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12章 我们未来会变怎样? 杨阁老书房中,杨廷和依然陷入长考。 李东阳的段位比杨廷和还是要高那么一点点,把他算得透透的,让杨廷和不得不重新调整对詹事府的认知。 而且李东阳还考虑到了杨廷和个人的立场……官僚机构扩大化,也许会让杨阁老眼前的利益受损,但是长远来看,他的门生故吏肯定是受益的。 别忘了杨家可是科举世家,他兄弟杨廷仪已经是中层官员,他儿子们也会相继步入仕途……苏录安静地等着杨廷和开口,就像在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但其实他心知肚明,这是新詹事府成立以来最危险的时刻一 若杨廷和等一众清流将詹事府视作潜在的敌人,决意扼杀于??褓,詹事府就会陷入分崩离析的危机。虽然詹事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外廷想管都管不着,但府中官员皆有师门同年、父兄故友,而这些人几乎尽在士绅圈层之中。 这世道没人能脱离周遭环境独立生存。一旦士绅群体决意排斥詹事府,府里每个人都会遭受莫大的压力。詹事府才成立半年,甚至还没扎下根,众人的心志也远未坚定,这般境况下,一个顶不住便会分崩离析。 是以詹事府上下丝毫不惧阉宦,却不敢自绝于士绅一那是断了自己的立身之路。 这便是苏录始终对内阁保持表面尊敬,从不敢露半分锋芒的缘由。詹事府眼下不过是新生的幼苗,纵是潜龙亦需敛爪盘伏,纵使猛虎也得收锋卧藏。待熬过这几年,羽翼丰满,你看他还会不会再对内阁低眉顺目? 只是此刻,唯有老老实实,求清流暂且高擡贵手罢了…… 良久,杨廷和终于打破沉默:“将来詹事府会变成什么样子?” “若我们能顺利走下去,将来或许会成为新的门下省,而内阁其实就是昔日的中书省,再加上相当于尚书省的六部,大明的中央衙门才算真正补全了。”苏录便一脸坦诚道: “历史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你这个说法倒有些新颖。”杨廷和终于又吃起了黄豆,嘎蹦嘎咖问道: “但现有的六科给事中,难道就担不起门下省的职责?” 给事中历史上就是门下省的属官,所以杨廷和才会有此一问。 “门下外廷化之后,给事中已经不再是天子近臣,反倒常与皇上意见相左。”苏录直言,“皇上要建新的秘书衙门,自然要用最听话的人,这才选了我们这些毫无根基的新科进士。” 说罢他正色表态:“但请阁老放心,我等既不会与宦官同流合污,亦不会一味逢君之恶!”“好好好。”杨阁老欣慰点头道:“我们担心的就是这个,你们是未来是希望,可不能一上来就把路走偏了。” “是,幸亏有阁老们的鞭策指引,我们要是行差踏错了,请阁老务必不留情面地指出。”苏录忙低头受教,这辈子就没这么乖过。 “你们也要多多帮助我们这些老东西,不要让刘瑾总是肆意羞辱内阁。”杨廷和点点头,递一把黄豆给苏录道:“来点,这玩意儿平时吃不得,只有全天在家的时候才能解解馋。” “那一定。”苏录赶紧双手捧了一点点,以示自己不贪心,但其实是因为,那黄豆杨阁老都搓了皮了。眼看气氛缓和下来,苏录刚要松口气,却又听杨廷和幽幽问道:“那若是刘瑾倒台了呢?”“那种事,等他真倒台了再说不迟。”苏录便重新坐正了身子道: “届时内阁重掌朝纲,詹事府自会乖乖听命。若是阁老实在看着不顺眼,便将詹事府裁撤便是,我绝无二话。” “胡闹。”杨廷和温声嗬斥道:“詹事府本是东宫辅弼,岂能裁撤?真到了万不得已那天,回归本旨便是!”在苏录富有设计感的诱导下,杨廷和竟然不由自主畅想起来。 直到苏录冷不丁来了句:“况且,我觉得刘瑾,未必会很快倒台。” 杨廷和把脸一拉,“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的行为已经人神共愤,怎么可能长久呢?” “阁老说的是,我也相信他早晚会完蛋,但到底是三年五年,还是八年,这谁敢打包票?”苏录正色道:“对未来的规划不能光靠许愿,还要做好两手准备,万一皇上坚决不肯让刘瑾当替罪羊,难道诸公就不救大明百姓于水火了吗?” 几句话说得杨廷和脸色数变,他紧攥着黄豆沉声道:“皇上不会为了刘瑾,弃国家于不顾的!”苏录却毫不留情道:“三年前,刘、谢二公怕也这般想吧?” ..…”杨廷和瞳孔骤缩,手掌无意识地一松,指缝间的黄豆劈啪落了一地。 因为苏录这话确实点出了一个盲点一一他们所有的谋划,皆建立在“天下局势大坏后,皇上必会拿刘瑾当替罪羊’的根基上。 况且刘瑾整饬盐政还未成功,今年竟还要梳理全国财税、整顿军屯,这般行事已有取死之道。所以他们都很有信心,觉得一两年内就可能见分晓,可苏录这番话,却一下子提醒了他一一若皇上仍如三年前一般,不顾江山社稷死挺刘瑾,该当如何? 难道诸位清流大臣真能坐视大明倾覆? 那自然是万万不能的。有才具的大臣多半心心念念匡扶大明,只是不认同皇上的行事,反对刘瑾专权,所以将这场争斗视作拨乱反正的必要之举。 其实没人真愿意破罐子破摔…… 所以这局棋,皇上不“弃车保帅’,实则也有解法一一那便是硬顶。 而皇上早已显露过死硬到底的决心,谁又敢贸然排除这种可能? 是以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一旦转换思路,詹事府的问题便彻底不同了一一非但不能再将其视作潜在威胁,反倒要引为盟友,助其发展壮大。 因为至少现阶段,詹事府属于内廷机构,要争也是争刘瑾之权,而非内阁的权力。 所以詹事府强大一分,刘瑾便少一分气焰。 司礼监与詹事府,本就是天然的对手。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岂能一概视作仇敌?若真逼得司礼监与詹事府联手,后果才真叫不堪设想。这大明的朝堂,才真叫没了指望。 “弘之说的没错,必须做好两手准备。”想清楚这一点,杨阁老便正色对苏录道:“咱们互通有无,好好合作,定要让朝堂重归正轨!” “是!”苏录忙沉声应下,态度一如既往地恭谨。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谈正事了。今晚就在这儿吃吧。”杨廷和对苏录愈发亲如子侄,亲切笑道,“我家厨子做的蹄花,是地道的家乡味,平素都不舍得吃,今日因为你才特意早早炖了,一定要赏光哟。”“那当然,早就想家里这一口了!”苏录也顺势跟杨廷和亲热起来,其实心里恨不得踹这龟儿子两脚…与此同时,苏有金带着女眷来到十王府街。 做人不能忘恩。年前苏有金就备了好多年货,送来郡主府上,年初一又专程来给小郡主拜年。女眷们入内向小郡主行礼,苏有金便在外与宋公公寒暄,两人互相拱手道:“过年好,过年好。”宋公公忙回礼笑道:“过年好过年好,又劳苏大人挂念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郡主对我家有救命之恩。”苏有金面露愧色,“反倒因我们,害得郡主娘娘迟迟回不了四川,实在是太抱歉了。” 宋公公请他上座奉茶,又热络笑道:“苏大人言重了,郡主如今在京里过得舒心得很。再说蜀中眼下盗乱严重,我们正好在京中帮着打听消息,跑跑门路,所以应该还要长住下去。” “好好,但凡有用得上苏家的地方,我们定当尽力。”苏有金忙道。 宋公公大喜道:“那真是再好不过,往后还要多多倚仗大人!” “责无旁贷。”苏有金正色道,虽然他只是个养熊猫的…… 另一边,大伯娘与黄峨入内拜见。 待两位贵客行礼之后小郡主忙起身相迎,一手拉住大伯娘的手,一手拉住黄峨的手,眉眼都带着亲热道:“我可算是明白什么叫“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年初一见到家乡人,真是太好了!”“哎哟,娘娘遭罪了。”大伯娘心疼道:“俺闺女也在家自己过年呢,那滋味想想就知道有多难受啊。” “婊媛,金宝有田田、喜宝儿她们陪着呢,还有爷爷奶奶姑姑叔叔,遭不了罪。”黄峨赶紧补救。“不在娘跟前,她就不好受。”大伯娘差么点给小郡主整破防。 她深吸口气,先客气请大伯娘上座,又拉住黄峨的手,一边上下打量啊,一边笑盈盈道:“哇,黄峨姐姐真像画上走下来的四大美人啊,真真我见犹怜,怪不得能俘获状元郎的心呢。” 黄峨含笑欠身,优雅从容道:“郡主娘娘说笑了,我已是嫁为人妇,您才是真正的青春韶华,貌美如花呢。” 两位绝色美人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大伯娘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还是自家媳妇好…… 第613章 不敢收,万万不敢收啊 宜宾郡主府,后堂茶室内鲜花似锦,人比花娇。 