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第174章 赶紧转院 大田原刚此时已经吓破了胆。 平时温柔可爱的由美酱,现在的眼神却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别过来!别过来!” 他大喊着,脚下却因为踩到了自己的血,猛地一滑。 砰! 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好死不死,正好倒在了“玉响”特别室的房门口。 “开,开门,快开门!” “救,救命啊!” “桐生医生,我是你的粉丝!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求求你了!快,快开门!” 他一边惊恐地回着头,一边疯狂拍着障子门。 秋山由美根本没有停下。 光着脚踩过地上的汤汁。 手里水果刀的刀尖向下。 “以后你的手……” 秋山由美面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就只能摸我了哦……” “大田原君!” 她举起刀就朝着前面挥了下去。 哗啦。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大田原刚肩膀的前一瞬,障子门向一侧滑开。 一只脚从门内踹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中秋山由美的手腕。 啪。 水果刀脱手飞出,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当嘟一声落在榻榻米上。 秋山由美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滑坐在地。她捂着手腕,发愣地看着那站在门口的男人。 桐生和介这一脚,并没有太多技巧。 纯粹是三次加点后的身体素质,所带来的速度和力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秋山由美。 只要她敢有任何再扑上来的动作,下一脚就会踹在她的脸上。 “桐……桐生医生!” 地上的大田原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顾不得手腕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想要抱住桐生和介的大腿。“救我!她是疯子!她要杀了我!”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迅速晕开了一大片。 桐生和介本来还处于两可之间。 但这个倒霉蛋,大声地喊出了他名字,那他就没办法任由对方在门口被人捅死了。 否则,明天早上新闻的头条绝对会爆炸。 《见死不救!神之手医生在温泉旅馆,坐视粉丝被捅死!》 《塌房预警!全日本都被骗了,国民医生的面具之下,竟是冷血恶魔!》 《偶像幻灭时刻,神之手与美艳上司“私密汤”中寻欢,无视门外粉丝拍门求救!》 《……》 媒体之前把他捧得有多高,现在就会把他摔得有多惨。 而且,他也不完全是见死不救的性格。 桐生和介蹲下身,看了一眼伤口。 很深。 那个疯女人所用的水果刀虽然不大,但在近距离全力的挥砍下,依然切开了皮肤和皮下组织。位置正好在腕横纹上方。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了解剖图谱。 尺动脉肯定断了。 正中神经大概率也没能幸免。 至于掌长肌腱和指浅屈肌腱,看着那翻开的肉茬,估计也断得七七八八了。 死是死不了的。 但如果不尽快手术,那这只手就真的废了。 “今川前辈!” 桐生和介头也不回地向后伸手。 “给。” 今川织反应极快,立刻将玄关柜子上的一条白毛巾递了过来。 桐生和介接过,迅速缠绕在大田原刚的上臂,也就是大臂的中上段位置。 用力勒紧。 打结。 这是最原始的止血带用法,虽然不如他在灾区用的旋压式止血带好用,但现在也没得挑。 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好疼……好疼啊……” 大田原刚浑身发抖,看着那边还在发愣的秋山由美,满眼都是恐惧。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 “叫救护车!” 他对着路过的,已经被吓傻了的仲居喊了一声。 “阿……是!是!” 那个仲居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向大堂去打电话。 咚咚咚。 很快,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 “谁在喊救命?” 是奈良屋的男众(男性服务员)和保安赶到了。 带头的是个穿著作务衣的中年男人,看到满地的血和瘫软在地的女人,面色瞬间变了。 “快!把那个女人控制住!” “报警!叫救护车!” 几个壮汉立刻一拥而上,将秋山由美按在地上,用塑料扎带捆住了手脚。 秋山由美没有反抗,只是歪着头。 “没事的大田原君。”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被架起来的她,咧开嘴,露出白牙,悚然一笑。 大田原刚吓得往桐生和介身后缩了缩。 “带走!” 男众主管一挥手。 其他人便强行拖着秋山由美离开了现场,免得她再发疯或者说出什么更恐怖的话来吓坏其他客人。走廊里乱成一团。 女将也匆匆赶来,看到一地的狼藉,脸色煞白。 在老铺旅馆里发生这种流血事件,要是传出去,即便不是凶杀案,对声誉也是毁灭性的打击。“桐生桑,这位客人……” 女将看着满手的血,手足无措。 “救护车还有多久到?” 桐生和介站起身,接过今川织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还有大概十分钟。” 女将回答道,又赶紧将腰弯了下去,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贴到了地板。 “真的很抱歉,打扰了二位的新婚之夜,我们会全额退款,并赔偿…” “先别说这些话了。” 桐生和介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地上的大田原刚身上。 “这附近最近的医院是哪里?” “是草津町立医院。” “还有别的医院吗?” “没有了,再远,可能要去涩川或者高崎……” “来不及了。” 桐生和介即便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町立医院…… 这种地方医院的值班医生,大概率是个只会开感冒药和处理简单外伤的全科医生。 让他们处理个皮肤裂伤还行。 可面对这种涉及到血管、神经和多根肌腱断裂的复杂手外伤,绝对是两眼一抹黑。 而从这里到高崎,山路就要开两个小时。 断肢的缺血时间越长,神经和肌肉的坏死风险就越大。 再加上,这种完全切断的伤势,如果不在黄金时间内接上,手部功能的恢复会大打折扣。 “桐生医生!” 大田原刚抓着桐生和介的浴衣下摆,不肯松手。 “你一定要救我!” “你是神之手,我在电视上看过你做手术,连那种烂掉的腿都能接好!” “我的手不能废啊,我是做营业的,还要敲键盘,还要跟客户据……”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周围的住客也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是电视上的神之手医生吧?” “真的是啊?” “啊,那家伙运气真好啊,这种时候能碰到国民医生。” 议论纷纷,传入耳中。 