未添新伤,忍不住问:“今日很顺利?” 鹿鸣得意道:“我戴了手套,又戴了幂篱。” “那你今日准备得很周全了!”说罢,她将晨露一饮而尽,而后说起她让踏雪查到的线索。 “裴将.军府上的恒梅园有个喜穿白衣的女子,她的大腿内侧有一枚雀鹰刺青,我想,她跟二丫背后的主子应该是同一人,只是受训批次不同!” “雀鹰……”鹿鸣呢喃着这两个字,忽然,他福至心灵,眼中带着得意的笑意问道:“你知道雀鹰在民间还有个别称吗?” 范青秀摇了摇头,又追问:“是什么?” 鹿鸣轻轻吐出两个字:“鹞子!” “鹞子……”范青秀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下意识道:“鹞子楼?” 鹿鸣:“金谷园和鹞子楼的幕后之人都很神秘,也许是同一个人呢!” 范青秀点了点头:“有可能!”顿了下,又道:“将她抓来一问便是!” 鹿鸣轻轻摇头:“这样可能会打草惊蛇!” “那你的意思呢?” 鹿鸣并没有把话说明,只道:“你是怎么查出那个鹞子大腿内侧的刺青的,就怎么讯问她!” “我知道了!” 鹿鸣回房后,没多久,身上盈满澡豆香气的郑元找到范青秀,他臊眉耷眼地站着,不自在道:“我在城中最大的澡堂子泡了一晚,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范青秀安慰他道:“你的主意不错,没找到人可能是时机未到,不若你再多盯几天?古人说得好,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得到范青秀的鼓励后,郑元觉得自己身上又充满了劲儿,他攥紧拳头:“那我今晚继续去泡着!” 范青秀颔首:“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继续坚持,努力!” 郑元:“我知道了!” 夜里,郑元继续去澡堂子泡澡,范青秀则带着踏雪去了裴将.军府上的恒梅园。 她到的时候,院子的主人正在顾影自怜:“小茹,将.军看似对我宠爱有加,可在他眼里,我始终是个替身,每天夜里,他抱着的人是我,可口中叫的却是他那个早就夭折的青梅竹马的名字!” 小茹劝道:“梅姨娘,温小姐已经过世多年,现在陪着将.军的人是你,日子久了,他一定会明白,您才是那个能和他朝朝暮暮,为他生儿育女的那个人!” 梅姨娘轻叹了口气:“我听将.军说,你原是温家的婢女,因受不了温小姐继母的苛待,才被他带回了裴家,你能不能告诉我,温小姐是怎样的一个人?” 小茹闻言,眼中露出一抹怀念:“温小姐的性子宜动宜静,刺绣的功夫和马术都是一流!她曾经献给皇后娘娘的插屏,现在还在甘泉宫里摆着!她在时时,只要她在,像马球、围猎之类的比赛,旁人就没拿过魁首。” 梅姨娘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打听道:“她以前是不是最喜欢穿白衣?” 小茹:“温小姐是很喜欢穿素衣,不过不是喜欢,而是她实在貌美,又不愿意总是压过她继母带来的那个妹妹,所以才常穿素衣!” “原来是这样。” 小茹话匣子打开后,又跟梅姨娘说了一些前主子温小姐的事,直到外头传来打更声,才察觉到自己说太多了。 她垂下眸子,道:“时候不早了,姨娘该就寝了!” 梅姨娘知道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她打了个哈欠,倦怠地“嗯”了一声。 小茹服侍梅姨娘上床歇下后,等她睡熟了,才吹熄灯火离开。 又过了会儿,范青秀在踏雪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示意它:该你了! 踏雪周身晕出一圈白光,跳上梅姨娘的床榻,几息后,梅姨娘双眼发直地坐了起来。 踏雪甩了下头,示意范青秀想知道什么抓紧时间快点问。 范青秀在梅姨娘床边站定,看着她霜雪一般美丽高洁的面庞,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梅姨娘双眼无神,低低道:“白雪,东阳县三林镇罗源村人!” “你是鹞子楼里放出的鹞子吗?” “是!” “那你可知道鹞子楼的幕后东家是谁?鹞子楼又在何处?” “不知道。” 范青秀有些失望,随后又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刺杀裴思恒裴将.军。” “那是你给裴将.军通风报信,害了杨二丫吗?” “不是我!” “不是你的话,那是谁害了杨二丫?” “是……叶霖。” 范青秀正要问叶霖是谁,耳边突然响起踏雪的提醒:“秀秀,我快坚持不住了,我们得走了!” 范青秀只得止住话头,冲它道:“消除她的记忆,我带你离开!” 踏雪应了声“好”,等白色光圈消失后,范青秀抱起床榻上的小猫,飞快地离开。 梅姨娘一夜好眠,次日一早,她下床时,在床边看到一根猫毛,顿时,眉头紧紧皱起! 第265章 你怎么是男的 在旁侍奉的小茹见状,疑惑地问:“姨娘,怎么了?” 梅姨娘将床边的猫毛拾起,试探着问:“府中可有人养狸奴?” 小茹道:“二房的小少爷思齐养了一只雪白的狮子猫。” 梅姨娘扫了眼手中的猫毛,是白色的,可她还是觉得怪怪的,便道:“我还从没有见过狮子猫,听说很漂亮,等会你带我去二房瞧瞧。” 小茹有些为难。 梅姨娘挑起眉:“怎么了?” 小茹不敢如实说,只道:“思齐少爷极为宠爱那只狮子猫,等闲不让小猫见人的。” 梅姨娘有些失落:“这样的话,我只能央将.军送我一只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爱妾想让本将.军送你什么?” 梅姨娘忙起身行礼,裴思恒快步上前,将她托了起来,揽着她的肩头问道:“刚才你说想要什么?” 梅姨娘笑着道:“方才起床时看到床边有一根白色猫毛,我才知道二房的思齐少爷竟养了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听说这种猫生得极好,我便想去瞧瞧,可小茹却说思齐少爷很是宠爱那只狸奴,等闲不让见人。” 裴思恒捏了捏梅姨娘的脸:“你的确见不着思齐的那只狸奴,不过不是因为思齐宝贝它,而是因为弟妹这个人占有欲强,我二弟又是个惧内的,她便立下一条规矩,在这上京之中,只同正室交往,那些妾室偏房在她面前向来没脸!” 梅姨娘闻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强颜欢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就不去二夫人那里讨嫌了,夫君送我一只狮子猫,好不好?” 裴思恒没有立刻答应她,而是道:“城外金谷园的容园里有几只品相不错的狮子猫,你若喜欢,得空便去瞧瞧。” 梅姨娘听出来,这是不让她养的意思,她试探着问:“夫君不喜欢狸奴吗?” 裴思恒走神了一瞬,才道:“我向来不喜欢那些带毛的东西!” 梅姨娘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想,不喜欢带毛的只怕不是他,而是他的那位白月光温小姐。 裴思恒见梅姨娘不语,托起她的下巴,低头问道:“不高兴了?” 梅姨娘连忙摇头:“哪有!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去金谷园。” “你若当真喜欢,明日就去罢,顺便再泡个牛奶浴,去食园吃些点心。” “好,我听夫君的!” 范青秀抱着筋疲力尽的踏雪徒步回到慧心医局后,已是力竭,简单梳洗一番,扑在床榻上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蓦地发现床尾多了一个光着屁股,约摸十一二岁左右的小童,她控制不住地尖叫了一声。 踏雪被范青秀的尖叫声吵醒,下意识地张口询问:“秀秀,你怎么了?” 话落,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他的声音怎么变成男音了? 范青秀愤怒地将身上的丝被扔到踏雪身上:“立刻马上给我变回小猫!” 与此同时,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林啸云嗓音低哑地问:“东家,你没事吧?” 范青秀烦躁地吼了句:“没事!” 林啸云语气里带着怀疑:“真的没事?” 范青秀正要答应,下一刻,门被人从外面踹开,砸在屏风上,只听一声巨响,满室狼藉中,范青秀和林啸云四目相对。 片刻后,林啸云尴尬地咳了一声:“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 范青秀张了半天口,才道:“恢复原状,就不与你计较!” 林啸云摸了摸鼻子:“请东家移步,这里我来收拾!” 范青秀冷哼一声,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见踏雪没跟上来,她回头看了它一眼:“还不过来,是等我雇顶轿子来抬给你吗?” 踏雪弱弱地叫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范青秀径直去了药房,踏雪在外头徘徊了一会儿,才跟了进去。 它刚进去,范青秀锐利的目光就落在它的头顶。 “为什么要骗我?” 踏雪:“喵呜呜呜呜~我以为你只喜欢女孩子,就想逗你开心嘛!” 范青秀用力地拍了下桌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它:“堂堂七尺男猫,你竟然装可怜,还撒娇!” 踏雪不敢再撒娇扮可怜,鹌鹑似的蹲在那里,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范青秀用力地揉了揉眉心,良久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它的鼻子道:“不许再开口说话,以后你唯一的用处就是抓老鼠。” 踏雪哼唧了一声,之前是谁说它还只是个小婴儿,怎么能抓老鼠!真是等闲变却故人心! 范青秀:“怎么?你还不服?” 踏雪嗷呜了一声,懒洋洋道:“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 踏雪颤颤巍巍地举起前爪:“秀秀,以后我要是只能抓老鼠,那你还会借用我的灵力吗?” 听到它这么问,范青秀愣了一下。 距离她恢复灵力还有半个月,在这期间,大概率她还是要借用踏雪的灵力的!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良久后,她轻咳了一声,道:“方才在气头上,有些不够理智,这样吧,等下你找个机会离开,然后恢复真身,扮成小乞丐来医局找活干,到时我会以你实在太过可怜为理由留下你!” 踏雪一听范青秀肯收留它,当即作了好几个揖。 范青秀强忍住眼底的笑意:“记得再给自己取个新的名字,别露馅了!” 踏雪挠了挠头:“我不会取名字,你能帮我取一个名字吗?” 范青秀想了想,道:“那就叫薛沓吧。” 踏雪有些不满这个新名字,它试探着问:“秀秀,我能跟你姓吗?” “倒也可以,要不你就叫范薛好了!” “好啊!”踏雪答应得很痛快。 没一会儿,外头有人敲门,范青秀和踏雪对视一眼,门打开后,在鹿鸣进来的同时,踏雪朝外窜去。 鹿鸣忍不住问:“你房间怎么了,踏雪又受了什么刺激?” 范青秀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顿了一下,又道:“你今日来得有些晚,是碰到什么事了吗?” 第266章 无稽之谈 鹿鸣解释:“今日西山附近的一个镇子上有庙会,周边村民蜂拥而至,我担心路上会拥堵,便让尹犁换了条路,这才来的晚了一些。” “庙会?”范青秀眼中露出几分兴致。 鹿鸣询问:“你想去吗?” 范青秀痛快地点头:“好啊!” 鹿鸣将晨露递给她:“用过早饭,我们就出发。” 范青秀“哦”了一声,朝外走去,今日的早饭依旧丰盛,但范青秀有些心不在焉,随意用了碗山药莲子粥,又吃了几个香蕈蒸饺,便放下了筷子。 鹿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吃饱了吗?” 范青秀笑着颔首。 鹿鸣也放下筷子,擦过手后,施施然地起身:“走罢!” 上车后,鹿鸣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说道:“方才的酱菜不错,是刘厨子和李厨子新腌的吗?” 范青秀摇了摇头:“不是!” 鹿鸣的脸色不太好:“太子送来的吗?” “也不是。” 鹿鸣脸色缓和了一些,越发好奇:“那是哪里来的?” 范青秀吊足了他的胃口,这才道:“我先前为了帮你查案,不是去过一趟灵县,是县衙一个名叫柳则的捕头送的。” 顿了下,她又道:“等案子告破后,你想想办法,把他调来上京罢!” “柳则?”鹿鸣咀嚼着这个名字,试探着问道:“年纪多大?可有功名?可有妻室?” 许是觉得自己的问题太像媒人,顿了下,他又补了一句:“能力如何?行事可周全?” 范青秀笑得有些无奈:“这么多的问题,你让我该如何回答?” 鹿鸣:“一个一个回答。