上茶之后,黄峨再次向小郡主道谢:“一年多前,我相公遭了难,被一路押解进京,幸有贵人相助,在南京就脱了困。” “后来才知道,郡主娘娘是出了大力的。大恩大德,我夫妇没齿难忘,早就想来跟娘娘当面道谢了……”说着她款款起身,向小郡主敛衽一福道:“只是您金枝玉叶,府上规矩森严,不想今日才得到机会,由妾身替相公来拜谢娘娘。” “愧不敢当。”小郡主赶紧扶住她,一脸惭愧道:“实不相瞒,我差点帮了倒忙,现在想来还会一阵阵后怕呢!你说万一当时我要是把那帖子递上去,可就彻底让苏状元坐蜡了。” “还是你自己家抓来的猫熊起了大作用。”小郡主又讪讪笑道:“真是的,我还不如一头猫熊呢。”黄峨闻言一愣怔,其实来这一趟,她的认真程度,不亚于她老公去杨阁老府上。 那是作足了准备,什么明枪暗箭,只管放马过来!准备来个高手过招了无痕,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情况…当一个女孩子自认为不如一头猫熊时,你很难对她产生敌意。黄峨便换个话题,继续感谢道:“还有,去年会试我没法来照顾相公,多亏了郡主娘娘所赠的御寒衣,现在我们还在家里供着呢。”“那肯定的状元郎考试用过的东西都得供起来,那将来都是文物啊。”小郡主一脸认同,又不好意思地问道: “回头送我两件成不?我也不要太好的,啥都行,最好能让状元郎签个名……” 黄峨又是一阵愕然,她现在确信这妹子跟云珞有一拚了……不过只是在涉及她老公的时候,聊别的话题,小郡主还是很着调的。 可惜她的话头绕来绕去,总是围着苏录打转,便听小郡主问道:“状元郎最近有什么新作呀?这半年都没见到,实在难熬。” “外子现在公务繁忙,每天精疲力尽,哪里还有闲情吟诗作赋?”黄峨轻叹道。 “那可得好生为他补补才是。”小郡主一脸心疼,“我这儿有进献太后的辽东老参,你归府时全带上吧。” “这怎使得?”黄峨忙欠身推辞,“供奉太后的珍品,臣子岂敢僭用。” “不妨事的。”小郡主摆了摆手,娇憨道,“太后宫中珍馐无数,不差这一口。” 说着,还是忍不住惋惜道:“唉,果然才子一做了官,反倒会被束缚住才华。” “妾身倒觉得,外子如今做的事,远比作一百首好诗更有意义。”黄峨温声回道。她并不是要擡杠,只是说明一件事实。 “是,是我肤浅了。”小郡主诚恳接受批评道:“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好男儿本就该建功立业,将才华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以状元郎的本事,定能只手挽天倾,还百姓一个太平!” 这般一想,小郡主更觉状元郎品行才学皆是上乘,自己的偶像果然是完美的! 看着小郡主句句不离侄子,连大伯娘都察觉出不对劲儿了,忙笑着岔开话头:“郡主平日里,都有些什么消遣?” 小郡主眉眼弯弯道:“我呀,平日里帮着皇上养白狐,也算是个消遣。” “那可真是巧了,竟与我当家的是同行呢。”大伯娘便笑道:“他是给皇上养猫熊的。” 黄峨接着问道:“如此说来,郡主要在京中久居了?” “那是自然,总得等蜀中兵灾平定,方能归乡。”小郡主点头笑答,“不过好在年前给太后贺寿,我将白狐抱与皇上看,皇上见了甚是欢喜,已恩准我在京中自由走动了。” “郡主若平日觉着烦闷,若不嫌弃,可以到我们家坐坐。”黄峨含笑相邀道:“男人们白天都在外头忙,一家子女眷凑个热闹也好。” 小郡主喜上眉梢,连连应道:“甚好甚好!我在京里也没处走动,这下可有地方去了。” 她眨了眨杏眼,对黄峨轻声保证道:“姐姐放心,我最懂分寸了,定然不会给府上添半分麻烦……任是哪般,都绝不会的。” 离开郡主府,马车上,大伯娘忍不住埋怨黄峨道:“你这丫头多精的人啊,怎么反到今天冒傻气了?”“婊娘,我怎么冒傻气了?”黄峨笑问道。 “那小郡主摆明了对秋哥儿有意思,你这不引狼入室吗?”大伯娘小声道。 “婊媛多心了。”黄峨却摇摇头道:“郡主娘娘只是单纯仰慕弘之的才华,并没有那方面想法。”“再说,弘之欲享齐人之福还不简单?观棋入画都在那儿等着呢。他是要做大事的,怎么可能去招惹郡主呢?”她自信笑道: “所以人家两个坦坦荡荡,我也没必要提心吊胆,跟防贼一样,反而被看轻了。何况我也很喜欢郡主的为人,想交这个朋友呢。” “唉。”大伯娘听得懵懵的,摇头叹气道:“年轻人的想法,真理解不……” 过年这几日,苏录穷于应付各种应酬。直至初五放假最后一天,才推却了所有邀约,专门陪陪妻子。大过年的都图个热闹于是小两口来到了廊房四条,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栅栏。 大栅栏从永乐朝,便是京师最繁华的商业区,沿街店铺鳞次栉比,各式招牌幌子令人眼花缭乱。正是过年生意最好的时候,家家店铺都开门营业,绸缎布匹、珠宝首饰、茶食点心、笔墨纸砚、南北杂货一应俱全,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摩肩接踵,节日气氛热火朝天。 黄峨本不喜闹市逛街却贪恋与苏录独处的宝贵时光,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也不买什么东西,就感觉非常满足。 但出来一趟苏录也不能啥也不给她买,便拉着黄峨进了一家首饰铺,为她挑了一只金镶玉的折枝玉兰簪,试戴了一下效果不错,便问掌柜的:“多少钱?” 掌柜的满脸堆笑道:“回公子,纹银六两六,六六大吉,承蒙惠顾。” 苏录点点头,便从荷包中摸出一枚银元,递给小二,“这钱你店里收吗?” 小二一见银元,竟露出恐惧之色,忙转头向掌柜求助。 掌柜的连忙快步出来柜台,接过银元来,看一眼上头的御容,便赶紧双手奉还道:“不敢收,不敢收!还请公子赏些碎银子吧。” “为何?”苏录道:“你吹吹听听,我这钱跟双柱钱一样,都是纯银的。” “是是,纯纯的。”掌柜却依旧摆手道:“但是这钱上有圣上御容,我等草民岂敢亵渎天颜!不敢收,万万不敢收啊!” 苏录闻言有些难绷道:“你干嘛吓成这样?我大明百姓,何时竟畏忌天子到了这般地步?”掌柜苦着脸道:“对圣上心存敬畏,本就是天经地义啊!若是不敬皇上,那可是杀头的大罪!”苏录不禁一阵头大,暗暗无语道:“莫非拍马屁的举措,成了作茧自缚?难不成还要重铸一批不带御容的银元?’ 可他转念又觉得这不应该啊!这在前期的论证中,是没有问题的呀! 可能是因为老朱家的出身,老百姓对大明皇帝并没有特别的畏惧……各种关于朱老板要饭当和尚,跟马大脚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段子满天飞。大家都津津乐道,很热爱这位地道的平民天子,并没有把他当成高不可攀的圣人。 大明官方也没有特别神化皇家,因为大明天子的合法性来自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衣冠。有了这种再造神州的祖宗功业,朱家皇帝也没必要把自己神化,所以在历朝历代皇帝中是避讳讲究最少的,最接地气的,连皇后都是娶平民百姓的女儿。 总之在论证中,把皇帝的头像印上钱币应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不会出现这种拒收的状况……转眼想清楚关节,苏录便问掌柜道:“可是官府有令,此钱禁止流通?” 掌柜赶紧摇头:“并无。” “那你为什么不收?”苏录问道。 “我就是不敢收,怎么了?”掌柜的便不耐烦了,要从苏录手中夺回金钗。 苏录把金钗往袖中一收,妻子已经戴过了,他是不会再还回去了。 “店家你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我给你十两银锭。”苏录好言好气道。 “没有原因。买就给银子,不买就还我。”掌柜的就是不肯合作。 苏录轻叹一声,侧头对身后钱宁道:“阿宁,你来问,别伤了他。” “好嘞!”钱宁应声上前,一把将掌柜按在柜台上,让他尝了尝分筋错骨的滋味。 首饰店里是有护卫的,见状刚要拔刀已经被便衣番子给按住了。 门口值守的锦衣卫,第一时间放下了门板,外头人还没察觉里头的状况,就已经啥也看不见了。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黄峨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原来两口子不是二人世界啊,而是被好大一群人围着呢…… 苏录歉意地轻声道:“我得工作一会儿,很快。” “你忙。”黄峨点点头,乖巧地站在一边。 