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科举证长生》 第315章 失意的前郡守 夜色微凉,三合塔上,半轮孤月如水。 宋庭芳摩挲着汉白玉栏杆,看着薛向,开门见山道:“柳大先生让我转告你,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辞职,另一个是任职。 若你选择辞职,虽然会大大损害你如日中天的声誉,但好处是能立刻抽身,避开江东的死局。坏处也显而易见,这会极大地影响你未来的官场进阶,甚至会成为政敌攻讦你“畏难苟安’、“虚有其表’的口实。” 宋庭芳叹息一声,“如今的江东郡,就是一口烧红了的滚油锅。没有金刚不坏之身、没有泼天的手段,是很难从那儿趟过去的。” 见薛向沉默不语,宋庭芳接道:“我个人的建议是,辞职。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到底还年轻,有文道天赋在身,又有学派照拂,等这阵风头过去,有的是资本卷土重来。没必要现在就去触那些地头蛇的霉头。”薛向缓缓摇头,看向塔下的万家灯火,神色古井无波。 “莫要意气用事。” 宋庭芳急道,“这可不是试炼场的比斗,这是动辄家破人亡的官场倾轧!” “我很想辞职,也知道退一步更稳妥。” 薛向终于开口,“但我不能示弱,我这一路行来,在外人眼中是青云直上,可这青云背后的代价,是得罪了太多权贵豪强。” 他直视着宋庭芳的眼睛:“名望与仇恨,就像一枚钱币的正面与反面,形影不离。 但也正因如此,我一旦示弱,那些隐在暗处、等着我跌落云端的魑魅魍魉,全都会在瞬间扑上来将我撕碎。所以,即便是热油锅,我也只能下了。” 宋庭芳怔了怔,看着月光下薛向那张坚毅而孤独的脸庞,一阵心疼。 她原本以为薛向是贪图那五品官衔,却没看透他身处激流、不进则废的绝地处境。 “也……也没那么严重。” 宋庭芳敛眉道,“既然你已坐坛,不管你怎么选,学派都不会坐视。 比起你曾经做到的那些神迹,江东虽险,却也不是不能平瞠。”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隐隐有文气流转的玉玨,递到薛向手中:“这玉玨里,记载着江东郡乃至整个江南州内,学派暗中潜伏的所有力量。 文臣、武将、商贾、游侠……只要你拿着它,便可随时调用。 另外,阚江师兄不日也将南下,出任江南州掌印,为你护法。” 宋庭芳挺直背脊,“要干,你就放手去干!哪怕把江东翻个底朝天,身后还有我们。 大先生早猜到你这性子绝不会退缩,他临行前特意叮嘱我,转告你八个字:口衔天宪,紧扣证据。”“口衔天宪,紧扣证据? 薛向接过玉玨,将这八个字放在舌尖反复品咂。 他抚掌大笑,“说句不自谦的话,我与大先生英雄所见略同!” 次日清晨,云梦城的薄雾还未散尽,薛向便已动身。 抵州府,入州衙。 当那份盖着礼部与吏部朱红大印的任职文告呈上时,原本嘈杂的选官司瞬间寂静。 司尊赵峰华听闻薛向到来,亲自为其办理了勘合。 随后,赵峰华命副堂官邵峰备下官办车马,护送薛向前往江东郡赴任。 飞马腾空,划破流云。 约莫半日功夫,那片传说中的繁华之地便撞入了眼帘。 薛向立于车驾窗前,从高空俯瞰,只见下方水网纵横如织,碧玉般的江水将大地分割成无数方块。那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气派:河道两岸,白墙黛瓦的宅邸鳞次栉比,飞檐翘角直插云霄; 江面上,千帆竞发,满载丝绸瓷器的货船如过江之鲫。 即便立于高空,似乎也能嗅到那风中夹杂的脂粉香与酒肆的香气。 街道上人头攒动,勾栏瓦肆间丝竹之声隐约可闻,一派商业鼎盛、富庶甲天下的盛世景象。随行的邵峰指着下方延绵不绝的繁华,嗬嗬笑道,“国朝精华尽在江南,常言道“江南熟,天下足’,此言非虚啊。 这江东郡更是重中之重,每年缴纳的赋税,足以抵得上西北三州的总和。 大人此次坐镇江东,当真是好福气,不知多少同僚在背后红了眼呢。” 薛向含笑点头,却想起赵欢欢说的“妖雾”与“士族”。 半个时辰后,车驾缓缓降落在江东郡衙广场。 按理说,新任郡守到任,又是这般名动天下的人物,府衙上下理应相迎。 可当薛向与邵峰走下车驾时,偌大的广场上竞显得有些冷清。 早有先导官提前半日通报了行程,可此刻迎接他们的, 竞然只有一名五十多岁、身形消瘦的中年官吏。 那人领着三五个小吏,不卑不亢地拱手作揖:“江东郡当值掌印谢红,见过副堂官,见过薛大人。郡中公务繁忙,其余同僚皆在各处巡察,未能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邵峰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这江东郡的地头蛇,显然是想给这位薛大人一个下马威。 谢红尴尬一笑,挥手让一名书吏呈上一个紫漆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象征江东郡权柄的郡守金印,以及掌印印信。 “薛大人,这是江东郡各司的清册与郡守官印,请大人勘验接纳。” 谢红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交接一叠寻常公文。 然而,薛向目光在那两枚金灿灿的印信上一扫而过,却迟迟没有伸手的打算。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谢红愣住了,他擡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干咳一声问道:“薛大人,可是有何不妥之处?这印信分毫不差,皆是历任留存。” 薛向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弧度,“印没错,但这流程,不对。” 谢红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江东郡郊,枫叶山庄。 此地依山而建,满山枫红如火,掩映着数座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 后山一处悬于飞瀑之上的凉亭内,轻纱曼舞,炉烟袅袅。 凉亭主位上,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斜靠在软榻上,正由两名美貌侍女跪在一侧,纤纤玉指正剥着南疆进贡的晶莹荔枝。 亭内坐着数人,个个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尽是常年积攒的上位者贵气。 “来,这一杯,且贺陶大人脱得大难,全身而退。” 席间,一名鹰钩鼻的中年男子率先举杯,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朗声道:“恭喜陶大人,此番卸下重担,往后便是海阔天空,自在逍遥了。”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席间笑语盈盈。 被唤作“陶大人”的,正是江东郡的前任郡守陶广。 此时他端着酒杯,脸上虽带着感激的笑,心里却是一片苦涩。 外人只道他陶广好福气,在江东这口辣油锅里折损了前程,本该披枷戴锁流放边陲,如今却能免职回乡,实属皇恩浩荡。 可他自个儿心里清楚,这所谓的“大难”,本质上就是主位上那位祝公子一手炮制的。 在江东郡当官,若是不能把祝家的意志当成圣旨,那便只能把祝家的烂账当成自己的催命符。“全赖祝公子神通广大,在阁老面前替下官美言。” 陶广压下心头的酸涩,对着主位上的年轻人深深一揖,语气谦卑到了极点,“陶某余生,必定铭记祝家的大恩大德。” 主位上的年轻人,正是前任阁老祝休的嫡孙,江东名公子一一祝润生。 祝润生轻轻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美酒,指尖随意拨弄着酒杯,语调慵懒,“恩德谈不上,大家互帮互助。不过,我倒是听说……那位名动天下的悲秋客薛向,今日已经到任了?” 说着,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方才率先敬酒的鹰钩鼻男子身上。 此人名为段飞,乃是江东郡掌印兼任选官堂堂官,手中握着府衙选官实权,在江东官场是出了名的狠辣角色。 祝润生嘴角勾起,“我听说州里选官堂专门派了邵峰副堂官护送,阵仗不小。段掌印,你身为郡里掌管印信的首官,却在这儿陪我们喝酒,不去迎一迎……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段飞闻言,放下酒杯,嘿然一笑,“公子说笑了。郡里公文堆积如山,属下忙着为朝廷操劳,实难分身。 再者说,既然是“天才’到任,想必自有那通天的本事能稳住阵脚。 咱们这些粗鄙凡官若是去了,万一冲撞了那位薛大人,那才是真的不合规矩。” 凉亭内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 坐在末席、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郡郎将崔石虎猛灌了一口酒,瓮声瓮气地接话道:“段大人说得极是。俺老崔只管带兵,这文绉绉的接印仪式,看一眼都嫌牙酸。且看那位薛大人,今日接不接得稳谢红手里那两块沉甸甸的金疙瘩吧。” 段飞冷笑一声,“这位悲秋客如今在神京可是“臭名远扬’,仗着那点才气,胡作非为。传闻,他对咱们这些世家向来有着极深的成见。 更何况,吏部钟侍郎早有密信送达,话里话外交代得明白。既然他是个不长眼的刺头,我们这些掌印自然没必要给他好脸色。” 陶广深吸一口气,忧心忡忡道:“段掌印切莫轻敌。我听说此人极其难缠,当初在神京,连钟侍郎、沈鸿胪那等老谋深算的人物,都没能将他这颗钉子磨平。这次他被丢到江东郡,怕是来者不善呐。”“来者不善又如何?” 郡郎将崔石虎猛地一拍大理石桌,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他那如铜铃般的巨眼中布满杀气,瓮声瓮气地吼道:“陶大人,你是在府衙待久了,被那帮拿笔杆子的吓破了胆吧?这里是江东郡,是祝家的地盘!在这片土地上,就是当今陛下的圣旨到了,也得先看祝家的脸色。 他薛向在外面狂,那是仗着有桐江学派在背后护持,但在这里,桐江学派的面子,抵不过公子的一声咳嗽!” 主位上的祝润生一直含笑饮茶,并未接话,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仿佛这一切纷争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把戏。 祝润生左侧,一直沉默的谋士贾羽,此时却放下了手中的羽扇,幽幽开口:“陶大人欲言又止,神色忧虑,是不是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陶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贾公真乃神人,瞒不过您。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这交割仪式。如果姓薛的真的是个“光棍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恐怕不会轻易接受印信。 毕竟官场规矩,新官不理旧账。若他执意要查清这两年的亏空,恐怕……恐怕不会善了。”“查账?” 段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账,早就已经做平了,轮得着他来吹毛求疵。他若是识趣,接了印信安安稳稳当他的太平郡守,咱们还能赏他几分薄面。他若是不认,嘿嘿黑”段飞重重地将酒杯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陶某并非信不过段掌印的手段。” 陶广苦着脸,“账面做平了不假,但瞒得过外行,怕是蒙不过那些成精的老算盘。 那一万石“灵米’的窟窿实在太大,若是寻常粮草也就罢了,可那是供应郡兵修行的资粮……我恐怕,姓薛的没那么好糊弄。” 话音刚落,坐在一侧的郡郎将崔石虎猛地放下酒坛,脸色阴沉如铁,冷哼道: “陶大人,你这话也忒不爽利了!那一万石灵米,名义上你是借给了公子,可公子也没自个儿吞没,那是拿去神京打点吏部和御史台,为你陶大人运作脱罪去了! 你现在旧事重提,是几个意思?莫不是想让公子自掏腰包,帮你把这窟窿填上?” 此言一出,段飞和贾羽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陶广身上。 “崔郎将千万别误会!” 陶广吓得离座,连连作揖,满头冷汗道,“陶某对公子的再生之德只有感激的份,断无他念。只是那薛向绝非易与之辈。 一旦他查清账目,执意不肯在那份“移交文书’上签字办理交接,咱们也得做万全的准备才是。”祝润生自始至终没有擡眼,只是不紧不慢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打扮的探子急匆匆穿过枫林,在亭外跪倒,急促回禀道:“报!薛向已经抵达府衙。除了谢红谢掌印,城里各堂、院的官长,一个露面的都没有!” 第316章 表决 “哈哈,好!” 崔石虎放声狂笑,震得树上的枫叶簌簌而落,“我若是薛向,趁早自个儿写份辞呈滚蛋了事!这脸面,算是从神京一路丢到了江东郡,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段飞也随之露出一抹讥讽,唯有祝润生眼皮微擡,淡淡地问了一句:“薛向……可接受了印信?”那探子将头垂得更低:“回公子,没接。小的瞧见谢掌印把托盘都递到他鼻子底下了,薛向愣是没伸手凉亭内原本快活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脸色齐齐一沉,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祝润生却反而轻笑出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悠悠道:“这才对嘛,若是他直接伸手接了,我倒要失望。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报信人退下。 陶广此时已经坐立难安,颤声问道:“祝公子……这可如何是好?他若是不肯接印,这江东郡的首尾就清不了,陶某这罪责,怕是还要再背在身上啊。” “陶大人稍安勿躁。” 祝润生站起身,拍了拍陶广的肩膀,“你是为了祝家才丢的官,我祝家绝不会让你为难。 且让薛向先在那儿演他的独角戏,火候到了,自然有他求着接印的时候。” 陶广唯唯诺诺地点头,虽然心里依旧没底,但也知道不便多留,当即寻了个由头告辞离去。看着陶广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枫林尽头,崔石虎啐了一口,满脸嫌恶道:“这陶广也太软弱了,当了几年郡守,胆子还没个耗子大,根本不像是能扛起事儿的人。” 一直未曾开口的贾羽摇了摇羽扇,眼中闪过一抹深意:“这倒也怪不得他。毕竟按照国法,完不成交接,这两年的烂账、亏空,全得记在他这个前任身上。