我多了解他一些,才好越级提拔他,不是吗?” 范青秀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回忆了下,说道:“具体多大我不知道,看着像是三十左右,他曾考过武举人,为了奉养养大他的祖母,才在灵县做了捕头,因着祖母刚去世一年,目前尚未有妻室……他观察细致入微,又有一身的好功夫,行事也算周全,你若做了这个伯乐,以后肯定不会后悔的!” 鹿鸣听她对柳则的事如数家珍,心里有些吃味:“不过一夜,你对他就有这么多了解?” 范青秀眯起眼:“听你的语气,吃醋了?” 鹿鸣哼了一声:“不过一个小捕头,我犯得着吃他的醋!” “那就好。”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进了兰香镇,范青秀听着外头沸反盈天的嘈杂声,忍不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只见到处都是马车和人群。 她虽然爱热闹,但也不喜欢这么热闹,一时之间,表情有些烦躁。 鹿鸣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怎么,后悔来了?” “谁说的!”范青秀下意识地反驳,一下子精神起来,看着鹿鸣道:“我范青秀做事,从不后悔!” 鹿鸣没说话。 等马车停好后,范青秀站起身跳下马车。 鹿鸣紧随其后。 “应该是往那边走!”范青秀指着人群的走向,冲鹿鸣说道。 鹿鸣“嗯”了一声:“是要往那边走!” 他们跟着人群走了大概一里地的路,就到了庙会中心。 范青秀扯着鹿鸣的胳膊,朝人最多的摊位走去,边往前挤边说道:“这么多人围着,一定是有好玩的!” 鹿鸣不想扫她的兴,只能尽力护着她。 两人终于挤到最前排,才发现这是一个说书的摊子。 范青秀看向旁边的女子:“冒昧打扰姑娘,你可知道今日要说的是什么故事?” 女子以为范青秀是同好,双目晶亮地说道:“今日要讲的是个新故事,叫什么《殿前欢》,一定就很精彩!” 殿前欢?范青秀心想,要讲的莫非是什么宫廷秘闻,她不禁期待起来。 同一时间,鹿鸣的右眼皮频繁痉挛,但他只以为自己没有睡好,心里想着,这几日一定要早点睡。 一刻钟后,说书先生才在众人的期待下,优雅登场。 他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抑扬顿挫道:“列位,我们今日要说的故事命叫《殿前欢》。”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巍国的小国,帝王病重,于是命太子监国,这太子却是个重色思倾国的主儿……” 范青秀怀疑这个故事影射的是萧恪,不过只是些风月之事,并不要紧,便噙着笑,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说书人提到巍国的侍郎和其夫人恩爱有加,范青秀才收了笑,再联想到故事的名字,她冲鹿鸣道:“此人影射当朝太子贪恋美色,罪不容赦。” 鹿鸣侧头看了范青秀一眼:“附近应该有衙役,我们先离开吧!” 范青秀“嗯”了一声,但人群实在太过拥挤,他们根本撤不出去,只能听着说书人的音调不断起伏变化,将一出君夺臣妻的戏说得香艳无比。 耳边还有百姓的议论声:“这故事里的侍郎好像就是《欢喜债》里的侍郎……” “那他的夫人就是范医女。” “两人如此恩爱,太子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强夺人妻,真是不堪为君!” …… 听着众人的议论,范青秀的脸色越发难看。 鹿鸣捏紧了她的手,情急之下,索性运起轻功,踩着众人的肩头带她离开人群。 不远处果然有两个衙役,鹿鸣牵着范青秀的手上前交涉,衙役听他说完,应了一声,就朝说书的摊位走去。 范青秀看着两人的背影,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鹿鸣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范青秀试探着问道:“那个说书人影射的事,你怎么看?” 鹿鸣定定地看了范青秀一会儿,吐出四个字:“无稽之谈!” 范青秀松了口气。 鹿鸣看向一旁的糖人摊位,语调轻快地问道:“想吃糖人吗?” 范青秀眸光一亮:“好啊!” 两人一人买了只糖画,牵着手,笑得甜蜜。 走了几步,又碰到一个木雕摊位,摊位上摆着许多栩栩如生的木雕,范青秀一眼就看中一只狸奴木雕,拿起来问鹿鸣:“像不像踏雪?” 鹿鸣点了下头:“像!” “那我买回去送给踏雪。” 第267章 凤凰签 付钱时,范青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问鹿鸣:“你有喜欢的吗?也送你一个?” 鹿鸣哼了一声:“若只是顺带的话,那我不要。” 范青秀冲他眨了下眼睛:“不是顺带,我是诚心诚意送给你的!” 鹿鸣盯着她看了片刻,松口道:“那你帮我选!” 范青秀一一扫过摊子上的木雕,最后落在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上,用下巴点了点,问道:“送你这个好不好?” 鹿鸣拿起木雕端详了一会儿,还真有几分两人初见时他的模样,他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范青秀付了两只木雕的银子。 之后,她又买了一些花种打算送给砚桃,买了一些衣料给剑.英和剑华,买了两只玉镯给云舒和鸢鸢…… 鹿鸣见她买了这么多东西,心想,以前在天平村时,真的委屈她了。 范青秀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道:“怎么一脸同情地看着我?” 鹿鸣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明明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怎么能在天平村待那么多年?” 范青秀愣怔片刻后,咬了咬下唇:“修行之人都是这样的,先出世再入世。” 鹿鸣:“你这个口吻好像大佛寺的那些老和尚。” “那你以后要是厌倦我,琵琶别抱了,记得给我修一座尼姑庵。到时候你做你的新郎官,我做我的师太。” 鹿鸣失笑,但眼神却极为认真:“你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顿了一下,他又道:“除了生死,不会有别的事、别的人能将我们分开!” 范青秀与他对视良久,轻轻点了下头:“好!” 庙会的尽头是水陆庵,鹿鸣问范青秀:“要进去拜拜吗?” 范青秀其实不信这个,但对上鹿鸣清澈的眼神,她却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拜月老时,两人各抽了一支签。 出了大殿,范青秀看了眼自己的签,上面写着九十九,又去看鹿鸣,上面写着八十八,怎么看都很吉利! “走吧,去解签!”鹿鸣朝树下的身穿僧袍的老尼走去。 老尼看完鹿鸣的签后,抬眸问道:“公子求的是功名吗?” 鹿鸣微微摇头:“我求的是姻缘。” 老尼闻言,叹了口气:“公子,你若求的是功名,这八十八签是上上签,可你若求的是姻缘,这签便是下下签。” 鹿鸣看了范青秀一眼,脸色微变:“这怎么说?” 老尼细细道:“第八十八签预示着你的功名会扶摇而上,但不能对女子动真情,否则便会在权.力最鼎盛之际,短折而死。不过,你若不动情,这一生会无病无灾到公卿。” 鹿鸣沉吟许久,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老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范青秀见她说得这么玄乎,将自己的签递了过去,老尼惊呼:“这九十九签可是凤凰签,注定要凤临天下的!” 范青秀下意识地看向鹿鸣,道:“你都不信,那我也不信!我们走吧!”说罢,她拉着鹿鸣朝外走去。 老尼看着两人的背影,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最是累人,可偏偏有人参不透,放不下。 出了水陆庵,范青秀小心翼翼地觑向鹿鸣:“怎么不说话,你不信我啊?” 鹿鸣轻轻摇头:“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鹿鸣想到那个老尼说的话,轻合了下眼睛,他怕的事情太多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说哪一桩。 范青秀皱起眉:“怎么又不说话了?” 鹿鸣摇了摇头:“没什么。”顿了下,他又笑着道:“原本听完那老尼的话,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不过有你在身边,那些不安很快就就被驱散了。” 范青秀:“这才对嘛!不管我们将来在不在一起,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鹿鸣忽然将范青秀拥入怀中,沉沉道:“我相信你!” 一个半时辰后,两人刚回医局,郑元就兴冲冲地来找范青秀:“秀秀,我终于找到一个大腿内侧有刺青的人了!” 范青秀从鹿鸣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指向自己房间:“我们进去说!” 回房后,范青秀先斟了茶给两人,然后看向郑元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刺青的纹样是什么?” “他姓李,每十日会在刘氏泉池泡一次私汤,他大腿内侧刺的是梅花花瓣!” 姓李,刺的是梅花花瓣,范青秀想到一个人,山庄里的李管事! 很明显,鹿鸣也想到了。 不过,范青秀还有个意外:“那个姓李的泡的是私汤,你是怎么看到他大腿内侧的刺青的?” 郑元嘿嘿笑了一声:“我除了泡汤,在那些伙计忙的时候,还会帮他们干点活啊,这不知不觉的,大池和私汤的男客不就全被我看光了嘛!” 范青秀冲郑元竖起大拇指:“可真有你的!” 郑元拱了下手:“过奖过奖!” 鹿鸣突然开口:“也就是说,还得再过十天,我们才能抓住那个李管事?” 郑元:“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不过接下来这段日子我会继续盯着,一有机会就通知你们!” 范青秀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辛苦了,等会儿让刘厨子给你加个菜!” 郑元舔了舔嘴唇,正要报上自己想吃的菜名,开口时又想起郑五儿,当即转口道:“那就加一道菠菜拌豆腐,一道糖腌菜心,对了,那道新的酱菜我姐姐也喜欢!” 范青秀一挥手:“行行行,都给你姐姐加上!” 郑元利落地应了一声,起身千恩万谢地离开。 他走后,范青秀打了个哈欠,正要劝鹿鸣早点歇着,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范青秀突然福至心灵,该不会是踏雪罢? 她站起身快步朝外走去,将门打开后,剑华冲她行了一礼:“姑娘,有个十来岁的小乞儿想见你,他说和你约好了的!” 范青秀摸了摸鼻子:“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这就去看看。” 她到了大堂,一眼就看到局促地站在门口的小男孩,正是化形后的踏雪。 第268章 嫁衣 范青秀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道:“范薛,你今日来,是又碰到什么难处了吗?” 范薛道:“上次姑娘打发的银子我全用来安葬我爹了,今日来是想在姑娘这里谋桩差事。” 范青秀闻言,扭头看向剑华:“现在医局里还缺人吗?” 剑华瞧着面前小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也软了几分,再加上他姓范,说不定几百年前跟她家姑娘还是一家呢,便松口道:“后院还可再添几个跑腿的小厮。” 范青秀扫了范薛一眼:“那你就留下来在后院跑个腿罢!” 范薛眼中划过一抹惊喜,连忙作揖:“多谢姑娘收留,小的以后一定好好侍奉姑娘!” 范青秀摆了摆手,示意剑华带他去安置。 剑华应了一声,带着范薛朝后院走去。 范薛一到后院,就指着主屋东边的耳房道:“我能住在那间屋子里吗?” 剑华心想,这小子未免太不见外! 跟在两人身后的范青秀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冲剑华道:“我跟这小子投缘,就让他住在那里罢!” “是,姑娘!” 范薛跟着剑华去了自己想住的耳房。 鹿鸣走到范青秀身边,笑着打趣:“怎么又领了个孩子回来?” 范青秀斜睨了他一眼:“我觉得他可怜,不行吗?” 鹿鸣一脸无奈:“行!当然行了!” “早点回去睡吧!”范青秀说罢,朝自己房间走去。 刚回房,外头就传来敲门声,范青秀下意识地想喊踏雪去开门,忽的又想起它已经不在了,只得自己走过去开门。 