第614章 断人财路 两口子说话功夫,掌柜的已经撂了…… “我说!我说!别拧了,要断了!” 钱宁这才松开手。掌柜的趴在桌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但他活动了下手臂,并没有受伤。分寸这一块,钱宁拿捏得死死的。 缓过劲儿来掌柜的才道出实情,原是有人宣称正德银元上有圣上御容,规定一枚必须作价一两黄金,任何人不得贬低价值。 “这银元虽铸造精美,可一两金子能换足足六两银子,若是按金价收,我们小本生意,岂不是要亏得血本无归?”掌柜的哭丧着脸道。 苏录这回已经平静下来,轻声问道:“是谁定的规矩?” “是……是廊头!”掌柜颤声回道。 大栅栏作为朝廷规划的廊房商业区,官府会指定有能力的商户担任廊头,协助征收廊房税、管理街区秩序。 “你给本官说明白,别问一句答一句!”钱宁一瞪眼,掌柜的赶紧从头道来: “这种有御容的银元去年没见过,是过年才开始有人拿来花的。前几日我们这些店家都觉得新鲜,加上数量也不多,所以都争着收,到了昨天,一枚这种银元都能作价一两银子了!大家就更稀军罕了……”“可昨天夜里,廊头把我们叫去,说上头有令,这银元不得贱收,价格也是廊头定的……”掌柜的无奈道:“我们虽然都觉得这银元有涨头,但也万万不可能涨到跟金子一个价,所以就没人敢收了呀。”“把廊头给我请来,客气点。”苏录吩咐道:“大过年的,别吓着百姓。” 很快,廊头便被掌柜的请来,一脸迷茫地朝苏录拱手道:“这位公子有何吩咐?” 苏录没开口,侍立一旁的钱宁笑道:“听说尊驾规定,一枚正德银元抵一两金子?” “是,怎么了?”廊头问道。 “我这里有一千枚正德银元,你也不必给我一千两金子,只需给我九百两便成!划算吧?”钱宁便道。廊头心里咯噔一声,色厉内荏道:“你,你耍我是吧?!” “我不光要耍你,我还要打你!”钱宁一脚把他踹倒在地,踩住他的脚踝一用力,廊头便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直流。 “啊……”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像是骨头被碾碎了一般。廊头想蜷腿躲开,可钱宁的脚踩得极狠,死死钉住他的关节,他动又动不了,只能在地上哀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录看了钱宁一眼,你干娘还在这呢,别搞得这么狠…… 钱宁这才松开脚,廊头疼得几乎晕厥,连连磕头求饶:“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高擡贵脚,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然后他便撂了实话,说是崇文门宣课司下令,辖区内所有商户都必须按一两黄金一枚的价格折算……崇文门宣课司是专门征收店铺商业税的衙门。自弘治元年起,京师九门税课统归于崇文门一司管理,所以别看级别只有从九品,却是京城地面数得着的肥缺。 苏录一听是宣课司,就猜到原委了,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 果然听那廊头道: “宣课司征收门摊税、廊房税,向来要加收一成的火耗,若是商家用银元交税,谁也不敢熔化圣上御容,火耗便无从收取。公公们心生不满,这才命令我等廊头、行首哄擡银元价格,让商家不敢收取。”苏录不禁暗叹,果然只要一跟钱扯上关系,各个都是敏感肌…… 这还幸亏只有工商杂税收银子呢,要是一条鞭法之后再铸银币,还不得官府带头造反? 他便问廊头与掌柜:“既然宣课司定价这么高,你们为何不拿手里的银元去交税?” 两人吓得面如土色:“小人可不敢!” 苏录沉声道:“我给你们撑腰,有何不敢?走,随我交税去!” 出了那间首饰店,苏录便让黄峨先去吃饭的地方等着,自己则直接带人杀去了崇文门。 宣课司就在崇文门内大门敞开着,进去交税也不需要递门包…… 钱宁提溜着廊头和掌柜的进了税房。 里头几个税官正跟两个太监吃酒说话……宣课司这种坐着收钱的衙门,自然早就被刘公公把持了,每天专门派俩小太监来盯着收税。 “交税?”一个税官丢下鸡骨头,胡乱擦擦手道:“哪儿的?” “廊房四条。”廊头壮着胆子小声道:“来问问能不能用这个交税?” 说话间,钱宁便将数枚银元拍在了桌上。 税官瞥了眼银元,却摇头道:“我们只收纹银,不收此物!” “什么叫此物?”钱宁一拍桌子,厉声质问:“为何不收?是嫌弃圣上御容,还是嫌这银元不纯?”“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不收就是不收。”一个小太监搁下酒盅,冷声对钱宁道。 “不是你们给商铺定下,一枚银元抵一两金子吗?为什么给你们交税就不收了?!”苏录质问道。“这是王八的屁股一一规定!”另一个太监瞪眼道:“哪那么多废话?爱交交不交就等着上门催收!”“那谁是这只王八呢?”钱宁冷笑问道。 “你说什么?!”两个太监登时大怒,为首那个厉声道:“是咱家下的命令,怎么着,要叫板不成?!” “老子不光要叫板,还要打你一板子呢!”钱宁啐一口。 盏茶功夫,饱受锦衣卫摧残的太监和税官们已经委顿于地,再没有方才的威风。 “说,为什么要强行规定兑换比例?”苏录拍案问道。 “怕皇上的御容被卖贱了……”一个太监还想狡辩。 “那你们为什么不收?”苏录追问。 “怕收的太贵了跟上面没法交代。”太监小声道。 “还真他么双林标……”苏录啐一口,不过这也算上行下效了。户部一面给官员发宝钞当工资,另一面却不允许百姓拿宝钞完税…… 钱宁又是一通收拾,那太监直接尿了裤子,哀嚎道: “本司虽系肥缺,但上头盯得紧,收多少税都得交上去。咱们下面人就只能靠火耗这点花头,勉强过日子。”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靠火耗只能勉强过日子的呢。”苏录冷笑一声道:“少在这打马虎眼!待会抄家就知道是肥是瘦了!” “啊?!”太监和税官们惊呆了,“这点事儿就抄家吗?” “你们敢拒收印有御容的银元,这就是大不敬!”苏录冷声道。 “我们内行厂,”钱宁便出示腰牌道:“查的就是这种事儿!” 一看到那恐怖的黑底金字的腰牌,两个太监就彻底吓尿了,忙磕头求饶。 钱宁又审问了上面还有没有主使,太监和税官异口同声说没有,就是他们不舍得火耗,自行下的命令…… 大过年的,苏录也就权且信了,便对他们道:“你们的行为虽然恶劣,但实际上朝廷还没有颁布银元流通的法律,不能不教而诛,所以让你们逃过一劫。” 众太监和官员一听有门儿,赶忙磕头道谢。 “别急,罪虽然可以免了,但你们说过的话也必须得算数。”便听苏录不容商榷道:“从今天一直到新的法律颁布,都必须按照一枚银元顶一两金子来收税。” “大,大人,我们可以这么收,但是没法跟上面交差呀!”太监和税官的心情又跌入谷底,哭丧着脸道:“我们崇文门宣课司管着征收整个京城的商税,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是啊大人,这银子不光要解给顺天府,大头还要解进宫里去呢。”那太监妄图用更大的太监压苏录。“连魏公公都会过问的。” “我还以为你会拿刘瑾压我呢。”苏录哂笑一声道:“你要不想这么办也行,现在就把你的靠山叫来,看看他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不用叫,不用叫。”两个太监赶忙摇头,他们虽然不认识苏录,但是整个北京城敢直呼刘瑾姓名的主,就是他们打死也不敢惹的。 而且还有内行厂跟着,他们就更不敢再触霉头了,只能说啥都先应下。 “钱宁,你派个人在这盯着,别让他们给我打马虎眼。”苏录说完便转身离去,黄峨还等着他共进午餐呢。“更不能让他们在商户身上找补,羊毛必须出在羊身上!” 宣课司的太监和税官听到钱宁的名字,全都呆若木鸡。 内行厂实际上的掌权人,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钱宁,居然在那年轻人面前,跟个孙子似的……那年轻人的身份,他们想都不敢想了… 看着他们吓瘫在地上,钱宁哼一声道:“知道我是谁了,就别犯蠢,乖乖按照一圆一两金来收税,上头要是说不够,就自行补齐。” “是……”太监税官们如丧考她,这下倾家荡产也补不上啊。 这时苏录走到门口,掏出七枚银元,递到那掌柜的手里,“现在能收了吗?” “能能,当然能!”掌柜的点头如捣蒜,却只收了一枚道:“小人用这枚交税就足够了,多了的还请大人拿回去。” “多了就算是给你压惊的。”苏录温声笑道:“还能白白让你吃了苦头吗?” 