桐生和介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今川织。 刚得到了新技能,他也是有点想要去验证实践一下的。 今川织看出他的意思。 这明明本来是两人暧昧的温泉回,她很想说“关我屁事”,或者“让他转院去前桥”。 但…… 对上了桐生和介跃跃欲试的目光后。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以町立医院的人员条件,肯定是没办法的做好这种精细手术。 今川织犹豫了几秒后,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 “别看了,我知道了!” “我去换衣服,就去町立医院!” 接着,障子门就被关上了。 几分钟后。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旅馆门口响起。 “伤者在哪里?” “这里!” 桐生和介也已经换回了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大衣。 今川织也换回了来时的衣服。 救护车是丰田的高狮。 不是最新的型号,减震很硬,后车厢里充斥着消毒水和机油的味道。 “让一让。” 桐生和介推着担架上了车。 今川织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好不容易的假期,刚吃了顿好的,桐生君买的和服浴衣都没穿几分钟,就被拉来加班了。 最气人的是,还没有加班费! “血压110/70,脉搏90。” 车上的急救队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样子是刚入职不久。 他手里拿着血压计,动作有些生疏。 如今的日本,救护车上还没有配备高级救命士。 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输个氧,搬运一下伤员,或者进行最基础的心肺复苏。 想要在车上进行静脉输液或者是给药? 不可能的。 那是医生才有的的特权。 大田原刚躺在担架上,面色苍白,还在不停地碎碎念。 “我还有三十五年的房贷要还。” “如果手废了,会被调去总务课管仓库的。” 终身雇佣制虽然还在苟延残喘,可对于没有价值的员工,窗边族就是最好的归宿。 “别吵!” 今川织坐在对面,双手抱胸,冷冷地嗬斥了一句。 “再吵就把你扔下去。” 她心情极差。 “保持安静,少说话,保存体力。” 桐生和介也附和了一句。 毛巾扎得很紧,出血已经基本控制住了。 但是手指的颜色开始缺血发紫。 必须尽快建立血运。 滴嘟 救护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飞驰,警灯闪烁,划破了草津温泉宁静的夜空。 十分钟后。 车子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小楼前。 草津町立医院。 急诊入口的灯光有些昏暗,大门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快!推进去!” 早已接到通知的值班医生冲了出来。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胸前的白大褂上还沾着点汤渍,大概是刚吃完晚饭。他是这里的院长兼内科医生,山田正人。 担架车推下车后。 山田院长看了一眼揭开毛巾后的伤口,霎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伤得这么重?” “哎,等等,等等,停下停下,别推了,别推…” “赶紧转院!” 第175章 盛气凌人(月票加更23.2k/45k) 山田院长凑近看了一眼那翻开的皮肉和断裂的肌腱,手都有点抖。 “血管断了,神经也断了。” “这手术我们做不了啊!” “必须去群马大学附属医院,或者高崎综合医疗中心啊!” 他当机立断,就要挥手让人把担架车推回去。 草津町立医院只是个只有几十张床位的一般病院,平时处理个骨折、阑尾炎还凑合。 显然,大田原刚这种程度的手术,压根不是他们能碰的。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等一下。” 桐生和介伸手按住了担架车的扶手,阻止了回推。 “从这里去高崎或者前桥,要走两个小时。” “现在是冬天,山路有积雪,时间只会更长。” “尺动脉断裂,手腕部缺血。” “两个小时的时间,再加上神经和肌腱的暴露、现在的低温天气,足够让这只手发生不可逆的坏死。”“等到转院过去,除了截肢,就只能做一个无功能义手了。” 对于一个靠手吃饭的营业职员来说,手废了,职业生涯也就结束了。 “不,不要啊……” 躺在担架上的大田原刚,听到这话,本就惨白的脸更是直接变得没有一点血色。 “没有手我就完了,房贷,车贷,全都还不上了。” “我签字!我签字!出了事我不怪你们!” 他顾不上右手腕的剧痛,用完好的左手手死死抓着山田院长的白大褂下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山田院长被他扯得差点摔倒。 “不是我不救你,是我们真的没这个技术啊!” “这需要接血管,接神经……” “我就是个内科医生,只能给你开点止痛片啊!” 他也是一脸为难。 血管吻合? 神经修复? 这是显微外科的领域,是大学医院里那些上级医生手中的禁脔。 如果强行做,接不上有问题,接坏了更有问题。 “我们来做。” 今川织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黑色大衣还没有脱,巴宝莉的围巾也还围在脖子上,但已经和在“奈良屋”时,截然不同。“我是今川织。”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第一外科,专门医,今川织。” “现在开始,这里,由我指挥。” 此刻,她即便没有白大褂,也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在医疗圈里,大学医院就是站在顶层的婆罗门。 山田正人作为是院长,拥有着这家医院的所有权和管理权。 但在医疗技术和临床现场的指挥上,来自本院的专门医,对下级关联医院的医生,有着几乎是封建领主般地压制力。 这,就是医局阶级对年功序列的碾压。 山田院长愣了一下。 面对盛气凌人的今川织,他好似看到了三十年前在大学医院里进修时,那些训斥自己的上级医生们的影子。 这种感觉,让他本能地想要服从。 但…… 这里是他的医院,出了事,他是第一责任人。 “您说是群马大学医院的专门医……” “请出示医师执照和职员证。” 尽管山田院长很想遵命,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顶了回去。 “只要确认了身份,手术室随便你们用。” “但是如果拿不出来……”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今川织顿时不悦。 正常人,谁会冒充大学医生给人做手术啊。 而且,她出来是度假的,怎么可能会把这些东西随身带着啊! 然而,桐生和介却在此时,往前走了一步。 在今川织万分不理解的目光中,他将一个黑色的证件夹掏了出来。 “这是我的医师执照和职员证。” “桐生和介,第一外科,原定是研修医,但现在已经是专修医了。” “不过工牌还没来得及换。” “我可以证明她是群马大学医院的专门医。” “不信的话,可以打电话去群马大学核实。” 桐生和介是预料到了可能会这种情况的。 今川织则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啊? 