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发男人,绝色罪女抬我回家》 第317章 铁塔变火炉,木门撞不开! 城墙上。 张姜拍了拍手上的油渣,看着下面越聚越多,已经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的戎狄大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差不多了,都聚齐了吧?”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着身后的投石机手一挥手: “既然来了,总得招待点土特产。上粉包!” “得令!” 十几架小型投石机发出吱呀的怪叫。 飞出去的不是沉重的巨石,而是一个个鼓鼓囊囊的纸包。 纸包落在密集的人群中,噗的一声炸开。 没有火光,没有碎片。 只有漫天飞扬的白色粉尘。 那是生石灰。 “咳咳咳!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水!快给我水!” 原本就被挤在城下的戎狄士兵瞬间乱成一锅粥。 白色的粉尘钻进眼睛里,钻进喉咙里,遇到泪水和汗水瞬间发热灼烧。 无数人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惨叫声比刚才被弩箭射杀时还要凄厉百倍。 “别用水!那是石灰!越洗越瞎!” 柯颌罕在后面嘶吼,但他的声音早就被数万人的惨叫声淹没了。 这还没完呢。 张姜嘿嘿一笑,指着城门口那条狭窄的坡道: “把滚地龙给老娘推下去!” 几个巨大的,焊满了尖刺的铁皮油桶,被齐州兵合力推下了斜坡。 这玩意儿加上里面的配重,足有几百斤,借着坡度和满地的油脂,轰隆隆地滚进了混乱的人群。 咔嚓,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带刺的铁桶就像压路机一样,在密集的人群中碾出几条血红色的通道。 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马,全被碾成了肉酱。 “撤!先撤下来!” 柯颌罕的心都在滴血。 这哪里是攻城?这根本就是把人往绞肉机里填! 但他不能撤。 退了这一步,这只五万人的大军就真的成了没了牙的老虎,任由陈远那个恶魔宰割。 柯颌罕拔出弯刀,砍翻了两个往后退的百夫长,双眼充血: “顶住!给我顶住!他们没箭了!他们的东西扔完了!现在就是机会!踩着尸体也给我爬上去!” 这股疯狂的劲头,硬是止住了溃退的势头。 戎狄人毕竟悍勇,在此绝境下反而被激发出了凶性,踩着还在抽搐的同伴,再次向城墙发起了冲锋。 张姜看着下面那群不知死活的疯狗,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走到城墙边,那里有一排特制的,向外伸出的铜管,那是陈远特意交代的生化排水系统。 张姜捏住了鼻子,声音闷闷的: “打开阀门。给大王子上最后一道硬菜,必须得热乎的!” 几个士兵带着厚厚的口罩,用力拧开了巨大的铜阀。 哗啦。 一股黄褐色的,冒着滚滚热气的洪流,从铜管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滚油,也不是开水。 那是全城搜集来发酵了半个月,又在大锅里煮得滚沸的金汁,也就是粪水,还特意混了大量的辣椒面和马尿。 这股洪流顺着光滑的水泥墙面倾泻而下,精准地浇在了那些正试图搭人梯往上爬的死士头上,也浇透了那一座座巨大的攻城塔。 “呕!” 如果说刚才的石灰是物理攻击,那这一下就是直击灵魂的精神暴击。 那股无法形容的恶臭,瞬间在高温的激发下弥漫了整个峡谷。 被浇中的戎狄兵不仅被烫得皮开肉绽,伤口更是瞬间被粪毒感染,疼得撕心裂肺。 更要命的是那种心理上的崩溃。 堂堂草原勇士,不怕刀砍,不怕箭射,甚至不怕火烧。 但这他娘的是被屎煮了啊! “陈远!你不得好死!” 柯颌罕闻着那股顺风飘来的恶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一刻,他的理智彻底崩碎成了粉末。 他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憋屈,这么恶心,这么下三滥的仗。 城墙上,张姜看着下面那群在粪水里扑腾的勇士,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轻轻吹亮。 火苗在寒风中跳动,映照着她那张虽然粗犷却写满快意的脸。 “大王子,澡洗完了,不得再烤个火暖暖身子?” 她手腕一抖。 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慢悠悠地落向了下方那已经被油脂和粪水彻底浸透的攻城塔。 那一点火星子掉下去的时候,空气仿佛掐准了点儿,猛地一窒。 不是那种火苗子慢悠悠往上爬的烧法,而是瞬间炸开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巨大火球。 轰! 猛火油这玩意儿,在本是按克计量的宝贝,到了张姜手里,那是成桶成桶地往下倒。 再加上刚才那混着油脂,马尿和陈年大粪的金汁引路,这火顺着六座攻城塔的缝隙。 跟见着亲爹似的,呲溜一下就钻进了那密闭的塔芯里。 “啊!烫!烫死我了!” “门封死了!推不开啊!救命!” 原本用来挡箭的厚重铁皮,此刻成了最完美的导热板。 六座高达数丈的攻城塔,转眼间变成了六个插在关墙底下的超级大闷炉。 里面的戎狄死士全是精挑细选的悍匪,可在这几百度的高温里,屁用没有。 铁皮被烧得通红,人贴上去就是滋啦一声白烟,肉香味儿还没飘出来,就被那股子粪臭和焦糊味儿给盖得死死的。 副将咕咚咽了口唾沫,看着下方那六根巨大的红通通的蜡烛,脸皮子抽了抽: “将军,这招儿,是不是太损了点?” 张姜一巴掌扇在城砖上,震得灰尘乱飞,她那张魁梧的脸上全是狂热: “损?侯爷说了,这叫物理超度!这帮蛮子抢咱们粮,杀咱们人的时候,咋没嫌损呢? 烧!给老娘可劲儿烧!谁也别想当那个逃兵!” 城墙下的戎狄阵营,此刻彻底炸了营。 原本憋着一口气冲锋的士兵,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攻城利器变成了活棺材。 那股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恐惧,比刀子扎在身上还疼。 “天火!这是汉人的神术!” “他们请了雷公电母!连屎都能点着,这仗没法打了!” 迷信的种子一旦撒下去,那长得比割草还快。 几万戎狄大军原本整齐的方阵,此刻像被开水烫过的蚁窝,乱成了一锅粥。 柯颌罕的双眼已经彻底充血,那是被活活气出来的红: “退后者,死!” 他手中的弯刀连砍了三个转头跑的百夫长,刀尖上的血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不是看不出这火有古怪,但他更知道,这口气要是泄了,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回草原争那个汗位。 柯颌罕咆哮着,嗓子都喊破了音: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术!这是妖法!是下三滥的诡计! 扎布!带上剩下的所有重装近卫,把那扇大门给我撞开! 哪怕用牙啃,也得给我啃个窟窿出来!” 一名同样满面横肉的猛将,带着一千名披挂着双层重甲,连眼睛都只露一条缝的亲卫骑兵,死命地抽打着胯下的战马。 他们绕开了那六个巨大的火炬,从满地的焦炭和粘稠的油脂中冲出。 那辆原本藏在中军,由上百人推着的铁头撞车,带着震动大地的轰鸣声,狠狠地撞向了一线天的内关大门。 咚。 那声音沉闷得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连关墙上的灰尘都跟着跳了三跳。 柯颌罕死死盯着那扇大门。 那是一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门。 虽然裹着铁皮,但在这种几千斤重的撞车面前,按理说只需要三下,木栓就会崩断。 大门就会像个脱光了的娘们儿一样任人采撷。 “第一下!门梁肯定裂了!” 柯颌罕在心里狂吼。 可结果,那扇门连个晃悠都没有,甚至反震力把推撞车的几个戎狄兵给震得虎口发裂,一屁股跌坐在地。 “咚!” 巨响伴着令人牙酸的震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推着撞车的十几个戎狄力士被反震力掀翻在地,两个人捂着手腕满地打滚,虎口处鲜血淋漓。 那扇裹着铁皮的木门,连漆皮都没掉一块。 “没吃饭吗?给老子爬起来再撞!” 扎布一脚踹在那个手腕骨折的力士脸上,唾沫星子横飞,“这是木头!是木头就得碎!再来!” “一!二!撞!” 剩下的力士嘶吼着,青筋暴起,几千斤的铁头撞车再次轰然冲出。 “咚——!” 这一次,声音更闷,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两颤。 撞车的硬木辕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竟然断成了两截! 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柯颌罕猛地推开护卫,策马冲到阵前,手中弯刀狠狠劈在门板上。 “当!” 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弯刀差点脱手。 那根本不是劈在木头上的触感,那是劈在整块岩石上的死硬! 他哪里知道,这扇门后早已不是单纯的木栓。 而是数根铁力木直接浇筑进两旁掏空的山体之中,门也就是山,山也就是门。 “喂!下面的那个什么大王子!” 头顶传来一声极其欠揍的吆喝。 张姜单脚踩在城垛上,手里拎着把足有门板宽的开山巨斧,正拿小拇指抠着鼻孔。 她随手把一坨鼻屎弹下去,嘴角咧到耳根:“劲儿都使哪去了?昨晚在被窝里被娘们儿吸干了?这门可是侯爷专门给你们留的磨牙棒。” “你看你手底下那帮废物。”张姜用巨斧拍了拍城墙,发出当当的脆响,“要不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老娘心情好,赏你们几勺热乎的金汁尝尝咸淡?” “你这毒妇!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柯颌罕气得脸皮紫涨,一把从马鞍旁抄起那张五石拓木强弓,搭上狼牙箭,弓如满月。 “崩!” 弓弦炸响,利箭化作一道黑光直扑张姜面门。 张姜连眼皮都没眨,右手拎着巨斧随意往身前一竖。 “当!” 狼牙箭撞在厚重的斧面上,直接崩成两截,断箭无力地掉落尘埃。 张姜把巨斧往肩膀上一扛,一口浓痰狠狠吐了下去:“就这点力气?还没老娘放个屁动静大!” “你看什么看?看看你身后!”张姜斧柄一指,“你那五万大军,还有几个像个人样?” 柯颌罕猛地回头。 身后哪里还有什么大军? 那些所谓的草原勇士,有的正在满地打滚抠着眼睛里的生石灰,有的抱着被烫烂的腿哀嚎,更多的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对着那六个还在燃烧的巨大攻城塔疯狂磕头,嘴里胡乱喊着饶命。 恐惧像瘟疫一样,已经彻底击垮了这支军队的脊梁。 那个半张脸肿得像猪头的谋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柯颌罕的马镫,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王子!撤吧!真的不能打了!再不走……再不走就要营变了啊!” 柯颌罕死死攥着缰绳,指甲深深抠进肉里。 他看了一眼那巍峨如铁的一线天,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城头、如同恶鬼般的女人。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炭,那四个字,是他硬生生咳出来的: “鸣金!收兵!” “叮叮叮——!” 急促的铜锣声在峡谷中炸响。 那声音对于此时的戎狄大军来说,简直就是天籁。 原本还在犹豫的督战队率先调转马头,接着是那些残兵败将,哪怕是被踩断了腿的,也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生怕跑慢了一步又被那恐怖的“妖法”给烧死。 丢弃的旌旗、兵器、甚至是还在燃烧的同伴尸体,铺满了一路。 张姜站在城头,冷眼看着那如潮水般退去的溃兵,并没有下令追击。 她把巨斧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灰尘。 “呸!什么草原狼,就是一群没牙的赖皮狗。” 张姜转过身,朝着齐州城的方向,神色肃穆地抱拳一礼。 “侯爷,这帮孙子被打服了,接下来……该轮到那边的戏开场了。” …… 半个时辰后。 残阳如血。 一线天关外,三千多具烧成焦炭的尸体,和几十架破碎的攻城器械,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惨烈。 当然,惨烈只是戎狄人的。 齐州军这边,除了两个兵因为搬金汁用力过猛闪了腰,几乎全员满血。 甚至还有心思在城墙根底下交流哪家大粪味道更冲这种学术性话题。 第318章 困兽犹斗,来一场豪赌 戎狄大营,死寂得像一座刚刚封土的万人坑。 空气里那一股子怎么也吹不散的焦臭味,混着北风往人鼻孔里钻。 那味道就像是把馊了三天的羊肉扔进灶坑里又烤糊了,腻得让人胃里直翻酸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里外一线天关隘上传来的动静。 “咚!咚!咚!” 那是齐州人的庆功鼓,甚至还能隐约听见那帮兵痞子扯着破锣嗓子唱的小曲儿。 每一声鼓点,都像是拿着鞋底子在柯颌罕那张肿胀的脸上狠狠地抽。 中军帅帐内,灯火昏暗。 柯颌罕瘫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帅椅上,手里那张早就被撕成碎片的战书又被他神经质地拼了起来,死死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像是开了锅的浆糊,全是三王子柯突难当初在大汗面前哭诉的那张窝囊脸。 “大哥,那齐州有妖法啊!那泥墙怎么打都不倒,还能喷火!” 那时候,柯颌罕是怎么说的? 他当时一边剔着牙,一边嘲笑老三是被汉人的烟花给吓尿了裤子,还骂他是草原上的耻辱。 “妖法?狗屁的妖法!” 柯颌罕猛地睁开眼,盯着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宝刀,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的破风箱。 那是泥吗? 那他娘的是比铁还硬的石头! 连破骨巨弩都射不穿,连几千斤的撞车都能震断,这不是妖法是什么? “报——” 负责统计战损的千夫长哆哆嗦嗦地掀开帘子进来,那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脑袋恨不得缩进裤裆里。 “念。”柯颌罕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 “回……回大王子。”千夫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 “前锋营五千人……全灭,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找着。 攻城战……死伤三千二百余人。 还有一千多兄弟被生石灰迷了眼,或者被……被那金汁烫烂了皮肉,正在医帐里打滚呢……” “也就是……短短两天,老子折了八千精锐?” 柯颌罕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听得帐内众将头皮发麻。 八千人啊! 那是八千个骑着马能追兔子,下马能扛牛的草原汉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变成了焦炭和瞎子? 帐内死一般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仗没法打了。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磕,还是那种裹着刺猬皮的石头! “大王子……” 终于,坐在左侧末位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万夫长站了起来。 他是柯颌罕父亲的老部下,名叫巴图,在草原上威望颇高。 巴图叹了口气,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了疲惫:“咱们退吧。” “退?”柯颌罕眼皮一跳,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是啊,退兵吧。” 巴图拱了拱手,语气沉重, “这齐州城现在就是个铁刺猬,下不去嘴啊。 况且天寒地冻,那陈远又这般……这般阴损,咱们耗不起。不如暂且回撤,等来年开春……” “嘭!” 一声闷响。 巴图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帅案上,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地毯。 柯颌罕收回脚,那张脸狰狞得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退?你让老子退?!” 他一步步走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巴图面前,一把揪住老头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八千兄弟的血还没干透!你就让老子当缩头乌龟滚回草原?你是想让老二和老三那个废物笑话死我吗?啊?!” “大王子……军心已散啊……”巴图还在死谏。 “散你娘的屁!” 柯颌罕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巴图几颗后槽牙混着血水飞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帐内噤若寒蝉的众将,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 “都给老子听好了!谁敢再提一个‘退’字,老子就把他塞进投石机里扔到一线天上去!” “来人!把这老东西拖出去!当着全军的面,重打八十军棍!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怯战的下场!” “大王子饶命啊!” 不管巴图如何哀嚎,几个亲卫还是硬着头皮把他拖了出去。 很快,帐外传来了沉闷的棍棒入肉声,和老巴图渐渐微弱的惨叫。 每一棍子,都像是打在众将的心坎上。 退路断了。 大王子这是杀红了眼,要把所有人绑在他这辆失控的战车上,要么赢,要么一起死! 柯颌罕大口喘着粗气,几步走到地图前。 他的眼神在地图上疯狂游走,那是赌徒输红了眼后,寻找最后翻盘机会的疯狂。 “陈远……陈远……” 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的一线天位置。 “你那墙是硬,你那是铁打的。但我还是不信,你能把整个齐州都围成铁桶!” 柯颌罕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绝望中生出的毒计。 “那个泥墙,肯定耗光了陈远所有的家底儿! 他把所有兵力、所有物资都堆在了一线天,那他的屁股后面呢?” “屁股?”那个脸肿成猪头的谋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蠢货!我是说齐州的侧翼!” 柯颌罕一巴掌拍在地图上的两处险要之地——落鹰峡、野狼口。 那是通往齐州腹地的两条羊肠小道,平时只有采药人才敢走,地势险峻,无法通行大军。 但如果是轻骑兵呢?如果是不要命的死士呢? “传我军令!” 柯颌罕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癫狂。 “留两万人马在此扎营!多插旌旗,多生篝火,每天分批次给老子往一线天冲,雷声大雨点小,佯攻!只要把那个疯婆娘张姜拖在山上就行!” “剩下那两万最精锐的骑兵,把马蹄子都给老子裹上棉布,带上三天的干粮,今晚就出发!” 他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脱兔口”的位置上。 “老子亲自带队!绕道三百里,翻过落乌峡,从这脱兔口插进去!直捣齐州城!” “只要进了齐州地界,那就是一马平川!到时候,我要把陈远的皮扒下来做地毯!” 谋士看着那条几乎是在玩命的路线,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大……大王子,这……这太冒险了啊!这一绕就是三百里……” 柯额罕直接摆手:“不要多说,就此定了!” 第319章 绝杀计,雪夜定乾坤 一线天守备府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 张姜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只酱猪蹄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架子。 她吧唧着嘴,那一脸的油光在火光下锃亮,活像个刚下山的土匪婆娘,哪有半点守关大将的威仪? “报——!” 传令斥候几乎是从门槛上绊进来的,满脸的冰碴子混着热汗,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 “将军!出事了!戎狄那帮孙子……主力动了! 看旗号,柯颌罕那老狗亲自带队,分了两万精骑,正往西边的落乌峡方向疯跑!” “西边?”正端着茶碗的胡严手一抖,烫得他差点当场跳一段霹雳舞。 “坏了!落乌峡那是咱齐州的软肋! 要是让他们翻过去,那可是一马平川直捣郡守府!侯爷……侯爷危矣!” 屋里的几个副将一听这话,脸都白了,纷纷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嚷嚷着就要点兵去追。 “都给老娘坐下!” 一声暴喝,伴随着那根光溜溜的猪蹄骨头“嗖”地一声飞出去。 精准地砸在胡严的脑门上,发出“梆”的一声脆响。 张姜慢条斯理地在亲兵递过来的布巾上擦了擦手,斜眼看着这群像热锅上蚂蚁似的属下: “瞧瞧你们那点出息!侯爷平时怎么教的?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才哪到哪啊,裤裆这就湿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只油乎乎的大手伸进怀里。 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绣着不知是鸳鸯还是鸭子的锦囊。 “侯爷走的时候早就留了后手。” 张姜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发毛的笃定,“说是那柯颌罕是个属疯狗的,咬不到人肯定得急眼。要是他分兵去掏咱老窝,就打开这第三个锦囊。” 众将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布袋子,仿佛里面装的是救命的神仙丹药。 张姜用两根手指夹出信纸,展开一看。 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得房顶灰尘簌簌落下的狂笑。 “哈哈哈哈!侯爷真乃神人也!连这老小子想钻那个狗洞都算得一清二楚!” 她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念!让大伙都听听,咱侯爷有多损!” 胡严顾不得脑门上的大包,凑过去一看,只见信纸上笔走龙吟,只有寥寥数语,却透着一股子视天下英雄如草芥的霸气: “柯颌罕傲慢且输不起,受挫必急,急则分兵绕袭。若彼动,尔等勿追。 追则中计,彼亦有备。当行‘换家’之策,直取其死穴——宜苍县!” 最后,是一张简易地图,宜苍县的位置被红色的朱砂圈得触目惊心,旁边批注了八个小字:“粮草重地,焚之必死。” “嘶——!” 在场的将领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仿佛这一瞬间把屋里的氧气都抽干了。 “宜……宜苍县?” 胡严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圆,“那可是戎狄大军囤粮的地方!离这一百八十里地呢!而且中间隔着……” “隔着‘鹰愁涧’。” 张姜接过话茬,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猎人看见猎物露出了脖子时的兴奋, “侯爷这招叫‘围魏救赵’,不,这叫‘绝户计’! 那柯颌罕想去掏咱们老窝,行啊,咱们就去烧他的饭锅!看谁先饿死!” “可是将军!”一名千夫长急得满头大汗,“鹰愁涧那是人走的道吗?那就是一条挂在悬崖上的冰缝子!连猴子都不敢爬,咱们大部队怎么过去?” “谁说要带大部队了?”张姜站起身,浑身的慵懒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传我将令!” “点七百名‘夜不收’一百玄甲卫,要那种能在悬崖上睡觉、雪窝子里趴三天不带喘气的硬茬子!” “每人给老娘背双份的猛火油,还有侯爷特制的那种‘燃烧弹’!” “这一趟,咱们不带干粮,不带铺盖,就带要命的家伙!告诉那帮兔崽子,不想死的就在关上数星星,想发财、想立不世之功的,跟老娘走!” …… 深夜,鹰愁涧。 北风像刀子一样,卷着雪沫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里是两座大山的夹缝,最窄处不过三尺,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一线残月。 若是平日,没人敢在冬夜闯这种鬼门关。 但此刻,八百个身披白色怪异斗篷的身影,正像一群白色的幽灵,贴着覆盖冰凌的峭壁缓缓蠕动。 那是陈远特意捣鼓出来的“雪地吉利服”。 用白布碎条子和羊毛毡缝制而成,往雪地里一趴,就算是鹰眼也瞧不出端倪。 “都给老娘把脚扣踩实了!”张姜一马当先,手里的精铁飞爪死死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 她的眉毛和睫毛上全是白霜,呼吸喷出的白气瞬间就在面罩上结成了冰疙瘩。 太冷了。 手掌哪怕隔着皮手套,也能感觉到岩石那种刺骨的寒意,稍微慢一点,手指头就会冻僵,然后整个人变成一坨冰肉饼摔下去。 “将军……”身后的亲兵声音发颤,不是怕,是冻的,“咱……咱真能摸过去吗?” “废话!”张姜咬着牙,把那个“怕”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侯爷说了,这一仗打赢了,咱齐州以后哪怕是横着走,都没人敢放个屁! 想想那宜苍县堆成山的肉干和粮草!那是戎狄五万大军的命根子!” “只要一把火!那帮孙子就得跪在地上求咱们给口屎吃!” 这一句话,像是一团火,点燃了这八百勇士心里的狠劲。 两个时辰后。 当第一缕晨曦还没来得及刺破黑暗时,这支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队伍。 终于翻过了那道天险,趴在了宜苍县外围的一片枯草坡上。 眼前的景象,让张姜忍不住想笑,又想杀人。 太富了。 也太松了。 巨大的露天粮垛,像一座座小山一样连绵数里,上面只盖着几层破油布。 成捆的干草料堆得比城墙还高,在寒风中干燥得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炸开。 而负责守备的戎狄兵呢? 只有几队稀稀拉拉的巡逻兵,缩着脖子,抱着长矛在粮垛子底下打瞌睡。 更远处的几座营帐里,还能听见划拳喝酒的声音,甚至夹杂着女人惊恐的哭喊和男人淫邪的狂笑。 第320章 雪夜白鬼,要把锅给你砸烂! “都给老娘把屁股压低点!谁要是把那白斗篷撅起来露了腚,回去老娘让他把马桶刷干净!” 张姜趴在雪窝子里,嘴里咬着一截枯草根,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透着股狠厉。 如果不仔细看,这片宜苍县外的枯草坡上,除了一层刚落下的薄雪,什么都没有。 但若是凑近了,就能看见八百个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白色鼓包。 正顺着寒风的方向,像一群正在捕食的白蛆,一点点往那防备松懈的粮仓大营蠕动。 这就是侯爷发明的“吉利服”。 当初张姜看见这用碎白布和羊毛毡缝出来的破烂玩意儿时,还笑话侯爷是想让大家伙扮丧事。 可现在,看着那两队醉醺醺的戎狄巡逻兵从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晃过去。 甚至还有个蛮子解开裤腰带对着其中一个“雪包”撒了泡尿,却硬是没发现脚底下趴着个大活人时—— 张姜服了。 这哪是破布?这是阎王爷赐的隐身衣! 那个被尿淋了一头盔的兄弟叫李二狗,是个狠人。 此时他趴在雪地里,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手里那柄涂了锅底灰的匕首,正一点点从袖口滑到掌心。 “动手。” 随着巡逻队走远,进入视觉死角,张姜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嗖!嗖!” 十几道白影暴起。 没有喊杀声,只有利刃切开喉管时发出的细微“噗嗤”声,和尸体倒在厚厚积雪上的闷响。 陈远设计的战术匕首,带着倒钩和血槽,一刀下去,血都不会喷得到处都是,而是顺着槽口涌出,干净利索。 李二狗一把捂住那个刚才撒尿的蛮子的嘴。 另一只手在他脖子上一勒,随后像是拖死狗一样,把还在抽搐的尸体拖进了粮垛阴影里。 “呸!尿骚味真冲。”李二狗骂了一句,顺手在那蛮子的皮袍子上擦了擦刀。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粮仓门口那几个抱着长矛打瞌睡的哨兵,甚至都没来得及睁眼,就去见了他们的长生天。 “散开!两两一组!” 张姜猫着腰,像一只进了米缸的大硕鼠,眼里闪着贪婪又凶残的光, “按侯爷教的,把那猛火油给老娘泼匀乎了! 特别是那几个最大的粮囤,核心位置多倒点! 咱们不是来烧火取暖的,咱们是来给这帮孙子送终的!” 八百名军士迅速如水银泻地般散开。 他们背上背着的,是双份的高纯度猛火油和特制的“燃烧弹”。 那是一种混合了白磷和油脂的恶毒玩意儿。 一旦烧起来,附骨之疽,水泼不灭。 张姜带着一队人,摸向了后营。 那里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声和嚼草料的声音。 当张姜翻过一道低矮的木栅栏,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乖乖……这帮蛮子挺会享受啊?” 只见偌大的后营马厩里,密密麻麻地拴着至少三千匹战马! 这些马膘肥体壮,皮毛油亮,甚至还披着御寒的毛毡。 显然,这是戎狄大军为了方便转运粮草,特意从前线换下来的轮休马匹,或者是准备运送下一批物资的运力。 而负责看守马厩的几个马夫,此刻正围着一堆篝火,喝得烂醉如泥,在那划拳猜枚。 甚至还有个抱着酒坛子在那鬼哭狼嚎地唱草原情歌。 “将军,烧吗?”旁边的亲兵举着火折子,一脸兴奋,“这要是点着了,这一窝马再加上那堆干草料,能把天都烧个窟窿!” “烧个屁!” 张姜一巴掌拍在亲兵的脑门上,那双牛眼瞪得溜圆,里面全是金元宝的光芒,“你个败家玩意儿!这是马吗?这是咱们齐州骑兵营的腿!这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想起了侯爷那句经典的“雁过拔毛,寸草不留”。 要是把这三千匹良驹烧成烤肉,回去侯爷非得扣她半年军饷不可! “这马,老娘要了!” 张姜狠狠吐了口唾沫,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传令下去!先把马厩的绳索全割断!等火一起来,咱们不做步兵了,咱们改行当马贼! 骑着蛮子的马,烧蛮子的粮,这也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得令!” 寅时三刻。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 寒风呼啸,正是放火的好时候。 “动手!” 随着张姜一声怒吼,早已埋伏在各个粮囤关键节点的数百名斥候,同时松开了手中的火折子。 “轰——!” 那不是火苗慢慢蔓延的声音。那是几千斤猛火油被瞬间引燃时发出的爆鸣!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宜苍县的上空狠狠按了一下快进键。 前一秒还是漆黑静谧的粮仓,后一秒直接变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那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粮草。 烈焰在寒风的助推下,形成了恐怖的火龙卷,带着呼啸声席卷了整个大营。 “啊啊啊!走水了!走水了!” “救命啊!我的眼睛!” 还在营帐里睡觉的戎狄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温和浓烟呛醒。 他们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片炼狱。 无数火人在地上翻滚,惨叫声撕心裂肺。 更有甚者,因为猛火油溅到了帐篷上,整个营区都成了连环火葬场。 那些平时不可一世的草原勇士,此刻就像是一群被开水烫了窝的蚂蚁,毫无头绪地乱撞。 而就在这片混乱中,一股更加恐怖的洪流爆发了。 “弟兄们!上马!抢他娘的!” 后营马厩方向,张姜一声长啸。 三千匹受惊的战马,被砍断了缰绳,早已惊恐万分。 此时在齐州老兵娴熟的驱赶和鞭策下,它们汇聚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发疯一般冲破了脆弱的栅栏。 “轰隆隆!” 马蹄声如雷,震碎了最后一点宁静。 张姜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手里拎着从马夫那抢来的弯刀,一马当先。 “挡我者死!” 她带着八百骑兵,赶着两千多匹没人的空马,直接从火海的边缘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些试图阻拦的戎狄残兵,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狂奔的马群踩成了肉泥。 “那是……那是我们的马!” 一个戎狄千夫长披着半截烧焦的袍子,指着那远去的马群,绝望地嘶吼,“拦住他们!那是我们的马啊!” 回应他的,是张姜回头扔过来的一颗燃烧弹。 “嘭!” 火光在他脚下炸开,将这位千夫长的怒吼变成了惨叫。 “哈哈哈哈!谢了大王子的馈赠!这一仗,老娘打得爽!” 张姜狂放的笑声在火光中回荡,比那烈火还要灼人。 …… 奔出十里地,身后的热浪才稍微减弱了一些。 张姜勒住缰绳,那匹刚抢来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 她回过头,看向宜苍县的方向。 那里,半边天都被烧红了。 冲天的火柱足有几十丈高,黑烟滚滚如龙,连远处的鹰愁涧上的冰雪,都被这火光映得通红一片,仿佛那是被血染红的峭壁。 那二十万石粮草,那是五万戎狄大军过冬的命根子,此刻正变成最昂贵的烟花,在这个寒夜里尽情绽放。 “真他娘的好看。” 张姜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这下,那柯颌罕别说打仗了,明天早上起来,全军都得喝西北风!” “将军!”李二狗策马过来,这小子刚才抢了两匹马,正乐得合不拢嘴, “清点完了!咱们八百个弟兄,一个不少! 就几个倒霉蛋刚才骑马的时候大腿磨破了皮,还有一个……刚才抢马太急,从马上摔下来磕了个屁股墩!” “屁股墩?”张姜一听乐了,“那是他屁股没福气!记下来,回去让他自己找个墙角撞两下练练!” “除了这几个轻伤,咱们全员无损!还顺回来三八匹好马!全是草原上等的良驹啊!” 李二狗拍着马脖子,眼里全是光,“这回侯爷不得赏咱们一人一个媳妇?” “出息!赏你三个都行!”张姜笑骂一句,但眼角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 宜苍县,废墟。 天亮了。 但对于这里的戎狄人来说,天塌了。 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草,现在只剩下一地还在冒烟的黑灰和烧得变形的架子。 那种令人绝望的焦糊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负责守备宜苍县的戎狄万夫长,名叫莫日根。 此刻,他披头散发,跪在那片废墟前,双眼空洞得像是个死人。 完了。 全完了。 这不仅是粮草,这是前线五万大军,乃至整个这次南下掠夺计划的生命线。 没了这些粮食,在这大雪封山的季节里,那几万人哪怕不被打死,也会在数天内饿死、冻死! “将军……”副将满脸乌黑,声音颤抖地走过来,“火灭了……抢出来不到一千石……而且……而且大部分都被水浇湿了,发了霉……” 一千石? 对于数万张嘴来说,这一千石够塞牙缝吗? 莫日根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大王子把身后交给我……我却把它弄丢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 那刀刃上还映着初升太阳的光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我不怕死。”莫日根喃喃自语,“但我怕看见大王子那种绝望的眼神。” “噗嗤!” 鲜血飞溅。 莫日根身子一歪,重重倒在那片还带着余温的黑灰之中。 …… 脱兔口外。 北风如刀,在这个漆黑的夜里,似乎要把人的骨髓都刮出来冻成冰碴。 这已经是急行军的第二天两夜。 “啪!” 柯颌罕一鞭子抽在一匹刚倒下的战马身上。 那匹马口吐白沫,四蹄还在微微抽搐,眼睛里流出来的已经不是泪,是冻住的血水。 “废物!都是废物!” 柯颌罕双眼赤红,那眼珠子上布满的血丝,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渗人。他身上的貂裘已经破了,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污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狼。 “大……大王子……” 旁边的亲卫千夫长牙齿都在打颤,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咱们……咱们歇歇吧。弟兄们跑了三百里了,马都要跑死了,再这么跑下去,不用打,人都得冻死在马背上……” “歇?你让老子歇?” 柯颌罕猛地转头,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一把揪住那千夫长的领子,把那张狰狞的脸凑过去,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只要过了前面那个口子,就是‘脱兔口’! 那是齐州的软肋!只要冲过去,就是一马平川! 到时候,陈远那个缩头乌龟就在咱们的马蹄底下!” “全军听令!死也要给老子死在马背上!冲过去!第一个进齐州的,赏牛羊千头!奴隶五百!” 贪婪和恐惧,永远是驱动人类最有效的鞭子。 原本已经快要崩溃的两万精骑,被这一嗓子吼得又提起了最后一口气。那是回光返照的凶狠。 “杀!冲过去就有肉吃!” 大军再次启动,马蹄踩碎了冰壳,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 …… 半个时辰后。 脱兔口。 这是一处天然的峡谷缺口,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一条只容四马并行的通道。 若是平日,这里只需放几块滚石就能挡住千军万马。 但正因为地势太险,齐州兵力不足,这里向来是无人把守的“野路子”。 柯颌罕的心脏狂跳。 近了。 更近了。 穿过这层迷雾,就是那个该死的陈远的老巢! 我要把他的皮扒下来,挂在马尾巴上拖回草原! “冲!冲出迷雾!” 先锋营的骑兵嚎叫着,像是一群看见了羊圈的饿狼,一头扎进了山口。 然而。 下一秒,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突然发出一声见鬼般的尖叫,死死勒住了缰绳。 “吁——!” 战马人立而起,马蹄在半空中乱蹬,差点就把背上的骑士给甩飞出去。 后面刹不住车的骑兵直接撞了上来,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一片。 “怎么回事?!停下来干什么?!想死吗!” 柯颌罕在后面暴怒,策马狂奔而来。他以为是这帮废物又怯战了,手里的弯刀已经举了起来,准备砍翻几个立威。 可当他冲出那一团朦胧白雾,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举在半空中的弯刀,僵住了。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原本应该是空荡荡、直通齐州腹地的山口,此刻却像是被人硬生生镶嵌了一块巨大的补丁。 