其实七枚银元只含五两零四厘的白银,而且还是九三成的…… 一时间让人搞不清这是金融学的魔力,还是权力的魔力? 第615章 花钱无罪! 正月初六,年味尚浓,詹事府重新上班。 待到皇帝起床升座,苏录便领着众同年来到腾禧殿,向朱厚照问安,请老板做开年训话。 殿内暖意融融,朱厚照端坐在宝座上,看着阶下整齐站立的秘书班子,是那样地朝气蓬勃,那样地斗志昂扬,那样地让人心生希望,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些年轻人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是他延伸皇权的可靠触手。有他们在,他的皇权才能稳稳扎根,茁壮成长,最终顶天立地,遮天蔽日! 皇帝发表了简单的训话,鼓励年轻的臣子们在新的一年里继续当牛做马……当然,皇帝不差饿兵,地主不饿牛马,朱厚照大手一挥,又给每一位官员都发了十圆开年红包。 臣子们自然感激不尽叩谢皇恩。苏录面上陪着笑,心里却暗暗感叹,去年穷得只剩八百两没看出来,今年手里一宽快才发现,这位爷简直就是散财童子转世。 铸币局的工匠们大锤都抡出火星子来了,都供不上皇上过年发压岁钱…… 待众官员告退,朱厚照有些心虚地问苏录道:“我看你刚才冷笑了一下。” “不可能,皇上看错了。”苏录道:“臣的表情管理一向到位。” “绝对有的,是不是嫌我花钱太多?”朱厚照惴惴问道。 “恰恰相反,我觉得皇上这花钱速度太慢了,花钱也太少了。”苏录反问:“这个年发了多少红包?有没有十万两?没有的话不得反省一下,是不是有哪些人漏发了?” “哈哈,你反讽我。”朱厚照从龙椅上跳下来,虚踢苏录一脚道:“阴阳怪气的,像你师公。”“皇上误会了,为臣真是这样想的。”苏录却正色道: “我其实跟传统的看法不一样一一臣以为,皇上花钱其实对天下民生有益无害。况如今大明通货紧缩,呃……民间因为缺少货币,导致商业萧条,钱货不通,此乃百业困乏之根由!” 他便接着道:“皇上花钱,实则是将货币注入市场,令钱货得以流通,百业得以盘活,方可解此紧缩之困。所以皇上要大花特花,没钱借钱也要花!远胜于把钱藏在内库里!” 顿一下他又稍作补充道:“只是有一点,要尽量雨露均沾,发给拿到这个钱会花掉的人,而不是已经富得流油的人。” “知道,那会变成死钱嘛!”朱厚照开心地直点头,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虽然他也没听懂苏录讲的那些理论,就听懂了个结论。 张永从旁听着,不禁暗暗感慨,怪不得苏贤侄独得圣眷,这这层次就跟人不一样一一文官们总是跟皇上说花钱有罪,拦着不让他花,当然也没钱给他花。 刘瑾也只会说:“他们骂他们的,咱花咱的!’而且钱还是跟老百姓那搜刮来的,让皇上花起来贼有负罪感…… 苏录却说:“皇上花钱是好事儿,要大花特花,只要注意雨露均沾就好了。’而且他还能帮皇上弄钱,这哪个皇帝能不爱呀? “哈哈哈!那以后朕就可以放开了花了!”朱厚照果然乐颠了,揽着苏录的肩膀道:“我现在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看赏’!因为这时候他们谢恩最真诚了。” 他又对苏录笑道:“你就不用跟他们攀伴儿了,反正朕的钱都是你管着,你看着花便是。咱俩谁跟谁,我的就是你的!” 苏录连忙躬身谢恩,心中却自有计较一他绝不会动内库的一文钱。 师公教导过他,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为官清廉才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何况他家又不缺钱。 这时早午膳备好了,苏录便陪着朱厚照到暖阁边吃边谈。 “历来百官都视“君王挥霍无度’为亡国之道,你为何偏偏反着来?”朱厚照给苏录夹个羊肉水晶角儿,“蘸醋才叫地道。” ““挥霍’后面还有“无度’这个补语,任何事情无度,肯定是不对的。”苏录便解释道:“但是将花钱视为罪过,这种思想是大错特错的……钱不只是财富,还是流通手段。举个简单的例子皇上就明白了。” “你讲。”朱厚照最爱听苏录上课了,只要不扯到国家现实的困境…… “就说京郊有个小镇,镇上有客栈掌柜、屠户、绸庄老板,三人互相欠了十圆银币,却都因手头无钱,无力偿还,以致生意也做不下去。”苏录掏出皇帝刚赏的十圆钱,边讲边演示道: “一日,有位客商来客栈投宿,先付了十圆钱作押金。掌柜拿到银子,立刻跑去还了欠屠户的肉钱;屠户得了银子,又去还了欠绸庄老板的布钱;绸缎庄老板则拿着这十圆钱,回头结清了欠客栈的饭钱。”顿一下他接着道: “客商这时又改了主意,不想再住店了,便取了押金走了。” 苏录说着将那十枚银元收回袖中,正色道:“这十圆钱在镇上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回到了客商手中,可镇上三家商户却都偿清了债务,生意也能重新开张。这便是流通的力量啊!” “若人人都把钱埋在地下,锁在箱底,那便是死钱,再多也无益于国计民生;可一旦让钱动起来,便能盘活百业,让百姓都能有钱用。” “原来如此!”朱厚照不愧是大明朝掌管抽象的神,张公公听得一头雾水,他却已经理解了抽象的知识,拊掌笑道: “看来钱这东西跟朕一样,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所以就应该拿出来用!” “是,皇上英明。”苏录赞一声颔首道:“管子曰:“俭则伤事’若大家都不花钱,商品便无法流通,生产便会停滞,百姓便无生计。” “但之前为臣就跟皇上讲过,大明如今银根紧缩,大半钱财都被埋在豪门大户的地窖里,成了无用的死钱。咱们把钱从和尚们手中抄来,由皇上花出去,正是让死钱变成活钱,流通起来,才能发挥它的作用,造福天下百姓啊!” 他又话锋一转,回到起先的话题道:“所以,皇帝挥霍无度之所以会亡国,根源不在挥霍,而在于为了挥霍通过残酷的手段剥削百姓。但如果这个钱不是敲骨吸髓刮来的,而是合理征来的,合法赚来的,你花得越多只会对国家越有利!让百姓越富裕!” “所以朕就是那个江南客商,朕打赏了,他们才有钱花,”朱厚照完全明白了,乐不可支道:“他们有了钱才能去花钱然后老百姓也就有钱花了,才能养家糊口!” “就是这个道理。”苏录点点头。 “那你快点让铸造局给朕打银元呀!”朱厚照便撸起袖子道,这还是他头一回花钱没有负罪感。“在打了在打了,但是靠人工实在是速度有限啊。”苏录道:“皇上稍等,月底差不多就能用机械打了,到时产量会大爆发的。” “那朕就忍两天,到时候一定要花个痛快!”朱厚照又放下了袖子。 他还有个好处,就是觉得买东西要给钱……这对一位皇帝来说,是无上的美德。 “大规模使用银元之前,还得先立好规矩。”苏录却沉稳道: “这几天来看,咱们的正德银元,在京城小范围市场上已获得普遍认可……一来做工精细、成色足纯,远胜双柱番钱;二来有皇上御容加持,百姓与商贾都肃然起敬,因此能获得更高的溢价。”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市面上,一圆银元能兑一两银子。这其中有物以稀为贵的缘故,后续咱们通过发俸发饷、宫府采买等多种支付手段,将银元大量投入市场,其价格可能会有所回落,但凭借成色与做工,定然会始终高于双柱番钱。” “你就说把银子铸成银元能赚多少吧?”朱厚照咽口唾沫。 “扣去铸造和发行成本,至少能净赚一成。”苏录给了个最保守的答案。 “那咱们现在一共多少银子?”朱厚照追问道。 “皇上的零花钱四百万两,皇家银行储备银九百万两。”苏录道:“那些不好变现的就暂且不提了。”“那也是一千三百万两,铸成银币岂不是净赚一百三十万两?”朱厚照咋舌道。 “是的皇上,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计。”苏录笑道:“这就是为臣说过的“铸币税’,乃是无痛增收的间接税一一越是高级的政府,收的间接税便越多,直接税便越少。如此既能充足国用,又能减少百姓的怨气,也能让税收更公平些……” “好好好!”朱厚照听得两眼贼亮,连连点头:“无痛增收好啊,最好没人察觉就把税收了!”“那就一定要坚定不移的推行正德银元!”苏录顺势接话,神情郑重道: “只是皇上,银元才刚面世,就已经触动了一小撮地方官与税吏的既得利益,他们暗中阻挠,甚至私下拒收银元,妄图继续收取火耗中饱私囊!因此,臣请皇上及早颁布钱法,规范银元流通!” 第616章 新年规划 “这还不是你看着弄?”朱厚照又给他夹了一块乳饼。 “那也得先禀明皇上,不可擅专。”苏录正色道:“就当是开年的工作汇报了。” 顿一下,又道:“好不好?” “好吧。”