他才刚刚从流放的边缘被捞回来,这会儿正惊魂未定,忧心也是难免的。” 段飞道:“公子,既然那陶广是个扶不起来的软骨头,那一万石灵米的窟窿又确实扎眼,公子当初何必费尽心力去救他?由着朝廷将他发配了,一了百了,也省了咱们后续许多首尾麻烦。” 祝润生将指尖的一枚荔枝核轻轻一弹,看着它跌入下方的飞瀑激流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段掌印,这你便看浅了。” 祝润生悠然转过身,眼底闪动精芒,“薛向此人名高天下,且是个心思机敏、胆大包天的性子。纵观他在地方上与那些不入流的世家大族争斗,无论是用武力强压,还是用计谋诱杀,都算得上是颇有手腕,称得上一声“老辣’。” 段飞听得心头微微一沉,能让祝家公子给出一句“老辣”的评价,放眼整个江南州,也没几个人。“要想破这种人,若是还用寻常那些栽赃陷害、甚至直接派杀手去截杀的手段,那是下策中的下策。”祝润生走到凉亭边缘,负手看向远方烟水朦胧的江东郡城,“要想破他,头一桩,便是要破他那“惊天动地’的名声。 他薛向不是自诩民之脊梁、国之才俊吗?不是顶着个“特奏名第一’的光环来拯救江东于水火吗?若是让他在这江东郡治理无方、民怨沸腾,最后甚至为了那一万石灵米落得个“中饱私囊、祸乱地方’的骂名……” 祝润生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到了那时,他那傲人的名头,自己就会毁了。名声毁了,他便是没了牙的虎,只能任由咱们搓圆揉扁。” “公子当真高明!” 崔石虎听得热血沸腾,猛地踏前一步,神色急切地追问道,“计将安出?” 祝润生却是笑而不语,只是端起一盏已经微凉的清茶,细细品了一口。 江东郡衙,坐落在大成峰顶,此处地势极高,可俯瞰半城烟火。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将官衙内一座奢华的大殿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 殿内,一个身形干练、眼神精明的中年账房正垂首立在案前,此人名唤张友亮。 他并非官府中人,而是“联合商社”派来的总账房。 在他身后,还有十三名同样打扮的账务高手,皆是薛向通过学派和商界关系调集来的精锐。短短三天三夜,这些号称“算尽天下”的账房,便将江东郡积压数年的陈年烂账翻了个底朝天。张友亮上前一步,将一份厚厚的红皮账册呈给了正在翻看资料的薛向,沉声汇报:“大人,所有的账目都对过了。 除了几处细碎的丝绸、官盐买卖有些许的出入,大多都在常损范围之内。唯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常平仓出了大问题。账面上记载的一万石“灵米’,如今仓中空空如也。这一万石灵米按照市价折算,价值起码超过百万灵石。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薛向立在窗前,看着远方渐渐沉入暮色的江面,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 百万灵石,足够养活一支万人的精锐郡兵三年之久。 “去请陶广。” 半个时辰后,前任郡守陶广急匆匆赶上山来。 两人在殿内相见,陶广显得格外客气,长揖到底,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寒暄过后,薛向没绕弯子,将那本红皮账册递给陶广,“陶大人,张总账房核过了,有一万石灵米,对不上数?” 陶广闻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薛大人,这事儿怪我,没提前交代清楚。前一阵子江东郡闹了场邪风,把常平仓的屋顶给掀了。 那一万石灵米金贵得很,要大阵护持,不能放在储物空间,又见不得潮气,下官担心在那儿放着不安全,便做主将其连夜转移到了地势更高的“太升仓’去了。 如今太升仓那边设了祝家支援的顶级禁阵,莫说是人,便是只苍蝇也飞不进去,自然是万无一失。若是薛大人不放心,明日一早,下官亲自陪您前去查验。” 陶广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暗暗感激祝润生。若非祝公子提前将灵米运回太升仓,今日这关他就过不去。 薛向双目微眯,“既然陶大人已经安排得如此妥帖,那自然是最好的。来人,备纸笔…” 薛向让陶广签了承诺文书,便即刻完成交接。 陶广大喜,当即提笔刷刷写下了文书。 随着文书签订,这拖延了数日的江东郡守权柄交接,终于在这夕阳没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刻,彻底宣告完成。 薛向接过印信,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印,目光却看向了太升仓的方向。 他知道,这事儿绝不会这么简单。 江东郡,掌印寺会议厅。 午后的阳光,在会议室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座会议厅极尽阔大,穹顶悬着巨大的深海夜明珠,四壁绘着历代江东大儒的讲学图,透着一股肃穆的官家气象。 一张足以围坐十几人的紫檀长桌横陈殿中,九张交椅呈半圆形排开。 除了薛向这个新任郡守居中而坐,其余八名掌印各据其位。 刘谦和(郡丞)、段飞(选官堂堂官)、苏北岛(风纪堂堂官)、孔刘良(治安堂堂官)、谢红(户粮堂堂官)、黄飞宇(司农堂堂官)、邓青(仙资堂堂官)、夏炎(内政堂堂官)。 江东郡权力的核心架构,在这间屋子里悉数到齐。 除此外,还有两名书办负责会议记录。 薛向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心中对郡内的权力格局却如明镜一般清晰。 一来有精准的情报,二来,他自己也没闲着,这段时间他利用过目不忘的能力在飞速浏览资料库中资料眼前的段飞、苏北岛、黄飞宇,那是死死贴着祝家标签的“铁杆门徒”; 而郡丞刘谦和与仙资堂的邓青,则是原心学派布置在江南州的棋子。 这种派系纵横的场面,薛向并不觉得奇怪。 到了六品这个门槛,背后若没个山头,早就被江东这滚滚潮水拍碎在沙滩上了。 会议是由郡丞刘谦和提请召开的。 按国朝法度,唯郡守有权召集,但郡丞身为二把手,享有“提请权”。 薛向没有拒绝,他也正需要这样一个场合,看清这帮地头蛇的底色。 “咳。” 刘谦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年约五十,生得一副和蔼相貌,官声向来以稳健著称。 他环视一圈,道:“今日召集诸公,头一桩大事,自然是正式拜见咱们的薛郡守。 薛大人名动天下,悲秋客的才气,放眼国朝,那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往后咱们江东郡百万黎民的福祉,可全系于薛大人一身了。薛大人此番莅临江东,真乃江东之幸,我等必当戮力同心,辅佐大人开创一番盛世太平。” 刘谦和说完,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薛大人,诸位掌印都盼着听您示下。” 薛向微微颔首,“诸公客气。薛某初来乍到,对江东的风土人情、政务流转尚在熟悉之中。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治一郡亦是同理。在薛某看清这江东的水深浅之前,一应府衙政务,皆遵旧例,一切照旧便是。 还请诸公各司其职,莫要因为薛某的到来乱了章法。” 这番话四平八稳,透着一股“镇之以静”的味道,让原本暗中戒备的段飞等人微微松了一口气。刘谦和闻言,脸上笑意更浓,再次赞扬道:“大人沉稳老干,确有大将之风。既然大人体恤下情,主张稳健,那下官便厚颜替大家把这正题转上来了。今日提请此会,实则有一桩悬而未决的急事,需诸公共裁。”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名单,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江东郡内,各级堂、院、室,已有数十处空缺。此事原本在陶前郡守任内就该解决,奈何拖延至今,已然影响到了各部的正常运转。 各处催得紧,底下人也多有怨言,再不落定,怕是要出乱子。 所以,趁着今日诸位掌印都在,咱们得把这人事名单给定下来。” 薛向挑了挑眉。 他早就猜到,这些地头蛇不会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所谓的“悬而未决”,多半是各方势力分赃不均的产物,现在想拿他这个新官来当“盖章”的工具。 他合上手中的名册,指尖轻轻一扣桌面,发出笃的一声清响:“既然刘大人觉得这么重要,事关民生运转,那便开始讨论吧。薛某也正好看看,咱们江东郡,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才。” 刘谦和冲段飞点点头,段飞摊开一份公文,开始诵念:“关于江东郡各部空缺职位的补任名单如下:拟任赵阔为选官堂考功院副院尊;拟任孙连城为风纪堂纠察院院尊;拟任钱有德为司农堂屯田院副院尊……”他一口气念了七八个名目,涉及的皆是各院、各室的实权位置。 名单冗长,总计有二十余人要安插。 薛向听得明白,这些位置看似不大,却是各部门执行政令的手脚,若全成了他们的走狗,他这个郡守便真成了被架空的傀儡。 念毕,段飞环视一圈,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薛向身上,却不等薛向开口,便直接道:“事不宜迟,诸公,咱们这就举手表决吧。对这份名单表示赞同的,请举手。”话音刚落,段飞率先如旗杆般举起了右手。 紧接着,苏北岛、黄飞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上。 随后,谢红、孔刘良、邓青也陆续举手,甚至连一向以稳健著称、代表原心学派的郡丞刘谦和,在微微沉吟后,也缓慢而坚定地举起了手。 九名掌印,竞有七人举手。 唯有坐在末席、一直低头看卷宗的内政堂堂官夏炎,一动不动。 段飞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志得意满的轻蔑,甚至懒得看薛向一眼,便直接拍板道: “七票赞成,两票弃权。人数已过三分之二,通过了。” “就这么通过了?” 一道清冷且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突兀地刺破了会议厅内的沉闷。 场间气氛陡然一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居中而坐的薛向。 段飞转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速极快地反问道:“薛大人此言何意?根据大夏律法,掌印寺乃是地方最高权力衙门,凡郡内重大决策,需经掌印寺共同议定。 掌印寺总计九员,凡超过半数同意之事,便即刻生效,成为江东郡的最高意志。 这流程,合情、合理、合法。” 薛向身体后仰,靠在那张巨大的紫檀交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语气平静:“你说的不错,律法确实如此规定。 但,这并不包括明显带有瑕疵的、甚至违背了吏部考核准则的决议。” 第317章 震慑 段飞看着薛向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早就看薛向不顺眼了,这种不顺眼并非仅仅因为派系不同,更是源于一种骨子里的忌惮与嫉妒。在这修行者的世界里,虽然不乏活了数百岁、利用驻颜功法维持青年面目的老怪物,可薛向不同。他身上那种实实在在的少年感,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未经岁月打磨的朝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段飞:坐在主位上的这个年轻人,是实打实的弱冠之龄,却已官居五品,名震天下。 这种真实存在的年纪与权位的落差,让段飞这种苦熬了几十年才上位的老油条,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辱。“瑕疵?” 段飞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尖酸起来,“薛大人,您说这份名单有瑕疵?是嫌弃这些人选的文采不如您呢?还是阅历见识不如您?” “段堂官不必急着给我扣帽子。” 薛向微微一笑,伸手一指名单上的第一人:“拟任赵阔为考功院副院尊。 据我所知,这位赵阔在三年前曾因收受贿赂被申饬一次,考绩等次为“劣’。 按照吏部去年颁布的《官员擢升回避条例》,他在五年内不得担任审计、审议等实权副职。段堂官,这份名单,你是闭着眼写的吗?” 会议厅内,原本稳如泰山的刘谦和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会议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段飞暗暗吃惊,但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身体前倾,两只手重重地按在紫檀木桌上,“这个确实是我疏忽了,我道歉。” 说着,他转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刮向后侧的两名书办,拔高了音量:“张书办,刘书办!你二人给本官听好了,今日掌印寺内,上至郡尊大人,下至各堂掌印,每一句发言、每一字弹劾,都要如实记录在案。若有半点遗漏或歪曲,本官定按乱政之罪严惩不贷!” 这一番话,明着是叮嘱记录,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是在告诉薛向: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形成文字呈报江南州衙。 若是拿不出实证,这就是信口雌黄、打击同僚,后果自负。 座下的刘谦和眼皮微垂,数名掌印则是冷笑不语。在他们看来,薛向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刚踏进江东郡府大门两天,他能知道什么? 然而,薛向却笑了,“段堂官如此秉公办事,甚合我意。” 薛向随手翻开那份名单,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声音清朗: “薛明,拟任审议室室长。此人去年九月在临江县任职时,曾亲笔签发过一份“灵石矿脉损耗报告’,称损耗三成。 然而,根据户粮堂汇总的同年十一月《矿课实录》对比,那处矿脉在同年并未出现坍塌或枯竭。这种明火执仗的账面造假,段堂官觉得,他有资格掌管“审议’之职吗?” 段飞的脸色僵了一下,还没等他开口,薛向的指尖已移到另一个名字。 “赵亮,拟任巡考室室长。三个月前,此人主理过一起“儒生闹事案’。