那是一堵墙。 一堵灰白色的、泛着冷光的、平整得连只苍蝇都站不住脚的水泥墙! 它不高,也就两丈左右,但这在荒无人烟的野外,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地卡在两山之间,连个耗子洞都没留。 第321章 灰墙诛心,请君入瓮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柯颌罕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大锤子在里面狠狠敲了一下。 这他娘的是三百里外的野山沟啊! 陈远那个疯子,是在这里种了一堵墙吗?他是魔鬼吗?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会走这条连野羊都不走的绝路? 更让柯颌罕吐血的是,那光溜溜的墙面上,还被人用那种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红漆,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笑脸。 那笑脸画得极为抽象,一看就是出自某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工匠之手。 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咧到了耳朵根,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嘲讽和贱气。 笑脸旁边,还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大字: “大王子,跑累了吧?” “陈某在此,恭候多时,请君……滚回去!” “噗——!” 柯颌罕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就喷在那该死的笑脸墙上。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陈远仿佛就站在那墙头,端着茶碗,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轻飘飘地问一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不信!这是幻觉!这是妖法!” 柯颌罕疯了。他怎么能信?如果连这里都被堵死了,那他这三百里的风雪不是白跑了?那他冻死的那几百个兄弟不是白死了? “那是泥!那是土!给我撞!给我砸!” 他挥舞着弯刀,歇斯底里地咆哮。 几个早就杀红了眼的百夫长,也是不信邪。 齐州哪来那么多铁石? 这肯定是样子货! “破!” 十几名精骑手持重锤和铁骨朵,呼啸着冲了上去,狠狠地砸在那堵灰墙上。 “当!当!当!” 火星四溅。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幽静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土崩瓦解,没有碎石纷飞。那堵墙就像是一个整块浇筑的铁锭,除了留下几个白印子,连点灰皮都没掉。 反倒是那几个用力过猛的骑兵,虎口被震裂,手里的兵器差点脱手飞出。 就在这时。 墙头上突然冒出了几个脑袋。 那是几个穿着破皮袄、手里拿着那种土制大喇叭的齐州老兵。 他们也不射箭,也不扔石头,就是那么趴在墙头,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下面这群气急败坏的戎狄人。 “喂!下面的那个什么大王子!” 领头的一个老兵往下喊,声音经过大喇叭的扩音,震得山谷嗡嗡响。 “我们侯爷说了,这墙比你那脑袋瓜子硬多了。别费劲了,赶紧带着你那帮叫花子回去吧,这会儿回去,还能赶上一口热乎的……灰!” “哈哈哈哈!” 墙头上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啊啊啊!射死他们!给我射死他们!” 柯颌罕气得在马上连连摇晃,眼前一阵阵发黑。 “崩!崩!崩!” 无数箭矢飞向墙头。可那几个老兵早就缩了回去,只留下那个巨大的红色笑脸,在寒风中无声地嘲笑着这群可怜的失败者。 “大王子……这墙太硬了,爬不上去啊!这上面抹了油,梯子一搭就滑!” “绕路!绕路!” 柯颌罕咬碎了后槽牙,强行压下那口快要喷出来的鲜血。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这只是巧合!陈远不可能堵住所有路!去盘山口!那里地势更偏,我不信他还能在那里也修个墙!” 大军转向。 又是十里的山路狂奔。 每一个戎狄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和绝望。 战马已经跑不动了,只能勉强维持着小跑。 沿途倒下的马匹和士兵越来越多,像是一路留下的死亡路标。 一个时辰后。 盘山口。 当那堵同样灰白、同样冰冷、同样画着笑脸的水泥墙出现在视线中时。 柯颌罕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捏爆了。 这次的墙上,横幅换了词: “此时才来?陈某的茶都凉了。” “啊——!” 柯颌罕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一刀砍在旁边的一棵枯树上。 “我不信!去野狼口!去葫芦峡!” 疯了。 彻底疯了。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雄鹰,此刻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无头苍蝇,带着他那支残破不堪的大军,在齐州西侧的崇山峻岭之间疯狂乱撞。 野狼口。 墙。 横幅:“跑得挺快,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葫芦峡。 墙。 横幅:“别看了,后面全是墙,死心吧。” 哑子谷。 还是墙! 整整两天两夜。 这堵灰色的墙,就像是鬼打墙一样,无论柯颌罕跑到哪里,它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里,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嘲讽,静静地等着他。 “噗通。” 一名千夫长扔掉了手里的弯刀,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不跑了……我不跑了……这是长生天的惩罚!那齐州有妖法!咱们赢不了的……赢不了的……” 这哭声就像是瘟疫,瞬间传染了全军。 无数士兵扔掉了兵器,瘫坐在地上。他们不怕流血,不怕死,但这种被当作猴子一样戏耍的无力感,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起来!都给我起来!” 柯颌罕从马上跳下来,一脚踹翻那个千夫长,想要去拔刀,却发现手冻得僵硬,连刀柄都握不住。 “谁敢言败!老子是草原的雄鹰!老子还没输!” 就在这时。 一名几乎快要冻僵的斥候,跌跌撞撞地从远处跑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报——!大王子!有路!有路啊!” “什么?!” 柯颌罕猛地回头,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光亮。 “在……在西北角的老鸦窝!那……那里没有灰墙!只有一处破旧的木寨子!那木头都烂了!小的刚才凑近看过了,寨墙摇摇欲坠,里面好像……好像没人!” “老鸦窝?” 柯颌罕愣了一下。那地方是个死角,偏僻难行,确实最容易被忽略。 “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 柯颌罕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 “陈远啊陈远!你千算万算,还是漏了一处!你想困死我?做梦!” 他翻身上马,那动作虽然迟缓,却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全军听令!目标老鸦窝!那是咱们最后的活路!冲进去!哪怕里面是龙潭虎穴,老子也要把它搅个稀巴烂!” 一万多残兵败将,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垂死野兽,再一次被激发出了求生的本能。 他们不管不顾地冲向了那个叫做“老鸦窝”的偏僻山坳。 近了。 那座看起来年久失修的木质寨墙,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 原本应该是坚固的防线,此刻却处处透着破败。 几根原木已经腐朽发黑,大门更是歪歪斜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没有灰墙。 没有笑脸。 也没有那令人绝望的嘲讽横幅。 这就是一个被遗忘的漏洞! “就是这里!给我撞开它!” 柯颌罕一马当先,根本不需要攻城锤,几百匹战马裹挟着冲锋的动能,狠狠地撞在了那扇腐朽的大门上。 “轰隆!” 一声巨响。 那扇大门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戎狄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了寨子。 “杀!杀光齐州猪!” 柯颌罕挥舞着弯刀冲进广场,只想找人砍杀泄愤。 然而。 下一秒,在那宽阔的演武场上,他勒住了马。 所有的喊杀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寨子,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活人,没有一兵一卒。 只有演武场的正中央,整整齐齐地站着几排稻草人。 那些稻草人身上穿着齐州守备军的鸳鸯战袄,头上戴着破草帽,手里甚至还绑着木棍当长枪。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寨子里,显得格外诡异和阴森。 而最前面的一个稻草人脖子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 柯颌罕策马走近,颤抖着手,用刀尖挑起了那块木牌。 借着昏暗的天光,他看清了上面那四个鲜红的大字,字迹刚劲有力,仿佛还能看见写字人那戏谑的嘴角: “请君入瓮。” 第322章 连环坑杀戎狄,大王子吐血大败! “咕咚。” 柯颌罕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停跳了半拍。 他猛地拽住缰绳,嗓门劈裂:“撤!退出去!有诈!” 晚了。 那块写着“请君入瓮”的木牌背面,赫然还用红漆写着一行小字:“惊不惊喜?这波送你们落地进棺材!” 前排的一匹战马刚转了个身,马蹄子踩在一块看似平整的木板上。 “咔哒。” 机括弹射的脆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寨子里,刺耳至极。 地皮猛地往下塌陷,一个长宽各三丈的大坑毫无征兆地张开大嘴。 十几个戎狄骑兵连人带马直挺挺地砸了下去。 坑底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密密麻麻削尖了的铁力木刺,木刺尖上还泛着可疑的黄褐色——那是发酵了半个月的金汁。 “噗嗤!噗嗤!” 肉体被贯穿的闷响连成一片。 战马凄厉的嘶鸣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别乱动!原地站住!”柯颌罕挥舞着弯刀狂吼。 可一万多受惊的残兵全挤在这个狭窄的木寨子里,谁听得见? 后面的拼命往前挤,前面的拼命往后退。 踩踏开始了。 “咔嚓!” 一个百夫长刚跳下马背,脚腕子就被一个生铁打造的特大号捕兽夹死死咬住。 那锯齿直接嵌进骨头里,疼得他在雪地里满地打滚。 “救命!我的腿断了!” “嗖嗖嗖!” 两侧破败的寨墙上,看似腐朽的木梁突然断裂,几十根合抱粗的滚木,带着千钧之势砸进密集的人群。 这根本不需要瞄准,闭着眼睛都能砸死一片。 脑浆子、血水、断肢,瞬间把这片白雪皑皑的老鸦窝染成了屠宰场。 “护驾!护着大王子冲出去!” 扎布满脸是血,手里的盾牌早就被砸飞了,他用肩膀硬生生顶开一匹发疯的战马,一把揪住柯颌罕的马缰,死命往外拽。 柯颌罕趴在马背上,头盔不知道掉哪了,引以为傲的貂裘被木刺撕成了拖把条。 他左肩膀上还插着半截削尖的竹片,疼得直抽凉气。 一万多精锐,硬生生在自己踩踏和机关绞杀中折了一小半。 好不容易冲出寨门,跑到十里外的一处背风坡。 柯颌罕翻身下马,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窝子里。 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冰碴子,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冻土,指甲盖翻卷出血都浑然不觉。 “陈远……你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地干啊!玩这种下三滥的阴招,算什么男人!”他对着空荡荡的风雪无能狂怒。 周围的戎狄将领一个个垂头丧气,连个敢接茬的都没有。 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几堵墙和一堆破烂机关给玩残了。 这简直是单方面的降维打击! 就在这时。 风雪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瘦骨嶙峋的驿马,歪歪扭扭地从来路狂奔而至。 马背上的骑士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后背上全是冻结的黑灰和血污。 “大王子!大王子在哪!” 那骑士刚冲进人群,战马前蹄一软,轰隆一声栽倒在地,嘴里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子,当场暴毙。 骑士在雪地里滚了七八圈,正好滚到柯颌罕脚边。 扎布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提溜起来:“你他娘的哪个营的?慌什么!” 那人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清柯颌罕的脸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比鬼哭还难听的嚎叫。 “大王子!完了!全完了!” 柯颌罕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把推开扎布,双手死死掐住那信使的肩膀:“说!哪完了?是不是一线天被攻破了?” 他还在做梦,指望留守的两万大军能创造奇迹。 信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音嘶哑得发毛:“宜苍县……宜苍县被劫了!” “什么?”柯颌罕愣住了,怀疑自己耳朵被冻坏了。 “昨天夜里……一群穿着白布子的恶鬼摸进了大营!” 信使连比划带哭嚎,“他们泼猛火油啊!火借风势,二十万石粮草……烧得一干二净!连根草棍都没剩下啊!” “放屁!” 柯颌罕一巴掌扇在信使脸上,打得对方飞出两颗带血的牙,“宜苍县在咱们大后方!中间隔着鹰愁涧!齐州兵怎么可能插翅膀飞过去?你敢谎报军情乱我军心!” “小的句句属实啊!” 信使捂着脸,在雪地里连连磕头,额头砸出个血坑, “不仅粮草烧了,后营那三千匹轮休的战马……也被那帮活土匪给抢光了!莫日根将军没脸见您,已经抹脖子自尽了!” 死寂。 整个背风坡,几千名残兵败将,死一般寂静。 只有北风呼啸的呜咽声。 粮草没了。 马也没了。 前有堵死了三百里山路的灰墙,后有烧光了饭锅的活土匪。 他们这五万大军,彻底沦为冰天雪地里的孤魂野鬼。 “大王子……”扎布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咱们……断粮了。” “断粮”这两个字,化作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柯颌罕的天灵盖上。 他死死盯着那信使,眼珠子外凸,布满血丝的眼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胸腔里那股憋了几天几夜的邪火、屈辱、绝望、恐惧,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 “陈远——!” 柯颌罕仰头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指头粗。 他猛地捂住胸口,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嗓子眼。 “哇——!” 一口暗红色的老血喷涌而出,洋洋洒洒地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大王子!” “大王子吐血了!” 周围的将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柯颌罕两眼一翻,身体僵硬得同一截烂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冻土上,彻底没了动静。 “军医!快找军医!” “掐人中!灌姜汤!” 场面乱成一锅粥。几个亲卫手忙脚乱地把柯颌罕抬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有人拿雪搓他的脸,有人掰开他的嘴往里灌烈酒。 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 柯颌罕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了曾经的不可一世,没有了草原雄鹰的锐利,甚至连愤怒和仇恨都找不到了。 里面只剩下无尽的灰败,和对死亡的恐惧。 他整个人在这一瞬间生生苍老了十岁,原本魁梧的身躯此刻佝偻着,缩成一团。 “大王子……您醒了……”扎布跪在旁边,声音哽咽。 柯颌罕没有看他。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被重重山峦遮挡的齐州城。 那座城,现在在他眼里,已然成为一头张着血盆大口、永远吃不饱的怪物。 “没粮了……” 他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是,没粮了。将士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再耗下去,不用齐州兵打,咱们都得饿死在这雪窝子里。”扎布把头磕在地上。 面子?汗位? 在饥饿和严寒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柯颌罕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砸在雪地里,烫出一个个小坑。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退……兵……” “呜——呜——呜——” 沉闷凄凉的牛角号声,在齐州边境的山谷间回荡。 没有来时的耀武扬威,只有去时的狼狈不堪。 剩下的几万戎狄大军,丢弃了所有沉重的辎重、营帐,甚至丢弃了重伤走不动的同伴。 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冻僵的双腿,在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北挪动。 沿途,不断有士兵倒下。 倒下了,就再也爬不起来,很快就被大雪覆盖,变成路边一个个白色的坟包。 第323章 名为救妻实拓土,围点打援各怀胎 齐州城已经彻底沸腾了。 捷报是插着红翎的斥候骑着快马送进来的,马蹄子还没踏进城门嗓门就先炸开了。 大捷!一线天大捷!戎狄大王子吐血败退!咱们赢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原本因为封城而显得有些压抑的街道瞬间活了过来。 刚才还缩在屋里怕被蛮子破城抢了闺女的老头老太太,这会儿全拄着拐棍冲了出来。 锣鼓声、鞭炮声还有那不知道谁家翻出来的破铜脸盆敲击声,混杂在一起比过年还要热闹百倍。 侯爷威武!齐州万胜! 这种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仿佛要把这漫天的阴霾都给震碎。 …… 守备府大堂内。 四个硕大的红泥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映照着每个人红光满面的脸。 堂内没摆那套虚头巴脑的庆功宴席,直接上了三大盆刚出锅的炖羊肉,那是从宜苍县借来的战利品,肉香味儿直钻天灵盖。 “侯爷!您是没看着那一幕!” 张姜此时也没了往日的半点矜持,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抓着根羊腿骨,满嘴流油地在那比划。 “那柯颌罕号称什么草原雄鹰,呸!就是只没毛的瘟鸡!” 张姜把羊腿骨往桌上一顿,瞪圆了眼睛模仿。 “那老小子看见咱们的笑脸墙气得那叫一个哆嗦! 先是脸白再是脸青,最后哇地一声,一口老血喷出去三丈远! 然后两眼一翻咣当一下砸在雪地里,跟条死狗似的被亲兵拖走了!” “哈哈哈哈!” 正在喝酒的胡严直接被呛着了,酒水顺着鼻孔喷了出来。 他一边擦着胡子上的酒渍,一边笑得直拍大腿。 “张将军,你这戏要是去天桥底下摆个摊,咱们齐州的军费都不用愁了!” 堂内众将哄堂大笑,气氛热烈得要把房顶掀翻。 谁能想到呢? 半年前提到戎狄南下,这帮汉子哪一个不是心里发毛,甚至做好了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拼命的准备? 可如今没有血流成河,没有尸横遍野。 就靠着侯爷弄出来的那些灰泥巴墙,还有那帮子下三滥…… 哦不,是神机妙算的手段,硬是把五万戎狄精锐给玩废了。 “行了,别光顾着乐。” 陈远放下酒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轻微的笃笃声让闹哄哄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往桌上一拍。 “本侯说过,跟着我陈远混有肉吃,有银子拿。” 陈远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力度。 “此次一线天之战夜不收营奇袭粮草记首功! 每人赏银五十两! 张姜统筹有方赏银三千两! 其余各部按功行赏,今晚就发下去让弟兄们把兜里揣热乎了!” 众将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度比火盆里的炭火还高。 五十两!那可是普通大头兵五年的军饷啊! 侯爷这手笔简直是拿银子当砖头砸人! “侯爷仁义!” “誓死效忠侯爷!” 这震耳欲聋的吼声不是拍马屁,是这帮汉子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热血。 跟着这样的主子这仗打得痛快,活得更痛快! 胡严看着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忍不住感叹。 “侯爷,下官这辈子读了不少兵书,可从来没见过这仗还能这么打。 以前咱们守城是拿人命去填窟窿,现在咱们这是坐在城头看大戏,顺便就把敌人给超度了。 这水泥神墙真是国之重器啊!” “什么重器不重器的。” 陈远摆了摆手, “能护住咱们齐州百姓的命那才是好东西。 至于手段嘛,只要能把那帮蛮子打疼打怕,哪怕是用屎泼那也是兵法!” “对!侯爷说的这叫物理超度,兼顾精神攻击!” 张姜嘿嘿一笑,正准备再在那柯颌罕的伤口上撒把盐。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硬生生把这满堂的欢笑声给掐断了。 一名身穿黑甲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哪来的急报?!” 张姜脸色一变,手中的羊腿骨瞬间被捏得粉碎,身形一闪就到了那驿卒身边一把将人扶起。 “八百里加急!西边高唐府崩了!” “什么?!” 陈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霍然起身,那股上位者的威压瞬间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胡严更是吓得手里的酒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驿卒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未散去的惊恐。 “戎狄三王子柯突难凿穿了高唐府的防线!” “现在高唐府下辖的三个县城已经全完了!他们在屠城啊!”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咱们齐州的百姓被他们像杀鸡一样杀啊!” 陈远一把抢过竹筒捏碎封泥,展开那封带着血腥味的战报。 一目十行。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像是一眼望不到底的寒潭。 战报最后一行字更是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心脏。 二皇女柴琳困守高唐府孤城。 粮尽援绝,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刚才的欢庆气氛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此刻所有人都感觉脖子上架着把刀,冷飕飕的。 胡严捡起战报看了一眼,脸瞬间变得煞白,连胡子都在抖。 “侯爷,这可如何是好?二皇女还在那呢!她可是陛下赐婚给您的正妻啊!” 虽然这桩婚事有名无实,虽然陈远对那个骄纵的公主并无好感。 但在外人眼里柴琳就是齐州侯夫人,是皇家的脸面。 “若是二皇女死在高唐府,死在戎狄手里,朝廷那边定会震怒!天下人也会耻笑侯爷见死不救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 胡严急得原地转圈,额头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掉。 “打!必须得打!” 张姜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杀气腾腾地吼道。 “那三王子柯突难算个什么东西?既然柯颌罕那老狗跑了,这只小的送上门来正好给咱们祭旗!侯爷给我也拨三千精兵,老娘这就去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就是!咱们齐州兵强马壮还怕他个鸟!” “侯爷下令吧!救出二皇女,杀光这帮畜生!” 众将纷纷请战,那股子刚被胜利点燃的火焰此刻全变成了复仇的怒火。 陈远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目光盯着地图上高唐府那个位置。 那地方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是产粮的宝地。 更重要的是,它卡在齐州和内地的咽喉要道上。 以前因为那是朝廷直辖的地盘,陈远虽然眼馋却不好下手。 “救,当然要救。” 陈远转过身: “毕竟那是本侯名义上的夫人,咱们齐州可是礼仪之邦,怎么能看着自家人受欺负?” 胡严一听这话长松了一口气。 “侯爷英明!那下官这就去准备粮草调拨兵马,咱们即刻驰援……” “慢着。” 陈远抬手打断了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高唐府的位置上用力一碾。 “胡将军,你觉得本侯费这么大劲仅仅是为了去救一个女人?” 胡严一愣。 “那侯爷的意思是?” 陈远抬起头,眼中的野心不再掩饰,那是比火焰还要炽热的光芒。 “高唐府守备无能致使百姓遭殃国土沦丧。既然朝廷守不住这块地,那不如就由我齐州来代管吧。 “传令下去!集结两万大军!张姜为先锋,本侯亲自压阵!” “咱们这次去不光是打退戎狄救回二皇女,顺便把高唐府的界碑给我拔了。既然去了那这块地以后就姓陈了!” 大堂内众将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个眼里爆发出更狂热的光芒。 这哪是去救人? 这分明是去抢地盘啊! 这买卖划算! “遵命!愿为侯爷开疆拓土!” 吼声如雷,震得窗外的积雪簌簌落下。 …… 高唐府外五十里,戎狄中军大帐。 这里没有一线天那种焦糊的惨烈味儿,只有浓烈的膻腥气。 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篝火上,里面咕嘟咕嘟煮着刚宰杀的整羊。红红白白的肉块在沸水里翻滚,大块的油脂漂在面上,被火一燎滋滋作响。 三王子柯突难坐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卷皱巴巴带血的密报。 那是从一线天溃兵手里抢回来的,上面记载着他那个大哥光辉的战绩。 帐篷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十几个万夫长、千夫长围坐在两侧,一个个手里抓着带血的羊骨头。 吃相凶残,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那张虎皮交椅上飘,谁也不敢先出声。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柯突难把那卷密报凑到烛火上,慢条斯理地看着它卷边发黑,最后腾起一团火苗化作灰烬落在他的鹿皮靴子上。 “五万人,十天不到。” 柯突难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我那个号称草原雄鹰的大哥带着五万精锐,连那陈远的城墙皮都没啃下来一块,就在那什么一线天被打成了丧家之犬?” “听说……” “还是被屎尿给泼回来的?” 底下的众将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嗤笑声。 “大王子那是没福气,让他去啃硬骨头。” “咱们这边可是顺风顺水,高唐府那破城墙老子踹两脚都要塌! “现在那二皇女柴琳就在城里,那是大齐的金枝玉叶啊! “听说长得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咱们什么时候破城?我都等不及想尝尝这皇女是个什么滋味了!” “哈哈哈哈!就是!把那娘们儿抓来,给咱们三王子暖床!” 帐内爆发出一阵淫邪的狂笑,气氛瞬间变得燥热起来。 那股子原始的欲望在每个人眼里燃烧,仿佛高唐府已经是他们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嘭!” 一声巨响。 柯突难缓缓收回马鞭,那双阴冷的眼睛扫过全场。 “蠢货。” “你们是不是觉得咱们现在把高唐府围得铁桶一般,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这……这难道不是吗?” 扎尔哈硬着头皮道: “高唐府里的粮草撑不过三天了,守军也被咱们杀了一半,只要……” “只要你个头!” 柯突难一脚踹在扎尔哈的胸口,把他踹了个仰倒: “要是现在破了城,那是咱们赢了吗?那是给陈远送礼!” 众将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这位三王子的思路。 破城杀人抢女人不是天经地义的胜利吗? 怎么成送礼了? 柯突难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跟这帮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蠢货解释战术,简直比对牛弹琴还累。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中的马鞭在高唐府和齐州城之间的一大片空白区域狠狠划了一道圈: “听好了。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一座高唐府,也不是那个除了脸蛋一无是处的二皇女。” 柯突难的声音骤然拔高,眼中闪烁着赌徒看到至尊宝牌时的狂热: “咱们的目标是陈远!是齐州!” “高唐府算什么,这点油水,你们就满足了?” “要打还是要打齐州!” 他用马鞭指着那片平坦如镜的荒原: “这里是高唐平原。” “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这是长生天赐给咱们骑兵的天然屠宰场!” “如果咱们现在攻破了高唐府杀了柴琳,你们觉得陈远那个缩头乌龟还会出来吗? “他肯定会像那只受惊的老鼠一样死死缩在他那乌龟壳里,到时候咱们难道再去啃一次水泥墙?” 麾下听懂了点什么: “三王子,您的意思是……” “围点,打援。” 柯突难目露残忍: “柴琳就是那个挂在钩子上的香肉饵。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在城头哭喊,陈远身为朝廷册封的齐州侯,身为她的夫君,他就必须得救!不得不救! “只要他敢踏出齐州那个乌龟壳,只要他的脚板底沾上这高唐平原的土……” 柯突难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沙盘上,将代表齐州军的小旗子拦腰抽断: “咱们这数万铁骑就能像狼群撕碎绵羊一样,把他的步卒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第324章 降维打击,惊呆众将的“宝贝” 齐州府议事厅内。 十几个将领围在那个巨大的沙盘前,一个个愁得眉毛都快打结了。 大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胡严手里捏着根细竹棍,指尖微微发着抖,在沙盘上高唐府的位置画了个大圈。 “侯爷,您瞅瞅这地界。” 胡严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音发紧:“高唐府往外推五十里,全他娘的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连个能藏人的土包都找不着! “那是长生天专门给戎狄骑兵造的跑马场啊!” 他手里的竹棍重重戳在代表齐州军的木块上,戳出一个坑。 “咱们齐州满打满算两万兵马,九成九都是步卒! “就算张姜将军昨晚从宜苍县顺回来三千匹战马,可咱们那些大头兵也就是会骑着马赶路。 “真到了马上对冲,连刀都抡不圆就得被人家挑下来!” 胡严越说脸越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 “步卒在平原上撞见几万精锐重骑兵,那不叫打仗! “那叫排着队给人家送下酒菜! “柯突难手底下那可是生力军,没碰过咱们的一线天,士气正旺着呢!” 砰! 张姜一脚踹在沙盘边缘的木架子上,震得上面的小红旗倒了一大片。 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憋得通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直响,活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暴躁母熊。 “他奶奶的!这柯突难生儿子绝对没屁眼!” 张姜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背狠狠砸在沙盘边缘:“这孙子就是故意在平原上摆开阵势! “老娘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步兵离了城墙去平原跟骑兵野战,那是嫌自己命太长!”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咬着后槽牙骂街。 “打?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人家一个冲锋就能把咱们的军阵踩成肉泥! “不打?眼睁睁看着那帮畜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屠城! “憋屈!太他娘的憋屈了!” 陈远没吭声。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缺了个口的粗瓷茶碗。 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吸溜了一大口,这才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看出来啦?” 陈远眼神扫过这群像热锅上蚂蚁的属下:“人家这叫阳谋!明火执仗地挖了个坑,就等着咱们往里跳呢。” 陈远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伸手把代表二皇女柴琳的小木人捏在手里把玩。 “围点,打援。高唐府就是个诱饵,柴琳就是挂在钩子上的一块带血的肥肉。 “柯突难压根就没打算强攻高唐府。 “他就是要把咱们齐州军从乌龟壳里引出来,在这平原上把咱们一口吞了!” 大堂内一片死寂,几个千夫长面面相觑,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不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会灰飞烟灭!” 陈远随手把那个代表柴琳的小木人扔回沙盘,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既然老子敢张这个嘴把高唐府吞下来,老子就有砸烂他柯突难那口好牙的硬家伙! “都别在这杵着当丧门星了,跟老子走!去后院! “给你们看个能要了草原人命的大宝贝!” 胡严和张姜对视一眼,满脸的迷茫。 侯爷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齐州城的家底他们门儿清,除了那些还没用完的猛火油和生石灰,哪还有什么能对付骑兵的秘密武器? 但看着陈远那胸有成竹的背影,众将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狂跳,赶紧抓起头盔跟了上去。 …… 齐州守备府,后院校场。 刚一踏进这道院门,胡严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地方平日里是用来堆放杂物的。 可现在整个校场被陈远最精锐的三百名玄甲亲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铁桶。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连房顶上都趴着端着连弩的暗哨。 别说大活人,就是只母蚊子飞进去,都得被查查是哪家配的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 那是浓烈的硫磺味和木炭的焦糊味,还夹杂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气味,呛得张姜连打了三个大喷嚏。 “侯爷,您这是在后院搞炼丹呢?” 张姜揉着通红的鼻子,瓮声瓮气地嘟囔:“这味儿比旱厕还冲!” 陈远没搭理她,径直走到校场正中央。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长条形的厚重木箱,箱子上还蒙着防潮的油布。 几个光着膀子满脸黑灰的工匠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往箱子缝隙里塞干草。 “打开!” 陈远大手一挥。 工匠们手脚麻利地掀开油布,用撬棍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顶盖。 嘎吱一声脆响。 胡严和张姜等十几个将领立刻伸长了脖子。 他们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把脑袋直接塞进箱子里去看看这所谓的大宝贝到底是个啥神仙物件。 箱子开了。 里面垫着厚厚的防震棉絮,棉絮中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黑黝黝的铁管子。 这玩意儿长约三尺。 前半截是一根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幽冷烤蓝光泽的铁管,后半截连着一块雕琢成奇怪弧度的硬木托。 在铁管和木托的连接处,还装着一块复杂的机括,上面夹着一小块灰白色的石头。 没有刀刃没有枪尖,连个放血的血槽都没有。 大堂里那种死寂的尴尬再一次在后院校场上重演了。 胡严眨巴了两下眼睛,伸手揉了揉眼眶,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转头看向陈远,嘴角抽搐了两下,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张姜是个直肠子,压根不懂什么叫委婉。 