朱厚照还能说什么?只能乖乖听着。 “臣等拟定了钱法草案,计划先在顺天府试行。明确规定 一、无论官民商铺,任何人皆不得拒收正德银元,更不得熔铸损毁,否则以大不敬论处,并在宣课司等处悬挂此规章。 二、官府税收一律改以“圆’为征收单位,废除旧有银锭称两、折钱的繁琐流程。 三、明确比价。试点期间,一圆正德银元兑换一两库平足银或一千文铜钱,确保官私交易、赋税缴纳有章可循。” “目前就这三点,简单明了。”他接着道:“待顺天府试行平稳,百姓完全接受,把漏洞修改完善后,再逐步推广开来。一是稳妥起见,避免乱象。二也是给百姓接受正德银元的时间。” “妥,很妥。还有什么要汇报的,索性一起吧?”朱厚照见他手里还有厚厚的一摞文件,索性主动道。“还真有。”苏录嘿嘿一笑,“第二件就是开年的大事一一无定河水利一期工程。詹事府去年冬天会同都水司、顺天府的水利官员,进行了实际考察,并研究了历史档案,结合实际情况,拟定了该方案,兼具蓄水与分洪功能,代号“永定水柜’!” “永定水柜?”朱厚照挑了挑眉,终于又来了兴致,可见起个响亮的名字有多重要。“具体怎么修呢?” 苏录便展开一副“京畿水文图’,介绍起今年的一号工程。 “主水柜区选定卢沟桥上游、石景山附近的天然洼地,此处地势低洼,距京城近,便于输水。”“同时利用小清河故道拓宽改造,作为洪水期泄洪通道,这样可以大大减轻城南雨季的内涝现象。”“最后,自水柜向东、向南开挖干渠,连接良乡、大兴等京畿粮产区,这样不止咱们的皇庄可以获利,百姓也可以。当然只有参与工程的村子才能保障优先供水。”苏录接着昂然道: “整个永定水柜工程三个月,预计动用民夫十万人,耗资八万圆。工程完工之后,汛期拦蓄无定河洪水,保护京城及周边粮产区;旱季放水灌溉,覆盖我们八成以上的皇庄,而且今年就能用上!”“这是个大好事儿啊!”朱厚照点了赞,就痛快批钱了。 根据苏录拟定的规章,皇资委每一笔开支都要由皇帝签字,但朱厚照嫌太麻烦,定在开支五万圆以上要请旨,五万圆以下苏录签字即可… “朕正发愁今年的军粮呢!”皇帝一脸兴奋道:“要是能浇上地,光皇庄的军屯子粒就够用了!二伴儿,让三大营的家属也要统统上阵,地是他们的,哪能坐享其成?” “是。”张永恭声应道。 “哎,原来以为有了钱就有了一切,现在才知道还真不是这样……怪不得商鞅禁止全国百姓经商,把他们统统撵去种地。”朱厚照叹气道。 “商君那是在两千多年前的秦国,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就是把北京的水利全都修好,也供养不了庞大的京师。何况还有蓟辽宣大要供给,所以还是离不了南方的粮食。”苏录沉声道。 “说起南方的粮食来,”朱厚照想起一事道:“去年你外公奏对时,好像说运河沿岸的问题愈发严重,漕运随时有被截断的可能……就算没那么夸张,整天被打劫咱们也受不了啊!” “是啊,河北和山东都在闹响马,那些响马都骑着马来去无踪,朝廷派去捕盗的官兵,根本抓不住他们。”苏录点点头。 河北是大明的养马之地,好多百姓受不了马政的苛刻,便直接杀官造反,骑着马纵横燕赵大地,攻城掠寨,杀富济贫,打了就走,令朝廷十分头疼。 朱厚照听了王琼的奏报,便十分担心那些响马截断大运河这条京城脆弱的生命线…… “确实,一旦大运河被长期截断,后果不堪设想。”苏录见皇帝似乎有想法,立马停止禀报,凑趣问道:“不知皇上圣意如何?” “造宝船吧!还记得咱们最初的梦想吗?”朱厚照拍着苏录的肩膀,一脸憧憬道:“当时朕敲来二十万两就是想让你造船的,结果全都填了窟窿,咱们的造船梦也就耽误了。” 说着他亢奋地提高声调,“但现在咱有钱了,该圆梦了一造出宝船舰队,运河不通就不通吧,咱们可以像永乐朝那样走海运嘛!” “皇上圣明,运河不通改走海运实在是太英明了。”苏录先赞后叹道:“但是眼下,宝船造不了一点儿‖” “怎么造不了你这么大本事,还造不了一百年前的船?”朱厚照难以置信。 “回皇上,为臣不敢欺瞒,去年已经派人调研过复刻宝船的可行性了。”苏录有些萧索道:“很不幸结论是一一要复刻宝船,绝非有钱就行,需要的是一整套撑得起宝船巨舰的根基,而今这根基早已不在了!” “怎么讲?”朱厚照皱眉问道。 “回皇上,”便听苏录语带悲怆道: “当年永乐爷造宝船,是由工部统筹,内廷督造,沿海七省协同,而非单一衙门能办。得有南京龙江宝船厂那样专造巨舰的大厂,下设数十作塘,常年养着五千名熟练工匠一一从龙骨打造到帆装校准,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可如今,龙江宝船厂早已荒废,只剩清江船厂专造内河漕船,工匠们连海船的榫卯结构都认不全,更别提打造一艘数千料的巨舶了!” “那就把船厂重建起来让工匠们把祖传的手艺重新拾起来!”朱寿听得憋闷,提高声调道:“就不信一百年前能造出来的宝船,现在反倒造不出来!” “皇上英明,确实需要重开船厂,但是只有船厂还不够。要想造出宝船,还需要遍布天下的配套一一你得有云南深山里的百年铁力木作大梁,南洋运来的花梨木作主桅……如今天下大乱,各种材料都无从采办凑齐!” “此外,还得有完整的宝船图纸与航海资料,来确定如何下料,如何建造,如何艇装。可图纸早就被兵部弄丢了,如此复杂的巨舰,怎么可能仅凭想象开建?” “更需要的是举国协同的体系一一需要木作、铁作、漆作、帆作等一百余个行当配合,需福建船匠的帆装技艺、广东铁匠的锚链锻造、浙江木匠的隔舱工艺,还需户部调运资源,兵部协调运力,地方官采办物料!当年永乐爷造宝船,尚要举天下之力供一舶;而今海禁多年,早已船厂倒闭,船匠凋零。多少钱也买不回失传的技艺、荒废的船坞和崩溃的造船体系!” 说到最后,苏录已经心疼得双目含泪,哽咽道: “陛下,宝船不是寻常漕船,它是永乐朝的国之重器,是无数官署、千行百业、万余名工匠合力铸就的大明巅峰!如今那套体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残垣断木。臣纵有通天本事,也难凭一己之力,重新造出那已成历史的宝船……臣做不到啊!” ..…”苏录一番痛彻心扉的奏报,彻底把朱厚照的好心情搞没了。 他本以为只要不听糟糕的时政消息,就能避免糟心,没想到听听历史,更糟心了…… 这还是朱厚照第一次听苏录喊“太难’呢。他不禁愤懑道:“难难难!难道因为难,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当然要做了。”苏录断然摇头,从对历史的痛惜中走出来,昂然道:“皇上,臣备述制造的宝船困难,绝不是劝皇上放弃,而是想请皇上知道一一我们要面临多大的挑战!” “那是一座望不到顶的高山在等着我们攀登,但是今天不开始攀登,我们就永远只能在山脚下仰望嗟叹!”说着他的目光愈加坚定,字字如道: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第二便是今天!如果我大明打算在未来任何一个时间,再拥有能纵横七海的宝船巨舶,那都要从今天开始着手准备!” “今天不准备,五十年后我大明想要造宝船了,还是要从寻访失散的工匠、重拾失传的技艺、采办稀缺的巨木、修缮荒废的船坞这些事开始做。” 说着他躬身再奏,满腔赤诚道:“所以咱们就从今天开始,为重造宝船做准备吧!” “好,就从今天开始!”朱厚照重重点头,与苏录立誓道:“排除万难也要让大明的宝船,重新在南洋上航行!” 一旁的张永听得也是眼圈发红,不禁暗叹年轻真好。在这两个年轻人眼里,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那么第一步咱们该怎么走呢?”又听朱厚照问道。 “先造小型海船,在近海航行,慢慢培养我们的船匠和水手。”苏录早有打算道: “就从漕粮海运开始吧……” 第617章 奇宇,你这是怎么了? 下午回到东桂堂,苏录继续开会布置工作,为各组一一分配任务: “银元发行处,要加快推进顺天府试点筹备,务必赶在税期前理顺比价与兑换流程,做好各项预案。”“水利工程处,由我亲自兼任处长,从明天起便全力做好开工前筹备工作,正月十五一过就开工。”“海运筹备处,由舜俞兄兼任,先牵头摸查天津卫有没有船厂可以造海船,以及工匠和工艺水平。”再远的地方现在也指望不得。登莱一带肯定有成熟的船厂和船匠,但山东正闹响马呢…… “另外,过完年皇店也该陆续启动了,优先对接银元流通,做好银元兑换工作。” “阿……”夏邦谟才上班第一天就两眼发直,去年还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今年成干四个人的活了。“别啊,大不了我再调几个人给你。”苏录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人可调了。”