不是,桐生君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带着这些东西啊! 山田院长狐疑地拿起了证件。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钢印清晰可见。 确实是真货。 站在山田院长身后的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医生,突然往前凑了一步。 他盯着证件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面前的桐生和介。 “啊!” “你是那个……那个电视上的!” “神之手!” “在废墟里给消防员做手术的那个桐生医生!” “真的是本人?!”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对于他乡下地方的小医生来说,桐生和介在阪神大地震中的表现,简直就是偶像级别的存在。“铃木君,你确定?” 山田院长,转头看向自己的下属。 “院长!绝对没错!” 铃木裕太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山田院长将桐生和介的执照和职员证双手递还了回去。 “既然是大学医院的老师,那就拜托了!” “快!推到二楼手术室!” “铃木,你去叫麻醉科的小林医生,让他准备!” 先前在感受到今川织对凌厉气场时,他已经信了九分,现在完全确定后,态度便变得恭敬了起来。整个町立医院立刻忙碌了起来。 “走吧。” 今川织甩下一句话,大步走向更衣室。 桐生和介跟在后面,推着担架车,大田原刚躺在上面,疼得眦牙咧嘴。 十分钟后。 手术室。 说实话,这里的条件比西宫市立中央医院好不到哪去,也就是多了两盏无影灯而已,甚至光线偏黄。显微镜倒是有一台。 是好几年前为了申请预算买的,平时一直罩着防尘罩吃灰。 “洗手。” 今川织把大衣一脱,然后套上了一件绿色刷手服。 “把显微镜推过来,接上电源。” “检查光源和目镜焦距。” “准备显微器械包,如果没有专用的,就把眼科用的镊子和剪刀拿来。” 她一边洗手,一边发号施令。 在涉及到专业上,她确实是无可挑剔的。 桐生和介站在她旁边的水池前。 这里没有感应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脚踏式开关。 他用力踩下踏板,水流冲刷着手臂。 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 这台手术,今川织是主刀。 虽然桐生和介拥有了“显微镜下血管吻合术·高级”,在血管缝合这一项上可能超过了今川织。但这台手术还有神经、肌腱。 在正中神经的束膜缝合,以及多根肌腱的张力调节上,今川织作为经验丰富的整形外科专门医,有着绝对的优势。 这是她的主场。 所以,桐生和介,将作为第一助手上台。 “麻醉诱导开始。” 麻醉医是个秃顶的老头,动作虽然慢,但还算规范。 硫喷妥钠推注。 维库溴铵推注。 大田原刚在恐惧中闭上了眼睛,呼吸机开始规律地运作。 “止血带充气,250毫米汞柱。” “开始。” 今川织站在主刀位,伸出了手。 一刀切下。 虽说是在原本的伤口上进行延长,但这一刀依然显示出了极高的水准。 皮缘整齐,避开了皮下的浅静脉。 “拉钩。” 桐生和介手中的拉钩稳稳地探入伤口,向侧方牵拉。 力道适中。 既暴露了术野,又没有过度牵拉导致组织损伤。 今川织觉得和桐生和介一起上台,是真的舒服。 她根本不需要在这些琐事上操心,不管是拉钩还是抽吸,都不需要提醒。 她只需要安心地做自己的操作就行。 “找到肌腱断端。” 伤口内血肉模糊,今川织手中的镊子灵活地探入。 “找到了。” 她夹住了掌长肌腱的近端,轻轻拉出。 “缝合线,3-0,编织线。” 说话的却是桐生和介,他提前提醒器械护士该准备什么了。 今川织伸手接过。 kessler缝合法。 这是肌腱缝合的经典术式,利用线结锁住肌腱内部的纤维,防止撕脱。 今川织的动作很快。 进针,出针,打结。 站在不远处观摩的铃木医生,努力忍着想要眨眼的欲望。 “好快……” 铃木裕太忍不住低声惊叹。 在他们这里,平时要是遇到肌腱断裂的,光是找断端就要花上十几分钟,缝合一根肌腱更是要磨蹭半个小时。 可是这位今川医生呢? 几分钟就把一根肌腱就接好了。 “少大惊小怪的。” 山田院长就老成持重了许多,低声嗬斥了一句。 他只是在心中忍不住惊讶。 明明看着最多才三十岁,却已经技艺如此精湛,真不愧是大学医院的专门医啊! 哢嚓。 桐生和介手中的剪刀精准地落下,线头留得不长不短,正好3毫米。 今川织没有停顿,立刻转向屈肌腱。 像是流水线上的作业。 肌腱处理完毕。 接下来是正中神经。 这是手部最重要的神经之一,掌管着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感觉以及部分运动功能。 “显微镜。” 今川织低下头,眼睛贴在目镜上。 她屏住呼吸。 在外膜上缝合,要求断端对合绝对精准,不能有任何扭转。 一针,两针,三针。 每缝一针,她都要停下来,调整一下呼吸。 毕竟这台显微镜太老旧了,光源有点抖,焦距也不太稳,很费眼睛。 但她的速度其实也不慢。 又是二十分钟后。 “缝合完毕。” 今川织擡起头,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 接着,她看向了桐生和介。 眼角微微上扬,下巴也不自觉地擡高了几分。 即便是在这种简陋的乡下医院,即便是用着这种垃圾显微镜,她也能做出完美的缝合。 这就是实力! 这就是第一外科最年轻专门医的实力! 这一次,她要将这几日里,在他面前所失去的,作为上级医生的骄傲和荣光…… 全部,全部,全部都拿回来! 快点! 桐生君,你快点露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震惊表情! 快点! 快点! 第176章 两极反转 桐生和介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放下了手中的剪刀。 前世里,这种级别的显微神经吻合术,向来是手外科主任或者高年资带组老师的不共之物。像他这种在科室里轮转的小小底边规培,大多时候只能隔着显示屏,看着主刀在几百万一台的顶级蔡司或徕卡显微镜下操作。 连上台摸一下持针器的资格都没有。 而眼前的这台显微镜,光源昏暗泛黄,景深极浅,别说双人双目这种后世标配的协同视野了,甚至连微调焦距都要小心翼翼以免支架晃动。 过程全靠今川织一人的视野和手感来盲操配合。 但即便如此。 她完成的神经束膜缝合,依旧展现出了惊人的水准。 断端对合整齐,没有扭转。 缝合点表面光滑如镜,线结剪得极短。 即便是见惯了依靠高精尖设备辅助出来的完美手术,桐生和介也不得不承认。 这一手缝合,确实担得起完美二字。 今川织眼神炙热地看着他。 不知不觉间,呼吸的节奏都因为期待而稍微快了些许。 怎么还不说话? 怎么还不一脸敬畏地说“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操作”,即便是最俗套的“真不愧是今川医生啊”也行啊! 只要桐生和介眼里带着崇拜,哪怕让她倒贴钱来做手术…… 唔…… 算了,如果要贴钱的话,那还是不行的。 两人的视线在无影灯下交汇。 桐生和介自然是能看得出来今川织眼里的殷殷切切。 就像是叼着猎物,趾高气扬地擡着头的小猫,极度渴望能得到主人的摸摸头。 “前辈的缝合非常好。” 他由衷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且客观。 今川织没有说话,仍在看着他。 然后呢? 就这吗? 没有了? 她有些不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太敷衍了。 