她大步上前,一把从箱子里抓起一根黑铁管子。 这玩意儿入手死沉,少说也有十几斤重。 张姜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个木托,两道粗眉毛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侯爷……” 张姜倒吸了一口凉气,举着手里的铁管子,满脸的嫌弃和不可思议:“您别告诉老娘,这就是您说的能要了骑兵命的大宝贝?” 她随手把那铁管子像烧火棍一样在半空中抡了两圈,发出呼呼的风声。 “这玩意儿是干啥用的?当棒槌使? “这铁管子又细又短,砸在人脑袋上倒是能砸个包。 “可真要是遇上披着重甲的戎狄骑兵,连人家的护心镜都砸不碎啊!” 张姜越看越觉得憋屈,索性把枪托往地上一杵。 “您要是缺铁打兵器,老娘带人去把城里的铁锅全砸了给您凑! “您弄这些没开刃的烧火棍干啥? “拿这玩意儿去捅戎狄的马屁股,人家那马皮糙肉厚的,都嫌您捅得不够痒痒啊!” 旁边的几个千夫长也是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 “是啊侯爷,这既不能劈也不能刺的。 “难不成是指望咱们拿着这铁棍子去绊马腿?” “这木头把子倒是挺光溜,盘着挺舒服,可打仗不是盘核桃啊!” 听着这帮属下七嘴八舌的吐槽,陈远一点没恼。 他走到张姜面前,伸手一把夺过那支燧发枪。 手指习惯性地在枪管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冰冷而致命的金属质感。 这可是他拿着平板里的资料。 耗费了齐州库房整整三个月的铁料,逼着那帮老铁匠日夜赶工报废了无数根炸膛的管子,才弄出来的第一代齐州版燧发滑膛枪! …… “烧火棍?”陈远大拇指一拨枪机上的击锤。 咔哒一声脆响,一块打磨得棱角分明的燧石死死咬住击砧。 “老子今天就让你们这帮土包子开开眼,什么叫降维打击!”他转头冲着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神机营老兵扬了扬下巴。 “二柱子,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将爷们,上个硬菜!” 被唤作二柱子的老兵咧嘴一笑,从腰间那个磨得油光水滑的牛皮子弹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卷成的小圆筒。 张姜瞪着牛眼凑过去。 只见二柱子张开大嘴一口咬破油纸筒的一端,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颗粒火药。 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瞬间飘了出来。 二柱子动作麻利得根本不像个粗人。 他把枪管倾斜,大拇指捏着纸筒往枪机旁边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药池里抖了少许火药。 随后啪地一下扣上药池盖。 紧接着他把枪管竖直,将剩下的火药连同一颗龙眼大小的铅丸一股脑全倒进了黑窟窿窿的枪管里。 唰的一声二柱子从枪管下方抽出一根细长的铁通条,顺着枪口插进去。 咣当咣当几声他双手握着通条用力往下捣了三四下,把底部的火药和铅丸压得死死的。 这才抽出通条插回原位。 “侯爷,您弄这玩意儿,流程太繁琐了。” “有这捣鼓的功夫,戎狄那帮孙子的弯刀早就架在咱脖子上了。” 胡严也是连连摇头,眉头拧成个疙瘩:“侯爷,两军对垒瞬息万变。” “这铁管子装填如此费事,实乃兵家大忌啊。” “咱们步卒本来就少,这要是被骑兵近了身。” “拿这玩意儿当棒槌抡都嫌短。” 陈远根本没搭理这俩捧哏的,抬手一指百步开外。 那里立着一块一人高的厚木靶子。 靶子外面还死死钉着两层用来做重甲的生铁皮。 “开火。”陈远吐出两个字。 二柱子双脚一前一后扎稳马步,枪托死死顶在右边肩膀的凹陷处。 他左手托住枪管,右眼眯成一条缝,腮帮子上的横肉紧紧绷着。 咔哒一声食指扣动扳机。 夹着燧石的击锤猛地砸在击砧上。 一溜刺眼的火星子瞬间迸射而出,直接引燃了药池里的火药。 轰的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在后院校场上平地抠饼般炸开。 枪口猛地喷出一团半丈长的橘红色烈焰。 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白烟瞬间将二柱子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胡严正捋着胡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炸响震得浑身一哆嗦。 张姜手里的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堂里那十几个千夫长更是吓得纷纷拔刀。 他们还以为是天上打雷劈到了院子里,一个个缩着脖子四下乱看。 “去看看。”陈远掏了掏被震得发麻的耳朵,下巴冲着百步外的靶子扬了扬。 张姜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连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捡,迈开大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块包着双层铁皮的木靶前。 一阵风吹散了硝烟。 张姜伸出粗糙的手指头,颤抖着摸向靶子正中央那个黑漆漆的窟窿。 “嘶,烫!”手指刚一碰触边缘,张姜就触电般缩了回来。 那两层厚实的生铁皮此刻就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的破布。 边缘向内翻卷着锋利的金属倒刺,露出里面被打得粉碎的木头茬子。 张姜不信邪绕到靶子后面一看,倒吸一口混着火药味的凉气。 铅丸不仅直接贯穿了双层铁皮和半尺厚的硬木,甚至余威不减。 它狠狠砸在靶子后方三步远的那堵夯土院墙上,砸出了一个拳头大小深不见底的土坑。 抠出来的碎土块还在往下掉。 “这他娘的是什么邪门玩意儿?”张姜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二柱子手里那根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青烟的铁管子,声音都在发劈。 胡严凑到那个弹孔前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眼珠子都快贴到铁皮上了。 “破甲重弩,不,就算是八牛弩,在百步之外也射不穿这双层铁皮啊!”胡严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戎狄的重甲骑兵穿的也就是单层锁子甲加皮甲。” “这铁管子要是打在人身上……” “打在人身上前面是个血眼儿。”陈远慢悠悠地走过来。 “后面连肠子带内脏全得喷出来,神仙来了也缝不上。” 刚才还满脸嫌弃的十几个将领,此刻看那燧发枪的眼神全变了。 “侯爷,这玩意儿威力是猛,可刚才的问题还在啊。” “刚才这兄弟装填那什么火药和铅丸,足足耗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高唐平原上一马平川。” “戎狄的战马全速冲锋百步距离也就是眨几下眼的事。” “咱们打完第一发第二发根本来不及塞进去。” “人家弯刀就砍到脑门上了。” “是啊侯爷,这铁管子近战还不如烧火棍好使呢。”众将纷纷附和急得直跳脚。 陈远看着这群急躁的属下不怒反笑。 他走到校场中央抬手打了个响指。 “全军列阵!给各位将爷演练一遍三段击!” 随着陈远一声暴喝,一直肃立在校场边缘的三百名玄甲亲卫瞬间动了。 他们没有穿沉重的铠甲只穿着轻便的皮甲,手里清一色端着那种黑黝黝的燧发枪。 阵阵整齐的踏步声响起。 三百人迅速分成三排每排一百人横向拉开阵势。 “第一排举枪!”二柱子充当临时指挥官扯着嗓子大吼。 最前面的一百名士兵齐刷刷将枪托顶在肩窝,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前方。 “开火!” 咔哒几声脆响,一百声枪机扣动的声音整齐划一。 燧石砸下火星四溅,紧接着就是一百声震耳欲聋的无弹空放爆响。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前!” 第一排士兵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枪口朝上迅速从第二排士兵的间隙中退到最后方。 立刻从腰间摸出纸筒开始咬火药装填。 而原本在第二排的士兵顺势向前跨出半步。 他们填补了第一排的空缺枪口再次平举。 “开火!” “第二排退!第三排上前!” “开火!” “第三排退!第一排装填完毕上前!” 整个校场上只剩下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和通条捣动枪管的咣当声,以及枪机扣动的脆响。 三排士兵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前排射击后排装填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胡严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行云流水般的阵法变换。 第325章 蹲地猛虎啸山林,给骑兵洗个铁砂澡! “绝了!侯爷此阵真乃神鬼莫测!” 胡严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那连绵不绝的军阵。 “如此一来火器装填慢的死穴就被彻底解开了。” “只要人数足够这三排轮转。” “前方喷射的铅丸和烈焰就永远不会断绝。” “这是一道能把任何骑兵绞成肉泥的死亡火墙啊!” 张姜此刻也看明白了。 她那双牛眼死死盯着那些交替上前的士兵,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 “不仅是铅丸杀人。”陈远走到胡严身边冷冷地补充了一句,直接把降维打击的恐怖之处揭开。 “你们想想戎狄的战马,这辈子听过炸雷在耳边连环爆响吗?” “见过这种喷火的铁管子吗?” 此言一出众将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战马最怕巨响和火光!”张姜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咱们这枪声一响火光一冒。” “戎狄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绝对得受惊发狂。” “马一乱直接就会把背上的骑兵掀翻。” “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车撞上来那就是连环踩踏!” “没错!”陈远打了个响指。 “柯突难想在平原上靠重骑兵冲锋碾碎咱们的步兵方阵?” “老子就让他的人和马在百步之外全变成一堆烂肉!” “侯爷!这好东西咱们有多少?” 张姜一个饿虎扑食,直接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抢过一杆燧发枪死死抱在怀里。 那亲昵的劲头简直比抱亲儿子还热乎。 她用脸颊蹭着冰冷的枪托咧着大嘴傻笑:“宝贝儿真是个大宝贝儿。” “老娘以后就叫你透骨龙了,谁敢抢老娘跟他拼命!” “把枪管子从泥地里拔出来!” 陈远就差要踹张姜的屁股了,没好气地骂道。 “你要是敢让枪管进沙子炸膛,老子先把你塞进炮管里打出去!” 陈远转过身看着一双双充满绿光的眼睛,伸出一根手指: “日夜赶工废了无数铁料。” “目前齐州武库里这种燧发枪有一千五百杆。” “一千五百杆!”胡严激动得直搓手。 “分成三段击每排五百人,足以在阵前拉开一道宽阔的死亡防线。” “柯突难那帮孙子这次非得把牙崩碎不可!” “打一个柯突难,一千五百杆燧发枪确实够让他喝一壶的。” 陈远笑了笑。 “但本侯说过这次去不光是救人。” “还要把高唐府那块平原变成陈家的私产。” “光靠一千五百杆枪杀得不够快也不够绝。” 大堂里的将领们全都愣住了。 一千五百杆这种神兵利器还不够?侯爷这胃口到底有多大? 陈远没有解释。 他转身大步走向校场最深处那个被重兵把守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趴着五个盖着厚重防雨油布的庞然大物。 它们矮墩墩的却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厚重感。 陈远压根没废话,双手抓住满是机油味的粗糙帆布边缘,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 油布落地激起一圈呛人的尘土。 五个通体泛着暗黄色幽光的铜铸疙瘩,赤裸裸地暴露在十几个齐州将领的视线里。 这玩意儿造型极其古怪。 整个炮身短粗胖,前口大后膛小,就是一个没脖子的胖铜桶。 炮身两侧还焊着两个粗壮的铁环,底部探出两根带有倒刺的粗铁爪,死死抠在地面的青石板缝隙里。 张姜提着那杆“透骨龙”燧发枪,大步凑上前。 她绕着这五个铜疙瘩转了三圈,伸出满是老茧的巴掌在炮管上重重拍了两下。 “当!当!” 沉闷的金属回音震得她手心发麻。 “侯爷,您这又是弄的啥新奇玩意儿?”张姜皱着那对粗糙的扫帚眉,撇了撇嘴, “这东西短粗胖,蹲在地上跟个拉屎的大号痰盂似的。” “刚才那铁管子好歹还能端着打,这铁王八连个把手都没有,难不成让弟兄们抱着它去砸戎狄人的马脑袋?” 几个千夫长凑过来,也是满脸狐疑。 “是啊侯爷,这口子这么大,得塞多大的铅丸进去?咱们齐州的铁料可经不起这么造啊。” “这底下的铁爪子又是干啥用的?看着怪碍事的。” 陈远一巴掌拍在张姜的后脑勺上,把她打得往前一个趔趄。 “这不是什么怪东西,这个叫虎蹲炮!” 陈远指着地上的铜疙瘩,手指骨节敲得炮管当当响。 “别看它小,但为了铸这五个祖宗,几乎要把齐州附近庙宇捐出来的铜佛像全给熔了!” “这玩意儿首尾长两尺,重不过百斤,一个壮汉就能扛着满山跑。” “底下的铁爪叫驻锄,开火的时候钉进土里,能把那股子要命的后坐力全给卸到地底下!” 陈远转头看向旁边负责军械的工匠头子老李。 “老李,把这祖宗的口粮端上来,给各位将爷长长眼!” 老李满脸黑灰,咧着一口黄牙,吃力地拖过来一个沉甸甸的柳条筐。 筐子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没有那种拳头大小的实心铁球,滚落出来的,是一堆用油纸包着的火药包。 以及上百个装满碎铁片、生铁珠子、甚至还有砸碎了的破瓷片和烂钉子的粗布袋。 胡严蹲下身,捡起一个粗布袋颠了颠,眉头直接拧成了死结。 “侯爷,您这炮弹……怎么全是些破铜烂铁?这散碎玩意儿塞进去,打出去轻飘飘的,能砸死人吗? 戎狄的重骑兵可是披着铁甲的,这碎钉子连人家的羊皮袄都扎不透啊!” 陈远打开装满碎铁片的布袋。 “这叫散弹!其实我更加习惯管它叫大喷子!” “你们可以把它看做,多管火铳。” “一根火铳只能射出一颗铳弹。” “可这大喷子一响,里面的火药炸开。” “这上百颗铁珠子和烂钉子就会在半空中变成一张铺天盖地的铁网!” 陈远把手里的铁片狠狠砸在地上。 “二柱!装药!开炮!让这大伙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场绞肉机!” 二柱立刻带着三个赤着膀子的炮手冲上前。 他们动作极其熟练,两人抬起虎蹲炮,另外两人抡起几十斤重的大铁锤。 “哐哐哐”几下,把炮身底下那两根粗壮的驻锄死死砸进校场边缘的夯土地里。 紧接着,一名炮手抓起一个大号火药包,直接塞进敞开的炮口。 另一名炮手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杵,顺着炮口狠狠往下捣了几十下,把火药压得严严实实。 最后,二柱拎起那个装满碎铁片和铁珠子的粗布袋,一股脑全塞了进去,再次用木杵砸实。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引线入膛!”二柱大吼一声,从腰间扯出一根浸透了硝酸钾的火绳,顺着炮管尾部那个小孔插了进去。 陈远退后两步,指着校场尽头。 那里原本只有一块靶子,现在已经被工匠们换成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稻草人方阵。 足足有上百个稻草人,全穿着缴获来的戎狄皮甲,前后排得整整齐齐,模拟着骑兵冲锋的密集阵型。 “点火!” 二柱抓起旁边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火折子,直接怼在引线上。 “呲呲呲——” 引线冒着刺鼻的白烟,以极快的速度钻进炮膛。 “捂耳朵!张嘴!” 陈远一声暴喝,自己率先捂住双耳,张大嘴巴。 胡严和张姜还没反应过来这动作是干啥的。 “轰隆——!!!” 这不是刚才燧发枪那种清脆的爆响。 这是一声真正意义上的平地惊雷! 整个校场的地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大堂屋顶上的瓦片被震得哗啦啦直往下掉。 炮口猛地喷出一团长达两丈的红黑火云,狂暴的冲击波卷起地上的沙石,直接糊了前排几个千夫长一脸。 虎蹲炮那百十斤重的炮身在巨大的后坐力下猛地往后一坐。 那两根死死钉在地里的铁驻锄硬生生在坚硬的夯土里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 浓烈的硝烟瞬间吞没了大半个院子,呛得所有人剧烈咳嗽。 胡严被这声巨响震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脑瓜子里嗡嗡直响,两道鼻血顺着鼻孔就流了下来。 他顾不上擦血,连滚带爬地扒着前面千夫长的大腿站起来,死命睁大眼睛看向百步之外的稻草人方阵。 硝烟散去。 全场死寂。 没有吸凉气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停了。 那上百个穿着皮甲的稻草人,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前方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扇形死亡区域。 最前面那一排二十几个稻草人,直接被狂暴的冲击波和密集的铁片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草屑。 那些厚实的皮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窟窿眼,有的甚至被砸碎的破瓷片直接削掉了半个脑袋。 第二排、第三排的稻草人倒了一大片。 身上嵌满了生铁珠子和烂钉子,木头扎成的骨架断成好几截,凄惨地散落在泥地里。 就连最后排的稻草人,也没能幸免,身上挂满了破布条。 这根本不是打穿一个点。 这是直接把这片区域里的所有东西,全给抹平了! “吧嗒。” 张姜手里的燧发枪掉在地上。 她那张总是挂着天不怕地不怕狠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见鬼般的惊恐。 她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步走到那片废墟前。 她弯下腰,从泥地里抠出一颗还冒着热气的生铁珠子。 这珠子已经完全变形,硬生生砸进了一块用来支撑稻草人的硬木桩子里,抠都抠不出来。 “这……这他娘的……”张姜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一炮下去,前面半亩地连根囫囵草都剩不下啊!” 胡严的双手死死抓着头盔边缘,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是个懂兵法的人。 此刻他的脑海里正在疯狂推演高唐平原上的战局。 柯突难的三万重骑兵,排着密集的冲锋阵型,马蹄声如雷,挥舞着弯刀冲向齐州的步兵方阵。 然后。 齐州军阵前,五十门这种虎蹲炮一字排开。 引线点燃。 轰! 胡严猛地打了个哆嗦,浑身的冷汗瞬间把里衣浸透了。 屠杀。 这绝对是单方面的屠杀! 战马的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挡得住这种铺天盖地的铁砂暴?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会被瞬间撕成肉泥,受惊的战马会把后面的人踩成肉饼。 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在这玩意儿面前,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侯爷!” 胡严猛地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陈远面前,激动得连连磕头, “神兵!这是护国神兵啊!” “有此物在手,别说柯突难的三万人,就是戎狄倾国之兵南下,咱们也能把他们全埋在高唐平原上!” “哈哈哈哈!”张姜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她一把捡起地上的燧发枪,大步冲回陈远面前,一巴掌拍在自己那坚实的胸甲上。 “侯爷!老娘服了!彻彻底底地服了!” 张姜满脸通红,两眼放着饿狼般的绿光。 “柯突难那个没长齐毛的小狼崽子,还想在平原上跟咱们玩野战?” “老娘这次非得带着这五尊虎蹲炮,去高唐府给他舒舒服服地洗个铁砂澡! “把他那一身羊骚味全给洗干净!” 大堂里那十几个千夫长此刻也全疯了? 全他娘的见鬼去了! 他们现在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高唐府,把这些破铜烂铁塞进炮膛,狠狠轰在戎狄人的脑门上! “请侯爷下令!发兵高唐府!杀光戎狄狗!” 怒吼声直冲云霄,震散了校场上空的硝烟。 陈远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一颗没装填进去的生铁珠子。 对众人狂热摇了摇头。 这虎蹲炮还算不上近代武器呢。 若是让这群人见识到了现代的核弹,氢弹什么的。 那直接会晕死过去,都是绝对的。 不过,他们话说的也对。 柯突难算个什么东西? 围点打援?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在降维打击的火力覆盖面前,所有的计谋都是脱裤子放屁! “传本侯将令!” 陈远猛地将手里的铁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溜火星。 “全军开拔!带上这一千五百杆燧发枪,拉上这五尊虎蹲炮!” 他大步走向校场大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两日后,兵发高唐府!本侯要亲自教教那位三王子,什么叫——时代变了!” 第326章 步卒对铁骑,谁才是猎物? 城门大开。 一万五千名齐州步卒排成整齐的方阵鱼贯而出。 没有战马嘶鸣全凭两条腿赶路。 但这些士兵的步伐出奇的一致,沉重的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刚经历了一线天大捷,这支军队的精气神彻底蜕变了。 每一个老兵的眼神里都透着凶悍的幽光,那是见过血,杀过敌,并且坚信自己能赢的底气。 队伍正中央。 三百名玄甲亲卫将五辆大车围得水泄不通。 大车上盖着厚重的防潮油布用粗麻绳勒得死紧,连一丝缝隙都没露出来。 那里面装的正是昨天在后院校场大展神威的五尊虎蹲炮。 除此之外这三百亲卫的背上,清一色斜挎着一根黑黝黝的铁管子。 张姜骑着一匹刚缴获来的草原黑马走在亲卫营旁边。 她没拿自己用惯了的横刀,而是把那杆被她命名为透骨龙的燧发枪横在马鞍上。 粗糙的大手时不时在光滑的枪托上摸两把满面红光。 胡严骑着一匹杂色马凑过来出言打趣:“张将军,口水擦擦,都快滴到马脖子上了。” 张姜白了他一眼,把燧发枪往怀里紧了紧:“你懂个屁!” “老娘现在就盼着柯突难那孙子跑快点。” “待会儿遇上了,老娘非得用这宝贝在他那颗狗脑袋上开个天窗!” 胡严摸了摸胡子。 他看着那些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他太清楚那些铜疙瘩的威力了。 中军战车上陈远端坐在太师椅中。 他没穿沉重的铠甲只披着一件黑色大氅。 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一块打磨好的燧石。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前方而是盯着铺在案几上的一张羊皮地图。 手指顺着齐州城的边界一路划到高唐府,最后在那片广袤的平原上重重一点。 救二皇女?顺手的事。 陈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朝廷把这块产粮宝地扔在齐州旁边却派了个废物守备。 既然朝廷守不住那就换个主人。 只要柯突难的三万重骑兵在这片平原上变成碎肉,高唐府的界碑就得改刻他陈远的名字。 …… 高唐府外五十里戎狄中军大帐。 浓烈的羊膻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一名身上沾满冰碴子和泥污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报!三王子!齐州城门大开,陈远大军已出动直奔高唐府而来!” 坐在白虎皮交椅上的柯突难猛地坐直身子:“来了?带了多少人马?” “回三王子,约莫一万五千人!” 柯突难眉头一挑抓起案几上的割肉刀:“骑兵几何?”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没有骑兵。除了中军几辆战车和辎重车,全……全是步卒!” 大帐内死寂了一瞬。 当啷一声柯突难手里的割肉刀掉在铜盘上。 他愣住了。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柯突难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不可抑制的狂笑。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指着帐外的方向:“哈哈哈哈!一万五千人?还全是两条腿的步卒?” 帐内的十几个万夫长和千夫长也跟着哄堂大笑。 扎尔哈举起装满马奶酒的头骨碗大声奉承:“三王子神机妙算!” “您的围点打援之计,简直是把那陈远的魂都给勾出来了!” 柯突难得意地抓起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陈远这缩头乌龟在城墙后面躲久了脑子也生锈了。” “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敢带着步卒踏入高唐平原!” 柯突难眼中闪烁着残忍的绿光。 步兵在平原上遭遇重骑兵那就不是打仗。 那是收割! “传本王将令!” 柯突难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大步走向帐外。 “留一万兵马继续死死围住高唐府。” “连只飞鸟都不许放出来!” “其余两万重骑兵立刻集结随本王迎敌!” 柯突难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弯刀直指齐州方向。 “本王要在这高唐平原上。” “用马蹄把这一万五千名齐州兵踩成一地肉泥!” “把陈远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杀!杀!杀!” 两万戎狄重骑兵发出震天的嚎叫,翻涌的杀气直冲云霄。 …… 高唐府城头硝烟弥漫。 残破的城砖被干涸的鲜血染成了暗褐色。 空气中飘荡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和焦糊味。 守军伤亡过半剩下的士兵也大多带伤。 他们靠在女墙下大口喘息眼神中透着麻木。 这已经是一座油尽灯枯的孤城。 城楼一角二皇女柴琳跪在满是血污的青石板上。 她身上那件代表皇家威仪的华贵宫裙早已被撕成了布条沾满了黑灰和血迹。 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乱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没有哭。 她正紧咬着下唇手里拿着一卷粗糙的麻布,动作生疏却极力保持平稳为一名断了左臂的守军包扎伤口。 那名失血过多的老兵嘴唇哆嗦着:“殿下……您歇歇吧……” 柴琳声音沙哑用力将麻布打了个死结:“闭嘴。留着力气。”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顺着陡峭的城墙翻了上来轻巧地落在柴琳身边。 是贴身护卫木筱筱。 她一身劲装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抹了一道血痕,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木筱筱一把抓住柴琳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殿下!” “有救了!齐州出兵了!” 柴琳包扎伤口的手猛地一顿:“你说什么?” 木筱筱快速说道:“我刚从北面探查回来!” “陈远那个纨绔亲自领兵一万五千人正朝高唐府赶来!” “最多两日就能抵达!” 紧绷了数个日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柴琳脱力般跌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木筱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撇了撇嘴:“算他陈远还有点良心。” “没忘了还与殿下有婚约。” “我还以为他会躲在齐州城里当缩头乌龟呢。” 柴琳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个传闻中一无是处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齐州侯。 竟然真的敢冒着得罪戎狄主力的风险倾巢出动来救她? 这份人情太重了。 然而这份死里逃生的喜悦仅仅在柴琳心头维持了不到十个呼吸。 她扶着女墙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垛看向城外。 视线尽头是一望无际的高唐平原。 没有山丘没有密林没有河流。 坦荡如砥一马平川。 柴琳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突然转头看向木筱筱声音发颤:“你刚才说陈远带了多少兵马?” “一万五千人啊。” “骑兵呢?有多少骑兵?” 木筱筱愣了一下回忆着远眺时的军阵:“没有骑兵,齐州本来就缺马,我看那阵势全是步卒。” 轰的一声。 柴琳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她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煞白如纸。 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城砖,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渗出血丝。 柴琳的声音凄厉起来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不对……不对!” “这是柯突难的计谋!这是绝户计!” 木筱筱被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了?” 柴琳指着城外那片开阔的平原浑身发抖:“围点打援!” “柯突难围着高唐府不打根本不是攻不下来!” “他是在拿我当诱饵!” “步卒在平原上遭遇重骑兵连结阵的机会都没有!” “陈远中计了!” “他带一万五千步卒踏入这片平原就是来送死的!” 城外的冷风呼啸着卷过。 柴琳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万五千步卒对阵两万武装到牙齿的重骑兵。 这根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这必死之局陈远拿什么破?! 第327章 置之死地,徒河畔的杀局 齐州大军踏入高唐平原。 寒风卷过枯草。 视线尽头一片平坦没有任何起伏。 胡严骑在马上眉头拧紧看着这开阔地势手心直冒冷汗。 胡严策马靠近中军战车压低声音:“侯爷。” “这地方太危险。” “平原野战戎狄重骑兵能直接把咱们冲散,这里最适合骑兵冲杀。” 陈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燧石没接话。 张姜扛着燧发枪满不在乎地撇嘴:“老胡你胆子越来越小。” “咱们有侯爷的神兵来多少戎狄人老娘就杀多少。” 前方三骑快马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夜不收浑身是土马匹口吐白沫。 夜不收滚鞍落马单膝砸在冻土上声音嘶哑:“报!” “正前方三十里发现戎狄主力!” “两万重骑兵正向我军全速推进!” 三十里对于全速冲锋的重骑兵而言距离极短。 消息传开军阵中出现骚动,前排几个没见过血的新兵握着长枪的手开始发抖。 兵器碰撞发出杂乱的声响,步兵在平原上遭遇骑兵冲锋恐惧顺着冷风在队伍里蔓延。 张姜拔出横刀砸在一个退缩的新兵头盔上:“慌什么!握紧手里的枪!” 陈远坐直身子将燧石丢在案几上:“全军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威压。传令兵挥舞令旗一万五千人的方阵停在平原中央。 陈远跳下战车:“向导,斥候,拿地图来。” 几名斥候迅速铺开羊皮地图。 陈远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滑动目光扫过一个个地名。 陈远指着一条蓝色的细线:“右侧五里这里是什么?” 向导凑上前看了一眼立刻回话:“回侯爷,是徒河。” “水深几何?河床地貌如何?” 向导回答:“正值冬季枯水期水不过膝,但河床底下全是淤泥。” “人走进去拔出腿都费劲战马绝对无法通行。” 陈远眼中精光暴涨一巴掌拍在地图上:“传令!” 陈远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右侧:“全军向右转!急行军五里!背靠徒河扎营!” 胡严双眼圆睁连滚带爬冲到陈远面前一把抱住陈远的手臂:“侯爷不可啊!” 胡严急得破音:“背水一战乃兵家大忌!” “防线一旦被破咱们连退路都没有全得下河喂鱼!这是自绝后路!” 陈远甩开胡严的手指着地图上的平原:“胡严你想想,平原野战步兵最怕什么?” 胡严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两翼包抄骑兵绕后切割。” 陈远冷哼:“对。” “咱们只有一万五千人柯突难有两万骑兵。” “在这空旷地带他能分兵两路把我们围死。” “但如果我们背靠徒河呢?” 陈远用剑尖在徒河的位置画了个半圆。 “徒河的泥沼能挡住骑兵无法从河里冲锋。” “背水扎营确实绝了退路但也借这泥潭封死了戎狄绕后的可能!” “他们想吃掉我们就只能从正面来!” 陈远收剑入鞘目光扫过众将:“把受敌面缩减到最小。” “咱们的火器最需要正面冲锋的活靶子。” 胡严张了张嘴看着地图额头上的冷汗滴在手背上。他懂了。 “末将遵命!” 齐州军迅速转向。一万五千人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半个时辰后大军抵达徒河畔。 陈远站在战车上下达指令:“辎重车推到最外面!首尾相连铁索锁死!” 几百辆装载着虎蹲炮和弹药的重型辎重车被推到阵前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铁壁,车轮被深深砸进冻土。 “长枪兵居后!火枪手登车!炮手就位!” 五尊虎蹲炮被安置在辎重车之间的缝隙处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前方平原。 一千五百名手持燧发枪的玄甲亲卫依托辎重车分三排站定。 防线初成。 背后是泥泞的徒河前方是开阔的死地。 …… 另一边高唐平原腹地。戎狄中军大旗迎风狂舞。 柯突难骑在高大的汗血宝马上手里提着带血的马鞭。 一骑斥候狂奔至马前:“报三王子!齐州军没有继续前进。” “他们转向右侧在徒河边停下了!” 柯突难皱眉:“徒河?” “齐州军用辎重车围成半圆背靠徒河扎营了!” 柯突难愣住了掏了掏耳朵:“背靠徒河扎营?” “千真万确!他们把退路全堵死了!” 短暂的错愕后柯突难捂住肚子在马背上狂笑出声。 笑声震动四野眼泪飙了出来:“哈哈哈哈!本王还当陈远懂兵法原来是个书呆子!” 柯突难用马鞭指着徒河的方向:“步兵背水面对绝对优势的重骑兵这是自己送死!” 周围的戎狄将领跟着大笑。 扎尔哈抽出弯刀敲击胸甲发出巨响:“三王子!下令吧!” “给末将五千兵马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阵型冲散!” “把齐州兵全赶进徒河里淹死!” “对!全军突击!宰了陈远!” 群情激愤杀气沸腾。 柯突难收敛笑容抬起手压下众人的喧哗眼中闪过残忍:“不,直接冲杀太便宜他了。” 柯突难冷哼一声:“陈远现在背水一战陷入死地。” “齐州军的士气必然处于回光返照的顶峰。” “这种时候强攻咱们的勇士会有损伤。” 扎尔哈不解:“三王子的意思是?” 柯突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是步兵跑不掉咱们有的是时间。” “传本王将令,大军分成十个千人队轮番上阵。” 他手中马鞭在空中画了个圈:“不要冲阵就在他们营外百步游走。” “放箭呐喊,他们休息我们就敲锣打鼓,他们防御我们就撤退。” “本王要活活耗死他们!耗干他们的精力耗光他们的箭矢!” “等他们精神崩溃咱们再一举碾碎他们!” 疲兵之计。 柯突难对自己的战术非常满意。 第328章 穷途困兽,借兄探虚实 戎狄中军大帐。 柯突难坐在白虎皮交椅上,手里的马鞭指着帐外的方向。 “听懂了吗?敲锣打鼓,放箭游走。我要让齐州那帮两条腿的羊,连合眼的机会都没有。” 众将领轰然领命。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战马嘶鸣和杂乱的喝骂声。 柯突难眉头皱起。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大帐,单膝砸地。 “报!大王子率领五千残兵,正在营外求见!” 大帐内瞬间安静。 柯突难捏着马鞭的手顿住,随后发出一声极短的冷笑。 他大马金刀地靠回白虎皮交椅上,右腿架在左腿上。 “让我这位威风凛凛的好大哥进来。” 门帘掀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酸臭味涌入大帐。 柯颌罕大步走进来。 他引以为傲的貂裘大氅已经烂成了拖把条,上面挂满黑灰和干涸的血块。 头盔没了,乱发披散在肩头。 左肩的伤口胡乱裹着脏布,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饿狼走投无路时的疯狂。 “柯突难!” 柯颌罕没有行礼,嗓门极大,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齐州军是不是在前面?陈远那个缩头乌龟是不是出来了?!” 柯突难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哥,嘴角挂着戏谑。 旁边的万夫长扎尔哈跨出一步,毫不掩饰地发出大笑。 “哟,这不是咱们草原上的雄鹰,大王子殿下吗?” 扎尔哈故意拖长了音调,围着柯颌罕转了半圈。 “听说大王子带着五万精锐去打齐州,连人家城墙皮都没摸着,就被一堆烂泥巴墙挡住了?” 大帐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扎尔哈变本加厉,凑近柯颌罕的脸。 “我还听说,大王子在一线天,被齐州人用屎尿泼了一身?硬生生被打成了丧家之犬?今天怎么有空跑到我们高唐平原的军营里来了?来讨口饭吃?” “放肆!” 柯颌罕怒吼一声,右手猛地拔出腰间残破的弯刀。 刀锋直指扎尔哈的咽喉。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嘲笑本王!” 扎尔哈根本不退,反而挺起胸膛,手握刀柄。 “大王子,这里是三王子的中军大帐!你那五万精锐都死绝了,还在这摆什么王子的威风!” 柯颌罕脸色铁青。 他双拳死死捏着刀柄,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屈辱。 极致的屈辱。 几天前,他还是手握五万大军的统帅,距离汗位只有一步之遥。 现在,他成了一个连千夫长都敢当面指鼻子骂的废物。 但他知道,扎尔哈说得对。 他现在手底下只有五千冻饿交加的残兵。 没有粮草,没有辎重。 如果柯突难不给他一口吃的,他和手下全得饿死在这片雪原上。 当啷。 柯颌罕松开手,弯刀掉在地上。 他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抬起头,直视主座上的柯突难。 “老三。” 柯颌罕咬着牙,搬出了兄长的身份。 “我败了。陈远诡计多端,我轻敌了。” 他上前两步,双手撑在柯突难面前的案几上,眼睛通红。 “但齐州军现在就在这平原上!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机会!” “给我一口饭吃。让我的兵吃饱。” “我柯颌罕,亲自带头冲锋!” “我不需要你的人马。我就带着我剩下的五千人,去把陈远的那个乌龟壳砸烂!” 柯颌罕一字一顿,杀气四溢。 “我要亲手砍下陈远的脑袋,洗刷我的耻辱!” 大帐内再次安静。 扎尔哈急了,连忙转身面向柯突难。 “三王子!不可!” “齐州军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这是您谋划的战果!怎么能让大王子去抢这首功!” “就是啊!他一个败军之将,凭什么打头阵!” 其他将领纷纷出言附和。 在他们看来,平原上打步兵,那就是白捡军功。 这白送的功劳,绝对不能让给柯颌罕。 柯突难没有理会部下的喧哗。 他摸着下巴,目光在柯颌罕那张扭曲的脸上来回扫视。 权衡利弊。 陈远背水结阵,虽然是死地,但临死前的反扑绝对猛烈。 他原本打算用疲兵之计慢慢耗。 但现在,既然有个现成的替死鬼愿意去蹚雷,为什么不用? 五千残兵,就算全死光了,也能消耗掉齐州军大量的箭矢和体力。 到时候,他再带着主力收割残局,陈远的脑袋照样是他的。 还能顺便借陈远的手,除掉这个跟他争夺汗位的大哥。 一石二鸟。 柯突难脸上的阴沉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柯颌罕面前,双手握住柯颌罕的肩膀。 “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柯突难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真诚。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我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的仇,就是我的仇!” 他转头怒视扎尔哈等人。 “都给我闭嘴!大王子乃是我草原第一勇士,岂容你们这般放肆!” 扎尔哈等人愣了一下,随即看懂了柯突难眼神里的暗示,纷纷低下头不再说话。 柯突难重新看向柯颌罕,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既然有此等雄心,做弟弟的怎能阻拦。” “来人!立刻给大王子的营地送去三百只肥羊,十车烈酒!” “让勇士们吃饱喝足!” 柯突难退后一步,右手抚胸,微微欠身。 “弟弟就在这中军大帐,备好庆功酒,等大哥提着陈远的人头凯旋!” 柯颌罕大喜过望。 他原本以为要费尽口舌,甚至要跪下恳求,没想到柯突难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果然,这个老三还是忌惮自己大王子的身份。 “好!” 柯颌罕捡起地上的弯刀,猛地转身。 “老三,你看着吧!我柯颌罕,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这先锋的功劳,我拿定了!” 柯颌罕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大帐。 柯突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仔细擦了擦刚才碰过柯颌罕肩膀的双手,然后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丝帕瞬间化为灰烬。 “三王子,您真让他去抢功?” 扎尔哈凑上前,满脸不甘。 柯突难坐回交椅,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 “抢功?他去抢的是催命符。” 柯突难冷笑。 “陈远敢带一万五千步兵出城,敢背水结阵,你真以为他是傻子?” “那只狐狸,手里肯定捏着底牌。” “就让我这位好大哥,用他那五千条命,去探探陈远的底吧。” 第329章 借刀杀人,藏锋钓大鱼! 柯颌罕前脚刚踏出大帐,厚重的毡帘落下。 扎尔哈迫不及待地跨前一步粗壮的手臂在半空用力一挥。 “三王子!您真要把这首功让给那个废人?” 扎尔哈满脸横肉挤在一起声音透着不甘。 “那陈远背水结阵已经是案板上的肉! 我们三万铁骑冲过去半个时辰就能把他们全踩死! 这天大的功劳凭什么让大王子去捡?” 大帐内其他将领纷纷点头眼神中全是对战功的贪婪。 柯突难没有立刻搭理他们。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头骨碗喝了一大口马奶酒。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抹了一把。 “蠢货。” 柯突难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帐瞬间安静。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扎尔哈。 “案板上的肉?陈远带一万五千步卒出城。 不在高唐府固守偏偏跑到这平原上。 遇到我们的大军他不退反进直接把军队拉到徒河边堵死自己的退路。” 柯突难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中马鞭重重抽在代表齐州军的木块上。 “齐州军一向怯战。陈远更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他敢这么干手里绝对捏着阴毒的杀招! 那辎重车后面指不定藏着什么要命的机关!” 扎尔哈愣住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 “三王子的意思是让大王子去蹚雷?” “他自己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柯突难冷笑出声。 “他那五千残兵饿了三天三夜现在给他们一口酒肉他们就能去玩命。 让他们去冲陈远的车阵消耗齐州军的箭矢耗干他们的体力。 等他们把陈远的底牌逼出来我们再动手。” 柯突难转过身张开双臂。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这位好大哥真有本事把陈远的车阵冲破了。 他那五千人还能剩下几个? 到时候本王带着三万大军压上去。 这高唐平原上谁敢说这功劳不是本王的?” 大帐内死寂了三个呼吸。 随后扎尔哈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三王子神机妙算!末将佩服!” 众将领齐刷刷跪倒一片,对这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的毒计心服口服。 …… 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人的脸上生疼。 柯颌罕大步走进自己的营地。 这里没有营帐五千残兵缩在背风的土坡下冻得瑟瑟发抖。 看到柯颌罕回来几名千夫长立刻迎了上去。 “大王子!三王子怎么说?给粮了吗?” 柯颌罕没有废话直接挥手。 后方柯突难派来的人赶着三百只肥羊推着十车烈酒走入营地。 残兵们看到食物眼睛瞬间冒出绿光疯狂地扑了上去。 生啃羊肉抢夺酒囊营地里一片混乱。 一名千夫长擦着嘴角的血水走到柯颌罕身边压低声音。 “大王子!三王子突然这么大方没安好心! 他这是拿我们当死士去试探齐州军的虚实!” 柯颌罕一把揪住这名千夫长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老子不知道这是借刀杀人?”柯颌罕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告诉我我们还有别的路走吗?” 他一把推开千夫长指着北方。 “数万精锐全丢在了一线天!我们现在回去父汗会剥夺我的一切! 那些支持我的部落首领会立刻倒向柯突难! 败军之将只有死路一条!” 柯颌罕拔出腰间残破的弯刀,刀锋倒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陈远的人头是我们唯一翻盘的机会! 只要砍下陈远的脑袋抢下高唐府我们就能重新站稳脚跟!”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士兵。 柯颌罕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爆发出嘶哑的狂吼。 “草原的勇士们!吃饱喝足拿起你们的刀!” “齐州军就在前面五十里!他们只有步兵! 他们的大营里有吃不完的粮食还有大齐的女人!” “杀进去!抢光他们!杀不进去我们就全冻死在这高唐平原上!” “出击!” 五千残兵咽下最后一口带血的羊肉纷纷拔出兵器。 他们没有阵型只有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杀戮的狂热。 …… 徒河的河水早已结冰但冰层下的淤泥依然散发着腐臭。 齐州军的辎重车首尾相连构成一道半圆形的钢铁防线。 陈远端坐在战车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燧石。 一骑斥候从前方飞驰而来,战马在车阵前人立而起。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砸在冻土上。 “报!敌军动向查明!”斥候声音急促。 “打头阵的不是柯突难的三万主力是大王子柯颌罕率领的五千残兵! 距离我军阵地不足十里!” 陈远抛动燧石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站在战车旁的张姜闻言兴奋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一把举起怀里的透骨龙燧发枪满脸红光。 “侯爷!这老小子在一线天没死透还敢跑来送死!”张姜大步跨上前。 “让老娘带神机营顶上去!五千残兵算个屁! 老娘这就给他们安排个舒舒服服的铁砂澡把他们直接送去见长生天!” 另一边胡严也摩拳擦掌立刻转身看向后方的炮兵阵地。 “传令炮手!火药装填引线准备! 只要他们进入百步一轮齐射把他们轰成肉泥!” 就在两人准备大干一场时。 “住手!” 陈远一声厉喝直接打断了所有的动作。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神机营和火枪手全部后撤五十步退到第二道防线!” 陈远指着后方那五尊刚刚安置好的虎蹲炮。 “拿油布把炮盖死捆结实谁敢走漏半点火药味立斩不赦!” 这道军令一出整个中军大阵瞬间死寂。 张姜瞪大了牛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侯爷!您这是干啥?”张姜急得直跺脚手里的燧发枪往地上一杵。 “强敌都快怼到脸上了您把神兵利器藏起来? 拿咱们步卒的血肉之躯去扛骑兵冲锋?” 胡严也满头大汗急忙拱手。 “侯爷三思啊!那柯颌罕虽然是残兵但也是骑兵! 咱们背水一战一旦前排防线被冲破全军都要被赶进徒河里淹死!” 陈远没有解释直接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拍在战车的木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柯突难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狐狸。”陈远目光冷厉扫过众将。 “他派柯颌罕来蹚雷就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底牌! 柯突难的三万主力现在肯定躲在后面观望!” 陈远剑尖直指前方空旷的平原。 “现在开炮五千残兵是死绝了。 但柯突难听到炮声看到火光绝对会立刻掉头跑回大草原! 本侯费这么大劲把军队拉出来。 难道就是为了杀几千个饿肚子的大头兵?” 陈远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侯要的是柯突难那三万颗脑袋,是这高唐平原的绝对控制权!” 他收剑入鞘双手背在身后。 “隐忍!把底牌藏死用最寻常的兵法迎敌!” “传本侯将令!弓弩手上前列阵! 长枪兵死守辎重车缝隙盾牌手顶住第一波冲击!” “没有本侯的命令谁敢动用火器杀无赦!” 军令如山。 齐州军的阵型迅速发生变化。 原本站在最前排的一千五百名神机营兵士,收起燧发枪迅速退到大阵后方。 五尊虎蹲炮被工匠们手忙脚乱地重新盖上厚重的防潮油布。 用粗麻绳勒得死紧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取而代之的是三千名手持硬弓的弓弩手以及两千名握着丈二长枪的步卒。 他们踩着冻土死死抵在辎重车的后方。 长枪顺着车厢的缝隙探出形成一片密集的钢铁丛林。 没有火器的降维打击齐州军重新变回了一支普通的冷兵器军队。 第330章 箭落如雨,铁阵拒狂澜 地平线尽头。 枯黄的冻土宛如一条匍匐而来的巨龙。 烟尘连接天际,翻滚着向南推进。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汇聚成雷鸣般的轰鸣,震动着脚下的土地。 连徒河边缘的碎冰都在颤抖中开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柯颌罕骑在满身汗碱的战马上,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他死死盯着前方五里外那座半圆形车阵。 那黑底红字的“陈”字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招摇得格外刺眼。 那面旗帜,柯颌罕在一线天城墙下看了整整十天,每一个日夜都伴随着滚木礌石和漫天的粪水。 “陈远!” 柯颌罕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 他没有退路,身后是柯突难冷酷的督战大军,身前是夺走他一切荣誉的仇人。 “全军冲锋!踏平车阵!砍下陈远的脑袋!” 柯颌罕高举弯刀,猛夹马腹。 五千名冻饿交加的戎狄残兵发出嘶哑的嚎叫,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他们没有阵型,不顾战马体力透支,挥舞着各式兵器,径直撞向齐州军的重车防线。 齐州军阵地内,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两千名长枪手半蹲在地,他们将丈二长枪的尾端死死顶在土坑里。 枪身搭在辎重车的木栏缝隙中,双手紧握枪杆。 汗水顺着掌心渗出,浸湿了粗糙的木纹,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写满了坚毅。 “稳住!” 张姜提着一柄砍出无数缺口的厚背大刀,在车阵后方来回踱步。 她没有拿那杆她爱不释手的“透骨龙”,而是回到了最原始的武器。 “敌军不进五十步,谁也不许动!把枪杆子攥出水来也给老娘憋着!” 胡严站在第二道防线后方,双眼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余光瞥向身后那五尊盖着油布的虎蹲炮。 陈远侯爷的命令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他不禁咬紧牙关。 这到底算不算万不得已? 侯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远立于中军战车之上,黑色大氅在风中翻滚,猎猎作响,如同他内心深处汹涌的谋划。 他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如水,越过冲锋的五千残兵,投向更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空无一物,但他知道,柯突难的三万主力就藏在那片寂静的背景之后。 “三百步!” 传令兵大声报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颤抖。 马蹄声已震耳欲聋,戎狄残兵那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两百步!” 地面开始剧烈抖动。 几辆装载过重的辎重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车身都开始颤动起来。 “一百步!” 柯颌罕一马当先,残破的弯刀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他眼中只有仇恨,没有丝毫犹豫。 “弓弩手,抛射准备。” 陈远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战场上弥漫的紧张。 三千名弓弩手同时上前一步,拉弓搭箭,动作如行云流水。 弓弦拉伸的嘎吱声汇聚在一起,头顶的阳光被密集的箭簇切割。 “五十步!” 传令兵嘶吼破音,声带都快撕裂。 陈远右手猛然挥下,动作果决而冷酷。 “放箭!” 嗡! 三千根羽箭脱弦而出。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叫,铺天盖地。 黑压压的箭雨升入半空,到达最高点后,顺着北风的轨迹,倾泻而下,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生命。 冲在最前面的戎狄残兵根本没有重甲防护,他们身上只有破烂的羊皮袄和单薄的皮甲。 箭雨砸入骑兵阵营,血花绽放,凄厉的战马嘶鸣和临死前的惨叫此起彼伏。 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一名冲在最前方的戎狄百夫长被三根羽箭同时贯穿胸膛,巨大的惯性将他从马背上掀飞,重重砸在满是冰碴的冻土上,生死不知。 失去主人的战马继续向前狂奔,撞上侧方倒地的同伴,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令人头皮发麻。 “继续放箭!不要停!” 陈远冷酷下令,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仿佛永无止境。 齐州军的弓弩手交替上前,机械地重复着拉弓、瞄准、松弦的动作。 持续不断的羽箭覆盖了天空,残兵们成片倒下,鲜血融化了地表的白霜,汇聚成暗红色的泥水,向外蔓延。 “杀!” 柯颌罕挥舞弯刀,拨开射向面门的两根羽箭。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迹,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战马跨过一具尸体,距离辎重车阵只剩最后十步,胜利的希望仿佛就在眼前。 “长枪手!刺!” 张姜一脚踹在辎重车的车轮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放声大吼,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轰! 最前排的戎狄骑兵狠狠撞上辎重车。 沉重的车体剧烈摇晃,车轮在冻土里向后犁出几寸深的沟壑。 但铁索锁死的车阵纹丝不动,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从车厢缝隙中探出的两千杆长枪,在这一刻同时向前猛刺,如同毒蛇吐信。 噗嗤!噗嗤! 锋利的枪尖毫无阻碍地刺入战马的胸膛、骑兵的腹部。 鲜血顺着枪杆喷涌而出,溅在齐州军士兵的脸上、盔甲上,热气腾腾。 “拔枪!再刺!” 长枪手齐齐发力,抽回长枪,带出一大片血肉,紧接着再次捅出,动作麻利而高效。 最原始的冷兵器厮杀在辎重车前轰然爆发,残酷而血腥。 柯颌罕的战马被一根长枪刺穿了脖颈。 战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巨大的惯性将它掀翻。 柯颌罕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的瞬间,他双脚一蹬马镫,整个人腾空而起,直接扑向面前的辎重车。 “给我死!” 柯颌罕双手握紧残破弯刀,居高临下,狠狠劈向躲在车后的一名齐州长枪手。 刀锋带着破风声落下,卷起一丝血腥的气息。 当! 一柄厚背大刀横空出世,稳稳架住了柯颌罕的弯刀。 张姜不知何时冲到了前线。 她双手握刀,手臂肌肉高高贲起,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硬生生挡了下来。 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狞笑。 “老东西!你这点力气,连给我齐州娘们挠痒痒都不够!” 张姜咧嘴嘲讽。 猛地抬腿,一脚踹在辎重车的木栏上借力。 大刀顺势向前一推,反震之力让柯颌罕虎口发麻。 柯颌罕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被这股巨力直接掀翻,狼狈地摔进车阵外的死尸堆里。 他刚一落地,三杆长枪便迅猛地刺向他的要害。 柯颌罕就地翻滚,堪堪避开枪尖。 他随手抓起一具同伴的尸体挡在身前,借着掩护退回了骑兵阵营。 第331章 徒河岸边,血色修罗场 “给老子撞!撞开这破木头壳子!” 柯颌罕从死人堆里爬起来。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卫,抢过一匹无主战马,翻身跃上马背。 他高举残破的弯刀,声嘶力竭地咆哮。 五千残兵已经疯了。他们没有粮食,没有退路。冲过去有肉吃,退回去全得冻死在高唐平原上。 第二波冲锋轰然撞向辎重车阵。 战马前蹄腾空,重重踹在厚实的木厢上。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木板传导,连接两辆车的粗铁索瞬间绷紧,发出刺耳的金属拉扯声。 躲在车厢后面的四个齐州步卒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冻土上。长枪脱手,掉在地上。 十几个戎狄骑兵抓住机会,挥舞弯刀顺着缝隙砍进来。刀锋剁在木栏上,木屑四处乱飞。 一个齐州新兵躲闪不及,肩膀被削掉一大块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半个身子。他捂着伤口,倒在地上凄厉地惨叫。 “顶住!肩膀顶上去!谁敢退半步,老娘先劈了他!” 张姜大跨步冲过来,皮靴踩在泥水里啪嗒作响。她一脚踹在另一个后退的新兵屁股上,将他重新踹回车厢缝隙处。 她双手握住厚背大刀的长柄,腰部猛地发力,刀刃自下而上斜撩出去。 咔嚓! 锋利的刀锋直接切断了那名戎狄骑兵的手腕。握着弯刀的断手掉在车厢里。 戎狄骑兵惨叫出声。还没等他捂住伤口,张姜反手一刀,直接劈开了他的面门。红白相间的粘稠物顺着车厢缝隙流进来,溅了旁边新兵一脸。 新兵抹了一把脸,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手里的丈二长枪却本能地顺着缝隙狠狠捅了出去。 噗嗤! 枪尖顺着一个戎狄骑兵的皮甲缝隙扎进肚子。新兵双手死死攥着枪杆,用力一搅,带出一截冒着热气的肠子。 “蠢货!握紧枪杆往下压!别被死尸拽出去!”旁边的一个老兵大骂一声,一巴掌拍在新兵的后脑勺上,帮他抽回了长枪。 “拔枪!再刺!” 胡严站在第二道防线后方,嗓子已经喊哑了。他手里捏着令旗,双手抖得停不下来。 两千名长枪兵机械地重复着捅刺、拔出的动作。枪杆上的鲜血来不及凝固,顺着木纹流进士兵的袖口,把里衣都浸透了。 没有火器。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这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冷兵器杀戮场。 背靠着满是淤泥的徒河,齐州军退无可退。 远处的土坡上。 柯突难坐在铺着白虎皮的马扎上。他手里端着一个纯银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他舒服地打了个嗝。 扎尔哈站在一旁,双手捧着一大块刚烤好的羊腿,递到柯突难面前。 “三王子,您尝尝,这火候刚合适。” 柯突难拔出腰间的匕首,割下一片油滋滋的羊肉扔进嘴里,用力咀嚼。他一边嚼,一边看着前方五里外的战场。 惨叫声顺着北风飘过来。 柯突难咽下羊肉,用刀尖指着前方。 “扎尔哈,看见没?我这大哥,就是头没脑子的蠢猪。放着好好的侧翼不迂回,非要硬撞人家的正面防线。” 扎尔哈咧嘴大笑,露出满口黄牙。 “三王子说得对!齐州军把后背交给了徒河,正面全是长枪和硬木车。大王子这硬往上撞,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柯突难冷哼一声,用丝帕擦了擦匕首上的油渍。 “陈远这小子够狠。把自己的兵逼到绝路上,退一步就得下河喂鱼。这帮齐州兵为了活命,当然得拼死抵抗。”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一脚踹翻了代表大王子军队的木块。 “陈远这是打呆仗!结硬寨!这种骨头最难啃。要是刚才本王直接下令主力冲锋,现在填进去的,就是咱们的精锐!” 周围的将领纷纷点头,满脸庆幸。 “三王子英明!要不是您拦着,咱们现在肯定要吃大亏!” “就是!让大王子去耗他们的力气,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柯突难重新拿回马鞭,指着西边。 太阳快落山了。昏黄的光线照在徒河的冰面上,折射出刺眼的血红色。 “传令下去,全军下马,生火做饭!吃饱喝足,再过几日,本王亲自去收陈远的人头!” 战场前沿。 柯颌罕的第四次冲锋还没有发起,就已经溃散了。 战马跑不动了。人也挥不动刀了。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柯颌罕跪在泥地里,手里握着那把只剩半截的弯刀。他的左眼被流矢擦伤,鲜血糊住了半边脸。 他看着前方那面依然高高飘扬的“陈”字帅旗,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帮步兵我都打不过!” 两名亲卫死死架住柯颌罕的胳膊,硬生生将他往后拖。 “大王子!撤吧!再打下去,咱们就全死绝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柯颌罕没有挣扎。他双眼空洞,任由亲卫将他拖上一匹战马,朝着北方的夜色狂奔而去。 戎狄残兵乱哄哄地退去。只留下一地的死尸和哀嚎的重伤员。 齐州军阵地内。 没有欢呼。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掉落在地的当啷声。 胡严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冻土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突然咧开嘴笑了。 “娘的……老子活下来了……老子带着步兵,挡住了骑兵的冲锋!” 张姜把卷刃的大刀随手一扔,一屁股坐在辎重车的车辕上。她扯开衣领,任由冷风灌进脖子,冲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什么草原雄鹰,全他娘的是软脚虾!” 她转头看向中军战车上的陈远,扯着嗓子大喊。 “侯爷!这帮孙子退了!咱们赢了!” 陈远站在战车上,黑色大氅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退去的柯颌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极远处的地平线。那里,隐隐有火光亮起。是柯突难的三万大军在扎营。 第332章 人命比酒贵 夜幕降临。 高唐平原的寒风刮过冻土,发出呜呜的声响。 齐州军营地内,星星点点的篝火升腾而起。 火光驱散了白日的严寒,也驱散了战场上残留的死寂。 士兵们没有休息。 他们分成三队。 一队持枪警戒,两队轮流上前,将白天撞裂的辎重车重新推正。 粗大的铁索被火把照得通红。 铁锤砸在锁扣上,当当的打铁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防线被重新加固。 伙头军推着几十个及腰高的大木桶,穿梭在营地中。 桶盖一掀,热腾腾的白气混着麦粥的香气飘散开来。 每个木桶旁边还放着两个大铁盆,里面装满了切成块的烤羊肉。 这是白天从戎狄残兵那里缴获的战利品。 “排好队!侯爷有令,今日参战的弟兄,麦粥管够,每人两块肉!” 伙头军扯着嗓子大喊。 士兵们端着陶碗,暗暗吞咽口水。 他们眼里没有白天面对重骑兵冲锋时的恐惧。 火光映照下,一张张沾着血污和黑灰的脸上,透着一种名为自信的底气。 他们是步卒,却在平原上正面挡住了戎狄骑兵的冲锋。 这事够他们吹一辈子。 中军大阵。 胡严拿着一本沾着泥土的账册,快步走到战车旁。 “侯爷。” 胡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庆幸。 陈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麦粥,正慢条斯理地喝着。 “说。” “白天五波冲锋,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一十二人,轻伤四百余人。” 胡严翻开账册。 “柯颌罕那五千残兵,在咱们阵前丢下了至少两千具尸体。剩下的全溃了。” 一比十几的战损。 在平原野战中,步兵对骑兵打出这种战绩,根本不可能发生。 张姜蹲在战车车轮旁,手里抓着一块烤得半焦的羊腿肉,撕咬了一大口。 “老胡,你算漏了。” 张姜含糊不清地说。 “咱们这是死地。要是以前那帮软脚虾,看到骑兵冲过来就尿裤子了。” “今天这帮新兵蛋子,愣是端着枪没退半步。” “他们见血了,以后就是百战老兵。” 胡严点头附和。 “张将军说得对。侯爷,这仗打完,齐州军的精气神全变了。” 陈远放下手里的陶碗,站起身。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氅,披在肩上。 “伤亡还是大了点。” 陈远理了理领口。 “走,去医护营看看。” 胡严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在古代军营,伤兵营就是停尸房。 缺医少药,环境恶劣。 受了重伤的士兵只能躺在泥地里等死,哀嚎声能把活人的胆子吓破。 主将通常避之不及,怕乱了军心。 但陈远偏要去。 营地后方,靠近徒河边缘,单独圈出了一大片空地。 这里搭着几十顶宽敞的牛皮帐篷。 帐篷外挂着防风的厚毡布,里面灯火通明。 这就是陈远出发前,强行从齐州城里抽调人手组建的医护营。 按照陈远的规矩,每五十名士兵,必须配备一名经过突击培训的医士。 这些人不拿刀枪,只背着装满烈酒、干净麻布和金创药的木箱。 陈远掀开门帘,走进最大的一个帐篷。 帐篷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反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糟味。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 干草上垫着干净的白布。 三百多名重伤员整齐地躺在上面。 没有满地乱滚的哀嚎,只有压抑的闷哼。 十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士正穿梭在伤员之间。 一名医士蹲在一个腹部被划开一道口子的老兵身边。 他先是用清水洗净双手,然后拔开一个瓷瓶的塞子。 “咬住木棍,忍着点。” 医士将一根包着布条的木棍塞进老兵嘴里。 接着,他将瓷瓶里的高浓度蒸馏烈酒直接倒在老兵的伤口上。 老兵双眼猛地瞪圆,额头青筋暴起。 死死咬住木棍,身体剧烈抽搐。 医士动作麻利。 用钳子夹出一块在沸水里煮了半个时辰的麻布,迅速将伤口里的泥沙和碎肉清理干净。 最后敷上一层厚厚的金创药,用干净的绷带将伤口死死缠住。 “行了,命保住了。这几天别乱动,别碰生水。” 医士拍了拍老兵的肩膀,提着药箱走向下一个伤员。 胡严站在帐篷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侯爷,这……这烈酒不是用来喝的?直接往肉上浇?” 胡严倒吸一口凉气。 陈远走到一个火盆前,伸出双手烤火。 “战场上死于刀剑的人少,死于伤口溃烂发热的人多。” 陈远看着那些忙碌的医士。 “用烈酒清洗,用沸水煮麻布,能把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杀干净。 “只要不发热,这三百多人十天后又能站起来拿刀。” 张姜跟在后面,看着那些干净的绷带,咽了口唾沫。 “侯爷,您这也太败家了。那可是上好的烈酒,老娘平时都舍不得喝一口。您拿来洗伤口?” 陈远瞥了张姜一眼。 “人命比酒贵。” 陈远语气平淡。 “本侯把他们带出来,就要尽可能把他们活生生带回去。”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离得近的伤兵听到了这句话,眼眶顿时红了。 那个刚包扎完腹部伤口的老兵,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侯爷……” 老兵声音嘶哑,眼泪顺着满是泥垢的脸颊流下来。 他当了半辈子兵,打过无数次仗。 以前受了伤,长官最多丢下一句听天由命,然后任由他们在伤兵营里哀嚎到死。 哪有主将亲自来看他们,还用那么金贵的烈酒给他们治伤? 陈远快步走过去。 双手按住老兵的肩膀,将他压回干草堆上。 “躺好。你的命是本侯用烈酒和好药换回来的,别给本侯糟蹋了。” 陈远看着老兵的眼睛。 老兵嘴唇哆嗦着,突然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侯爷!小人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指哪,小人就打哪!就算是刀山火海,小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周围的伤兵纷纷挣扎着抬起头。 “愿为侯爷效死!” “愿为侯爷效死!” 低沉的吼声在帐篷里回荡。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浪,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忠。 第333章 军帐笑谈如烟事 夜风吹得中军大帐的厚重毡帘啪嗒作响。 陈远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内生着四个半人高的大火盆。 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没有一丝烟气。 热浪扑面而来。 瞬间驱散了众将身上沾染的霜雪和血腥味。 陈远解下黑色大氅。 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卫。 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十几个将领分列两侧。 张姜直接盘腿坐在火盆边。 她手里抓着一根比成年人胳膊还粗的烤羊腿。 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 嚼得满嘴流油。 “娘的,今天打得真憋屈。” 张姜咽下羊肉。 随手把骨头扔进火盆里。 溅起一溜火星。 “那五尊虎蹲炮就摆在老娘屁股后面,愣是连个火星子都没让放。老娘这手痒得直抽筋。” 她抓起旁边的布巾抹了一把嘴。 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手底下这帮新兵蛋子今天算是真硬气了一回。” “两千杆长枪顶在前面,车厢都快被撞散架了,愣是没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这要是放在三个月前,这帮兔崽子早逃没影了。” 几个千夫长跟着连连点头。 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胡严没有接话。 他站在帐篷中央那个巨大的沙盘前。 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 不断在上面拨弄着代表兵力的木块。 “张将军,今天能赢,全靠侯爷这长枪阵加车营的战术。” 胡严用木棍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半圆形。 “平原野战,步兵最怕骑兵的机动性。” “侯爷把后背交给徒河,用辎重车锁死正面。” “柯颌罕那五千残兵冲过来,就等于是一头撞在铁板上。” 胡严抬起头。 看向陈远。 “侯爷,柯突难绝不是柯颌罕那种没脑子的莽夫。” “此人生性多疑,又极度贪婪。” “今天他派柯颌罕来送死,就是为了试探咱们的虚实。” 胡严将代表柯突难主力的木块往前推了推。 停在齐州军阵地外。 “明日,他绝对不会轻易发动全线冲锋。” “他要么继续派小股部队日夜骚扰。” “要么干脆把咱们围死在徒河边,断绝咱们的粮草补给,企图把咱们活活耗死。” 一个身材魁梧的千夫长猛地站起身。 拍了拍胸甲。 “耗死咱们?他柯突难做梦!” “咱们这次带出来的粮草,足够全军吃上一个月!” “只要防线不乱,他来多少人,咱们就捅死多少人!” 另一个千夫长也跟着起哄。 “就是!” “今天看那些戎狄骑兵冲阵,简直就是一群撞墙的傻狍子。” “来一波死一波,根本破不了咱们的防御!” 大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将领们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在他们眼里,戎狄的重骑兵已经不再是不可战胜的怪物。 陈远坐在主位上。 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 他端起案几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没有打断他们的笑声。 直到大帐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陈远才放下茶盏。 他伸出右手。 屈起食指和中指。 在坚硬的黄花梨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 笃。 声音不大。 大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立刻收起笑容。 挺直腰板。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远身上。 陈远目光平静。 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天打得不错。” 陈远开口定调。 “一万五千步卒,正面扛住五千骑兵冲锋,战损不到一成。” “你们有资格高兴。” 将领们刚要松一口气。 陈远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 帐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你们真以为,戎狄的重骑兵就是今天这种水平?” 陈远手指点着桌面。 “柯颌罕那五千人,在一线天被咱们打残了,饿了三天三夜,连刀都拿不稳。” “他们冲阵,靠的是一口活命的邪气。” “这叫炮灰。” 陈远站起身。 走到沙盘前。 一把抓起代表柯突难主力的那一大块木雕。 “柯突难手里,捏着三万养精蓄锐的主力!” “人披铁甲,马披皮甲。” “他们吃得饱穿得暖,阵型严密。” “如果今天冲阵的是他们,你们以为,就凭那几辆破木头车和两千杆长枪,能挡得住?” 千夫长们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张姜也停下了啃羊肉的动作。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胡严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重骑兵全速冲锋的破坏力。 今天确实是柯颌罕的兵太弱。 给了他们一种可以轻易战胜骑兵的错觉。 “骄兵必败。” 陈远把那块木雕重重砸在沙盘上。 “本侯把你们带出来,不是为了杀几千个饿肚子的残兵。” “本侯要的,是柯突难那三万颗脑袋!” 陈远转过身。 目光凌厉。 “你们给本侯记住。” “咱们手里的火器,是这高唐平原上唯一的变数。” “底牌一旦掀开,就必须是绝杀。” “在柯突难的主力进入射程之前,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本侯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大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将领齐齐抱拳。 轰然领命。 “末将遵命!” 陈远看着众人紧绷的面孔。 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 军心需要稳。 但也需要松弛。 一直绷着,弦会断。 陈远走回主位坐下。 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行了,都别板着脸了。” “仗要打,日子也要过。” 