朱子和翻着花名册,无语道: “大人,你可以把我们当牲口,但是不能把我们当神仙呀。”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们除了詹事府的正常差事,还要处理威武大将军府的各类文牍,统筹三大营后勤事宜,保障皇资委日常运转,还有专门监控各地灾情、民乱状况的小组,以及接收银章密奏的专员……就咱们这点人手,得劈成两半使了。” 说着他嘿嘿一笑道:“我们要是蚯蚓就好了……” 众同侪不禁一阵哄笑,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苏满趁机开口:“弘之,如今各项差事繁杂,而且还与日俱增,咱们的人手已经严重不够用了,各司其职都勉强,更别说应对突发状况。依我之见,还是从国子监选调一批生员,来分担一下吧。”“是啊,哥,给我们加点人手吧。”其他同侪也纷纷央求,“我们也不用什么举人进士,只给我们找些能写会算,年轻懂事的秀才就行。他们都挺聪明的,稍微教一教就能上手。” 西风钝秀才只会是上了年纪的读书人,年轻的秀才没有笨蛋,不然短短十年寒窗,考不过一群学了二三十年的老前辈。 苏录眉头微蹙去年他已经请师公帮着,征调了二十名监生过来帮忙。再加上“六根清净’行动后,留用了十位表现优异的专业人才。 整整加了三十名帮手,结果一开年还是不够,这到底是机关膨胀得太快,还是工作方法有待改进?沉吟片刻,他觉得两个原因都有,便缓缓点头:“实在不行,也只能再去国子监找人……”这会开得人焦头烂额,各部门争抢资源、争夺人力的时候,一个个面红耳赤,口吐芬芳,全然忘了同年之谊。 整整吵了一下午,到了天擦黑才勉强分配完毕。 苏录虽然可以凭权威决定如何分配,保准没人敢废话。但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任由各部门各凭本事抢夺人力资源…… 直到他们吵完了,他才语气平和道:“好了,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再吵了,从明天开始还是要精诚团结,并肩作战的。” “是!”众官员齐声应下,告退出去。 苏录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便也跟大哥他们几个,离开了东桂堂,准备回家吃饭。 “弘之,下午这会你为何一言不发?”苏满走在他边上,低声问道:“倒好似由着他们吵来吵去……”“吵出点儿火气来也是好的,就像军队里不能一团和气,衙门也一样。”苏录小声道: “咱们这詹事府,大家既是同侪又是同年,互相很是忍让,所以彼此有意见不提,有不满不说,只想着别坏了关系。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温温吞吞糊弄公事,遇事推诿,得过且过,用不了多久便全成了老油子。” 说着他微微提高声调道:“官场如战场,军中的那一套,在衙门里也一样好使,所以就得让大伙心里撩起火气,憋着股劲儿,这样才会甩起膀子干,不至于早早就混日子!” 对这几个亲信兄弟,他还是无所保留的,顿一下又微笑道: “再者人性本就是如此一一这东西得是争来的才是好的,我若是直接分派下去,他们反而会挑三拣四,半点不珍惜。” “好家伙,哥这是把驭下之道吃透了。”林之鸿佩服得五体投地道:“念书的时候,以为你最大的长处就是念书,现在才知道实则不然。” 苏录淡淡一笑:“都是干中学的,但不管干啥,道理都一样一一纪律、斗志、方向,抓这三点准没错。说话间,众人出了豹房,护卫车队早已等在大门口。 苏录刚要上车,宋小乙凑过来,小声道:“大人,属下又逮了个窥伺您的乞丐。” “怎么,又说是我舅?”苏录有些难绷。 “没有没有,”宋小乙赶忙摇头,他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一般不会笑。“他一口咬定……您是他义父,他是来京城投奔您的。” “哦?”苏录闻言双眉一挑,估计是老家来人了。但他义子太多了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便问道:“他说自己叫什么?” 宋小乙连忙摇头:“他不肯说,但说的确实是四川话,还说从小跟您一块念书……我们也不敢擅自做主苏录一听就知道差不了,自己的义子全都是同班同学,“见见,人在哪儿?” “在这儿。”宋小乙这回没把人往车上领,而是带着苏录来到了宫门旁边的墙根儿下。 只见地上蹲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都脏得看不出真容的乞丐。 听到脚步声,那乞丐缓缓擡起头来,一见为首的是苏录,当即眼眶泛红,委屈得呜呜哭了起来。“义父,我可算见着你了,呜鸡……”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苏录两眼微睁,满脸震惊地走上前:“奇宇?!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那肮脏的乞丐正是李奇宇!他手脚并用,扑到苏录面前,紧紧抱住他的大腿哭得更凶了:“义父!呜鸣呜,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苏录心里咯噔一声。看到李奇宇他才想起来,自己半年前曾给家乡的同窗写信,询问他们是否有兴趣来京城发展…… 他叹了口气,轻轻拍着李奇宇的后背,不无歉疚道:“我没收到你们的回信,还以为兵荒马乱,没人愿意冒险进京呢。已是断了念想,没想到你竞亲自来了。” 李奇宇抹了把眼泪,脸更花了,哽咽道:“我们怎么可能拒绝义父的召唤呢?一个个都兴奋地不得了相约来京里依亲。我们第一时间就回了信,想来是送信的人,在路上出了意外,也许被乱兵杀了,所以义父才没收到。” “唉,很有可能。”苏录点点头,又震惊地问道:“你们来了很多人吗?不是你一个啊?”“不是,我们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所以不光是我,咱们太平书院的同窗,还有义父在鹤山书院的那帮同窗,一共五十来号人,能来的都来了!”李奇宇说着有些惴惴道: “是当初义父说的多多益善,当然我们也想趁着这个机会,来京里闯一闯,看看能不能混个前程。”大部分秀才都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靠按部就班的考试,自己一辈子也难混上官身……只能靠“功夫在诗外’了。 “当然是多多益善了,再多的人我也能安排的下。”苏录说着反问道:“可是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他们都被抓了,呜鸣……”李奇宇又掉泪道。 “什么?!”苏录神情一震,沉声道:“上车慢慢说!” “哎。”李奇宇说着想要站起来,结果可能是起猛了,眼前一黑,又一头歪在了地上。 马车上,李奇宇一手抓着个驴肉火烧,一手端着碗胡辣汤……这是护卫们临时给他买的,丫刚才饿晕了。 用后世的说法就是低血糖了。 猛造了俩大火烧一碗汤,他这才打了个饱嗝,用袖子胡乱擦擦嘴,接着道: “我们还想着,人多势众,路上也安全些……正常来讲,我们这五十来号人里,最次的也是秀才,还有几位举人,拿着奉旨赶考的火牌,就问谁敢动我们?结果还真有……” 说到这儿,李奇宇神情一黯,面带痛苦道:“走到半路上,就天下大乱了,这下真有人敢动我们了!我们一路上提心吊胆,好容易进了北直地界,心说这下总算安全了,谁知道这里他妈的更乱!”“年三十,我们在霸州驿落脚,睡到半夜就听外头人嘶马叫,爬到墙头一看,外头来了一大队响马,邓登瀛跟他们吆喝说自己是奉旨赶考的举人,让他们赶紧退去。结果他们一听更来劲了,直接撞开大门,把我们所有人都抓了起来!” “然后他们把其他人都带走了,就放了我一个人来京里报信儿。”李奇宇接着道。 一旁的朱子和听得怒火中烧,当即插话问道:“这是绑票勒索吗?!” “我们一开始也以为,他们是谋财的。”李奇宇摇了摇头道,“可后来才知道,他们除了要赎金,还点名要一个人一一张茂!” 第618章 响马盗 苏录几人闻言,神色皆变。 他们对“张茂’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此人乃是霸州响马盗的大头目,刘公公年前剿匪的重大收获,被擒后关押在京城诏狱中,尚未处置。 苏满率先开口,神情严肃道:“看来,这伙人是张茂的同党,抓了万舟万范他们一行人,就是想拿他们做人质,要挟朝廷放了他们!” “真是岂有此理!”