外头,是笑得仿佛一朵花一样的范薛。 范青秀扶着门问:“有事?” 范薛一脸讨好:“我这是第一次给人做小厮,必须警醒点,便想来问问姑娘有没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但范青秀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这等着!”她朝里走去,不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木雕:“呶,送给你的!” 范薛接过木雕,爱不释手地把玩:“好像我啊!” “拿回自己房间玩吧,我该睡了!” “哦!”范薛应了一声,揣好木雕,往自己房间走去。 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鹿鸣照旧送了晨露过来,只是脸色有些不佳。 范青秀服下晨露后,问道:“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鹿鸣轻轻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鹿鸣轻叹了口气:“我告诉你,你不许多想。” “好,我答应你,一定不会多想。” 鹿鸣这才道:“你还记得我们昨日在兰香镇庙会上听到的那段说书吗?许是有人暗中操纵,今日上京之中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范青秀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鹿鸣:“那你呢,你信吗?你知道的,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在乎的只有你。” 鹿鸣深深地看了范青秀一眼:“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我都不在意。” 范青秀心神一动,檀口微张,心想,他到底还是知道了,只是选择了不说破。 她问他:“那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你不会觉得委屈吗?” 鹿鸣笃定地摇了摇头:“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能留在你身边。” 范青秀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拽住他衣襟将他拉向自己,吻了上去。 鹿鸣突然被吻住,有些发懵,等反应过来后,迅速反客为主…… 两人正亲密着,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 鹿鸣撤出一点距离,范青秀将他又拉了回来,含糊着道:“不用管。” 下一刻,外头却响起包连海的声音:“秀秀姑娘,太子有要事找您,您现在方便吗?” 范青秀扭头看向门口,有些烦躁地吼出三个字:“不方便!” 鹿鸣都被她吓了一跳,他掀唇笑了一下,安抚地拍了拍范青秀的背:“他毕竟是太子,请他进来罢。” 范青秀“嗯”了一声。 鹿鸣站起身,过去将门打开。 萧恪一眼就看到鹿鸣润泽的唇和有些凌乱的衣衫,怔了一下后,他垂下眸子:“叫秀秀出来谈罢!” 鹿鸣“嗯”了一声,朝里走去,他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又帮范青秀理了理衣衫,两人才一起朝外走去。 两人落座后,包连海提起茶壶给三人都倒了茶。 范青秀心里原本很不爽,但在看到萧恪的脸时,那些不爽又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太子忙于朝政,今日怎么有时间过来?” 萧恪目光幽深地望向范青秀,解释道:“今日休沐。”顿了下,他又道:“我的来意,你和鹿鸣想必已经知道了,外头的那些流言,我会想办法平息。” 话落,他又将目光投向鹿鸣:“这件事,我一直欠你一句抱歉。” 听到萧恪这么说,鹿鸣一时如鲠在喉,良久后,他看向范青秀,淡淡道:“秀秀平安无事,是最重要的。” 萧恪默了片刻,轻声道:“是啊!” 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范青秀开口道:“你们用过早饭了吗?” 鹿鸣和萧恪同时道:“不曾!” 范青秀扭头看向刚从耳房出来正在伸懒腰的范薛:“你去告诉刘厨子,今日多做几样早饭!” 范薛应了一声,往厨房走去。 鹿鸣看着范薛走远,忽然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踏雪?” 范青秀摸了下鼻尖:“不知道,许是跑出去玩了吧,它一向有自己的主意,玩够了会自己回来的!” 鹿鸣“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萧恪饮了口阳岭茶,眼神温柔:“秀秀,近来南边官员送了一批鲛绡进宫,我顺便带了一些给你。” 范青秀下意识道:“这就不用了吧!” 萧恪挑眉:“你不是最怕热了吗?这种料子制成衣衫穿在身上,最是清凉透气!” 范青秀听到清凉透气四个字,口风松了一些:“也好。” 萧恪满意地笑了。 鹿鸣突然揽住范青秀的肩,和她耳语:“秀秀,你知道吗?我娘在世时,曾为儿媳妇绣了一件嫁衣,我已经让人回老家去取了。” 第269章 第九十九签 萧恪不经意地笑了一声:“令堂体恤儿媳妇,固然是一片好意,可多年前时兴的料子和款式,如今未必时兴。” 鹿鸣眉心微皱,正思索他该怎么驳斥才显得既有杀伤力又不失恭敬,却听身边的范青秀替他反驳道:“比起时兴,老人家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萧恪望向范青秀:“在我心里,这世间最好的嫁衣才配得上你。” 范青秀:“太子此言差矣,我要嫁的是这世间最好的男人,而非最好的嫁衣。” 萧恪听她这么说,眼眸倏地一暗,在她心里,鹿鸣就是这世间最好的男人吗?那他算什么! 范青秀见萧恪目露黯然,无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上次给你的松子糖吃完了吗?” 萧恪“嗯”了一声。 “那等会走的时候再给你拿一罐。” “多谢。” 早饭端上来后,包连海先给范青秀盛了碗粥,鹿鸣见状,只好给萧恪盛了一碗,萧恪接过后,道了声谢。 这厢,三人有说有笑,寿康宫里,太皇太后却满脸阴沉。 梁王用力地拍了下桌子,骂道:“这鹿鸣是属乌龟的吗?自己的女人都被太子占有了,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太皇太后目光阴鸷,这也是她始料未及的。难道这范青秀真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太子和鹿鸣化小爱为大爱,化干戈为玉帛?她倒是小看她了! 这时,一个面生的宫女从外面走了进来,跪地道:“禀太皇太后,水陆庵的莫愁师太送了封信进宫。”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开口道:“呈上来!” 罗公公从宫女手中接过信,呈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梁王见状,着急地问道:“母后,出什么事了?” 太皇太后将信拍在桌上,道:“范青秀抽中了凤凰签。” 梁王闻言,亦变了脸色:“若是儿臣没有记错,上次在水陆庵抽中凤凰签的是位卖豆花的谢姓女子,当时人人都道这事荒唐,一个民女怎么可能进宫做皇后,可后来这位谢姑娘还真做了皇后!” 太皇太后也想起了前朝的谢皇后,原本她的身份跟皇后之位中间有无数道天堑,可她却凭借各种机缘,最终正位中宫! 她记得,她先是凭借美貌和好生养嫁给了镇上一个富户,生了三子一女,后来京中的睿阳侯府绝嗣,便从旁支过继了她丈夫,再后来睿阳侯府一个辈分颇高的旁支造反,夺了皇位,可惜刚传了两代,就彻底无后,朝中大臣从辈分合适的旁支中挑来拣去,最后正好挑中了她的丈夫,于是在三十岁那年,她真的成了皇后。 有此先例在前,太皇太后根本没法忽视这根凤凰签,她眼中染上几分肃杀:“这个范青秀,要不杀了,要不便想办法将她聘为你的王妃。” 梁王摸了摸下巴:“这女人邪性得很,不好杀,我看还是让她做我的王妃罢!” “那你现在的王妃可想好怎么处置了?” 梁王眼中闪过一抹狠意:“我既然能给她下一次毒,就能下第二次!” “记着,这事务必在你的生辰宴之前办成!” “儿臣知道了!”梁王匆忙离开。 韦嬷嬷躬身道:“之前怎么也没想到,那位范大夫竟有这样的命数!” 太皇太后扫了眼矮几上的信:“若非如此,本宫那个已经遁入空门的六妹妹又怎么会放下偏见,送信给本宫。” 提到莫愁师太,太皇太后脸上多了几分嘲讽。 韦嬷嬷道:“六小姐虽然人在红尘之外,可心里还是念着娘娘您的。” 太皇太后:“看在她提醒本宫的份上,回头你去水陆庵给她添上一万两的香油钱罢!” “是,娘娘!” 慧心医局,范青秀并不知太皇太后的算计。 用完早饭,三人在栾树下喝茶,范青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看向萧恪,问道:“这些日子萧樾一直在宝华殿中吗?” 萧恪“嗯”了一声:“我担心他再造下杀孽,索性安排了十个喇嘛陪他一起祈福,昼夜都有人盯着。” 范青秀松了口气,只要看紧了萧樾,曲逢春应该就翻不出什么风浪,宗权那边自然也是稳妥的。 忽然,鹿鸣开口问道:“那萧樾先前造下的那些杀孽,该如何清算?” 范青秀:“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了!若是萧樾也有参与,那就以命偿命,若只是曲逢春做的,就让他真的烟消云散!” 鹿鸣并无异议。 又坐了一会儿,萧恪搁下茶盏,道:“我该回去了!” 范青秀站起身:“我送你出去!”又侧头吩咐范薛:“去拿一罐子松子糖来!” 鹿鸣跟着范青秀一起去送萧恪。 走到后门口时,范薛将松子糖拿了过来,范青秀塞到萧恪的手里,叮嘱他:“路上小心一些。” 萧恪上车后,鹿鸣转头冲范青秀道:“你先回去,我突然想起有件事要和太子禀报!” 范青秀皱起眉:“什么事啊,我不能听吗?” 鹿鸣轻声哄道:“听话,先回去!” 范青秀哼了一声,往里走去。 鹿鸣看着她进了后门,转身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车厢里,萧恪将目光投向坐在他对面的鹿鸣,研判了片刻,抬手道:“鹿卿有事不妨直说!” 鹿鸣缓缓开口:“昨日,微臣和秀秀去了兰香镇的庙会,逛完庙会之后,我们去了水陆庵的月老庙里求签,秀秀她……抽到了第九十九签。” 听到第九十九签,萧恪的脸色微变,他极力压制脸上的欢喜,但还是从眼角嘴角泄露出分毫。 良久后,他问鹿鸣:“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孤?” 鹿鸣垂眸,语气有些艰涩:“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此事让太皇太后和梁王知道,势必对秀秀不利。” 他之所以告诉萧恪,既是担心自己一个人护不住她,又希望能够多一个人来保护她! 萧恪轻轻颔首:“你的意思孤明白了,孤绝不会让秀秀再受到任何伤害!” 第270章 秀秀,你不愿意吗 从马车上下来后,鹿鸣往医局里走去,刚进后门,就看到倚在墙边的范青秀。 他愣了一下,笑着试探:“你都听到了?” 范青秀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眨了下眼睛,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告诉萧恪我抽到了第九十九签?” 鹿鸣默了片刻,道:“因为第九十九签是凤凰签。” 范青秀皱起眉:“这我知道,我是想说,这不是无稽之谈嘛!签筒里一共就那一百根签,只要一直摇下去,总会摇到第九十九签的,难道抽到的人都能做皇后吗?” 鹿鸣眼眸乌黑,定定地看着她:“若是上一个抽到第九十九签的人是在二百年前呢?” 范青秀愣住:“啊?这么难抽吗?” 鹿鸣眼神复杂地点了下头:“上一个人抽到第九十九签时,只是一个卖豆花的贫家女,当时人人都觉得这凤凰签是个笑话,可十五年后,她却真的成了当朝皇后。” “自此,第九十九签名声大噪,来水陆庵求签的女子络绎不绝,可惜的是再也没有一个女子能抽中这支签,直到昨日,你再次抽出了这支签。” “再者,水陆庵虽是方外之地,可掌事的莫愁师太在出家之前却是王家的六小姐,也就是太皇太后的六妹,是以我不得不防!” 听明白鹿鸣的意思后,范青秀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双眸如星,亮光灼灼地看着他,轻声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鹿鸣抬起手,用拇指摩挲了下范青秀的脸颊,嗓音低哑道:“秀秀,在我心里,比起能留在你身边,更重要的是你平安无事。” 