陈远靠在椅背上,突然轻松道: “看你们这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样子,本侯给你们讲个齐州城里的新鲜事。” 众将愣了一下。 侯爷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 陈远放下茶盏。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们都知道城东那个王家大少爷吧?” “就是那个整天摇着折扇,自称风流倜傥的王半城。” 张姜立刻接话。 “知道!” “那小子上次在街上纵马,被老娘一鞭子抽下马背,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陈远点点头。 “前些日子,春风楼来了个新头牌,叫什么如烟姑娘。” “那身段,那嗓子,把齐州城里这帮纨绔迷得神魂颠倒。” “王大少爷为了争这个头牌的初夜,跟李家那个二公子在春风楼大打出手。” 将领们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了。 军营里最缺的就是这种市井乐子。 几个千夫长甚至往前凑了凑。 竖起耳朵。 胡严也摸着胡子。 眼里闪烁着好奇。 陈远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王大少爷财大气粗,直接砸了三千两雪花银。” “李二公子不服气,脱了鞋拔子就往王大少爷脸上抽。” “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把春风楼的桌椅板凳砸了个稀巴烂。” “最后惊动了衙门,捕快把两人全锁了回去。” “侯爷,那最后到底谁赢了?” “那如烟姑娘归谁了?” 一个年轻的千夫长忍不住开口问。 陈远摊开双手。 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谁也没赢。” “衙门审理的时候,县令让人验明正身。” “你们猜怎么着?” 陈远故意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众人。 “怎么着?” 张姜急得直拍大腿。 “那如烟姑娘,是个男的。” 陈远强忍着笑意。 “而且还是个身上背着三条人命的江洋大盗。” “他男扮女装躲在春风楼里避风头,结果被这两个蠢货硬生生给闹出来了。” 大帐内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 “男的!” “三千两银子砸个男的!” 张姜笑得前仰后合。 眼泪都飙出来了。 她用力拍打着地面。 震得火盆里的炭火直往下掉。 几个千夫长笑得直不起腰。 互相拍打着肩膀。 “王大少爷这回算是把脸丢到姥姥家了!” “以后他还怎么在齐州城里混啊!” “李二公子估计得恶心死,为了个江洋大盗跟人拼命!” 胡严也笑得直咳嗽。 连连摆手。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欢乐。 刚才因为陈远敲打而产生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将领们看着主位上那个跟着他们一起轻笑的年轻侯爷。 心里的敬畏不仅没有减少。 反而多了一份死心塌地的亲近。 这位侯爷,杀人的时候比谁都狠。 算计人的时候比谁都毒。 但在自己兄弟面前,却又这么接地气。 跟着这样的人打仗。 痛快。 笑声渐渐平息。 将领们重新坐好。 但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彻底放松后,随时准备迎接大战的从容。 陈远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燧石。 他将燧石放在指间。 来回摩挲。 粗糙的石面与皮肤摩擦。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时辰不早了,都回去休息。” “安排好暗哨,严防戎狄人夜袭。” 陈远收敛笑容。 语气恢复了平静。 众将起身。 齐齐拱手。 “末将告退!” 第334章 万事俱备,只欠南风 十几个将领纷纷抱拳行礼,转身退出大帐。 厚重的毡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大帐内重归宁静。 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偶尔发出细微的剥啪声。 陈远端起茶盏。 将最后一口温茶饮尽。 站起身,大步走到衣架旁。 单手扯下那件厚重的黑色大氅,顺势披在肩头。 掀开毡帘。 陈远迈步走出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 两名持戟守夜的玄甲亲卫见主帅出来。 立刻挺直腰板。 刚要抱拳行礼。 陈远抬起右手,手掌向下压了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他没有带护卫。 独自一人沿着营地边缘踱步。 夜空星光寥落。 月色清冷。 高唐平原的北风迎面吹刮。 带着刺骨的寒意。 将陈远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眺望高唐府的方向。 目光深邃平静。 白日里那场血肉横飞的鏖战。 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焦躁与疲惫。 巡夜的齐州步卒举着火把。 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看到陈远。 士兵们立刻停步。 眼神中透着狂热的敬畏。 陈远微微颔首。 示意他们继续巡逻。 他信步走到阵地大后方。 徒河的河水处于枯水期。 水面边缘结着一层带泥的冰碴。 陈远停下脚步。 军靴踩在冻土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裂的冰层。 出征前,他并未盲目点兵。 他专门穿上便服。 带着亲卫去了齐州城外十里堡。 在田埂上。 他请教了几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侯爷,您问这高唐的风?” 当时,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指着北边天空。 “这北风刮得越狠,天越干,那南风反扑过来的时候就越猛。” “老汉种了六十年地,这风向一转,准得下大雪。” “算算日子,也就这两三天的事。” 陈远当场赏了老汉十两银子。 这句话。 成了他此次排兵布阵的核心依据。 高唐平原在冬日里。 若连刮数日干冷北风,必定会迎来风向骤变。 强劲的南风会取代北风。 席卷整个平原。 这是一年一度的定数。 从未出过差错。 陈远今日强压一万五千步卒。 死死捂着五尊虎蹲炮和一千五百杆燧发枪。 除了要钓出柯突难的三万主力。 更深层的原因便是在等这阵南风。 神机营装备的火器。 使用的是最原始的黑火药。 黑火药燃烧会产生大量刺鼻的浓烟。 今日刮的是北风。 齐州军面北背南。 若迎着北风开火。 硝烟会瞬间倒灌进齐州军的阵地。 呛人的烟雾会彻底遮蔽弓弩手和火枪手的视线。 甚至连枪膛喷出的火星都可能被风吹回,烧伤士兵的面门。 这种自乱阵脚的蠢事。 陈远绝不会做。 一旦南风刮起,局势将彻底逆转。 齐州军顺风开火。 浓烈的硝烟会随着风势大面积扩散,直接压向戎狄阵营。 大范围的烟雾会彻底剥夺敌军重骑兵冲锋的视野。 战马嗅觉极其灵敏。 在刺鼻的硝烟味中必会受惊失控。 骑兵失去速度和阵型。 只能沦为待宰的羔羊。 这是陈远为柯突难精心准备的绝命杀招。 …… 五十里外,戎狄中军大营。 这里的气氛与齐州军营地截然不同。 沉闷压抑的情绪在夜风中蔓延。 柯颌罕大败而归的惨状。 早已在戎狄军中传开。 五千人出击。 竟折损了近两千。 许多人身上插着羽箭。 甚至缺胳膊少腿。 这种骇人的战损。 让向来骄横的戎狄将士心底生出了一丝忌惮。 中军大帐内。 灯火通明。 柯突难端坐在白虎皮交椅上。 他手里把玩着那把纯银酒壶。 目光扫过下方站立的众将。 万夫长和千夫长们个个低垂着头。 没人敢大声喘气。 “柯颌罕那个没脑子的废物。” 柯突难冷哼一声。 打破了沉寂。 “放着平原的开阔地势不用,非要硬拿骑兵去撞人家的木头车。” 他嘴上毫不留情地嘲笑大王子。 但眼底深处。 却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凝重。 柯突难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白日的战局。 齐州军的防御阵型实在太过棘手。 沉重的辎重车首尾相连。 铁索锁死。 两千杆丈二长枪顺着缝隙探出。 这种密不透风的防御。 完全抵消了骑兵的冲击力。 柯突难设身处地去想。 就算他亲自率领三万主力正面硬冲。 也必然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破局之法。 扎尔哈跨前一步。 声音压得很低。 “三王子。” “齐州人那长枪阵太密了。” “咱们的战马根本靠不近车厢。” “硬撞上去,全成了那些长枪手的活靶子。” 扎尔哈摸着光秃秃的脑袋。 心有余悸。 “您是没看见。” “那些齐州兵把长枪架在车厢缝隙里,根本不用瞄准。” “咱们的马一撞上去,他们就死命往前捅。” “大王子的兵连人带马被扎得千疮百孔。” “而且他们后头还藏着弓弩手,那箭雨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咱们喘息的机会。” 另一个千夫长跟着附和。 “最邪门的是,他们连退路都不要了。” “背后就是徒河的烂泥滩。” “这帮人知道退就是死,反倒激出了拼命的凶性。” “大王子连冲了五次,愣是没能撼动那车阵分毫。” 大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剩下火把燃烧发出的呼呼声。 柯突难将纯银酒壶重重顿在案几上。 清脆的撞击声让众将浑身一颤。 他站起身。 大步走到沙盘前。 双手撑着边缘。 死死盯着代表齐州军的那几面红色小旗。 “陈远结硬寨,打呆仗。” “这是铁了心要跟本王耗。” 柯突难目光阴冷。 “本王成全他。” 他直起身子。 右手猛地一挥。 “传本王将令!” 众将立刻挺直腰板。 齐齐抚胸。 “陈远背靠徒河,断了退路,也把他们自己钉死在了那里。” “他们跑不了。” 柯突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正面咬不动这块硬骨头,咱们就不咬。” “草原上的狼,对付体型庞大的猎物,最擅长的就是熬。” 他指着沙盘上的开阔地带。 “从明日起,大军分成十个梯队。” “每队三千人。” “日夜不停,绕着齐州军大营游射袭扰。” 柯突难走到扎尔哈面前。 盯着他的眼睛。 “你带第一队,明日破晓就去。” “带足响箭和牛角号。” “距离他们营地两百步外游走。” “记住,只放箭,不冲阵!”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他们要是出营追击,你们就跑。” “他们退回去,你们就回去接着射。” “把他们的箭矢全骗出来。” 扎尔哈眼睛一亮。 立刻大声领命。 “末将遵命!” “保证让那帮齐州羊崽子片刻不得安宁!” 柯突难转头看向其他千夫长。 “晚上换队,多带火把,绕着他们营地跑圈,制造夜袭的假象。” “白天射乱箭,晚上敲锣打鼓。” “本王要让他们连合眼的机会都没有。” 柯突难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他端起酒杯。 仰头饮尽。 “一万五千人,每天吃喝拉撒都是个大数目。” “他们神经紧绷,又要防备咱们的冷箭。” “不出三日,这帮步卒就会精神崩溃,握不住手里的长枪。” 柯突难攥紧空酒杯。 “等他们耗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本王再带领主力踏平他们的营地。” 夜风呼啸。 两座相隔五十里的大营。 在黑暗中静静对峙。 一个在等待风向的逆转。 准备掀开降维打击的底牌。 一个在布置疲兵的罗网。 企图用最原始的战术熬死猎物。 高唐平原上的气温还在持续下降。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夕的肃杀。 第335章 阵前炖羊肉,馋哭戎狄狗 次日清晨。 高唐平原晨雾弥漫。 白霜覆盖了干硬的冻土。 两军阵地在浓重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空气中透着一股隐忍的肃杀。 柯突难没有发动主力总攻。 数十支百人规模的轻骑兵队伍脱离戎狄大营。 他们悄然向齐州军阵地逼近。 这些轻骑兵在距离齐州车阵百步之外的安全距离停下。 战马开始绕着半圆形的辎重车阵来回奔袭。 杂乱的马蹄声在清晨的平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齐州两脚羊!出来受死!” “陈远那个缩头乌龟,躲在木头壳子里算什么男人!” 戎狄骑兵一边射出箭矢,一边发出野兽般的怪叫。 蹩脚的嘲骂声顺着北风飘进齐州军的大营。 他们企图激怒齐州军,引诱步卒出阵迎战。 只要齐州军离开车阵,平原就是骑兵的天下。 齐州军阵地内。 士兵们早已严阵以待。 面对敌军的挑衅,前排的步卒没有丝毫慌乱。 “举盾!” 胡严大喝一声。 第一排步卒整齐划一地举起包着生牛皮的厚重木盾。 砰!砰!砰! 零星的流矢软绵绵地扎在牛皮上,连木板都没射穿。 戎狄人不敢靠近百步之内,这个距离的抛射根本没有杀伤力。 中军战车上。 陈远端坐太师椅。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暖手。 他看着前方阵地外的骚动,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叶。 “传令。” 陈远语气平淡。 传令兵立刻竖起耳朵。 “全军原地待命。不许理会外面的疯狗。违令出击者,军法处置。”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 张姜扛着大刀走过来,一脚踩在战车轮毂上。 “侯爷,就由着这帮孙子在外面乱叫?吵得老娘头疼。” 陈远放下茶盏,瞥了她一眼。 “吵?那就弄点动静压过他们。” 陈远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伙头军营地。 “去,把老李头叫来。” 片刻后,伙头军头目老李头小跑着过来,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侯爷,您吩咐。” 陈远伸手指着最前方的盾阵。 “把你们的家伙事全搬到阵前去。” 陈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就在大盾后面,架锅,生火。” 老李头愣住了。 “侯爷,这……这马上就打起来了,在阵前做饭?” “照做。” 陈远敲了敲桌面。 “把之前缴获的羊全宰了。多放葱姜蒜,给本侯往死里炖。汤要浓,肉要烂。” 老李头不敢多问,立刻转身招呼手下干活。 半个时辰后。 齐州军阵地前沿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十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就架在生牛皮大盾的后方。 粗大的干柴塞进灶膛,火焰舔舐着锅底。 锅里的水烧开了,翻滚着白沫。 大块大块的带骨羊肉被扔进锅里。 伙头军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来回搅动。 大把的粗盐和香料撒进去。 浓郁的羊肉香气随着水蒸气升腾而起。 北风一吹,肉香毫无阻挡地飘向百步之外的戎狄骑兵。 扎尔哈正带着一队轻骑兵绕圈骂阵。 他昨晚接到柯突难的死命令,天不亮就带人出来袭扰。 为了赶时间,他们连早饭都没吃,肚子里全装的冷风。 “大齐的懦夫!出来……” 扎尔哈的骂声突然卡在喉咙里。 他抽了抽鼻子。 一股极其霸道的羊肉香味钻进鼻腔。 扎尔哈咽了一口唾沫。 肚子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瞪大眼睛看着齐州军的车阵。 透过晨雾,他清晰地看到车阵后面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们在干什么?” 旁边的一个百夫长也闻到了香味,手里的弓都快握不住了。 “他们在炖肉!炖的还是咱们的羊!” 另一个骑兵咬牙切齿,口水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齐州军阵地内。 陈远站起身,走到阵前。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羊肉,满意地点点头。 “肉炖得差不多了。” 陈远转头看向张姜。 “去挑五十个嗓门大的老兵,要会唱齐州小调的。” 张姜咧嘴一笑,立刻跑进方阵里拉人。 很快,五十个五大三粗的老兵站在大铁锅旁。 “敲锅,唱歌。” 陈远下令。 老兵们抄起大铁勺和擀面杖,当当当地敲击着锅沿。 清脆的打铁声汇聚成一种奇特的节奏。 “大姑娘窗下绣荷包哟……” “情郎哥哥门外把眼抛……” “锅里的肥羊咕噜噜炖……” “门外的野狗干嚎叫哟……” 五十个糙汉子扯着破锣嗓子,唱起了齐州当地最通俗的民间小调。 最后一句还被他们临时改了词。 极具嘲讽意味的歌声,伴随着诱人的肉香,直直飘向戎狄骑兵。 扎尔哈气得脸色铁青。 他一把夺过旁边士兵的弓箭,搭箭拉弦,瞄准了那个唱得最大声的齐州老兵。 嗖! 箭矢破空而出。 老兵看都没看一眼。 旁边的盾牌手随意地将木盾往上一抬。 笃。 箭矢无力地扎在牛皮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没吃饭啊!这箭软得跟面条一样!” 老兵大笑一声,手里的铁勺敲得更响了。 齐州军阵地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声。 戎狄骑兵的心态彻底崩了。 他们在冷风中折腾了一上午。 嗓子喊哑了,马跑累了。 连齐州军的一根毛都没伤到。 现在,对面不仅不出来打,还当着他们的面吃香喝辣,唱曲嘲讽。 饥饿和寒冷同时袭来。 戎狄骑兵手里的弓箭变得无比沉重。 射出去的箭软绵绵的,连百步的距离都飞不到就掉在地上。 “将军,咱们撤吧!兄弟们实在受不了了!” 一个百夫长凑到扎尔哈身边,捂着肚子哀求。 扎尔哈看着对面锅里捞出来的大块羊肉,眼珠子都红了。 “撤!” 扎尔哈咬碎了牙,调转马头。 数十支轻骑兵队伍灰溜溜地退回了戎狄大营。 齐州军阵地内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陈远这无赖般的摆烂式防御和精神攻击,将柯突难引以为傲的疲兵之计彻底变成了一个滑稽的笑话。 士兵们端着陶碗,排队领羊肉汤。 热汤下肚,浑身舒坦。 士气不仅没有被耗弱,反而达到了顶峰。 胡严端着一碗羊肉汤走到战车旁。 “侯爷,这招真绝。柯突难要是知道咱们在阵前炖肉,估计能气吐血。” 陈远接过羊肉汤,喝了一口。 “他气吐血是早晚的事。” 陈远抬起头,感受着吹过脸颊的风。 风里的寒意似乎减弱了半分。 “老胡。” 陈远放下陶碗。 “末将在。” “去查查火药储备。把油布解开一半,透透气。” 陈远眯起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胡严心头一震。 “侯爷,您的意思是……” 陈远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风,快停了。” 第336章 南风起,神机现 压抑。 极度的压抑。 中军大帐内,空气仿佛凝固。 扎尔哈单膝跪在帐中央。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 他刚刚把齐州军在阵前架锅炖肉敲盆唱曲的画面,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连那句“门外的野狗干嚎叫”都没敢漏掉。 砰! 一名身材魁梧的万夫长猛地拔出腰间弯刀,一刀砍断了身旁的木案角。 “欺人太甚!” “三王子,大齐的懦夫在用咱们的羊羞辱咱们!” “外面那些士兵的心都快散了!给末将两千精骑!” “末将现在就去冲开那堆烂木头,把那帮杂碎的脑袋拧下来塞进铁锅里!” 另一名千夫长直接跪在扎尔哈旁边。 “末将愿立军令状!今日若不拿陈远的人头祭旗,末将提头来见!” 大帐内瞬间炸开。 十几个千夫长万夫长红着眼,拔出半截弯刀,嘶吼着请战。 屈辱。 昨天大王子五千人被杀退,他们可以嘲笑大王子是个废物。 但今天扎尔哈带人去袭扰,居然被对方用一锅炖肉和一首淫词艳曲生生恶心了回来,这踩的是整个戎狄大军的脸。 “够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 柯突难靠在白虎皮交椅上,他没有发怒,手里甚至还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 锋利的刀刃在他指间灵活翻飞,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人家在阵前煮了一锅肉,就把你们气成这样。” “以后到了大齐的京城,你们是不是还得先跟他们的戏子对骂三天三夜?” 扎尔哈咽了口唾沫。 “三王子,可是那陈远……” “陈远是个聪明人。” 匕首在半空猛地顿住,柯突难坐直身子,目光扫过众将。 “一万五千步卒被咱们三万大军堵在徒河边,前面是刀山,后面是死水。” “那些新兵昨天刚见了血,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这时候派人去骚扰,那是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柯突难将匕首插进案几。 “陈远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干脆耍无赖,阵前做饭高声唱曲。” “他不是在恶心你们,他是在安抚他手底下的那些兵。” 扎尔哈摸了摸光头,似懂非懂。 “安抚?那咱们就由着他安抚?” 柯突难发出一声冷笑。 “安抚完了呢?人在极度紧张后一旦松懈下来,又吃饱喝足,会怎样?” 大帐内安静了两秒。 一名老将眼睛一亮。 “犯困!手脚发软!” “对。” 柯突难站起身,双手撑在沙盘边缘。 “陈远在兵行险招,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帮齐州军释放压力,但他忘了一点。” “猎物在闭上眼睛享受阳光的时候,就是狼群咬断它喉咙的最佳时机。” 他拔出案几上的匕首,一刀扎在代表齐州军大营的红色小旗上,红旗应声折断。 “传本王将令!” 唰! 大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挺直腰板,右手握拳砸在左胸。 “停止游骑袭扰,这种不痛不痒的把戏,陈远已经看穿了。” 柯突难拔出匕首,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扎尔哈!” “末将在!” “抽调营中八千精锐重骑,人披铁甲,马裹重毡。” 柯突难走到扎尔哈面前,压低声音。 “分成三个梯队,第一队两千人,第二队两千人,第三队四千人。” “第一队半个时辰后出发,冲到距离他们车阵五十步的地方大声呐喊,假装决死冲锋。” “只要他们弓弩手一抬手,立刻调头撤退。” “隔半个时辰,第二队再去,如法炮制。” “他们刚吃饱肉正犯困,你冲过去他们肯定会紧张地爬起来防御。” “你跑了,他们又会松懈。” “等到了第三次,他们连拿枪的力气都没了,甚至看到你们冲过来,都只会以为这又是一次试探。” 柯突难猛地转身,大手一挥。 “去告诉下面的勇士,前两次冲锋必须装得像真的,马速要快喊声要大,要让齐州军每次都觉得咱们要拼命。” “第三次,本王亲自压阵!四千重骑全速压上,不用撤!” “直接给本王把那堆破木头撞个稀巴烂!破阵者,赏牛羊千头,大齐女人十个!” 阴毒。 这连环计狠辣至极,利用了人体的生理极限,又算死了心理上的疲惫。 重赏之下,大帐内的将领们呼吸急促,眼中重新燃起了嗜血的狂热。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三王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 “末将领命!” 扎尔哈大吼一声,捡起地上的头盔转身冲出大帐。 其他千夫长也迫不及待地跟了出去。 整顿兵马的号角声很快在营地里吹响。 大帐内空无一人。 柯突难倒了一杯马奶酒,他心情极好,甚至低声哼起了戎狄的祝酒歌。 一饮而尽后,柯突难随手丢掉酒杯,大步走出营帐。 马蹄声轰鸣,第一梯队的两千骑兵已经在营门外集结。 “陈远啊陈远。” 柯突难双手背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旷野的空气。 他抬头看向营地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戎狄大旗,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着陈远狼狈跪地的模样。 “本王倒要看看,等铁蹄踩在你的脸上,你还能不能炖出这么香的肉。” 处于亢奋中的柯突难,满心都是对接下来进攻的期待。 却浑然没有注意到。 那面在寒风中翻滚的大旗。 其飘扬的方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反了过来。 …… 陈远端坐在中军战车上。 他手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的羊肉残渣早已冷却。 他的注意力不在碗里。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拂过脸颊的冷空气。 一个时辰前,刮过脖颈的风带着刺骨的干冷,从后脑勺直扑面门。 此刻,那种撕裂皮肤的锐痛感消失了。 一丝带着绵软凉意的气流,正从正前方吹来,掠过他的下巴,钻进黑色大氅的领口。 南风起了。 而且,风力在持续增大。 陈远睁开眼。 随手将陶碗放在小案上,站起身,迈步走下战车。 弯下腰,手指钳住一株枯死的野草根部,用力拔出。 带着冰碴的泥土簌簌落下。 陈远将枯草放在掌心,双手用力揉搓。 枯黄的茎叶碎裂成细小的草屑。 他平伸右臂,五指缓缓张开。 风吹过掌心。 细碎的草屑瞬间脱离手掌,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径直朝着正北方飘去。 那里,是戎狄三万大军驻扎的方位。 陈远拍去手上的泥灰,眼神中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酷。 “胡严,张姜。” 陈远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穿透力。 站在不远处正啃着羊棒骨的张姜立刻扔掉骨头,胡严也放下水囊,两人快步走到陈远面前,抱拳行礼。 “侯爷。”两人齐声应答。 “传令下去,神机营全体就位。”陈远指向大阵后方。“把那五尊虎蹲炮推到前面来。撤掉油布,装填火药。” 第337章 铁律如山,引而不发 听到这话。 胡严心头一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张姜则是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牛眼瞪得溜圆,兴奋得满脸红光。 “娘的!终于轮到老娘开荤了!”张姜用力搓了搓手,手掌上未擦干的羊油混合着泥土。 她旋即转身,大步跨向自己的亲兵队列。 “把老娘的家伙事拿来!” 亲兵双手奉上一杆擦得锃亮的燧发枪。 张姜一把抓过枪管,将其抱在怀里。 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枪托,大拇指重重掰下击锤,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后方阵地立刻活络起来。 一千五百名神机营士兵推开外围的长枪兵,迅速占据了辎重车阵的核心位置。 五名壮汉推着一辆底部装有木轮的平板车,缓缓上前。 平板车上固定着一尊虎蹲炮。 工匠们手脚麻利地解开捆绑的粗麻绳,掀掉厚重的防潮油布。 青铜铸造的炮身重见天日。 炮长抓起顶端绑着毛刷的长杆,探入炮膛,快速抽送几次,清理残存的灰尘。 另一名炮兵搬来定量的黑火药包,用匕首割开封口,将黑色的粉末尽数倒入炮管。随后换上顶端平坦的木塞杆,用力捣压,将火药压实。 一捧散装的铁砂,加上几十颗打磨粗糙的铅弹,顺着炮口倒了进去。 最后,一根包裹着药引的粗线被小心翼翼地塞进炮尾的点火孔。 火石盒摆在炮座旁边,火折子已经拔出盖子,暗红色的火星在底端明灭。 五尊虎蹲炮,分别卡在辎重车阵预留的五个防御死角。 一千五百名火枪手就位。 他们单膝跪在冻土上,牙齿咬破牛皮纸包的定装火药。将少许火药倒在燧石下方的药锅里,合上引水盖。剩余的火药连同里面的圆形铅弹一起从枪口倒入,抽出枪管下方的木制通条,狠狠戳击到底,压紧火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金属与木材的碰撞声在阵地内连绵不绝。 陈远走在阵线后方,看着一根根黑洞洞的枪管顺着车厢的木板缝隙探出。 “侯爷,兄弟们都憋着一股劲。只要戎狄人敢靠近百步,保证把他们打成筛子。” 胡严跟在陈远身侧,语气激动。 陈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胡严。 “柯突难不是吃闷亏的主。上午咱们在阵前炖肉,不仅是在安抚军心,更是为了激怒他。” 陈远摇头。“他现在派兵过来,绝对不是为了冲阵。” 将领们围拢过来,满脸疑惑。 “他们刚受了辱,不冲阵干什么?”一个千夫长按着刀柄发问。 “疲兵。” 陈远手指点着前方的开阔地。 “人在吃饱喝足后,精神最容易松懈。柯突难会抓住这个间隙,发动骚扰式的虚假冲锋。前面两次,冲到中途必然撤退。他要耗干你们最后一点警惕心。” 陈远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平举。 “等到第三次,才是他三万主力真正的铁骑践踏。” 周围的将领倒吸一口冷气。 “听清楚本侯的军令。”陈远收回长剑,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孔,眼神中带着凛冽的杀意。“枪管架好,引线捏住。但没有本侯高举右手的明确号令,任何人,绝不允许点燃引线,绝不允许扣动扳机。” “不管外面的马蹄声多响,不管他们靠得多近。” “谁敢提前开火,走漏半点硝烟味。” 陈远手腕一翻,长剑归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斩首示众。” 胡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抱拳。 “末将领命!” 各级军官迅速散入阵中。严苛的死命令传递到每一名炮手和火枪手的耳中。 违令者斩。 这四个字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齐州军阵地外围,依然维持着之前的松散假象。 几十口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熬干,散发着焦糊味。 前排的盾牌手依然毫无顾忌地瘫坐在地,身旁放着喝空的陶碗。 但在这些盾牌和木车背后,整个阵地已经成为一座满布钢铁尖刺的堡垒。 火枪手们死死咬紧牙关,双手端着火枪,枪托抵在肩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瞄准星。 南风越刮越急,将头顶灰暗的云层吹得七零八落。 一刻钟后。 极远处的地平线上,再次扬起大片枯黄的尘土。 这股烟尘比上午扎尔哈带人来时要浓重数倍,横向连绵数里,遮天蔽日。 沉闷的马蹄声踏破平原,大地的震动顺着冻土传导至脚底。车阵中的几辆辎重车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戎狄的重骑兵来了。 打头阵的是两千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 他们人披铁甲,战马的头颈和胸前裹着厚重的双层牛皮毡子。 两千匹战马全速奔腾,兵器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连片的冷光。 马鼻中喷出的白气汇聚成雾,笼罩在骑兵阵列上方。 “杀!” 凄厉的喊杀声在风中扭曲,带着震破耳膜的压迫感。 两千重骑直冲齐州军阵地。 八百步。 五百步。 距离快速拉近。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齐州军阵地内。 一名名端着火枪的新兵手抖得停不下来,枪管前端不断在车厢木板上磕碰,发出细微的当当声。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重骑兵那狰狞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连他们脸上残留的血污和疤痕都历历在目。 五十尊大盾后方的步卒下意识地握紧了长枪枪杆。 火枪手们手指搭在扳机外缘,额头渗出的汗滴顺着眉骨流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没有人敢伸手去擦,没有人敢眨眼。 点火的炮兵拿着火折子,火星距离引线只有半寸距离。他的手在抖。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紧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瞬间。 五十步! 冲在最前方的戎狄将领猛地向后仰倒,双手死死拽住战马的缰绳。 狂奔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巨大的惯性带着它在泥地上滑行数米。 紧随其后的两千重骑兵展现出极高的骑术,在极短的距离内整齐划一地完成转向。 战马蹄铁踩碎冻土,溅起大片的泥块。 他们贴着齐州军的车阵五十步外,划出一道嚣张至极的弧线。 “大齐的羊羔!尿裤子了吧!” “陈远!滚出来舔本大爷的马蹄!” 刺耳的口哨声,夹杂着污言秽语,在阵地前沿肆意回荡。 戎狄骑兵挥舞着弯刀,在车阵前耀武扬威了一圈后,再次加速,留下一地烟尘,朝着远方扬长而去。 齐州军阵地内,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在空旷的车阵间穿梭。 没有一根箭矢飞出。 没有一声枪响。 没有引线燃烧的白烟。 上千名火枪手硬生生抗住了那股开枪的本能冲动。 很多人因为用力过度,牙龈咬出血来,嘴角渗出红丝。 第338章 硝烟南来,惊雷炸响 一个时辰后,第二梯队的两千重骑兵准时出现在高唐平原的地平线上。 同样的冲刺,同样的嘶吼,同样的五十步外折返。 齐州军阵地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前排的长枪手甚至有人打了个哈欠,握枪的手明显松懈。 火枪手们眼神木然,只是机械地端着枪管。 疲兵之计奏效了。 人的神经不可能一直紧绷,连续两次“狼来了”的戏码,足以耗干齐州军新兵的警惕心。 土坡之上。 柯突难端坐马背,放下手里的远望筒。 他看着那些反应迟钝的齐州步卒,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火候到了。” 柯突难抽出腰间弯刀,直指前方车阵。 “吹号!” 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撕裂长空。 四千名重装骑兵同时催动战马,这不再是虚张声势的佯攻,而是倾巢而出的绝杀。 大地剧烈震颤,冻土在铁蹄下破碎。 戎狄先锋大将扎尔哈冲在最前方。 他压低重心,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 五十步的距离转瞬即逝,齐州军阵地依然没有射出半根箭矢。 “他们连拉弓的力气都没了!” 扎尔哈狂喜,弯刀高举,准备迎接砍碎木车的畅快。 距离拉近到四十步。 扎尔哈眯起眼睛。 他突然发现,车阵后面探出来的不再是丈二长枪,而是一根根黑漆漆的空心铁棍。 那铁棍后方,齐州步卒没有握紧木柄发力,反而用肩膀死死抵住一截木托,闭着一只眼睛,将一根手指搭在铁棍下方的机括上。 扎尔哈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是在草原上打猎时,野兽面对致命陷阱才会产生的本能直觉。 这帮大齐人在干什么? 拿没有枪头的铁棍戳人? 五十里外土坡上。 柯突难也注意到了齐州军阵地的变化。 那些引以为傲的长枪阵消失了。 他也很是疑惑,但作为主将,为了鼓舞士气,反而发出一声狂笑,朝四下众人道: “陈远的枪杆子都折断了吧!连烧火棍都拿出来充门面了!碾碎他们!” …… 三十步。 这是骑兵冲锋的生死线。 中军战车上。 陈远猛地站起身。 领口的大氅被一股强劲的气流高高掀起。 他低头看去,阵地中央那面高悬的“陈”字帅旗,原本无力地垂在旗杆上,此刻却突然绷直,旗面疯狂翻滚,笔直地指向正北方。 风向彻底变了。 夹杂着南方湿气的强风从齐州军背后吹来,越过辎重车阵,刮向正在冲锋的戎狄骑兵。 “风到了。” 陈远低声自语。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尖带起一道刺眼的寒光,斜斜劈向那黑压压的骑兵人潮。 冷厉的嗓音穿透战场喧嚣。 “开火!” 砰! 张姜没有半点迟疑,粗大的手指狠狠扣下扳机。 击锤砸落,燧石擦出火星,引燃药锅。 火药在密闭的枪膛内瞬间爆燃,巨大的推力将圆头铅弹狠狠推出枪口。 这一声脆响,拉开了杀戮的序幕。 砰!砰!砰!砰!砰! 一千五百杆燧发枪在同一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橙红色的火舌从车厢缝隙中疯狂喷吐,汇聚成一道长达数百步的刺眼火墙。 紧接着,五声更为沉闷、更为狂暴的轰鸣声在阵地五个死角炸响。 五尊虎蹲炮吐出大团烈焰。 成百上千颗铁砂与不规则的碎铅块,呈扇面状轰向前方。 剧烈的火药爆炸声连成一片,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毁灭巨响。 白色的浓烟瞬间从一千五百根枪口和五尊炮口炸开,遮蔽了齐州军的车阵。 然而,战局走势脱离了戎狄人的认知。 那股原本会熏瞎齐州军双眼、呛住他们喉咙的硝烟,连一息时间都没有停留。 强劲的南风席卷而来,扯碎了白色的烟障,将其劈头盖脸地推向北方的戎狄阵营。 齐州军眼前的视野瞬间清晰,连一丁点火药味都没闻到。 而在三十步外的戎狄重骑兵,迎面撞上了这道由铅弹、铁砂和浓烟组成的死亡之网。 没有冷兵器交锋的清脆碰撞声,只有利器破开血肉的沉闷撕裂声。 扎尔哈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紧接着,左侧传来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他转头看去。 跟了他十年的心腹亲卫,胸前的双层牛皮甲瞬间多出五六个拇指大小的血洞。 那根本不是箭矢能造成的创口,鲜血和碎肉混合在一起,直接从背后喷溅而出。 亲卫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下马,重重砸在泥地里。 那匹裹着重毡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马头直接被几十颗铁砂打烂,半个脑袋凭空消失,巨大的马身轰然倒塌。 这不是个例。 三十步的距离内,燧发枪的威力达到了极致。 铅弹轻易击穿了戎狄引以为傲的铁甲,在进入人体后发生变形,将内脏搅得稀烂。 最前排的四百多名重装骑兵,在开火的第一个瞬间,如同被一排无形的大锤正面砸中,成排成排地倒下。 人仰马翻。 后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减速,马蹄直接踩碎了同伴的头颅和脊椎。 浓烈的硫磺味伴随着大风,彻底笼罩了戎狄阵营。 这股刺鼻的陌生气味,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战马的嗅觉本就极其灵敏,突如其来的巨响加上刺鼻的硝烟味,让所有战马陷入了极度的惊恐。 前排战马倒毙造成的尸墙,后方战马不受控制的扬蹄嘶鸣。 戎狄引以为傲的重骑兵阵型,在距离齐州军车阵仅仅十五步的地方,彻底崩溃了。 骑兵们拼命拉扯缰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战马互相撞击,互相踩踏。 “第一列!退!” 张姜站在大阵后方,兴奋得满脸通红。 她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枪声的间隙中极具穿透力。 开完第一枪的五百名火枪手迅速起身,拎着还在冒烟的火枪向后退去。 “第二列!上前!举枪!” 第二排五百名火枪手迅速填补空位,将枪管架在木栏上。 瞄准前方那些在浓烟中乱作一团、完全失去机动能力的活靶子。 “开火!” 砰砰砰! 又是一轮整齐的火舌喷吐。 第339章 虎蹲怒吼,铁甲如泥 砰!砰!砰!砰! 火药爆燃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天空。 第二轮齐射结束。 冲锋在最前方的四百名戎狄重装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全数砸向地面。 