朱子和便怒道:“敢抓咱们的人,简直是活腻歪了!大哥,正好三大营整编之后,急需练手,不如请旨派禁军去剿了他们!” “别瞎嚷嚷。”苏录喝止道:“五十来号同窗,个个都是我们的兄弟,更是全家人的希望!若是派大军进剿,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他们。就算找到了,大军刀剑无眼,贼寇更会狗急跳墙……不管谁出了意外,我们都对不起他们的家人啊!” 李奇宇急得眼眶又红了,连声道:“义父,那可咋办?他们说要是正月十五之前,见不到张茂和赎金,就过一天杀一个人,直到杀光为止!” 林之鸿都气笑了,“这伙人倒还挺“讲究’,知道避开正月十五,大年初一也不杀人…” “幸好他们有这规矩……”李奇宇一脸后怕。 苏录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好了,别说了,这一路上苦了你了。我让之鸿带你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好好休息一晚。剩下的事情,我来打听就行。” “是。”李奇宇乖乖点头,积郁心中的恐惧被父爱驱散了…… 苏录几个下了车,索性让小鱼儿跟家里知会一声,便又回了豹房。 “小乙兄弟,你也一起进来。”苏录又招呼他的侍卫长一声。 “是,大人。”宋小乙赶忙跟在后头。 回到东桂堂,苏录让宋小乙进屋,和气问道:“小乙兄弟,你是土生土长的河北人,又在直隶一带走动得多,这霸州响马盗还有张茂的事,你了解多少?” 宋小乙先是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真正的老板是谁。便收起顾虑,躬身说道:“回大人,此事属下确实略知一二,这京南一带的响马盗,由来已久了。” “细说。”苏录沉声道。 “河北一直是朝廷的养马地,好多人家都是专给朝廷养马的“马户’,他们春天从太仆寺领取马驹,秋天必须缴纳一匹合格的大马。若是交不上,养马户就得照价赔偿一一一匹马十五两!养马户多因此破家,便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 “因为他们一出现,马铃铛便叮当作响,所以被称为“响马’。”宋小乙便打开话匣道: “如今刘公公专权用事,缇骑四出,对北直百姓催逼甚急,地方上更是乱象丛生。京城以南的固安、永清、霸州、文安一带,好多破产的农民,逃亡的军士纷纷落草为寇。” “这些响马盗更是聚集同党,势力越发猖獗,他们劫掠大户,拦路抢劫,早已成了京南一带的大患。现在连官府驿站都敢侵扰了,看来下一步,距离攻打县城也不远了。” “他们距离京城不到两百里,让刘公公感到不安,便派遣御史前往各府,专门负责抓捕盗贼。”“其中一个叫宁杲的御史,去年冬天到了霸州,打听到当地文安县有个叫张茂的,庄园中建有重楼和夹壁墙,聚集党羽,囤积粮草兵器,长期称霸一方。各路响马如齐彦名、李隆、杨虎、朱千户等人,都依附于他,奉他为总瓢把子。” “别的响马都是四处流窜,这位张总瓢把子却建起庄园,称霸一方。”苏录不禁笑道:“看来保护伞很硬呀。” “什么都瞒不过大人……”宋小乙勉强一笑硬着头皮道:“那张茂为人狡诈,通过贿赂结交官面,寻求保护。他最硬的关系就是张忠张公公,两人早年是邻居,后来又在张茂的攀附下,还结拜为兄弟。”“好家伙还真是手眼通天……”苏录可算知道,宋小乙为啥头大了。 “又靠着张忠的关系张茂得以贿赂马永成、谷大用两位大太监,逢年过节,常常以张公公家仆的身份进京送礼,”宋小乙咽口唾沫接着道:“甚至能进入豹房,观看陛下蹴鞠,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无人敢管。”“噗一”苏录险些呛出声。他早察觉豹房宫禁松弛,每日里戏班、杂耍、驯兽、献宝之人络绎不绝,却万万没料到,竞能让响马贼的头目混入院中,还能旁观皇上踢球! “这般掉以轻心,就不怕那巨寇伺机行刺皇上吗?!”他声音陡然拔高,彻底破了大防。 如今已极少有事情能让他如此失态,可这事换谁都绷不住。平日里陛下出行,哪怕是微服,也动辄数百人层层护卫。结果回到宫里,直接形同虚设了,到头来又有何用? 全他么形式主义了! 就更不用说他的安保了,怎么能把自己和皇帝的命,托付给这群虫豸?! “这也是没办法的。”宋小乙就知道他听了肯定会暴怒,忙解释道:“豹房里头是张公公一系人马管,宫禁安保却归刘公公的干儿子管,两边人马互不统属,自然会出现这种问题。” “所以朝廷就一直对他视而不见?”苏录黑着脸道。 “也不是。前两年,河间参将袁彪,多次率军击败张茂的手下,张茂的处境越发窘迫,便向结拜兄弟张忠求援。张忠收了他重贿,在私宅中摆下酒宴,邀请袁彪喝酒。” “席间,张忠让两人分坐东西,举杯对袁彪说:“这是我弟弟张茂,今后你要好好待他,莫要再相互为难。’又转头对张茂说:“袁将军已然应允与你交好,今后你莫要再侵扰河间了。’袁彪畏惧张忠的权势,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应允。其他将领听闻此事后,也都变得畏缩不前,无人再敢主动围剿张茂的党羽,张茂也由此愈发嚣张。” “张忠该死!”苏录重重一拍桌案。 宋小乙缩缩脖子,赶紧接着道:“张茂的好日子去年也到了,宁杲是带着刘公公的任务去的,自然不会放过他。便假意与他交好,还专门去他的庄园拜访。张茂起先还有防备,时间一长,便以为他也跟其他人一样,畏惧自己的后台,便放松了警惕。” “年根下,宁杲给张茂下了寿帖,张茂便大大咧咧到州里给他做寿,结果一进衙门就被他埋伏的勇士摁在地上,敲断了他的大腿,塞进囚车,将他连夜押回京师问罪。刘公公得报十分高兴,命人将其单独关押,严加拷问。” “拷问什么?”苏录问道。 “拷问他在京里都行贿过哪些人,尤其是,有没有去过……煤厂胡同。”宋小乙声如蚊纳道。煤厂胡同是张永府邸所在…… “嗯。”苏录点点头,刘瑾好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肯定想攀扯到张永身上,扳不倒他也得让他在皇上面前大大减分。 “然后呢?”他又小声问道。 “张茂被擒后,他的党羽以为末日来临,吓得纷纷逃散,但是迟迟没见大军来袭,便又聚集在一起,想要营救他们的总瓢把子。”宋小乙接着道。 “想不到这帮响马还挺义气。”苏录道。 “嗬嗬,确实。”宋小乙干笑一声,“但这时候张忠已经自身难保,谷大用、马永成则趁机索贿,说要献给皇上十万两银子,才能赦免张茂。此外,刘瑾的家奴梁洪,也趁机狮子大开口,索要一万两黄金,否则便从中作梗,不让陛下应允。” “皇上是那么好糊弄的吗?”苏录无语。 “就纯属敲竹杠呗,根本没打算帮忙。”宋小乙道:“杨虎等人却信以为真,便开始大肆作案,想要凑钱赎人。这就是属下掌握的全部情报了。” 他顿了一下又猜测道:“想来是数额太大,依旧凑不齐,情急之下,便想到抓一批有分量的人质,既索要赎金,又要挟朝廷释放张茂一结果却抓到了大人的朋友们。” “嗯。”苏录听完,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就是说,张忠是张茂的保护伞,张茂仗着他的势力,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以为自己就算出事,张忠也能保他。可刘公公派去的人根本不怕张公公,设计抓了张茂……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冲着张忠和他背后的张老公公去的。” “是,大人英明。”宋小乙忙应声道。 “结果张茂的同党,又被各路太监勒索,走投无路之下,才会抓了我的同窗,想要朝廷释放张茂?”苏录接着道。 “正是这般!”宋小乙点头。 “依你之见,现在该如何是好?”苏录便擡头看着宋小乙。 “以属下愚见,当然是救人要紧!”宋小乙便沉声道:“张忠不是那些响马的靠山吗?让他解决去!”“那些响马要是坚持,非得放了张茂怎么办?”苏录问道。 “救,救人要紧嘛……”宋小乙便讪讪道。 .………”苏录默然良久,方沉声道:“去一趟煤厂胡同。” 第619章 老张和老刘 往煤厂胡同的路上,苏录已将此事的利害想清楚。一到张永府上,他便径直将事情和盘托出。张永听罢,当即拍案而起,怒火中烧:“这般天大的祸事,我竟半点儿风声都没听见!” 说着便厉声吩咐:“把张忠给咱家绑来!今日我非要抽死这个畜生不可!” “世伯息怒。”苏录劝一句,沉声道:“张忠当然要严加惩处,皇上身边的安保也必须彻底重整,但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营救那五十二个读书人,一个都不能少!” 