范青秀反握住鹿鸣的手,字字认真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鹿鸣垂眸一笑:“我相信你!” 他虽然笑着,但范青秀却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的失落,她轻轻地将他揽入怀中,枕着他的肩窝道:“第九十九签是凤凰签不错,可谁说做皇后就要嫁给萧恪呢?也许是权宜之计,我陪他演了一场戏,或是空担了一个虚名,也许是我和你携手江湖,远离红尘,他意难平,非要给我立一个皇后的衣冠冢。这些都有可能,不是吗?” 听范青秀娓娓道来,鹿鸣的心出奇地平静下来。他想,也许是他将事情想得太坏了,就算他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秀秀的! 她这个人是多情不错,可她对每一个相好的男人都是真心实意的,就算分开了也是能帮则帮,更别说相好的时候了! 见鹿鸣的笑容逐渐变得开朗,范青秀松了口气,总算把人哄好了! 两人去了范青秀的房间,一人看医书,一人看卷宗,范青秀时不时喂给鹿鸣一颗冰镇过的果子,画面好不和谐。 午后,门外突然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接着砚桃的声音响了起来:“秀秀,你在屋里吗?” 范青秀从贵妃榻上站起来,踩着木屐朝门口走去,将门打开后,一眼就看到惊慌失措的砚桃,她关心道:“出什么事了?” 砚桃一把握住范青秀的手,泪眼朦胧,哀求道:“秀秀,王妃又中毒了,危在旦夕,你能不能帮帮她?” 范青秀听到梁王妃出事,心里打了个突,她在水陆庵抽中第九十九签的事刚穿出去,梁王妃就出了事,未免太过巧合。 砚桃见范青秀不说话,眼神不由忐忑起来,小心翼翼地问:“秀秀,你不愿意吗?” “是,她不愿意!”不知何时,鹿鸣走到范青秀的身边,替她回绝。 砚桃的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喃喃地又叫了一声“秀秀”。 范青秀侧头看了鹿鸣一眼,又看向砚桃:“抱歉,这次我救不了她!” “……我知道了!”砚桃失落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离开。 范青秀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解地问鹿鸣:“你说王妃曾经那样逼迫过她,她为什么还要记挂王妃?” 鹿鸣揽住范青秀的肩头,看着她的侧脸道:“她与王妃有嫌隙是真,不希望她死也是真的!” 范青秀抿了抿嘴,在她看来,王妃救砚桃是因,砚桃尽心尽力地伺候她多年是果;她逼着砚桃给萧稷做妾是因,砚桃负气离开是果。两人的因果早就已经了结,根本没必要再为她奔波。 “别想了,随她去吧!”鹿鸣拍了拍范青秀的肩头,带着她往里走去。 范青秀“嗯”了一声,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后果也由自己承担。 是夜,范青秀睡得正熟,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 她有些烦躁地掀开丝被,下地将门打开,站在门外的是搓着手一脸不安的黄大夫。 面对老人家,范青秀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问道:“有事吗?” 黄大夫赧然道:“范姑娘,深夜打扰,十分抱歉。实在是砚桃那丫头又出事了,梁王府又墙高院深,我只能来求助于你。” 范青秀听他这么说,心头无端涌起一股无力。 她想说,自己管不了她,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变成:“明早再说!” 黄大夫眼中满是担忧,但求人办事,又不好催促,只得道:“有劳您了!那……我先告辞了!” 范青秀将门关上后,心情烦躁地靠在门上。 思索良久,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换了衣服,朝东耳房走去。 狸奴是昼伏夜出的动物,化成人形也不例外,她一敲门,范薛就飞快地来开门,他双目晶亮地看着范青秀:“秀秀,你找我有事吗?” 范青秀:“带我去梁王府找个人!” “好啊!” 几息后,两人出现在梁王府摘星楼。 范薛问范青秀:“秀秀,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不知道。” “那我认识吗?” “砚桃。” “砚桃啊,我记得她的味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将她带来见你!” 范青秀“嗯”了一声,朝摘星楼走去。 爬到九楼时,她看到在收拾行李的吕良侯,算算日子,也快到他离开的时候了。 吕良侯也曾学过一些简单的术法,察觉到周围有灵力波动,他回头问道:“是谁?” 第271章 本王想娶你 范青秀显现身形,冲他微微一笑:“是我!” “范姑娘!”吕良侯惊喜道:“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范青秀叹了口气:“前日不小心在水陆庵抽到第九十九签,梁王便抓了我身边的人来吊我,我只能趁夜深来捞人了!” 吕良侯弯唇一笑:“姑娘仁义!” “不错,我就是这样仁义的女子,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合作!” “姑娘放心,良侯不会忘记的!”顿了下,他又道:“我去给姑娘沏杯茶罢!” 范青秀想着范薛那边说不准得多久,便点了点头。 半刻钟后,吕良侯再回来,手里端着一只红木托盘,托盘里不止有一盏茶,还有几碟各色干果。 范青秀喝了口茶,又捡了颗果脯吃了,冲吕良侯道:“味道不错!” 吕良侯目露惊喜:“当真?这是我自己做的,姑娘若是喜欢,等会走的时候我再给你包点!” “好啊!” 又吃了几颗果脯,范青秀打听道:“近来梁王府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吕良侯想了想,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无非就是世子养了几个面首,王爷对他甚是不喜,于是越发宠信王侧妃膝下的樾公子,世子不满樾公子受宠,便常与他为难……直至樾公子被招进宫里,替陛下祈福,两人才算偃旗息鼓。” “王妃中毒之事,你了解多少?” 吕良侯沉吟片刻,道:“听说是昨日早上,世子给王妃进了一碗燕窝粥,王妃喝完后,整个人就不好了。” 范青秀蹙眉,怎么还牵扯到了萧稷,这件事真是越发扑朔迷离了! 又过了一刻钟,范薛才回来,范青秀看到他,起身冲吕良侯道:“我该走了,再会!” 吕良侯站起身,将包好的果脯交给范青秀:“我送姑娘下去!” “不必了!”范青秀看向桌上的果壳茶盏:“你早些收拾完,去睡吧!” 吕良侯止住脚步,垂首应了声是! 范青秀和范薛一边朝楼下走去,一边道:“找到砚桃了吗?” “找到了,在福安院!” 福安院?这不是王妃的院子吗? 范青秀重新隐了身形,和范薛一起往福安院的方向走去。 到了福安院,范薛将范青秀带去一间暗室,道:“砚桃姑娘在这间屋子里面。” 范青秀闪身进去,一眼就看到缩在角落脸色苍白的砚桃,分明是许久水米未进。 范青秀显露身形,在她身边蹲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一刻,砚桃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范青秀立刻察觉到:“你不是砚桃!” “砚桃”微微一笑:“没错,我不是砚桃,你想知道她在哪里吗?靠近点,我就告诉你!” 范青秀眼中带了审视:“你想耍什么花招?” 话落,她身子忽然踉跄了一下,电光石火间,她反应过来,这个“砚桃”身上有迷药! 她张口想叫范薛进来,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外头,范薛迟迟没有等到范青秀,他的灵力已经快支撑不住,只能进了暗室。 但暗室之中,只余范青秀的衣服,不见她的身影! 范薛不禁急了,他慌乱地叫道:“秀秀!秀秀!”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虚无。 在灵力彻底消失之前,范薛强撑着闪现到梁王府外,他化作原形,往医局的方向跑去。 夜色虽深,但鹿鸣睡得并不踏实,是以,一听到踏雪焦急的叫声,他立刻起身下床,朝外走去! 踏雪见到他,一口叼住他的裤腿,示意他跟它走。 鹿鸣垂眸看向踏雪,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踏雪转向范青秀的房间,喵了一声。 鹿鸣肃了容色:“你要带我去找秀秀?” 踏雪用力地点头。 鹿鸣默了一下,转身快步朝范青秀的房间走去,打开门一看,里头果然空无一人。 想到白天发生的事,他心中笃定,秀秀一定是耐不过砚桃纠缠,去梁王府了!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梁王妃中毒只是一个幌子。踏雪应该是目睹了秀秀出事,特意回来搬救兵的! 这般想着,他回到踏雪身边,抱起它问道:“秀秀在梁王府出事了,是不是?” 踏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鹿鸣又问:“她是在王妃院里出事的?” 踏雪又一次点头! 鹿鸣摸了摸它的头:“多谢,我一定会救出你主人的!” 他放下踏雪,先将守在暗处的玄龙卫唤了出来,让玄三进宫将此事禀报给萧恪,然后带着其余三人和林啸云往梁王府赶去。 林啸云得知范青秀在梁王妃的院子遭到暗算,脸色极为难看,半晌后,沉声道:“我想我应该知道东家被关在哪里!” 鹿鸣眸光一亮:“秀秀被关在哪里?” 林啸云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仿佛陷入某种回忆,徐徐道:“王爷和王妃的感情一向不好,我曾奉命暗杀过王妃,那时王爷给了我一张王妃院里的堪舆图,在福安院的西耳房后头有一间暗室,那间暗室又通往地下一个石室。这本是王爷给王妃准备的囚牢,但王妃并未中计,后来这间石室就成了王妃处置一些见不得光的下人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秀秀就被关在那里?” “十有八九!” 在鹿鸣等人赶到梁王府的同时,范青秀也清醒过来。 看到抱臂站在床边的梁王,她揉了揉额角,冷声道:“你算计我?” 梁王神态轻松地笑了一下:“范姑娘,说算计未免太过伤人!本王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桩能让你稳赚不赔的买卖!” “请?”范青秀打量了下简陋得仿佛牢房一般的石室:“王爷请人的方式还真是别致!” 梁王摸了下鼻子:“本王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嘛,只好先采取一些特殊手段!不过,你要是肯答应与本王合作,本王不止会将你当作座上宾,还可以封你做本王的王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荣华富贵!” 范青秀:“不稀罕!” 梁王一脸气恼,叉着腰道:“你真是不识好歹!”他胸膛起伏了一会儿,转而又道:“不过本王向来大度,可以不跟你这个小女子计较!” 第272章 写个婚书 真是好厚的脸皮,范青秀翻了个白眼:“你想跟我谈什么交易?” 梁王往前走了两步,盯着范青秀道:“你现在落在本王手里,可以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不听本王的话,埋骨此处,二是做本王的女人,等本王登基后就封你为皇后。” 范青秀嘲讽地笑了一下:“封我做皇后?王妃肯吗?” 梁王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她全家都死绝了,到时候封她做个贵人已经是本王格外开恩!” 范青秀:“……”厚颜无耻、薄情寡义的人她见多了,但还没有见过这么薄情寡义、厚颜无耻的! 面对范青秀的嫌弃,梁王不在意地笑了笑:“本王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有些突然,你可以慢慢地想,等想好了,再告诉本王!” “不过,像你这种聪明人,一定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的,是不是?” 他抬起手,想落在范青秀的肩头,范青秀用力地将他的手打开,警告道:“别碰我!” 