圆头铅弹在黑火药的巨大推力下,轻易撕开包裹战马的双层牛皮毡子。 打穿了戎狄精锐引以为傲的冷锻铁甲。 铅弹钻进血肉,遇到骨骼发生剧烈翻滚变形。 脏器被瞬间搅烂。 鲜血顺着人体背部的破洞喷涌而出。 战马前腿折断,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猛地前扑。 重重压在落马骑兵的胸腔上。 骨骼断裂的闷响连成一片。 后续的骑兵根本来不及收拢缰绳。 马蹄踩在同伴的残躯上。 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截断。 整个锋线陷入了毁灭性的混乱。 战马互相撞击,人仰马翻。 南风呼啸。 一千五百杆火枪喷出的白雾没有在齐州军阵地停留半分。 风卷着刺鼻的硝烟,越过木厢车阵,直扑戎狄阵营。 扎尔哈被受惊的战马甩脱,重重摔在泥地里。 他手脚并用爬起身。 满脸污血。 头盔早就不知去向。 扎尔哈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修罗场。 大齐步兵手里的黑色铁棍没有射出箭矢,但他的亲卫却在百步之外成排倒下。 铠甲没起半点防护作用。 那些战马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硫磺味。 这是动物本能中最恐惧的火石燃烧气味。 加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三千匹战马彻底陷入癫狂。 它们完全丧失了控制。 原地扬起前蹄,胡乱踢打周遭的一切活物。 甚至调转马头反向冲撞。 扎尔哈随手抓住一匹战马的缰绳。 战马疯甩脑袋,直接将他拖行出数步。 扎尔哈拔出弯刀,一刀斩断缰绳。 “莫慌!” 扎尔哈青筋暴起,扯着破锣嗓子咆哮。 “这是大齐人的妖术!是障眼法!他们放完这一下就没力气了!” “给我冲!撞开那些木车,杀光他们!” 他大步向前狂奔。 双手死死握紧弯刀。 几十名被激发出凶性的亲卫跟着他,徒步向车阵发起决死冲锋。 距离车阵只剩最后四十步。 中军战车上。 陈远笔挺地站立。 黑色大氅在南风中猎猎翻飞。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浓烟中那些若隐若现、企图做最后挣扎的阴影。 陈远右手举起长剑。 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干脆的圆弧,剑尖直指正北方的乱阵。 冷硬的嗓音压过风声。 “炮击。” 五尊安置在车阵死角的虎蹲炮。 五名炮长同时将火折子杵在引线上。 火花一闪而过。 轰!轰!轰!轰!轰! 五道沉闷的巨响彻底震碎了高唐平原的冷寂。 巨大的反冲力让青铜炮身猛地向后滑动,在冻土上犁出五道深深的沟壑。 粗短的炮口喷出大团暗红色的烈焰与浓黑的烟柱。 数以千计的铁砂与不规则的碎铅块,被巨量的火药瞬间推出炮膛。 金属破片呈扇面状横扫而出。 南风顺势推波助澜。 五十步内的所有空间被彻底洗刷。 扎尔哈正举着弯刀。 他的身体在奔跑中猛地定格。 几十颗生铁铸造的铁砂直接击中他的正面。 他身上的冷锻铠甲当场碎裂成数百片废铁。 碎铁片混合着铁砂,狠狠扎进他的血肉。 脸上的横肉被削去大半,露出森白的颧骨。 胸膛被彻底打烂。 扎尔哈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残躯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后面一具战马尸体上。 当场毙命。 一炮清场。 冲入五十步内的敌军连同战马,全数被这道金属风暴绞碎。 残缺的肢体散落在地。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煳味,充斥着整片空间。 冻土表面覆盖的白霜融化殆尽。 温热的鲜血大面积流淌,将原本坚硬的地面浸透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泞。 五十里外的土坡上。 柯突难端坐在白马背上。 震耳欲聋的声浪传到这里,依然震得他耳膜作痛。 他身体猛地一晃,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手指下意识松开。 纯银打造的酒壶砸在石头上。 酒液洒了一地。 柯突难毫无反应。 他死死盯着前方。 瞳孔剧烈收缩。 前方那团不断向北飘移的白烟中,他的前锋营,他的得力干将扎尔哈,全没了。 没有惨烈的短兵相接。 只有单方面的屠宰。 他脑海中推演了无数次的沙盘战术,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一通废话。 他面对的,是完全跨越他认知范畴的武器。 车阵后方。 两千名长枪兵和三千名弓弩手,亲眼目睹了神机营发威的全过程。 压抑在心底一整天的紧张和恐惧,被这五声炮响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狂热。 每个士兵都挺直了胸膛,双眼充血。 “举弓!” 胡严站在大阵中央,手中令旗高高举起。 嗓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三千名弓弩手齐步上前。 搭箭,拉弦。 动作整齐划一。 根本不需要精准瞄准。 五十步外的戎狄中军已经因为前方的变故乱成了一锅粥。 人挤人,马撞马。 挤在一起就是活靶子。 “放!” 嗡! 三千支羽箭脱弦而出。 强劲的南风托举着箭矢,大幅度增加了射程和下坠速度。 黑压压的箭雨覆盖了戎狄骑兵的后方阵列。 失去了阵型掩护的骑兵纷纷中箭。 惨叫声此起彼伏,跌落马下的人瞬间被受惊的战马踩踏致死。 张姜吐出一口唾沫。 “叫得越凶死得越快,这帮草原蛮子脑子里全装的马粪。”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木栏。 单脚踩在辎重车的车轮毂上,借力一跃。 庞大的身躯灵活动作,直接翻上了高高的车厢顶部。 “把装好药的枪给老娘递上来!” 张姜双脚叉开,牢牢站定在车顶。 视线再无遮挡。 一名亲兵从下方抛上一杆填装完毕的燧发枪。 张姜单手接住。 枪托抵肩。 她的目光越过乱窜的普通骑兵,直接锁定在百步之外,一个头戴花翎羽饰的戎狄千夫长身上。 那千夫长正挥舞鞭子抽打士兵,企图收拢阵型。 砰! 火光闪过。 那名千夫长脑袋后仰,额头炸开一个血洞,尸体翻滚落地。 崩溃。 没有任何悬念的彻底崩溃。 未知的火器击碎了草原部落引以为傲的武力图腾。 三万大军,原本足以踏平高唐平原的钢铁洪流,在火枪和虎蹲炮的降维打击下,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 前排的骑兵拼命调转马头往后退。 后排的骑兵不知道前线状况,还在往前挤。 大面积的互相踩踏爆发。 越来越多的骑兵抛弃了军旗,不顾军官的呵斥,调转方向朝北面疯狂逃窜。 单方面的屠杀在平原上持续。 柯突难坐在马背上。 看着漫山遍野溃逃的残兵败将。 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 对面枪炮声不想要停下的意思。 齐州军的神机营正在进行第四轮填装。 柯突难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 前锋死绝,中军溃散。 主力大军崩盘在即。 是填上剩下两万人的命继续硬拼,还是咽下这口奇耻大辱落荒而逃? 第340章 射程之限,戎狄之议 狂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硫磺味,直扑土坡。 柯突难站在土坡最高处。 白虎皮披风在南风中猎猎作响。 他后背冰凉。 兽皮里衣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脊背的皮肤上。 他没有转身。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人间炼狱。 惨叫声连成一片。 齐州军的木板车阵后,大团大团的白烟不断升腾、散开。 砰砰的爆鸣声一下接一下,敲打着所有戎狄将士的耳膜。 柯突难双手用力攥住马鞭。 皮手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看那些逃亡的溃兵。 三十步内,连人带马被打烂。 五十步外,冷锻铁甲被轻易洞穿,人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一百步距离,沉重的战马悲鸣倒地,前腿骨折断刺出皮肤。 两百步,部分溃军的后背爆开血花。 跑。 拼命地跑。 前锋营的残兵歇斯底里地抽打战马。 柯突难眯起眼睛。 视线尽头,几名丢盔弃甲的骑兵越过了一道半人高的土坎。 后方追袭而来的生铁碎块砸在他们马蹄后方的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冒烟的泥坑。 那几名骑兵没有倒下。 他们逃脱了。 “三百步。” 柯突难喉结剧烈滚动,干涩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不是神罚。 这种神秘的武器有着无法逾越的攻击距离限制。 三百步,就是生死的分界线。 几名满脸黑灰的千夫长连滚带爬地冲上土坡。 “三王子!撤吧!那根本不是人能抗衡的妖法!兄弟们死绝了!” 柯突难面无表情,右手猛地拔出腰间弯刀。 手臂抡圆。 刀光闪烁。 带头哀嚎的千夫长喉管瞬间破裂。 鲜血喷洒在柯突难冷峻的脸颊上。 他没有擦拭。 “督战队!” 柯突难厉声暴喝,声音盖过风声。 土坡下方,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王帐亲卫齐刷刷拔出长刀。 “退过三百步界线者,杀无赦!吹号!重新结阵!” 柯突难将带血的弯刀直指前方溃兵。 人头滚滚落地。 几十个冲得最快、企图逃回大营的溃兵,被督战队毫不留情地当场斩首。 无头尸体砸在泥地里。 血腥的镇压手段强行遏制了雪崩般的溃败。 苍凉低沉的牛角号再次吹响,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残余的两万多大军在惊恐与绝望中,战战兢兢地收拢阵型。 前排骑兵死死拉住受惊的战马,停在距离齐州军车阵三百五十步的旷野上。 他们不敢再退,更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双方隔着一地堆积如山的烂肉死尸,遥遥对峙。 齐州军没有追击。 车阵后方,那些穿着灰布棉甲的步卒们甚至放下了手里的铁棍。 他们在军官的呵斥下,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掏出小布包,往铁棍前端塞入黑色的粉末。 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戎狄人胆寒。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右侧传来。 大王子柯颌罕带着他昨天幸存的残部,赶到了中军土坡之下。 柯颌罕原本憋着一肚子气。 昨天他被逼着拿命去试探齐州军深浅,折损数千人。 今天听说老三的主力出动,他特意赶过来,本想看看这个自诩聪明的弟弟能打出什么漂亮仗。 柯颌罕勒住战马。 视线越过督战队的防线,投向前方战场。 他看到了扎尔哈的战旗。 战旗倒在泥水混杂的血泊里。 扎尔哈魁梧的尸体就躺在旗杆旁边。 那具身体现在是一团无法辨认的烂肉。 冷锻铁甲碎成无数片废铁,深深嵌进血肉深处。 半个脑袋不翼而飞,白色的骨茬露在外面。 柯颌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偏过头,趴在马背上干呕了两声。 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天自己带队冲锋的画面。 齐州军躲在辎重车后面,握着长木枪一枪一枪地往前捅。 那会儿他还觉得打得憋屈。 柯颌罕直起身子,用力咽下一大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陈远昨天真他娘的温柔。 若是昨天齐州军直接掏出这些会喷火吐铁的黑管子,他带去的那五千人连块完整的皮肉都剩不下。 柯颌罕抬头看向土坡上的柯突难。 两人视线相撞。 为了汗位明争暗斗多年的兄弟俩,此刻谁也没有开口讥讽对方。 相同的恐惧在两人的瞳孔里蔓延。 临时搭起的中军大帐内。 四个炭火盆烧得极旺,帐内温度很高。 十几个将领分列两侧。 个个脸色惨白,牙关紧咬。 死寂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砰! 万夫长图鲁一脚踹翻面前的低矮木桌。 烤羊肉和马奶酒滚落一地。 “我不信邪!” 图鲁双眼布满血丝,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那是死物!要靠火石点火!这世上不可能有取之不尽的妖物!” 图鲁猛地拔出半截弯刀,环顾四周将领。 “给我五千人!我把阵型完全散开,从左右两翼拉开距离往里冲!” “死两千人,我就能冲破那些烂木头车!” “只要贴身肉搏,这帮大齐步兵就是羊圈里的羔羊!” “我要把那个陈远的脑袋劈成两半!” 咚! 咚! 老将苏和鞅鞅鞅用力拄着手里的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 “放屁!” 苏和鞅鞅鞅满头银发,指着图鲁的鼻子破口大骂。 “五千人?今天一个照面就填进去了四千人!你还嫌死得不够多?” 苏和鞅鞅鞅转身,直面坐在主位上的柯突难。 “三王子,不能再打了!” “两万多儿郎是草原本部最后的家底!” “全堆在这个邪门的步兵阵里,就算最后拿人命填赢了,剩下的人拿什么过冬?” “冬天的白毛风一刮,周围那些仇家部落会立刻打过来,把咱们的女人变成奴隶,把咱们的羊群全部分光!” “必须立刻退兵!” 图鲁大步跨前,一把揪住苏和鞅鞅的衣领。 “退?退回去吃沙子吗!” 图鲁口水喷在老首领脸上。 “我们南下打高唐,为的就是过冬的口粮!” “现在没攻进城池,没抢到一粒麦子!” “空着手回去,部落里的老人孩子吃什么?吃冻透的草根吗?” “各部族的首领会怎么看待大汗!” 图鲁一把推开苏和鞅鞅,怒视全场。 “退也是饿死!不如拼死冲过去!” “他们只有一万多步兵,车阵再严密也有破绽!” 大帐内瞬间炸开。 激进派和保守派互相指着鼻子谩骂。 有人按住刀柄。 有人摔碎酒碗。 进退维谷的死局。 退,没粮食,整个部族熬不过草原残酷的严冬。 进,陈远摆出了毫讲道理的单方面屠杀阵势,填进去多少人都会变成地上的烂肉。 柯突难靠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交椅上。 他没有出声制止将领们的争吵。 他抬起双手,用力揉压着两侧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以往引以为傲的战术推演能力彻底丧失作用。 阴谋、阳谋、兵法、机变,在绝对的火力碾压面前,苍白得毫无意义。 第341章 进退维谷,齐州军变阵 视线拉回齐州军阵地。 南风强劲呼啸。 厚重的白色硝烟被这股疾风撕扯得干干净净。 视线顷刻清明。 前方平原上的战局毫无遮掩地展现在所有步卒眼前。 没有刀枪碰撞的清脆回音。 没有近身肉搏的黏腻血污。 只有单方面的毁灭。 五十步内,残肢断臂铺满冻土。 被打烂的战马堆叠成墙。 冷锻铁甲碎成无数铁片,扎在戎狄骑兵惨不忍睹的尸体上。 暗红色的血水汇聚成洼,顺着泥地沟壑四处蔓延。 阵地前排。 两千名端着长枪的齐州新兵愣在原地。 他们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得快要抓不住木枪杆。 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粗重的呼吸声在阵列中起伏。 他们昨天刚用命扛过骑兵的冲撞。 他们知道那股力量有多骇人。 但现在,对方连这层木头车壳都没摸到,就成了一地烂肉。 这超出了他们半辈子积攒的认知。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张姜庞大的身躯从一辆辎重车顶跃下,双脚重重砸在泥地上。 她咧开大嘴,笑出了一脸褶子。 粗糙如砂纸的手掌来回抚摸着手里那杆燧发枪。 枪管滚烫,她却毫不在意。 “娘的。” 张姜扭头淬了一口带着羊肉味的唾沫。 她一巴掌拍在枪托上。 “这铁疙瘩用起来比老娘的大刀痛快百倍! “不用拼力气,隔着几十步就能把那帮草原狗的脑袋打破,过瘾!”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神机营士兵,大声吼道: “都给老娘擦干净枪膛!药装满!等会再来一轮!” 胡严没有张姜这般张狂。 他抬起袖口,用力擦去额头冒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那是极度震撼和后怕交织出的汗水。 他调整呼吸,快步走到中军战车旁。 他站定,挺直腰板,双手抱拳。 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敬畏。 “侯爷。” 胡严低下头。 “戎狄前锋死绝。但他们主力只退到了三百步外。” “没散,就在那耗着,咱们接下来怎么打?” 陈远端坐在太师椅上。 黑色大氅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不敢冲。” 陈远声音平淡,透着洞悉人心的冷酷。 “被一顿乱棍打懵了的野狗,看到棍子就会哆嗦。” 陈远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但他们也舍不得走,三万人南下打草谷,现在粮草耗尽,空着手回去,这个冬天整个部族都要饿死。” 陈远站起身。 长身玉立。 “柯突难现在一定在帅帐里和那些首领吵架。” 陈远面带极淡的冷笑。 “既然他们拿不定主意,本侯就帮他们一把。” 陈远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在阴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他将长剑平举,指向正北方。 “传令。” 陈远的声线陡然拔高,透着威严。 “解开铁索,推开战车。” 胡严霍然抬头,面露错愕。 撤掉车阵? 陈远没有看他,继续下令: “全军变阵,由防御圆阵转为横向进攻阵型,步步压进,把他们逼入死角。” 短暂的惊愕后,胡严热血狂涌。 他明白了陈远的意图。 火器的威慑力在于未知与距离。 在原地死守,等于把主动权交还给敌人。 要赢,就要把这种震慑推到极致,彻底摧毁敌人的心理防线。 “末将遵命!” 胡严扯着嗓子大吼。 红色的令旗在战车上疯狂挥舞。 进攻的战鼓轰然擂响。 齐州军阵地顷刻沸腾。 清脆的打铁声连绵不绝。 士兵们抡起大铁锤,狠狠砸向固定辎重车的铁栓。 粗大的铁索被扯下扔在一旁。 “推!” 百夫长们挥舞着佩刀大喊。 士兵们肩膀抵住车厢,齐齐发力。 车轮转动的吱呀声响彻旷野。 沉重的木车被强行推向两侧。 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壁垒,被生生撕开十几条宽阔的通道。 两千名长枪兵率先涌出。 他们没有乱跑。 在阵前迅速集结,列成四个方正的枪阵。 长枪如林,斜指苍穹。 一千五百名神机营火枪手紧随其后。 他们分成三排,填补在枪阵的间隙与两侧。 燧石归位,引水盖合拢。 枪口平举。 五尊发烫的虎蹲炮被重新装填。 工匠们推着底部装有木轮的炮车,稳稳跟在阵列后方。 “进!” 胡严举起战刀。 一万五千名大齐步卒同时迈开左腿。 军靴踩踏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 轰。 轰。 轰。 没有杂乱的喊杀。 没有急躁的冲刺。 只有一致的步伐。 他们踏过一地的死尸烂肉,踏过浸透鲜血的泥泞。 踩碎了戎狄重骑兵残破的铁甲。 迎着呼啸的南风,大军缓缓前压。 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森林。 五十里外。 戎狄中军土坡。 大帐内的气氛已经濒临失控。 图鲁和苏和鞅鞅各执一词,两派将领拔刀相向,帐内充斥着粗鄙的怒骂。 柯突难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捏住扶手。 砰! 厚重的帐帘被人一头撞开。 一名满脸泥水、甚至连头盔都跑丢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摔进大帐。 他扑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三王子!大王子!” 斥候舌头打结,声音劈裂。 “大齐人……大齐人从龟壳里出来了!” 帐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图鲁举起的弯刀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柯突难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桌。 他根本没等斥候回答,大步冲出营帐。 柯颌罕紧跟其后。 十几个千夫长和万夫长呼啦啦涌上土坡最高处。 他们齐刷刷看向南方。 柯突难瞳孔骤然一缩。 视线尽头。 那道让他们束手无策、吃尽苦头的木板车阵,已经被拆解。 灰色的兵浪正在蔓延。 大齐的步兵放弃了绝对防御的堡垒,排成了一条极长的横向战线。 他们正在推进。 步调一致。 不疾不徐。 三百步。 两百八十步。 两百五十步。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风势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柯突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踩在湿滑的泥地里。 他感觉胸口犹如压了一块巨石。 他引以为傲的狼群战术,引以为傲的铁骑冲锋,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以往都是他们追着大齐的步兵砍杀。 现在,一万五千名临时拼凑的步兵,端着那些不知名的黑色铁管,要来绞杀他手握的三万大军。 “他们疯了……” 柯颌罕嘴唇发白,喃喃自语。 大齐步兵阵列正中央。 中军战车被十匹健马拉动,随着阵型缓缓向前。 陈远负手立于战车之上。 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冷漠的目光穿透距离,直刺敌军中枢。 时机到了。 陈远右手微微抬起。 两根手指并拢,向前轻轻一挥。 胡严立刻会意。 他单手高举令旗,胸腔高高鼓起。 他运足全身力气,仰天狂吼。 指令层层传递。 轰! 一万五千人同时停下脚步。 军靴重重砸地。 泥土飞溅。 所有长枪兵用力握紧枪杆。 所有火枪手端平枪管。 他们涨红了脸,对着北方那群面露惊恐的戎狄残军,发出了压抑在心底数日的怒吼。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一万五千人的齐声怒吼。 没有任何杂音。 强劲的南风成了最好的扩音筒。 声浪层层叠加,化作滚滚春雷,横扫高唐平原。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第二声怒吼紧随其后。 气势更甚。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第三声嘶吼撕裂苍穹。 第342章 杀人诛心,兵败如山倒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一万五千名大齐步卒齐齐跨出第十步。 军靴重重砸在冻土上。 泥水混着碎冰四处飞溅。 胡严站在阵前。 手中红旗猛地劈下。 万人怒吼再次爆开。 声浪顺着强劲的南风,毫无阻碍地撞进三百步外的戎狄阵营。 齐州军没有奔跑。 他们保持着严密的横向阵线。 两千杆长枪斜指前方。 一千五百根黑洞洞的枪管平举。 每推进十步,便是一声整齐划一的爆喝。 声浪一次比一次高昂。 气势一层比一层厚重。 那道由枪刃和黑色铁棍组成的防线越来越近。 两百步。 一百八十步。 戎狄大军的阵列中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前排的骑兵死死盯着那些不断逼近的铁管。 他们亲眼看到过这些铁管喷出火光。 亲眼看到过前锋营的同袍在三十步内被打成碎肉。 未知的恐惧彻底击穿了草原勇士的骄傲。 握着弯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刀背磕碰铠甲,发出细碎的杂音。 战马的反应比人更剧烈。 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硫磺味,加上满地同类的尸臭,让马群陷入了极度的焦躁。 它们打着响鼻。 四蹄在原地不安地踩踏。 随着齐州军那惊天动地的吼声接连传来,战马开始违背骑手的指令,止不住地往后退缩。 骑兵拼命拉扯缰绳。 战马吃痛。 扬起前蹄,发出凄厉的嘶鸣。 后退的战马撞上了后排的同伴。 阵型开始挤压。 混乱在军阵前沿迅速蔓延。 土坡之上。 柯突难死死攥着手中的缰绳。 粗糙的麻绳勒破了掌心的皮肉。 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在白马的鬃毛上。 他毫无察觉。 他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高高鼓起。 不能退。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两万大军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这种时候只要后退半步,只要有一个人转身,就会立刻演变成全军的大溃败。 他输不起。 大军一旦溃散,高唐平原就会变成齐州军单方面追杀的猎场。 “三王子!冲吧!” 图鲁在一旁急得跳脚,挥舞着断刀大吼。 柯突难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越过乱军,死死锁在齐州军阵地中央的那辆战车上。 …… 战车上。 陈远单手按着剑柄。 黑色大氅在南风中翻滚。 他看着戎狄军阵中那些不受控制的战马。 看着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骑兵。 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猎物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只需要最后一点重量。 陈远微微偏头。 “老胡。” 胡严立刻转身,大步跑向战车。 “推一门炮上去。” 陈远抬起右手,食指随意地指了指阵前空地。 胡严愣了一下。 距离还有一百五十步,远远超出了虎蹲炮铁砂的有效杀伤射程。 但他没有多问,立刻转身下令。 几名炮兵推着一辆底部装有木轮的平板车,快步穿过步兵阵列的缝隙,来到大阵最前方。 炮长抓起火药包。 他没有按照标准定量装填。 他随意倒了少许黑火药进炮膛,用木塞捣了两下。 接着抓起一把生铁碎砂,直接塞进炮口。 没有调整仰角。 没有瞄准目标。 青铜炮口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平指着前方。 陈远的目的是杀人诛心。 “点火。” 陈远的语气极其轻松。 炮长拔出火折子。 暗红色的火星怼上了炮尾的点火孔。 引线迅速燃烧,发出嘶嘶的声响。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在旷野上炸开。 大团浓烈的白烟从炮口喷涌而出。 铁砂在半空中飞散。 由于火药量不足,大部分铁砂在飞出三十步后便失去了动能。 软绵绵地掉落在泥地里。 杀伤力几乎为零。 但这就够了。 这熟悉而恐怖的雷鸣声,顺着南风砸进了戎狄大军的耳朵里。 这声音精准地击碎了戎狄大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炮声响起的瞬间。 戎狄前排的十几名骑兵精神彻底崩溃。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弯刀。 铁器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们发出凄厉的怪叫。 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双腿疯狂踢打马腹。 战马本就处于受惊状态。 得到指令后,立刻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方疯狂逃窜。 恐慌在两万大军中瞬间蔓延。 一个人跑。 十个人跑。 百个人跑。 整个戎狄阵列彻底失控。 建制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千夫长找不到自己的百夫长。 百夫长找不到自己的士兵。 所有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离那些会喷火的黑管子越远越好。 “不许退!稳住阵型!” 督战队的五百名王帐亲卫挥舞长刀,试图砍杀逃兵。 十几颗人头滚落。 但这毫无意义。 几千匹受惊的战马汇聚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直接撞上了督战队的防线。 前排的逃兵被砍下马来。 后排的战马直接踩着他们的尸体冲了过去。 督战队的防线瞬间被冲垮。 亲卫们连人带马被卷入溃逃的人潮中。 马蹄无情地落下。 骨骼断裂的脆响被淹没在杂乱的马蹄声中。 几百名精锐亲卫,活生生被自己人踩成了肉泥。 …… 土坡下方。 柯颌罕被裹挟在混乱的人流中。 他的头盔不知去向,头发散乱。 他身边的亲卫被冲散了大半。 他拼命拉扯缰绳,试图稳住战马。 但战马根本不听使唤,顺着人流往北狂奔。 柯颌罕回过头。 土坡之上。 柯突难坐在白马上。 周围的将领已经跑了一半。 剩下的亲卫死死护在他身边。 两人的视线隔着纷乱的人海撞在一起。 为了汗位,他们明争暗斗了十年。 互相算计,互相倾轧。 但此刻,这对兄弟的眼中没有仇恨。 只有深深的绝望与无奈。 大势已去。 柯突难仰起头。 灰暗的天空中没有飞鸟。 高唐平原的北风停了,南方的暖风吹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完了。” 柯突难长叹一声。 紧绷的身体瞬间垮塌。 他无力地松开右手。 那一面象征着戎狄统帅的白虎大旗,从他手中滑落。 旗杆砸在泥地里。 旗面很快被溃兵的马蹄踩进暗红色的泥水之中。 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保护三王子撤退!” 几名亲卫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柯突难的战马。 他们挥舞着马鞭,护卫着这位失魂落魄的统帅,狼狈地随波逐流,向北奔逃。 两万大军兵败如山倒。 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全是向北逃窜的背影。 齐州军阵地。 “侯爷!敌军溃了!追不追!” 胡严满脸通红,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握着战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砍下柯突难的脑袋。 陈远站在战车上,看着远去的人潮。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全军停止前进。” 胡严愣住。 “侯爷,这可是全歼敌军的天赐良机啊!” 陈远瞥了他一眼。 “拿两条腿去追四条腿?你能跑过战马?” 胡严语塞。 “穷寇莫追。” 陈远目光平静。 “他们粮草耗尽,大营里连一粒麦子都没剩下。” “两万多张嘴,加上几万匹马,跑回草原也是损失大半。” “咱们没必要拿兄弟们的命去填他们最后的反扑。” 陈远收回长剑。 长剑入鞘,发出一声脆响。 “打扫战场。” 军令传下。 齐州军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一万五千名新兵扔掉头顶的压抑,互相拥抱,大声嘶吼。 他们活下来了,而且赢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大胜。 张姜动作最快。 她把燧发枪往亲兵怀里一塞,拔出背后的大刀,一马当先冲进了前方的血肉场。 “都给老娘手脚麻利点!” 张姜一脚踢开一具戎狄尸体。 弯腰捡起一把镶着宝石的弯刀。 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直接塞进后腰。 “盔甲扒下来!好铁回去能打农具!” “战马!活着的战马全牵回去!断了腿的当场宰了,晚上加餐吃马肉!” 第343章 贪狼生异心,作死抢头功 高唐城外十里。 一处背风的土丘后头,连绵扎着几十顶灰扑扑的牛皮帐篷。 三千戎狄轻骑兵的大营就盘踞在此。 北风卷着枯草在营地里乱窜。 几个裹着破烂羊皮袄的戎狄士兵围在篝火旁。 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燎焦了旁边人的靴子尖。 一个满脸冻疮的士兵烦躁地拔出腰间弯刀。 刀鞘前端狠狠戳进火堆里,挑起一根烧得通红的枯枝。 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直娘贼的鬼天气!” 冻疮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咱们在这儿干耗了快五天了!天天啃这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粮,连口热乎的羊肉汤都喝不上!” 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士兵搓着冻僵的手,跟着骂骂咧咧。 “可不是嘛!三王子带着三万主力去徒河边上吃肉,把咱们这三千人扔在这高唐城外喝西北风!” “说是让咱们看住城门,防着城里的大齐羊羔子跑了。” “放他娘的连环屁!” 独眼兵把手里的干草狠狠砸进火堆。 “这高唐城里的守军早被咱们吓破了胆,城门拿大石头堵得死死的,连个耗子都钻不出来,用得着咱们三千人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抱怨声在营地各个角落蔓延。 连日的对峙和无聊的驻守,早就把这帮习惯了劫掠和杀戮的草原蛮子憋出了一肚子邪火。 中军最大的一顶营帐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狐臭味和羊膻味。 戎狄偏将扎木闯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主位上。 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和几道蜈蚣般的刀疤。 手里抓着一条烤得半生不熟、表面已经有些发硬的羊腿。 扎木闯张开血盆大口,狠狠撕下一大块带着筋膜的羊肉。 腮帮子剧烈鼓动,嚼得嘎吱作响。 浑浊的油脂顺着他乱糟糟的络腮胡子往下滴,砸在他满是油污的皮护心镜上。 “呸!” 扎木闯用力吐出一块碎骨头。 骨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帐门帘子上。 他随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肥油。 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透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贪婪,死死盯着帐内站着的几个百夫长。 “老子受够了!” 扎木闯猛地站起身。 手里剩下的大半截羊腿被他狠狠砸在面前的矮木桌上。 木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桌腿直接裂开一条缝。 “天天在这儿守着这座破城,看着城墙上那些大齐兵哆嗦,老子刀上的血都快干透了!” 扎木闯往前迈出两步,一脚踩在矮木桌的边缘。 实木桌面被他踩得翘了起来。 “传老子的军令!” 扎木闯拔出腰间那把镶着绿松石的宽背弯刀,刀尖直指帐外的方向。 “让外头那些兔崽子别围着火堆烤蛋了!” “全军集结!把马刀磨快!把弓弦上紧!” “不等了!老子今天就要带人撞开高唐城的城门,杀进去痛快痛快!” 帐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个百夫长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色。 攻城? 就凭他们这三千轻骑兵? 一名身材瘦高、性格相对谨慎的百夫长阿木尔咽了口唾沫。 他硬着头皮向前跨出半步,右手抚胸,微微低头。 “将军,这……这恐怕不妥吧。” 阿木尔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闪烁。 “三王子走之前,给咱们下的死命令是原地驻扎,死死围困高唐城,切断他们和外界的联系。” “三王子特意交代过,没有他的王帐金牌,咱们这三千人绝不可擅自行动,更不能强行攻城啊。” “万一折损了兵马,三王子怪罪下来,咱们几个的脑袋可不够砍的。” 听到这话,扎木闯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了两下。 他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扎木闯收回踩在桌子上的脚,大步走到阿木尔面前。 一把揪住阿木尔胸前的皮甲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 “三王子的军令?你拿三王子来压老子?” 扎木闯满嘴的羊肉腥气直接喷在阿木尔脸上。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马粪吗!” 扎木闯一把将阿木尔推开。 阿木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扎木闯转过身,挥舞着手里的弯刀,刀背在几个百夫长的铁盔上依次敲打过去。 当!当!当! “你们几个也跟这个蠢货一样,想不明白里头的弯弯绕绕?” 扎木闯冷哼一声,将弯刀插回刀鞘。 他双手叉腰,眼神中闪过一丝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精明。 “前几日探子早就传回准信了!” “三王子的三万主力,已经把陈远那个小白脸带的一万多齐州军,死死堵在了徒河边上的烂泥滩里!” 扎木闯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着北方。 “陈远背后是徒河,前面是咱们三万大军!” “他连退路都没了!” “就陈远手底下那一万多个连刀都拿不稳的步兵羊羔子,在平原上对阵咱们的重骑兵?” 扎木闯满脸不屑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那就是送上门的下酒菜!” “扎尔哈将军的铁蹄一冲,别说一万步兵,就是三万,也得被踩成一地烂肉!” 扎木闯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陈远被大卸八块的场景。 他根本不知道,他口中战无不胜的扎尔哈,此刻已经被虎蹲炮轰成了拼都拼不起来的碎渣。 他更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三万主力,正在五十里外经历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种致命的信息差,让扎木闯的狂妄膨胀到了极点。 “你们动动脑子想想!” 扎木闯摊开双手,极力煽动着帐内的部下。 “陈远一死,齐州军全军覆没。” “高唐城里那点守军还能指望谁来救?” “高唐府迟早是三王子的囊中之物!” 他走到帐篷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百夫长的脸。 “既然早晚都要破城,咱们凭什么在这里吹着冷风干等?” “与其大家在这儿饿肚子,不如现在就拔得头筹!” 扎木闯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具蛊惑力的贪婪。 “提前把这座破城给拿下来,首功就是咱们的!” 几个百夫长听完这番分析,眼中的迟疑开始消退。 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草原上的人,只认军功和抢到手里的实惠。 扎木闯见火候差不多了,直接抛出了最大的诱饵。 他走到矮桌旁,一把抄起那半截羊腿,狠狠咬了一口。 “你们应该都知道,这高唐城里不仅有堆积如山的过冬粮食,有大齐那些富商地主藏在地窖里的金银财宝。” 他猛地咽下嘴里的肉,双眼放出饿狼般的绿光。 “最关键的是,城里还有大齐的二皇女,柴琳!” “那可是大齐皇帝的心头肉!名满天下的绝色美人!” 扎木闯拍着长满黑毛的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兄弟们,那细皮嫩肉的皇家女人,咱们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 “若是咱们能抢在主力回来之前撞开城门,把那二皇女活捉了!” 