据案卷卷宗第六册记载,他定性为“酒后滋事’,重罚了儒生,放过了富商。 可在那份被淹没的「证人供词’附件里,分明有三名路人指认是富商恶奴先行动手。这种颠倒黑白、徇私枉法之人,也能进风纪堂抓纪律?” “还有这钱有德……” 薛向一连举出三例,每一例都精准地报出了该当事人所牵扯的烂事儿。 会议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段飞、苏北岛、黄飞宇等人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他们心头掀起了惊天巨浪:这怎么可能!这些档案虽然不是绝密,但散落在七堂八院的浩瀚纸堆里,即便是专门负责审计的官员,没个一年半载也休想理出头绪。 薛向才来几天?他怎么可能像在脑子里装了整个档案库一样,张口就来? 事实上,谁都没想到,薛向这两日泡在府衙档案室,绝非在做无用功。 他本就拥有文道加持的“过目不忘”奇能,再加上突破结丹后期后,神念强横无匹,犹如人形检索机。这一两日间,他基本泡在汗牛充栋的文字里,利用神念将各堂汇总来的近三年档案、资料、公文,如长鲸吸水般全部扫进了脑海。 他确实不知道段飞要突击提拔谁,但他记住了这江东郡几百名待选官吏的所有“劣迹”与“疑点”。只要段飞抛出名字,他脑海中的档案库便会自动翻到那一页。 “段堂官。” 薛向擡起头,目光如炬,直刺段飞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你刚才说这名单“合情、合理、合法’,现在,你还这样认为吗?” 段飞张了张嘴,原本按在桌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薛大人,岂不闻水至清则无影,人至察则无徒!你指摘的那些,不过是些陈年旧事里的微末过错,正所谓瑕不掩瑜。 关键是,刚才在座的诸位掌印都认为这些人选堪当大任,已经举手表决通过了!你现在拿这些细枝末节来翻案,莫非是要视掌印寺的公信力如无物?” 段飞额间青筋暴起。 “瑕不掩瑜?” 薛向冷笑一声,“段堂官,这“瑕’若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那这块“瑜’,本官看也不看也罢!”他环视一圈,语速放缓:“再者,本官倒要请教段堂官。国朝选官制度明确规定,凡表决吏员任免,当逐一审议、单人表决。你倒好,大手一挥,将二十三人捏成一团强行闯关,这是拿官缺当大白菜在买卖吗?更何况,如此大规模的人事更迭,按例需先由选官堂提出,经过我这个郡守与郡丞协商定案后,方可拿到议事厅进行集体表决。” 薛向眼神陡然转厉:“本官身为江东郡守,对此名单竞事先一无所知,你这流程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又凭什么进入表决环节?” 段飞怒极,心中更是惊骇到了极点。他原以为薛向年少得志,即便文采惊世,也必然对这些繁琐阴晦的官场规章、文官律令知之甚少。 可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家伙竞如老僧入定般,将每一条律令细节熟谙于心,不仅没被他那股气势唬住,反而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我……我早已向陶前郡守汇报过,他也点了头的!” 段飞老脸通红,梗着脖子道,“既然前任郡守没意见,名单又是陶大人离任前反复斟酌的,纳入今日表决,自然名正言顺! 这份名单符合江东郡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大人才履新,凭什么推倒重来?” 这些名单确实是段飞在陶广离任前,综合了祝家以及江东各大地头蛇的利益精心炮制的。 他原本算计着,薛向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为了能在江东郡站稳脚跟,定会选择息事宁人、卖个人情。他却怎么也没想到,薛向不仅不收锋芒,反而上来就火力全开,直接掀了桌子。 “陶郡守?” 薛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长身而起,黑色官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段堂官请记清楚,今日坐在江东郡守这个位置上的人,姓薛名向。 君不闻,新官不理旧官账?我与陶大人办理移交时,连常平仓的一粒灵米都要锱铢必较,遑论这江东郡未来的吏治人事?” 他猛地一挥袖,声震大厅:“这份名单,流程有悖国法,人选存有大疑。今日之表决,一律作废。”薛向心里比谁都清楚,作为一地之首,如果连人事权都被架空了,那他在这江东郡就真的成了一个空有官衔的牌位。 与其温水煮青蛙,不如在这第一场会议上,就让这帮人明白,江东郡的天,已经换了! 段飞气得浑身乱颤,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为了这份名单,私下里不知跟祝家、跟各大士族勾兑了多少次,费尽心机才平衡好各方利益。 若是今日在这会议厅里被薛向一个毛头小子生生给顶了回来,传扬出去,他这个选官堂堂官往后在江东郡还怎么挺起脊梁做人?岂不成了笑柄! “薛大人!你休要拿着几条死规矩说事!” 段飞蹭的起身,“好!既然你觉得集体表决不妥,那就按你的意思来一一逐个儿表决! 我就不信,这江东郡二十三名才俊,在你眼里就没一个能用的。诸公都在,咱们一个一个过,这总合乎你口中的律法了吧!” 薛向没有半分恼色,转头看向那两名早已汗流浃背的书办,“张书办,刘书办,笔杆子握稳了。接下来的每一场表决,除了记录结果,更要准确记录下在座每一位掌印投出赞成票的“理由’。”此言一出,原本打算跟着段飞一条路走到黑的几名掌印,心头齐齐一震。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薛向朗声道,“本官今日把话放在前头!既然要挨个儿表决,那便请诸公在举手之时,说清楚你为何通过此人。过往履历是否清白? 德行操守是否合格?诸公手中的这一票,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莫要等表决完了,日后此人被查出有重大劣迹、有贪赃枉法之举,到那时,今日投了赞成票的人,可都要负起“失察’甚至是“包庇’的相关连带责任!” “你……你放肆!” 段飞怒不可遏,“我们是在行使掌印寺的职权进行表决,不是在签什么投名状,更不是要对谁的人生负责任!” “段堂官差矣。” 薛向猛地站起身,一双利眼死死锁住段飞:“没有人要你对谁的人生负责,毕竟未来不可知。但一过往犹可查!诸公既然提请表决某人任官,却又对那人的过往履历面前一问三不知,甚至在证据确凿的劣迹面前装聋作哑。 这手一举起来,到底是对江东郡的百姓负责?还是对自己头上的乌纱负责?亦或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对大夏朝廷负责?” 薛向的本事不少,但唯独这“扣帽子”的本事和无敌演技足以并驾齐驱。 这三记“不负责”的大帽子扣下来,如三座大山压顶。段飞只觉胸口发闷,张着嘴大喘粗气,却愣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座下的谢红、苏北岛等人更是各自面色变幻,先前那股子齐心协力、强行闯关的势头,竞在薛向这番“诛心之论”下,生生裂开了一道口子。 谁也不是傻子,若是为了送段飞一个人情,却要白纸黑字地把自己钉在失职的记录上,这买卖,怕是得重新算算了。 段飞强行稳住心神,冷声回应道:“无须薛大人提醒!我江东自古繁华,乃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之地,多的是少年英杰、干练之才。即便这名单有些许瑕疵,选谁,我看都差不了!” 这句话他刻意咬重了“江东”二字,分明是在暗示薛向:这里是我们江东士族的地盘,不仅才子多,规矩也多。 你一个外来的郡守,即便再有能耐,也翻不了江东的天,更挡不住这满城英秀的进身之路。薛向听出了话里的讥讽,不怒反笑:“段堂官说得极是,江东自古多才俊,这是国朝之福。但想必朝廷设立吏部与这掌印寺,也不是为了坐视英杰零落于野,而让那些德不配位的丑类窃居高位。若真让那些“瑕’掩了“瑜’,本官这个郡守也就不用当了。” “你!” 段飞火气上涌,张口便要再喷,薛向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猛地转头看向后侧的两名书办,厉声问道:“张书办,刘书办,适才段堂官的发言,可记录在案了?” 两名书办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地点头回道:“回郡尊,一字不差,皆已记入会要。” “好。” 薛向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弹,“整理归档,稍后上报州衙选官司备查。本官倒要看看,州里的大人们听了段堂官这番宏论,会作何评价。” 此言一出,一直默不作声的风纪堂掌印苏北岛脸色大变。 他赶忙冲段飞传音道:“冷静!莫要再吃这小子的激将法!” 苏北岛心里清楚,薛向这一手极狠。 在大夏官场,上下尊卑是刻在骨子里的,段飞方才那副咆哮公堂、言语间冲撞郡守的模样,一旦落在正式文书上报给州衙, 一个“目无上官、狂悖无礼”的考语是跑不了的。 哪个大佬会喜欢一个当众顶撞一把手的刺头? 段飞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上头的怒火被生生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道:“既然郡尊坚持,那便按规矩办。咱们现在就逐个呈报,逐个表决!” “可。” 薛向言简意赅。 第318章 爆发 段飞摊开早已备好的第二份卷宗,介绍起一个人选:“拟任绥阳城城令,刘明燕。此人乃秀士出身,在绥阳任副城令三年,其间兴修水利、安抚流民,当地赋税连年增长。选官堂对其评价为“干练稳重,守土有功…….” 他介绍得极为详尽,将那刘明燕说得如同江东之光,仿佛若是不提拔此人,便是江东郡的一大损失。然而,在座的掌印们都知道,这刘明燕虽然名声不显,却是祝家在绥阳城的一条忠实恶犬。段飞话音落下,率先将手高高举起,神色决绝,仿佛在捍卫江东最后的尊严。 紧接着,风纪堂苏北岛、司农堂黄飞宇也对视一眼,迅速跟上。 作为祝家的铁杆,毫无疑问,这时候他们必须抱团。 薛向看着那三只举起的手,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反而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冷茶,幽幽开口:“诸公举手之前,本官有一言相告。本着为选人负责、为朝廷负责的态度,今日凡是通过掌印寺表决的选人,将全部列入本月的“专项察举’名单。本官会亲率郡守府督办室,逐一核实履历。”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打算把手擡起来的户粮堂谢红和治安堂孔刘良,动作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手悬在半空,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薛向有言在先:保举有责。 一旦这刘明燕在察举中被翻出烂账,这黑锅就得顺着表决记录,结结实实地扣在每一个投赞成票的人头上。 段飞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尚不到年底,更非大考之期,你凭什么擅自开启察举?这江东郡自有掌印寺在,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人胡来?” 薛向缓缓擡起眼皮,“何时开启察举、如何考核属吏,是朝廷赋予本郡守的职权。 怎的,你段飞是想逾越官阶,教本官如何做事?还是说,你选出来的这些人,根本经不起查?”“你……你欺人太甚!” 段飞气得浑身发抖,他自视为祝家门徒,在江东郡横行多年,何曾受过这种憋屈? 他双目圆睁,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佩玉上,浑身灵力激荡,竟隐隐有要动手的架势。苏北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传音劝道:“段兄!冷静!不可造次!” 薛向稳坐如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怎么,段堂官说理说不过,还要对本官动粗不成?”段飞只觉一股凉意直冲脑门,这才想起眼前这少年不仅是郡守,更是名震天下的天才人物。真要动起手来,在场的人加起来恐怕都不够他一人打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咬牙道:“郡尊误会了,我……我不过是性子急躁,动作大了些。” “性子急躁?” 薛向轻哂一声,随手推了推案上的茶杯,“既然性子急,那往后就多喝点苦茶,清清心,去去火。江东的水虽繁华,但也容易让人迷了眼。” 说罢,他面色一肃,“现在,继续表决!同意刘明燕出任绥阳城城令的,可以举手了。” 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段飞的手还举着,苏北岛和黄飞宇的手也还举着。 然而,剩下的五名掌印,包括一直举棋不定的郡丞刘谦和,此时全都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那杯子里藏着什么惊世秘籍。 只有这孤零零的三票,在空阔的议事厅内,显得格外扎眼。 段飞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像是一杆孤零零的残旗。 他环顾四周,原本承诺要同进退的谢红、孔刘良等人纷纷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木雕泥塑。他最后将目光死死锁在郡丞刘谦和身上,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随即便是一道气急败坏的传音:“刘大人!!你到底什么意思?先前说好了互通有无,这刘明燕的事你也是点了头的,现在怎么不举手了?!” 刘谦和眼皮都没擡一下,如老僧入定般传音回道:“段老弟,此一时彼一时。这位薛郡守是带着“天宪’来的,他既然把“察举’二字祭了出来,那就是要真刀真枪地掀老底。 刘明燕在绥阳城做的那些烂事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经得起察吗?明知是个火坑还要往下跳,刘某还没活腻歪。” “你!” 段飞气得胸口生疼,“刘谦和!你这是出尔反尔!我的人过不了,你那几个门生,你觉得今天能过得去吗?” “那便下次再说。” 刘谦和传音道,“我虽为郡丞,却也不愿夹在你和薛郡守这两尊大佛中间受气。你们二位先调解好了,我再来帮场子不迟。” 