完全没有满足感。 今川织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铃木医生和山田院长。 这两个本地医生正嘴巴微张,脖子伸得老长。 年轻医生的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也太厉害了”、“根本看不清动作”之类的话。 这才是正确反应啊。 今川织觉得自己的荣光没有得到应有的伸张。 “哼。” 她冷冷地轻哼一声。 神经接好了,肌腱也接好了,接下来就是最后的血管。 尺动脉完全断裂。 这是给手部供血的主要通道之一,如果不接好,即便神经恢复了,手掌也会因为缺血而坏死。血管的断端在止血带的压迫下,已经回缩进了肌肉深处。 今川织手中的显微镊子探了进去。 动作很快。 她已经打定主意,接下来的血管吻合,要用更快的速度,更高超的手法来完成。 “冲洗。” 桐生和介拿起装满肝素生理盐水的注射器,将平头针管探入血管腔内。 水流冲出,带走了凝结的血块。 今川织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准备开始缝合。 只要10分钟…… 不,8分钟。 她有信心在8分钟内完成这根直径不到2毫米的血管吻合。 “开始缝合………” 然而,她的手指在显微镜的变倍旋钮上停住了。 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 等等…… 如果只是这样…… 那他大概率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油盐不进,不咸不淡吧! 她是看过桐生和介在西宫市立中央医院,给消防员缝合股动脉的录像的。 动作很慢。 每一针都极其谨慎,为了不漏血而不得不反复确认。 姿态生涩,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即便是有些天赋,在显微操作的经验上,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 既然如此…… 今川织藏在口罩底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不正是一个重振上级医生荣光,让他深刻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的绝佳机会吗? 只要他上了手,只要他站在主刀的位置上。 自己就就能站在一助,用最挑剔的眼光,去指指点点他的每一个动作。 把尺动脉的缝合交给他,大问题肯定不会有。 因为这不同于肌腱或者神经,血管缝合得丑点也没关系,只要最终能通血、不渗血就行。 可在这个基础之上…… 持针姿势不对? 进针角度偏了? 线结打得丑陋? 这都是自己狠狠地指导他的机会啊! 甚至于,满头大汗地找不到血管断端,只能无助地将目光看向自己…… 最后,自己再用神一般的技术救场…… “今川医生,怎么了?” 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桐生和介,纳闷了一句。 莫名其妙地冷哼一声,又莫名其妙地舒展眉眼? “咳咳。” 今川织顿时收敛了神色。 “桐生。” 她把手收了回来,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主刀的位置。 “你,来。” “啊,我?” “对,你。” 今川织摘下手套,换了一副新的,然后站在了一助的位置上。 “你已经是专修医了,缝个血管而已,有什么问题?” “而且,你在西宫时不是缝过股动脉吗?” “尺动脉的直径是细了一点,但原理是一样的,而且还有显微镜。” “放心,我会看着你的。” “如果你手抖得实在太厉害,或者是把血管缝上了天,我会随时叫停的。” 身为指导医,带教下级医生,合情合理。 桐生和介看了她一眼。 才得到“显微镜下血管吻合术·高级”的他,手痒难耐,渴望缝合。 本来还在想着要怎么让今川织换他来处理血管。 现在倒是省事了。 “好。” 桐生和介没有推辞,直接坐到了主刀的位置上。 他伸手调节了一下显微镜的目镜间距。 这台老古董显微镜确实很难用,光源闪烁,变倍旋钮也很涩。 还好他的手,比设备更稳。 “镊子。” “10-0尼龙线。” 桐生和介分别伸出左右手。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今川织。 10-0的缝合线,直径只有20微米,比头发丝还要细得多,肉眼几乎看不见。 这是显微外科中最考验技术的线材。 通常来说,新手都会选择稍粗一点的9-0或者8-0,虽然对血管内膜的损伤稍微大一点,但不容易断线,也好操作。 一上来就用10-0? “给他。” 今川织点了点头。 想逞强,那就逞强好了。 等下线断了,或者打不结,看他怎么收场。 桐生和介接过器械。 在10倍放大的镜头下,直径不过2毫米的尺动脉,犹如一根粗壮的水管。 左手拿着显微镊,轻轻夹住血管外膜。 右手持针,针尖垂直于管壁。 然后,进针。 针尖直接穿透了血管全层。 距离切缘正好0.2毫米。 出针。 在对侧血管壁同样的位置穿出。 这操作,太流畅了。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回忆解剖图谱。 这种熟悉感,就像是他已经在这台显微镜下工作了数十年一样。 今川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运气不错。 第一针进出针的距离控制得很好,没有因为手抖而撕裂内膜。 但这才刚开始。 显微血管吻合,最常用的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120度三定点法,适合初学者,可以把圆形管腔变成三角形。 容易操作,不容易缝到对侧壁。 一种是180度二定点法,只缝两针牵引线,然后把血管翻转过来缝合。 更快,更省线,但也更难。 因为在缝合后壁的时候,视野会很差,极容易把前后壁缝在一起,导致血管堵塞。 所以,这是她今川织最擅长的术式。 “剪线。” 桐生和介并没有停下。 他调整了一下血管夹的角度,将血管旋转了180度。 第二针。 进针,出针,打结。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今川织眨了眨眼睛。 这……太稳了。 桐生和介的手,就像是装了机械臂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 进针的角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般。 边距和针距,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性。 不是? 如果光看操作,今川织都会以为这是自己在做手术。 明明几天前,在灾区里,他还在用着最笨的间断缝合,靠着时间和极度的谨慎,勉强缝合股动脉啊。怎么这就变一个人似的? 这种级别的手感,是需要在显微镜下磨练成千上万个小时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难道这家伙,回来后,就背地里偷偷练了很久? 不可能啊! 他哪来的显微镜,哪来的练习机会? “牵引线。” “拉。” 桐生和介将两根长长的尾线递了过去。 今川织下意识地接过线头,轻轻拉紧。 完全没有意识到桐生和介已经反客为主,将她当成下级医生使唤。 血管被拉直,管腔张开。 缝合前壁。 一针,两针,三针… 桐生和介的手速很快,非常有节奏感。 针尖在血管壁上穿梭,就像是游鱼在水中穿行。 今川织咬了咬薄唇,想要鸡蛋里硬挑骨头,比如“进针点再靠边一点”或者“线结打得太慢了”。但是,她说不出口。 