张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拍着胸脯向苏录保证:“贤侄尽管放心!给世伯三天时间,我定让那些响马把人安安稳稳送回来!” “那就拜托世伯了。”苏录重重一抱拳。 “折煞咱家了!”张永赶紧扶住他,满脸羞愧道:“世伯我御下不严害了一众贵同年,贤侄不记恨我就好。” “世伯哪里话?你每天跟在皇上身边,还要管那么多事,哪能连下面人干了什么都了如指掌?”苏录忙安慰道:“再说张忠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人,怎么能如此胆大妄为?” “唉,我这几个干儿子里,就属他最没有脑子。”张永叹息道:“总之都是我教子不严,真是太对不住贤侄了。” “这些都是后话,咱们还是先想办法把人救回来吧。”苏录也强调道:“他们都是投奔我来的,谁有个三长两短,我都没法跟人家家里交代,我这一辈子都得内疚死!” 他重重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让张永清楚明白自己的愤怒。 “放心!”张永也重重点头,咬牙切齿道:“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你再信世伯一回成不?”“成,我啥时候不信世伯来着?”苏录沉声道:“那就拜托了。” 张永又说尽了好话,万分抱歉地把苏录送走,转回屋里时,张忠已经战战兢兢地跪在堂中,头都不敢擡。 “那响马头子张茂,当真是你的结拜兄弟?”张永死死盯着他,要吃人一样。 “是,干爹,俺们是邻村的……”张忠颤抖着点头。 “别叫我干爹!你是我活爹!”张永瞬间暴跳如雷,抄起手边的花盆,狠狠丢向张忠!又反手抡起花架,朝着张忠头上砸,“我今天非砸死你个混账东西不可!” “干爹,干爹息怒!”旁边几个干儿子见状,赶忙上前死死拉住他,“打老四一顿出出气就是,还真杀了他呀?!” “若是杀了他能一了百了,老子现在就锤死他!”张永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吞了张忠,“你好大的胆子!竞敢带着响马头子混进豹房,还让他看陛下蹴鞠!我当初是瞎了哪只眼,才收了你这么个祸害!”“呜呜,干爹……儿子糊涂!儿子该死!”张忠吓得魂不附体,擡手左右开弓,狠狠抽着自己的耳光,啪啪几下腮帮子就肿起来了。 “一开始我不知道他的底细,只当他是旧时发小。若早知他是响马头子,给我多少钱,我也不敢与他结拜啊!” “他都已经被抓了,你为何还不向我禀报?反倒背着我去找谷大用、马永成求情?”张永怒不可遏,探身狠狠踹了张忠两脚,这回旁人也不敢再拦了。 张忠被踹倒在地,赶紧爬起来,哭丧着脸辩解:“儿子平日里谨记干爹教诲,要洁身自好,不可结交匪类。结果被人蒙骗,悔不当初。儿子也是怕您气坏了身子,便想私下把事了了……” “了了?了了你个大头鬼!”张永气极反笑,“你都跟他们敲起竹杠来了!你这叫了事啊?真他妈天大的笑话,敲竹杠竞敲到土匪头上去了!你们真是什么银子都敢收啊!” “儿子实在不知道,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呀!”张忠涕泪横流,“我本想自己扛下所有,实在解决不了,便好汉做事好汉当,绝不连累干爹半分……” “就你?也配称好汉?”张永指着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直骂得张忠面如死灰,头垂得几乎贴到地面。骂归骂,还得指望张忠去交涉呢。张永强压下滔天怒火,厉声严令:“你给咱家连夜缒城而出,星夜滚回你的老家,去跟那帮响马交涉放人!” “哎哎,儿子遵命。”张忠忙点头如捣蒜。又问道:“那儿子给他们开什么条件?” “你先稳住他们,别让他们伤害那些读书人!”张永沉声说着,又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记住了,那五十二名读书人,一个都不能出事!少了一人,你便提头来见咱家!” “儿子记住了。”张忠赶忙应下。 张忠动身后,张永也不敢耽搁,连夜前往西直门内刘瑾府上求见老对头。 以张永跟刘瑾的梁子他死也不会来这里。但这回为了给干儿子擦屁股,更为了给苏贤侄一个交代,张公公不得不捏着鼻子,忍辱负重一把。 彼时刘瑾已然睡下,听闻张永深夜来访,起床气便荡然无存,对管家梁洪笑道:“这老匹夫终于坐不住了。” 说罢翻了个身,面朝里道:“让他候着吧,咱家睡起来再说。” 张永哪有那耐性?听梁洪说刘瑾还在睡觉,便直接闯了进来,大声喊道:“刘公公?刘公公!别装睡了,你还睡得着吗?!” “这人怎么这么没素质,大半夜的把家里人都吵起来了。”刘瑾这才无奈起身,披衣而出。两人在后堂见面,刘瑾皮笑肉不笑道:“哟,张公公大半夜登门,真是稀客啊。” 张永没心思与他斗嘴,阴着脸开门见山道:“刘公公,出大事了!四十八名四川秀才,还有四名举人,在霸州被响马盗掳走了!这么多有功名的读书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谁也吃罪不起!”“竞有此事?”刘瑾吃了一惊。 “而且他们还是苏状元特意请来帮忙的昔日同窗!”张永又抡出一记重锤。 “什么?!”刘瑾终于紧张起来了,高声道:“那就赶紧派兵前去营救啊!你是三大营的监军,与我来说做什么?” “少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张永闷声道:“那些响马来去无踪,狡兔三窟,如今手里又有这么多人质,强行发兵营救,如何保证那些人质的安全?!” “那你说该怎么办?”刘瑾一屁股坐下。 “先答应他们的条件,把人平安换回来再说。”张永低声道。 “荒唐!”刘瑾当即反驳,义正词严道:“我大明朝廷,岂能向匪类低头?传出去,朝廷颜面何在?”“谁让你低头了?”张永耐着性子道:“咱们可以招抚他们!一旦接受招安,他们便不再是匪类了,而是朝廷的人,不就不丢人了吗?” “嗬嗬老二,你这脑瓜还像当年一样好用。”刘瑾笑眯眯地夸他一句,又慢悠悠地问道:“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张永一屁股坐在他边上,语气生硬道:“我是来跟你商量事儿的,不是来求你的!” “你怎么就不能求大哥一次?”刘瑾翘着二郎腿,手指磕着膝盖道:“我跟你讲哈,那匪首张茂招供说,他还曾跟着张忠入宫见过皇上,看皇上踢过球呢……你说这事儿让皇上知道了,会怎样?”“张忠确实该死!”张永哼一声,“但你那千儿子李彬,也罪责难逃一一宫禁可是他负责的?!”“那咱们就禀明皇上,看看陛下会怪谁多一些?”刘瑾有恃无恐道。 ……”张永知道,自己这回占不了上风。怎么说都是张忠惹出来的祸……只得压下怒火,叹口气道:“刘公公,醒醒吧!” “我早醒了,你以为我跟你说梦话呢?”刘瑾笑道。 “什么时候了,还嬉皮笑脸?”张永怒喝道:“如今天下大乱,连几十名举人秀才结伴同行都不安全了。可想而知,世道崩坏到了什么程度?!” “咱们若是还只顾着内斗,迟早要出大事!尤其是你刘公公,头一个跑不了!不赶紧平乱维稳,都是你的责任!”他先声色俱厉一番,又凑近了,压低声音道: “我夤夜前来,并非为了求你,而是提醒你一一真到了那一天,能在皇上面前帮你说句公道话的,无非就是我张永和苏状元二人!你得蠢到什么程度还看不出来?” ..…”刘瑾被张永一番话说得坐直了身子,默默寻思起来。 其实在时局的巨大压力下,他的想法已然跟过去不一样了。不然抓了张茂也不会到现在还引而不发,早就给张永点个炮,让他年都过不好了。 况且,自打听闻被掳的是苏录请来的人,他便已然绷不住了……张彩反复告诫过他,苏录如今深得皇上器重,且心思缜密、手段不凡,双方好容易停止敌对,千万不要再生事端了。 是以沉默良久,刘瑾终究松了口:“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了,招安就招安。但咱们得说好了,往后你可不能在皇上面前再说我坏话!” 张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点点头道:“行,你也不能说我坏话了。” “好。”刘瑾也点点头展颜哈哈笑道:“哥哥我要是想说你坏话,早就把张茂的事儿捅上去了,盖着不说不就是等着你来讲和吗?” “哼,操行!”张永板着脸道:“要不是因为苏状元的事儿,你就等到天荒地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