段飞简直要气疯了,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刘谦和在心中则是发出一声冷笑。 他早就看不惯段飞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仗着祝家的宠幸,一个选官堂堂官竞隐隐要把手伸到郡守的权柄里去。 平时大家一起分分肉、捞捞好处,他没意见;可现在段飞自己摆不平新来的薛向,还想拉着他刘某人一起顶雷? 那他只有敬谢不敏了! 薛向那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段飞的胡思乱想:“既然只有三位赞成,按照掌印寺议事规制,此项提议不予通过。 刘明燕,留任原职,以观后效。” 他说得轻巧,却像是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段飞脸上。 薛向擡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语气略显慵懒地提醒道:“段堂官,时间不早了。诸公案头上的积压公文想必都不少,咱们别在这儿耗着。 你继续提名,二十三个人呢,咱们一个一个来,继续表决。” 段飞整个人彻底懵在了原地。 这还怎么提名? 他原本设计的“一揽子方案”被拆成了碎件,原本指望的“集体冲关”变成了“当众凌迟”。第一炮的刘明燕就被炸了个灰头土脸,那还是他手里履历最漂亮的一个,后面剩下的那些个吃相难看的货色,一旦被薛向拎出来搞“察举”,怕是连底裤都要被翻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份长长的名单,只觉得那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道催命符。 提,是自取其辱;不提,他这个选官堂官的威严今日便会扫地。 汗水顺着段飞的鬓角滑落,段飞坐立难安。 “不必了……今日身体不适,剩下的……改日再说!” 说罢,段飞竞作势要起身离席。 “啪!” 一声暴雷般的拍案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齐齐离地三寸,一名胆小的掌印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薛向猛地站起身,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冷厉如刀,眼中雷霆激荡,声如洪钟大吕,在这会议厅内嗡嗡作响,“大胆!段飞!你算个什么东西?真当这掌印寺会议是儿戏不成! 你说提名就提名,你说表决就表决?现在你说不提就不提,不表就不表?这大夏朝廷的郡衙,难道是你段家开的不成!” 这一阵雷烟火炮般的怒斥,劈头盖脸地炸在段飞头上,炸得他耳膜生疼,脑瓜子嗡嗡作响。薛向那一身官威混杂着铁血杀意,化作实质般的威压横扫全场,直逼得段飞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回了交椅上。 座中不少掌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竟是暗暗快意。 这些年来,江东郡衙在祝家的遮蔽下,段飞这个选官堂官向来是飞扬跋扈,除了在祝公子面前像条狗,在同僚面前恨不得把眼睛长在头顶上。 何曾见过这位不可一世的段大人,被人指着鼻子骂得跟孙子似的? 段飞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住木椅扶手,指甲都陷入了紫檀木里。 他眼中血丝密布,正要不顾一切地发作,耳边却传来了苏北岛和黄飞宇急促的传音:“段兄!稳住!千万稳住!” “这小子是在故意激你,你若是在这议事厅公然咆哮抗命,他手里那柄“天宪’随时能把你当场拿下!莫要中计!” 这两声惊雷般的传音让段飞打了个冷颤。他看着薛向那张肃杀的脸,强忍屈辱,生生把那口恶气咽回了肚子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郡尊教训得是……既然大人要议,那就……继续表决!”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成了段飞此生最黑暗的噩梦。 “拟任孙连城为……” 全场寂静,除了段飞自己,再无一只手举起。 “拟任钱有德为……” 依旧寂静,苏北岛和黄飞宇刚想擡手,被薛向那如利剑般的目光一扫,竟也鬼使神差地缩了回去。二十三个名额,段飞每念一个名字,就像是在自己脸上抽了一记耳光。 提一个,沉一个; 念一个,废一个。 到最后,他甚至连那些人的履历都懒得吹捧了,声音嘶哑,机械地重复着那毫无意义的动作。当最后一个名字的余音消失在空气中,整个会议厅死寂得落针可闻。 二十三人,除了刘明燕得了那孤零零的三票,其余选人皆是惨绝人寰的段飞那一票。 段飞颤抖着合上卷宗,猛地擡起头,那双眼睛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变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主位上的薛向,阴冷地开口:“回禀郡守大人,全部表决完了。 二十三员“英秀’,无一人通过。这份结果,您可还满意?” “啪!” 又是一声巨响,薛向长身而起,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他指着段飞的鼻子,厉声喝道:“本官满意什么?江东郡积压了二十三处职缺,事关民生社稷、官衙运转,结果你段飞呈上来的人选,竟然无一人能够通过掌印寺的公议! 有你这样尸位素餐、无能至极的选官堂堂官,本官身为郡守,如何能满意?这简直是江东官场的奇耻大辱!” “姓薛的!你欺人太甚!” 段飞盘踞江东多年,何曾受过这种“欲加之罪”的窝囊气? 他猛地一脚踢飞身后的紫檀交椅,那椅子在空中被狂暴的灵力震成粉碎。 他指着薛向的鼻子,额头青筋如蚯蚓般狂跳,咆哮如雷:“你给老子把话说明白!老子怎么无能了?这些名单是大家一起拟定的,是你在这儿兴风作浪、百般阻挠!别忘了这江东郡到底是谁的地盘,你在这儿狂,老子看你有什么好结果!” 全场死寂,众人屏息凝神,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然而,薛向却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眼神冰冷,沉声道,“段堂官何必动怒?本官只问你一句:作为选官堂堂官,你的职责是不是遴选英秀、上报人选? 今日你一共报上来二十三人,可结果呢?除了刘明燕那孤零零的三票,其余人只有你投了一票。人员都是你报上来的,实打实地证明了你完全没有能力胜任选官堂堂官一职。 二十三人全部落选,这在整个大夏朝的官场历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丑事。这份记录上报州衙,你猜朝廷是觉得本官太严苛,还是觉得你段飞太废物?” “你……” 段飞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灭,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仅是他,连一向老谋深算的刘谦和都看傻了眼。 还能从这个角度解释? 可仔细一想,这逻辑虽然刁钻狠辣,却严丝合缝。 名单是你段飞提的,表决没过也是事实,事情没办成,不就是你这个主管长官无能吗? 段飞张着嘴,只觉得有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里。 他想反驳,竞生出一种百口莫辩的荒谬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紧闭的会议厅大门砰的一声被猛力推开。 “放肆!没看见正在开会吗?” 内政堂堂官夏炎厉声嗬斥。 冲进来的是夏炎的心腹,内政堂通政院院尊黄文炳。 此时的他衣冠不整,脸色惨白,顾不得礼数,连滚带爬地扑到大厅中央,嗓音尖利而颤抖:“薛大人!各位掌印!大事不好了! 太升仓……太升仓走水了!火势滔天,禁阵也被破了!原本转移封存在内的上万石灵米……全被焚烧一空了!” “轰!” 此话如晴天霹雳,瞬间在大厅内炸响。 方才还在为权柄争斗不休的一众掌印,此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骇与绝望。 一万石灵米,那是江东郡的命脉,更是陶广和祝家反复向薛向保证“绝对安全”的东西。 薛向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丝毫不意外这个结果。 那日,陶广给他写了条子后,他们完成了交接。 薛向几次说要去太升仓将灵米转运出来,都被陶广找借口拖延,那时,薛向就知道要出问题了。只不过,他有陶广的条子在手,已然免责。 他也有心想看这帮人能作出什么妖,便一直按兵不动,今日这脓疮终于破了。 第319章 偶尔露峥嵘 众人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薛向身上。 在场的都是老狐狸,谁不知道那一万石灵米背后的弯弯绕? 前几日薛向迟迟不肯接印,为的就是这笔账。 后来陶广立下字据,拍着胸脯保证灵米暂存在太升仓,只要正式交割,这账才算彻底两清。可现在,还未交割,火先烧起来了。 薛向眉头微蹙。 这种“对不上账就放火”的手段,他重生云梦时,就曾领教过。 甚至可以说是大夏朝官场抹平亏空的“保留节目”,实在是算不得新鲜。 但他心中还是感到一丝异样。 按规制,陶广给他的交割条子上列得清清楚楚:这一万石灵米需由陶广亲自点验,当面移交到薛向手中,这份交接才算圆满。 若在此之前出了差错,这盆泼天大水的亏空,理论上还得扣在陶广这个前任的脑袋上。 既然火烧太升仓免不了陶广的债,那陶广演这一出,意义何在? “大人,事不宜迟,还得尽早定夺啊!” 内政堂堂官夏炎见薛向沉吟不语,忙不迭地催促道。 薛向眼神一冷,看向黄文炳,声音如冰: “速去,请陶大人即刻来郡衙议事!” 黄文炳领命,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夏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拱手道:“启禀郡尊,太升仓乃我江东郡重仓,此前又由祝家禁阵加持,如今竟然失火焚毁,上万石灵米毁于一旦……这是泼天的大案!此案若不彻查,恐怕整个江东官场都要被御史台掀翻了!” 段飞此时也缓过劲来,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跟着附和道:“夏大人说得对,查!必须彻查!这定是有人里应外合,想要陷害我江东同僚,甚至想以此要挟新任郡尊!” 他这一招反客为主使得极其圆滑,竟是直接要把火往“有人纵火破坏”上引。 薛向冷冷地扫了段飞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查,当然要查。这一万石灵米,那是江东百万黎民的救命粮,更是朝廷供养边防的仙资。 此案确实通了天了,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我薛向对不起头上的乌纱,更对不起这江东的父老乡亲。”他站起身,大袍一挥,“诸位掌印,既然案子发了,那这掌印寺会议也别散了。在陶大人和火场回报回来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这间大厅一步。” 会议厅的大门再次被撞开,黄文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三分,嗓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利如鬼:“报!薛大人,各位掌印,陶……陶广大人,在府中自裁了!”“什么?!” 全场剧震,数名掌印惊得直接从座椅上站起,甚至有人带翻了茶盏,瓷器碎裂声在大厅内回荡。“自杀?” 夏炎猛地踏前一步,双目圆睁,厉声喝问道,“陶大人好不容易才免了流放之灾,眼看着就要回乡养老,凭什么自杀?有何凭证!” 黄文炳抖如筛糠,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沾着血迹的信笺:“有遗书……陶大人留下了亲笔遗书。他在书信中写明,是因被新……” 黄文炳不敢说了,薛向压住心神,“如实说,恕你无罪。” 黄文炳鼓足勇气道,“陶大人遗书中说是被新任郡守薛大人凌辱太甚,受尽言语折辱。他一时气愤不过,为了报复,竞然昏了头一把火点了太升仓。 火起之后,他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朝廷与江东父老,唯有自裁以赎前罪!” 此言一出,会议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抽干。 “呈上来!” 夏炎大手一挥。 还没等夏炎的手碰到信,一旁的段飞竞如饿虎扑食般一把抢过遗书。 他大步走到紫檀会议桌中心,将那封带血的遗书大大方方地平铺开来,运起灵力一震,字迹清晰地映射在半空,让在座的所有掌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笔迹,力透纸背,转折处如折钗股,确实是陶大人的真迹,我认得!” 段飞高声道,声音里竞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薛向,义愤填膺地吼道:“这么说来,陶大人哪里是畏罪自杀? 他分明是被某人逼死的!陶大人为了江东操劳半生,临了了,却要被人百般凌辱,这是士可杀不可辱啊!” 段飞挺直了腰杆,只觉浑身气机通畅,原本在会议上被打压的颓势一扫而空。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了祝润生布下的这局棋到底有多狠、多毒! 原来伏笔在这里! 当初,段飞还想不明白,祝公子明明到手一万石灵米,锅甩给了陶广,完全没理由再救陶广出火坑。现在,才知道,陶广就是祝公子射向薛向的一支毒箭。 用陶广之死,来毁薛向的惊天声名。 薛向的名望太高了,正常与之对垒,任何人都会压力空前。 只有毁掉了薛向的名望,就等于破了薛向的金身。 在官场上,没有什么比为难前任,逼死前任,更能令诸多官员共情的了。 段飞越想,越觉得祝公子这一手简直妙到毫巅。 段飞猛地跨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了薛向的鼻尖,咆哮道:“薛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事实俱在,你初来乍到便依仗文名,百般羞辱、逼死前任,简直丧心病狂! 你这般行径,不仅是江东之耻,更是我大夏官场的奇耻大辱!” 面对这足以毁人令名的指控,薛向却依旧稳坐泰山,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冷冷吐出四个字:“你看见了?” “你!” 