梁王被打疼,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甩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扬长而去。 范青秀看着他就要离开,心念一转,开口道:“慢着!” 梁王停下脚步,回过头问:“还有什么事?” 范青秀笑了一下,梁王只觉得昏暗的石室一下子亮堂不少,晃神间,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干咳了一声,他觍着脸问:“秀秀姑娘,你刚才说什么?” 范青秀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说的是事我答应了,不过我不会与你无媒苟合,我要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进门!” 梁王听她答应,先是一喜,随后又摇了摇头:“现在不行!” 范青秀诘问:“为什么?” 梁王:“王妃还活着,我怎么能再娶一个王妃呢!” 范青秀一脸嫌弃:“那你还真是够无能的,给她下了二十年毒,都没把人毒死!这让我怎么相信你能斗过萧恪,登上皇位呢!” 梁王听范青秀这么说,又恼又急:“王妃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并非是本王无能,而是她实在太过狡猾!”话锋一转,他又笑着道:“以前本王就是差了点运气,要是你肯嫁给本王,本王一定能时来运转,扫清一切阻拦本王登基的障碍!” 范青秀眼珠子转了一下:“不如这样,我写一封婚书给你,我们正式定下婚约,但是你要正式迎娶我,必须等到王妃薨逝,怎么样?” 梁王思索片刻,说道:“本王可以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本王一件事!” 范青秀眯起眼:“你想怎么样?” 梁王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眼,那视线不言而喻:“你得给本王一点甜头!” 范青秀啐了他一口:“你当我范青秀是什么人了!” 梁王撇嘴:“你入幕之宾众多,也不差本王一个,不是吗?” 这说的是人话吗?范青秀反手就是一巴掌,冷若冰霜地看着他:“王爷要跟我谈交易,就对我尊重些!客气些!否则,我不介意跟你鱼死网破!” 范青秀的反应太过激烈,梁王尴尬极了,他捂着脸,舌尖顶了下腮帮子,盯着她看了许久,赔笑道:“是本王的不是!你方才说的,本王答应你就是了!” 范青秀冷哼一声:“去拿笔墨纸砚来!” 梁王朝外头吩咐了一声,很快,有人送了文房四宝进来。 梁王一边往砚台里头加水,一边冲范青秀道:“秀秀姑娘稍等,本王亲自帮你磨墨!” 范青秀冷眼看着他,心里暗暗思量婚书该怎么措辞。 梁王磨好墨后,亲自将紫玉管的狼毫递到范青秀的手里。 范青秀薄蘸墨汁,侧头看向梁王:“你对婚书内容有要求吗?” 梁王道:“你且写着,本王就在这里瞧着。” 范青秀“嗯”了一声,提笔写道:“妾本蓬门弱质,荆钗布裙,蒙君不弃,以礼相聘……今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惟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岁月悠长,与君同老。” 她照搬了在天平村时鹿鸣写给她的婚书。 搁下毛笔后,她问梁王:“可还满意?” 梁王微微颔首:“不错!” 等墨迹晾干后,他将婚书收了起来。 范青秀淡淡看了他一眼:“我现在能走了吗?” 梁王笑道:“梁王府又不是龙潭虎穴,何必这么急着离开!” 范青秀随口道:“家中养了只狸奴,除了我喂的食物,其他人喂的它都不吃,我得回去照顾它!” “既然如此,本王就不留你了!”他扔了条黑布给范青秀:“把眼睛蒙上,本王让人送你出去!” 范青秀接过黑色的布条后,并没有立刻蒙在眼睛上,而是问起了另一桩事:“砚桃在哪里?我要带她离开!” 梁王失笑:“不过一个婢女,你想要,本王把人放了就是!” 范青秀这才用黑布蒙上眼睛。 梁王朝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引着范青秀朝外走去。 一直走到梁王府外,侍卫才告知范青秀可以解开眼前的遮蔽物了。 范青秀将布条扔在地方,问侍卫:“砚桃呢?” 她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秀秀!” 范青秀回头看去,只见砚桃飞快地跑向她。 等砚桃停下后,范青秀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还好吧?” 砚桃皱着眉,一脸茫然道:“下午我带着师父来给王妃看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转身就昏睡过去,一直到现在才醒,我刚去问王妃身边的人,他们说王妃的情况已经好转,我师父也回了千金堂,我便想回去看看师父!” 顿了下,她又问:“对了,秀秀,你怎么在这里?” 范青秀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下梁王的算计,砚桃大惊,紧张地握住范青秀的胳膊,关心道:“你没事吧?” 第273章 当个事办 范青秀摇了摇头:“我没事!早些回去吧!” 砚桃紧紧地抱住范青秀的胳膊,贴着她道:“秀秀,你待我真好,可我却那么蠢,为了算计我的人,竟害你受到连累!” 范青秀安抚地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就好!”顿了下,又道:“不过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知道了!” 两人走远后,梁王身边的侍卫才回去复命。 与此同时,鹿鸣等人现身。 范青秀看到鹿鸣几人,欢喜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鹿鸣将踏雪找到他求救的事说了一遍:“我们赶到福安院的时候,正好看到梁王府的侍卫带你出来,便跟在了你们身后,等他走后才现身。” 顿了下,他又道:“对了,你是怎么脱身的?” 范青秀呵呵干笑了一声:“梁王盯上的是我的凤命,我给他写了封婚书,他就让我走了!” 鹿鸣眼里透出不悦:“他让你写,你就写啊!” “不是他让我写,是我为了脱身,自己主动写的!” 鹿鸣默了片刻,试探着道:“那他有没有对你不恭敬?” 鹿鸣说得文雅,范青秀愣了一下才道:“你是想问他有没有占我便宜吧?他倒是想来着,不过被我一巴掌扇回去了!” 鹿鸣噗嗤一笑:“还好你是个不吃亏的性子!” 范青秀环顾四周,道:“我没有看到玄三,你让他进宫通知萧恪了吗?” 鹿鸣“嗯”了一声。 范青秀冲玄一道:“你发个信号弹吧,告诉玄三和萧恪我已经脱险!” “是,姑娘!” 回到医局后,范青秀一眼就看到守在自己放门口的踏雪。 她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叫了它一声! 踏雪听到范青秀的声音,立刻朝她扑了过来,跳进她怀里。 范青秀揉了把踏雪身上的毛,夸了句“真懂事”! 踏雪不停地把头往她掌心蹭,口中呜咽着:“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范青秀笑着道:“我命长着呢,没那么容易出事!” 不过,写给梁王的那封婚书还是得早点拿回来,不然时间久了,谁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鹿鸣揽住范青秀的肩,温柔道:“早些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一早再说!” 范青秀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早些睡!”说罢,抱着踏雪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到了房间后,范青秀将踏雪放在榻上,问道:“你的灵力什么时候能恢复?” 踏雪哼哼唧唧道:“这次用得一点都不剩,至少都得养上三天!”停了下,它又问:“你是不是想将那劳什子婚书偷回来?” 范青秀冷哼:“不然呢?难不成我真要嫁给梁王!” 踏雪想都不想,否决道:“那肯定不行!你怎么能嫁给哪个大坏蛋呢!不过……” 范青秀挑眉:“不过什么?你直说就是!” “你想要拿回那封婚书,有个人比我更适合!” 范青秀思索了下,反问道:“你说的是……何赪?” 踏雪:“不错!你让陈鸢鸢给他吹下枕头风,到时别说偷一封婚书伸张正义了,就是要他的命,他也会乖乖地给了!” 范青秀觉得它说的有几分道理,点了点头,道:“那我明日问问鸢鸢,看她可愿帮忙!” “你帮了她那么多忙,她肯定不会拒绝你的!” 范青秀:“好了,不许说话了,折腾了一整晚,我该睡了!” 不过没睡多久,天就亮了。 范青秀困得很,赖了一会儿床,有人敲门,她才起身下地。 看到鹿鸣手里的玉瓶时,她莞尔一笑:“你该不会一夜没睡罢?” 鹿鸣摇了摇头:“这倒不至于,还是睡了几个时辰的!” 范青秀接过玉瓶一饮而尽,同他道:“我等下要去找陈鸢鸢,你要一起吗?” 鹿鸣思索片刻,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范青秀“哦”了一声:“我先去梳洗,等下一起用早饭!” 鹿鸣:“那我在外头等你!” 用过早饭,范青秀让林啸云套了车,送她去太师府。 范青秀上车时林啸云叫住她。 范青秀回过头,看向他问道:“有事吗?” 林啸云从腰间摸出一只三角黄符交给她:“这是灵隐寺须弥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送给东家你,希望你以后平平安安的,不必再遭受任何厄运。” 范青秀将护身符推了回去:“我不信这个,你留给孩子罢!” 林啸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落,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将护身符收回。 范青秀踩着车梯上了马车,等她坐稳后,马车哒哒地往太师府的方向赶去! 太师府,陈鸢鸢正在荡秋千,听到下人禀报范青秀来了,带着葫芦就往前厅的方向跑去。 两人在月亮门处相遇,陈鸢鸢一把抱住范青秀的胳膊,撒娇道:“秀秀,你终于来找我了!” 范青秀抽回自己的胳膊,走到秋千架旁坐下,抬头看向她,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陈鸢鸢眼中露出一抹兴味:“说来听听,我要是能办到,绝不推脱,要是办不到我就想办法去办!” “是这样的……”范青秀将自己这两日遇到的风波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想着那封婚书放在梁王手里总是个隐患,便想找个人将它偷出来!” 陈鸢鸢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我吗?” 范青秀:“我想这件事让何赪去做,会更稳妥一些!” “那我回头跟他说一声!” 范青秀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表情有些意外。 陈鸢鸢将范青秀的反应看在眼里,问道:“怎么了?” 范青秀:“你肯帮忙就是最好的!” 陈鸢鸢摆了摆手:“你帮过我那么多大忙,现在找我帮这点小忙,我要是再推脱,那我还算人吗?” 范青秀:“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吧,我一定当个事办,尽早给你好消息!” 范青秀“嗯”了一声:“等这事办妥了,到时候我送你一份大礼!” 第274章 二小姐回来了 听到“大礼”两个字,陈鸢鸢一下子来了兴致,她搓了搓手,笑眯眯地问范青秀:“能不能提前透露下,是什么大礼啊?” 范青秀笑睨了她一眼:“保密!” 陈鸢鸢噘起嘴:“小气!” 范青秀两手扶着秋千绳,佯怒道:“你敢说我小气?” 陈鸢鸢赔笑,蹭过去给她按起肩:“口误口误,是我小心眼了!” 顿了下,她又道:“我今晚就去找何赪!” 范青秀问:“有把握吗?” 陈鸢鸢得意地一挑眉:“以我的魅力,手拿把掐!” 范青秀:“你心里有数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别啊!”陈鸢鸢按住她的肩膀:“陈管家最近招了个江南的厨子进府,手艺不错,你也尝尝。” 范青秀:“也好!” 她话音刚落下,一个婢女脚步轻快地走过来,躬身禀道:“三小姐,二小姐回来了!夫人请您过去!” 陈鸢鸢一愣:“二姐回来了?” “是,现在就在夫人院子里呢!” 范青秀施施然地起身,冲陈鸢鸢道:“既然你家里有喜事,那我就不打扰了,菜等下次再尝!” 范青秀握住范青秀的手:“不必,你也不是外人,再说了,我二姐是神医孙仙人的关门弟子,一手医术出神入化,你跟她肯定有很多话说!”