因为这真的很完美。 这种操作,即便是让她来做,也就是这个水平了。 “翻转血管。” 桐生和介松开血管夹,将血管翻了个面,开始缝合后壁。 这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很多新手在这里会因为看不清管腔内部,而不小心把前壁的黏膜一起缝进去,造成“误缝”。但他没给机会。 拿起冲洗针头,轻轻冲洗了一下管腔。 接着,下针。 在令人目不暇接的操作中,几分钟很快过去。 “缝合完毕。” 桐生和介放下持针器,拿起剪刀,剪断了最后的一根线头。 松止血带。 压力释放。 鲜红的动脉血瞬间涌入。 那段刚刚被接上的血管,立刻充盈起来,恢复了搏动。 没有漏血。 甚至连针眼处的渗血都很少,仅仅是用纱布轻轻一压,就止住了。 通畅。 完美。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从显微镜前退了下来。 “前辈,有指教吗?” 第177章 这人是不有病? 手术室内,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 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证明着大田原刚这个倒霉蛋还活着,以及他的右手正在恢复生机。今川织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她看着桐生和介。 这张年轻又有点帅气的脸上,明明在说着指教的话,却一脸自信。 很得意是吧! 闹麻了真是,搞得好像她做不到这种程度似的。 “还可以吧。” 她的嗓音平,听不出情绪起伏。 “基本功还算扎实。” “没有出现明显的失误,血管通畅度也还行。” “作为专修医的第一台显微手术,勉强算是及格了。” 说着,她转过身,今川织摘下满是血迹的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里。 “不过,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有些动作还是太多余了,不够简练。” “以后还要多练。” 这番话,她说得理直气壮。 只要不看他,就不会心虚,只要语气够硬,这就是上级医生的客观评价。 “是,我会继续努力的。”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也没有反驳她。 这让山田院长和铃木两人实在忍不住面面相觑。 不是? 这神乎其技的操作,在群马大学医院的第一外科,居然只是“勉强及格”的水准? 还要多练? 天哪。 大学医院,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啊! 这就是底蕴吗? “受教了。” 两个地方医生齐刷刷地鞠了一躬,眼神中的敬畏更深了。 今川织已经下台,解开手术衣的系带。 “后面就是收尾工作了。” “缝合皮肤,包扎固定。” “山田院长,术后的抗凝和抗感染治疗,就交给你们了。” “这是你们的病人。” 说完,她便径直地走了出去。 这里是乡下医院的手术室,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而且空调也不太好用,有点冷。 想回温泉旅馆了。 想回去泡热汤了。 桐生和介紧随其后下台。 “麻烦了。” “好的!请交给我们!” 铃木医生立刻立正,大声回答。 等两人走出门后。 洗过手的山田院长走上主刀位,仔细地查看着刚才的缝合口。 “确实……叹为观止。” 他戴着老花镜,弯下腰,凑近了仔细看。 肌腱,采用了最稳固的kessler缝合法,线结整齐,张力恰到好处。 神经,束膜对合完美,没有扭转,连周围的微小血管网都避开了。 血管,针脚细密均匀,没有渗血,没有狭窄,通畅得就像是原本就没有断开过。 山田院长做了三十多年的医生。 即便是个内科出身,也见过不少外科手术,能做到眼下这种程度的,不多,但也不是没有。真让他觉得诧异的是…… 从前半段的今川医生主刀,到后半段的桐生医生接手,缝合风格、针距、甚至线结的方向,都高度一致。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要么是桐生和介在刻意模仿今川织的手法。 要么就是他的技术已经到了随心所欲、兼容任何风格的境界。 明明只是个专修医啊。 “真厉害啊………” 铃木医生看不出来这点,只觉得单是术野就已经足够令人赏心悦目。 “好好看,好好学。” 山田院长直起腰,瞪了他一眼。 “这就是差距。” “以后别总是抱怨医院设备不好,或者病人太少。” “只要技术到了,在哪里都能发光。” “你呢?” “连个阑尾炎都能切半小时!” 山田院长恨铁不成钢地训斥着。 “啊?” 铃木裕太一脸委屈。 不是,这是看了就能学得会的吗? 自己要是有这能耐,早就去东京了,哪还会被打发到町立医院来啊! 大概半个小时后。 大田原刚被推了出来,手腕上打着厚厚的石膏,麻醉还没醒,睡得像头死猪。 医院外面闪烁着红蓝交替的警灯。 草津町派出所的警察已经赶到了。 毕竟是在老牌旅馆发生的持刀伤人事件,性质恶劣。 那个病娇女人已经被带走了,听说被塞进警车的时候还在喊着大田原刚的名字,精神状态已经崩坏。桐生和介和今川织作为第一目击者,在医院的休息室里简单地做了个笔录。 过程很快。 毕竟事实清楚,又有那么多目击证人,再加上两人的医生身份,警察的态度非常客气。 奈良屋的女将一直在医院大厅里候着。 “实在是非常抱歉,发生了这种事情,让二位受惊了。” “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请务必让我们送二位回去。” 看到两人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又是一顿九十度鞠躬道歉。 也不怪她的姿态放得这么低。 发生这种事,对旅馆的声誉影响很大。 更不用说,如果不是桐生和介出手,如果大田原刚死在了旅馆里,那“奈良屋”的招牌就要烂完了。现在唯一的补救措施就是安抚好这两位贵客。 坐上旅馆安排的轿车。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整个温泉街都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汤畑还在不知疲倦地冒着热气。 回到旅馆。 走廊里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地板都重新打蜡抛光。 空气中喷了淡淡的白檀香薰,闻不到半点血腥味。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女将一路将两人送到了“玉响”特别室的门口。 期间,再次承诺今晚的住宿费用全免,并且下次入住也会有折扣。 桐生和介欣然接受。 钱不钱的先不说,主要是这态度让人舒服。 进了房间。 里面已经重新收拾过了,还换上了新的插花。 桌子上摆著作为赔礼的高级水果,是那种一个就要几千日元的静冈皇冠哈密瓜。 今川织把大衣一脱,随手扔在衣架上,松弛了下来。 累死了。 本来是来度假的,结果搞得比在医院值班还累。 还没钱,真是! 刚才那台手术,尽管她努力表现得很轻松,但终究是高强度的显微操作。 精神高度集中了那么久,现在后颈酸痛得厉害。 “吃瓜。” 桐生和介坐在对面,将切好的瓜递了一块过去。 今川织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吃了几口瓜,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要去泡汤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哈密瓜,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折腾了一晚上,她现在只想把自己泡进热水里,把今晚的疲惫和晦气全部洗掉。 