段飞气结,指着桌上那封带血的遗书,目眦欲裂,“陶大人的绝笔信在此,字字啼血,桩桩件件皆是指认凌辱!你还想抵赖?这便是铁证!” “铁证?” 薛向终于缓缓擡起头,眸子深处,竟隐隐有金光流转。 他身形不动,威压却如海潮般席卷开来:“本官作为新任郡守,依照国法督办账目,与前任交割清册,何错之有? 我与陶广素昧平生,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逼迫他做什么? 倒是你段飞,句句不离“逼死’二字,倒像是比陶大人自己还要清楚他的死因。”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直刺段飞:“更何况,这张所谓的遗书,是真是假、是否代笔,尚需勘验。你段飞既非仵作,又非风纪堂堂官,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笺,便敢当众指认当朝五品郡守。段飞,你可知污蔑上官、构陷封疆大吏,该当何罪?” 段飞被薛向那如剑的目光刺得心中一虚,但他想到背后有祝家撑腰,想到这死局已成,便强撑着冷笑道:“由不得你嘴硬!陶大人的尸身还在,江东万千学子的眼睛也还在!今日之事,自有公论,你且等州衙的锁链吧!” “公论?” 薛向忽然暴喝一声,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他死死盯住风纪堂堂官苏北岛,厉声问责:“苏北岛!你身为风纪堂堂官,专司郡内官风纪律。本官问你,下吏在无真凭实据之下,当众辱骂、构陷、污蔑一郡之首,按大夏律,到底该当何罪?!”苏北岛被这一声暴喝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这…这……” “说!”薛向再跨一步,声如惊雷。 苏北岛额间冷汗如雨下,嗫嚅着不敢直视段飞,亦不敢对上薛向,只是诺诺不能成言。 “你苏北岛不敢说,本官替你说!” 薛向衣袍猎猎,气势攀升到了顶点,一字一顿,杀气腾腾:“按大夏《官察律》,构陷上官者,该当杖责三十,枷号三日,坐监三载!若遇大案期间造谣惑众,更可从重论处,当众夺爵罢官!”段飞见状,心头也是一阵发毛。他从未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有如此恐怖的威势,那是真正手握生杀大权、且熟稔律法至极点的人才有的压迫感。 他壮着胆子,色厉内荏地吼道:“薛向!你休要猖狂!这里是掌印寺议事厅,是讲王法的地方,难道你还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胡来不成?” “来人!” 薛向一声高喝,犹如平地起惊雷。 会议厅沉重的大门应声而开,四名顶盔掼甲、手持长戟的执戟士鱼贯而入。 这四人本是郡衙禁卫,个个气息沉稳,皆有不俗修为。 薛向面沉如水,擡手直指段飞,声寒若冰:“段飞当众构陷、辱骂上官,乱我江东官法。将此獠拿下,按律责罚!” 然而,大厅内却出现了诡异的静默。 那四名执戟士立在原处,不仅没有上前锁拿段飞,反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手中的长戟微微一横,竞如同泥雕木塑一般,对薛向的命令视若罔闻。 段飞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嚣张至极的大笑,指着薛向讥讽道:“薛向啊薛向,你还没瞧明白么?这江东郡的一兵一卒,谁不知大义?你一个外来的空头郡守,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还敢拿我?你拿得动吗!”“是吗?” 薛向嘴角勾起,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 段飞还没来得及收起狂笑,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恐怖威压瞬间锁死了他周身气脉。 薛向大手一伸,如鹰隼扣兔,死死揪住了段飞的官服衣领。 段飞惊恐地发现,自己结丹后期的修为在这一抓之下,竟如泥牛入海,半点灵力也提不起来。“既然他们不敢动,本官便亲自动手!” 薛向顺手夺过身侧一名执戟士的长戟,双手一合,伴随着一声金石碎裂的闷响,那精钢打造的长戟竟被他生生折断,只留下一截粗壮的木柄。 “嘭!” 薛向将段飞狠狠掼在紫檀会议桌上,抡起木柄,照着段飞的后臀便是一记重击。 “啊!” 惨叫声瞬间贯穿了整个会议厅。 薛向那是何等修为? 一棍下去,段飞痛彻心扉。 “第二棍,责你目无上官!” “第三棍,责你构陷同僚!” 才受棍三下,段飞便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在那张他曾经指点江山的会议桌上生生昏死过去。全场掌印惊得魂飞魄散,苏北岛更是吓得瘫软在椅中。 薛向扔掉断柄,缓缓转过头,那双溢满杀气的眸子死死钉在苏北岛脸上,幽幽问道:“苏大人,本官再问你一次。下吏拒不执行上官军令,甚至在公堂之上抗命,按大夏律,又是什么罪过?” 不等苏北岛回话,薛向冷哼一声,看向那四名被吓傻了的执戟士,“这四个人,明天我要在郡狱看见他们。若是少了一个,本官就拿你是问!” 说罢,薛向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虎符,猛地拍在内政堂堂官夏炎面前: “夏堂官,你持本官虎符,即刻去调“文院’的学兵丁过来! 既然这郡衙的执戟士我使唤不动,那本官就用学院的兵!谁敢拦你,格杀勿论!” “下官……领命!” 夏炎猛地站起身,高声应和。 他是内政堂堂官,本该是郡守最亲信的“大秘书”,可前几任郡守都被祝家吓破了胆,连带着他这个堂官也成了有名无实的受气包。 今日见薛向如此雄起,在这虎狼之穴中杀出威风,他只觉胸中热血沸腾,压抑多年的权柄欲望瞬间被点燃。 “郡尊放心,天亮之前,文院学兵必入驻府衙!” 夏炎抓起虎符,看也不看面如土色的同僚,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大厅。 枫叶山庄。 深秋的枫叶如火,将整座山庄映衬得红彤彤的。然而,在这如画的风景中,松鹤厅内的气氛却冷彻骨髓祝润生端坐在首位,手中把玩着一只通体晶莹的白玉盏,眼神如古井不波。 贾羽立于一侧,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堂下。 堂下,段飞正狼狈不堪地跪在那里。他那一身原本体面的六品官袍早已烂成了布条,被杖责出的血迹斑斑点点,在寒风中凝成了暗紫色。 “段大人……” 贾羽右手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你糊涂啊!你……你怎么能私自跑回来呢!” “贾先生!” 段飞猛地擡头,双目赤红,那神情仿佛一头受创发狂的野兽,咆哮道:“姓薛的狗贼!他怎敢如此辱我! 他不仅当众命人对我施以杖刑,还……还命人在我脖子上锁了枷号,就放在郡衙前的广场上示众!那是郡衙广场啊,是人官来官往的江东郡心脏!” 第320章 群情激愤 段飞哭诉到动情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我段某人是什么身份?我是朝廷命官,是江东的掌印!我不要脸吗?我不跑,难道在那广场上带枷示众,任凭那帮同僚嗤笑不成?” “所以你就跑了?” 贾羽眼神中掠过一抹深深的无奈,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到段飞面前,“段大人,你这一跑,可就彻彻底底中了那薛贼的奸计了!” 段飞一愣,犹自争辩道:“奸计?此话何来?” “还何来?” 贾羽冷声道,“他薛向那是何等样人?那是能以文乱法的狠角色!他若真的怕你跑,必然会派高手、甚至是动用法器严加看管,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郡衙!” 段飞的脸色逐渐白了。 贾羽继续逼问道:“你能这么容易跑出来,只能说明一点一一姓薛的巴不得你跑,他敞开了门等你逃,就在等着给你定个“畏罪潜逃’! 须知,你此前在堂上纵然咆哮、指证失当,那也只是官场纠纷。姓薛的大帽子扣下来,公子在背后还能为你运作,说他是新官上任、酷法横行。最多罚些灵石,你这官职都能保得住。” 贾羽语气一沉,字字如刀:“可你这一跑,便是畏罪潜逃,便是自认了构陷上官的罪名。大夏律法如山,你这一跑,公子可就连半点运作的余地也没了!你这个官,算是当到头了!” “这……” 段飞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上。 他先前只顾着被羞辱后的狂怒,脑子里全是逃离那座耻辱广场的念头。 可现在,当贾羽这番话如同冰水般浇下时,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本稳如泰山的官身、那引以为傲的权柄,竟然在这一跑之下,彻底崩塌了。 段飞听闻官身难保,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连滚带爬地跪行到祝润生近前,双手死死抠住踏脚,涕泪横流:“公子!公子请为我做主啊!我为您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那姓薛的踩进泥潭里啊!” 祝润生那双如冰雪般的眸子动了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段飞,“段大人,也怪你平日里太傲气,这才让姓薛的钻了空子。 官场争斗,最忌躁怒,你这一跑,确实让事情变得棘手了些。” 见段飞脸色惨白如纸,祝润生话锋微微一转,“行了,你起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个六品官职。暂且让那姓薛的得意几日,待我料理了他,这江东的大政还是咱们说了算,我保管你官复原职就是。”“谢公子!谢公子!” 段飞如蒙大赦,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重重叩首一下,这才颤抖着站起身来,只是脸上的惊恐已化为刻骨铭心的怨毒。 他咬牙切齿地对着祝润生与贾羽道:“公子,贾公,你们是没在现场见到姓薛的那副张狂模样!我段某人在江东厮混了几十年,见过的郡守走马灯似的一任接一任,但我敢说,江东历任郡守加一块儿的气焰,都没他薛向一人高! 此贼此番空降江东,定然是来者不善,奔着我祝家来的!” 段飞越说越激动,“钟侍郎在信里头说得明明白白,薛贼此来,必定是奔着“民愿’二字。如今江东百万百姓,衣食住行、修行资粮无不依附于我祝家,他不奔着我祝家下毒手,如何能赚取到滔天民愿?如今他第一天坐堂就冲我下手,强行斩掉公子的一只臂膀,这等于是明牌对我祝家宣战了!”段飞眼中凶光毕露,“公子,咱们在江东纵横这些年,何曾受过这种鸟气?不趁薛贼立足未稳将其灭杀,更待何时!” 首位上,祝润生那修长的长眉微微隆起,眼中透出一丝意动。 确实,祝家在江东一向是说一不二,薛向这种近乎挑衅的开局,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公子,万万不可!” 一旁的贾羽见状,脸色大变,急忙出声劝阻。 段飞眉头一皱,满脸不悦地看向贾羽:“贾公,你向来神算,怎么今日这般畏首畏尾?莫不是被那薛贼的名头吓破了胆,长他人志气,灭咱们自己威风?” “并非如此。” 贾羽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诸位细想,这几年来,接连五任江东郡守,要么一二年便告老辞官,要么干脆获罪落马。 我祝家即便声名再显赫、威风再盛,也必然已经引起了中枢的反感。” 贾羽走到厅堂中央,语气深沉:“再者,薛向不再是无依无傍,他背后站着的是桐江学派!他初来乍到,若咱们立刻就用极端手段将他赶走甚至灭杀,桐江学派必然不肯干休! 再加上中枢诸公对江东“郡守坟墓’之名早已不快,届时咱们所承受的压力恐怕空前巨大,甚至可能引来中枢派重兵剿抚!” 他转过头,盯着祝润生,语重心长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公子,不管怎样,眼下绝不是动薛向的最好时机。至少……不能在明面上让他出事。” 段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万分不快。 他虽心中恨极,但偷眼瞧向祝润生,见其紧锁的长眉舒展开来,显然已经认可了贾羽那番“避其锋芒、免招中枢猜忌”的分析。 段飞深知自己在祝润生心中的分量远不及贾羽,知道劝说无用,只得梗着脖子道:“贾公所言极是,可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瞧着那姓薛的在郡衙里张狂吧?” “做,当然要做。” 贾羽折扇轻摇,“公子先前的定计本就十分高明。 薛向此来,要的是民愿,求的是声望。咱们要做的,就是继续破他的“声望金身’。 只要咱们继续在江东这盘大棋上落子,等哪天他的名声臭了大街,成了百姓口中的酷吏、大夏的罪臣,到那时,压根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得从那郡守位子上栽下来。” 祝润生闻言,嘴角勾起。 江东郡衙,后院。 这里是郡守专属私宅,与前堂的肃杀不同,此地草木葱茏,清幽雅致。 薛向一袭常服,正坐在凉亭下翻阅卷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宋庭芳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焦虑,显然是连夜赶路而至。一直守在侧后的寻四洲见状,赶忙迎上前,极为周到地送上了一盏温热的灵茶,随后默不作声地退下。宋庭芳盯着寻四洲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方才那人,瞧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师姐好眼力。” 薛向放下手中卷宗,微微一笑,“老相识了。当初我在云梦府初露头角时,他便跟着我。 后来我去沧澜学宫,他也一直支应着。如今我在这江东郡总算安顿下来,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守着后院,便将他接了来,当个大管家。” “你倒是念旧情。” 宋庭芳感慨一句,将茶杯搁在石桌上。 薛向挑了挑眉,语气中带了几分调侃:““师姐,这还没过几天呢,你便又这般急吼吼地来看我,莫不是想我想得紧了?” “少贫嘴!” 宋庭芳俏脸微微一红,瞪他一眼,“亏你还乐得出来! 你这回可是差点把天都捅了个窟窿。阚江师兄刚到江南州出任掌印,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听说你在江东闹出了天大的动静。 他现在身份敏感,暂时过不来,急得只能传讯给我,让我赶紧过来探探你的情况。” 