扎木闯双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握,仿佛已经把柴琳捏在了手心里。 “当作战利品献给三王子!” “这绝对是泼天的大功一件!” “到时候,三王子一高兴,赏咱们几千头牛羊,几十个大齐的女奴,在座的诸位以后吃香喝辣,还用得着在这儿啃干粮?” 扎木闯的话,彻底点燃了百夫长们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金银、粮食、女人、军功。 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戎狄士兵把军令抛到九霄云外。 扎木闯看着部下们充血的眼睛,冷笑着补上了最后一刀。 “你们要是还想在这儿等。” “等三王子的几万主力打完胜仗,一拥而入冲进高唐城。” “到时候肉全被他们吃光了,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给咱们留!” “咱们这三千看门的苦哈哈,恐怕连口残羹冷炙都分不到!” “是吃肉还是喝风,你们自己选!” 话音刚落。 阿木尔第一个拔出腰间的弯刀,单膝跪地,刀柄重重磕在泥地上。 “将军说得对!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阿木尔扯着嗓子大吼,脸上满是狂热。 “干了!咱们这就去砍了那些大齐守军的脑袋!” 其他百夫长见状,再也没有半点犹豫。 纷纷拔出弯刀,单膝跪地,齐声狂吼。 “干了!” “活捉大齐皇女!抢空高唐城!” “誓死追随将军!” 贪婪,在这一刻彻底战胜了对军规的敬畏。 扎木闯见状,仰头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他不再废话,一把抓起搭在木架上的皮头盔扣在脑袋上。 大步流星地冲出营帐。 “吹号!” 扎木闯站在土丘上,对着下方的营地放声咆哮。 “全军集结!” “把营地周围的树全给老子砍了!打造简易的攻城梯!” “推几辆大车出来,装满石头当撞木!” “今天天黑之前,老子要在高唐城的府衙里喝酒!” 呜——呜—— 沉闷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在寒风中骤然响起。 传遍了整个戎狄大营。 憋了好些天的三千戎狄士兵,一听号角声,纷纷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当得知终于可以进城抢钱抢女人时。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 士兵们发出兴奋的狼嚎声,声浪直冲云霄。 有人疯狂地在石头上磨着弯刀,火星四溅。 有人挥舞着斧头,冲向不远处的枯树林。 第344章 城楼遗命,孤城不孤 高唐城。 南风灌进城门洞子,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城墙上的旗帜被这股突然转向的风扯得啪啪作响。 旗面上的“齐”字已经褪色大半,边角撕裂成几条破布条。 巡逻的守军沿着马道缓慢移动。 他们的步伐拖沓,铁枪杵在青砖上当拐棍使。 几个年纪大的老卒腰弯成了虾米,走几步就要靠着垛口喘半天气。 城里断粮第三天了。 最后一批存粮在昨天傍晚分完。 每人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配两块拇指大小的咸菜疙瘩。 有人把碗底的米粒一颗一颗用舌头舔干净。 有人直接端起碗连汤带渣灌进嘴里。 城墙根底下,几个年轻兵卒蹲在背风处,拿匕首刮树皮。 白花花的木屑攒了一小堆。 也不知道能不能煮出点味道。 高唐城像一头奄奄一息的困兽。 城外戎狄骑兵围了五天。 城内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绝。 派出去求援的信使,至今没有一个回来。 活着回来的,一个也没有。 急促的脚步声从石阶下方传来。 木筱筱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城楼。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出几道血口子。 她一把扶住城垛。 弯下腰猛喘了几口气。 才直起身子,快步走到柴琳身侧。 “殿下。” 木筱筱压低声音,眼珠子不住地往城外瞟。 “城外的戎狄营地在砍树,大批骑兵正在集结。” “斥候从城头用远望筒看过了,他们在绑攻城梯。” 木筱筱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看阵势,今天就要攻城了。” 城垛后方。 柴琳一袭青灰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素白绦带。 发髻简单地用一根银簪固定,没有多余的饰物。 南风掠过城头,衣角轻轻拂动。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交叠在身前,十指稳稳交扣。 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木筱筱在她身边待了七年,太清楚这位皇女的脾性。 越是山崩地裂的大事,她脸上越看不出端倪。 柴琳没有接话。 她偏过头,目光扫过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 能站着的不足八百人。 大多是征调的民壮和衙门里的老差役。 正经的府兵在戎狄南下的第一天就折损了近半。 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柴琳收回目光。 “崔守备。” 城楼内侧,一个头发花白、左臂吊着绷带的老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殿下。” “城门内侧的石料堆够不够?” “回殿下。” “昨日拆了东街十二户民房的石墙基。” “连同门板和梁木,全堆在了城门洞里。” “够把门洞塞死两层。” “滚木礌石呢?” “城门正上方的马面墙上备了三十四根。” “城角两处各十二根。” 柴琳点头。 “把城内剩下的桐油全搜集起来。” “不够的话,去搜商铺和民居的灯油、猪油、菜油。” “有多少算多少。” “分装到陶罐里,运到城门上方。” 老将应了一声,起身正要走。 柴琳又开口。 “崔守备。” 老将转身。 “让弟兄们把饭吃了。” 柴琳的声音没有起伏。 “把马厩里最后那三匹老马杀了。” “肉切碎,煮一锅汤。” “人人都喝上一碗。” 崔守备喉结滚动了一下。 军中杀马,意味着再无退路。 他没有多说。 抱拳行了个军礼,转身走下石阶。 几名将领也各自领命散去。 城楼上的人散了。 角落里。 风被垛口挡住了大半。 只有零星的气流从砖缝里钻出来。 柴琳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她抬起右手,用指尖按了按眉心。 动作很轻。 持续不到两秒,便放了下去。 木筱筱站在她身后,把这个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 她的鼻子一酸。 殿下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柴琳转过身。 她看着木筱筱,目光柔和了些许。 伸出手,轻轻拉住木筱筱冰凉的手指。 木筱筱的手在抖。 “筱筱。” 柴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城墙上那些正在啃树皮的士兵。 “一会儿若是城门破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你不要犹豫。” “直接动手。” 木筱筱的身体僵住了。 柴琳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是大周皇女。” “身上流着大周皇室的血。” 她松开木筱筱的手。 转过身。 目光越过城垛,望向城外那片苍茫的旷野。 “我可以死在这座城里。” “但我不能活着被他们拖走。” 木筱筱的眼眶瞬间涨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两圈,被她狠狠眨了回去。 她低下头,右手握住腰间剑柄。 指节收紧。 “奴婢明白。”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尾音碎了。 沉默了几息。 木筱筱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委屈。 “那个陈远……” 她嘟囔着,声音里掺着怨气。 “当初针对我们高唐府的时候,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谁都拦不住他。” “怎么碰上戎狄人,就不见踪影了?” 木筱筱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五天了!” “一个信儿都没有!” “说好的齐州军呢?” “他手里一万多号人,是全缩在窝里不敢出来了?” 柴琳微微摇头。 “筱筱。” 木筱筱闭上嘴。 “戎狄铁骑南下,这不是对付一个府衙。” 柴琳的目光依然望着城外,声线平稳。 “草原人的骑兵纵横塞北几十年。” “大周的边军年年打,年年拦不住。” “多少名将折在这上头。” “就凭一个陈远?” “你别忘了,他麾下许多兵士都是新招募。” “而且一万多步卒,放在平原上对阵数万骑兵。”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 “这不叫救援,这叫送死。” 木筱筱喉头动了动。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 她不懂兵法,但她算得清数。 一万对三万。 步兵对骑兵。 平原野战。 换谁来都是个死字。 “殿下的意思是……陈远那边,凶多吉少?” 柴琳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回身,目光投向城外那片灰蒙蒙的旷野。 远处的地平线上,戎狄营地的炊烟正在被南风吹散。 “我现在只盼着一件事。” 柴琳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别傻。” “打不过就跑。” “丢了高唐府不丢人。” “他手里那一万多人,是大周北疆最后一支能打的兵。” 柴琳停顿片刻。 “若是连这支兵也折在徒河边上……” 她没有说完。 但木筱筱听懂了后半句。 北疆再无屏障。 戎狄铁骑可以一路南下,直插中原腹地。 到那时候,亡的就不只是一座高唐城了。 风又大了几分。 木筱筱站在柴琳身侧,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立在城头。 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城墙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起初是闷沉沉的鼓声。 一下,两下,越来越密。 紧接着,刺耳的牛角号撕开了平原上的沉寂。 木筱筱身体猛地绷紧,扭头望向城南方向。 土丘后方,大片烟尘腾空而起。 三千戎狄骑兵催马越过矮丘。 分成左右两股,呈扇面状朝高唐城南门扑来。 马蹄声连成一片,震得城垛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来了。 戎狄要攻城了。 木筱筱右手本能地按住剑柄。 “殿下退后!” 她呛啷拔出长剑,侧身挡在柴琳前面。 剑身上映着城外骑兵奔涌的影子。 城墙上的守军像是被这声号角从半死不活的状态里炸醒。 几个啃树皮的老卒扔掉手里的短刀。 踉跄着爬起来,抓起身旁的铁枪。 “敌袭!南墙!南墙!” 值守的旗牌官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拼命喊叫。 崔守备从城楼内冲出来,白发在风中乱飞。 他吊着绷带的左臂撞在门框上,痛得龇牙。 但脚步没停。 “滚木预备!弓手上墙!” 城头上乱成一团。 不到八百人的守军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朝南城墙涌去。 有人跑到一半腿软摔倒。 被后面的人一把拽起来继续跑。 城下。 扎木闯骑着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上了旁边一个高坡,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城墙上那些晃晃悠悠的身影。 经过之前的攻击。 高唐府的城墙已经破破烂烂。 似乎只要一个冲锋,便可以轻易攻下。 扎木闯的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极其轻蔑的笑容。 “就这?” 扎木闯拔出弯刀,刀背朝城头一指。 “城里的大周人听好了!” 他运足力气,声音粗犷得像破了音的铜锣。 “本将军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打开城门,把你们的二皇女完完整整地送出来!” “本将军心情好,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 扎木闯顿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一排黄牙。 “要是逼急了老子攻进去——” “鸡犬不留!” 他身后的三千骑兵齐声发出狼嚎般的怪叫。 弯刀拍打着盾面,声浪直灌进城门洞里。 城墙上的守军脸色煞白。 有人握枪的手开始抖。 有人偷偷往后看了一眼城楼的方向。 二皇女就站在那儿。 没人敢把那个念头说出口。 但恐惧已经在沉默中蔓延。 “开始了。” 柴琳的声音从木筱筱背后传来。 木筱筱回头。 看见柴琳绕过她的剑身,径直走向城垛。 “殿下!” 木筱筱急了,伸手去拉。 柴琳避开她的手。 她走到城垛前,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散落的碎砖。 弯下腰,双手捧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断砖。 砖面粗糙,割破了她右手食指的指腹。 一缕细细的血丝渗出来,染在灰白色的砖面上。 她没有擦。 柴琳直起身,走到垛口前。 将那块带血的碎砖高高举过头顶。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二皇女殿下。 大周皇帝的亲生女儿。 穿着一身简单的寻常衣裳,没有皇家之女的盛装。 就这样,手里举着一块破砖头,站在城垛的风口上。 没有甲胄。 没有兵刃。 扎木闯也看见了。 他正等着城门打开。 等着一群吓破胆的守军跪着把皇女推出来。 他等来了一块砖头。 柴琳松开手指。 碎砖越过垛口,在冷风中翻滚着落下。 砸在城墙根的青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距离太远,连扎木闯战马的毛都碰不到。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 不降。 城头上沉默了两秒。 一个啃了三天树皮、饿得脸颊凹陷的老卒,猛地把手里的铁枪杵在地上。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的一块礌石。 双臂青筋暴起,搬到了垛口上。 第二个人跟上了。 第三个。 第五个。 崔守备红着眼眶,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拔出佩刀,刀尖朝天。 “守城!” 八百人的嘶吼声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 嘶哑、破碎。 却带着一股让城下骑兵为之一滞的狠劲。 扎木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随即暴怒,弯刀重重劈下。 “攻城!” 六架粗陋的云梯被扛着冲向南墙。 后方三排弓手弯弓搭箭。 箭矢划出弧线,叮叮当当钉在城垛的砖面上。 几十名戎狄兵嗷嗷叫着扑向城根。 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墙头。 一个戎狄兵双手攀住横档,刚爬到一半。 一块二十斤重的滚石从头顶砸下来,正中他的天灵盖。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尸体从梯子上倒栽下去,砸在后面正要往上爬的同伴身上。 第二架云梯。 第三架。 守军拼了命往下砸石头。 一个老卒被流矢射穿肩胛骨。 咬着牙把手里最后一块礌石推了出去。 然后软软地靠着城垛滑坐下去。 柴琳蹲在垛口后方,和几个民壮一起搬运陶罐。 罐子里装满了从城里搜刮来的各种杂油。 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点火。” 崔守备大吼。 火折子引燃了浸透桐油的麻布条。 一只只冒着黑烟的陶罐被推下城头,在云梯周围炸开。 火焰腾起。 几个攀爬到半途的戎狄兵浑身着火,惨叫着摔下城墙。 扎木闯在城下看得眼皮直跳。 他以为是一群饿得站不稳的绵羊。 没想到是一窝被逼到绝路的野狗,咬人。 “加人!把剩下的弓手全压上去!” 扎木闯拽紧缰绳,催马往前靠了几十步。 第345章 命悬一线,远方惊雷 半个时辰后。 戎狄进攻不顺。 高唐城内的守军坚韧程度远远超过想象。 城下。 扎木闯那张横肉满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三王子麾下的猛将,带着三千精锐轻骑,竟然被一座破城里一群饿得路都走不稳的残兵败将用砖头瓦块给挡住了! 这事要是传回王帐,他扎木闯的脸往哪儿搁? 三王子会怎么看他? 那些平日里就跟他不对付的家伙,不得把他的脊梁骨给戳穿? “操他娘的!” 扎木闯一口黄牙咬得嘎吱作响,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在三千名部下面前被那块破砖头摔得粉碎。 “一群等死的羊羔子,还敢跟老子龇牙!” 扎木闯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声音在旷野上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挥动手里那把宽背弯刀,刀尖直指城门。 “亲卫队!把那几辆撞门车给老子推上去!” “给老子撞!” “今天日落之前,老子要是没踩在那二皇女的脸上喝酒,你们他娘的都别想活!” 一百多名扎木闯的心腹亲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推着三辆用湿牛皮包裹、临时拼凑起来的撞木大车,顶着城头稀稀拉拉落下的箭矢和瓦片,嗷嗷叫着冲向高唐城的南门。 那所谓的撞木,不过是几根粗大的林木绑在一起,前端削尖。 但在数百名戎狄士兵的合力推动下,裹挟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巨大惯性。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狠狠地砸在高唐城的城门上! 整段城墙都跟着剧烈一晃,城垛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板上瞬间迸裂出十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城门内侧。 崔守备花白的头发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右臂死死抱着一根顶门的巨木,整个人的脊背都抵在了后面堆积如山的石料上。 “顶住!” 崔守备的嗓子已经喊劈了,每吐出一个字,嘴角都溢出一缕鲜血。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巨大的震荡顺着梁木传导至他全身,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似的,喉头一阵阵发甜。 他身旁,几十个征调来的民壮,有十几岁的少年,也有五十多岁的老汉。 他们用血肉之躯,构成最后一道防线。 木屑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四处迸射。 有的直接扎进了民壮的脸颊和脖颈,他们却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只是咬紧牙关,将肩膀更深地埋进身前的障碍物里。 轰! 又是一次重击。 城墙上方,滚木和礌石已经彻底告罄。 守军们疯了一样,开始拆卸城楼上的青瓦,撬动垛口旁边的装饰石兽。 一切能搬得动的东西,都被他们红着眼推了下去。 但这些东西对于皮糙肉厚的撞门车来说,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绝望的情绪,在漫天飞舞的箭雨和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木筱筱站在柴琳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她的右手死死攥住腰间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混乱的战场,死死地、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柴琳那截纤细白皙的后颈处。 只要城门一破…… 只要…… 柴琳仿佛没有听见那撼天动地的撞门声。 她静静地站着,背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每一块古老的城砖都在哀鸣、在颤抖。 这座城,快撑不住了。 她轻轻闭上眼。 眼前不再是戎狄人狰狞的脸孔,而是高唐府内一张张被饥饿和恐惧扭曲的面庞。 她想起了那个把最后半个窝头塞给她的老兵,那老兵昨天就死在了城墙上,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她没有哭。 皇女,不能在臣民面前流泪。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响亮的爆音炸开! 城门中央那根成人大腿粗的铁栓,在连续不断的巨力轰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猛地从中断裂! 一道巨大的裂缝,顺着门轴处豁然崩开! 寒风夹杂着戎狄士兵兴奋的狼嚎,瞬间从那道裂缝中灌了进来,吹乱了柴琳额前的碎发。 破了。 木筱筱的眼眶瞬间通红。 她知道,那一刻到了。 呛啷! 长剑出鞘,剑身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死光。 剑尖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即将亲手终结自己守护了七年之人的生命的巨大悲恸。 “殿下……恕罪。” 木筱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决绝地举起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准了柴琳毫无防备的心口,猛地刺了下去! 就在这生死一瞬!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柴琳后心衣衫的刹那! 异变陡生! 城下,原本正在疯狂嚎叫、准备一拥而入的戎狄骑兵,声音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连那沉重的撞门声,都诡异地停歇了。 一种无法言喻的寂静,突兀地笼罩了整个战场。 扎木闯正举着弯刀,准备下达总攻的命令。 他脸上的狂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在了那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身边亲卫惊恐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 视线尽头。 那片空旷枯黄的地平线上,一团遮天蔽日的烟尘,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那股烟尘比他带来的三千骑兵造成的动静要大上百倍,横向拉开,连绵数里,像是一头沉睡在荒原之下的远古巨兽,在此刻猛然翻身!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 起初只是脚下传来的一丝麻痒感。 但很快,那震动变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清晰! 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轰鸣声,正从极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第346章 援军?不,是催命的恶鬼! 剑尖距离柴琳后心的衣衫,仅剩半寸。 木筱筱的手臂肌肉绷成一块硬铁,手腕却在剧烈地发抖。 她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布料被顶起的细微触感,再进一分,便是温热的血肉。 她的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视线模糊一片。 然而,预想中刺破皮肉的阻力没有传来。 城下那震耳欲聋的撞门声、那嚣张狂妄的狼嚎。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突兀地,死寂了。 这诡异的寂静,比任何厮杀声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扎木闯正高举着弯刀,准备下达那道淹没高唐城的总攻命令。 他脸上的狂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住了。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像是见了鬼,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遥远的北方。 扎木闯不耐烦地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视线尽头,那片空旷枯黄的地平线上,一团遮天蔽日的烟尘,如地龙翻身般冲天而起! 那烟尘横向拉开,连绵数里,裹挟着一股吞天食地的气势,正朝着高唐城疯狂卷来。 大地在震动。 起初是脚下传来的一丝麻痒,很快,那震动便化作沉闷的滚雷,由远及近,轰鸣着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膛上! 短暂的惊愕后,扎木闯脸上的僵硬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哈哈哈哈!是三王子!” 他猛地一挥弯刀,刀尖指向那滚滚烟尘,对着他那群有些发懵的部下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是三王子的大军得胜归来了!他们已经把陈远那个小白脸踩成了肉泥!” “听见了吗!咱们的援军到了!” 扎木闯的眼珠子因为兴奋而布满血丝,他策马在阵前狂奔,声音嘶哑而尖利。 “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都给老子动起来!” “三王子是来看咱们怎么拿下这座破城的!不是来看咱们在这儿磨洋工的!” “赶紧把门给老子撞开!谁第一个冲进去,活捉了那个二皇女,首功就是谁的!” “快!快!快!再慢一步,城里的金子、粮食、女人,就全被主力那帮饿狼分光了,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重赏之下,原本有些骚动的攻城部队再次被点燃了贪婪的火焰。 士兵们发出兴奋的嚎叫,更加卖力地将撞木一下下砸向那摇摇欲坠的城门。 然而,随着那片烟尘越来越近,扎木闯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冬日的寒风吹过,一点点地凝固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马蹄声,根本不是得胜之师应有的、整齐划一的雷鸣! 那声音杂乱、仓皇、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惊恐,像是一群被猛虎追赶的羊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终于,第一批骑兵冲出了弥漫的烟尘。 扎木闯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骑兵,哪有半分精锐的样子! 他们一个个丢盔弃甲,身上的皮甲被撕得破破烂烂。 许多人连手里的弯刀都不见了踪影,只是死死抱着马脖子,状若疯魔。 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荣光,只有一层厚厚的、像是被烟熏火燎过的黑灰。 在那黑灰之下,是一双双空洞、涣散、透着一种见过地狱般极度恐惧的眼睛! 甚至有几个人,一边跑一边在马背上疯狂地抽打自己的脸,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嚎,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恶鬼在追着他们索命! “拦住他们!” 扎木闯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浑身冰凉,他下意识地嘶吼道。 可一切都晚了。 数以千计的溃兵,汇聚成一股无法阻挡的黑色洪流,狠狠地撞进了扎木闯那三千人的攻城阵营里。 “轰!” 人仰马翻! 攻城的戎狄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直接懵了。 他们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自己人连人带马撞翻在地。 “滚开!都滚开!” “妖术!是大齐人的妖术!” “打雷了!天在打雷!扎尔哈将军被劈成碎肉了!” 溃兵们根本不理会任何人的呵斥,他们疯了一样地挥舞马鞭,踩踏着同伴的身体,只想离身后的那片徒河平原越远越好。 整个战场,瞬间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扎木闯的督战队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这股人潮瞬间冲垮、淹没。 “混账!你们这帮懦夫!” 扎木闯气得三尸神暴跳,他怒吼着策马冲下土丘,一把揪住一名从他身边逃窜而过的千夫长。 那千夫长是柯突难麾下有名的猛将,名叫巴图,昨天还跟扎木闯在一个帐篷里喝酒吹牛,说要拧下陈远的脑袋当夜壶。 可此刻,这个壮得像头熊的男人,却抖得像个筛糠的鹌鹑。 “巴图!你他娘的疯了?!” 扎木闯双目赤红,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王子呢?主力大军呢?” 巴图被他揪住衣领,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地晃动。 他没有看扎木闯,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呆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流下白色的涎水,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死了……都死了……” 他像是梦呓一般,哆哆嗦嗦地重复着。 “雷……天上的雷火……” “一炸就是一大片……铁甲跟纸糊的一样……” “扎尔哈将军……没了……半个脑袋都没了……碎肉……满地都是碎肉……” 巴图的语调越来越高,最后化作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 “是妖术!陈远会妖术!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轰! 扎木闯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自己脑子里狠狠炸开。 雷火? 扎尔哈被劈成了碎肉? 三万主力……全军覆没? 这……这怎么可能?! 他右手猛地一松,那把镶嵌着绿松石、象征着他身份与荣耀的宽背弯刀,“当啷”一声,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砸在了冰冷的冻土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他不信! 他一个字都不信! 一万多拿着破木棍的大齐步兵,怎么可能在平原上干掉三万武装到牙齿的草原铁骑?! “放你娘的屁!” 扎木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拔出另一把防身短刀,想也不想,一刀捅进了巴图的胸膛。 “你敢动摇军心!老子宰了你!” 他大声呵斥,试图用血腥的镇压来稳住已经彻底失控的局面。 可这毫无用处。 一个巴图倒下了,几千个“巴图”正从他身边疯狂涌过。 三王子战败了。 这个念头像最恶毒的瘟疫,瞬间传染了整支攻城部队。 恐惧压倒了贪婪。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三千轻骑兵,此刻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扔掉了手里的云梯和撞木,掉转马头,汇入了那股溃逃的洪流之中。 兵败,如山倒。 高唐城墙上。 死一样的寂静。 木筱筱还保持着举剑欲刺的姿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剑尖,距离柴琳的衣襟仅有半寸,却再也无法递进分毫。 她呆呆地看着城下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些前一刻还不可一世、叫嚣着要屠城的戎狄人,此刻却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自相残杀,四处乱窜,互相践踏。 那被撞得濒临破碎的城门,就敞着一道巨大的裂缝,可再也没有一个戎狄兵敢靠近。 他们跑了。 就这么……跑了? 发生了什么? 木筱筱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347章 盛装迎凯旋,困兽生妄念 剑尖距离柴琳后心的衣衫,仅剩半寸。 冰冷的杀意顺着剑锋,几乎要烫穿那层单薄的布料。 木筱筱的手臂肌肉绷成一块硬铁,手腕却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枯叶。 她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布料被顶起的细微触感,再进一分,便是温热的血肉,是她守护了七年的那个人…… 眼泪决堤,视线糊成一片。 然而,预想中刺破皮肉的阻力没有传来。 城下那震耳欲聋的撞门声、那嚣张狂妄的狼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突兀地,死寂了。 这诡异的安静,比任何厮杀声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哐当!” 长剑脱手,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木筱筱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呆呆地扒着城垛,看着城下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前一刻还气焰熏天,叫嚣着要屠城的戎狄人,此刻却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自相践踏,仓皇北顾。 溃兵的洪流撞进了攻城的阵列,人仰马翻。 督战的军官被自己人活活踩死。 扎木闯那张狂的脸,此刻写满了见了鬼般的惊恐与呆滞,被败兵裹挟着,连滚带爬地向北逃窜。 那扇被撞得濒临破碎的城门,就敞着一道巨大的裂缝,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可再也没有一个戎狄兵敢靠近。 他们跑了。 就这么……跑了? 发生了什么? 木筱筱的大脑一片空白。 风从豁开的城门裂缝中灌入,吹起柴琳的衣角。 她静静伫立,背影单薄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仿佛脚下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溃败与她毫无关系。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扶住冰冷的城垛。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惨白。 终于,柴琳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浸入骨髓、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 她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木筱筱身上,落在她脚边那把掉落的长剑上。 平静地,她开口说道: “扶我下去,替我更衣。” 木筱筱猛地一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反问: “更衣?” 现在?在这种时候? 柴琳的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深植于血脉的坚定。 “陈侯得胜归来,是大周的体面。”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木筱筱的心上。 “本宫,不能以这副形容见他。” 就在这时,地平线的尽头,一面黑底赤字的“陈”字大旗,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撕开了漫天的烟尘! 紧随其后,是整齐划一、望不到边际的钢铁森林! 齐州军的阵列,清晰可辨! 他们没有追逐,没有散乱,步伐沉稳如山,枪尖如林,散发着一股百战之后的凛冽杀气! 城墙上,残存的守军先是死寂。 随即,一个老兵扔掉手里的破瓦罐,扯着嘶哑的嗓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哭嚎! “援军!是陈侯的援军!”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山洪般轰然爆发。 嘶哑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无数士兵扔掉兵器,瘫坐在地,抱着身边同样满身血污的袍泽,嚎啕大哭。 崔守备老泪纵横,再也支撑不住,拄着佩刀,朝着南方那面越来越近的大旗,重重跪倒在地。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额头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磕着脚下浸满鲜血的青砖。 砰!砰!砰! 城楼之上,只剩柴琳一人,静立风中。 木筱筱搀扶着柴琳,一步步走下城楼。 震天的欢呼声成了她们的背景。 走到一半,柴琳停下脚步。 她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 “清理路障。”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将城门……大开。” 木筱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浑身一震。 大开城门? 这……这是何等的信任! 疲惫不堪的民壮和士兵们,听到这道命令,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气。 他们红着眼睛,嘶吼着冲向城门洞。 他们用牙咬,用肩扛,用尽最后的力气,搬开沉重的石头,拖走断裂的梁木。 吱呀—— 那扇千疮百孔、象征着高唐府最后尊严的城门,在数十人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向内,被推到了最大!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了进来。 城门一里外。 陈远勒住战马,抬起右手。 整个齐州军的钢铁洪流,令行禁止,瞬间停步。 胡严满脸通红地冲到战车旁,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侯爷!城门开了!高唐府得救了!” 