她拿起了一个礼盒。 是桐生和介送的,深紫色的正绢浴衣。 被意外破坏了氛围之后,现在重新拿出来,她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没有了暧味和期待。 没有了想要在某人面前展示一下的小心思。 现在的她……就是想洗澡。 就是想穿得舒服点。 就是不想浪费这套好几万门的衣服。 “好。” 桐生和介点了点,也没多说什么。 今川织抱着衣服,走进了次室里。 没多久。 她便走了出去。 今川织重新穿上了桐生和介买的正绢浴衣。 深紫色的底色,白色的山茶花,腰间束着织锦缎的带子。 “你在看哪里?” 今川织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但这次她没有再去拉衣领,反而是大大方方地露出后颈。 “在看前辈。” 桐生和介倒也没有再评价她的血管条件了,只实诚地道。 今川织脸颊一红,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 “哼。” 她只轻轻地哼了一哼,不置可否。 今川织走到连接露天风吕的玻璃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 桐生和介也站了起来。 “你要干嘛?” 今川织立刻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 “出去转转。” 桐生和介指了指玄关。 毕竟只有一个浴室。 即便是在室外露天的,但如果在房间里待着,难免会有些尴尬。 “站住,不准去” 今川织却叫住了他,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为什么?” 桐生和介有些不解,不久前不是还在赶他出去么。 “外面会冷。” “没事,我不怕冷。” “那也不行!” 今川织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人是不有病? 不让他在里面呆着的时候,非不想出去! 不让他出去的时候,就非要去外面转转! “外面零下5度,万一你冻感冒了,回去传染给病人怎么办?” “哦,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想生病请假,是不是想偷懒,是不是想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别人。” “那我更不能让你出去了!” “而且,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一个人泡温泉,把你赶出去,别人肯定要骂我冷血无情,虐待你!”今川织似乎找到了很合逻辑的理由,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桐生和介看着她,笑了笑。 “好的。” 他也没多说什么,放下了外套,重新坐回了坐垫上。 “哼。” 今川织转身拉开通往阳台的障子门。 冷风夹杂着硫磺味吹了进来。 在走出去之前,她又回过头来,微微眯起眼睛。 “警告你,不准偷看!” “要是敢把底下这层纸板拉起来,哪怕只有一条缝……” 她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还故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刚才秋山由美的语气。 “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我是专门医,我很清楚怎么挖最疼,而且还能让你死不了!” 这话从一个专门医的嘴里说出来,可信度极高。 但可惜,说话的人是今川织。 “知道了,我不看。” 桐生和介表情诚恳,语气认真。 “最好是这样。” 今川织这才满意地转过身,走出去,反手把门关严实。 桐生和介拿起桌上的旅游指南。 门外面传来了一阵慈慈窣窣。 是衣物摩擦的声音,腰带解开,浴衣滑落。 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很轻,一步一步,走向浴池。 哗啦。 水流被排开,漫过池边的声音。 入水了。 接着是一声长长的、极度放松的叹息。 “呼……” 桐生和介甚至能想象出今川织此刻的样子。 白皙的皮肤被热水浸泡得微微发红,脖颈仰起,靠在粗糙的岩石上,眼睛半眯着,一脸享受。这种情况真是……太考验人性了。 第178章 想也不可以! 纸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尽管雪见障子下半部分的玻璃被木板挡住了,但近在咫尺的水声,还有热气顺着门缝钻进来的硫磺味,都在不断刺激着感官。 桐生和介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旅游指南翻了一页。 上面的内容是关于草津温泉“汤揉”表演的介绍。 “喂。” 门那边传来了今川织的声音。 因为混杂着水声,听起来有些朦胧,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软糯。 “怎么了,前辈。” 桐生和介没有回头,依然落在杂志上。 草津温泉,三大名泉之一,酸性泉,对神经痛有效。 “你在看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哦。” 门那边又沉默了下去,只听得到水声哗啦响动。 似乎是她在池子里换了个姿势。 “刚才你是怎么敢用10-0的线直接缝合的,这种线细得稍微用力就会断。” “因为我知道不会断。” 桐生和介确实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在技能的加持下,尼龙线的拉力极限、血管壁的韧性,在他的指尖都有着精确的反馈。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哦。” 门那边的水声停了一下。 今川织靠在浴池的边缘,身体浸没在略带硫磺味的白色浊汤中。 热水包裹着她,带走了肌肉深处的酸痛。 “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 外科医生的练习方式五花八门。 在显微镜还没普及的当下,很多年轻医生为了练手,确实会去超市买葡萄或者是鸡翅膀,然后在放大镜下进行缝合练习。 “今川前辈,你见过凌晨4点的群马吗?” 桐生和介反问了一句。 “废话。” 今川织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只要是外科医生,谁没见过凌晨4点的城市? 不管是值班被叫起来,还是通宵写病历,或者是为了赶在教授回诊前把所有换药做完。 她又不是一毕业就成了专门医。 “那这就是答案。” “骗子,不说就算了。” 今川织把下巴埋进水里,咕噜噜地吐了两个泡泡。 两人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撩水的声音。 又过了几分钟后。 “喂。” “嗯。” “真的没偷看吧?” “没有。” “那你坐到门口来,背靠着门。” “为什么?” “我是你的指导医,让你过来就过来。” “好。” 桐生和介合上了其实也没怎么看进去的旅游指南。 站起身。 提着坐垫,走到了通往广缘的障子门前。 转身。 背对着门,盘腿坐下。 距离很近。 近到只要他稍微向后一仰,后背就能贴到木质的门框上。 门后就是今川织。 