薛向听罢,敛去笑意,将入城以来的太升仓火案、陶广自尽,以及郡衙痛治段飞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宋庭芳听得心惊肉跳,沉思良久才道:“那段飞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即便跑了也只是小问题。真正棘手的,是那一万石灵米的亏空,不是小数目。”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薛向,“虽说这笔烂账该记在陶广头上,可如今陶广人死债消。 朝廷那帮人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最后这笔账定然要扣在你这个现任郡守身上。你可想好了,究竞该如何破这无解之局?” “师姐,我现在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薛向抿了口茶,斜着眼打趣道,“倒是师姐见多识广,可有什么锦囊妙计教我?” 宋庭芳原本心急如焚,可见到他这副惫懒模样,心中那股火气反而消了大半。 认识多年,她太了解薛向了,每当这人露出这种“死猪不怕开火烫”的神情时,往往说明他肚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谱。 “我就知道,你这祸害哪那么容易被愁死。” 宋庭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起身拍了拍裙摆,“行了,既然你成竹在胸,我也懒得跟着瞎操心。我不理你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反正实在不行你就撤,退回学派去,那边自会有人为你说话。”“哎,师姐来去何急?” 薛向笑眯眯地叫住她,摸出一叠厚厚的稿纸,在手里晃了晃,“我这儿刚写好了几章,情节跌宕起伏动人至极,你要不要先睹为快?” 宋庭芳下意识地刚想说“要”,可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性趣读物被这厮看去的事儿,她那原本白皙的脸蛋儿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恨恨地瞪了薛向一眼:“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要看那些没羞没臊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脚尖轻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去了,唯余一阵清香。 翌日。 一觉醒来,天光早已大亮。 薛向只觉神清气爽,这一觉睡得极沉,体内的文气宝树在文宫中微微摇曳,金色文脉之花愈发凝练。他刚穿好衣服,正准备洗漱,后院的门便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寻四洲一脸焦急地跑了进来,连额间的汗水都顾不上擦,急促道:“公子,出大事了!太康城……乱了‖” 薛向拿着毛巾的手顿了顿,“慢慢说,天还没塌。” “塌了半边了!” 寻四洲喘着粗气,“打今儿个一早,满城的商号全部罢市,工坊罢工。 邪门的是,连那些青楼妓院都关门歇业了。现在满大街黑压压全是人,全在朝郡衙公堂这边涌呢!”薛向不慌不忙地将毛巾浸入盆中,淡然问道:“总得有个由头吧?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万石灵米被焚毁的事儿,不知道被谁捅出去了。” 寻四洲苦着脸道,“现在满城都在传,说万石灵米的亏空是大窟窿,郡衙要把这笔账转嫁到明年的税收上。百姓们一听要加税,全都炸了营了,都上街闹腾呢。而且……” “而且什么?” 薛向拧干毛巾,擦了把脸。 “而且……更有一部分人在人群里领头,喊着些极难听的口号。” 寻四洲不好意思转述。 薛向笑了笑,将毛巾挂回架子上:“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见外的?说吧,骂我什么呢?”寻四洲咬了咬牙,低声道:“他们喊着“薛贼滚出江东’,说……说您是逼死陶郡守的杀人凶手,还说您是当今儒生之耻,不配治一郡之地。” “逼死同僚,儒生之耻,引得全城罢市……” 薛向含笑道:“也没什么新鲜的,祝家这是怕中枢怪罪,便转了心思,想通过这些地头蛇的手段坏我名声,断我民愿根基呢。” 他走到窗前,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喧闹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冷芒:“这招釜底抽薪,我接了。”江东郡衙设在云雾缭绕的大成峰上,那是俯瞰一郡的气运中枢,等闲不得靠近。 然而,用于宣威布政的郡衙公堂,却设在山脚下的太康城中。 这座公堂每月初一、十五对外承接大案,乃是百姓心中“天理昭昭”的化身。 此时尚未到辰时,太康城这座公堂前的开阔地,已然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十数万人如黑压压的蚁群,朝着公堂汇聚而来。 薛向立于高空的云端俯瞰,入眼之处,阵势堪称壮观:最前方是数百名身着儒袍、群情激愤的儒生,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经义卷轴,如欲口诛笔伐; 其后是成千上万的匠人与行商,他们为了那子虚乌有的“加税”而面红耳赤; 甚至在那酒楼高处的凭栏边,还有不少脂粉气浓郁的歌伎,她们放下了往日的轻歌曼舞,也跟着众人掩面悲泣,仿佛遭逢了旷世浩劫。 “薛贼无良,逼死前任,不配治郡!” “万石灵米,民脂民膏,毁于一旦,薛贼当诛!” “驱逐酷吏,还我清明江东!” 第321章 镇场 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浪潮,震得公堂前的古槐叶片簌簌而落。 薛向左侧,内政堂堂官夏炎面色铁青,紧握佩剑,急道:“郡尊,下方的民怨已被有心人挑动到了临界点,此时下去无异于火星落入油锅。咱们先回大成峰,调集郡兵镇压后,再行处理!” 薛向右侧的寻四洲也劝道:“公子,那帮儒生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咱们不吃这眼前亏啊!”“避而不见,才是真的中了人家的圈套。” 薛向神色如常,长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非但没退,反而一步跨出,身形如大鹏展翅,竟是直接从高空俯冲而下,最后稳稳地悬停在离地面十丈的半空中。 他负手而立,气沉丹田,朗声道,“我就是薛向,江东的新郡守!看大家这般热情,薛某这厢有礼了!” 薛向一拱手,沸腾的怨气被冲淡不少。 忽然,酒楼凭栏处,一名红衣歌伎看清了空中薛向的长相,失声惊呼:“天呐!他就是悲秋客?这也……这也太英俊了吧!” 这一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肃杀的空气里竞传出哄笑声。 “肃静!简直荒唐!” 一声暴喝响起,只见儒生群体中走出一名年约五旬、须发皆白的文士,此人名唤郑康成,在江东儒林中极有声望。 郑康成指着半空中的薛向,痛心疾首地质问道:“薛大人,你还有心玩笑?老夫问你,你身为一郡之守,入城首日便逼得陶郡守悬梁自尽,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为何逼死同僚!” 不等薛向开口,他又是猛地一挥袖,声色俱厉:“再说那太升仓,万石灵米毁于一炬!你可知那一万石灵米需多少灵田、多少农户没日没夜地劳作才能攒出? 那是真正的民脂民膏,是江东百姓的命根子!你不仅不思救火,反而坐视其焚毁,如此玩忽职守、不作为之辈,有何颜面立于这大夏公堂之前!” 郑康成越说越激昂,最后竟是老泪纵横,对着身后的十万民众大喊:“薛向不仅无能,更是无德!若让他继续坐稳郡守之位,我等江东子民,怕是要被敲骨吸髓啊!” 随着他的控诉,原本被压下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成了燎原之势。 面对郑康成气势汹汹的质问和如海潮般的民怨,薛向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作了一辑,“诸位江东的父老乡亲,且听薛某一言!” 薛向的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如同洪钟大吕,回荡全场。 “今日薛某立于此处,虽是被千夫所指,但我心中却有一股莫大的欣慰。为何? 因为我看到了这江东郡中,上至饱学儒生,下至市井商贩、工坊学徒,甚至深闺中的红粉佳人,人人心中都揣着一颗公心! 为国库之损而痛心。如此民气,如此风骨,可见我江东是一片赤诚之土!薛某能到此地任官,实乃薛某之幸!” 这一番话,如同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焦躁的人群。 那些原本准备扔烂菜叶的百姓、正欲破口大骂的匠人们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这个新官会像以前那些官老爷一样,要么痛声喝骂,要么调兵镇压,谁能想到这年轻郡守一开口,竟是将他们所有人都夸到了云端。 “这……这薛大人,倒是好说话得很呐。” 底下的人群开始小声嘀咕。 薛向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薛某初入江东,正如郑老先生所言,一切尚在摸索,百废待兴。陶郡守之死,我已命治安堂严加核查,必会给江东父老一个交代;太升仓之火,其中猫腻甚多,我也在全力追索。 但本郡守在此可以对天发誓,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拨云见日,查清真相!” 说到此处,他猛地拔高了音量,“至于大家最担心的那一万石灵米的亏空一一诸位放心!今日当着江东十万父老在此立誓:这笔账,绝不会摊派到江东百姓的一分税收上!若是我薛向向江东百姓征一文钱来补这个窟窿,便叫我文道之心破碎,永世不得翻身!” “好!” “薛大人真乃爽快人!” “若真不加税,咱们支持薛大人查案!” 全场沉寂了数秒后,陡然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百姓求的不过是生存,只要不加税,他们的怒气便消了八成。 不远处的月华楼二楼,雅间临窗处,祝润生、贾羽与段飞正临窗而坐。 贾羽摇着折扇,看着下方瞬间反转的气氛,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沉声道:“这个薛向,果然有些手腕。据我所知,朝中许多所谓的高官,面对这一两万的老百姓,除了叫嚣镇压,便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像他这样,不仅敢孤身现身,还能侃侃而谈、反客为主的,在大夏官场里堪称异类。” “不过是空口许诺,证骗些无知愚民罢了!” 段飞坐在席间,半边身子还隐隐作痛,他眼神阴毒地看着半空中的薛向,讥讽道,“万石灵米,他去哪儿变出来?等到了年关对账,他交不出米来,看他还能不能这么潇洒!” 贾羽收起折扇,淡淡道:“这关没那么好过,那郑康成可不是一般的书呆子。他年轻时号称“铁嘴讼师’,极擅钻律法空子、拿捏人心。这次选他挑头,算是选对了,看他怎么反击。” 果然,底下的欢呼声还没落下,郑康成便冷笑一声,再次站了出来。 他擡头看向薛向,高声道:“薛大人,官场之言,大多是口说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使的缓兵之计?等今日百姓散了,你再偷偷下文加税,或者想出别的办法来压榨百姓。” 郑康成对着四周一挥手,大声道:“乡亲们,万石灵米可不是小数目,他如果不加税,难不成他自己变出来?我看他就是在拖延时间,想过了今日这关!” 郑康成尖锐的嗓音在半空中炸开,瞬间将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拉回了剑拔弩张的边缘。 “大胆郑康成!” 一直护卫在薛向侧后方的夏炎再也按捺不住,他身形一动,落到与薛向平齐的高度,手按佩剑,厉声嗬斥道:“你一介布衣,空有几分虚名,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恶意诘问一郡之守?构陷朝廷命官?!”夏炎这一声吼,带着内政堂堂官的积威,惊得前排不少百姓缩了缩脖子。 不远处月华楼的雅间里,段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冷笑:“瞧瞧,这个夏炎现在倒是冒出来了!当初就不该留他!” 贾羽慢条斯理地品着灵茶,淡淡回道:“良禽择木而栖,总有人在看风向。薛向现在势头正盛,夏炎这种老油条自然想纳个投名状,不稀奇。” 几人议论之际,郑康成面对夏炎的威吓,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手中的折扇一合,挺起胸膛,朗声道:“老夫今日站在这里,是为江东百万百姓鼓与呼!是为天理公义而鸣不平!并非是故意诘问谁。怎么,难道夏大人如此心急火燎地跳出来,是替薛郡守心虚了不成?” 郑康成此言一出,底下的百姓和儒生们顿时像是找到了撑腰的,跟着大声鼓噪起来。 “就是!咱们说的是实情,官老爷难道还不让人说话了?” “郡守心虚了!想拿官威压人啊!” 声浪再次翻涌,甚至有人开始往公堂台阶上挤。 薛向擡了擡手,示意夏炎退下。 他直视着郑康成,高声道:“薛某执掌江东大印,言出如箭,从无虚发。 关于摊派税收一事,我说不加,这江东的大地便一文钱也不会多收!诸君尽可放心,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郑康成眼神阴翳,见加税这招被薛向的重誓给挡了回来,立刻眼珠一转,抛出了准备已久的杀手锏,“好,就算你薛大人财大气粗能变出灵米!可前任陶广陶郡守的命,又该怎么算? 陶大人在江东任职数载,勤勉克己,素有贤名。你薛郡守入城不过半日,便逼得一位朝廷命官、一位饱学之士自尽!我们江东儒林不答应!江东百万子民更不答应!” 郑康成身后,那数百名穿着长衫的儒生像是接到了暗号,整齐划一地举起双臂,愤怒地咆哮着:“不还陶大人清白!我们不答应!” “逼死贤良,薛贼不滚出江东!我们不答应!” 这些儒生的声音极具感染力,加上陶广平日里的确经营出了一番“老好人”的形象,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被带起了情绪,跟着疯狂呼喊起来,场面几乎失控。 面对如浪潮般翻涌的质疑与呼喊,薛向仰天长笑,笑声如龙吟虎啸,震得广场上嘈杂的声浪一滞。“漫说诸君不答应。” 薛向猛然收敛笑意,目光如电,“本官也不答应!” 此言一出,全场为之一静。 