陈远没有立刻入城。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洞开的城门,扫过城墙上那些欢呼雀跃的身影。 随即,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 “全军原地整顿军容。” 胡严愣住了。 陈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们是来接受一座城的敬意,不是一群叫花子来讨饭的。” 一句话,让胡严瞬间明悟,热血沸腾。 侯爷,这是在给齐州军挣脸面!也是在给那位城里的皇女殿下,留足了体面! “是!” 军令传下。 一万五千名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士兵,没有半分怨言。 他们迅速列阵,擦拭着枪管上残留的硝烟,整理着歪斜的棉甲,抚平军服上的褶皱。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 半个时辰后。 柴琳身着一袭繁复的朱红色宫装,长发高挽,头戴银步摇,面容虽显苍白,眼神却清亮如水。 那份属于皇女的雍容与华贵,仿佛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在崔守备等一众残兵败将的簇拥下,她静静地站立于洞开的城门之后。 远处,那支军容鼎盛,如移动山岳般的军队,已经整顿完毕,正随着帅旗的指引,缓缓开拔。 为首那辆战车之上,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 隔着一里之遥,隔着满地的狼藉与尸骸。 四目相对。 恍如隔世。 …… 半个时辰后。 府衙的后宅里,柴琳在木筱筱的伺候下,换上了一袭繁复的朱红色宫装。 长发用一根银步摇高高挽起,面容虽因多日劳累而显出几分苍白。 但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里,却重新燃起了属于皇女的雍容与华贵。 当她在一众衣衫褴褛、浑身带伤的残兵败将簇拥下,静静站立于洞开的城门之后时。 远处,那支军容鼎盛、如移动山岳般的军队,已经整顿完毕。 轰!轰!轰! 沉稳如一的步伐,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发出的轰鸣声仿佛能踩碎人心底最后的恐惧。 高唐城的守军和百姓们,从残破的街边、被箭矢射穿的阁楼上探出头来。 他们敬畏地看着这支军队。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严整的步卒,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像出鞘的刀,那股百战之后的凛冽杀气,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忍不住从心底里发寒。 “这……这就是齐州军?”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 “乖乖……这是把天兵天将请来了吗?” 军队的后方,是长得望不到头的战利品队伍。 数千匹被俘获的戎狄战马,被辅兵们牵着,不安地打着响鼻。 上百面被缴获的、沾满血污的残破军旗,像一堆破布般被扔在大车上。 还有那堆积如山、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弯刀、碎裂的盔甲和牛角弓。 由辅兵们推着吱吱作响的大车运送,绵延数里。 张姜骑在一匹神骏的河曲马上,腰里跟挂葫芦似的别着三四把镶满各色宝石的弯刀。 她咧着大嘴得意洋洋地跟路边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挥手,活像个刚刚占山为王、进城炫耀的花孔雀。 “看啥看!没见过打胜仗啊!” 她扯着大嗓门嚷嚷。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那帮戎狄狗的下场!以后谁还敢来咱们大周的地界上撒野,侯爷就让他连根毛都剩不下!” 看到这超乎想象的战果,高唐府的军民彻底被震撼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之后,一种更深层次的敬畏和疑惑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三万铁骑……就这么没了?” “我听说……徒河那边打雷了,是真的吗?” “什么打雷,我三舅家的远房侄子在城头看得真真的,说是陈侯爷会撒豆成兵,还会天降神火!” 各种离奇的猜测,伴随着齐州军的入城,飞快地传遍了高唐府的每一个角落。 …… 而此刻,在数十里外的旷野上,这场神话的“缔造者”之一,扎木闯,正脸色铁青地收拢着他那不到两千人的本部残兵。 他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像是被抽了魂的木偶,眼神涣散,惊魂未定,活像一群被撵出窝的丧家之犬。 心中的怒火与屈辱,几乎要将扎木闯的胸膛撑爆。 他一把拦住一个从主战场方向逃回来的万夫长亲卫,那人他认得,是柯突难王帐里的精锐。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扎木闯揪着那亲卫的衣领,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王子呢?扎尔哈将军呢?三万大军呢!” 那亲卫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瞳孔里没有一丝焦距,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天雷……是天雷啊……” “陈远是妖人……他会妖法……一挥手,天上就打雷……轰隆一下,一大片兄弟就没了……” 亲卫像是陷入了最恐怖的梦魇,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扎尔哈将军……被雷劈中了……碎了……整个人都劈成了碎肉……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啊……” “妖法?” 扎木闯起初不信,一把推开这个已经吓疯了的亲卫,又抓了几个溃兵逼问。 问到第五个人时,他那张横肉满布的脸上,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诡异的、闪烁着精光的沉思。 他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致命的共同点! 这些溃兵,从千夫长到普通士兵,十个有八个,根本就没跟齐州军的步兵照过面! 他们全是被前锋营的惨状,和那几声震天动地的“雷鸣”活活吓破了胆!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颗毒草,在他心底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这不是神罚! 更不是他娘的什么妖法! 这是南蛮子装神弄鬼的把戏! 是诡计! 陈远那个小白脸,根本没有硬碰硬的实力,他是靠着某种能发出巨大声响的“妖物”,靠着前所未见的阵仗,把三万大军活活吓退的! 扎木闯偏执的性格,让他瞬间钻进了牛角尖。 他觉得所有人都被骗了,只有他,扎木闯,看穿了这天大的骗局! 别人越是恐惧,就越证明其中有诈! 他非但没有感到一丝后怕,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如果能在他所有人都以为陈远是天神下凡的时候,识破他的诡计,当着所有人的面,斩下他那颗故弄玄虚的头颅…… 那这份功劳,将远远超过什么狗屁三王子! 他,扎木闯,将成为整个草原新的英雄,新的神话! 这个念头一生根,扎木闯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立刻召集了他手下仅剩的几个心腹百夫长,将自己的“惊天发现”和盘托出。 “都听着!” 扎木闯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三王子败了,不是败给了大齐的军队,是败给了他自己的懦弱!是被那个陈远的鬼把戏给吓破了胆!” “什么天雷,什么神火,都是假的!是用来吓唬我们草原勇士的玩意儿!” “现在,陈远和他那一万多疲兵,刚刚进城,正是最松懈的时候!他们以为我们都吓跑了,绝对想不到,我们还会杀回去!” 扎木闯环顾四周,目光如饿狼般贪婪而疯狂。 “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机会!” “趁他病,要他命!” 他猛地拔出弯刀,刀尖指向高唐城的方向,正式下达了他自认为将名留青史的军令: “全军调转马头!” “杀回高唐城!夜袭陈远!”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百夫长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终于,那个之前就劝过他的百夫长阿木尔,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颤抖着说: “将……将军……不可啊!” 阿木尔的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打着哆嗦。 “咱们……咱们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还都是被吓破了胆的残兵……对方有一万五千人啊!还有……还有那种会打雷的妖物!” “现在回去,那不是……那不是去送死吗?” 第348章 十级台阶,万人屏息 “将军,不能回去啊!” 阿木尔的膝盖磕在冻土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身后,三个百夫长跟着跪了下去。 “巴图千夫长……巴图那条汉子,您见过的,能一个人摁死两头野牛的猛人!” 额日敦声音发颤,“刚才被您一刀捅死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念叨碎肉……碎肉!” “还有刚才咱们也听说了,说扎尔哈将军战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三层铁甲!” “三层!连大齐的床弩都射不穿!就那么……轰一声……” 阿木尔跪在最前面,抬起头看着扎木闯。 “将军,咱们手里不到两千人。对面一万五千。” “就算陈远没有巫术……咱们也打不过啊。” “现在往北跑,还能活。” “回去……就是往火坑里跳!” 扎木闯站在那里。 他没动。 额日敦以为他要发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但扎木闯没有暴跳如雷。 他歪着头,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 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低沉的、扭曲的笑声。 “嘿嘿嘿嘿……” 这笑声比怒吼更让人后脊发凉。 阿木尔的膝盖往后挪了半寸。 扎木闯缓缓拔出弯刀。 刀刃上还挂着巴图的血。 暗红色的血迹在风中已经发干,凝成一层薄薄的壳。 他没擦。 刀尖朝南一指。 直指高唐城的方向。 “你们以为回去是送死?” 扎木闯的声音压得很低,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冷笑。 “老子告诉你们——现在回去,是捡天大的功劳。” 几个百夫长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 疯。 扎木闯不管他们。 他蹲下身,拿弯刀的刀尖在冻土上用力一划。 刀尖嵌进硬邦邦的土层,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 “这是高唐城。” 他又划了一道竖线。 “这是官道。” 接着,刀尖在竖线上方画了一条极长的、弯弯曲曲的细线。 “这是陈远那一万五千人的步兵。” 扎木闯用刀背敲了敲那条细线。 “你们用脑子想想!” 他站起身,刀尖在几个百夫长面前晃来晃去。 “陈远刚打完一场大仗,手底下的兵走了五十多里地,又饿又累。现在他要进高唐城。” 扎木闯伸出左手,五指并拢,比成一个窄窄的口子。 “城门多宽?两丈?三丈?” 他攥紧拳头,猛地一捏。 “一万五千人往一个城门里灌,得排多长的队?” 阿木尔的瞳孔动了一下。 “队伍拉开,首尾相距少说三四里地。” 扎木闯弯下腰,刀尖在那条细线的正中间用力戳了一个洞。 冻土被戳出一个拇指大的坑。 “前面的已经进了城,后面的还在城外。中间的挤在官道上,左边是壕沟,右边是冻田。” 扎木闯直起腰,一双牛眼发出饿狼看见落单羊羔的光。 “他们根本施展不开!” 几个百夫长的呼吸声明显粗了。 额日敦抖了半天的右手,忽然不抖了。 扎木闯看见了他们眼睛里的变化。 他心里冷笑。 草原上的狼崽子,骨头软,但鼻子灵。 只要闻到肉味,什么都忘了。 他开始下猛药。 “你们想想高唐城里有什么。” 扎木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走。 “高唐府是g高唐府州北部最大的粮仓。光官仓里屯的军粮,够三万人吃两个月。”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是粮食。”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高唐城里有十几家的盐商和布商。地窖里藏着多少金子银子,你们自己猜。” 第三根手指。 “大齐的二皇女。柴琳。” 这个名字一出口,几个百夫长的喉结同时滚动了一下。 扎木闯把三根手指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粮食,金子,皇女。” 他收回手,攥成拳头,用力砸在自己胸口的皮甲上。 “老子在这个破地方蹲了五天!” “天天啃硬得能崩牙的干粮!天天闻马粪味儿!” “城门都快被老子撞开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差一步!就他娘的差一步!” 扎木闯把弯刀一把插进冻土里,刀身没入大半。 “你们甘心?” 他环顾四周,目光像烧红的铁签子,在每个人脸上扎了一遍。 “甘心两手空空滚回草原?甘心让苏和鞅那帮跟着大王子混的杂碎,指着咱们的鼻子笑?” “说咱们三千人被一座破城堵了五天,连城门都没摸到?” “说扎木闯是条废狗,只配守大门?” 阿木尔的脸涨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扎木闯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他最疼的地方。 他想起出征前苏和鞅那帮人的嘴脸。 阴阳怪气。 “扎木闯将军手下的兵,适合看门护院,打仗就算了。” 这话是大王子柯颌罕亲口说的。 当着所有千夫长的面。 阿木尔当时就想拔刀。 是扎木闯按住了他。 “忍着。回来拿战功堵他们的嘴。” 现在,战功就在眼前。 阿木尔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扎木闯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最后一把干柴,扔进去。 “只要杀了陈远——” 扎木闯从冻土里拔出弯刀。 刀尖上沾着黑色的泥土和巴图干涸的血。 “缴了他那些装神弄鬼的破烂玩意儿。” 他把弯刀横在胸前,刀背上的绿松石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绿的冷光。 “咱们就是草原新的英雄。” “连三王子都得看咱们的脸色行事。” “什么苏和鞅,什么柯颌罕。” 扎木闯吐了口浓痰。 “统统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帐内安静了三个呼吸的工夫。 阿木尔第一个站起来。 他的眼珠子红了。 弯刀出鞘,刀柄磕在冻土上。 “干!” 一个字。 额日敦跟着站起来。右手不抖了。 “干!” 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百夫长全部起身。 帐外,两千残兵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动静。 有人从地上爬起来。 有人把扔掉的弯刀重新捡了回来。 扎木闯大步冲出营帐。 他站在高处,俯视着这帮刚刚还跟丧家犬一样的败兵。 “都听好了!” 扎木闯的声音粗犷得像破锣,顺着风刮出去老远。 “陈远那个南蛮子以为老子们都吓跑了!他做梦去吧!” “草原的狼被打疼了会跑。” “但跑远了,还会掉头咬回来!” “老子今天就带你们杀回去!趁他松懈,从侧面捅他一刀!” “杀了陈远!抢了高唐城!” 他把弯刀举过头顶。 刀刃上巴图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在寒风中散发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谁砍下陈远的脑袋,老子赏他一百匹母马,二十个女奴!” 嗷—— 两千人的嚎叫声撕裂了旷野上的寂静。 弯刀出鞘的金属声连成一片。 不甘、贪婪、屈辱、嗜血。 这些情绪搅在一起,把恐惧压进了肚子底下。 …… 高唐城。 伤兵走在最前面。 这是陈远的命令。 没有人提出异议。 第一个穿过城门洞的,是一个左臂被布条缠成棒槌的长枪兵。 绷带早就渗透了,暗红色的血迹沿着棉布一路洇到手肘。 但他右手撑着枪杆,腰杆子绷得像一根铁条。 身后跟着的伤兵依次走过,有拄着矛柄当拐杖的,有被辅兵架着肩膀的。 没人吭声。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整齐。 街道两侧的高唐百姓先是愣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通”跪在了路边。 她额头磕在石板上,也不说话,只是把手里抱着的半坛子黄酒往前一推。 走在前面的伤兵偏头看了一眼。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排缺了两颗门牙的笑。 伸出右手,把那坛酒轻轻推了回去。 “留着吧,大娘。等打完了仗,我来喝。”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泪水。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从街头到街尾,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痛哭流涕。 只是跪着,额头抵在自家门前的地面上。 沉默比任何言语都重。 第二批入城的是长枪兵方阵。 三千杆长枪枪尖朝天,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幽幽的铁色。 枪杆笔直,像一片移动的铁树林。 步伐整齐划一。 左脚落地的时候,三千只军靴同时砸在青石板上。 “轰。” 右脚。 “轰。” 两旁屋檐上的积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上。 有人拍了拍,有人根本顾不上。 一个骑在墙头上的半大小子看得眼睛发直,一条腿悬在墙外,另一条腿夹着砖缝。 他学着方阵里兵卒的步子,两条短腿在半空中一踢一踢的,身子突然一歪,差点栽下去。 旁边另一个小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衣领。 “你属猴的?老实待着!” 墙头底下几个大人笑骂了两声,眼眶却是红的。 张姜的出场最招摇。 她骑着那匹从戎狄千夫长手里缴来的河曲马,马鬃打理得油光水滑。 腰间叮叮当当别着四把镶宝石的弯刀,鞘口朝外,存心让人看个清楚。 路边一个馄饨摊子还冒着热气。 人是铁,饭是钢。 哪怕城外有戎狄,这生意还得做下去。 反正城里粮食足够,也没人看得上他老汉这个小摊子。 老汉大概是被围城五天吓怕了,缩在锅灶后面不敢动。 张姜眼尖,策马凑过去,马头差点怼进人家的蒸笼里。 “哟,还开张呢?有骨头汤没有?” 老汉吓得往后连退三步,铁勺掉在地上叮当响。 张姜哈哈大笑。 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手一甩,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啪”地拍在摊子的案板上。 “回头给我留一百碗。全军喝汤。不够再添钱。” 老汉张着嘴,碎银子在案板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下。 他低头看看银子,再抬头看看张姜腰上那串弯刀,膝盖一软,差点也跪了。 “得嘞……得嘞!一百碗,管够!” 张姜得意地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最后入城的是虎蹲炮。 十二门青铜炮身安放在装有木轮的平板车上,没有遮盖。 炮口朝天,黑洞洞的,像十二只沉默的兽眼。 胡严亲自走在车队旁边,腰间佩刀都没解,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火药和铁砂装在钉死的木箱里,由四名亲卫一前一后押着。 有几个胆大的百姓伸长脖子往车上瞅。 “那就是打雷的家伙事儿?” “小声点!离远些!万一炸了——” “炸你个头!那玩意儿没火引子能炸?” 胡严冷着脸扫了人群一眼。 那几个探头的缩回去了。 陈远走在长枪方阵前方。 灰鬃战马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他换了身干净的黑色棉甲,大氅在风里翻着边。 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目光从街道两侧百姓的面孔上扫过,像在清点什么。 路边拄着拐杖站着一个老卒。 脸上沟壑纵横,左眼上方一道刀疤已经泛白。 他看见陈远经过时,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抬起右拳,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没喊话。 陈远在马上微微侧头。 朝那老卒点了一下。 马过了,老卒才松了劲,整个人靠在墙上,仰起头望着天,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府衙前。 崔守备领着城中剩余守军列在石阶两侧。 铁甲上全是窟窿。 有箭孔,有刀劈的豁口。 站姿歪歪扭扭,有人一条腿根本使不上劲,靠着旁边袍泽撑着。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官道尽头那面越来越近的黑底赤字大旗。 有人鼻子一酸,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 柴琳站在府衙正门前的高阶之上。 朱红宫装的裙摆垂至石阶第一级台阶,银步摇的流苏在鬓边随风轻晃。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官道尽头,始终没有移开过。 木筱筱站在她身后半步。 她偷偷瞥了一眼柴琳的侧脸。 殿下的下颌绷着,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 视线定在远处那个骑马的身影上,一动不动。 木筱筱心里嘟囔了一句。 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她低头整了整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又弯腰帮柴琳理了理宫装后摆上沾的一粒碎灰。 马蹄声踏上府衙前的广场。 一下。 一下。 沉稳。清晰。 四周百姓的欢呼声在这一刻不知怎的矮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陈远和高阶上那抹朱红之间来回游移。 有人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 陈远在石阶下方五步处勒住缰绳。 战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石板上刨了一下,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 十几级石阶之上,满地阳光之中。 柴琳垂眸,与他四目相对。 两个人之间隔着石阶、隔着风、隔着满广场寂静无声的人。 谁都没有先开口。 广场上数千人大气不敢出。 第349章 牵马扶镫,且看烟火 柴琳率先动了。 她没有等陈远上前。 双手提起朱红色的繁复裙摆,顺着府衙门前的高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银步摇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晃动。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木筱筱愣在原地。 她下意识往前迈出半步,想要伸手搀扶。 大周皇女,千金之躯,怎么能主动走下高阶去迎一个臣子? 这于理不合。 柴琳偏过头。 一个极淡的眼神扫过去。 没有言语。 木筱筱呼吸一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停住脚步。 满脸错愕与不解。 十级台阶。 柴琳走得很稳。 广场上数千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她的身上。 她走到黑马前。 仰起头。 看着马背上那个身穿黑色棉甲的男人。 天光穿透云层,斜打在她的侧脸上。 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泛着细碎的金芒。 柴琳胸口微微起伏。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周遭的寂静。 “驸马,你来了。” 三个字。 干脆利落。 话音刚落。 柴琳伸出纤白的手。 玉指越过战马的脖颈,直接搭上了陈远手里那根粗糙的皮缰绳。 另一只手掌心朝上,虚递向陈远战靴下方的马镫处。 牵马。 扶镫。 大周朝二皇女,正牌的天潢贵胄,此刻亲手为齐州侯做起了马夫的活计。 这是一个姿态。 一个把身段低到尘埃里,将最高荣耀与权力毫无保留捧给陈远的姿态。 崔守备瞪圆了双眼。 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 他那条吊着绷带的胳膊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老将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却从未见过哪位皇室宗亲,肯为武将做到这一步。 高唐府的百姓张开嘴。 整个广场一片寂静。 连风声都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 “驸马爷!” 不知是谁,在人群角落扯着干裂的嗓子吼了一声。 这声嘶吼引爆了压抑已久的情绪。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声浪立时掀翻了头顶的阴云。 “陈侯威武!” “驸马爷千岁!” “大周万岁!” 那些啃了几天树皮、饿得眼窝深陷的残兵,此刻抱着手里的断枪,红着眼眶嘶声呐喊。 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陈远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迟疑。 动作自然地翻身下马。 黑色披风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没有刻意避开柴琳虚递过来的手,也没有顺势去握。 双脚借着马镫,稳稳落在青石板上。 陈远站定。 微微侧身。 右手在身侧抬起三分。 回了一个极其随意的半礼。 目光平视柴琳。 语气中听不出丝毫受宠若惊的波澜。 “殿下受苦了。” 柴琳听得分明。 她缓缓收回手,交叠在身前。 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谈不上。” 一问一答。 简短至极。 张姜骑在马上,在一旁看得直撇嘴。 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胡严。 “啧,这京城里的女人就是心眼多。拽着马缰绳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她的马。” 胡严冷着脸,瞪了她一眼。 “闭嘴!侯爷的事少编排。” 木筱筱站在台阶上。 看到这幕,脸上的表情跟吃了只苍蝇似的。 她盯着陈远那张淡到近乎欠揍的脸,肚子里的话翻了好几个跟头。 一万五千步兵干翻三万铁骑。 这事搁在哪本兵书里都是扯淡。 她亲眼看见那些溃兵的样子——浑身发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嘴里来来回回就三个字。 碎肉。 雷。 妖。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木筱筱实在憋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嘴巴比脑子快。 “侯爷!那三万戎狄骑兵……到底怎么没的?”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 广场上好几百号人齐刷刷竖起耳朵。 连崔守备都停下了擦眼泪的手,灰白的脑袋转过来,一脸紧张地盯着陈远的方向。 这个问题,是高唐城里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想问的。 陈远偏过头,看了木筱筱一眼。 还没张嘴。 “哎哟——这你都不知道?” 一道大嗓门从侧后方炸过来,比城楼上的牛角号还响。 张姜骑着那匹河曲马,马蹄子嘚嘚嘚地踩上广场边沿的石板路。 “我跟你说啊——” 张姜勒住马,右手叉腰,左手食指往天上一指。 “侯爷那可是雷震子转世!一挥手,天上‘轰隆’一声——” 她两手霍地往外一摊,嘴里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爆破音。 “——炸!” “三层铁甲跟纸糊的似的!那个什么扎尔哈,号称草原第一猛将,穿得跟个铁罐头一样,一炮下去,脑袋都找不着了!” 张姜越说越兴奋,屁股在马背上颠来颠去。 “一万多步兵对三万骑兵,侯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正面硬碰硬,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她用力一拍马鞍。 “你们城头上不是看见了嘛!那帮玩意儿跑得比兔子都快,连刀都不要了!” 广场上的百姓听得头皮发麻。 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双腿一软,又差点跪了。 崔守备的嘴张了半天,合不拢。 他打了三十多年仗。 步兵在平原上正面击溃三倍于己的骑兵,这不是打胜仗,这是改写兵法。 木筱筱瞪着张姜,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你当我三岁小孩呢?一挥手天上就打雷?” “你爱信不信。” 张姜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腰间最大那把弯刀。 “这把是从戎狄千夫长身上扒下来的,还热乎着呢,你要不要摸摸?” 木筱筱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急促的马蹄声从南门方向炸响。 蹄铁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尖锐刺耳。 由远及近,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直接扎进了广场上所有人的耳朵里。 一匹浑身是汗的矮脚马冲进广场。 马背上的斥候半个身子趴在马脖子上,棉甲前胸全是泥浆。 他在陈远五步外用力勒住缰绳。 马蹄打了个趔趄。 斥候翻身滚下马背,左膝磕在石板上,右手捶胸,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报——!” “城南方向,发现戎狄残兵!” “约两千骑!已过矮丘!正朝南门方向全速冲来!” “距南门不足五里!” 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片寂静。 然后,炸了。 “又来了?!” “戎狄人杀回来了?!” “天爷啊——这还没完没了了!” 刚刚还欢天喜地的百姓,转眼乱成一锅粥。 有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钻,有人被绊倒在地,爬起来接着跑。 柴琳的脸沉了下来。 “陈远,戎狄残兵去而复返,打的就是半渡而击的主意。” 她转身,目光扫过城墙的方向。 “东门和西门还堵着石料,但清理起来不需太久。” “我这就下令让人把东门打通。” “齐州军分流入城,把官道上的队伍收进来,避其锋芒。” 却见陈远摆了摆手,神情淡然: “不用,正好放个烟火给你们看看。” 第350章 就地迎敌,谁是羔羊? “烟火?” 木筱筱以为自己的耳朵被城头的风灌坏了。 她瞪着陈远,两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两千戎狄骑兵朝南门冲过来,你跟我说放烟火?” 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铁皮,右手指着南门方向,手指头戳得空气嗡嗡响。 “后队还拉在城外三里多地!步兵行军队列摊开在官道上,两边全是冻田和壕沟,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木筱筱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侯爷,那可是两千骑兵!不是两千只兔子!冲进队列里一搅,那一万五千条人命……” “筱筱。” 柴琳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声音不高,但木筱筱的嘴立刻闭上了。 条件反射。 柴琳走上前一步,她没看木筱筱,目光直直落在陈远脸上。 银步摇的流苏在鬓边轻晃,朱红宫装的领口下方,锁骨处一层薄汗都没干透。 这位从三天前就没合过眼、刚从鬼门关被拽回来的皇女殿下,此刻眉心微微蹙紧。 那是陈远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命令,也不是矜持,是焦急。 “陈远。” 她没用驸马的称呼,直接喊了名字。 “骑兵突袭步兵行军队列,兵法上叫横击蛇腹,《大周武经总要》里专门拿这个当反面教材。” 柴琳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步卒前后拉开三里,阵型还没展开,骑兵从侧面切入,首尾不能相顾。” “等前队掉头回援,后队早被吃干净了。” 她停了一拍。 “这不是兵法上的推演,这是定论。” 广场上的百姓听不懂什么蛇腹不蛇腹,但皇女殿下脸上那抹罕见的紧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刚才还欢天喜地的人群,又慌了。 有人抱着娃往巷子里钻。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脑袋,哆哆嗦嗦地念叨菩萨保佑。 崔守备拄着佩刀站在石阶侧面,花白的脑袋在陈远和柴琳之间来回转。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皇女殿下说得没错。 步兵行军时被骑兵侧击,那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当年在北疆就亲眼见过一次。 八百骑兵斜插进三千步卒的行军纵队,不到半炷香,官道上铺了一层尸体,血顺着路基往两边的沟渠里淌。 陈远听完柴琳这番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偏过头,看了柴琳两秒。 那个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道不太难的算术题。 然后他转向胡严。 “还未进城的后方火器营就地列阵,火铳手前排,虎蹲炮居中。” 语气跟吩咐伙房今晚多蒸两笼馒头差不多。 “半月阵。” 胡严整个人像被点着了引信的爆竹。 他双眼放光,右拳狠狠砸在左掌心上,发出一声脆响。 “得令!” 转身的时候,这个跟了陈远大半年的亲卫统领,脸上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嘴角往上翘着,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上了。 他冲出广场,一路小跑,嗓门大得能把城墙上的旗帜震歪。 “火器营!火器营听令!就地变阵!半月阵型!” “火铳手装药!虎蹲炮填弹!” 命令沿着官道往后传,一个传一个,声浪翻滚着冲出南门洞。 然后,一件让城墙上所有守军和百姓全都看傻了眼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还拖在城外官道上的齐州军后队,正是柴琳判断中应该慌成一团、赶紧往城里缩的步卒。 他们没跑。 不但没跑,还停了下来。 前面的长枪兵方阵往两侧一分,像犁铧劈开冻土,从队列中间让出一条通道。 十二门虎蹲炮被辅兵们推着,吱呀吱呀碾过青石路面,一门接一门排成弧形。 炮口一律朝南,黑洞洞,又沉默。 三百名火铳手从行军队列中分出来,跑步到位。 他们动作极快,像是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一排蹲下,一排站立,铳口从间隙中伸出。 装药,压实,架铳。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为什么。 甚至有几个脸上还挂着徒河之战硝烟的老兵,一边往铳管里塞铁砂,一边咧着嘴乐。 那表情,跟饭馆里听说今天加菜的食客一个德行。 城墙上,崔守备扶着垛口,整个人都僵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带了三十年兵。 从来没见过哪支军队,在得知两千骑兵即将冲锋的时候,表现得像在准备一场打猎。 “这是……什么阵?” 崔守备喃喃自语。 他盯着城外那个半月形的弧阵,脑子里翻遍了《大周武经》,前朝兵要,北疆老将的口传心授。 没有。 找不到任何一个对应的阵法。 那些黑乎乎的铁管子是什么? 那十二门像蹲着的铁蛤蟆一样的玩意儿又是什么? 柴琳也走到了城垛前。 她的目光越过城头,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阵地。 木筱筱凑过来,踮着脚尖往外看。 “殿下,那些……铁棍子?士兵们拿着的那些……” 柴琳微微摇头。 她也不认得。 大周的兵器图谱里没有这种东西。 她幼年在宫中读过的兵书,长大后在武学里翻过的杂录,没有任何一本提到过这种形制的武器。 五里外。 扎木闯趴在马背上,两条粗壮的大腿死死夹紧马腹。 枣红矮脚马四蹄翻飞,蹄铁在冻土上砸出一连串火星子。 两千骑兵在他身后排成三列纵队,马头贴着马尾,弯刀出鞘,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风灌进扎木闯的嘴里,把他的两腮鼓成气球。 他眯着眼,死盯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轮廓。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幅画面。 陈远那一万五千人的步兵队列,像一条长蛇一样摊在官道上。 前面的挤在城门口过不去,后面的还在慢吞吞往前蹭。 中间那截,两边是壕沟和冻田,动弹不得。 他只要从侧面一刀切进去。 那画面,美得让扎木闯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像杀羊一样!” 扎木闯扭头对身后的阿木尔狂吼,嗓子眼里带着压不住的癫狂。 “你见过宰羊没有?刀子从脖子上一抹!唰!” 他右手的弯刀在空中猛地横劈了一下。 “那帮南蛮子现在就是待宰的羊!挤在一堆儿,连刀都抽不出来!” 阿木尔紧紧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他脸上的犹豫已经被速度和肾上腺素冲淡了大半,弯刀攥在手里,刀柄都被手汗浸透了。 “什么妖法,什么天雷!” 扎木闯又吼了一声,这次是对着整支队伍。 “都是唬人的把戏!装神弄鬼!跟草原上那些跳大神的萨满一个德行!” 他伸出左手,用力拍了拍胸口的皮甲。 “老子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萨满,会喷火会吞刀,结果呢?一箭射穿喉咙,照样死得不能再死!” “陈远和齐州军也是一样!扒了他那层鬼把戏的皮,里面就是个软蛋!”