她坐在浴池里面,同样是背朝着障子门。 擡着头,看着雾气,看着夜空。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经历了病娇女的插曲之后,不管是桐生和介,还是今川织,情绪都冷静了许多。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一墙之隔。 两人都没有觉得尴尬。 桐生和介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木纹。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水声。 应该是今川织正在用手掬水,浇在肩膀上。 桐生和介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白色的水汽缭绕,硫磺泉水滑过她白皙的皮肤,水珠顺着锁骨滚落。 即便两世为人,此刻他也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平时在医局里高傲冷漠,但在手术台上又充满魅力的今川织。 今晚和他共处一室。 白色的山茶花盛开在她的腰间,露出的后颈,白得有些晃眼。 只要他稍微主动一点。 稍微哪怕只是往前走一步。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大概就是半推半就,顺水推舟。 但他没有。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正人君子,或者有着什么高尚的道德底线。 单纯只是觉得,时机和切入点不对。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打个比方的话。 如果现在门后面的人是那个叫三井里奈的护士。 他现在肯定已经推门进去了。 就有点像肚子饿了的时候,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个打折便当。 结账,撕开包装,填饱肚子。 就是单纯的生理需求,不需要任何心理负担,吃完也就完了。 但今川织不一样。 桐生和介是希望能够认真对待她的感情。 但,无论是当初给今川织送蛋糕,还是在风雪夜里和她去情人酒店,甚至于现在来泡汤。他都是被世界线推着走的。 而自己的想法? 说实话,还没有想得很清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其实和今川织一样,都是极其别扭的人。 至于西园寺弥奈么? 长相虽然可爱,但也就是普通人的程度,不像今川织那样让人一眼惊艳。 工作也很是普通。 市役所的派遣职员,每天做着机械重复的工作,被上司刁难,被生活压榨。 性格更是软弱。 被人欺负了只会鞠躬道歉,只敢在心里暴躁一下。 想要讨好他,又怕添麻烦。 想要靠近他,又自卑得不敢擡头。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却在那天晚上,在得知他可能在挨饿之后,骑着自行车,跨越了几十公里的废墟。 只为了给他送几个饭团。 桐生和介现在还能回想起金枪鱼蛋黄酱的味道。 如果是和她在这里…… 西园寺弥奈大概会经过许久的心理挣扎,才终于鼓起勇气,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缝,问,要不要进来一起泡汤吧? 正当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 “喂!” 门后边突然又传来的今川织的嗓音。 “在呢。” 桐生和介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 今川织把湿漉漉的头发往脑后捋了一下,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即便看不见,但她能感党到……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没有刚才那么平稳,变得有些乱! “没想什么。” 桐生和介立刻否认。 有一种被抓现行的心虚感。 毕竟刚才脑子里又是三井里奈,又是西园寺弥奈的,把认识的女人都过了一遍。 “骗子!” 今川织立刻反驳。 她把身体往下沉了沉,温热的泉水漫过肩膀。 孤男寡女,一墙之隔,又不是幼稚园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 肯定是在想象自己没穿衣服的样子。 肯定是在想象一些下流不堪的画面! “前辈,我真的在发呆。” 桐生和介大概猜到了她可能误会了,但也没办法真把自己在想什么说出来。 “少来这套!” 今川织轻哼一声,伴随着水声的哗啦作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也不可以!” “想也是有罪!” “尤其我还是你的上级医生,更要罪加一等!” 完全就是不讲道理的强盗逻辑了。 但桐生和介是没办法洗刷自己的冤屈了,只能任由误会。 “行行行,我不想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 今川织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将下巴也沉入水里,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胆小鬼。” 今川织看着水面一圈圈的波动。 如果他冲进来…… 自己大概会反抗一下,然后就顺从了吧? 不,不行! 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那是对神圣的福泽谕吉大人的背叛! 她闭上眼睛。 1分钟。 再享受1分钟这种只属于两个人的静谧时光。 然后就要回到现实世界了。 回到要努力地活下去,要拚命赚钱,要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抢人的世界。 但是现在。 至少现在。 现在,桐生君就坐在门后,离着自己很近。 过了一阵。 哗啦一 一阵水声响起。 今川织从池子里站了起来,白色的水珠顺着肌肤滑落。 桐生和介听到了,赤脚踩在湿润的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粘连声。 今川织扯过架子上的大浴巾,迅速将自己裹紧。 擦干水。 并没有刻意遮掩发出的声响。 接着穿上深紫色的浴衣。 系好腰带。 虽然手法依然有些笨拙,那个蝴蝶结还是有点歪。 但她不在意了。 拉开樟子门。 冷空气涌了进来,和室内的暖气撞在一起。 桐生和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洗好了?” “嗯。” 此时的今川织,被浴衣妥帖地包裹着,白色的山茶花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素雅。 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珠。 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红。 眼神也不像刚才在手术台上那么凌厉,多了几分水汽的迷蒙。 “看什么看,我要进去了。” 今川织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连忙快步从桐生和介身边走过。 带起一阵硫磺味微风。 桐生和介站起身。 “那我去洗了。” “去吧去吧。” 