说罢,她拉着范青秀往正院走去。 范青秀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了。 两人刚进正院,就看见一个身穿藏蓝色衣裙,头戴珍珠冠子的女子坐在陈夫人的下首,陪她说着话。 陈鸢鸢先叫了声二姐,又叫了声娘,然后将范青秀引荐给两人。 陈夫人早就知道范青秀此人,也送过她一些礼物,但两人还是第一次照面,她笑得一脸和蔼:“好孩子,鸢鸢之前没少给你添麻烦,劳你费心了!” 范青秀莞尔道:“鸢鸢为人赤诚,个性率真可爱,她待我也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 陈鹤清也朝范青秀微微一笑:“范大夫,久仰大名!” 范青秀回了个礼,想到面前女子师从医仙,医术佼佼,不禁有些心虚,等会儿她跟她聊什么都好,只希望莫要聊医术,因为她真的是半吊子,加之现在没有灵力,就更显得像是招摇撞骗了!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刚在心里祈祷完,就听陈鹤清开口道:“范大夫,我前些日子接诊了一个病人,她的脉象看起来和寻常人无异,但总是会莫名其妙地陷入昏睡,且随着病程演进,越发严重,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范青秀摸了摸鼻尖,道:“我没见过病人,也不好下定论!” 陈鹤清从袖中掏出一卷宣纸,递了过去:“这是病人的脉案,我特意带来了,你瞧瞧。” 范青秀伸手接过脉案,细细地看了一遍,但什么也看不出来,正为难之际,听到陈鸢鸢问:“二姐,你这次突然回京,就是为了这个病人吗?” 陈鹤清“嗯”了一声,她眼含期待地看着范青秀。 范青秀干咳一声,将脉案递了回去:“这样的病症并不多见,且容我想想。” “不知得多久?” “我也说不好,快的话,也许几日,慢的话,也许一半个月。” “那我等范大夫的好消息。” 范青秀:“……好!” 三人又说了会儿,有婢女进来禀报,陈太师和陈时亓一起过来了。 范青秀朝陈鸢鸢使了个眼色,陈鸢鸢道:“让爹和大哥先陪二姐说话,我跟秀秀去看看今日的家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夫人挑眉:“范姑娘是客,你怎能拉着她跟你一起!” “我就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嘛!”说罢,陈鸢鸢拉着范青秀就走。 两人走出正房后,正好跟陈太师和陈时亓撞上,陈鸢鸢打了声招呼,就把范青秀带走了。 出了正院,陈鸢鸢问范青秀:“刚才你是不想跟我二姐谈论医术吗?” 范青秀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跟她谈论,而是我的医术本就尔尔,能开医局治病救人全靠金针之术,但是近来出了些意外,我不便动用金针之术。” 陈鸢鸢思索片刻,道:“也就是说你没法告诉我二姐那个病人该怎么诊治,但是如果二姐将那个病人带到你面前,你是可以帮她治好的?” “不错,不过得等到半个月之后。” “我明白了,我等下跟她说。” 范青秀松了口气:“有劳了。” “区区小事,不足挂怀。” “对了,你大哥叫陈时亓,你二姐叫陈鹤清,你怎会叫鸢鸢?”范青秀看向陈鸢鸢,有些疑惑地问。 说起这个,陈鸢鸢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一辈,原本生男为时字辈,生女为鹤字辈,我刚出生时,我爹给我取的名字是陈鹤澜,但我长到五岁时,开始读书,觉得这个名字笔画太多,不好写,就闹着要改名……” 范青秀了然:“这么说,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陈鸢鸢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也不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是陈红花,当时还想着如果我娘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便叫绿叶,我爹觉得太俗气,死活不同意,但我娘疼我嘛,就指着花架上的鸢尾花说红花是花,鸢尾也是花,不如就叫鸢鸢,我见那鸢尾花也算好看,就认了,我爹拗不过我,只好也认了。” 范青秀抿嘴笑了一下,她差点就有一个叫红花的好朋友。 陈鸢鸢无所谓道:“想大声笑就大声笑吧,我不生气!” 范青秀转头看向她,叫了声“红花”。 陈鸢鸢默了许久,捂着脸道:“你要是再叫这个名字,我就跟你绝交!” 范青秀:“还以为你真的不在意呢!” 陈鸢鸢:“假的!” 两人走进大厨房时,里头正忙得热火朝天,厨房的大管事刘嬷嬷见到两人进来,连忙上前道:“这厨房烟熏火燎的,三小姐怎么过来了?” 陈鸢鸢:“我娘让我来看看家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嬷嬷笑得恭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随时都可以开席!” 顿了下,她又道:“小姐要不要先尝下今日的菜色,看看可有需要变动的?” 第275章 保护好自己 陈鸢鸢听刘嬷嬷这么说,和范青秀对了个眼神,道:“那你将各道菜都取一些过来,我尝尝看有什么不妥。” 刘嬷嬷应了一声,很快,带人端了十几个天青如玉的小碟过来,每碟菜的分量只有几口,但是样样都十分精致。 陈鸢鸢先递了双筷子给范青秀:“秀秀,你尝尝。” 范青秀接过筷子后,探向离她最近的五柳鱼,鱼肉鲜嫩清淡,酸甜适中,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陈鸢鸢也尝了一口,笑着道:“温厨子的厨艺又精进了!” 刘嬷嬷连忙道:“伺候好主子,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本分。” 接下来,范青秀又尝了盐水鸭、假煎肉、榧子豆腐、千里莼羹、雕菰饭等,都是她从未吃过的。 虽则每样菜都只吃了一两口,但十几道菜吃下来差不多也饱了。 干脆顺势提出告辞,陈鸢鸢见状,也不好再留她,便道:“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办成,你等我的好消息!” “好!” 送走范青秀,陈鸢鸢回到正院,陈太师见只有她一个人回来,问道:“范姑娘呢?” 陈鸢鸢张口就来:“她说今日是我们家的家宴,她在不合适,就先离开了,等下次再来拜访你们。” 陈太师不悦道:“胡闹,她对你和你大哥都有大恩,怎么能算外人,在我心里,早已经将她当成自家侄女了!” 陈鸢鸢“哦”了一声,顿了下,又道:“你可没那么大的福气,让秀秀叫你一声大伯,你的侄女只有陈鹤溶和陈鹤渲!” 提到陈鹤溶和陈鹤渲,陈太师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陈鹤清道:“溶溶虽然打断了夫君的腿,但总比被夫君打断腿强一些,至于渲渲,她虽然给夫家全家都下了毒,但谁让整个荀家都想她一尸两命,好让荀夫人的侄女进门呢!” 陈太师眉头皱得越发厉害:“那也不能闹得满城风雨,这让我的面子往哪搁!” 陈鹤清叹了口气:“爹,我也和离了数次,你是不是也怪我让你在同僚面前失了颜面?” 听陈鹤清这么说,陈太师忙道:“你跟她们怎么能一样呢!” “哦?哪里不一样!” 陈太师说不出来,他只知道,这个女儿好不容易才回家一次,他万万不能伤了她的心,不然谁知道她下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陈夫人见父女两这般模样,瞪了挑事的陈鸢鸢一眼,打起圆场:“好了,清清难得回来一次,不说这些了。”话落,又吩咐身边的嬷嬷:“交代厨房,开席罢!” “是,夫人!” 参加完二姐的接风宴,陈鸢鸢跟她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陈府。 她让人去给何赪带了个口信,便去了两人在外头置的宅子。 她前脚刚到,何赪后脚就来了,从背后抱住她,吻着她雪白的颈子,嗓音低哑道:“听说你二姐回来了,不在家好好陪她,怎么想起找我了?” 陈鸢鸢低头把玩着何赪拇指上的扳指,撒娇道:“我想你了嘛!” “真的?”何赪按着她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捧着她的脸迫不及待地吻了下去。 一吻过后,两人都动了情,何赪将陈鸢鸢抵在床柱上,眼尾微微泛红。 陈鸢鸢喘息着道:“阿赪,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何赪眼中充满占有欲,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鸢鸢言简意赅道:“梁王使了手段骗秀秀给他写了封婚书,你去将那份婚书偷来给我!” 何赪愣住,不可置信道:“你让我去梁王书房里偷东西?” 陈鸢鸢努起嘴:“不行吗?”顿了下,她又道:“又不是让你偷什么兵符、密信这种能置他于死地的东西,只是一封他靠耍手段拿到的婚书而已!这你都不肯吗?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听陈鸢鸢这么说,何赪头都大了:“不管偷什么,都是偷,不是吗?” 陈鸢鸢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冷下脸:“你不愿意就算了!” 何赪抬起手捏了捏俊秀的眉心,语气愈发低沉:“鸢鸢,我以为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是不用理会这些纷争的……可你现在却要求我介入其中。” 陈鸢鸢不解释,只一味地输出:“我说了,你不愿意就算了,大不了到时候秀秀嫁给梁王做大,我嫁给梁王做小!” 她最后一句话触了何赪的逆鳞,他低声怒道:“陈鸢鸢!不许乱说!” 陈鸢鸢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那你太小看我和秀秀之间的感情了!” 何赪忽然想到,最初两人认识的时候,陈鸢鸢是不会说话的,后来是范青秀治好了她。 这般想着,一瞬间,他仿佛失去全身的力气,垂下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我答应你就是,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陈鸢鸢要的就是他答应,她破涕为笑,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 何赪没有说话,他宣誓主权般地咬住她的唇瓣。 良久后,他伏在她的身上,双目泛红地看着她的眼睛,拇指摩挲着她的嘴唇,道:“陈鸢鸢,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你嫁给我也好,不嫁给我也好,但绝不能轻率地去给人做妾,开玩笑也不行,我不许你这么轻贱自己!” “放心,我都知道!”陈鸢鸢笑嘻嘻的:“我精着呢,要嫁就要嫁给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男人!” 何赪在她眼睛上落下一吻:“我会努力做那个对你最好的人!”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夜深后,两人才一前一后离开。 陈鸢鸢回到太师府后,正要溜回自己院子,身后突响想起一道声音:“这么晚了,去哪里了?” 陈鸢鸢听出这是她大哥的声音,略微松了口气,故作镇定道:“我啊,我去找秀秀了!” “是吗?”陈时亓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着她被人咬破的唇,许久后,忍不住提醒道:“女孩子在外行走要保护好自己!” 陈鸢鸢不耐烦他的说教,抬起下巴反问:“大哥,若是秀秀要亲你,你肯吗?” 陈时亓不语。 陈鸢鸢笃定道:“我知道,你一定肯的……所以你在外行走也要保护好自己哦!” 第276章 罕见的自信 面对陈鸢鸢挑衅一般的反驳,陈时亓眉头紧皱,语重心长道:“女子和男子是不一样的!” 陈鸢鸢嗤笑:“有什么不一样?你是想说男子可以三妻四妾,清不清白都无所谓,而女子一旦失去清白,就只能将一生系于一人吗?” 陈时亓沉默良久后,说道:“事实如此!” “可我偏不认!”陈鸢鸢的眼神执拗,转身就走。 陈时亓疾走两步,抓住她的手腕,低声质问:“我听爹说你跟梁王府的何赪好过,你现在还跟他在一起,是不是?” 陈鸢鸢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冷声诘问:“是又怎么样?” 陈时亓眉头皱得越发厉害:“你明知道爹与太子关系密切,跟谁在一起不好,为什么非要选一个梁王府的人?” 