郑康成愣住了,那一群激昂的儒生也愣住了。他们本以为薛向会拚命撇清关系,却没料到他竞是这种回应。 “薛某初来乍到,与陶大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威逼前任同僚,所谓何求?这根本说不通!”薛向声音清朗,字字如金石坠地,“陶大人早逝,虽云自杀,但疑点极多。 身为继任郡守,本官也要为他讨一个公道,也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江东郡衙内草菅人命!既然今日江东十万父老皆在,正好做个见证。” 薛向猛地一挥袖,气势如虹,“那咱们今日就请出陶大人,让他亲口自证!” 此话一出,全场再惊! “什么?请出陶大人?” “陶大人不是已经自尽,气绝多时了吗?” 底下的百姓面面相觑,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荒诞而恐怖的气息在人群中蔓延。 不远处的月华楼上,段飞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指着窗外,声音都变了调:“疯了!这小子怕不是被逼得失心疯了,在说胡话吧? 老陶都死一天一夜了,尸身就在冰冷的停尸房里,连残魂都没留下,薛向怎么让老陶自证?”祝润生那张如玉的脸庞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他转过头看向贾羽。 此时的贾羽,那柄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折扇也停住了,他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盯着半空中的薛向,片刻后微微摇头。 显然,即便以他的见识,也弄不明白薛向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便在此时,便听薛向的高声道:“陶大人肉身已毁,仙游九天,常理之下残魂确实已散!”薛向虚空一踏,脚下隐隐有金色文气莲花绽放,“但本官师从明德洞玄之主,曾从家师处习得通天秘法,能于九幽黄泉之中,捉拿涣散残魂! 只要陶大人尚有一丝真灵未灭,本官今日便能将其从幽冥中拘回! 待本官捕得陶大人那一缕残魂,这公堂之上,一问是非因由,真相自然大白天下!” 薛向话音方落,虚空中仿佛有惊雷滚过。 原本喧闹不堪、大有冲击郡衙之势的十万民众,如被扼住了咽喉,全场死寂。 郑康成张了张嘴,那满腹的狡辩之词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为儒生,他太清楚明德洞玄之主这个名字的分量。 月华楼上,段飞再也坐不住了,他脸色惨白地撑着桌面,“公子,这世间……真有这种秘术?这老陶都死透了,真能给揪回残魂来? 祝润生死死盯着薛向,“残魂消散,灵性归于大千,此乃天道循环。 九幽之地虚无缥缈,常人连其门户在哪儿都摸不到,遑论捕捉。不过……” 他语气一顿,透出浓浓的忌惮:“但是,如果此术出自那位“明德洞玄之主’,我还真不敢断言其真伪。” “无妨。” 一旁的贾羽虽然眉头紧锁,“即便薛向真的施展了什么邪法,召回陶广的残魂来,也无需惊慌。其一,只要咱们一口咬定那是他薛向弄出来的幻象,死不承认那是陶广残魂,他就没戏。 其二,老陶死得极安静,是在睡梦中被用“摄魂引’送走的。 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别提看见凶手了。即便招来了残魂,他一个死得糊里糊涂的鬼,又能指认谁?” 第322章 鬼语 听罢贾羽的分析,段飞长舒一口气,“贾公高见!那我就看他这出戏怎么往下演!” 只见薛向于虚空中傲然而立,双手翻飞,结出一道道玄奥莫测的印法。 一枚枚散发着古老韵味的金色古纹从其指尖迸发,疯狂地引动着周遭的灵力。 霎时间,原本晴空万里的太康城上空,竟是平地起了狂风!! 狂风呜咽,如万鬼齐哭,吹得下方数十万百姓睁不开眼。 “聚!” 薛向舌绽春雷,虚空一按,狂风立止。 只见无数细碎的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薛向双手间汇聚。 不过数十个呼吸的功夫,一道朦胧的虚影悄然浮现。 那虚影身形消瘦,发髻略显凌乱,五官虽然模糊,但那身形背影,分明就是死去的陶广! “啊!陶大人!” “真是陶大人回魂了!” 底下的百姓惊恐地齐齐后退数步,郑康成的腿肚子也开始打起战来。 薛向面色肃穆,右手猛地向空中一撒,无数粒如墨汁般漆黑的尘土洋洋洒洒地落下,悬浮在虚影周围。“陶广!” 薛向高声道,“你现下仅剩残魂一缕,如无根之萍,口不能言,眼不能观。 此乃“阴灵土’,可承载幽冥之力。 你且调度此土,聚成文字,在这江东十万父老面前亲口告诉大家,杀你者,究竞为何人!”那朦胧虚影微微一颤,仿佛听懂了薛向的话,周遭的阴灵土剧烈颤动起来。 不过数个呼吸,一个斗大的、阴灵土聚成一个“冤”字,赫然悬浮在郡衙公堂的上空! “天呐!是“冤’字!” “陶大人在喊冤!他真的显灵了!” 底下的十万百姓发出如浪潮般的惊呼,有那胆小的已经跪伏在地,对着虚空连连叩首。 郑康成见状,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深知自己背负何等使命,绝不能让薛向掌控节奏,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半空厉声喝道:“慢着!薛大人,仅凭一个「冤’字便想蒙混过关? 这天下阴魂千万,你随便招来一条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辅以幻术,便敢矫称这是陶大人的残魂?谁能证明他是陶广,谁又能证明这不是你自导自演的把戏!” 此言一出,原本动摇的儒生们也纷纷回过神来,跟着叫嚷:“没错!空口无凭,凭什么证明这就是陶大人!” 薛向俯瞰着郑康成,清冷的声音传遍全场:“郑朋友,稍安勿躁。本官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拘魂,便不怕你质疑。 待此间事了,若是现场有一人敢站出来说这残魂不是陶大人,那便算本官输!” “你……” 郑康成满腹的诡辩说辞,被这杀气腾腾的“对赌”给生生噎了回去。 薛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再纠缠真假,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薛向不再理会郑康成,猛地转头,盯着那团虚影,喝问道:“幽鬼!你既说有冤,且报上名来!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祖籍何处?当众说个清楚!” 随着薛向的喝问,那团阴灵土再次剧烈旋转。 很快,一行行由阴灵土聚成的苍劲文字,如屏风般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姓陶名广,祖籍大夏剑南州,开元三十年举士,外放江南州为官,曾任江东郡郡守。 广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太康城的儒生们对陶广的履历并不陌生,这文字所言,竞是严丝合缝。 月华楼上,段飞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他语无伦次地低声咒骂:“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真的招来了老陶……” 底下的郑康成困兽犹斗般大声高呼:“大家不要被他骗了!这些履历在吏部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他薛向作为接任郡守,早就背熟了! 真要作伪,写出这些东西简直易如反掌!诸君细看,这定是幻术,是他在操纵阴灵土!” 半空之中,薛向长袖挥洒,“陶广!既然身份已证,本官且问你,你身为一郡之守,究竟是何人害你性命?或者说,你生前最后时刻,怀疑谁是杀你的真凶!” 随着薛向的喝问,漫天的阴灵土像是被狂暴的磁场搅动,疯狂地在虚影前堆砌、凝结。 不过片刻,两个漆黑的大字赫然成形:薛向。 “哗!” 全场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骚乱之中。 “看见没!是薛向!” “陶大人临死前怀疑的竟然是新郡守!” “天理昭昭啊!这薛向自己招魂,结果招来了自己的罪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月华楼雅间内,段飞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哈哈!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就是啊! 公子,我现在倒是真信了,这小子真把老陶的魂给揪回来了!老陶临死前肯定恨透了这空降夺权的薛贼,这下好了,我看他薛向怎么收场!哈哈哈哈……” 祝润生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俊脸终于化开。 唯独坐在一旁的贾羽,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眉头拧死,死死盯着那团还在剧烈波动的阴灵土,沉声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如贾羽所料,异变再起! 那原本凝固的“薛向”二字突然崩碎,漆黑的阴灵土再度重组,最终化作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祝家! “广场上十万百姓的议论声简直要掀翻了天。 祝家在江东是何等地位?那是真正的土皇帝! 如今死去的郡守残魂竟然直指祝家,这简直是自大夏开国以来江东最大的官场地震。 郑康成脸色大变,他意识到节奏再次失控,赶忙跳出来,声色俱厉地高喊道:“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薛大人,你这所谓的招魂术简直是儿戏! 一会儿聚成你的名字,一会儿又聚成祝家,改来改去,这算什么证据? 漫说不确定这阴魂到底是不是陶大人,即便是,他这样犹犹豫豫、神志不清,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 这等残魂之言,岂能信得!” 薛向高声道,“郑生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我方才便已说过,我勾来的不过是残魂一缕,灵性受损,记忆缺失是常有之事。 残魂受生前最后一刻的情绪干扰,或许会产生错觉,我也从未说过要将这残魂之言作为定罪的确凿证据。” 薛向目光如炬,声如雷霆:“本官断案,向来不听谗言,不迷鬼神,只唯“证据’二字!”此言一出,全场为之一振。 便听薛向高声道,“陶广,本官再问你最后一事!太升仓万石灵米纵火一案,你留下遗书说是你畏罪自毁军需,此事到底是不是你所为!”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屏息凝视着那团黑土。 那虚影颤抖得愈发厉害,阴灵土如飞蝗般汇聚,最终在半空中凝成了一行足以让江东官场天崩地裂的文字:不是我所为!我被冤杀,何曾留遗书?那太升仓里根本没有万石灵米,灵米早就不翼而飞!阴灵土显示的,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在十万民众中炸响。 全场哗然,议论声如沸水腾空。 “诸位!” 薛向立于半空,双手高举,如平湖压浪,示意众人止声,“稍安勿躁!陶广残魂所言是真是假,此时尚存疑虑。 但只要一验太升仓,便知这幽鬼所言是真是假,只要验明了幽鬼所言不虚,那他的身份也就确定无疑了!” 郑康成面色苍白,却兀自强撑着喊道:“薛大人,你说得倒是轻巧!那太升仓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连地砖都烧裂了,如今只剩下一堆焦土残渣。灵米早已化为灰烬,死无对证,你拿什么去验?”薛向道,“郑朋友,这世间走过必有痕迹,烧过也必有余烬。 若诸位真有公心,想验证这大夏军需是否被人中饱私囊,且随本官去那太升仓废墟走一遭!”说罢,薛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大鹏,率先朝着太康城北的太升仓方向腾空而去。 “走!去看看!” “若真是灵米被盗在先,假作焚毁,咱江东百姓绝不背这个锅!” 十万民众如决堤的海潮,顺着主干道疯狂向北城涌动。 脚步声、呼喊声连成一片,半座太康城都在这剧烈的震动中微微颤栗。 月华楼上,段飞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人群,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恶寒,转头看向贾羽,“贾公,姓薛的这小子邪门得很,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不会出事儿吧?” 贾羽死死盯着薛向离去的背影,“大火发生后,那里第一时间就被咱们的人封锁了。 后来虽然薛向调来了文院的学兵接管,但咱们的人一直盯着。那一把灵火催发,别说米,就是金子也该烧成汁了。” 他顿了顿,笃定道:“更何况,崔石虎还在那边镇守。有他在那边坐镇,谁也别想在那堆灰烬里做假。祝润生端起早已冷却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向北城天际残:“那里现在只剩下一堆灰。薛向要验,也只能验灰。贾公,在那堆灰里,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贾羽摇了摇头,“除非他能让时光倒流。否则,那堆灰里即便有猫腻,只要咱们不认,他也只能抓着一把土干瞪眼。 当初火起之后,我便亲自吩咐老魏去办了,那里的首尾扫得极干净。” 祝润生轻轻击掌三下。 掌声方落,一名身着深灰色劲装、面容极其精干的伶俐中年人便如鬼魅般闪身近前,对着祝润生抱拳一礼,此人正是祝家的家生子、办事最是滴水不漏的魏祥。 “公子,贾公。” 魏祥垂首,“为策万全,属下亲带了二十名内卫行动,一切万无一失。” “好!” 祝润生长身而起,脸上浮现出一抹凌厉的笑意,“今日,我不仅要看他在太升仓抓瞎,还要让他那所谓的惊天名望,彻底在这一堆尘埃里烂透!走,咱们也去瞧瞧。” 不多时,祝润生等人已落在太升仓外围。 此时的太升仓,早已人声鼎沸。 祝家在江东郡根深蒂固,能量极大,即便他们来得稍晚,那些拥挤的人群在看到祝家亲卫开路时,还是下意识地让出了一条道。 三人轻而易举地登上了太升仓旁最高的一座取水塔楼。 立于楼顶俯瞰,视野极佳,整个火场尽收眼底。 段飞扫视着下方,忍不住惊疑出声,“这里的人显然更多了?” 下方的太升仓废墟周围,黑压压的人潮几乎要将围栏挤爆。 