今川织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的飞弹牛奶。 这是温泉旅馆的标配。 这种老式的玻璃瓶牛奶在东京已经很少见了,但在草津这种地方还是很流行。 啵。 纸盖被揭开。 今川织仰起头,一口气灌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带走了体内的燥热。 桐生和介没说什么。 拿起自己的毛巾,走进了广缘。 推开门。 寒风扑面而来。 草津的一月,晚上气温在零度以下。 院子里积雪未消。 但桧木浴池里的水很烫。 白色的蒸汽升腾,模糊了视线。 桐生和介脱掉衣服,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然后,跨入池中。 嘶 滚烫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 草津的泉质确实霸道,强酸性的水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刺激着皮肤,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极度的放松。舒服。 怪不得日本人这么喜欢泡温泉。 他靠在池壁上。 看不到星星,但有细小的雪花飘落,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擡起自己的右手,在眼前晃了晃。 刚才在町立医院的手术台上,手握着持针器,在10倍显微镜下,缝合了直径不到2毫米的尺动脉。感觉很奇妙。 上次在缝股动脉的时候,手尽管也很稳,但没有掌控一切的感觉。 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管壁的每一丝纹理,能精准地控制每一针的进针深度和间距。 是对人体微观世界的绝对统治。 是断指再植、皮瓣移植这些高难度手术的入场券。 水声哗啦。 桐生和介换了个姿势,让脖子也浸入水中。 他看了一眼就在身侧的樟子门。 门依然关着。 今川织就在里面,也许正坐在榻榻米上,也许正躺着。 “喂。” 桐生和介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 门后立刻传来了今川织的回应。 “不许偷看啊!” 终于轮到他来说这话了。 门内沉默了一秒钟。 “哈?” 今川织的嗓音即刻拔高了八度。 “谁要看你啊!” “你是长了三个头还是六只手啊?” “别自作多情了!”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恼羞成怒。 “是吗?” 门外又传来了桐生和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那就好。”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 “如果前辈看了.………” “就是狗。” 门里面一时间竞然没有声响。 过了好几秒之后。 “你才是狗!” 今川织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 显然,桐生和介是在说她之前学狗叫的事情。 那是女孩子的矜持。 这能一样么! 现在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被看的? 和福泽谕吉相比,简直一文不值! 桐生和介满意地笑了笑。 他靠在粗糙的岩石边缘,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 房间里面传来了电吹风的声音。 草津的源泉水温很高。 泡了没多久,桐生和介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额头上全是汗。 差不多了。 再泡下去就要脱水了。 也不知道今川织是怎么做到能泡那么久的。 他从池子里站起来。 没有镜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已经被烫得发红。 于是,拿起放在架子上的毛巾,擦干身体。 推开门。 并不是通往主室的障子门,而是直接通向更衣处的侧门。 穿上浴衣。 系好腰带。 虽然他没有今川织那么讲究,但作为外科医生,打结的手法是绝对标准的。 走进主室。 内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一些,只留下了角落里的一盏行灯。 并没有看到今川织的身影。 主室的榻榻米上空空荡荡,刚才两人喝茶的杯子已经被收走了。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通往次室的拉门。 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蔺草编织的榻榻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推开门。 次室的空间比主室要小一些,没有窗户,显得更加幽静。 原本并排铺在那里的那张巨大的双人铺盖,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套分开的铺盖。 一套在房间的最里面。 一套在靠近门口处。 两套铺盖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看来是趁着他洗澡的时候,今川织去让旅馆的仲居拿多了一套铺盖进来。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最里面的那套铺盖。 隆起了一团。 今川织平躺着,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 呼吸均匀绵长。 眉头舒展,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睡着了? 这么快? 但桐生和介也没多想。 大概是真的累坏了。 他放慢了动作,走到了今川织的铺盖前。 蹲下身。 借着从主室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她的睡颜。 平时的今川织,总是板着一张脸,眼神凌厉,说着些傲娇的话,满脑子都是福泽谕吉。 现在的她,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乖巧。 片刻后。 桐生和介站起身。 看了一眼被今川织踢开了一角的被子。 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这是室内,有暖气,冻不着。 出去喝了口水,又将头发吹干之后,便回到了次室里。 啪。 轻轻一声脆响。 房间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桐生和介则躺进了另外的铺盖里。 被子很软,有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晚安。” 黑暗中,他的身旁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低语。 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是窗外的风声。 桐生和介侧过头。 今川织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的那一声,只是她在梦中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