陈鸢鸢深吸一口气:“那你又为什么觊觎鹿鸣的未婚妻,对太子喜欢的女人虎视眈眈!” 不等陈时亓回答,她又道:“你不会还想说,因为自己是个男人罢?” 陈时亓重重地叹了口气:“鸢鸢,我是你的大哥,你不必跟我这么针锋相对。” 陈鸢鸢忽然笑了一下:“你信我、纵我、护我,才是我的好大哥!” 陈时亓见她这般执拗,只得无奈妥协:“罢了罢了,你爱做什么就去做罢,爹娘那边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那就多谢了!”陈鸢鸢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时亓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这个妹妹太随心所欲了,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些! 陈鸢鸢可不管陈时亓怎么想,她已经开始憧憬起范青秀的大礼,究竟会是什么呢……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她做了一个梦,秀秀送了她一颗仙丹,然后带着她回了自己的家乡,那里的人吃的是龙肝凤髓,喝的是琼浆玉液,穿的是霞光宝衣,人人都能御剑飞行、穿梭云端。 她觉得美极了,一会儿在四海遨游,一会儿在宗门大比上夺得魁首,一会儿又有数个仙君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直到耳边传来葫芦的声音,她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葫芦一边服侍自家小姐起身,一边问道:“小姐做什么美梦了?一直笑着,我叫你你都不愿意醒来!” 陈鸢鸢想到梦里的场景,双眸发亮,手托腮道:“是一个很美的梦!” “莫不是梦到自己嫁人了?” “才不是!”陈鸢鸢噘起嘴:“我是梦到自己变成了仙人!” 葫芦:“那也太离奇了!”顿了下,又问:“小姐今天想穿哪条裙子?” “我记得上次做了一条晴山蓝的裙子,就穿那条罢,这样跟二姐出去,一看就是亲姐妹!” 葫芦笑着道:“二小姐要是知道小姐这么想,一定会很开心!” “谁让她是我二姐嘛!” 梁王府,梁王前后刚离开书房,何赪后脚就出现在书房门口。 守门的侍卫道:“何公子,王爷不在书房!” 何赪从袖中取出一卷锦缎:“这是王爷的手书,命我到书房替他取一封文书。” 梁王向来宠信何赪,为首的侍卫没有多想,接过手书粗略地扫了一眼,就让开了:“何公子请!” 何赪推门入内,将门关上后,他将锦缎揣进胸膛,快步走向桌案后。 一阵翻找后,他在最右边的抽屉里找到了婚书,打开一眼,落款是范青秀不错! 他将婚书收了起来,又将一切恢复原状,抬步朝外走去。 谁知,刚推开门,就看到抱臂站在廊下的梁王,他的脸色不算好,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他爹则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 何赪强壮镇定地行了一礼:“属下见过王爷,见过父亲!” 梁王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场发作,他用力一甩袖子,往书房里走去,不一会儿,里头传来一句:“何赪,你还不给本王进来!” 何赪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他爹。 何昇恨铁不成钢道:“先进去再说!” 两人入内后,梁王狠狠剜了何赪一眼,怒道:“本王早就算到有人会来本王的书房行窃,但本王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 何赪撩起袍摆,跪倒在地:“属下知错,请王爷责罚!” 梁王用力地拍了下桌子:“为什么!你告诉本王这是为什么?” 在梁王的逼视下,何赪沉默了许久,才道:“鸢鸢和范姑娘情同姐妹,她说范姑娘要是真嫁给王爷,她也会跟着嫁,属下不愿意失去她,这才棋行险招,想要毁了范姑娘给王爷的婚书。” 梁王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他摸了摸下巴,反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何赪:“属下绝无半句虚言!” 梁王沉吟片刻,冲何赪道:“念在你是初犯,又是本王看着长大的,这次本王便不跟你计较,只罚你禁足一月,以示惩戒,你可有异议?” 何赪垂眸道:“属下拜谢王爷,并无异议!” “行了,回去罢!” 何赪起身朝外退去。 他走到门口时,梁王又叫住他,叮嘱道:“以后你就别再惦记金兰郡主了,她想跟秀秀共事一夫,本王岂有不笑纳之理?” 何赪放在小腹处的手紧紧攥住,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早知道就不提这茬了! 梁王见何赪不语,追问道:“本王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良久后,何赪才吐出一句:“知道了!” 等何赪离开后,梁王得意地看了何昇一眼:“要是陈太师那个老匹夫知道他的宝贝女儿想给本王作妾,一定会活活气死!” 何昇心想,像他家主子这样自信的人,真的罕见!阿赪方才的说辞,一看就是陈鸢鸢威逼他的气话,他家主子竟然当了真! “何长史,你怎么不说话?”迟迟等不到何赪的附和,梁王忍不住开口催促。 何昇低下头,拱手道:“王爷人中龙凤,能嫁给您是金兰郡主的福气,也是陈家满门的荣耀。陈太师但凡知道点好歹,该全力襄助您!” 第277章 偷婚书 梁王哼了一声:“老匹夫若是识相,肯帮本王一把,本王不介意在登基后封她女儿做西宫贵妃!” 何昇:“王爷仁义!” 顿了下,他又问:“那世子的身份,王爷打算何时告诉他?” 梁王抬手道:“不急,这是本王的底牌,不到最后,本王不想暴露!” “属下明白了!” 何赪答应陈鸢鸢的事情没有做到,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时,正好撞上从外头听戏回来的何夫人云婉。 云婉见自家儿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忙上前扶着他问道:“赪儿,你这是怎么了?” 何赪撩起眼皮看了自家娘亲一眼,小声道:“娘,我又一次要失去鸢鸢了!” 云婉诧异:“你跟金兰郡主不是早就分开了吗?” 何赪苦笑了一声:“那次之后,我又将她求了回来了,可这次她应该不会再原谅我了!” 云婉一头雾水:“你做了什么,才会觉得她永远不会原谅你了?” 何赪将两人的约定和梁王的反应说了一遍。 云婉听完,默了片刻,反问道:“只要能拿到那封婚书,你就能给金兰郡主一个交代,是不是?” 何赪“嗯”了一声,随即又道:“但我已经失败过一次,王爷定会防着我,我没有机会了!” 云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好孩子,你回去睡一觉,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何赪眼珠子转了一下:“娘,这件事真的还会有转机吗?”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听话,你先回房歇着罢!” “好!”何赪应了一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心里想着,也许像他娘说的那样,明日一早他又能想出新的办法呢! 等何赪睡熟后,夜色慢慢降临。 云婉沐浴后,换了件藕粉色的衣裙,裹着黑色的披风往梁王府的方向走去,所经之处,香风醉人。 书房中,梁王听闻云婉求见,眼中浮现出一抹惊讶,她怎么来这里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让她进来!” 云婉从外入内后,福身行了一礼,梁王绕过桌案快步走向她,一把将她托了起来,打量着她雪白温腻的面庞,问道:“想本王了,怎么不去别院,反而来了这里?” 云婉依偎进梁王的怀中,柔声道:“赪儿今日回家后,看起来很难过,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肯说,我便想来问问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云婉来是为了打听下午发生的事,梁王得意道:“这孩子是个痴情种,为了陈鸢鸢那小丫头,都敢闯进本王书房偷东西了,可本王早就防着有人来偷那封退婚书了,特意把真的放在暗格中,假的放在抽屉里,正好把他抓了个正着!” 云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王爷好坏!” 梁王一边解云婉披风上的带子,一边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年轻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本王成了大业,天底下的女子还不是随他选,到那时别说是什么太师府千金,就是天仙他也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王爷说的在理,妾身听王爷的……” 两刻钟后,梁王在书房里间睡熟,鼾声阵阵,云婉小心翼翼地穿戴整齐后,朝外走去,她熟练地打开书房中的密格,拿出真的婚书,又将假的放了回去,然后悄悄离开了书房。 次日一早,何赪刚醒来,外头就传来敲门声,他一脸烦躁地起身,走过去将门打开。 看到门外的人是云婉,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问道:“娘,你找我有事吗?” 云婉从袖中取出婚书,递给他:“赪儿,你瞧瞧,你要的可是这个?” 何赪接过后,细细看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也看不出真假,怕是得让范姑娘亲自过目,对了,娘,你是怎么拿到的?” 云婉莞尔一笑:“你别管娘是怎么拿到的,只要能帮到你就好。” 何赪肃了容色:“我怎么能不管你,擅闯王爷的书房可是大罪!” “傻孩子!”云婉轻叹了口气:“你忘了娘是什么出身,只是去王府盗一封婚书而已,对娘来说就如探囊取物一般,你也不用怕王爷会追究,娘已经放了封能以假乱真的假婚书进去!王爷不会发现的!” 听自家娘亲这么说,何赪总算放下心来。 用过早饭后,他乔装一番,离开了梁王府后巷。 他赶到和陈鸢鸢一起置办的宅子后,一进门就看到等在廊下的她。 “怎么样,拿到了吗?”陈鸢鸢扑向何赪,眼神晶亮地问道。 何赪从怀中取出婚书,递给陈鸢鸢:“你瞧瞧,可是真迹?” 陈鸢鸢接过婚书,迫不及待地打开,仔细看过后,激动道:“是真的!” 她揽住何赪的脖颈,吧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我先去找秀秀,等晚上再奖励你!” 说完,她便要离开,何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回自己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喃喃低语:“鸢鸢,我为你连王爷都背叛了,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名分?” 提到名分两个字,陈鸢鸢就头疼,她干笑了一声:“我觉得我们俩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何赪见她始终不肯考虑两人的未来,脸色慢慢地冷了下去。 陈鸢鸢不惯着他,抽回自己的手,淡淡提醒:“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好好地想想吧!”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何赪看着她的背影,眼底一片阴霾。是,他是答应过她两人只能暗中交往,不能显露人前,可人都是贪心的,时间久了,总是会想要更多,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慧心医局后院,范青秀正在树下打盹,察觉到有一片阴影投在她的脸上,她惺忪着睁开眼睛。 陈鸢鸢冲她咧嘴一笑:“秀秀,答应你的事,我办成了!”说着,她从怀中掏出婚书,递给范青秀:“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写给梁王的?” 范青秀坐起身子,接过婚书看了一眼,道:“没错,这是我写的!” “那我就放心了!对了,你给我准备的大礼是什么?” 