离奇的是,这拥挤的人潮中,放眼望去,红妆处处,彩裙摇曳。 江东郡各大画舫、顶级酒肆、甚至连那最末流妓院的女性从业者们,竟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全部倾巢而动赶到了这焦黑的太升仓旁。 她们有的提着罗裙,有的盛装打扮,只为一睹“悲秋客”的风采。 贾羽忍不住长叹一声:“不愧是“凡有井水处,皆能歌薛词’。 在这青楼书寓、烟花之地,恐怕放眼天下文坛,也无人能与这位薛状元争锋。这份号召力,的确生平仅见。” “哼!” 段飞立在一旁,妒火中烧,“自古才子多风流,不过是勾搭女人的名声罢了,又不是什么正经官声,谁稀得理会?待会儿姓薛的拿不出证据,看他怎么哭!” 太康城北,太升仓。 这座大夏王朝在江南州最大的官仓之一,本该是丰盈殷实的象征,此刻却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苍凉。数十间巨大的仓库虽说砖墙未倒,但外墙已被熏得漆黑,有的地方甚至因高温而出现了密集的皲裂。仓库四周,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一圈圈全副武装的郡兵手持长戟,如临大敌;而更外围,则是薛向亲调而来的文院学兵,双方甲胄鲜明,隐隐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薛向立于半空,青衫随风摆动,他指着脚下的太升仓,声震全场:“诸位!此太升仓,前日突遭大火,虽火势滔天,但万幸墙体仍在。 自火起那一刻,郡兵与文院兵马便在此合围封禁,这废墟之内的一切,皆保持原样,未经移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双双疑惑的眼睛,继续道:“一万石灵米,那是蕴含天地精粹的宝物。纵使遭遇烈火焚烧,化作灰飞烟灭,其灰烬之质,也绝非凡俗稻米可比。 今日,本官不查账目,不听人言,只需验证这满地灰烬,真相自现!” 话音落下,下方的百姓、儒生,乃至那成群结队的红妆佳丽们,无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第323章 灰中秘 “验灰?灰里能瞧出真相?” “这不是开玩笑吧?” 取水楼顶,段飞冷笑连连,朝楼下吐了口唾沫,“到底没新鲜招数了。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在那堆灰土里翻腾。” 祝润生招了招手,魏祥立刻靠了过来,卑躬屈膝道:“公子有何吩咐?” “魏祥,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祝润生低声开口,“此事关乎重大,你当真能确保万无一失?若是让他在灰里翻出了差池,你该知道后果。” 魏祥面色一肃,胸有成竹地道:“公子放心,还得是贾公算无遗策。 咱们早有准备,寻常的大米燃烧,化作灰烬如焦炭黑渣,沉重而无光; 而灵米不同,它受灵气滋养,焚毁后的灰烬应当洁白如雪,且成团花之状,轻盈灵动。这是常识,薛向自然也懂。” 魏祥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贾公此前潜心钻研,发现那“剑南晚稻’质地坚韧,焚烧后的残余本就发白。 只要在烧毁后,往那灰堆里滴上几瓶特制的“灵蓉露’,不仅颜色能化为雪白,连形状都能聚成团花,与灵米余烬一般无二! 故而,那日我们选用剑南晚稻焚烧,且是我盯着滴的灵蓉露。” 魏祥拍着胸脯,“莫说他薛向只是肉眼凡胎,便是天仙下凡,也断然瞧不出半点破绽!” 祝润生缓缓舒一口气,嘴角勾起,“既如此,那今日便是他薛向的折戟沉沙之日。咱们且看他如何自掘坟墓。” 随着薛向一声令下,几名文院学兵合力拉开了那扇早已被烧得焦黑扭曲的太升仓大门。 当舱门彻底开启的一瞬,只见那巨大的仓体内,地上一片银装素裹,厚厚的灰烬竞如同盛开在幽冥中的花园,到处都是大片大片雪白色的“团花”。 那些灰烬轻盈洁白,在光照下竞隐隐透着一种温润的色泽,完全不似凡俗草木灰那般灰暗。“没错!就是这个!” 人群中,一名年老的粮商忍不住惊呼出声,“我曾有幸见过大户人家失火烧毁了一袋灵米,那灰烬便是这般如雪如团的模样!这……这满地的白灰,看来这一万石灵米是真的没了!” 郑康成见状,眼中的惊慌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狂态。 他向前跨出一大步,手指着仓内的满地雪白,对着半空中的薛向厉声喝道:“事已至此,证据确凿!薛大人,这一地的灵米余烬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难道你要说这满仓的灵米是假的?” 取水楼上,祝润生看着那满仓的雪白,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 薛向却面沉如水,俯视着郑康成,“郑朋友,贼人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吞没一万石灵米,自然不会是傻子。 作假这种事,他们不仅会做,而且会做尽、做绝。这灰烬的色泽、形状,确实足以欺瞒世人的眼睛,但有些东西,是假不了的。” 薛向猛然拔高音量,“灰烬的色泽可以相似,但重量绝不会相同! 万石灵米即便是焚为灰烬,其残留的灵质重力依然有迹可循。只要将这仓中所有的灰烬过称,一切鬼域伎俩,都将无所遁形!”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哗声。 “称重?对啊!灰再轻也是有分量的!” “万石的粮食,烧出来的灰得有多少?这个法子绝了!” 不少被带节奏的儒生,此时也忍不住暗暗赞叹这位新郡守的脑子。 “虚张声势!好,老朽就看你如何称出这万石灵米的“冤屈’来!” 郑康成咬牙叫嚣道。 薛向大手一挥,内政堂堂官夏炎立即命人擡上来一石沉甸甸的灵米。 在那十万民众的众目睽睽之下,薛向指尖弹出一团灵火,顷刻间,那一石灵米便化作了飞灰。浓烟散去,盘中留下的灰烬洁白如雪,聚成团花,与仓内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两名书吏小心翼翼地捧起托盘,放在了精密的天平之上。 “报!一石灵米焚后,余烬重量为三钱三分!” 书吏清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薛向转过身,目光如刀,高声道:“据此,一万石灵米入库,焚后余烬纵有损耗,也应接近三百斤之重来人,给本官搬出大秤,将这仓内的灰烬,一两不差地给我称出来!” 霎时,十余书吏和杂役,在夏炎的指挥下涌入焦黑的仓体。 大秤被擡了出来,一只只巨大的藤筐开始在废墟中翻飞,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终的“宣判“称灰?” 段飞更是惊叫出声,神色慌乱,“这薛向也太贼了吧!常人看着这满屋子雪白成色的灰烬,查验一下是否是灵米遗迹也就够了,他竟然连灰的分量都不放过?简直是……岂有此理!” 祝润生猛地转过头,“贾公。” “公子莫慌。” 站在一旁的魏祥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含笑拱手,一副成竹在握的模样。 他看向贾羽,眼神中满是崇拜:“贾公的算计向来周全,公子放心,关于灰烬的重量问题,贾公早在大火初起时,便已经考虑进去了。” 魏祥得意地解释道:“咱们这次为了填这个窟窿,动用了整整上百石的剑南晚稻。 那剑南晚稻生长于苦寒之地,其质地远比灵米沉重,内含的木质杂质更是百倍于灵米。 贾公测算过,剑南晚稻焚烧后的重量,基本是灵米的百倍。所以咱们选定百石剑南晚稻来烧,基本能契合万石灵米焚烧后的效果。 薛向若是想靠称重来翻盘,那他这回可是自作聪明,注定要一败涂地了!” 祝润生和段飞,皆是又惊又喜。 “妙啊!实在是妙!” 段飞激动得直拍大腿,对着贾羽深深一揖,“贾公当真是算无遗策,连这种细微末节都算到了骨子里。老段佩服,佩服之至!” 祝润生抚掌大笑,高声赞道,“贾公此计,妙绝天下。” 面对众人的夸赞,贾羽那张清瘥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反而愈发凝重。 他紧盯着下方薛向那挺拔如枪的身影,沉声道:“诸君勿要急着称赞,称重尚未完成,乾坤未定,现在高兴还太早了。我这心里,总觉得那姓薛的还有后招。” 他猛地转过头,对魏祥厉声吩咐道:“速速传讯,招崔石虎过来!”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生得虎背熊腰、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快步登楼。 他甲胄未除,正是郡兵郎将一一崔石虎。 “属下崔石虎,参见公子!见过贾公!段掌印。” 崔石虎拱手行礼,声若洪钟。 贾羽一步跨上前去,沉声问道:“崔郎将,我且问你,自太升仓失火封禁以来,你可有认真把守?期间可有任何异样之人靠近?” 崔石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回道:“贾公放心!自打收到您的密信,属下便带人吃住在库房外围。外有郡兵和文院兵马明守,内有属下带着祝家精锐暗哨。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这几日,连只蚊子也别想活着飞进仓房一只!” 贾羽微微点头,神色稍缓,“那薛向呢?他可曾有过什么反常的举动?” “他?” 崔石虎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贾公,您是没见着,这家伙早被城里的罢工罢市闹得一脸懵。也就失火当天傍晚,他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说是要亲自查看库房损毁情况。” 崔石虎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当时,姓薛的在那焦黑的门槛边,哭丧着一张脸,比死了亲娘老子也好不了多少。 他盯着那堆灰看了一阵,整个人失魂落魄的,随后便挥手把我们这些跟班、随从全都赶出去了,说他要一个人在里面静静。” 祝润生和段飞听罢,不由得相视一笑。 段飞乐道:“看来这薛贼也知道自己这回是掉进了死地,在那儿悼念自己夭折的官运呢。”然而,贾羽面色剧变,“你说什么?他把人都赶走了?当时仓房内……只有他一个人?!”崔石虎被贾羽突如其来的狰狞吓了一跳,愣愣地回道:“是……是啊。可他是郡守,才在掌印寺会议上大发雌威,当众杖责了段大人,那凶威赫赫的,谁哪敢触他的霉头?大家自然都退走了。”“待了多久?!” 贾羽几乎是吼了出来。 崔石虎赶忙分辨道,“前后不过十余息功夫,他自己就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天亡我也’。 贾公,属下做事您是知道的,等他一走,我立刻带人进去仔细检查过,甚至还动用了咱们祝家特有的“搜灵阵法’反复测试。 里面除了灰还是灰,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多,绝对没有任何阵法或法纹残留。” 崔石虎抹了把汗,笃定道:“就十来个呼吸工夫,他能干成什么事儿?” 听完崔石虎的汇报,贾羽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 他长舒一口气,自嘲般摇了摇头:“十余息时间,即便他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顶多能在那灰堆里翻两个跟头。看来,的确是我有些草木皆兵了。” “贾公,您这是关心则乱。” 段飞在一旁哈哈大笑,“要我说,都是那些市井传言把姓薛的神话了。他这回要是还能折腾出幺蛾子,那他干脆直接去神都当神仙好了,还当什么受气的郡守?” 祝润生也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看向崔石虎,神色温和不少:“老崔,这次你守干得极好。心思缜密,还懂得动用阵法复核,办事很有长进。等过了这一关,城南的那处庄子就赏你了。” 崔石虎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公子厚赏!属下定当为祝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行了,快看!有结果!” 段飞兴奋地指着下面,杂役们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大秤,书吏正满头大汗地核对着账目。 十余息后,负责报账的书吏突然发出一声高亢且变了调的嘶喊: “报!太升仓废墟灰烬总重,三斤四两三钱!核验三次,分毫不差,记录在案!” 这一声报账,如同一道惊雷,在嘈杂的太升仓前猛然炸响。 原本喧闹的十万民众瞬间陷入了死寂,随后,一股更狂暴的议论浪潮席卷全场! “不对啊!怎么才三斤多?” 一个算账极快的商人率先叫了起来,“刚才郡尊当众试过,一石灵米出灰三钱三分,万石灵米烧完,怎么也得有三百多斤灰啊! 差一点也该有两百多斤,这……这连个零头都不到啊!” “这还不明白吗?” 一个书生猛地一拍大腿,激愤地喊道,“这仓里压根就没烧什么万石灵米! 那帮贼人为了掩人耳目,就堆了一百石灵米在门口烧了做样子!你们算算,一百石灵米,按照一石三钱三的灰重,不正好就是三斤多么? 对上了!全对上了!” 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愤怒的情绪迅速蔓延: “我早知道有猫腻!万石灵米要是真烧起来,那烟能熏黑半座太康城!原来是监守自盗,只烧了一百石,却谎称烧掉了一万石,剩下的九千九百石全进了那帮国贼的腰包了!” “也亏得薛郡尊心细如发,算到了称重这一招!要是换个人来,看这满屋子白灰,肯定就被糊弄过去了‖” “这么说来,事情全都解释通了!” 一个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前任陶郡尊根本不是受辱自杀,他是发现了灵米被盗的真相,被人杀人灭口了!那些贼人偷走了米,杀了人,还要放把火把罪名扣在死人头上!” “没错!现在看来,薛郡尊刚才招回来的,绝对是陶郡尊的真魂!那一句“祝家’,喊得冤啊!”而塔楼之上,祝润生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当真……一刻也没离开过?” 贾羽死死盯着崔石虎,那眼神恨不得化作利刃,将这憨货当场剐了。 “贾公!公子!属下对天盟誓啊!” 崔石虎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喘着粗气大喊道,“自从火灭了,属下就跟个钉子一样扎在这儿,连有尿都一直憋着! 除了薛向进去那十来息,连只蚊子都没飞进去过!那一百石剑南晚稻化成的三百斤灰,怎么可能凭空就变成了三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