范青秀理了理衣摆,站起身,冲她道:“你跟我来!” “好嘞!”陈鸢鸢跟着范青秀朝她房间走去。 第278章 密谋假死 进了房间,范青秀从多宝阁上翻出一个沉香木的盒子交给陈鸢鸢。 陈鸢鸢接过锦盒后,问道:“这是什么?” 范青秀示意她打开。 直觉告诉陈鸢鸢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她屏着呼吸将盒子打开,只见里头躺着一颗碧绿色的丹药,上面有淡淡的纹路,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光是闻一口都觉得心旷神怡。 陈鸢鸢盯着丹药看了片刻,抬起头问范青秀:“这莫不是人人都趋之若鹜的回春丹?” 范青秀“嗯”了一声,淡淡说道:“只此一颗就能增寿小十年。” 这颗回春丹原本是为萧恪准备的,但是他不肯要,眼下刚好用来答谢陈鸢鸢。 陈鸢鸢一听竟是如此珍贵的丹药,眸光乍然亮起,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合上后,冲范青秀道:“你对我这么好,我都想抛弃何赪,跟你好了!” 范青秀摆了摆手:“大可不必!” 陈鸢鸢嘿嘿一笑,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打听道:“金谷园的幕后之人查得怎么样了?可有眉目?” 范青秀将如今掌握的线索简单说了一遍,陈鸢鸢摸着下巴道:“进展挺快的嘛!” 范青秀摇了摇头:“还不够快,据我所知,金谷园的财园每日都有人输得倾家荡产,甚至尸骨无存。早日查清楚幕后之人,才能避免有更多的人受害!” “你说得也有道理,若有需要太师府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就是!” 范青秀抿嘴一笑:“放心,不会跟你客气的!” 梁王府,梁王的人盯了王妃两日,根本找不到下毒的机会。 梁王得知后,砸了一块砚台,指着两人的鼻子怒骂道:“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两个暗卫低着头,不敢言语,心里却想,你本事再大,这些年王妃不也活得好好的! 梁王并不知道两个暗卫的想法,骂够了,挥手让两人退下。 又过了会儿,侍立在旁的何昇拱手道:“来暗的不行,王爷打算怎么做?” 梁王闻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诘问道:“你是本王的长史,是本王的谋士,现在竟然问本王该怎么办!要是什么都得本王自己想,那要你干什么吃的!” 何昇的表情有些尴尬,低头道:“王爷教训的是!” 梁王用力地一挥手:“别扯这些没用的,你立刻马上替本王想个辙!” 何昇道了声“是”,他眼波流转,脑子飞快地转动。 许久后,突然用力地拊掌,道:“有了!” 梁王抬手:“说来听听!” 何昇低声道:“王爷可以故技重施,让王妃假死……” 梁王摸着下巴上的短须,有点拿不准:“这……顾萍君会同意吗?” 何昇眼中闪过一抹暗色:“王妃的软肋是世子,要是世子去劝,她十有八九会同意!” 梁王颔首:“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贴身侍卫高虎,吩咐道:“去,把世子给我找过来!” 高虎领命离开后,何昇又道:“若是王妃肯答应此计,王爷可假戏真做!” 梁王扶额道:“到底是本王的结发妻子,想到就要送她上路,本王还真有点舍不得!” 何昇:“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梁王放下搭在额头上的手交代道:“你到时候弄点温和的毒药,让王妃走得舒服点!” 何昇:“是,王爷!” 一刻钟后,萧稷匆匆赶到书房,他的脚步虚浮,眼底一片青黑。 梁王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扬起一个笑来,像个慈父似的:“稷儿,你来了!” 萧稷躬身唤了句“父王”,随后问道:“您叫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梁王起身绕过桌案,揽住萧稷的肩膀,道:“孩子,是这样的……” 萧稷听完自家父王的提议,眉头紧紧地皱起,面上露出犹豫之色。 梁王见状,朝何昇使了个眼色。 何昇会意,立刻上前道:“世子,王爷也是为了王府的前途着想,您想想,要是太子继位,他会怎么对待梁王府?” 萧稷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东宫和梁王府仇深似海,若是太子继位,梁王府必然寸草不生!” “您心里既然明白,就该应了王爷方才的提议,您可是王爷的嫡长子,若是王爷继位,那您就是下一任帝王!” 萧稷抬眸朝梁王看去:“父王也是这么想的吗?” 梁王毫不犹豫道:“那是自然!父王若能继承大统,肯定封你做太子!” “可父王近来分明更宠爱萧樾!” 萧稷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好稷儿,这你就误会父王了,我哪里是更宠爱萧樾,在我心里,他只是我磨炼你的一方磨刀石!要不然,我怎么会在你一出生就立你为世子,这么多年始终对你宠爱有加,寄予厚望!” 萧稷仔细一想,还真是!他父王和母妃的感情并不好,但两人对他却是如出一辙的疼爱。 不过现在决策权在他,他当然要为自己讨点好处了! 这般想着,他开口道:“父王的提议,我可以答应,不过父王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梁王:“你说!别说一件事了,就是一百件事,父王也答应你!” 萧稷目光幽深地看着梁王:“我要父王用那至高无上的位子发誓,将来一定会立我为太子!” 梁王闻言,不悦地指责:“你这孩子,怎么连父王都要防备!” 萧稷反问:“那父王愿意发这个毒誓吗?” 梁王道:“若是旁人这么疑心本王,本王自然不肯。可稷儿你是本王的嫡长子,也是本王最宠爱的孩子,若是非要本王发誓你才安心,本王答应你就是了!” 话落,他举起手指,诚恳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若是本王有朝一日能继承皇位,一定封本王的嫡长子做太子,如违此誓,本王愿遭天打五雷轰,永失帝位,生不如死!” 放下手后,他笑着问萧稷:“稷儿,你现在满意了吧!” 萧稷“嗯”了一声,随后又道:“父王,你别怪我,要怪只能怪天家无兄弟!” 梁王眯着眼道:“本王明白,真到了那天,我只希望你能留萧樾一命!” 第279章 送请柬 萧稷言不由衷道:“父王放心,萧樾毕竟是我的手足,不论如何,我都会留他一命的!” 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父王没看错你!” 顿了下,他又道:“去吧,好好劝劝你母妃!” 萧稷应了一声,朝外退去。 等萧稷离开后,何昇忽然问道:“等到真相大白时,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世子?” 梁王扫了何昇一眼,宽慰他道:“放心,本王对稷儿还是有些感情的,届时会封他为异姓王,令你们全家团聚!” 何昇闻言,松了口气:“属下替这孩子谢过王爷!” 福安院,王妃正在打香篆,听到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掀帘入内的萧稷。 “稷儿,你怎么来了!”她眼里含着笑,疑惑地问道。 萧稷在王妃身边坐下,一脸依恋地看着她:“我想母妃了,便来看看你!” 王妃打量着他眼底的鸦青,叹了口气:“昨儿个又熬夜了?” 萧稷有些赧然。 王妃劝道:“你喜欢亲近那两个书童倒也无妨,不过切不可糟蹋自己的身子,不然我可就留不住他们了!” 多日厮混,萧稷对两个书童还是有些感情的,他忙应道:“母妃的话我都记下了,以后会注意的!” 王妃“嗯”了一声,看向一旁的夷幸,吩咐道:“我记得小厨房今日炖了野雉红参汤,你去端一盅来!” 夷幸应了一声,朝外走去。 她前脚刚走,萧稷后脚就开口道:“母妃,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王妃瞥了他一眼,打趣道:“可是又看上了哪家姑娘?” “不是!” “那是看上了哪家小子?” “也不是!” 王妃正色:“那是什么事?” 萧稷没有直接建议王妃假死,而是旁敲侧击道:“有女子在水陆庵抽中第九十九签,这事您听说了吗?” 王妃点了点头:“有所耳闻!那个女子刚好我也认识,是慧心医局的女大夫范青秀,她对我还有恩呢!” 萧稷:“上一个抽中此签的女子可是从一介村姑摇身一变成陈朝皇后,这次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妃自然知道这签的玄妙之处,但她并不希望萧稷卷入其中:“这件事你父王会处置,你不必理会。” 萧稷心想,可惜这件事他父王处置不了,如今正指着他呢! 这般想着,他终于说出自己的来意:“母妃,我听何长史说范青秀已经答应嫁给父王,还给父王写了封婚书为凭,不过她有一个要求,要做梁王妃!” 至此,王妃终于瞧出,她这儿子是带着目的来看她的! 到底是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亲儿子,她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悦,只是淡淡地问:“那你觉得你父王该怎么做?” “范青秀已经抽中凤凰签,她嫁给谁,谁自然就是真龙天子!父王想娶她,也在情理之中!” 王妃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平静地看着萧稷:“所以你今日来,是希望我给范青秀腾位置吗?” 萧稷连忙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萧稷沉吟许久后,打量着王妃的脸色,道:“儿子的意思是,母妃可以先假死,待父皇登上那个至高之位后,再拨乱反正!” 王妃英气的长眉微微挑起:“这主意,是你父王出的罢?” 萧稷摸了摸鼻子:“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王妃眼底闪过一抹嘲讽:“以我和你父王的感情,你当真觉得我假死之后,还有拨乱反正的那天?” 萧稷十分自信:“就算他不愿意,那不是还有我嘛,父王老了,活不了多久了,真到了那一天,儿子直接封您做太后!” 王妃:“……”她这儿子倒是心好,但偏偏脑筋随了他那个爹! 不过假死脱身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沉吟片刻后,她冲萧稷道:“我可以答应你假死,将梁王妃的位置让给范青秀,不过得等到你父王生辰之后!” 她还需要做些准备,省得梁王从中作梗,让她从假死变真薨。 萧稷听到王妃同意他的提议,笑着道:“那儿子这段时间就好好地陪着母妃。” 心里却想着,他父王生辰马上就到了! 喝完野雉红参汤,萧稷离开福安院,直奔前院,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梁王! 梁王听罢,红光满面,神采飞扬道:“那到时候可真是三喜临门!” 萧稷愣了一下,问道:“哪三喜?” 梁王默了片刻,道:“本王生辰为一喜,和秀秀姑娘缔结良缘为二喜,你我父子大业将成为三喜!” 萧稷:“那的确是三喜临门!” 福安院,萧稷走后,王妃将假死一事跟夷幸说了一遍。 夷幸听罢,眉头紧紧皱起:“以王爷对王妃的厌恶,只怕他会将计就计,让王妃再也不能回来!” 王妃冷笑一声:“我也想到了这点,便将假死的时间推到了他生辰之后。” “您想利用这段时间做什么?”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想让我假死变真薨,那我就送他英年丧妻,不胜伤心,身体每况愈下。” 夷幸心中有了数:“王妃尽管去做,护国公府残部皆唯您马首是瞻!” 慧心医局,范青秀正在树下纳凉,耳边突然响起郑元的声音:“小的见过王爷!” 范青秀抬眸看去,只见梁王迈着四方步朝她走来。她翻了个白眼,等梁王走到她身边,才站起身,问他:“你怎么来了?” 梁王伸出一只手,高虎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红色的请柬。 梁王将请柬递给范青秀,一脸诚恳道:“七月十五是本王的生辰,还望秀秀姑娘赏光。” 范青秀接过请柬,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去不了,没时间。” 梁王被她拒绝,心中一阵不悦,但想到人还没嫁给他,又忍了下去,笑眯眯地试探:“那日,你是有什么更要紧的事情要做吗?” “不错!” “能告诉本王是什么事吗?” 范青秀双瞳若水,清泠泠地看着他:“私事,不便告诉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